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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L]如斯 BY 洛寒(四四X八八)

搜索關鍵字:主角:胤禩,胤禛 │ 配角:數字軍團,康熙,打醬油的大臣后妃太監等 │ 其它:BL,重生,清穿,四八,互攻

【文案】
八爺一生,繁華落盡,慘淡收場
喟嘆無益,撰文為戲
寫寫八爺如斯人生,心願得嘗,揚眉吐氣
寫寫四八如斯愛情,相愛相殺,相知相離
若他真能重生,我希望,一切就像這樣……

內容標籤:重生 清穿 強強 宮廷侯爵



☆、1、前塵 ...

  雍正四年九月初二,胤禛獨個坐在養心殿裡看著奏摺。窗外的陽光正好,從擦得■亮的玻璃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的斑,將整個養心殿都襯得暖融融的。養心殿雖然不大,也不算奢華,卻很是舒適,胤禛在這裡批摺子,總有種愉悅的感覺。看著奏摺上喜愛的臣子寫來的貼心的請安折,胤禛總忍不住多筆談幾句,讓大臣們也都能體會他愉快的心情。

  “八爺黨”終於倒了,胤禛只覺得輕快不已。多年以來處處跟他作對、讓他不得消停的允禩一黨終於被他砍掉了枝枝節節,連根拔起了。允禩允禟已經被他革了黃帶子,一個圈禁在宗人府,一個關押在保定。

  胤禛想著,又一次翻開請戮阿其那、塞思黑【1】的奏摺,這是他前些日子留中的,當時是時候未到,如今也該處理了。可讀著那些冰冰冷冷的句子,胤禛心中沒來由的,有些焦躁起來。一時只覺得那兩個名字刺眼無比,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心才定了定。看看殿外同樣刺眼的陽光,不禁再次端起茶來,抿了幾口。

  將老八和老九逐出宗籍,改名劃進內務府佐領的事兒,其實是他一時衝動,不過是老八不肯服軟,老九又是死命跟著的性子,說出了些混話。胤禛自己是皇帝,自然不能遷就臣屬,於是一來二去,變成了如今的局面。可聖旨已經下了,回稟的人說,罪人阿其那恭敬地領旨謝恩了,口稱奴才,處處都算是有禮,只是臉上已經沒了笑影。

  老八是什麼樣的人,胤禛心裡自然是極清楚的。都說胤禛善忍,其實胤禛知道,要比其忍功來,還是老八強些,老八的忍勁兒是天生的,他的忍,不過是後來被先帝逼出來的罷了。老八不但會忍,更是能演能藏的主。都在無逸齋讀書的時候,胤禛和老八老九的關係還是不錯的。老八心態早熟,生母出身不好,廢太子看不起他,眾兄弟們也都懶得搭理這個出身不高的弟弟。可他生生地在人人瞧不起他的皇宮之中處出了好人緣兒來。那份剔透的心思,只怕皇考三十幾個兒子,沒人能及得上他。

  胤禩當時對胤禛也是不錯的。兩人都是生母位分不夠,被人抱養,當時也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胤禛除了與太子交好,便是與老八關係不錯,對十三是頗有些當兒子養的感情,可當時對老八算是手足情深了。老八很懂得他的心思,雖然有些處事方法讓他看不慣,可對他從來都是規矩守禮。朝堂上政見不合是一回事,平時談話之間互相問候卻是真心,逢年過節的禮物也能看出決不是敷衍的。兩人開始離心,還是從一廢太子之前,索額圖被圈禁議罪時開始的。

  記憶中老八除了長輩、兄弟去世或者身體不豫,幾乎少有不笑的時候。無論是被先帝訓斥,還是被自己劈頭蓋臉地辱罵,眼睛裡都看不到一絲怨懟,該做的人情依然照做,出了門也極少與奴才們撒氣。所以朝堂上那些奴才,才各個把他捧得高高的,恨不得什麼都聽他的才好!

  想到這裡,胤禛眼裡閃過一絲殺意。縱然改了名字,逐出了宗籍,圈禁到了宗人府,老八也必須死。

  胤禛的周身沁著寒意,讓站在一旁當自己不存在的蘇培盛都不禁抖了一下。暖陽西斜,已是過了申初,宮殿裡漸漸暗下來。蘇培盛默默退下,吩咐小太監們準備掌燈,也許再填個火盆--這時節還不是燒地龍的時候。

  決定了要殺,卻不知如何殺才好的胤禛,卻在養心殿下人的一片忙碌之中,得到了老九去了的消息。來人報說,賽思黑是七月裡就病了,沒好好調治,得了腹疾,八月廿七日歿了。

  八月廿七不正是老九的生辰?莫不是底下人為了迎合他的意思給整死了?胤禛長出一口氣,死了也好,死了,就徹底消停了。又想了想,還是差了人去內務府,報給老八。

  不多時那人便來回話,說是阿其那也是一病不起。或許,也不用髒了他的手了?心念略動,卻怎麼也安不下心來批閱奏摺了,當下換了身便裝,帶了蘇培盛,微服去了宗人府。

  …………………………………………………………………………

  胤禛此來,並沒下明旨讓官員們迎駕,只帶了蘇培盛並八個侍衛,坐了尋常馬車,一路到了宗人府左近。胤禛到時,已是黃昏,官員們早就各回各家,衙門之前卻還熱鬧。胤禛遠遠掀開簾子看看,皺了皺眉,吩咐著:“蘇培盛,你進去吩咐一聲,讓裡面人把側門打開,不可聲張。阿其那那裡……也先不要說。”

  囚禁阿其那的院子牆很高,很厚,若不是不能違了建制,恐怕還要更高些。院落不大,卻處處給人一種逼仄的壓抑,灰牆灰瓦,板板整整,連一處多餘的裝飾都無。推開落著重鎖的門,胤禛進了院子,只覺得風“呼”地一聲從門裡竄進去,發出“嗚嗚”地哀鳴。紫禁城裡的院子,胤禛都覺得不夠寬敞,進了這裡,只覺得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傍晚風大,窗戶沒有關緊,被吹得嘎吱嘎吱亂響,西首的窗子連窗紙都破了,在風中亂舞著,發出嗤啦嗤啦聲音,聽得胤禛心中更是煩亂。屋裡隱隱約約傳出幾聲悶悶的咳嗽,然後是一聲冷笑:“誰在外面?哼,放心去回了你們主子,我就是死了,也絕不會讓奴才看了笑話!”胤■語氣清冷,氣勢壓人,那冷哼之中,分明就是十足的鄙夷不屑。胤禛如何受得了?只聽得眉心一緊,正待發作,卻又聽見屋內傳來的死死壓住的幾聲咳嗽。

  胤禛沒再猶豫,推門大步走了進去。蘇培盛連忙在身後尖聲細氣地補了一句:“皇上駕到!”

  胤■此時正靠在冰冷的炕上,炕上鋪了張席子,看著都有些咯得慌。胤禛一瞬間目光和胤■對上,那眼神之中,滿滿都是要將他千刀萬剮的恨。一個錯神,那些眼中的情緒忽而不見,只剩下驚訝了。胤■很快低垂下眉眼,起身行禮。

  胤禛幾月沒見胤■,心中的老八還是那丰神俊朗的廉親王的模樣。此時眼前的卻是個乾瘦老人,頭髮斑白,鞭子鬆散,一身粗布葛衣,跪在胤禛的影子裡,所剩的,不過是凄涼。

  胤禛有潔癖,這地方卻明顯帶著些噁心的味道。九月天已經有些涼了,老八身上還是單薄的夏衣,顯然住進來之後,也沒人再送衣物來。這地方味道噁心,吃得東西也不好,胤■每日裡根本就是吃多少吐多少,衣裳雖然還算平整,卻難免沾了了些污穢之物。

  地上跪著的人,像是猜出了他的心思,低聲回話道:“皇上,奴才這裡地方污穢,入不得萬歲爺的眼,萬歲爺若無事,還是盡早回宮的好。”胤禛沒有叫起,那人只是長跪垂首回話,分明挑不出理來,卻讓胤禛極不痛快。

  屋子裡沒有桌椅,胤禛看榻上倒是乾淨,蘇培盛極有眼色,鋪了塊帕子在榻上,胤禛便坐下,看著神色之間難掩悲戚的那人,也不免有些唏噓——老九去了,他心裡又怎能不難過?

  “起吧。”胤禛抬手虛扶一下,死死地盯著胤■的眼睛。此時那眼裡卻絲毫沒有畏懼,沒有悔意,甚至連恨意都沒有了。胤禛有些頹唐,雖說不是來看老八笑話的,可沒看成笑話,胤禛也有些膈應。一恍惚間,胤■叩首口稱“謝皇上恩典”,便躬身起來。明顯能看到行動有些不便——還在病中,身子虛弱看來倒是不假——可胤■卻絲毫沒給胤禛留下什麼可以辱罵的理由,強自控制住了身體不明顯的搖晃,面色上甚至看不出隱忍來。

  “蘇培盛,你出去守著,朕跟……”他想叫他八弟,那人卻已經被他革了黃帶子,他想叫他名字,那人卻已經被他改作了阿其那,而這個名字,卻是他叫不出口的。猶豫了一下,卻還是說了,“朕跟他有些話要說。”

  胤■一直恭敬地在一旁站著,待得蘇培盛出去了,也是一般,完全沒有要先開口的意思。

  胤禛有些惱怒,卻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發火的衝動,按下心頭的不滿,先開口說了話:“老九那裡,是下面人怠慢了,並非是朕授意的,你這裡……”胤禛想說,卻依然有些猶豫。

  胤■心中恨極,暗道:老四做了皇帝還真是臉皮厚度見長,這種話都能說出口!胤禟年紀比他青,身子一向康健,自己這般身體都能拖著活到現在,胤禟定是被人害死的。九弟是天潢貴胄,縱然除了籍,也是皇考的嫡親兒子,下面官員若不是他有心放任,如何能將老九這麼快害死?

  但對著面前這個“九五之尊”,胤■不能發作。他的兒女,九弟的兒女都捏在面前這人手裡,要是激怒了他,只怕……胤■還是低眉順目地接了下去,語氣也是淡淡的:“皇上要賜下什麼,奴才謝恩也就是了。”

  胤禛看著胤禩一副淡然處之的模樣,心中卻更是生氣,氣這老八到了這個地步,還如此能忍。他眼前的,是他此生最大的敵人。他贏了,贏了皇位,贏了皇父的囑託,贏了整個天下,甚至在此時,他也贏得了滿朝朝臣的支持,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眼前這個明顯已經一敗塗地的人,胤禛卻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勝利的喜悅。

  胤禩已經是罪人,被他親手判成大奸大惡,不容與天地之間的罪人。可畢竟還是骨肉兄弟啊!

  意外地沒有發火,胤禛看著胤禩,卻說出一番他曾經決定一輩子都不與人言的話來:“老八,朕登基之初,封你為廉親王,原本就不是朕的意思,是先帝的旨意。他雖然未說出口,朕卻能看出,他對你,並非全無父子之情,當時恐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想讓你絕了念想罷了。如今朕與你落到今日這般,也非朕所願,朕百年之後,再令子孫將你們收歸宗族罷。”

  胤禩愣了愣,想起皇考言猶在耳的那些斥責,心裡一陣酸楚:老四這是在寬慰他麼?鬥了半輩子,兩人互相了解之深,只怕世間沒人比得上。他有些不可置信,老四這樣刻薄寡恩喜怒無常的人,如何能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胤禛這難道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害死了胤禟,如今輪到他了,卻想讓他甘心就死,心裡還惦念著和他的兄弟情義?也罷……

  胤禩抬眼看著胤禛,眼神之中,是少有的凌厲,卻並不在意此時的無禮和不恭。因為胤禩知道,讓胤禛說出這番話來,恐怕今日就已經是他的死期。胤禛有心挽回,看來並無殺了弘旺他們泄憤之心。既如此,何苦做這些虛禮!如今要死了,也算是泉下與九弟團聚,想到此,胤禩心中竟生出些悲壯的快意來。

  直視著胤禛,胤禩斟酌著說道:“皇上不必如此,臣有負聖祖皇帝聖恩,自然是罪該萬死,泉下也無顏面對。如今皇上既然得了這天下,還請皇上仔細斟酌清楚。皇上要施行新政,整頓吏治、火耗歸公,俱是勢在必行,只是攤丁入畝一法,還請皇上慎重。”內心裡臣服,胤禩做不到,可老四既然有這樣的心思,騙一騙他,能保兒女不死,也是好的。

  胤禛聽得胤禩如此說,心裡雖然不悅,卻還是一驚。胤禩的語氣裡,明顯能聽出規勸的意思,話聽著也是誠懇至極。左右也沒別人,立時便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胤禩一笑,笑容之下,竟然依稀看出了那個二十歲出頭,在朝堂上仿佛能夠呼風喚雨的少年貝勒的風采,“皇上就當奴才這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

  胤禛緊緊地攥了攥拳頭,“朕登基之初,你若真心臣服,四哥絕不會殺你。”

  胤禩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明顯帶了深深地嘲諷,“皇上,你若是真的放過我,豈非辜負了皇父留給你的萬里河山?”說完又垂下了頭,嘆了口氣,又道:“一步錯,步步錯,我自己走錯了路,連累了額娘,連累了九弟十弟,也連累了福晉和子女。我原本恨你入骨,絕不願死,縱然強撐一口氣,也絕對要讓你擔下這殺弟的名聲,留下千古罵名。可如今……罷了,我要說什麼,四哥恐怕也能猜到,四哥此番來這一趟,無非就是想我愛新覺羅胤■心服口服。”說罷,胤■跪下拜倒,“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清朗,讓胤禛心中一震。

  胤禛起身伸手將胤■扶起,看著他病弱的面容,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半晌,終於還是開口道:“你終究還是要讓朕覺得虧欠你了。也罷,你有什麼要求,朕能答應的,盡量滿足你。”

  胤■沉吟半刻,才開口道:“其一,奴才求皇上勤政親賢,守好大清江山;其二,奴才自知罪孽深重,奴才死後,皇上戮也罷,鞭也罷,曝屍荒野,鳥獸分食都無所謂,只求皇上能好生安葬九弟,寬待惠太妃和宜太妃娘娘;其三,奴才既死,十弟和十四弟也對皇上沒什麼威脅,皇上要圈著他們,奴才也沒什麼可求的,只求皇上看在手足情分上,莫要短了他們吃穿用度。【2】”

  胤禛長出一口氣,轉身看向窗外,掩飾了自己內心的激盪。少頃,才開口道:“第一條,縱然你不說,朕也會如此做的。第二第三條,朕也都準了。允■,在你心裡,朕就真的是這麼無情之人?你人都死了,朕還能讓你死後不得安寧?”

  胤■走過去,在炕上坐下,虛弱地靠著牆說:“皇上不是將寧兒挫骨揚灰【3】了麼?若是皇上真心覺得虧欠奴才,便將奴才也火化了,和寧兒的骨灰撒在一處吧。我們也是少年夫妻,如今不能合葬,能一起灰飛煙滅,也是不錯的。”

  胤禛沒有說話,也沒有轉身再看胤■,推開門徑自去了。大門落鎖的時候,胤禛撣了撣身上寶藍色緞面還加了薄棉的袍子,理了理明黃色腰帶上的玉佩,長長地出了口氣,吩咐蘇培盛道:“你去傳朕口諭,天冷了,賞阿其那一身錦緞衣袍並一條玉帶,阿其那屋裡也添些好炭火,太冷了。”

  蘇培盛回:“嗻。您看是不是遣個御醫來看看?”

  胤禛冷冷地回答:“不必了。”

  …………………………………………………………………………

  雍正四年九月初八,阿其那死於幽所。

  九月二十九日,諸王大臣議奏阿奇那應戮屍示眾。雍正帝諭“既伏冥誅,其戮屍之罪著寬免”。

  雍正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乾隆帝將允禩與允禟子孫均給出予紅帶,收入玉牒。

  乾隆四十三年正月上諭:允禩允禟仍復原名,收入玉牒,子孫一併敘入。此實仰體皇考仁心,申未竟之緒,想在天之靈亦當愉慰也。

作者有話要說:【1】阿其那和賽思黑是雍正給胤禩和胤禟兩個改的名字。這兩個名字在滿語中什麼意思現在還有爭論。反正不是什麼好意思,都是些罵人的話。
【2】養心殿裡後來掛有雍正皇帝親筆書寫的牌匾“勤政親賢”;九阿哥被葬在西直門外(?),惠太妃和宜太妃在宮中活到70多歲才薨逝;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還活了挺久的,到乾隆朝才薨。這段我YY的,別當真……
【3】胤禩嫡福晉郭絡羅氏被雍正下旨休回家中,後賜死,至於是不是挫骨揚灰我不確定,但肯定有這樣說法,我這裡用一下。


☆、2、輪迴 ...

  胤■知道自己要死了。從接到皇父遺詔,跪下向皇上行那三跪九叩大禮的時候,胤■就知道,自己已經離死不遠了。皇父多年以來的限制和防備,已經讓他心灰意冷,最後這幾年,不過是知道自己死期不遠,也不想讓雍正好過的困獸之鬥罷了。閉上眼睛的一剎那,他想起很多人,被他連累而死的九弟,圈禁的十弟,守靈的十四弟,他的額娘,他的福晉,他的兒子女兒,還有皇父和皇上。回憶起自己的一生,胤■心中不禁蕩起一絲輕笑——自嘲。那許許多多幼時的小心思,年輕時的苦心經營,被皇父厭棄之後的戰戰兢兢,甚至這四年來的肆意妄為都讓胤■覺得可笑。雖然可笑,他卻不悔,爭這一次。雍正說他要這皇位,是為天下蒼生,他胤■也不是狹隘之人,又豈會只是為了大位,為了權柄?他闔上眼睛,胃中的不適漸漸消失,一陣輕飄飄的從未有過的舒適。若有來生,再還他這宏願吧……

  胤■再有意識的時候,自己已經轉世投胎成了一個嬰兒。睜不開眼睛,聽到周圍嬤嬤的聲音:“快去給太皇太后、皇太后和萬歲爺報喜,是個小皇子呢。”迷惑之中,他並沒有像平常的嬰兒一樣哭出聲來,嬤嬤用力拍了拍,胤■依然有些搞不清楚狀況。怎麼沒入地府,就轉世投胎了?這一世,竟然還是個皇子?不知今夕何夕?可還是大清統治?

  “這小主子怎麼不哭呢?”嬤嬤下了狠手,更加使力地拍了一下。胤禩方反應過來,此時是該哭的。順應自然,也不多想,自己左右是個孩子,不哭倒是怪物了,立時“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胤禩知道自己重生,其實並沒用多久。三藩的戰事已經接近了尾聲,汗阿瑪【1】去了塞外,太子和大哥也都跟去了。惠妃沒有跟去,每隔三五日,總會過來看顧他一二。日子很平淡的過去,有時候他會想,重活一世,到底要怎麼辦。按部就班地再次走向悲劇的傻事,胤■是一定不會做的。死後重生,胤■不禁有些悟了,自己根本就是走錯了路……再活一回,但願能全了自己為國之心,為民之意,不要高高在上的身份,實實在在的權柄,難道還保全不了額娘和弟弟們,保全不了自己福晉?實在是算計了一輩子,累心得很,重活一番,能為皇父、為大清多辦些差事才是正經。四哥到時候容不下,自污一番再做做閒散宗室也就罷了,總不會連累兄弟妻兒。

  胤■重生之後,第一次見到康熙,是在年節家宴上。他被乳母抱在懷裡,遠遠看見皇父一身冬裝龍袍,眉間舒展,器宇軒昂,正是最得意的時候。因為吳三桂病死,他的孫子吳世幡自殺,歷時八年的三藩之亂終於平定,遠在南方作戰的宗室貴族們也都回來了。皇宮之中似乎迎來了許久都沒有過的熱鬧。皇父致辭之時便多說了幾句。那樣的神采,即使是平定葛爾丹之後的皇父身上,也沒有過。胤■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落下淚來。

  心中不由覺得自己可悲至極,皇父眼中,算是兒子的,大概只有太子。而自己,縱然被皇父百般申斥,最後連不做父子的話都說出口,不顧自己死活的事都做出來。可那時胤■到底心裡還是濡慕著,期望著皇父青眼的。他還記得皇父駕崩之後,自己不能在靈堂上過度表現悲痛,只能回家之後暗自想想,皇父對他的申斥,對他的侮辱,甚至是對他的死活不計那時都仿佛不再重要,只剩下一個念頭:皇父崩了?!怨恨也是有過的,可更多的還是難以言喻的悲痛。想起十幾歲的時候,皇父的勉勵和期盼的神情,想起皇父去世時候那種大廈將傾的頹然,再看見眼前這樣丰神俊朗的皇父,眼中的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小阿哥怎麼哭了?”奶嬤嬤馬氏裹了裹襁褓,疑惑地叨念。

  還沒等馬氏為他擦淚,一雙小手便伸了過來,輕輕地抹去胤■臉上的淚水。聲音稚嫩,卻帶著點兒威嚴,說的是滿語:“這是鐘粹宮的小阿哥?你們怎麼照顧的!可是餓了?”

  胤■還沒有過周歲,他安靜,瘦弱,雖然不多病,卻也並不健壯,鐘粹宮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養活,因此還沒序齒。一旁也被抱在奶嬤嬤懷裡的六哥胤祚看著就胖乎乎的,雖然多病,怎麼看也都要比胤■討喜有福氣。胤禛過來,怕是來看胤祚的吧?胤■眨眨眼睛,淚水擠到一邊,看清眼前那張笑臉,心裡不由狠狠揪了一下。胤■深知四哥年幼之時喜怒不定,極不好惹,馬氏照顧自己還算周到,若是被四哥遷怒了,自己的日子,恐怕也難好過。立時對著眼前這個孩子扯出一個笑容來,開口叫了一聲:“阿琿【2】!”

  這不說話不要緊,一說倒是驚了抱著他的馬氏。胤■還沒滿周歲,惠妃那邊還沒有安排教導說話和禮儀的精奇和諳達,平時奶媽們雖然逗著小阿哥說話,想在惠妃來看的時候討討喜,奈何這小阿哥就是不開口,此時一見胤禛,居然張口就是一個阿琿,平時也沒見人教過,這可不是神了?馬氏立馬抱著胤■站起來,福了福身,回話道:“給四阿哥請安!小阿哥從來沒出過鐘粹宮,怕是今兒見了人怕生,好在是極喜歡四阿哥您的,這可是我們小阿哥第一次開口叫人呢!”說著一堆吉祥話兒送過去,胤禛倒也沒怎麼領情,指了指馬氏懷中的胤■:“你讓小阿哥自己坐在凳子上,我要和他說話。”

  馬氏一聽有些愣了,胤■還小,平時坐在床榻上自然是不妨,這椅子卻不知坐不坐得住。但四阿哥是皇貴妃的兒子,身份尊貴,也不好拂逆了他的意思。想通了這一節,便小心將胤■放在凳子上,胤■自己倒也能坐得穩穩當當的。胤禛看著胤■的小臉,伸了手指頭戳了戳,然後眉開眼笑地說:“再叫一次阿琿!”

  胤■登時有些氣結,登時想大哭一番把這個還是奶娃娃的四哥嚇走。但胤■忍功絕佳,當時三跪九叩都做過了,唯唯諾諾,口稱奴才的事兒都做過了,叫聲哥哥又不會少塊肉,反正已經叫過了,以後也一定要叫的。於是輕輕撥開了胤禛正捅著自己手指,又叫了一聲“阿琿。”

  可惜胤禛還是不放過他,卻改說了漢話:“漢話會不會說?叫哥哥,四哥哥。”

  胤禛此時也不過四歲,養在承乾宮皇貴妃佟佳氏處,平時也少有玩伴。六弟胤祚雖然是親弟弟,卻礙著永和宮那位難以親近,此時看到胤■,便如同看了個好玩兒的玩物一般,伸手又向胤■的小臉抓過來,口中還說著“小阿哥跟我說,四哥哥,四哥哥……”

  胤■敵不過他,心裡卻偷偷笑了,想試探試探這個還是孩子的四哥的底線。這樣的四哥,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壞壞地叫了一聲:“死哥哥。”聲音軟軟糯糯,眼裡還帶著淚,聽著滿是委屈。

  胤禛臉色先是一變,然後凌厲地眼神掃了一眼一臉天真的胤■,心中不知轉了什麼念頭,仿佛轉身要走,卻終究還是換了笑臉:“叫哥哥就成,小胤■乖,叫哥哥。”

  胤■一眼便看穿了眼前這個小小的四哥,心知他雖然有懷疑,卻還是因為自己的年紀放下了防備,立即對他展開一個笑容,聽話地叫了一聲:“哥哥。”

  胤禛也綻開一個笑容,用手指撓了撓胤■的脖子,“誒,真乖,再叫一聲!”

  那天胤禛和胤■鬧了一會兒,便回去了,之後似乎也沒有任何想起這個弟弟的跡象。胤■自然不想與胤禛虛應故事,只覺得很合心意,便繼續過著自己舒心的小日子。過年之後,胤■便斷奶了,惠妃選了諳達來教他說話。據說因為洗三和百日都沒有辦過酒席,萬歲爺說周歲怎麼都要辦一次,生下來之後還沒好好看過胤■,到時候政事不忙,可能抽空來看看,惠妃也因此上了心。

  胤■一貫是安靜的要命的孩子,見了人總是一臉笑意。除了生下來那次和年節那回,根本就沒哭過,更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時不時地發出一些沒什麼意義的音節。搞得惠妃一度以為胤■是啞的,聽了馬氏回稟說年節宴上胤■開口叫了四阿哥一聲哥哥,這便上心起來。打理了年節裡各種往來,便帶著挑好的諳達親自來了。

  胤■從沒想過隱藏自己的聰慧,既然來了人教,他便配合至極,十幾天之內,叫人、請安、表達簡單的句子幾乎都會了,不但如此,國語、漢語、蒙語還都學了個齊全。長句子因為年齡太小,氣息不夠說不出來,可短句子卻都能說個大概。惠妃高興極了,常常抱出來給來串門的各宮娘娘炫耀。

  抓周的時候,康熙終究還是沒有來,倒是又見著了胤禛。過了周歲便能序齒,兄弟之中只有四阿哥來了,坐在他身邊,在他腳上系上一個小鈴鐺,然後攥著胤■小小的手,叫他“八弟”。至此他終於正了身份,正式成為八阿哥了。

作者有話要說:【1】皇子對皇帝的稱呼如果說滿語是汗阿瑪,說漢語是皇父,皇阿瑪這種說法在清朝早期是不存在的
【2】阿琿是親生兄弟之間彼此的滿語稱呼,也可以叫阿哥,可我覺得這樣聽著怪怪的……


☆、3、地震 ...

  康熙二十一年八月,京師地震。

  對於經歷過康熙十八年直隸大地震的宮中諸人來說,這次地震純屬小打小鬧了。胤■當時正一邊聽著諳達講規矩,一邊出神想著別的事兒。地動之時胤■也感覺到了,並沒有太過驚慌,地震他從前也是經歷過的。嬤嬤也急忙跑進來,抱著他到屋外開闊的空地上避震。地震時間並不長,皇上不在宮中,在玉泉山避暑,宮中一切卻並沒亂套,自有太皇太后居中統籌,一切按部就班仿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一個時辰之後,宮中的一切就都恢復了正常,各宮去給太皇太后請安的,有孩子的宮妃去安慰孩子的,雖然繁忙,卻並沒亂起來。唯一不正常的就是——胤禛跑到鐘粹宮來看胤■。

  胤禛並非特意想來看胤■的。三阿哥胤祉回宮沒多久,皇太子和大阿哥又都跟著康熙去了玉泉山,胤禛雖然年紀不大,倒是自覺地先去給太皇太后請了安,皇太后恰巧帶著老五胤祺在慈寧宮。胤祺顯然受到了驚嚇,哭過一陣,眼睛還紅紅的。胤禛逗著胤祺說了一會兒話,可胤祺嘀嘀咕咕,幾乎只會說蒙語,胤禛倒是也會,只是不常說,沒多久就覺得沒什麼意思。胤禛跪安之後便想到還有其他的弟弟們,回承乾宮稟明了額娘,佟皇貴妃並不想讓胤禛去永和宮看胤祚,成嬪的居所又在西六宮,實在太遠。最後折中的結果便是,給在儲秀宮請安的三阿哥送個信兒,讓胤祉去看看胤祐,胤祚那兒佟貴妃自己去看,胤禛就去鐘粹宮看看胤■就行。

  胤禛自從過了胤■的周歲,便從沒來鐘粹宮看過這個最小的弟弟,他自己忙著呢。胤禛虛歲已經五歲,年後便要開始讀書。佟佳氏雖然寵著胤禛,但對他此時的開蒙課業卻抓得很緊。皇子讀書辛苦,佟佳氏怕胤禛日後難以適應,因此早早開始學的三字經千字文和很多唐詩宋詞什麼的,也都照著一百二十遍的數讓胤禛背。胤禛也是極其刻苦認真,每日裡除了請安,幾乎都在讀書識字中度過。都說皇太子不知嬉戲,四阿哥年幼之時,卻也少有可以盡興玩鬧的時候。這日能得了空來看弟弟,心中也是有些歡喜的。拿了幾樣自己年幼時的玩具做禮物,其中一套翡翠彈珠還是老坑種,兩年前老祖宗賞下的。帶了小太監蘇培盛來了鐘粹宮。給惠妃請過安之後,便徑自來看胤■了。

  胤禛一進門,胤■的精奇和諳達立時見禮,胤■自己坐在榻上,也並不理他,完全裝作不認識。胤禛想了想上次見這個弟弟,還是半年之前,小孩子都是轉臉就忘的心性,當下也沒有在意。先是極有皇子派頭地敲打了各處奴才一番,再是詢問地震之時胤■的反應,可有受驚?可有著涼?惠妃娘娘可差人來看過?總之主子范兒十足,任誰都小瞧不了。奴才們也戰戰兢兢地回答,八阿哥很好,地震也沒有害怕,惠主子遣人來問過了。胤■看得好笑,心想四哥此時不過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奶聲奶氣,仿佛開始換牙,說話還有些漏風,竟然在自己屋子裡指揮這指揮那,還混像那麼回事兒,到真是有趣得緊。看著看著,便不由得笑了。

  胤禛聽到笑聲,也是一臉笑意地看了一眼胤■,端著架子在床榻旁邊的墩子上坐下來,背挺得筆直筆直。抓了胤■一直手,語氣很和藹地問:“八弟這還挺歡喜的,看來確實沒被地動嚇到,剛才可害怕?”

  胤■看著這樣的胤禛,不由得一愣。眼前這個笑得自然的孩子,是怎樣變成那個刻薄寡恩,高高在上的帝王的?曾經的那個四哥生命最初的時光,在宮裡絕對是尊貴至極的,雖說論帝寵位分都不及太子,但佟佳皇貴妃這個後宮之首的女子對他絕對的盡心,一絲隔閡都沒有,完全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似乎是從孝懿皇后(就是佟佳皇貴妃,胤禛養母)崩逝之後,四哥就變了吧?一夜之間,變得清冷寡淡,不近人情,周身的寒氣,讓人難以近身。上一世對他極盡辱罵的那個皇上和眼前這個年幼的四阿哥重疊起來,胤■的內心忽然就亂了。

  這個四哥,該怎麼對他呢?重生一年多,內心裡的恨意沒有一絲一毫削減。當時他認輸了,甘心就死,可橫亙在兩人中間的仇怨,卻依然無法消弭。他可以不計較自己,甚至可以不計較福晉子女,卻不能忘了,在生辰當日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九弟。胤■恨胤禛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可眼前這個孩子,一副關懷弟弟的好哥哥的樣子,讓胤■一腔恨意郁結與內,無處發泄。

  胤禛看胤■不做聲,有些發窘地摸了摸鼻子,自知可能八弟還小,聽不太懂他說的話。一旁的宮女此時正好奉茶給他,接過抿了一口,眉頭就皺了起來。“啪”的一聲,茶碗摔在地上,濺了宮女一身。宮女立時跪下,還沒出口請罪,胤禛便說:“這是什麼茶!枝枝棍棍的,連片葉子都沒有。我就不信八弟堂堂皇子阿哥,份例裡頭還沒點子茶葉了。”

  胤■心中有些不快,幼年皇子份例並不太多,因為養在后妃宮中,多半都要靠妃母添補。惠妃如今已不太受寵,宮中體面雖然不缺,但聖恩卻欠奉。她自己又要照拂大阿哥,對胤■的份例中一些不太需要的東西確實有些克扣。除此之外,惠妃對胤■還算不錯,飲食衣物等等都很上心,雖然不算事事舒心如意,但畢竟還是安全的。如今胤禛在這裡鬧這一番,萬一惠妃心裡起了嫌隙,只怕自己的日子,要更不好過了。看一眼胤禛,頓時覺得這人果然生來就是跟自己相剋的,冤家……

  宮女趕緊戰戰兢兢地磕頭告罪,收拾一地狼籍,說要給四阿哥重新泡一杯茶來,那邊已經有人去報給了惠妃。

  胤■看胤禛還是怒意未消,心下嘆了口氣,若是待會兒惠妃母真的過來,見到四阿哥這番樣子,保不齊心裡怎麼想呢。為了自己日後的生計,胤■只得忍下心中的不悅,脆生生地叫了聲:“四哥,”又低聲地說了句,“別氣。”

  胤禛看著緊緊抿著嘴唇坐在榻上的胤■,心裡早就軟了。那一聲四哥,登時讓胤禛想起了年節家宴上,還沒滿周歲的胤■在乳母懷裡叫他阿琿的樣子。胤禛是極聰明的,雖然年紀小,可一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也都分明,立時意識到自己這一番發作,也許會給胤■帶來不小的麻煩。這宮裡跟紅頂白,胤■生母出身不好,位分又不高,惠妃不是他親母,她對八弟定然不像額娘對自己那般。想到這些,胤禛不禁有些難過,坐到榻上將胤■摟在懷裡,安慰道:“小八別怕。四哥不生氣了,惠妃母那裡四哥去說,不會讓你受委屈的,”轉身又叫了蘇培盛,低聲說,“你去配殿裡知會一聲良貴人那兒,就說八阿哥很好,叫她不必擔心。告訴下人就成,小心別讓別人瞧見。拿來的荷包也給那邊幾個,叫宮人仔細伺候,要是怠慢了,八阿哥日後絕饒不了他們。”

  胤■內心裡立時狠狠痛了一下。額娘……雖然住在同一個宮殿裡,胤■卻從未單獨見過額娘。他如今連走路都走不太穩當,自然是不用請安的。惠妃有時會將他抱過去,逗弄一番。偶爾正趕上衛氏也在的時候,胤■也能感受到額娘沒有掩藏住的殷切。額娘此時應該也是擔心自己的,自己又何嘗不擔心她呢?可規矩擺在那裡,明明就近在眼前,卻不得相見。胤■抬頭看著眼前的這個孩子,這個說著不會讓他受委屈,這個暗裡幫自己照顧額娘的孩子。胤■如何不知,這是示恩,是拉攏。但這事兒任誰來做,胤■也心甘情願地感激,可竟是他。為何偏偏是他?

  胤禛看胤■不說話,拿了蘇培盛留下的各種玩具陪他玩耍,那神情中的喜悅,即使是胤■看來,也不似作假。

  四哥很寂寞。是啊,這宮廷裡的孩子,哪一個不是寂寞的呢。生在帝王之家,雖然從小就是錦衣玉食,可那份辛苦,那份責任,那份無處可訴的孤寂又豈是常人能夠承受的?如今的胤禛,面上看來雖然派頭足夠,心機也有一些,可總歸是個孩子。

  重活一世,胤■知道這眼前人日後即是皇帝,是真龍天子,是最後贏了皇父之心的人。胤禛既然有心交好,自己便跟他交好一番又如何?胤禛如今尚未進學,為政上更是一竅不通,若能用自己的想法潛移默化地影響他,日後他登了大位,處事待人,可能也不會那樣極端,那樣封閉。自己的理想,也許能著落在他的身上,一一實現。

  想到這裡,胤■心中苦澀,為政者,無永世之敵。雖然明白,可做起來,還是太難,自己之心,還是不夠冷啊。小九的“忌辰”快到了,做哥哥的竟然在這個時候,決定和敵人交好。雖然是利用,但總歸是哥哥的不是。心中默默地說:小九,這一生哥哥可以不去爭,但你的願望,哥哥拼了全力,也定為你實現的。如今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不在其位,亦可謀之。

  胤■看著偷偷回來的蘇培盛和準備收拾東西離開的胤禛,壓下心裡諸般不快,揚起真誠的笑臉:“四哥,胤■學好了規矩,能偶爾去承乾宮找四哥麼?”

  胤禛一愣,隨即也笑了,伸出手指在胤■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小機靈鬼,你還小,不能亂跑,四哥有空多來看你就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八爺從奪嫡失敗之後,尤其是經歷了雍正朝的慘劇之後,我覺得肯定會消沉一段的。此時的想法,就是他消沉時的表現。從失敗到決定再次爬起來,總還是需要過程的,八爺這個過程很長,而且一路波折不斷,但如果重生一世還沒有爭勝之心,我覺得就不是我喜歡的八爺了。


☆、4、皇父 ...

  胤禛的確履行了諾言。可能真的是他臨走的時候說了什麼,惠妃並沒有因為四阿哥在八阿哥屋裡發作奴才而心生嫌隙,一切反而像是一場不打不相識的意外。胤禛之後倒是隔三差五來鐘粹宮串門子。偶爾遇到從學上回來請安的大阿哥也並不多說話,只是到胤■的屋子裡看看。每回胤禛來還都帶著功課,一副刻苦用功的樣子在胤■眼前背詩文。每一篇也都是讀百二十遍,背百二十遍,蘇培盛在一旁計數,有時候胤禛的教習諳達也會跟著。胤■看著胤禛一絲不苟,不禁想起了自己從前在無逸齋讀書的日子。

  胤■聰明,卻並不甚勤奮。他看書喜歡自己解釋,並不限於師傅和諳達們教的。皇父留下一百二十遍之數,他卻很少拘泥。師傅所畫段落只要記誦無誤,銘刻於心,胤■就決不再讀了。心中有不明白的,也很少問師傅,多半就是自己想一想,想不通便胡亂解釋一番。縱然如此,他也足以應付皇父略顯刁鑽的考核。那時的胤■,多半的功夫,都在琢磨怎樣讓自己的活得不那麼艱難。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憐憫的,蔑視的,漠然的……都讓當時年幼敏感的胤■難過。當時也是恨的,恨汗阿瑪的不聞不問,恨額娘的低微出身。後來長大了,也便明白,皇父有皇父的難處,額娘有額娘的辛苦。可等到意識到了,卻已經晚了:皇父對他棄若敝履,額娘也已經百病纏身,想做個孝子,卻做不成了。

  說來也的確奇怪,年幼之時他對皇父濡慕並不深。後來時常隨扈伴駕,皇父政務繁忙,每日裡也都是檢查檢查功課騎射,隨軍那次與皇父相處時間最長【1】,卻也是以軍務為主,少有父子之間的親密。那時候有太子在,襯得其他的皇子愈發的不像兒子。胤■當時是真的只把自己當臣子的。這在皇子之中並不多見。太子跟皇父一直肉麻兮兮自不必說,即使像四哥那樣冷淡的性子,偶爾也會含蓄地向皇父撒嬌【2】。

  胤■辦差事很少出簍子,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但辦好了只覺得是本分,討恩典賞賜什麼的事情,也是絕對做不出的。是以皇父斥責他字不好,令每日習字,他也會找人代寫——胤■覺得自己字能看即可,無需太好,有時間做點兒什麼不行呢?這便同他不願背足一百二十遍書一個道理。甚至到了爭奪皇位的時候,他都沒有刻意去討好皇父,當時只覺得他的能力大家能看到,皇父必然也能看到。只要整倒了太子,他穩穩站住一個賢字,儲位便有了五分把握。他的手段,一方面是朝堂上,一方面是陰私之事,籠絡人心,精心設局,打機鋒,布樁子都是他擅長的,可他從沒擅長過揣摩上意。

  後來被議罪鎖拿,被削爵,停俸,甚至一度請安都免了的時候,胤■才發覺皇父曾經對自己的好,才發現自己原本不在乎的父子之情,其實曾經一直都在。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胤■看著弘旺一天天長大,才慢慢體會到,阿瑪額娘的不易。可惜明白得太晚,補救不及了。額娘終究是去了,皇父看自己的目光裡,也多了忌恨和防備。不是沒有試圖輓救過,可前科擺在那裡。加上年幼之時便不算親近,那一番作為,落在皇父眼裡,什麼都是錯,都是別有用心,覬覦大位。直到後來皇父說出“辛者庫賤婦所出”,說出“父子之恩絕矣”。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哭了很久,哭完便是大病一場。胤■想,皇父是了解他的,是真知道說出什麼樣的話,能傷他傷得最徹底。斥責,罰跪,扔摺子,甚至鎖拿圈禁他都能從容應對,領旨謝恩,再琢磨怎樣能將這些不利變作有利,最大限度的利用起來。可這樣的考語,他真是咬碎了牙也說不出一句皇父聖明來。

  他知道這話被記進了史冊,那種深深地自責,讓他根本無法振作。額娘是後宮最美的女人,本分,不爭,只為了他能安安穩穩成年。這樣的額娘,竟然因為他被皇父厭棄,而被牽累,以這樣不堪的方式,留在後人的記憶裡。胤■縱然心裡知道皇父未必就這樣想額娘,不過就是拿話刺他,從根本上讓他再爬不起來而已。否則當年如何有了他,又何苦給額娘提位分?可就是想通了這點,胤■心裡依然恨極。後來胤■安慰他,等日後成就大業,史書如何寫,還不是上位者說的算。雖然勉強爬起來了,可胤■自此事後,身體每況愈下。人也愈發小心謹慎,戰戰兢兢,生怕出什麼岔子,讓已經去世的額娘不得安寧。不是沒有上摺子分辯過,但胤■自己也知道,這罪是真落到實處了。皇父不過找個理由,發作他一番罷了。他再也不敢討好皇父,不敢逾矩,不敢出分毫錯漏,私下的經營也愈發地不留痕跡,免得授人以柄。

  可如此委屈求全,也難得皇父之心。不過一日告病,便被皇父停了俸,整個貝勒府所有的進項都被皇父掐死了。可差照樣要辦,還不能出錯漏,對著底下的奴才也不能露怯,該有的氣度風範,一樣不能落下。若非有胤■幫襯著,胤■當時便已經要熬不下去了。

  胤■想得心裡極為難過。胤禛放下書,看著胤■的神情,有些擔憂地問:“小八在想什麼?”

  胤■回過神來,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來,輕聲道:“在想汗阿瑪。”輕輕將那個稱呼說出口,胤■心裡狠狠一痛。自己小時候,也是這麼稱呼皇父的,可康熙五十六年之後,就再沒叫過了吧?

  胤禛聽了卻想岔了。他近來常來看胤■,自然知道胤■到了此時,甚至還沒好好見過康熙一面。平日裡惠妃對他也是分內看顧,並不太寵著,康熙也很少到鐘粹宮來,就算來了,也沒見過胤■。胤祐那裡住得遠,他並不知道,但胤祚也是極得康熙寵的。想起自己每次見汗阿瑪時的那份緊張和激動的心情,又想起汗阿瑪眼中的嚴厲和殷切,不禁對眼前這孩子多了幾分憐惜。當下過來拉住他的手:“小八想見汗阿瑪?四哥有辦法。”

  胤■一聽便有些害怕。他雖然慣於隱藏心事,長於揣摩人心,施恩示好,無往不利,可他的皇父,卻是他從來沒有了解過,從來沒有摸透過的。他想要蟄伏,想要觀察,想等到開始讀書了,再應付皇父。裝孩子並不容易,在惠妃,精奇嬤嬤諳達面前裝,倒還容易些,若是在皇父眼前呢?要是皇父看出來,可如何是好?胤■便搖搖頭:“弟弟不想給四哥添麻煩,況且皇父日理萬機……”

  還未說完,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便道:“八阿哥還知道朕日理萬機?”正是康熙進來了。

  胤■聽到這聲音的時候,便是渾身一震,只覺得身子輕飄飄的,渾不知如何是好。心頭萬千思緒一時涌入,到底還是壓下來。只不禁覺得奇怪,皇父此時怎麼有空來他這裡?朝堂上的事情他沒有渠道清楚,但卻知道上一世此時正是三藩戰場上的人都回來的差不多,開始清算的時候,萬般頭緒亟待理清,又有靳輔和伊桑阿在河工上叫著勁,哪裡有空能想得起他這個小阿哥。

  想歸想,一屋子的人還都是跪了,胤禛把他從床上抱下來,也拉著他跪了,道:“胤禛給汗阿瑪請安,不知汗阿瑪駕臨,請汗阿瑪恕罪。”

  胤禛說完,胤■也跟著說道:“胤■給皇父請安。”聲音軟軟的,口齒是極清楚,說得卻是漢語。

  康熙不以為意,看著眼前跪得端正的小兒子,規規矩矩,一絲不錯,倒像是教養得很好的樣子。一時父愛發作,道:“朕一時興起過來看看,也沒知會,你們都起吧。梁九功把八阿哥抱起來給朕看看。”

  胤禛起身站在一邊,心裡卻為胤■擔心著。他知道三哥剛被接進宮來時,汗阿瑪要抱,結果三哥大哭起來的的事兒。胤■如今比當時的三哥小了四歲,剛會說話,走路都不是很穩當,規矩也只是聽諳達們講的,並沒怎麼做起來,畢竟還不到時候呢。因此胤禛也有些怕,怕胤■一時沒有準備,萬一掃了皇父的興致,那可不美了。

  胤■倒是規規矩矩,做足了樣子磕了個頭,身子還軟,有些晃晃悠悠的爬起來,倒愈發顯得可愛了。梁九功抱起胤■到了康熙身邊,胤■低垂著眉眼,並未直視他。當然,這也是規矩。

  “八阿哥說說,這是誰教得日理萬機呀?”康熙顯然心情不錯,親自逗著這個從未好好看過的小兒子。只覺得胤■眉眼不像自己,倒是酷似良貴人,端得是個漂亮娃娃,就是有些瘦了。想來也可能是八阿哥斷奶早,看著規矩不錯,估計是學規矩學得辛苦了,心裡又是一陣安慰。只覺得不愧是自己的兒子啊,小小年紀倒挺上進的,頗有乃父之風。心裡倒把自己誇讚了一番。

  胤■看著康熙,不動聲色地穩住情緒,牽起一個笑容,甜甜地說:“回皇父的話,這是大哥給額娘請安的時候,額娘說的,說皇父日理萬機,還想著提點皇子學業,大阿哥要更加努力用功,日後才能為皇父分憂。”說著還學了惠妃的語氣,逗得康熙和胤禛都笑起來,屋子裡的氣氛頓時有些和緩了,胤■聽了將頭埋得更低了,低聲囁嚅著:“兒子也是偷學了來的,想著用了這話也許能得四哥誇獎,”可說著卻一臉哀怨地看了一眼胤禛,又道:“可誰知道四哥偏笑話我呢,胤■這話,是不是說得不對?”說著聲音有些怯怯的,但嘴角還噙著笑意,一看便知他心裡知道自己說得不錯,故意賣乖討巧來了。

  康熙心裡也覺得這孩子伶俐,很是喜歡,但在他看來自己特意來看,已是恩寵,怕孩子小,一次順著他,便次次如此撒嬌。當下也板了臉,道:“這詞用得倒是沒錯,但你平日裡對四阿哥都是這般沒規矩的?”

  這話極重。那邊胤禛已經跪下來了,待要為胤■分辨,卻被康熙一個手勢止住,這是要聽胤■的回話了。

  胤■不敢直視康熙,害怕對視一眼,便露出自己眼底的心思來。但畢竟父子曾經相處多年,皇父的心思猜不到,但脾氣總能摸個八九分的。如今這話,並不是真怒,只怕自己一番賣乖,在皇父那裡也是受用了的,皇父這是在打壓,避免驕縱。明白了康熙的心思,胤■心裡一下便驚住了,自己一個小娃娃,也值得皇父用這種帝王心術?難道皇父真的是皇帝當得久了,這一套都做出本能來了?可惜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胤■一看胤禛跪下,拉了拉梁九功的衣角,讓他放下自己,也在地上跪了,回話道:“胤■知道錯了。”又向胤禛的方向蹭蹭,拉住了胤禛的手,道:“四哥別氣。”然後拉著胤禛的手,仰頭看著康熙,眼裡流露出三分仰望,三分敬服,三分畏懼,和一分小小的委屈,道:“皇父也別氣。”

  康熙看得還算滿意,至少沒有狡辯下去,沒有隻靠著哥哥,知道哥哥跪著自己也得跪下,那眼神也讓他體會到了一把做父親的快樂,哪個父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對自己又敬又畏呢。若說不滿嘛,也不是沒有,這孩子看來跟胤禛的關係比跟自己近,不過也難怪,聽說胤禛最近常常來看他,自己雖然不是頭回見,但這樣單獨說話卻是頭一遭。當下語氣也軟和了些:“都起吧,朕不氣!”康熙說著也笑了,旁人勸慰,總是說息怒息怒的,這小兒子一句“別氣”,竟然讓他心裡暖和了不少。手長長一伸便將剛剛手腳才並用爬起來的胤■攬在了懷裡,問道:“八阿哥平時都玩兒些什麼?”

  康熙說著竟然細細問起胤■的平日生活來。問得仔細,胤■一一回話,語句盡量撿著淺顯地說,還不忘順帶上胤褆和胤禛兩個他“認識”的哥哥平日裡多麼刻苦。順便還委婉地表達了自己很想向哥哥們看齊,早日讀書識字,好為汗阿瑪分憂,為大清效力。這番說辭是胤■早就想好的,說得即自然,不逾越,也俱是孩童之語,面上很是混亂,但卻讓人能抓住其中的邏輯,還完全不像有人故意授意的。只是這番話回下來,胤■心裡也有些不安。他不是沒有破綻,這破綻就是站在一旁,一臉疑惑地看著他的胤禛。

  胤■知道胤禛只怕要疑心自己藉著他的光討好皇父了,再深的懷疑,以胤■對胤禛的了解,目下應該還沒有。畢竟平時胤■並不多話,雖然偶爾裝樣子跟著他學幾句千字文什麼的,但很少聊天。多半是胤禛念書,胤■在一邊安靜地看著,連問題都不多問的。這一時突然說了許多話,也難免胤禛疑惑。這倒不是胤■在意的,胤禛接近他,也沒存著什麼赤誠之心,他親近胤禛,就更是不懷好意。皇家無稚子,就算從前他跟九弟十弟親近,也是精心設計,並非真出於兄弟之情,胤禛和胤祥也是一樣,至於最後生死相隨的情義,完全是意外收穫。胤■不怕胤禛因為這事兒跟他疏遠,卻有些擔心胤禛明面上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暗裡在宮裡其他貴人那裡上眼藥。四哥的手段,即使是眼前還是個奶娃娃的四哥的手段,胤■也不敢託大小瞧了去。畢竟此時胤■年紀太小,再多的手段,都使不出來。

  康熙時間也不是很多,說了一刻鐘話,胤■起了個由頭,康熙便也順帶考察了胤禛的功課。胤禛正背《增廣賢文》,康熙便抽考了幾段,還仔細問了幾個難解之處,又說要多讀多想多問,不可怠惰之類的話。胤禛應了,胤■也一副受教狀。康熙挺滿意,便帶著胤禛走了,說要把他送回承乾宮去。

  康熙一走,胤■才軟下來,深呼吸幾次,心跳才漸漸穩了,背心汗濕了一片。

  這一晚胤■並沒睡好覺,前世與今世的皇父在他眼前不
4、皇父 ...


  斷地交替浮現,對於前世,他有悔恨,卻並不代表,重來一次,他會期待。傷得太狠,恨得太深,那些血淋淋的教訓歷歷在目,不得不讓胤■心驚膽戰。

  可世事偏就不太讓人如意,第二天諸多賞賜送進了惠妃的鐘粹宮,連良貴人都得了賞,還連帶了一道驚人的旨意:皇上下旨把八阿哥抱到老祖宗的慈寧宮幾天,陪太皇太后解解悶兒。

  胤■接旨的時候,驚得臉都有些發白了——難道還是被皇父看出什麼反常,要讓老祖宗來掌眼麼?這事兒和胤禛,究竟有沒有關係?

作者有話要說:【1】康熙三十五年,康熙第二次親征葛爾丹的時候,皇八子胤■隨軍襄理軍務,做了康熙的小秘書
【2】一直覺得四四其實會撒嬌的。四十七年,康熙說四爺“惟四阿哥,朕親撫育,幼年時微覺喜怒不定,至其能體朕意,愛朕之心,殷勤懇切,可謂誠孝。”然後老四就上摺子說自己這些年刻苦努力,已經把喜怒不定的毛病改好了,求老爹把這個評價撤了吧,於是康熙就同意了。這是紅果果的撒嬌啊撒嬌,竟然還上摺子留給後世觀看,四爺您當時都三十了呀!!


☆、5、太子 ...

  起初胤■似乎就是抱過去給太皇太后解悶的。伺候的他的人,只跟過去四個,大宮女白哥,精奇薩察氏,諳達色勒和嬤嬤馬氏。平時的東西也都撿了最常用的帶,兩個蘇拉跑了一趟就都搬過去了。

  正是這一道旨意,激起了胤■近兩年來沉睡的警覺。從出生到此時,他的確是過得太安逸了,安逸到幾乎要忘記了舊時的手段和心計。上一世用血淚建立起來的政治敏感姓讓胤■覺得,這道旨意一定不止那麼簡單。這道旨意系著的,是自己那再也確定不了的未來。從接旨之時他就開始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若說跟那天皇父去鐘粹宮看他沒關係,胤■是怎麼都不信的,但去看一眼就把自己弄到太皇太后那裡,未免太不正常了。太皇太后如今已經年過七旬,雖然精神還算好,可絕不可能有教養皇子的精力。皇上也不可能做出這等事來,拿自己一個不重要的兒子去煩勞自己最重要的瑪嬤。

  不過胤■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把他送到慈寧宮,一是為了平衡,二是因為他合適。平衡有兩方面的原因,太子漸漸長大,儲君之威日盛,但胤褆是長子,對太子不滿,已經不是一兩日了。胤■如果一直歸在惠妃名下,就是大阿哥最天然的盟友,他生母地位低微,又住在惠妃處,為了額娘,他也只能跟在大阿哥身後,站在太子的對立面上。這是康熙不願意看到的。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皇貴妃佟佳氏懷孕了,而且表示不管生男生女,都要把胤禛留在身邊。後來聽說皇貴妃還請求皇上把玉牒也改了,讓胤禛只做他的兒子,但皇上沒有同意。若是皇貴妃生了個阿哥,這無疑就是除了元後嫡子太子胤礽之外,宮內身份最高的皇子,而且這個皇子在宮內有當著皇貴妃的額娘,有年長的四阿哥為兄長,宮外又有日漸顯赫的佟家。胤禛與佟佳氏感情極深,若是成為了這個皇子的助力,那無疑是大阿哥之後,對太子的又一大威脅。

  胤■與胤褆是一母所養,又和胤禛甚為投契,天資聰穎,幾乎全無母家勢力,若是養在太皇太后身邊,只要控制得當,將來成為太子的助力,也不至於威脅到太子,還能幫助太子緩和與那兩方的關係。

  事情清楚之後,胤■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己那天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這樣早就活在風口浪尖上,日後能有好下場才怪。又想一想,卻覺得一切跟上一世實在不同得厲害,宮內的鬥爭在上一世的此時因為有太皇太后坐鎮,並沒有激烈到需要將一個皇子養在太皇太后身邊的程度,想知道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卻也沒辦法仔細打聽,只能既來之,則安之。

  胤■在慈寧宮的待遇很好,比在鐘粹宮中好得多。自從來了慈寧宮,胤■每日都去請安。這也是自然的,他本來就是皇上下旨來陪老祖宗的。前一世,胤■的生活和慈寧宮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問安也很少。老祖宗年紀大了,常來請安的也就只有皇上和太子。沒出三天,他就覺得,待在太皇太后身邊,其實也很不錯。在那雙眼睛之下,那沒法思考,沒法算計,只能將自己催眠成一個孩童,在曾祖母身邊承歡膝下。

  太皇太后是一個十分智慧的女人,深邃的目光裡透著睿智和平和。只是,她精神並不像胤■想象中的那麼好。胤■晨起去給太皇太后請安,留下來陪她用早膳,之後一天都陪在她身邊。陪她說說話,蒙語,滿語和漢語串著說,經常讓老太太莞爾。歇晌之後,胤■就在太皇太后跟前學習,先是認字,諳達教過之後,拿給太皇太后來考。胤■自然都認得,難認的字故意錯上一兩個。有時候還說些歪解字義的笑話。之後也背三字經。每日裡只教一小段,胤■幾乎過目不忘的記性也讓太皇太后小小吃驚了一把。但隨之而來卻是非常中肯的告誡,靈動有餘,沉穩不足。讓他年後開始習字,每日千字,磨磨性子。胤■想起曾經皇父要他每日交十篇字呈御覽,當時卻時常偷懶。此番太皇太后一說,不知是何原因,他便真的信服了。想了想決定不用等到年後,求了太皇太后為他尋一套合適的,能抓得住的筆,備好了就開始練。

  在太皇太后身邊,胤■的心裡不知為何,總是十分安寧。仿佛她周身有一種氣場,能讓人放心,讓人覺得安全。沒用太久,胤■就體會到,為何當初太皇太后崩逝,險些擊垮了皇父,胤■覺得,若是自己一直能有幸養在她身邊,等到她離去的那日,自己恐怕也會有頓失所依的感覺。

  胤■很快就在太皇太后處見到了太子,此時太子九歲,已經極有儲君風範。見到胤■,也並沒表現出不喜來,胤■自有自知之明,太子幾乎不可能喜歡他,他出身低,又跟大哥有關係,這樣的人,胤礽要是能看著順眼,恐怕就不是胤礽了。胤礽先是跟太皇太后一番撒嬌,說了些學上學的,又說今日射了多少箭,汗阿瑪也射了,都是正中靶心。見胤■在一邊,說要替烏庫媽媽分憂,考校弟弟功課,一邊學足了康熙的樣子,從三字經裡挑文字讓胤■解釋,還強迫他講了孟母三遷的故事,最後還正經地說,:“尚可,爾需再接再厲,不許懈怠,下回再查,也當如此。”正經地派頭逗得大家都笑了,他自己卻能忍住不笑。胤■也沒笑,很配合地把戲演足,打個千禮,正色道:“不敢當太子殿下誇讚,臣謝兄長教誨,日後必用功讀書,為汗阿瑪分憂。”慈寧宮裡太皇太后和幾個太妃便笑得更歡了,蘇麻喇姑臉上也有了笑意,宮女們更是憋得難受,最後連太子都笑了。

  太子先是沒叫起,只是笑著,胤■也就只能一直跪著。好一會兒之後,太子直接上前一撈,竟然就把胤■揣在懷裡了。胤礽伸手使勁兒捏了胤■的臉,笑道:“小不點兒還挺會配合的嘛。”抱著胤■轉臉對太皇太后說:“老祖宗,您這兒這個弟弟可真可愛,長得也好,這機靈勁兒只怕保成小時候也沒有呢。”

  一時間眾人又開始遞奉承話兒,太子抱著胤■,揉了揉胤■臉上被掐紅的一塊,逗趣地說:“站都站不穩的小東西,誰教的你打千兒,還怪像那麼回事兒呢,真是伶俐。”

  太皇太后也笑:“你少誇他。你小時候就好得很,可曾見你阿瑪這樣見天兒誇的,寵弟弟也不是這麼個寵法。”

  太子便將胤■放下,垂首道:“謝老祖宗教誨。”然後又揚起臉,“老祖宗怎麼就能看出我寵八弟了,沒有的事兒,所有弟弟保成都是一視同仁。不過八弟小些,我才抱了一下子。”

  太皇太后伸手去拉胤■,把胤■攏在身前:“這孩子跟我有緣,保成與他親近一些,也是使得的。你如今課業重,到我這兒的時候,便陪弟弟玩玩兒,也能松快一些。八阿哥平時也不愛嬉戲,倒跟你小時候一般,不像個孩子。你們說不定就能說到一起去呢。”

  自那天之後,胤■便經常在慈寧宮見康熙和太子。康熙兩三日來一回,不坐很久,也並不跟胤■說什麼話,不過有時囑咐兩句不可任性哭鬧,惹老祖宗不快之類的。太子大約七八日來一回,和胤■搭伴逗趣一會兒,胤■有時會將他送出去,胤礽甚至說等以後課業松一些,他要親自教胤■俄語和西學。

  重生一回,胤■對太子其實是同情更多的。眼下這個少年,仿佛是世間最美好的詞堆砌而成的,可最終卻落得那般下場。如今的太子雖然有些驕橫,但看著他就會覺得,他這樣的人真是有資本驕橫的。從前沒有深交過,見到他也是避而遠之,胤■也就從沒想過,太子自小養在皇父身邊,過得是怎樣的生活。錦衣玉食,萬人仰望是不假,可為了皇父嚴苛得要求,太子自己付出的努力,絕對是所有兄弟都無法比擬的。學裡讀經典、寫策論、習字、練騎射,晚間請安過後,太子還要學俄文、拉丁文,算學等等。從進學開始,每日只兩個時辰睡眠,這豈是一個孩子能承受的?

  胤■第一次覺得做個太子黨也不錯,躲在太子身後,什麼大風大浪,都有前面那個目標大的擋著。胤禛以前不就是如此麼?胤■想,好久沒見過胤禛了,不知道他最近怎麼樣,皇貴妃懷孕了,他會不會有什麼想法?但是,胤■其實沒什麼空管他,因為小年那天,宜妃也診出有孕了,他的九弟,就要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有人說皇太子每天睡得太少,不合理
於是我稍微改多了點兒,也沒多太多
把不到兩個時辰改成了兩個時辰……噗……


☆、6、九十 ...

  康熙二十二年二月初十,皇八子胤■兩周歲的生日。太皇太后此時正準備去五台山,兩天之後就要起行,卻還是給這個在慈寧宮客居許久,日漸得她喜歡的曾孫子過了個生日。

  慈寧宮配殿內八阿哥的居所擺了一桌菜,太子坐主位,諸位皇子中,除了胤祚生病沒來,剩下的倒是都到了個齊全。胤■一個個行過禮去,只胤禛的面色不太好看,胤■也理解,畢竟自己親弟弟病著呢,額娘又懷孕了。卻錯過了,胤禛此時根本不知道胤祚是他的親弟弟。

  胤■看看桌上除了他以外六個皇子,似乎除了三哥和七哥,眾人此時都與他關係不錯:大哥和他名義上是同母;太子最近來慈寧宮明顯勤了,和他關係也極好;四哥算是從小就跟他關係好的;五哥因為常被皇太后抱來慈寧宮,這幾個月和他在一塊時間最長。兄弟們平時很少聚在一起,加上這回太子也在,氣氛有些僵硬。

  因為不是用膳,而是請客,兄弟們是要說話的!胤■不得已,只得小心的找著話題,爭取每個人都照顧到,問問哥哥們先生們都是什麼樣子啊,誰得了汗阿瑪賞啊,騎馬射箭是不是很有趣啊,時不時還要用蒙語和五阿哥胤祺說幾句,誰讓這位聽不太懂漢語呢。七哥話說不利落,吃飯還要乳母抱著喂飯,胤■時不時也要照顧到。

  一頓飯吃下來,胤■只覺得自己嗓子都快啞了,好在後來氣氛熱烈了一些,幾個大的也都逗逗小的,太子還講了此去五台山一趟路上的風土人情,當然不是他自己看到的,他還沒去,他是從書上看的。

  飯吃完了,兄弟們一一告別,太子留到了最後,原因也簡單,作為胤■近些日子的“半師”,太子要留下來囑咐幾句。大阿哥臨走前還有些鬱悶,說明明他才是小弟的正經兄長(作者亂入:大殿下,您跟其他兄弟一樣,跟八爺都是同父異母,不要搞特殊!),怎麼太子一副老八我罩著的架勢?胤■當然也感覺到了,送出去,還不得以安慰了幾句,回來應付太子。

  太子一看人都走了,這才叫貼身太監拿出個物事來。一個精巧的琉璃筆架,剔透晶瑩,五光十色。胤礽親手遞到胤■手裡,說:“適才禮單上那些都不算好,都是依著成例的,這筆架孤看著精巧,顏色也好,八弟不是開始習字了嘛,哥哥也沒什麼好送的,這小玩意兒你擺著用吧。”

  胤■自然是知道琉璃貴重,看這筆架色彩極好,定非凡品,不過也不是什麼大物事,也並非收不得。鄭重地收好,打了個千:“臣謝太子殿下賞賜。”

  太子笑著把胤■抱起來,胤■心裡一陣鬱悶,自第一回開始,每次他一打千,太子定要抱他起來,胤■反抗過幾次,均以無效告終。偏偏胤礽習武日久,手臂極是有力,抱他抱得還極是穩當,輕易都不撒手。胤礽道:“今兒孤原本答應了老祖宗,幫你照顧客人的,可誰成想你比孤還本事呢。要不怎麼行八呢,可不是八面玲瓏嘛。這還當不得賞啊?孤說呀,這還賞得不夠。孤回來時,八弟要是功課做得好,到毓慶宮去好好撿兩樣好的帶回去。”抱著胤■坐了,又問“八弟明兒就搬回鐘粹宮了?”

  “是。”胤■點點頭,神色也有些黯然。

  “你別太往心裡去,這趟沒帶你是因為你太小了,怕病在外面,等老祖宗回來了,定然還接你回慈寧宮的。這一趟也就一個月,多不了,三月裡就能回來。要是鐘粹宮有奴才敢欺負你,你該收拾就收拾,收拾不了的回來孤給你做主。”胤礽安慰著。

  胤■:“太子殿下放心,胤■沒事兒。好歹也是皇子,哪能叫奴才欺負了去。”

  胤礽:“孤可是聽說惠妃母那兒的下人打你小時候就不太恭敬。良貴人沒提品級,不過待遇皇父給升了,如今已經按嬪的份例了,每日你給惠妃母請過安之後,可去她那兒待會兒。良貴人搬出來也是遲早的事兒,有個嬪位,你也不用放在惠妃母那兒了。”

  胤■驚訝地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這……是不是不合規矩?”他記憶裡,額娘封嬪是康熙三十九年,就算那時也沒搬出來住過,一直住在鐘粹宮裡,後來進了妃位已經是病危了,從沒有過居一宮主位的時候。現在聽太子這話,仿佛不但額娘進位有希望,連居一宮主位都是有可能的。

  胤礽笑道:“沒什麼不合規矩的,皇父都點頭的事兒,還能讓你操心了去?孤可給你幫了忙了,這算不算大禮?”

  胤■心中也是感激的,在胤礽懷裡摟住他的脖子,道:“二哥大恩,弟弟無以為報!”

  胤礽:“這可不就是不報了嘛!你在京裡好好讀書練字,回來孤要是查出錯漏來,可別怪孤不講情面。”

  胤■含笑應了,又說了一會兒話,見天色已晚,胤礽自回去不提。

  之後胤■的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簡單,除了練字之外,大半時間都用於請安串門子了。

  每日給惠妃請過安,便是陪額娘一會兒,然後大老遠跑到慈仁宮去給沒出宮的皇太后請安。順便也能見見五哥,時不時拉上五哥一起去翊坤宮看看懷孕的宜妃娘娘。宜妃正在養胎,請安都免了,五阿哥想見額娘,便只能去翊坤宮看。說來也怪,五阿哥自己去,太后從來不放心,每回八阿哥一來,倒能帶著自家五哥跑趟翊坤宮了。

  胤■對胤■充滿了期待,在這宮中,他沒什麼人真的相信,沒什麼人可以託付,除了他還沒出世的九弟和十弟。他自然想從他們未出娘胎開始,便能時常看看,不求日後他們再一次死心塌地的託付,只求這一世能讓他們一生平安喜樂。

  當然,他表面上的說辭是,他終於不是這紫禁城裡最小的阿哥了,他要做哥哥了,自然興奮。旁人也只覺得他可愛,沒什麼懷疑。因此,同時懷孕的佟佳氏那裡,他為了掩人耳目,不顯得太過奇怪,也時常過去。

  多半是從西六宮回去的時候,去乾東三所叫上上學上得頭昏眼花的胤禛,一道去承乾宮請安。皇貴妃對他溫和,卻防備,完全不像宜妃那樣熱情,胤■當然也毫不在意,皇貴妃這裡本來就是順帶的,掩人耳目順便跟老四培養感情。

  胤禛和胤■上回的小矛盾已經被胤禛忘得一干二淨了,本來就是捕風捉影的事兒,而且胤禛又有了新煩惱。胤禛知道了住在永和宮的德妃才是他的親生母親。

  說來倒也奇怪,胤■是良貴人生的這事兒,宮裡從來沒避諱過,就是惠妃也大方的承認自己只是養母,可胤禛就不同,直到佟佳氏懷孕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不是額娘的親生兒子,而是從別的娘娘那裡抱來的。佟佳氏懷孕之後,他也有些額娘有了弟弟會不會不喜歡自己的那種小孩子的恐慌,於是這事兒搞了個烏龍,有人以為他知道自己身世,來勸慰,就把這個大秘密暴露了。胤禛開始向自己陰沉的性格邁向了第一步。

  這件事兒將胤禛和胤■拉得很近。胤禛本來就與胤■不錯,加上此時同病相憐,不自覺地就向他吐露了不少心事,從前那種小大人的感覺,在這樁事情的壓迫之下土崩瓦解。偏偏德妃對胤禛總是故意冷著,胤禛內心便處於一種極度不安全的狀態,生母拋棄他,養母雖然很好,可很快就要有自己親生的孩子了,於是小小的胤禛心裡各種糾結。

  胤■先是冷眼看了一段,胤禛說,他就聽著,也不怎麼安慰,只是順路的時候陪他請安。

  直到有一天胤禛把他邀請到乾東三所,幾乎一刻不停地說了兩個時辰,分析他能想起來的德妃見到他的各種話、眼神,分析皇貴妃以前故意不讓他和德妃接近,分析皇貴妃懷孕之後對他的種種不同……只聽得胤■耳朵起了繭子,內心嘆道:從來沒發現四哥這麼話癆啊!看來批摺子愛廢話的由頭是娘胎裡帶出來的。

  最後胤■終於逼瘋了,只得憤憤道:“四哥到底想怎麼樣?繼續留在佟妃母那兒,還是想回德妃母身邊?”

  胤禛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留在額娘身邊。”這個額娘,顯然指的是皇貴妃了。

  胤■笑了笑,“那四哥還計較這些幹什麼。我看佟妃母是真把你當成親生兒子看的,之所以懷孕之後對你不像以前,不過是因為她身子弱,容易累著,關心你就少些。縱然如此,你三所這邊的吃用,難道佟妃母沒有幫襯著?四哥你一個做哥哥的,怎麼還跟未出世的弟弟妹妹爭寵呢。”胤■並沒有彌合胤禛和德妃關係的打算,他知道皇貴妃會早死,胤禛又會重回德妃名下,若是母子二人關係好了,說不好胤禛心裡有了憑依,便不那麼好拿捏了。

  胤禛想了想,有些羞愧地問:“那德妃母那裡怎麼辦?我若不知,倒也罷了,如今知道了……”

  胤■困得要死,只得無奈地幫他想了解決辦法:“你先跟佟妃母說清楚,這事兒總不能就告訴我吧?皇貴妃通情達理,你說明了自己想留在她名下,她也一定不會攔著你去見德妃娘娘的。德妃母縱然跟你不親,六哥身體不好,你也時常去看看六哥,她也會感念你心意的。”

  太皇太后回來之後,胤■又搬回去住了一段。到了夏天老祖宗去古北口避暑的時候,還開了口問他要不要去。胤■心知這一走估摸著就是三個月,害怕趕不上小九的生辰了,於是便推說自己還小,路上少不得還要人照顧,不如在京裡守著弟弟出生。此時貴妃鈕鈷祿氏也懷孕了,胤■恨高興,再有幾個月,就能看到他的九弟和十弟了。

  閏六月十八日,澎湖大捷。皇貴妃佟佳氏臨盆,難產。閏六月十九,天有異象,霞光滿天,皇貴妃佟佳氏終於在生產十個時辰之後,旦下一個皇子。

  胤■聽到消息的時候,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兒就噴出來。皇貴妃不是應該生個女兒嘛!這都是怎麼回事?那個女兒不是沒滿月就去了麼?於是兩個嚴重的問題立時提上了檯面:這小子是不是小九?如果是,會不會早夭?胤■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是不是小九,親眼見過還能確定。至於是否早夭,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鑒於胤■從幾個月前開始表現的對弟弟熱衷,此時生了個小阿哥,他立時去看,也沒什麼人奇怪。更加上他拉著胤禛一起去的,所以也沒人攔著。結果胤■一看這個孩子就傻了:他根本看不出來這孩子是不是小九。眉眼似乎有些相似,但又不敢確定。不過另一項倒是知道了,這孩子挺康健的,身體健壯,哭聲響亮,個頭也挺大的,足月的孩子,沒有夭折之相。胤■頗有些安心的感覺,只要保護得當,應該能活下去吧,皇貴妃的手段,他還是相信的。

  到了承乾宮小阿哥滿月的時候,聖上已經擬好了名字,就叫胤■。這一道旨意,並沒有讓胤■安下心來,反而疑惑加深了。直到八月二十三,宜妃臨盆,生皇八女,胤■才敢確定,他的九弟,似乎真的是換了個肚皮,提前跑出來了。

  康熙回宮來看過胤■之後,也十分喜歡,但佟佳氏生產時的異象,卻被他生生壓了下來。之後良貴人衛氏冊封良嬪,賜住重建之後的啟祥宮,皇八子胤■歸其名下,交由太皇太后撫養。

  胤■正式入住慈寧宮第二日,貴妃鈕鈷祿氏臨盆,旦下一子,康熙當即賜名胤?。

  胤■自此開始了常年的弟控生活。

作者有話要說:我竟然雙更了!!!
現碼黨呀,竟然都能雙更,難道對這個文真的太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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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給小九安排換媽的事兒是我一直想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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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回覆不能,晉江又抽了,真不是我偷懶,啥時候好了一起回吧!


☆、7、吃醋 ...

  胤■在慈寧宮的日子過得很好。每日裡陪老祖宗,給額娘請安,陪五哥說漢語,分別跑去承乾宮和永壽宮逗包子,時不時去毓慶宮找太子借幾本書看。順便勸他少換奴才,省的放不該進來的人進來。

  皇宮是個拜高踩低的地方,即使是兄弟之間也難免俗,胤■和幾個地位高的皇子交好也是他有意為之的,他自己也混不以為恥。如今不是康熙末年,胤■能看出康熙對大阿哥有些防備,畢竟朝中有明珠勢力在,但康熙對其他皇子並沒太多的想法。太子依然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繼承人,而胤■自己,經過太皇太后和太子的雙方肯定,幾乎已經確定是要給胤礽培養的輔弼之才了。

  胤■自己對這個設定並沒什麼想法,因為康熙對他完全是放養,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年長皇子的身上:太子自不必說,餘下幾個中,大阿哥騎□熟,善於軍事;三阿哥文章錦繡,書畫俱佳;四阿哥縝密細緻,穩重踏實;有太子這個模範儲君,剩下的一個善武,一個善文,還一個能辦實事。在此時的康熙眼裡,這一個一個的,都是賢王。是以此時康熙還停留在自己的兒子彼此之間兄友弟恭是好事的認知層面上,完全沒有將胤■這個還沒上學的小不點兒在宮中的所作所為跟結黨聯繫起來。也是,這一個個的阿哥,縱然是太子,也沒什麼權利,無利可圖,可不就是兄弟情義,哪兒來的結黨妄行呢?

  太子卻不這麼想。他雖然一直都覺得皇位是他理所當然應該得到的,但從未放鬆過對兄弟們的警惕。胤■知道,太子雖然對自己極好,可是也並非完全信任的。尤其胤■跟小九、小十交好,很是讓太子不滿,還敲打過他幾次。胤■這時候便只能裝嫩糊弄過去,倒也讓太子沒什麼辦法。

  太皇太后卻對胤■的做法很少置評,胤■覺得,老祖宗這恐怕是默許了。胤■的心,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胤■對皇位沒什麼追求,但他希望自己能影響那個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人,能引導那個人讓大清走向光明的方向。

  說實在話,胤■如今看哥哥們跟看自己子侄輩心態差不多,看小九小十絕對是標準的看兒子心態,胤■愈發覺得自己老了,爭不起來了,能在一旁看著就好。而太皇太后那雙睿智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一樣。胤■一直覺得,老祖宗似乎能看出他內心的想法,甚至能看出,自己這個年幼的身軀之下,日漸蒼老的靈魂。重生這許多年,胤■一直信奉著一句話,有些事兒,不是一定要在那個位子上,才能做的。而看著每日陪伴的這個智慧化身一般的老人,胤■的心更加篤定了。她不就是如此麼?

  隨著小九和小十一天天長大,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叫他八哥,學會兩個人互相不服輸地在地上扭打,胤■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被這些小細節填的滿滿的。胤■真是費盡心機地對這兩個弟弟好,好到了極處,只要看著他們,胤■就是一臉笑意,溫和如細柳拂面。

  小九喜歡金銀物事,胤■自己從份例和賞賜裡挑出他喜歡的,一樣一樣都送給他,小十喜歡彈弓、刀兵一類的玩具,胤■便託大阿哥從宮外買回來一些,甚至求了戴梓,親自為小十造了一套小的連珠火銃給小十玩兒,除了沒有彈藥,跟真的火銃沒什麼區別。宮裡所有人都知道,八阿哥把這兩個弟弟寵上天了。天氣好的時候,就去把兩個孩子都帶出來,到御花園一起玩兒,自己拿著書,在邊上看著,玩兒累了再一個個送回去。

  胤禛對他的做法極為不滿,尤其是胤■對小九的放縱,因為這個事兒,沒少對胤■擺臉色,說狠話,甚至有一次當著小九的面斥責胤■,把才兩歲的小九嚇哭了。

  縱然如此,胤■也知道,胤禛心裡是極疼胤■的,不過他的疼法,和胤■的寵溺不同罷了。胤禛每日來承乾宮請安,幾乎都要過問小九去了什麼地方,乾了什麼事兒,有沒有跟十阿哥打架,學了哪些新詞,能不能分清國語和漢語,種種問題每日必問,不厭其煩。問過之後還仔細囑咐第二天注意什麼,仔細變天添減衣服什麼的。

  因此胤■也不跟胤禛計較,只是將所有胤禛的臭臉都當做沒看見,胤禛的狠話都當成耳旁風,胤禛的斥責都恭敬地受著,說一句謝兄長教誨,然後繼續該怎麼寵怎麼寵,種種淡定讓胤禛在乾東三所裡摔了一整套杯子才瀉火。最後胤禛終於拿出了絕招,要皇貴妃把胤■拉到胤■不能交往人員的名單上。

  皇貴妃並不太喜歡胤■。東西六宮的娘娘,幾乎就沒有不喜歡胤■的,誰不知道八阿哥聰明伶俐,細緻周到,又懂事守禮,小小年紀還頗得老祖宗歡心不說,各宮娘娘各是什麼喜好,各位阿哥格格的生辰,他都能記得。無論哪位兄弟姐妹過生辰,就算這宮中沒一人記得了,八阿哥也都是想著的,每每備了禮去看不說,禮還都備得極有心意。有人生了病,他也總是記得常去看望的。宮中人情冷暖,就算知道他不是真心的,可也架不住他這樣貼心的關注,這樣的人,任誰能討厭起來呢?皇貴妃不喜歡他,倒不是因為這些個,而是因為,胤■對胤■的態度。

  胤■對胤■太依賴了,甚至遠遠超過對佟佳氏的依賴。這讓皇貴妃有些恐慌:自己的孩子,不太親近胤禛,也不太親近自己,倒是粘著一個身份不尷不尬,不上不下的八阿哥,這也不是回事兒呀。是以皇貴妃這一日沒就讓胤■進去看小九。胤■自然不好說什麼,只得悻悻離去,心裡把胤禛的子孫咒了個遍(因為沒法咒祖宗),心知一定是胤禛搞的鬼。縱然如此,胤■還是擔心胤■的心情占了上風,派人去了乾東三所告訴胤禛,有事隨時找他。

  胤■確實不孚眾望,一日不見到八哥,胤■的小嘴就扁了,飯不願意好好吃,話也不怎麼說,把八哥送的那些小金魚小金錁子拿出來把玩,最後玩著玩著竟然哭了,卻也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坐在那兒落淚。

  胤■樣貌本就清秀,這般扁著嘴默默流淚的樣子更是讓人心疼,正巧被來看弟弟的胤禛瞧見。過去問怎麼了,胤■這才說道:“都怪四哥,不然怎麼八哥分明都來了,卻不看我。”

  胤禛皺了眉,想訓斥幾句,卻見不得胤■這滿臉的淚水,只耐了性子,溫言道:“八阿哥不來,這不是還有你四哥天天來看你呢,你八哥還要陪老祖宗,總不能日日陪你吧。小九乖,不哭了,不然額娘看了,可要傷心了。”

  胤■卻還是流淚:“怎麼不是因為四哥,四哥那天罵了八哥,八哥生氣了,就不來看我了。再過幾天,八哥心裡就只有老十了!八哥為了他,連太子都去求了……”後面的話說的咕咕噥噥,胤禛有些聽不清,但時不時冒出來的八哥、老十讓胤禛心裡沒來由的煩躁。

  “你以為胤■是真心對你好的?那郭絡羅氏(這裡不是指宜妃,是宜妃的妹妹,貴人郭絡羅氏)生的胤?,早年夭折的那個,跟你和老十一般大,怎麼沒見他見天去翊坤宮看,胤■根本就是別有用心!”胤禛越說越氣,自然的想起來胤■小時候,在他面前不動聲色,愛理不理,汗阿瑪一來便一副聰明乖巧的模樣。這事情本來已經被胤禛壓在心裡,如今翻扯出來,更是讓胤禛沒好氣了。

  胤禛又想到胤■剛到慈寧宮之時。那時他和胤■怎麼也算是交好的,胤禛當時內心裡更是早就將胤■視作最親密的玩伴。胤■過兩周歲生辰,將所有兄弟都請了個遍,胤禛心裡就已經有些不快。胤禛特意準備好的各種玩物,都是自己平時極喜歡的,胤■也沒怎麼在意,這更讓胤禛存了憤懣之心,只覺得胤■自那以後就只看到太子和五阿哥,將他這個“原配”的兄長拋在一邊了。

  這些心思,在胤■願意聽他訴說自己關於身世諸多煩惱之後,都被胤禛壓在心底了。胤禛仿佛又找回了那個聽他念書,陪他寫字,乖乖叫他哥哥的可愛弟弟。然而,胤禛終究還是沒忘的,此時怒火中燒,便也不吝把胤■往壞處去想。

  胤■如今已經三歲,胤■雖然寵著他和胤?,卻沒把他們當成不能經風雨的幼苗一般護著,宮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佟佳氏和胤禛淺淺地說過一些,卻遠不如胤■教的多。聽得四哥如此一說,他便也收了淚水,靜下心來,想了一會兒,才堅定地說:“八哥不是這種人。對其他人我不敢說,至少我和老十,八哥是真心對我們好的。”

  胤禛聽了有些無奈,想要再解釋,胤■卻沒給他機會,又說:“四哥如此說,才像是別有用心呢。八哥從來不說四哥和額娘的不好,我有時候向八哥抱怨四哥管的多,八哥還說四哥這是為我好,要我別擰著,若是跟四哥離了心,就是給了旁人機會。我聽八哥的嬤嬤說,四哥從前對八哥也是好的,怎麼現在一見了八哥就罵。八哥有老祖宗護著,在這宮裡人人都喜歡的,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四哥這樣天天給八哥甩臉子,不是逼著八哥跟弟弟疏遠麼?我看今日八哥沒來看我,一定是四哥跟額娘說了什麼。我早就知道,有四哥在,在八哥心裡,我就永遠比不過老十了!”

  正說著,外間胤■便進來了。卻是胤■實在放心不下,又過來看了一次,皇貴妃知道胤■的表現,不得已只能放行,這便聽到小九這一席話。

  胤■進來什麼都沒說,標準地打了個千(據說皇子之間,拉手為禮,可是很多小說都這麼寫的,而且我實在覺得打千很有愛,攤手),口稱:“胤■給四哥請安。”胤■此時已經五歲,年後就要讀書了,那溫潤的氣度,漸漸地從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來,總是有種讓人怎麼看怎麼舒服的感覺。真是增一分則嫌多,減一分則不足,那周身的溫雅,仿佛能讓他周圍的一切都平和下來。

  胤禛心裡還氣著,就存心冷著胤■,不叫起。胤■就一直單膝跪著,心裡卻很淡然:他了解胤禛,這樣的胤禛並不可怕,正如他並不在乎胤禛這一年多來對他的冷眼言語,甚至毫不留情地挑刺責罵。可胤■卻不幹了,拽了胤禛的袖子,眼裡的淚還沒乾,眼神明顯在說:四哥,趕緊讓我八哥起來,不然我就再哭給你看!

  胤禛抓過胤■的手,陰沉著臉,道:“起吧。”然後把胤■的手交給胤■,才說:“你們一起玩兒會兒吧,我去看看額娘。”

  胤■將胤■拉過來摟在懷裡,卻說:“四哥稍等,弟弟有話跟小九說,四哥也聽著吧。”

  胤禛看著胤■的笑容,心裡膈應至極,雖然剛才說了他的壞話,可那是背著人家。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當了面拂了胤■的面子,胤禛即使平日裡做得出來,可在自己說了人家壞話又被人家聽見的情況下,怎麼也做不出的。當下只得“嗯”了一聲,嘆了口氣,道:“說吧。”

  胤■眉眼彎彎,只覺得此時的老四真是從內到外的憋屈呀,自己吃點兒小虧,能看老四這番模樣也很是值得。當然,胤■不會一高興起來就忘了正經事兒,蹲下來,握著胤■的手,安慰道:“小九放心,八哥永遠都不會疏遠你的。以後可不許亂想了。今天的事兒是我的錯,哥哥不是沒想著你,是臨時有事兒了,才回去了,這不是又來看你了嘛。剛才你跟四哥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四哥若不是真心為了你好,怎麼可能說那樣的話?你心裡知道八哥待你是真的,也就夠了,何必惹了四哥生氣,回頭四哥不疼你了,可怎麼辦?小九乖,給四哥道個歉,做弟弟的,哪能當面指責哥哥?”

  胤■一下子鑽進胤■的懷裡,悶悶地說:“不要,四哥就那樣說八哥了,胤■看不得八哥受欺負。”

  胤■一聽,笑得更燦爛了,道:“四哥也是我哥哥,說我兩句你還看不過去了?那要是皇父罵我,你還能跟皇父叫板呀?你不是也說,八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嘛,我都不覺得受欺負了,你倒是挺會維護我的。別任性了,趕緊道個歉,不然回頭你打不過小十,八哥可不給你做主了。你自己都不敬兄長,憑什麼讓弟弟敬你呢?”

  胤■只得“哦”了一聲,低著頭走向胤禛,說了句:“胤■冒犯四哥了,四哥見諒。”

  胤禛摸了摸胤■軟軟的頭髮,淡淡地說了句:“無礙。”

  胤■拉過胤■,便在小包子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道:“真乖!其實你四哥呀,是看你跟八哥親近,都不怎麼搭理他,吃醋了,你多跟他說說話,親近親近,四哥也不會看八哥這麼不順眼呀。”

  胤禛在一旁哭笑不得,只聽胤■問:“八哥,什麼叫吃醋呀?”

  胤■十分正經地解釋:“比如今天我去看小十,沒來看你,你心裡不高興,就是吃醋了。”

  胤■聽了若有所思,馬上點了點頭,轉身對胤禛說:“四哥蹲下來一下好不好?”胤禛依言蹲了,胤■便一下子撲過來,摟住胤禛的脖子,在胤禛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道:“四哥別吃醋,小九對四哥和八哥都好!”

  胤■站在一邊,看著胤禛瞬間黑了的臉,真心覺得,上一世的仇怨,有他一個人擔著就夠了。只要胤禛真心對小九好,哪怕他是胤禛,是雍正,是在那個胤■記憶裡害死小九的罪魁禍首,又如何呢?若是佟佳氏依然早逝,胤■真正能依靠的,又能有誰呢。

作者有話要說:晉江又吞評論了,這回被我活捉了,握拳!

青梅親,回覆在這裡,我盡量日更,更不動了再說~雖然我作為讀者的時候也是養肥黨,但是真心希望有人追文呀!


☆、8、進學 ...

  康熙二十五年,胤■入書房【1】讀書。常年住在慈寧宮,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覺格外少,每日裡都起得很早,胤■因為要請安,自然也不會多睡。胤■寅初即起,也沒什麼不習慣,梳洗過後去正殿,正好看到蘇麻喇姑出來,趕忙迎上去,問道:“蘇麻媽媽,老祖宗可是起身了?我這第一日去書房,總想著給老祖宗磕幾個頭,您看現下方便麼?要是不方便我進去,在這兒也行。”

  蘇麻喇姑行了個禮,胤■也頷首回了,她這才說:“八阿哥進去吧,主子起了有些時候了,剛想著讓奴才去叫您呢。”

  胤■隨著蘇麻喇姑進去,端正地跪了,磕了三個頭,道:“臣胤■給太皇太后請安。”一套禮節做完,老太太早就叫起了,胤■長身而起,垂首肅立,道:“恭聆太皇太后教誨。”

  老人眼裡帶著濃濃的笑意,面上卻依然嚴肅,道:“好,咱們八阿哥如今也長大了,今日去學上,我也沒什麼囑咐你的,只一樣,穩重。書房是讓你們讀書的地方,有些規矩自有他的道理,你素來是主意大的,莫自以為是。若是讓我知道你壞了規矩,這慈寧宮你也不必待了,收拾東西去乾西頭所,每日的請安我也都給你免了。記住了麼?”

  胤■知道,這是金玉之言。上一世還好,這一世養在老祖宗膝下,一舉一動都牽著慈寧宮。太皇太后的話雖然重,胤■卻沒有受不了,端端正正地跪了,回話道:“胤■記住了,請老祖宗放心。”

  到了書房,才發現多數人都沒來,只太子和胤禛到了。太子看樣子是特意早來等他的,等行完禮,便說:“八弟隨孤四處看看吧,老四你去溫書就行。”

  胤■再行作揖禮道:“如此可多謝太子爺了。”

  大概因為胤禛就在一邊,胤礽也沒有對胤■有什麼平日裡常做的“親密”的舉動——比如捏他鼻子,掐他臉頰,揪他耳朵等等不一而足。只是帶著他簡單遊覽了一遍,介紹了每日安排,書本如何取用擺放,筆墨紙硯等物取用公中的如何登記,最近幾日輪值的師傅都有誰,分別為每位阿哥上課的師傅又是誰,不但人說了,履歷樣貌也一一講明,最後才說:“今日你第一日進學,汗阿瑪下朝之後可能過來看看,你警醒著些。早晨起得早,可有困意?”

  胤■答:“謝太子爺關心,臣無礙。”

  胤礽又說:“在書房裡不用這麼多君臣之禮,汗阿瑪來了注意些個就行。”說著帶他走到早為他安排好的位子上,拿過放在上面的一本《大學》,道:“這是我開始讀書時用的,裡面有我記的筆記心得,便賜予你用吧。論理寅正之前,你的哈哈珠子就應該到了,輪值的師傅還要一個時辰之後才能過來,你的諳達卻要等到晌午了。這《大學》內容不多,你從頭開始,念到‘故君子必誠其意’為止,此為上傳一至五章,詠、誦各一百二十遍,有不會、不懂的,盡可以來問我。桌上給你備下了薄紙,若有心得,及時記下,用小楷謄抄好,夾在書中,我晚間帶回去閱看。就這些,你坐下讀罷。一會兒哈哈珠子【2】們到了,會過來見你,今日四個一起來,平日裡一日來兩個,自己交代他們一番如何輪值,我就不過來了。”

  胤礽一樣一樣,交代得如此詳細,卻讓胤■心裡發苦。胤■猶記得上一世時,自己第一次來書房,不如這一次早,來的時候除了七哥,所有哥哥都到了,他一個一個行過禮,除了大哥,各個都是冷冷的,五哥甚至不認識他。太子看自己的眼神就如同看一個下賤的奴才,那種仿佛他不存在、眼神直直地透過去的漠視,即使到了現在,胤■也一直記得。大哥當時只是帶自己到了一個角落裡的位子,就回去了。當時讀的也是《大學》,卻是薄薄一本,全無注解的,哈哈珠子們來了他也不知道怎麼安排,甚至不知道哈哈珠子是應該輪值的,若不是七哥過來提醒了一句,他當日險些就讓奴才們笑話了。

  胤■抬頭看著自己丰神俊朗的二哥,眼中適度地流露出感激的神情,與胤礽對視一眼,立刻低了頭,正要跪下謝恩,卻被胤礽扶住:“剛說了不用多禮,跪什麼,書房裡多得是奴才,你跪了,要奴才們都跟著你跪麼?”

  胤■只得站定,垂首道:“謝太子爺賞賜。”

  胤礽看得左近沒人,伸手擰了一把胤■的臉頰,彎腰低聲在胤■耳邊說:“好好念,汗阿瑪來一會兒來了要考你,可別給爺丟臉。要是今兒得了汗阿瑪誇獎,孤就想辦法把你要的人弄給你。”胤礽說的是戴梓,自從小十玩兒了那個火統之後,喜歡得緊,胤■又碰巧知道這人馬上就要被貶了,如果他一早要了來,戴梓可能就不會被扔到盛京幾十年回不了,大不了就是貶了官,還在他身邊教課。

  胤■衝胤礽一笑,也低聲在胤礽耳邊道:“就知道二哥最疼我。胤■絕不給二哥丟人。”

  不多時,皇子們陸陸續續都到了,各種見禮之下,書房裡著實熱鬧了一會兒,寅正前一會兒,胤■的四哥哈哈珠子終於集合完畢,一起進來見禮了。這四個人和前世不同,乃是太皇太后親自挑選的,其中兩個人更是身份特殊,一個是和碩豫親王多鐸的孫子,說起來還是胤■堂叔的常赫,一個是納蘭明珠的嫡長孫,納蘭成德(就是納蘭性德,這個時候太子已經改名胤礽了,不用避諱,容若已經改回原名了)的嫡子富爾敦,兩人俱是比胤■大兩歲,剩下兩個小的,一個是他乳母家的奶兄,喚作秀平的,最後一個叫榮保,倒是太子推薦來的。胤■看著這四個孩子,都長相周正。富爾敦長得更是俊秀,快要將胤■都比下去了。那榮保膚色還極白,簡直透亮得要滴出水來。四個人跪成兩排,胤■連忙叫起,道:“這麼早起來進宮,難為你們了。”

  幾人俱是受寵若驚,回說些“為主子效力,應當的”之類極不符合年齡的回話,胤■看著好笑,面上笑意就更濃了,道:“我素來沒什麼規矩,你們能送來陪我讀書,家裡想必都是教養得宜的,宮中的規矩想來也也有人教過你們,我就不再多說了。日後給我見禮,不必跪拜,打千即可,若在尋常人家,咱們還有同窗之誼呢,太生分了也不好。”

  寒暄一陣之後,便是排班,單日常赫和榮保,雙日富爾敦和秀平,若要告假,私下商量替班就好,不必提前知會。眾人只覺得這主子簡直比傳說中的更好說話,簡直全無皇子架子,甚至比他們在家裡對待下人還要隨和親切。

  這還沒完,胤■還一個一個關心過去,問幾個人在家裡讀了什麼書,進度如何,國語會不會說,能寫多少,蒙語家裡是否教過?又說知道常赫喜歡弓馬,他阿瑪在三藩之戰裡也是流過血的,下半晌習騎射的時候,還要他多幫襯著。對富爾敦說見過他阿瑪,學識和武藝都是上佳的,連萬歲爺都贊。和秀平便說些他額娘在宮裡的事兒,答應他若表現得好,就讓嬤嬤回家看看他。和榮保是真沒什麼話說了,卻也不能落下,只得問問他阿瑪額娘,兄弟姐妹啥的。末了總結道:“我知道,做哈哈珠子,我犯了錯,你們挨打,怪委屈的,家裡恐怕都沒人捨得打你們。你們既然跟了我,我也不會讓你們為難的,儘管把心放到肚子裡,不會讓你們挨打的。我想讓你們記住,你們進宮來,也是讀書的習武的,都認真些,學得好了,日後爺定為你們謀個好出路。”一席話只說得幾人死心塌地,恨不得誓死效忠了。

  安頓完奴才,胤■便翻開胤礽給的那本《大學》,朱熹注本的,字印的很大很稀疏,留邊的地方,是胤礽密密麻麻的小字,字體略有不同,想來是不止讀過一遍的,墨跡新的那些字跡明顯要漂亮一些,倒是能看出太子書法上的進益。愈到後來,愈是大家風範,太子習鐘、王之字,比起老四的董字簡直一個是帝王氣象,一個是奴顏媚骨,不可同日而語【3】。胤■先將全書細細讀過一遍,《大學》他是能背下來的,他看的,其實是太子的題邊。

  胤礽是個仔細的人,大概也是皇父著力培養之故。書上邊邊角角所記,俱是有理有據,邏輯嚴整,期間夾雜大段的文字,儼然一篇小策論,從治學引申而出的治國構想,雖然稚嫩,卻也能看出其中的新意和志向。胤■看得很是暢快,卻也禁不住嘆服。他也知道太子學問精深,堪比當世大儒,如今卻覺得,自家二哥的想法,遠在那些只會做學問的人之上了。他從一開始就是儲君,就是這個國家未來的領導者,他所有的觀點,都是從統治者出發的,是真正經過權利洗禮過的,結合大清,結合滿漢一統,是真正的治世之言。

  這些東西,是他前世不可能接觸到的,這是最接近胤礽思想深處的東西。帝王的心思,最是不可掌控,胤礽將這本《大學》給他,不可能只是以示恩寵。莫不是,太子心裡,已經完全信任了他?

  胤■輕輕搖搖頭,這不可能,輕信是帝王的大忌。猛然間胤■想到他當時對胤禛的想法,心中不禁輕笑。是啊,對太子來說,他此時可不就是一張白紙一般,太子將這書給他,未必不是存了那樣的心思,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連想法都如出一轍。不過是胤■此時年幼,所學的東西定然影響日後的思想,塞給他一套寫滿了自己各種想法的書,以後胤■長大了,政見上必然能和他暗合。他是太子,輕易難以出宮,總要有桿槍,能讓他在地方上施加影響,而皇子日後是要出宮分府辦差的,胤■此時被他培養起來,分府之後就能在宮外為他辦各種事情,太子甚至可能想到了他即位以後,用胤■來辦事也能處處合他的心意。

  想到這裡,胤■停住了,難道太子不怕他日後反了?是啊,他不怕!他是太子的時候,有皇父,胤■若是勢力太大,自有皇父打壓,他若登基了,胤■即便有了不臣之心,只要控住兵權,一紙詔書,就能置一個臣子死地,這兩點想必太子也料到了,前世的胤■,就是活生生的見證。太子是皇父養大的,不善陰謀,於陽謀卻是運用自如,他甚至不怕胤■看穿他的想法,他的布局,有權利在手,胤■再有想法,也都是空想罷了。

  胤■看著書上的字跡,不自覺的想,皇權,還真是令人神往啊。

作者有話要說:【1】關於康熙朝有沒有尚書房這個地方,其實也不一定就沒有。比如顧八代的傳裡面,就有入直尚書房的記載,沒有尚書房,怎麼入直啊……也有人說皇子讀書在無逸齋,這個我是贊同的,但無逸齋在暢春園,沒道理住在皇宮的時候,還大老遠跑到暢春園去上學吧?所以當時皇宮裡一定是有皇子讀書的地方的,這個地方應該離乾清門很近,方便老康下朝之後過去看看。還有文章中觀點是皇子再各自住所上學,這個太子還有可能,其他皇子住的阿哥所在內宮,外臣不能進的,完全不可能。後來的小皇子在兆祥所上課倒是可能,畢竟兆祥所也在外面嘛。所以我這裡不倫不類的搞了個叫書房的地方,就是個代稱,大家看看即可,切勿當真!

【2】哈哈珠子是滿語之中幼僕的意思。其實就是我們在電視劇裡看到的伴讀,主要任務是伺候皇子學習,幫皇子挨打之類的。我查的資料皇子一般有4~8個哈哈珠子,兩個一組輪班的。給八爺安排了四個,這四個都是精英啊

【3】四爺黨勿拍,這個不代表個人觀點,這是我心裡老八的觀點,老八沒道理覺得老四樣樣好吧。我個人覺得老四的字還是很漂亮的,有清以來,帝王之中,當屬第一。尤其晚期的字,氣勢很足,雖然習董字,但是已經脫離了董其昌的那種華麗風格,偏向厚重了。董其昌的字其實挺漂亮的,作為一個女人我相當喜歡,反而覺得顏真卿的字凝滯,但是有些評論家認為董其昌這個人,人品不好,所以字風骨不正,鄧之誠評董字就說董自習自顏,卻“有姿無骨”,反而弄成了“奴顏媚骨”。這時候還沒有鄧之誠,不過我把人家觀點剽竊了,所以只能引個注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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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老四加油,乃任重而道遠……
主要架不住我對太子印象太好,嘆息,太子爺跟老八,是真的兄弟君臣,木有姦情


☆、9、翻譯 ...

  胤■將這《大學》整本看完,用了大約兩刻,心裡對太子的這些批註也有個大概的了解。若是皇父來查,照著這個方向解答,應該沒什麼大謬之處。通讀過後,便是艱苦的二百四十遍。前世他讀不滿,背不滿遍數,一來是沒有必要,二來他偷偷懶也沒人在乎,能應付皇父就行。可這一生周圍有許多雙眼睛看著,不夠遍數,頭頂上三尊大神——老祖宗、皇父、太子——估計都饒不了他。

  胤■只能苦著臉一遍一遍地念,太子所畫段落很長,幾乎占了《大學》全書一半,就是單念正文,不讀注釋,一刻鐘也就能讀上六遍。但太子留這些任務,其實也是有道理的。大學上傳前四章為提綱挈領,而第五章寫明善之要,康熙甚為看重。是以康熙但凡考《大學》,九成都是從上傳前五章出問。康熙考問起兒子來,才不管你是不是第一天上學,根本就是想起什麼問什麼,才不管你進度到哪兒了。胤■自然也是知道的,只能用早就背的滾瓜爛熟地東西折磨自己的嗓子,堅持六遍就喝一口茶,免得自己時間長了話都說不出來。

  這一日書房的輪值講師是禮部侍郎湯斌。湯斌是博學鴻詞科出身,三年前加了江蘇巡撫,如今回了京,康熙命他在書房行走輪值。胤■卻知道,今年太子出閣講學之後,皇父就要設立詹事府,這湯斌也就成了詹事府詹事,和太子綁在了一起。胤■看不上湯斌,而事實也證明湯斌並非康熙所封的“理學大家”,甚至太子爺自己,都不太看得上這個老學究。事實上,太子對康熙派來的老師都不太看得上,否則也不會出現後來湯斌、耿介等人因為跪得太久,幾欲撲倒的事兒了。與學問上,胤■更欣賞顧炎武的“經世致用”,不過這話不能明說罷了(因為顧炎武是反清的)。

  胤■若是太子黨,此時一定想辦法讓湯斌出醜,讓他做不了詹事。可惜胤■不是。所以胤■只是自顧自地接著讓自己已經有點兒乾渴的嗓子繼續超負荷運轉。一刻鐘六遍,一個時辰四十八遍,胤■從寅初三刻起,一直念到辰初末刻,才將將念夠百遍。書房裡每個皇子都有自己師傅,只有胤■這裡,康熙還沒來得及指派,湯斌期間過來執拗地要給八阿哥講解《大學》上傳第一,被胤■不動聲色地推了,只說背熟再講不遲。百遍之後,胤■頗覺得無聊,看到桌上的薄紙,想起太子的話,心知要是什麼都不寫,晚上定然交代不過去。因此讓榮保研了墨,自己提了筆,嘴角牽起,有些得意地一笑,在薄紙上寫道:“治學之道,有止焉?蓋言止於至善者,大謬矣。何為善?何為至善?不知善者,即不知其止,則通篇所論,俱為無根之萍,然《大學》何以居《四書》而立於世千年歟?臣大惑不解。”

  寫好之後放在一邊,正待晾乾墨跡,榮保便在一邊道:“主子這可是歐體?真是寫得好啊!”

  胤■這一世倒真是在太皇太后的督促之下,好好練了幾年字。剛開始練字的時候還不到兩周歲,筆握在手裡都控制不穩,為了養心性,一日千字地練,幾個時辰站在桌前,寫得手臂像灌鉛一樣。他前世侍讀何焯也是書法大家,曾說他可臨歐體,胤■雖然覺得歐陽詢字體俊逸,卻覺得沒什麼臨帖的必要,沒怎麼放在心上。這一世既然練了,便索性習了歐體,只是年紀小,力氣不足,寫得雖然不差,卻也並不十分好。一個六歲的孩子竟然能分辨出這是歐體,若是家學淵源的富爾敦也就罷了,可這說話的,分明是榮保,看來這榮保果然有過人之處。胤■笑了笑,道:“你還能看出這是歐體,看來也不簡單。”

  榮保賠笑道:“主子能寫得出來才是本事。奴才瑪法好書畫,奴才從小跟著耳濡目染了些,哪當得主子贊呢。”

  這一番話已經讓胤■對榮保的印象上了個台階,原本以為只是個皮相好的,卻不想真是有些本事的。

  只聽榮保接著說:“主子恕奴才多嘴,這字條,可是要留給太子爺的?”

  胤■立時就知道榮保要說什麼,無非是這話有些大逆不道之處,勸他別這麼寫。看來這孩子不光對書法有些心得,學問也應該不差。胤■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伺候筆墨就行,這些東西,爺自有分寸。”

  說著又開始寫,寫到辰正,才寫了五個紙條,其中多半是如第一條所寫的那般幾近詭辯的話。寫完了,讓榮保幫著折好,夾在書中,胤■才開始讀最後二十遍。

  未待讀完,就有乾清宮的小太監過來稟報,說萬歲爺下了朝要過來,諸位阿哥們準備著迎駕吧。於是各人都從自己的位置出來,胤礽帶著,出了書房的門,兩邊列隊等著。胤■最小,當然陪在末位。五阿哥胤祺站在他前面,又是與他交好,便小聲叮囑一句:“汗阿瑪馬上就來了,等不了多久的,趁此時多想想剛才背的,你第一天來,今日定要查的。”說著臉上表情慢慢有些古怪,顯然是想起自己第一天來書房時,被康熙考校的窘態。

  胤■急忙謝了,又說:“待會兒弟弟要是答不上來,五哥可要幫襯著些,四哥說皇父待五哥最是寬和了,胤■也想沾沾五哥的聖眷呢。”

  胤祺人最是忠厚老實,想來也是承繼了皇太后的性子,道:“你還小,哥哥們都會幫的,不用指著我。不說別人,太子爺也得幫襯著。”

  胤■回道:“太子爺可是下了令,要我今日怎麼也須得了皇父稱讚的。他這是放手不管了,小八可就指著五哥了。”

  兩人聊天聲音不大,但胤■旁邊的胤祐和胤祺旁邊的胤禛都是能聽到的,胤祐素來孤僻一些,可胤禛卻是規矩的性子,冷冷的眸子瞪了一眼胤■,胤■胤祺兩人立馬站的規規矩,不再說話了。

  康熙來得也快,眾人行過禮,康熙破天荒沒問太子的功課,倒是問了胤禛的。胤禛此時正讀《尚書》,最是晦澀艱深,也背得精熟,意思也解釋得通透,就是期間停頓頗多,不夠流暢罷了。

  康熙說了句“尚可”,然後再沒問其他人,直接就問到了胤■:“八阿哥今日第一天來,讀了什麼?”

  胤■答:“回皇父的話,皇太子安排臣讀了《大學》。”

  康熙點點頭,道:“嗯,《大學》乃初學入德之門,此篇不長,爾可能誦?”

  胤■心下稍安,心想還好只是考背,不算為難,縱然他沒有前世的底子,將正文背下來也不算太難。垂首道:“能。”

  康熙伸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大學》,道:“朕聽聞你國語甚好,如今讀了漢學典籍,也不能忘了國語。這樣罷,你將早間背的這《大學》篇用國語背上一遍,讓朕和你諸位哥哥都聽聽。”一語既出,眾人皆驚!

  所有皇子在書房裡都接受過皇父的刁難,適才問四阿哥胤禛的,也不是容易答的問題,但一個剛剛入學的皇子,怎麼可能將一篇還沒有講解過的文章翻譯成滿文?一時間所有人仿佛都忘了這是御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胤■,胤礽也覺得這要求實在太過,縱然自己對胤■有信心,卻對他能不能應付這樣的難題心裡沒底,正要上前替他推了這一問,卻接到了胤■一個讓他安心的眼神。

  胤■心知自己這一關不好過。滿文的《四書》他是背過的,翻譯很精準,但此時要是背出來,就算改些地方,也太不合實際,又太過招人眼了。況且皇父既然問了這問題,明顯就是自己哪裡得罪了他,他要藉故發作的,否則何必如此刁難?自己要是答得太好,讓他發不出火來,他心裡火氣積攢,難免重蹈前世覆轍,挑些個無中生有的錯處,連累額娘被責。經過上一世,胤■已經知道,凡事總要留有餘地,讓皇父有可以發作的地方,他也許私下裡多罵一些,但總不會當眾斥責,甚至還對這種人頗為滿意。胤禛便是實例,前世沒少被罵過,沒少被說辦事不計後果,薄情寡恩,結果呢,卻將皇位留給他了。

  胤■心思一轉,心裡頓時有了計較。回話便已經換成了國語,道:“不敢當汗阿瑪稱讚,兒子國語只是中平,能說些日常的,沒到能譯書的地步。”康熙正要發落,卻聽胤■接著說,“兒子試著說一遍,如果不對不好,也請汗阿瑪恕罪,兒子回去再努力就是了。”

  接下來,胤■便將上半部《大學》不倫不類地翻譯了一遍,凡是在注釋有解釋的,他都按照意思翻譯,沒有的,直接按字對譯,滿文中沒有對應字的,直接音譯,一整篇翻譯下來,一個字都沒有漏下,意思聽著完全不同,難為他還說得流暢至極。大學是眾人都熟悉的,初聽之下雖然愕然,卻明白了他大概怎麼個翻法,他翻到第二句,眾人就開始憋笑,直到翻到“君子慎其獨也”時,連康熙也憋不住了,開懷大笑起來,口中卻是嚴厲地一聲:“胡鬧!”

  聽得康熙這一句斥責,他的心才稍定,看來是穩住皇父的怒意了?當即跪下,道:“臣知罪。”

  康熙的心情看著顯然比來的時候好得多,看兒子乖乖跪著,便問:“哦?你倒是說說,何罪之有呀?”

  胤■方要答話,胤礽卻上前一步,拱手道:“汗阿瑪,依兒子看,八弟不但無罪,反而有功呢。汗阿瑪這幾日心憂黑龍江屯田逐項事宜,兒已許久未見汗阿瑪這般暢快大笑過了,胤■逗得汗阿瑪一笑,這也算彩衣娛親,算是表了孝心吧?”

  康熙再看胤■的眼神已經柔和許多,道:“起來吧,也難為你背得如此熟,不通文理的句子,也說得囫圇。國語的確不差,倒也是真背下來了,意思解釋得……嗯,也不能說完全不對,大半還是對的。怪不得太皇太后喜歡你,倒是個懂得逗趣的。回去將這《大學》翻成國語,十日之內呈上來。”

  胤■叩了首,道:“臣遵旨”便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原本不是這樣的,可是寫完了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然後開始狂改
可是我承諾兩更了,於是還是更了
大不了明天再改改?


☆、10、相信 ...

  胤禛忍了許久,終於還是用膳的時候,和胤■坐到了一起。開頭倒是挺客氣,道:“八弟可還習慣?”

  胤■一看胤禛過來,連忙站起來,恭敬得有些疏遠,道:“謝四哥關心。”看著胤禛欲言又止的神情,心知他有話要說,又接了一句:“四哥可有什麼吩咐?”

  胤禛這才說:“也沒什麼,昨天小九托我在學裡多照看你一些,早間時候有太子爺,自是妥帖的,不過太子爺一向是不在此間用膳的,我過來看看,你有什麼要幫忙的。”說完了,又補充道:“這裡都是你的哥哥,不是只有太子和老五會幫你的。”

  胤■一愣,胤禛這是什麼意思?說實話,胤■在這紫禁城裡,人緣真是沒話說。兄弟和睦,長輩喜歡,連帶著良嬪在宮中也沒怎麼受氣。這宮中唯一跟八阿哥有仇的,只怕就是四阿哥了。這讓胤■相當無奈,平心而論,胤■覺得自己對胤禛還是不錯的。本著不跟小孩子一般見識的、不讓小九為難的原則,胤禛高興了,他就附和幾句,胤禛發火了,他勸不下還不能躲麼?總之胤■覺得憑著兩人的新仇舊恨,自己這種做法已經是底線。難不成對著上輩子讓自己不得好死的人,自己還能上趕著討好不成?而胤■對胤禛的培養計劃,也在小九出生之後,無限期擱置了。胤■心想:爺將來就是扶小九上位,也比你這個刻薄寡恩的面癱強!從前還覺得可能一切都沒法改變,現在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胤禛怎麼看也不像個靠譜的,與其去影響他,還不如讓太子爺收斂一點兒呢。

  因著八阿哥的好人緣,四阿哥對八阿哥這一番做派,倒是讓四阿哥在宮中不太好過。你看明面上,人家敬著你,對你弟弟也不錯,對你額娘也很恭敬,連你親生的額娘那兒都幫你想著,對六格格(和碩溫憲公主,我沒把宜妃的皇八女幹掉,所以溫憲悲催的變成六格格)這個親妹子也極為照顧,所以沒人覺得這兩個人不合是胤■的錯。宮裡裡裡外外,因了這件事都對四阿哥風評欠佳,連佟貴妃都勸胤禛,八阿哥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你們幼時也交好,你是哥哥,當多加照拂。

  見胤■沒有說話,胤禛又說:“午間有半個時辰空當,承乾宮離著不遠,我中午要去看胤■,你要一起去麼?”

  胤■徹底疑惑了,胤禛不是巴不得自己離胤■越遠越好麼?事有反常即為妖,胤■不是輕信的人,卻也不拒絕,只是問:“四哥今日怎麼這般好脾氣?倒叫弟弟有些受寵若驚了。”

  胤禛被揶揄,皺了皺眉,一臉窘態。胤■看著好笑,這些年他對胤禛臉上豐富變化的表情一直抱著欣賞的態度,總覺得和那個他曾經熟悉的喜怒不形於色的討厭嘴臉反差極大,分明是一個人,卻如此不同。胤■心裡是更樂於見到這個鮮活的胤禛的。胤禛手擋在唇前,乾咳兩聲,掩住尷尬,卻還是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四哥之前有些誤會你了,是哥哥對不住你。你坐下吧,咱們一起吃頓飯。”說著還去拉胤■的手,將胤■一把摁到了旁邊的繡墩上。

  胤■心裡頓時五味雜陳,他何時聽老四說過此等低聲下氣的話!縱然自己快死了那會兒,老四去看他,那時他已經翻不了身了,老四都沒跟他說一句對不住……登時前世各種綜合症發作,覺得老四這種睚眥必報的性子,此時吃了虧,日後還不一定要下多少套子補上呢。胤■連忙起來,一邊幫著蘇培盛擺膳,一邊道:“四哥不必如此說,您是兄長,弟弟方才言語之中多有冒犯,還請四哥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才好。咱們快吃,吃完了一起去看小九。”

  兩人此時各懷心事,只顧著扒飯。食不言,不能說話,這一頓飯倒是吃得極快的。吃完了二人攜手,往承乾宮去了。

  一路上胤■彎彎繞繞,從六妹妹在皇太后祖母那兒怎麼討人歡喜,到小十一如今開始背詩了到哪兒都是鵝鵝鵝,再到小九前幾日學會打千兒了……不管胤■怎麼說,胤禛也只是隨意附和幾個字,比如“哦”,“嗯”,“知道了”,其用詞精簡,堪比康熙批摺子。胤■只覺得嗓子都要冒火了,才到了承乾宮門口。察言觀色發現胤禛並沒不高興,反而還有些欣喜之意,胤■便順勢問了:“四哥,我記得你小時候挺愛說話的啊,拉著我一說就是一個時辰……”言外之意,你個話癆,幹嘛一言不發!

  胤禛回頭拉住胤■,微微一笑,道:“胤■說你說話好聽,我也想多聽聽。”看胤■臉上的笑容一僵,胤禛更是笑得愜意,道:“我還有事兒要拜託你。九弟如今也不小了,再有兩年也該進學了。你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字都會寫不少了。額娘心裡也著急,逼著精奇多教一些,可小九就是不學,日日裡不是惦記著玩物,就是和十弟一起鬧騰。他一向最聽你的,你跟他好好說說,他許能聽進去呢。”

  胤■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權衡了許久,終於還是選擇了相信這個眼前的人,是真的為小九好的。他使了個眼色,將蘇培盛和自己的貼身太監邢思陽都打發先進了承乾宮。這才低聲說:“小九年紀真的還小,何苦讓他怎麼早就受那些個罪呢?四哥既然明白的跟我說這些,我也就把話說開了吧,小九出身好,又有佟妃母護著,身上還沒有太子爺那樣的擔子,這是宮裡獨一份的福氣。弟弟從小是怎麼長大的,四哥想來也看得明白,四哥那時有多辛苦,您心裡自然更清楚。九弟畢竟是不同的,有些時候,不需要太上進。該知道的,該明白的,小九心裡,說不定比四哥你還要明白。”

  胤禛的神情越來越嚴肅,把胤■拉到一邊,四下看了看,才問:“你是說……太子他……”這話他沒說完,卻也不用說完。瞬間,胤禛的眼神就變得凌厲非常,冷冷地問:“這些他不可能自己明白過來,額娘最是護著他,難道是你教的?”

  胤■並不承認,卻也不否認:“與其讓他跌跌撞撞,自己吃了虧才明白這些,倒不如早早告訴他。小九最是聰明不過,他心裡明白得很。”

  胤禛狠狠地把胤■壓在牆上:“憑什麼?你憑什麼?太子……”

  胤■急忙伸手堵住了胤禛的嘴,有些苦澀地一笑:“四哥慎言。”

  胤禛一瞬間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但到底是天潢貴胄,自小在這吃人的地方長大的,只是一瞬,便恢復了正常,但看向胤■的眼神卻更加複雜:“他那麼小,你怎麼捨得?”

  胤■淡淡笑了笑,道:“四哥先放開我,你這樣子,讓旁人看到了,不好。”

  胤禛一瞬間才反應過來,自己將個子才到自己胸口的弟弟壓在宮牆上,胤■的臉已經憋得通紅了。胤禛這才鬆開,伸手幫胤■撣了撣肩膀上的土。

  胤■一拱手,道:“多謝四哥了。”頓了頓,拉著胤禛的手走近承乾宮,低聲道:“小九的事兒,弟弟是仔細考慮清楚的。我知道四哥不信我……”

  “我信你。”胤禛用力握了握胤■的手,笑了笑:“咱們從小親近的兄弟情分,既然你信我,我又怎麼不能信你呢?”

  靶場

  胤■射出最後一支箭,他這一天的兩百支箭讓他從手指到肩膀都酸痛極了。上一世胤■也算是能文能武,每回隨扈都是日日有所斬獲的,只是此時身子太小,縱然有些心得,可這身體還是要靠練的。一旁富爾敦上來給他揉了揉肩膀,道:“主子,您這頭一天練步射,諳達都說不必如此,當循序漸進。您這頭一天就這樣努力,明日可是胳膊都太不起來的。奴才那時候學步射,第一日才射了二十支箭,後來每五日才加十支,主子是金貴人,可要自己注意身子。”

  胤■對富爾敦印象極好,前世揆敘是鐵桿八爺黨,正是富爾敦的叔叔。聽得富爾敦如此說,倒笑了笑:“我跟你不同。你額娘去得早,你阿媽自然疼你。你別擔心,我自有分寸。這練箭就是如此,臂力都是在練到極限之後堅持才能加上去的。如今我連一石之弓都拉不滿,可不是要多努力?你阿瑪騎射功夫絕佳,他當時自然也是拼了命的,只怕是憐你愛你,不捨得讓你受那份罪罷了。”

  富爾敦聽了倒是有些臉紅:“倒叫主子笑話了,奴才回去定然努力。”

  幾人正說著,太子就差人過來了,說要八爺一會兒等等他,要八爺跟著去毓慶宮小坐一會兒。胤■應了,回轉跟富爾敦說:“你今日回去,你瑪法定要問你這宮中情形,你可想好,要怎麼說?”

  富爾敦道:“主子的事兒,奴才不會多嘴。”

  胤■卻交代:“你以為你不說,你瑪法就沒地兒探聽了?看到什麼,見到什麼,你瑪法但凡問了,你就照實說。你阿瑪每日裡跟你瑪法暗裡較勁,你要是再隱瞞,對你阿瑪對你,都不好。今兒我去見太子爺,不能讓你跟著,也不是特意避著你,你也別太放在心上。”

  富爾敦急忙應了。

  胤■還交代:“今日回去早點兒睡,明兒可別起不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附送小劇場

沒有八哥的小包子們的消遣

  (1)

  這一日包子小十跟著額娘一起去了承乾宮找包子小九,兩人都已經有三天沒見著八哥了!包子小十終於決定退而求其次,去找小九玩兒,沒有八哥,有小九這個守財奴也是不錯的。

  貴妃娘娘來找皇貴妃娘娘串門子,大老遠穿過御花園,一路過來,兩個人開始談起育兒經。

  包子小九見著包子小十先是高興了一下,然後很快撅了嘴:“怎麼是你啊,你這幾天見著八哥沒有?”

  小十也是一臉惆悵狀:“沒有,額娘說八哥去上學了。每天上到天黑才能回慈寧宮。還說八哥很辛苦,叫我們別纏著他。”

  小九一臉不服氣:“八哥明明什麼都會,幹嘛要上學呀。你這個草包才應該去上學。”

  小十一聽,立馬火了:“你才是草包呢!”然後一圈招呼過去。

  小九機靈地閃開了道:“看,還說不是,都打不到人!”

  小十追著小九,飛身撲倒,把小九壓在身下,騎在他身上,就要掄拳頭。

  小九忙道:“十弟你又忘了八哥怎麼說的了?怎麼能對九哥不敬!”

  小十腦子沒轉過玩兒來,恍惚了一下,小九立時鑽了出來,翻身壓倒,嘿嘿一笑,語氣甚為猥瑣,道:“要壓也是爺壓你!”

  一旁的嬤嬤們扶額,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八爺啊,您快出現吧!您在的時候,這兩個孩子多正常啊,就是打鬧也不會說出這種話啊!奴才還要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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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有事兒,可能更新不了,明天更兩章補上哦~


☆、11、許諾 ...

  胤■是跟著胤礽一路進了毓慶宮,宮裡各處的奴才跪了一地,卻也井然有序。胤■也是毓慶宮的常客,每月總要來一回的,在所有的皇子裡,恐怕還是最多的。胤■熟門熟路地進去,等了胤礽賜坐,這才坐下來。

  胤礽也懶得客套,叫人端了點心出來,把屋子裡的奴才都打發出去,才道:“小八有話跟我說?”

  胤■也笑了:“明明是太子爺傳喚的,臣這心裡還犯嘀咕呢。”

  胤礽卻隨意地往椅子上一靠,平日裡端著的架子也都松快下來:“這兒沒別人,何必如此拘謹。我也不喜歡你這個樣子,”然後一努嘴,“剛看你射了有兩百支箭了吧?肯定早餓了,吃點兒點心。哪有你這樣的,第一天就這麼拼命,折騰病了,回頭還不是老祖宗和你額娘心疼。”

  胤■聽了也松了松,伸手揉揉肩膀,道:“弟弟謝過二哥關心了,弟弟自小身子皮實,哪兒能這麼容易就病了。”

  胤礽從懷裡拿出幾個紙條,道:“這都是你記的吧?我就不信你是腦子真被驢踢了,肯定是有話要說。”

  胤■看也不看,心知那些紙條肯定已經通過榮保落入了胤礽手裡,拿了塊點心塞在嘴裡,又端起茶來,抿了一口,才說:“弟弟想跟哥哥說說湯斌的事兒。”

  胤礽問:“你想要他?戴梓我還能理解,湯斌此人……”

  胤■趕忙推手:“不不不,胤■可不想要,我是想問問,二哥想不想要?”胤■深知,改變胤礽的不易。胤礽之所以能成為後來的那個樣子,無非就是一點,擔子太重。他所承受的壓力,甚至比其餘皇子加起來都要多。所以,胤礽忍不了,他需要私生活上的放縱,需要鞭打別人來發泄,甚至需要和男人交合。胤■從前並不了解,可這一世,從二十三年二哥第一次監國,到如今即將出閣講學,胤■都站在了離他最近的地方。二哥的所作所為,縱然暴虐,卻並非不能理解。正因如此,胤■反覆考慮,才決定好好跟胤礽談談湯斌的事兒。

  胤礽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也不避諱胤■,道:“孤還真是沒有想到,這湯斌據說在地方上燒了不少話本,一套愚民做派而已,算什麼正經理學,就是理學,如今也快沒落了,這樣的人,皇父居然看好!這樣的老東西,讓他去編書都是瞧得起他。”說著還有些憤憤,“告訴你也無妨,汗阿瑪說了要給我建詹事府了,看最幾日這番調動,湯斌可能不止要當我的師傅,還是要進詹事府的。可問題是,孤不想要他,也不能推辭啊。”

  胤■聽得很滿意,胤礽肯跟他說這樣的話,就是第一步。胤■並不想做死心塌地的太子黨,但眼下的情勢就是如此,就如同他上一世也不想跟大阿哥混,可最後還是不得已而為之。不得不說,眼下的太子,比大哥可真是強多了。若是二哥都做不了儲君,眾兄弟只怕沒有一人能做得,就是他自己,也沒把握比二哥強。胤礽多說說這些抱怨的話,情緒有個宣泄之處,也不至於動輒發落奴才,鞭打宗室,縱欲無度。

  胤礽見胤■只是聽著,不說話,突然想起了什麼,問:“你怎麼知道的?”

  胤■這才說:“前幾日皇父給老祖宗請安,說皇太子四書書經都已讀完,當再選些學識淵博的師傅了。我也就在門外聽到這一句,旁的沒敢多問,今日看到湯大人,就想到他最近才被調回來,過來問問二哥,有沒有可能是他。”

  胤礽端起茶喝了一口,眉毛有些擰著,想來是對這事兒極不滿意。但念及胤■相告,也不好發作,只說:“小八有心了,二哥這兒承你的情,孤這麼多弟弟,也就你一人想著我。戴梓的事兒,我一定給你辦妥了。”

  胤■一笑:“我這可什麼都沒給二哥解決呢,今日不但沒給二哥長臉,現在又給二哥添了新麻煩。其實叫我說,湯斌的事兒也簡單,扔給三哥不就行了?”

  胤礽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才道:“胤祉怕是不夠分量,你不懂,汗阿瑪將這個湯斌派給我,也是有深意的,不是想扔出去,就能扔出去的。湯斌並無甚本事,一介腐儒耳,正統思想極重,汗阿瑪這是在給我上箍啊……”

  胤■放下茶碗,上前幾步,在胤礽身邊站定,說:“老祖宗曾說,太子能依靠的,只有皇帝。二哥你也是一樣,無論如何,皇父總比赫舍裡家靠得住。索額圖和明珠二人,如今門下恐怕不必當年鰲拜少,皇父春秋鼎盛,安能長久容下他們?皇父待二哥如何?那是眾兄弟無一人不眼熱的!大哥為何頻頻有動作?恐怕也不是因為覺得自己真就能比得過您了,多半是嫉妒罷了。弟弟以為,皇父心裡是期待您依賴他的,所以不想讓您有太過強大的詹事府,不想讓您和索相走得太近,自然不想讓您太任自己師傅的擺布。”

  胤礽也知道這話的緊要,同樣低聲回答:“你說的我都知道,可老大不容我,又豈是一天兩天了,就是行禮都不恭敬的。”

  胤■笑了笑,道:“二哥怎麼聰明人辦糊塗事兒,您可知道我和四哥不合?宮裡可有人說我不敬兄長?”

  胤礽將胤■拉過來,擰了擰他的耳朵,這才憤憤地說:“孤還不知道你本事?可孤是太子。”

  胤■伸手將胤礽撥開,回答道:“即使如此,大哥也是您兄長。老祖宗說,忍人所不能忍,才是做大事的人。”

  胤礽放開胤■,讓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才說:“這事兒我曉得了,找你來,是還有一事。今日汗阿瑪在書房難為你,你可知道為什麼?”

  胤■伸手拿起一塊餑餑,搖搖頭,道:“我快嚇死了,哪兒有功夫考慮這個。這不是還有二哥呢嘛,二哥是皇父的心頭肉,自然也做得皇父的肚裡蛔蟲了。”

  胤礽神情嚴肅了些,端起茶喝了一口,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旁的原因想來是沒有,我看是因為今兒汗阿瑪去給老祖宗請安的時候,老祖宗說了些什麼。今兒只問了你和老四,都不是容易答得,說不準也是個信號,也許,汗阿瑪看中的人,是老四。你從一開始,就只是老祖宗選的。”停了一會兒,才說:“你今兒做得很好,明面上沒有壓老四的風頭,暗裡卻稍微強了一分。對老四,你做得也很好,要避讓,但不能忍讓。呵,你一貫是讓我放心的。”

  胤■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四哥也不錯啊,至少比我年長些。四哥也是個可憐人,您對他有對我這麼好,他一定感恩戴德,忠心報效。”

  胤礽倒是一副沒好氣地樣子:“你怎麼一時聰明,一時傻的?要是沒有老九,老四背後有佟家,拉過來也是不錯的,可如今老四的心只怕不那麼容易抓住。皇貴妃有了兒子,難道心能不大?少不得什麼時候孤犯了錯,他們就要借機上位了。哼,就是你這個小兔崽子,不也是跟老九老十親得要穿一條褲子了?”

  胤■連忙站起來,長揖一禮,“太子若只是因為小九,放棄四哥,不值得。若我是您,我還覺得我胤■不如四哥可信呢。”

  胤礽搖搖頭:“他是心冷堅忍之人,面上也許死心塌地,等日後大了,難免離心。那時候他身後的勢力,不但不是助力,反而是累贅。汗阿瑪太小看老四,也太小看孤了。若是沒有你,孤也許還會拉攏他,有你在,孤也就夠了。”

  胤■抬頭看著胤礽,他有些不明白,見事如此透徹的太子,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深淵的。當年的太子的確對老四很好,佟佳氏去世之後,康熙為了緩和胤禛的喪母之痛,將胤禛放在身邊親自教養,但康熙國事繁忙,胤禛多半都是太子帶著,接觸國事,接觸朝臣,學著辦差,那時候的胤禛,幾乎是太子手把手帶出來的。難道那個時候的太子也看出了胤禛的不可信?那為何還要拉攏,還要示恩,真的是太勢單力薄,沒有辦法了麼?

  胤礽看著胤■呆呆地樣子,站起來走到胤■身邊,將胤■單手抱起來,笑道:“怎麼,聽孤如此說,嚇傻了?嗯,好久沒抱小八了,長分量了,你該多吃些,太瘦了。”

  胤■眼中帶著淡淡地笑意,在極近的距離凝視著胤礽的雙眼。沒有問他為什麼要相信自己,沒有問他自己到底有什麼地方讓他如此看重,只是問:“你不怕,我終有一日,也是要背叛你的?”

  胤礽笑了:“小八不會。你太重情義,縱然是背叛了,也是不得已。”胤■能聽得出,他語氣之中的真摯和嘆息。

  胤■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對得起眼前的少年這樣的信任,也許他只是太孤獨,需要在這冰冷的皇宮裡找一個夥伴。康熙不行,因為即使二人是父子,但在權利的爭奪上,多多少少都是對立的。外臣不行,因為無論是誰,都是因著他的身份,掙一分從龍保駕之功的。其他的兄弟只怕也不行,都是皇帝的兒子,憑什麼他就能是太子,就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跟他敵對還來不及,又怎麼會真正和他站在一起。

  胤■重生至此,從未起過再爭一次的念頭,他是累了。這一點,除了老祖宗,只怕就是這個將他抱在懷裡的人看得分明。可胤■不知道,縱然此時不想,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站在離太子如此近的地方,他比前一世更加深切地體會到了皇權的至高無上,更加深切地體會到,差一步,哪怕只差一步,就要百般算計,千般謀劃。他想要做的事情,如果是皇帝,絕無做不成的可能,可若真的只是個議政王,他還能做成麼?

  胤■被自己的念頭嚇到了,他若是真起了心思,只怕第一個容不下他的,就是太皇太后。胤■強迫自己去想上一世皇父的種種斥責,想最後幾年小九、小十和十四幾個受到的折磨,想被挫骨揚灰的寧兒,他如同瘋了一樣,撕開自己結了痂的傷口,逼自己去直面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往。

  胤礽被胤■的神情嚇到了,輕輕地搖晃著出神的胤■:“胤■!胤■!你怎麼了?”

  胤■恍然驚醒,看著胤礽毫不掩飾的擔憂目光,心裡不禁一陣難過。深吸了幾口氣,才道:“二哥放我下來吧?我該去給老祖宗和額娘請安了。”

  胤礽放下胤■,手掌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胤■感覺到那看上去纖細修長的手上,一層厚厚的繭。胤礽嘆了口氣:“戴梓的事兒我盡快給你辦好,老九和老十既然和你投緣,我都不會動,老四那裡我總還要走走過場,你放心。”放心什麼,胤礽並沒有說,但胤■卻是知道,因為這一席話,他徹底上了胤礽的船,比當年的胤禛陷得還深。他一時間甚至無法判斷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畢竟胤禛就是從這樣的位子上走上皇位的。他只是意識到,縱然再來一次,縱然一切都不一樣了,縱然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連奴才都瞧不起的辛者庫包衣之子,他也依然身不由己。

  胤■走得時候,胤礽將那些紙條交給胤■:“下回別胡鬧了,想跟我說什麼,直接派人傳話就行。有老祖宗在,汗阿瑪不會有什麼不滿的。就算是……”胤礽沒有說出口,只是接了下去,“你也是老祖宗留給我的人,汗阿瑪總不能因為跟我親近發作你,不用這麼小心地找這種藉口。這些東西要落在汗阿瑪手裡,孤倒是不用擔什麼責任,但你少不了要受罰的。相信哥哥,總能護住你的。”

  胤■應了,胤礽又說:“好好學,有什麼想法就記下來。這並非示恩,孤是真心想看的。你如今還小,再有五年,孤親自教你理政。”

  胤■被這一連串的許諾驚呆了,胤礽就像是收不住閘一樣,像是立時就要將心掏給他。他以為他在這紫禁城裡,只有小九和小十才是親人,對其他任何人,他都永遠不會再付出真心了。可這個鍾靈毓秀的少年,這個胤■曾經遠遠仰望,曾經陰謀算計,曾經同情憐憫的少年,卻對他展示出極為真誠的作為兄長的期待。不同於前世胤褆對他的那種仿佛只是出於責任的回護,胤礽是認可他的,是期待他的,胤礽給他的,是一種與他對小九小十的感情如出一轍的信任和疼愛。

  胤■在那一剎那,動容了。可惜,也只有一剎那。

作者有話要說:發現小劇場不受歡迎呀,我就多更了點兒正文~
激動滴發現收藏過百了,所以今天加更一章!(眾人:滾,你昨天不就說了今天要雙更的!)


☆、12、容若 ...

  康熙二十五年的萬壽節按理並非整壽,卻熱鬧非常。太子領著諸王大臣、皇子們祝壽,上表,賦詩。毓慶宮的禮物都是精心準備,貴重卻不奢華,每一樣都博了好彩頭又極富新意,最後還殷勤地給康熙揉了揉肩膀,一邊揉著一邊請罪,說自己往日裡真是不孝,只顧著自己,忽視了汗阿瑪云云。那情景當真是父慈子孝,仿佛尋常人家。看得胤■差點兒沒吐出來,還得聽著老祖宗頗有深意的語氣說:“皇太子這是真長大了啊。”

  萬壽節過後,湯斌,尹泰二人先後被任為詹事府詹事。對於太子來說,這算是他出文華閣講學之前的頭一樁大事。與胤■所料不同,胤礽對這事兒的處理甚為漂亮,和前一世的那個太子判若兩人。太子待二人極好,簡直跟當佛供著沒什麼太大區別,還幾次上奏謝恩,奏摺還是漢文寫的,端得是字跡工緻,言辭懇切,不輸那些所謂的博學鴻詞科出身酸腐漢人。康熙一高興,還把這摺子明發了,大家一起看看他家太子有多孝順。但真正的毓慶宮事務,胤礽依然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完全沒有信任這些皇父一道聖旨派到毓慶宮來當差的詹事府人。平日裡上課的時候,胤礽也沒過渡為難年事已高的湯斌,雖然不算是和氣,卻也沒有讓他跪太久,縱然是這樣,也把這個老頭子感動得涕泗橫流,到處誇獎太子。

  胤■的生活在那之後,幾乎和太子沒有任何交集。胤■依然是每天早起去上學,晌午時抽空去看看胤■,拖著一日比一日更累的身子去練步射、練布庫,然後盡可能早點兒回去,給額娘請安,再尋空當去看小十。因了戴梓封了侍讀學士,已經跟著胤■了,小九小十也因此添了不少有意思的玩具。兩人雖然不太能見到胤■,卻依然心心念念記著八哥的好。

  除了這些之外,胤■的精力,多半放在了如何拯救自己哈哈珠子的阿瑪岌岌可危的年輕生命上。胤■欣賞成德【1】,並不在於那些家家傳唱的詞作,也不在於他溫潤如玉的氣質,更不在於他的出身,而是在於他對漢人的無限影響力。成德所交之人,無論在京師還是江南,都是文壇泰斗,享譽九州的,雖然成德與他們交往,多多少少也是奉了皇命,但他對這些文人,是真付出了真心,也無怪他在漢人之中,有如此聲譽。這樣的人才,整個八旗再找不出第二個了。漢人思想頑固,要化解大清入關以後的種種仇恨,靠治世,靠免錢糧,靠祭祀明太祖都不行,真正的化漢入滿,要靠文人。這一點,胤■看得明白。前世胤■與何焯相交,通過他與江南文士建立聯繫,存得也是這樣的心思,但何焯的分量,畢竟不夠。

  坊間傳言,成德是在一次詩會上,飲酒過度,一詠三嘆,最後急病而死的。有人說他是用情太深,思念亡妻,胤■卻認為不然。成德是皇上的心腹,在大內侍衛之中,絕對算是近臣。隨帝南巡、結交江南文士,北上雅克薩、刺探沙俄軍情,諸如此類與社稷休戚相關的事兒,康熙都是放心交給他做的。明珠和余國柱等在朝中和索額圖一派鬥得不可開交,甚至很多國事都受到了影響,康熙心中不滿日盛,雖然面上不表現,但憑著成德的敏感,早就應該覺察到了,他日日心憂的,恐怕不只是亡妻,還有自家阿瑪和皇上的矛盾,還有整個家族的未來。

  為了這個人才,胤■鋌而走險,在成德因病告假的一天,向康熙請旨,出宮探望。他也有現成的理由,自己的伴讀是人家兒子,自己仰慕人家才華,而且聽說康熙十八年地震的時候成德還救過老祖宗。康熙倒是很痛快的準了假,沒懷疑胤■別有用心。於是胤■在富爾敦和一等侍衛文達的陪同下,微服去了明珠府上。

  到了地方,遞了拜帖,出來迎接的,卻是揆敘。揆敘此時十二歲,年紀不比富爾敦大多少,卻已經能依稀看出日後的模樣。胤■雖然從未見過如此年幼的揆敘,倒也一眼認出來了。揆敘出來迎接,正要跪拜,胤■趕忙扶起來,道:“這是揆敘吧?我今日是微服出來,探望你哥哥的,不必行此大禮,只當我是富爾敦的同窗便好。”

  揆敘也是少年,並沒那麼多規矩,見胤■一個小阿哥不擺架子,也樂得親近,道:“八阿哥光臨寒舍,是奴才府上的福氣。奴才阿瑪還在衙門裡,哥哥也還病著,按說奴才身份不夠,怎麼也輪不上來迎八阿哥的。”

  胤■也不客氣,便問揆敘:“你哥哥的病如何了?大夫怎麼說?在哪兒歇著呢?我想去看看,不知可否?”

  揆敘一邊介紹情況,一邊引路。一路都是清過了人的,清清靜靜,暢通無阻。經過一片將綠的荷塘後,胤■遠遠的,看到成德穿著天青的常服站在門口迎接的身影。只是一眼,胤■便明白,這人的難得。

  從前胤■絕不會相信,有一個人靜靜地立在那裡,就有無限風姿,可如今卻信了。納蘭容若靜靜地站在一株合歡樹下,臉色因為生病略有些蒼白,卻毫無病弱。他的眉宇之間,鎖著難言的愁苦,卻絲毫不掩英氣。他很瘦,臉頰都有些凹陷下去,卻更見風骨。胤■只覺得這般風采,生平僅見,怪不得能寫出那樣的詞,能成就那樣的盛名。

  胤■迎上去,未待成德行禮,便急忙支使富爾敦:“富爾敦,快將你阿瑪扶進屋去,這還病著呢,怎麼就到外頭來吹風了。”

  成德看看跟在胤■身後的文達,二人份屬同僚,雖然並不見得關係多好,但總也算是熟人。文達也說:“八阿哥就是這樣的人,容若你快進去吧。”

  一番客套之後,胤■將所有人都打發出去,關上門,這才說道:“我聽說大人喜歡和年紀大的人交朋友,如徐乾學、朱彝尊顧貞觀之類,都是比大人大得多的。胤■這般年紀,比富爾敦還小上幾歲,雖說仰慕大人,只怕也難得大人青眼的。”

  成德聽了倒是笑了,並不太拘束:“近日裡常聽富爾敦說起,八阿哥如何和氣沒架子,宮裡也有不少人盛傳八阿哥最是親和不過,奴才原本也是將信將疑的,如今一看倒真是這麼回事兒。”

  胤■卻是很認真的回答:“沒旁人的時候,您就別自稱奴才了。我聽著彆扭。胤■此來,實是有要事相告的。”

  成德倒是小心謹慎:“不能亂了禮數。可是犬子在八阿哥處有什麼不當?”

  胤■嘆了口氣:“唉,富爾敦好得很,所以我才煩惱。您這樣病著,他做兒子的擔心,在宮裡有時也會恍惚,我有心給他放假,讓他能侍疾床前,可我這兒還真是離不開他。所以只能出宮來,看看能不能將您的病徹底治好了。”

  成德溫和地笑笑:“奴才身子自小就不大好,還蒙主子爺恩典,讓太醫看過,卻沒什麼良方。”

  胤■卻道:“我來時問了揆敘了,說您是憂思過甚,又多飲酒,身子才一直養不好。飲酒只能您自己控制,憂思我卻能想想辦法。”

  成德看著眼前這個裝模做樣的小阿哥,不禁也起了好奇之心:“友人都說成生多情,卻不知這多情可治?”

  胤■盯著他的眼睛,凝視一會兒,突然大笑起來:“我還是小孩子,不懂情愛,治不了這個。大人憂思,胤■以為更多是為明相,為納蘭家。胤■看過大人的《淥水亭雜識》,能看出大人是有大氣魄的,寄情詞作,不過是文人遣懷,雖然也用真心,卻志不在此。”

  成德低下頭,凝神思索了一會兒,也許是因為自己兒子說多了八阿哥的隨和,也許是胤■給他的印象太過無害,成德竟然一反平日的小心謹慎,大著膽子說了一句:“八阿哥不像個小孩子。”

  胤■卻還是笑著:“我也覺得自己不太像小孩子。胤■此來,只是想勸勸大人,凡是往開了想,豁達一些最好。明珠雖然結黨,卻也是對我大清有功的,縱然有朝一日真的被彈劾了,皇父也不會把他怎麼樣,無非就是罷相降級貶斥,說不定還能有起復的一天。明黨如此樹大根深,皇父就是想動,也得慢慢來。再說,這結黨於我大清固然有害,但令尊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朝堂之上生存之法就是如此,大人也不必太過介懷,連勸阻也是多餘,不妨就視而不見算了。至於納蘭一家……皇父最是聖明不過,明相謀私乃是明相之過,萬不會牽連到大人,甚至也不會影響揆敘、富爾敦的前途,大人盡可放心。依胤■愚見,大人心裡愁的,都是些沒什麼必要愁的事兒,您難道不能放下那些思慮,去相信皇上,相信令尊麼?胤■說句讓大人不快的話,這大清可以沒有納蘭明珠,卻不能沒有納蘭成德。您養好身體,皇父必有大用的。”

  成德鎖著的眉心終於舒展了一些,眼神中卻帶著深深的疑惑:“八阿哥這話,不像是有人教您說的。”

  胤■道:“自然不是,我說的這都是心裡話,是因為仰慕大人才華,又與令郎有同窗之誼,深恐大人因事傷身,特意好言相勸的。還望大人能為胤■保守秘密,別告訴令尊,也別告訴皇父。胤■素聞大人俠義,自然不會陷胤■於水火之中的。”

  成德倒是答應得爽快:“八阿哥一番好意,奴才自然省得。只是不知八阿哥此舉,可有深意?”

  胤■連忙搖手:“大人不要多想,您自養好身體,用心為皇父辦差就是。我知道您無心參與儲位之爭,但胤■還是多嘴一句,不管令尊如何,您自己做個純臣,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不過還真是多嘴了,明相如此精明的人,這一點想必早就看穿了。”

  成德也眉宇之間的陰霾淡了不少,英氣逼人,更是攝人心魄。他起身拱手,道:“奴才一生自視甚高,今日得見八阿哥,才覺得自己太過自負。八阿哥這般年紀就有如此風采,富爾敦能跟著八阿哥,是他的福氣,還望八阿哥多加教導,奴才做阿瑪的,也能放心一些。”

  胤■也起身回禮,連稱不敢。再三囑咐,自己與他會面的這些話,不能向外透露一字。接著又從懷裡拿出一份稿子,卻是胤■事先寫好的兩人對話,胤■拿給成德看過後即刻燒掉,這才帶著文達回了宮。

  納蘭成德的身體很快就好了。胤■不知道自己的那番話起到多大作用,能續成德幾年之命。但無論如何,胤■已經盡力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其實是解決我看很多文的怨念的問題的,為毛容若一定要為情所困郁結於心啊……納蘭詞雖然文學價值很高,但我覺得並不是公子生活的常態。這是我眼裡的容若,不知大家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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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看到留言有人反映應該是納蘭性德,我前面解釋過,這裡再重申一遍。納蘭性德一生中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叫這個名字,他從生出來就叫納蘭成德,後來因為進宮當侍衛,要避諱。當時胤礽的名字還叫保成,衝了個成字,所以改名叫了納蘭性德。這個期間,他出了飲水集,所以後世我們提到這位滿清第一詞人,都用納蘭性德的名字。我也覺得這沒什麼問題。後來太子名字改成了胤礽,容若不需要避諱了,就把名字改回來了。我覺得人家既然把名字改回來了,咱就叫改回來的吧?人家自己詞作裡,都稱自己為“成生”,沒叫“性生”啊……
下面是吐槽:
滿人具名不舉姓,平時稱呼容若肯定是用成德的,或者親密一些,叫容若,或者他入宮當侍衛時候的朋友,叫性德,叫納蘭什麼的完全不正常。我就不明白為啥沒有電視劇管索額圖叫赫舍裡,沒有電視劇管和珅叫鈕鈷祿,偏偏有電視管成德叫納蘭呢!絕倒……


☆、13、幾何 ...

  康熙二十六年,包括胤■在內的一眾皇子們,早早就搬到了暢春園,在無逸齋內讀書,胤■和胤?都沒有跟來。此時的胤■,比之那個前世的孩子,已經不知道成熟多少。因為常年在太皇太后身邊熏陶漸染,已經漸漸顯出一種極沉穩的氣度,舉手投足,都極是規矩,愛穿單色無繡紋的袍服,極少帶佩飾,身量也因為一年多來不輟的騎射練習拔高了不少,看上去倒和常赫、富爾敦差不多大了。可胤■心知,這幾年來,從小孩子開始長大,倒把自己的心性,養得更加小了,以前根本不會在意的事兒,卻能讓如今的胤■茶飯不思——他太想念額娘和小九和小十了。

  良嬪自從封了嬪之後,胤■是每日請安。前世他年幼時不理解額娘的難處,並沒太過親近,現在當然不同。小九小十更是從他們一生下來,胤■就幾乎日日去看,縱然二十五年開始上學了,每隔兩三日也總要去看一次。因而胤■到暢春園剛五天起,就已經有些坐立不安。前世裡心性堅韌,在極惡劣的條件下都能苦苦支撐的他,此時卻禁不住這短暫的分離。

  胤■幾乎天天把自己的生活排的滿滿的。在暢春園不用請安,胤■先是多射百箭,然後發瘋一樣地讀書練字,寫字寫到手都抬不起來之後,就開始看書,抱了徐光啟譯的《幾何原本》仔仔細細一頁頁地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推導演算,全神貫注。一直到子時三刻才勉強歇下,次日寅初又起了。暢春園這兒這十日一直是常赫和榮保當班,兩人見胤■如此,勸解不成,只能另想辦法。榮保自然是想找太子爺的,但胤礽此時不在暢春園中,兩人一合計,就去找了五阿哥。

  五阿哥胤祺跟胤■的關係極好,胤■也喜歡和他多在一塊兒聊天說話。五阿哥心思簡單,性子恬淡,肚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無論是哪個,他心裡都是真當兄弟的。所以前世康熙拔劍要殺了十四的時候,五阿哥才會毫不猶豫地擋在前面。常赫和五阿哥一說,胤祺臉上立刻就帶上了愁容:“這可怎麼辦啊?小八努力也是好事兒,可這樣拼命,累壞了身子就不好啦!你們沒勸麼?”

  常赫只能陪著嘆氣:“五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主子那性子,看著溫和親切,內裡最是有主見的。我們做奴才的勸了也沒用啊,雖說主子不會為難我們,多勸幾次也無妨,可架不住主子就是不聽啊!這不我們想著主子自小跟您親近,您去說道幾句,許主子就能聽進去,多歇會,多吃點兒,也省得拖垮了身子。”

  五阿哥點點頭:“對對,胤■最是有主意的。他這麼努力,難道是因為汗阿瑪要來查功課了?那爺也不好去勸,說不得還要跟小八一道點燈熬油呢。”胤祺的思維,是跳脫的,卻也算抓住了實際。

  常赫心裡著急,卻也不能硬拉著胤祺去勸,只得先把胤祺勸通了:“主子念的要真是萬歲爺查的,奴才們心裡急也沒辦法,更不能來麻煩五爺。關鍵主子看得是個叫幾何原本的西洋書,您說這西洋書有什麼好看,至於為了它夜夜挑燈麼?”

  五阿哥想了想:“這幾何什麼的我也不懂,四哥倒像是知道一些,我叫上四哥一起去勸勸。胤■雖然跟我親近,卻不怕我,倒不如四哥罵上幾句頂用。回頭你主子怪罪,就說是我去找的四阿哥,怪到我身上,總比他累壞了身子強。”說著抬腳就往胤禛的院子走。

  胤禛聽了胤祺一番話,只是皺皺眉,面上神色不顯,說了句:“知道了,我去勸就行了。”然後摔下胤祺和常赫,徑自進了胤■的院子。

  胤禛進門的時候,正看見胤■在練字,因為身高不夠,站在桌邊的一個小矮凳上,旁邊寫好的打字已經摞了厚厚一疊,胤■也渾不在意,只一筆一劃的寫著,胤禛走過來一看,寫得是蘭亭序。胤■因為長期的疲憊和缺乏睡眠,神情有些恍惚,提著筆的手正在發抖,已經有些握不住了。他並沒發覺胤禛進來了,只是嘆口氣,放下筆,松了松肩膀。這時才聽到後面跟來的常赫跪下請安的聲音。

  胤■一抬頭,看見站在桌前的胤禛。他站在凳子上,剛好能和胤禛平視,對著他疲憊地一笑,扶著桌子從小矮凳上下來,規矩地打千兒,聲音有些嘶啞:“胤■給……”

  胤禛沒等他將禮行完,一把上前把他拉了起來,厭棄地看了一眼常赫,道:“你出去,我勸勸你主子。”又對蘇培盛說:“你也退下,關上門。還有,去傳個太醫過來。”

  胤■的臉是有些潮紅的,此時已經反應過來,自然不喜胤禛在他的院子裡胡亂發號施令。他嘴角揚起笑容,眼神仿佛又立刻恢復了神采,從胤禛的手中掙出,振了振衣袍,沒有再打千,垂首將那請安的句子說完:“胤■給四哥請安。”

  胤禛唇抿成一條線,眉毛擰著,眼中透出薄怒,倒是自有一番威嚴。胤■往日裡是樂得欣賞如此姿態各異的老四的,如同看戲一般,也算是苦中作樂。只是此時太累,全沒了心情。他想趕緊把這個人趕出去,生怕老四在他眼前太久了,他就會情緒失控,就會對他破口大罵。平日裡胤■自然知道眼前這個四阿哥並非那個將九弟生生折磨致死,將寧兒挫骨揚灰,將他和胤■一家逐出宗籍的雍正。可明明就是那眉那眼,那聲音那性情,胤禛一日一日長大,一日一日變得和那記憶中的老四越來越像,胤■只覺得一時間九弟那浮腫的臉頰、十弟那日漸消瘦的身體在他的腦海中愈來愈清晰,那個站在養心殿裡,將摺子狠狠摔在他臉上的皇帝似乎跟眼前擰著眉的少年重合在一起。胤■再也控制不住,他的手顫抖著,指著門口,從牙縫中擠出兩個懷著滿腔恨意的字眼:“出去。”

  胤禛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拉過胤■,手徑直覆上他的額頭。指尖上傳來微微發燙的觸感。胤禛眉心鎖得更緊,二話不說,將胤■打橫抱起。

  胤■掙扎著要下來,卻終究還是虛弱過度,爭不過他,伸手就去掐胤禛的脖子,胤禛也不惱,就讓他掐了,幾步走到床前,將胤■放下,手輕輕一拽,就把胤■只是按在他頸間的手拽了開,見胤■還是一副不老實要爬起來的樣子,胤禛徹底惱了:“你發燒了,給我乖乖躺著。再亂動,我就讓人把你綁起來。”

  胤■倒是安靜下來,頭偏過一邊去,並沒看著胤禛,聲音沙啞地說:“四哥,胤■不舒服,您請回去吧,要是過了病氣,倒是胤■的罪過了。”胤■的語氣倒是比適才和緩了不少。剛才那一剎那的的失控,已經被他死死地壓了下去,但此時他卻不敢再看胤禛,他害怕自己再看到那張臉,就會再一次失控,向胤禛發泄自己滿腔的憤怒和不甘。

  胤禛卻偏偏不走:“我叫人進來伺候你。你好好歇著,哥哥在這兒陪你。平日裡看你小大人一樣,怎麼生了病這麼胡鬧。我這就叫人秉了大哥,明日你不必去上課了,身體養好了再去。”胤禛說著衝門外喊了一句:“來人!”

  胤■只覺得自己要被這個孩子逼瘋了。縱然這一年多來,他們不合的傳聞已經漸漸消失,但胤■對著日漸長大的胤禛,就是怎麼也親近不起來。胤禛是心冷之人,若要他傾心相待,恐怕要掏心掏肺,頭顱熱血都奉獻給他,一輩子不背叛他一絲一毫,他才對這人熱絡一些。胤■原以為,這性子是佟佳皇后崩逝之後悲傷過度,與生母關係處理不當才漸漸形成的,可佟佳氏還好端端的,胤禛就早已經不是那個隔幾日便到鐘粹宮裡背詩的稚子了。胤■自然不可能傾心待他,甚至連培養普通手足之情心情都欠奉,胤禛卻不善和人交際,是以兩人的關係沒了劍拔弩張,卻多了冷漠疏離。胤■想讓胤禛快走,可他偏偏一副反客為主的樣子,指揮奴才幹這幹那,讓胤■發作也不是,不發作也不是,只想對著胤禛大吼一句:你趕緊給爺滾出去,爺看見你這張臭臉就煩!

  但胤■畢竟是能忍之人。深吸了幾口氣,氣息順了,那一時上來的邪火,便強壓了下去。對著胤禛有些疲憊地笑笑,低眉順眼,恭恭敬敬:“四哥,剛才胤■失禮了,還請四哥不要見怪。我……”

  胤禛卻並沒生氣,一副理解的樣子,伸手給胤■掖了掖被角:“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往日裡裝得恭敬已然是不易了,你都生病了,我怎能強求你禮數。”

  胤■欲言又止,只是看著胤禛,並不說話。

  胤禛看看他,又道:“你怎麼這麼快就長大了呢?我們要都還是小時候,該有多好。那時候你就這麼大點兒,”說著還用手比劃了一下,“坐在椅子上,叫我阿琿。我第一次見到那麼漂亮的娃娃,胤■也漂亮,可總覺得沒有你那時粉雕玉琢。你可能都不記得了……後來你周歲的時候,我還去看了呢,你知道你抓得什麼?我看都沒人給你講過,那天就沒幾個人去。你先抓了白玉的如意,然後抓了弓矢和馬鞭,最後抓了白雪糕。”

  胤■不知胤禛是什麼意思,只得彎著嘴角,搖搖頭道:“四哥說的,我都不記得了。”

  胤禛笑了笑,臉上的不悅一瞬間都消散了:“我生病的時候,額娘總是給我講我小時候的事兒,我聽著也覺得有趣,心裡也能舒服不少。你叫我一聲‘阿琿’,我便接著給你講。”

  胤■一時只覺得哭笑不得,卻還是迎合著胤禛,輕輕地叫了聲:“阿琿。”

  胤禛聽了高興極了:“嗯,小八乖。”應了之後,還伸手摸了摸胤■的腦袋,“二十一年的地震,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那次其實就是地動了幾下,宮裡都沒什麼房子塌了的。十八年我不記得了,但聽說比二十一年那次大多了。那天我跟著額娘去老祖宗那兒請安,五弟嚇壞了,當時臉都有點兒發青,我當時就想起六弟和你不知道怎麼樣了。唉,當時六弟還在呢。那天我去看你,你一點兒都不怕的,坐在床上乖乖的笑,懂事得讓人心疼。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去你的屋子裡念書。你那兒地兒小,比不得承乾宮裡暖和,但很是安靜。宮女太監都少,你又不鬧,常常坐在那兒,不知道在想什麼。那時候不知道,以為小孩子都是這般的,安安靜靜不哭不鬧。後來額娘有了九弟,才知道你那時候有多討人喜歡。九弟倒也是喜人,只是太頑皮了些,我總想著,能將九弟教成你那個樣子。”

  胤■聽他說起小九,心裡倒是軟下來,說:“小九才是玉雪可愛,天然性情,我哪裡及得上。”

  胤禛卻不以為然:“九弟自小有些被寵壞了,額娘寵他,你也寵他。”

  胤■咳了兩聲,看著胤禛,正要說些客套的話,外面一聲稟報,卻是太醫來了。診過脈,開了脈案藥方留底,胤■使人打賞了,自己卻拿了書來,還要再看。他想額娘,想小九小十,甚至還有些想老祖宗和蘇麻媽媽,他只有把自己全副精力放進他不熟悉的西學中去,才能排遣愈來愈深的思念之情。胤禛自然不許。胤■心情不好,也懶得再遷就胤禛,兩人一來一去,險些又起了爭執。倒是宮女白哥在一旁勸解著,才熄了這場干戈。

  胤禛後來也妥協了,拿了書給胤■念,念著念著自己也有了興趣。想來他在這上面是有天賦的,胤■費了很長時間才弄懂的,只要稍加點撥,胤禛就立時理解了。兩人討論學問倒是沒什麼障礙,胤禛一邊念,一邊說著自己的見解,兩人還就有關平行線的第五公設(就是公理,徐光啟譯本裡叫公設)討論了許久。最後胤禛倒還是顧著胤■要多休息,亥時不到就強按了胤■睡下,說什麼也不肯再念了。

作者有話要說:據說胤禛算學是極好的,我就猜想他幾何也不錯,因為當時幾何也算是算學的一種
這章算是JQ吧?


☆、14、山崩 ...

  胤禛自從迷上了這西洋的幾何學,自己也搞了套書來,幾乎每日裡都來找胤■。胤■的侍讀戴梓是皇子侍讀之中少數懂得西學的人之一,不但對幾何學頗有研究,還能結合很多實例講解,細細闡述這門西洋學科在建築、機械等處的種種應用。胤禛便藉著向戴梓請教的因頭,漸漸跟胤■熟絡起來。胤■天性擅長交際,不喜尷尬,胤禛跑得勤了,胤■也每每找些話題來說。胤禛平日裡與兄弟們都不熱乎,就是對胤■也是管教多些,跟奴才們更是難以深交,所以碰上胤■這麼個好不容易能說上話的,就格外殷勤。在園子裡見了胤■,連臉上的線條都緩和下來。沒多久奴才們便看明白了——四阿哥和八阿哥這是冰釋前嫌了!眾人不禁內心裡感嘆八阿哥手腕奇絕,這麼個冷淡不易親近的主兒,都讓他給“降服”了。

  胤■對此倒是無所謂的態度。他內心裡膈應,卻並非看不清形勢,胤禛願意與他交好,胤■也覺得沒什麼損失。總之只要不像那一日一樣失控,讓胤禛有些無傷大雅的誤會倒也不打緊。讓胤■在乎的,卻是另外一件大事。

  太皇太后精神大不如前了。

  太皇太后在前一世,是沒能活過康熙二十六年冬天的。胤■心裡一直惦記著,所以也一直關心著。可心裡到底是存著希冀的,希望重生以來的這些變數能讓老祖宗的壽數延得長一些,再長一些。二十五年時太皇太后中風,胤■著實嚇壞了。雖然知道前一世老祖宗最後治好了,但他還是不自覺地害怕。胤■日日查看脈案藥湯,時時陪在病榻之前。因為人小,做不來太多侍疾的事兒,他便常常拿了佛經,用虔誠的語氣跪在一邊誦讀。他還經常去太醫院查醫書,詢問太醫,他要確定,老祖宗的病得到的不是那種敷衍塞責的治療。最終太皇太后總算是熬過了那一劫,一日賽過一日的康健起來,最後甚至可以在宮中接見外命婦和女孩子,著手為太子和大阿哥考慮婚事了。胤■也就稍稍放下心來,只每日詢問著太皇太后的健康狀態,以便能及時發現病情。

  消息是從啟祥宮良嬪那兒傳到暢春園的。因為胤■養在老祖宗膝下,所以良嬪也就常常去慈寧宮請安。她也知道,太皇太后並不十分喜歡她,因而愈發的謹慎守己,數年下來,倒也漸漸得了老祖宗的心。因為胤■離宮之前的交代,良嬪每日請安時也更仔細的觀察太皇太后的臉色,只覺得這兩日老祖宗說話時仿佛精神不足,常見恍惚,臉頰也有些消瘦下來。又聽說這幾日遞了牌子的外命婦都駁回去沒見,飯量也減了,皇上還特意傳了太醫請脈。良嬪猶豫再三,還是派人將信兒帶給胤■。胤■立時請旨回了宮。

  慈寧宮的榻上,太皇太后斜靠著,抱著手爐,眼闔著,像是睡著了。胤■輕輕地走近,只想看一眼就走,卻聽太皇太后輕咳了一聲,睜開眼,見了胤■,眼中立刻蕩開濃濃的笑意:“八阿哥回來了?到烏庫媽媽這兒來坐會,我看看,長高了沒有?”

  胤■跪下請了安,這才起來走過去。仔細看著老人有些暗黃的臉色,胤■心裡一時難過得緊。握著老人的手,半是撒嬌地說:“老祖宗,胤■想您了,”聲音之中,帶了些細不可聞的哭腔,“聽宮裡的人說,您這幾天累著了。胤■看您瘦了,心裡難過得緊,胤■想留在宮裡陪您,不去暢春園了。”

  太皇太后伸手敲了一下胤■的頭,隔著小帽,倒也不疼。老人笑得眼睛眯在一起,道:“哪裡是真想著我呢,分明是不想去學裡了罷!”

  胤■作勢揉了揉,眼睛有些紅了:“老祖宗,暢春園裡見不著您,胤■心裡空落落的,沒得消遣,早就把功課提前了不少了。課讀《論語》剛講完,胤■就已經把《孟子》也背熟了。求求您了,就讓我留下吧。大不了胤■白天陪著您說話兒,到夜裡再學。老祖宗,您就給了胤■這個恩典吧?”說著還一邊輕輕搖晃著太皇太后的手,一副撒嬌耍賴的模樣。

  胤■正說著,外面一把尖細清亮的聲音:“皇上駕到!”這是康熙下了朝來請安了。胤■退到一邊跪下,等康熙請過安,又向康熙問安。康熙在慈寧宮見了他,到沒有平日裡考校功課時候的嚴肅,倒是主動跟他說了話:“八阿哥倒是有孝心,一聽說老祖宗身上不爽利,立時就請旨回來了。朕聽說你前月病了些日子?朕還是到了昨日看了太醫院的例行奏報才知道。”

  胤■連忙回:“不敢當皇父稱讚。臣前月只是小病,無大礙的。”

  康熙倒不吝惜在太皇太后面前誇讚胤■:“老祖宗,您可不知道,八阿哥當時燒得都有些糊塗了,還特意囑咐別報給宮裡知道,怕您知道了憂心。”

  太皇太后聽了倒是擰了細細地眉,問道:“八阿哥怎麼病的?你自小就沒怎麼病過,怎麼到暢春園住了幾天,反倒病起來了。”

  胤■卻藉著機會順桿兒爬了:“老祖宗,胤■在園子裡住不慣,總覺得還是您身邊好。一時見不著您,聽不到您的教誨,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您就給個恩典,讓我在宮裡陪您一陣子吧!”

  雖然是奉承話兒,太皇太后聽得也並不惱,只說:“你阿瑪在這兒,這個我可做不了主,他點了頭,我就準了。”

  胤■立時跪下懇求,康熙也準了,只說讓他日後在宮裡書房念書,又傳旨到暢春園,讓胤禛回來陪他一起在宮裡念書。

  太皇太后的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從只是覺得疲憊,到虛弱,乏力,再到整個人清減下來,只用了兩個月功夫。太皇太后本是一副雍容模樣,卻病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瘦得臉上的皺紋都愈發得深了。康熙幾乎日日都來問安,對太醫的逼迫更是一日緊過一日,可就是不見有什麼起色。

  胤■漸漸變得沉默,不再有心情和人攀談,就是小九小十那,也只是看看就走。胤■身邊伺候的奴才們也就愈發小心謹慎起來:這位主子平日雖然沒怎麼發落過奴才,可畢竟是主子,總有些主子脾氣的。胤■平日裡對他們好些,他們此時也就愈發用心伺候,只覺得熬出了這段便好,生怕一時不慎惹得胤■不如意了,被打發到了別處,便再也跟不了這和氣的主子了。

  只有到了太皇太后身邊,胤■的臉上才能看到如往常一樣的笑意。有時候念念佛經,用一把清亮的童音字字句句詠誦出來,讓人聽了舒心、悅耳,孩童的天真和佛經的超然之間,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違和,總能讓垂暮的老人眼中傾瀉出慈愛的笑意。

  “我今分明語汝,是人以一切樂具、施於四百萬億阿僧祇世界六趣眾生,又令得阿羅漢果,所得功德,不如是第五十人聞法華經一偈、隨喜功德,百分、千分、百千萬億分、不及其一,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知……”胤■念著,太皇太后攬了他的肩,摟在懷裡。

  “八阿哥過會兒再念吧,喝點兒水,我有話要跟你說,”太皇太后的語氣雖然虛弱,卻仍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

  “是。”

  “胤■,你自小在我身邊長大,你是什麼樣的孩子,我自問比你阿瑪額娘都要清楚。你阿瑪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從一開始扶著護著,到現在也算是我大清的一代有為之君。依你看,你阿瑪如何,二哥如何?”太皇太后的眼神是溫和的,語氣也是溫和的,卻仍然驅不走胤■心中的寒意。如同早春裡的暖陽,暖了面上,卻難及內裡。胤■知道,一直看著他一天天長大的曾祖母,恐怕時日無多了。她是謹慎的人,無端絕不會問這樣的話。如今問了,只怕是覺察到了什麼。

  “老祖宗,阿瑪和二哥,都不是胤■能妄加評判的,”胤■先是中規中矩地回話,停了一下,卻峰迴路轉,“可老祖宗既然問了,胤■也不能不答。胤■覺得,汗阿瑪是天生的君主,二哥這太子,做得並不容易。”

  太皇太后笑了。她本沒有期待太多,但此時胤■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她長久以來的擔心。老人攏了攏懷中的手爐,暖了暖,又將爐子放在一邊。伸出已經有些乾瘦的手指捏了捏胤■的鼻子,道:“我知你自小就通透,卻不知如今就能有這般慧眼。我當時從鐘粹宮抱了你來,可真是沒錯的。縱然你阿瑪,也不見得能看得如你這般透徹。”

  “老祖宗,一切不是還有您呢嘛。您寬心一些,養好了身子才是最要緊的,”胤■伸手握住老人,那手掌如今已經有些乾燥冰冷,可只要她在,胤■覺得安心。他知道此時說這些話並無意義,老祖宗恐怕是真的不行了,可他還是禁不住說出來。若是老祖宗一直活著,太子的悲劇,康熙末年的奪嫡之爭,根本就不可能發生,她是汗阿瑪、是這大清國的定海神針。

  “我原本想多撐幾年,等著皇太子長大了,成婚了,親自囑咐他。可如今怕是撐不住了,”老人語氣平淡地說,仿佛這不是她的生死,只是一件尋常的吩咐。

  胤■只聽得這裡,就已經忍不住落下淚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太皇太后親口說自己不行了。虛幻之中構建起來的希望轟然倒塌,長久以來的擔憂一下子占據了胤■的心。他猛然間意識到自己是多麼依賴這個老人,胤■從她那裡得到的,是兩世來獨一份的長輩對他的肯定。

  “怎麼哭了?你照顧我這許久,難道這還看不出麼?淚擦了,咱們說正經事。我原本覺得你太小,不想把這麼重的擔子放在你身上,但你給我的感覺,總是不像個孩子。我便將這事兒托了你,你如今能明白最好,明白不了,就將我說的話字字句句刻在心裡。”

  胤■咬了咬唇,收了淚水,應了聲“是”。

  “這些年來,天聰、順治年間的舊事我也給你講了不少,如今也只能明說了。當時立太子,是為了固皇權。可胤礽是個好孩子,知道自己責任,也不枉了你阿瑪這些年教導,就是我看著,也是欣慰的。但是,胤礽從記事起就是太子,被寵著捧著,驕縱慣了,不知皇位其實都是來得艱難。他如今還小,你還能阿瑪寵著他,若是長大了,我也怕你阿瑪,會容不下他。胤礽跟你交好,雖然是我授意的,但他待你也是極好的。日後他若是有了不當之處,你性子好,也會處事,多勸解、多幫襯著一些,千萬讓他守住了為臣之義,勿讓你阿瑪和他離了心。這不僅是為你二哥,也是為了大清、為了你阿瑪保住這江山的安定。這一點,你能做到麼?”

  胤■內心激盪。他不是君子,不是重然諾之人,可對太皇太后,他絕難出爾反爾。今日若是點了這個頭,應承下來,他日後便要力保太子,和大哥,和有心思的諸兄弟站在對立的位置上。別人起了心思,他還能全力對付,可若是九弟呢?日後局勢如何,誰都難料。兄弟們長大了,自然各有各的心思。就是胤■也曾經想過,九弟若有心,他定全力幫襯,嘗他前世之苦。胤■低頭沉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太皇太后見他不語,繼續說了下去:“我知道,你也是皇子,日後只怕才學能力都不遜於胤礽,要你全力保他,恐也不易。只是,這事我實在是無人可托。唯有盼你長大之後,能看懂我今日這份為了大清的心。”

  胤■見太皇太后會錯了意,連忙跪下,道:“胤■絕無老祖宗說得那般心思,只是覺得這事極難,胤■能力微薄,怕負了老祖宗一番囑託。”

  “也是。倒是我想的岔了?為人臣、為人子,為人弟本也就不易,還要你擔下這付重擔,確實是難為你。我原本想托於你二伯,可想來想去,不知為何,心裡頭就是覺得,這事兒非要你來做不可。其實本來也只是我人老了,憂心的事兒多了,或許這些糟心事兒,以後都沒有呢。可你若不應,我恐泉下難安啊。”

  話都到此,胤■也只能長跪垂首:“胤■必將老祖宗之言字字記在心裡。老祖宗重托,胤■日後必不敢有違!只是此事太重,胤■怕擔不起。只是盼望著老祖宗您早日康復,胤■不能沒有您,汗阿瑪不能沒有你,大清更不能沒有您。”

  “好孩子,你起來吧。應了就好,你應下了,我也就放心了。”

  太皇太后看著胤■清秀的臉,內心笑了笑自己:這明明是個孩子,怎麼就覺得他內裡是個比玄燁還成熟的心。莫不成這孩子真是上天所派,來定我大清的?想到這兒,太皇太后更安心了些,這孩子,應該是能讓她放心的吧?

  自那天以後,太皇太后病情急轉直下,到了臘月裡,康熙已經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一應事務都放在慈寧宮主理,諸多事務都派給了胤礽。康熙在病榻前親奉湯藥,視膳問安,朝夕罔間,備物盡志,無所不周。他甚至領諸王公大臣步行至天壇為太皇太后祈福,願折己壽以延太皇太后之年。

  然而,一切的努力都爭不過命定的劫數。康熙二十六年,臘月廿五子時,太皇太后崩於慈寧宮。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卡得我快死了……
終於寫完了
今日第一更!!


☆、15、慟哭 ...

  紫禁城之中,一夜之間,一片白色。仿佛上天都感受到了人間帝王的哀慟,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讓金碧輝煌的皇城,戴上層層重孝。

  太皇太后停靈在慈寧宮中。康熙強壓著悲痛辦理喪事。他此時身體也是疲憊的,可他支撐著,一道道諭令發出去:要王公大臣、皇妃、皇子俱哭靈二十七日、要以皇帝之尊持服二十七個月;以布服喪、不用素帛。縱然太皇太后留了遺命,不願皇帝割辮,康熙還是一意孤行地割了。然而他心中的哀痛,卻並沒有因為那割掉的發辮而減少半分。然後康熙握著梓宮(棺材)之中老人的遺體,痛苦失聲。

  胤■遠遠地跪在一眾皇子中間,看著如此悲痛欲絕的皇父,心裡一陣一陣,刀絞一般。胤■也在哭,他知道他應該像太子和大哥、像那些撲上去的宗室貴戚去勸解皇父不要過度哀傷,可他做不到。他沉溺在自己的悲痛裡,只想這眼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只想這是一場夢魘,只要清醒了,就還能看到老祖宗慈愛的笑容。胤■死死的咬住唇,拳握得很緊,死死壓抑住,才沒有失聲。他拼命地克制自己,不能表現得比皇父更加哀痛,拼命地對自己說:我已是死過一次之人,或許老祖宗此時也在什麼地方重生了,何必如此傷心?

  可心卻不由自己。胤■甚至不再看得清遠處的皇父,也不再看得清前面的哭靈之人,他眼前只是一片朦朧的白色。周圍此起彼伏的哭靈之聲讓胤■覺得厭煩,他們有幾人是真心傷痛,真心流淚的呢?他只覺得自己跟這周圍的一切離得越來越遠,心裡浮現出老祖宗那慈祥的笑意。

  想起剛到慈寧宮那天,老祖宗抱了他,一樣一樣地問他諸般生活瑣事。

  想起第一次在慈寧宮見到太子那天,老祖宗交代太子,胤■與她有緣,讓太子多親近。

  想起每日裡習字的時候,老祖宗在一邊講著天聰、順治年間的舊事,講著昔日裡草原策馬的縱情和酣暢。

  想起第一日進學的清晨,老祖宗嚴厲地交代。

  最後,胤■想起了那一日,老祖宗鄭重其事的託付。胤■慢慢閉上眼,心中默默地說:我愛新覺羅•胤■今日在烏庫媽媽靈前起誓,日後無論阿瑪、二哥如何待我,胤■定完成烏庫媽媽囑託,無論小九小十有何樣心思,胤■定護他二人周全。此二者,縱有違其一,胤■願嘗前世百倍之苦。

  “八哥,八哥……”一個稚嫩的聲音輕聲地喚著他,軟軟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掌,濡濡的聲音還帶了哭腔,“八哥,額娘說,老祖宗崩了,就不會再回來了。這是真的麼?那八哥以後怎麼辦?”這是小十胤?。

  “閉嘴,”胤■低聲說,“你沒見八哥正難過著?還用這種話傷他,八哥平日裡真是白疼你了!”胤■正說著,狠狠瞪了胤?一眼,這才拉起了胤■的另一隻手道:“八哥,你別聽老十胡說!”

  胤?卻是有些嚇著了,心裡委屈,嘴一扁,眼淚斷線珠兒一樣吧嗒吧嗒地落下來,嘴裡還嘟囔著:“九哥……欺負……八哥……對不起……”

  胤■看著兩個在他身邊跪著的弟弟,想勉強笑一下安慰小十,嘴角還沒有揚起,卻是更多的淚涌了出來,怎麼也湊不出一個笑容來。胤■擦擦眼淚,輕輕地拍拍兩人的手,對兩個弟弟說:“我……沒事兒。”聲音還是斷續哽咽的,真是一絲說服力也無。看著兩個弟弟關切的眼神,胤■只覺得滿心歉意。再看看一屋子假哭得鬧心的人,胤■只覺得一刻也待不下去。知會一聲胤■胤?,,胤■揉揉跪得酸麻的膝蓋,弓著身子,退到殿外去。他想透透氣。

  雪依然在紛紛揚揚地下著。慈寧宮的蘇拉們得了令,不許掃雪,於是大雪就這樣白皚皚地,將慈寧宮的院子,覆蓋了一層又一層。胤■想找個清靜的地方,便只讓慈寧宮一個小太監張祁年跟著,朝慈寧宮之後的大佛堂走去。那是老祖宗常去上香的之處,胤■只是想,找個地方,跟老祖宗說說話。

  他只穿了布襖,並不暖和,沒帶手爐,有些哆哆嗦嗦。一路上還能看到些許新踩的腳印,胤■心中疑惑,誰這個時候到大佛堂來呢?順著腳印走過去,卻看見太子立在大佛堂門前,後面跟著毓慶宮的總管崔太監。胤■上前去請安,還未成禮,胤礽就將他拉起來。崔太監遞過手絹兒,胤礽蹲下來,給胤■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這才道:“怎麼一個人出來,還穿得這樣單薄?”

  胤■看太子身上也是孝服一般無二,只道:“二哥也沒多穿。”

  胤礽嘆了口氣,毫不費力地抱起了胤■:“孤就是想過來看看。這佛堂裡面也沒生炭火,冷得緊,孤帶你回去吧。”

  胤■卻搖搖頭:“二哥,我想去佛堂,跟老祖宗說說話。靈堂裡……”

  還沒等胤■說完,胤礽就轉身向佛堂走去,輕聲在胤■耳邊說:“小八別太難過了,二哥帶你去。”接著吩咐崔太監道:“崔喜,你去吩咐大佛堂當值的,傳炭火,孤跟八阿哥要去坐一會兒。”崔喜領命去了,只張祁年一人跟在抱著八爺的太子身後,戰戰兢兢,不知所措。太子立時又給張祁年派了個差事,讓他回去到靈堂知會一聲。

  進了佛堂,有了炭火,拍拍身上的積雪,凍得嘴唇都有些發紫的兄弟二人終於有了些暖意。胤礽打發了周圍一干人,和胤■一起跪坐在蒲團上。

  “小八,孤知道你心中悲痛,不少於汗阿瑪,想哭就在這兒哭一會兒吧。”

  胤■搖搖頭。胤礽對他來說,是太子,更是他日後需要輔佐,需要保護的對象。他的悲痛,不能給太子看。胤■深吸了幾口氣,壓住悲痛,頓時意識到胤礽的煩躁。胤■想了想,開始誦讀起《心經》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不知是因為剛剛哭過,還是因為實在太冷,起初胤■的聲音有些沙啞,斷斷續續,還有些輕微地顫抖。但念著念著,卻漸漸平穩起來。一遍又一遍,周而復始,無片刻停歇。

  胤礽閉著眼聽著,只覺得心中那些不安隨著胤■的聲音一掃而空。太皇太后駕崩,想必來年朝堂之上必有一番大動盪,索額圖和明珠之中必有一個要先動。胤礽如何不知,此時他應該守在阿瑪身邊,勸解他,安慰他。或者在靈堂上痛苦失聲,以示他純孝之心。可胤礽不想做這些,他內心煩躁至極,只想找個奴才抽他一頓,發泄一下心中的郁結之氣。可此時聽了胤■誦經之聲,胤礽心卻意外地沉了下來,琢磨汗阿瑪的心思,只怕還是要先削明珠的。想到此,胤礽不由得心中大安,也就愈發平靜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外間的大雪也停了。炭火越燒越旺,在空曠而晦暗的佛堂之中,火光跳動著,發出滋滋地爆烈聲。

  “八哥,八哥!”門外胤■的聲音響起,是胤禛帶著胤■找來了。二人進來一見太子,齊齊行禮。禮畢之後,太子看看胤■,又看看胤禛,上前拍了拍胤禛的肩膀:“小八心裡不好受,你也是做兄長的,多勸勸他。”又轉而看了看胤■,什麼都沒說,抬腳便走了。

  胤禛愣了一下,轉身看了看太子離去的背影,這才拉著胤■胤■一起坐下。胤■也不管胤禛在一旁看著,徑直撲倒胤■的懷裡,撒嬌道:“八哥……”

  胤禛瞪了一眼,胤■卻還依然我行我素。胤禛無法,從蘇培盛手中接過一個手爐,遞給胤■,道:“大冬天的,還下著雪,你自己出來也不知道帶個手爐。胤■一聽說,就拉著我給你送來了。”

  胤■接過手爐攥在手裡,攬過胤■,將額頭和他抵在一處,漫不經心地回:“多謝四哥了。”

  胤■卻努了嘴:“八哥出來這麼久都不回來,我和老十還以為你在雪裡凍著呢,快急死了。要不是我問上那個小太監,還不知道八哥躲在這兒了呢。”

  “是哥哥不好,還讓你跟小十擔心,”胤■嘆了口氣,用冰涼的手摸了摸胤■的臉蛋兒,“小九長大了。”

  胤禛只是聽他們敘話,過了一會兒,才將胤■從胤■懷裡拉出來。他十分鄭重地看著胤■,道:“太子應該不會再回來了。佛堂的奴才我來時就已經都打發出去,靈堂那邊你不必管,剛才跟你來的那個張祁年待會兒會送些被褥和吃食過來。九弟我先帶走,這兒,留給你一個人。”

  胤禛說完,拉著胤■就走,胤■不願,胤禛也不管。到了大佛堂外面,這才低聲說:“咱們回去,他也該好好哭一場。”

  那一夜,胤■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被子,一直哭到了天亮。

作者有話要說:應該趕上了吧?
第二更!


☆、16、持服 ...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廿六,處於盛年的帝王在養育他三十多年的祖母遺體之前,哭得昏了過去。一時間,整個慈寧宮亂作了一團。各種“皇上!皇上!”“陛下暈過去了!”“快去找太子!”之類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將原本愁霧籠罩的慈寧宮吵了個沸反盈天。

  胤礽守了一夜的靈,此時正在慈寧宮外給皇子們臨時蓋起的帷帳之中小歇,沒等到傳信兒的太監,胤礽自己就先被外頭的混亂吵醒了。整了整衣服,就往靈堂去。半路上剛好碰上毛毛躁躁來找胤礽的小太監,胤礽抓住問了個大概,立時令他去大佛堂找八阿哥,還順便賞了他二十板子,讓他出了喪去內務府領。

  胤礽一到,混亂的場面立時穩定住了,串聯好準備在靈堂外長跪請聖上節哀的大臣們也被他狠狠罵了一頓。既然起了,胤礽便也不再歇著。年關將近,各省的官員考評等著批覆,人口要統一上報,國庫要清點,外藩的親王郡王台吉、朝鮮的使臣們要來朝賀,如今已經進了京了。再有大行太皇太后懿旨不願遠離京師,康熙擬停靈在安奉殿,喪葬事務繁瑣,安奉殿也要修繕。日前下了大雪,京中民宅也恐多有受災,總還要安排臨時的救災居所,分發防寒衣物,還要另遣御醫巡視,減少凍死餓死旗民人數。還有,太廟、永陵、福陵、昭陵、孝陵、仁孝皇后、孝昭皇后陵都要擬人前往至祭。諸多繁冗事務,胤礽一併理了起來,就在慈寧宮院內搭了個氈棚,權作臨時的理事之處,看摺子寫陳條,以便康熙醒過來之後能及時批示處理。如今看著康熙這過度悲傷的態勢,這年,恐怕都沒法過了。

  胤礽剛剛穩定了慈寧宮內外因為康熙暈倒的騷亂,胤■就來了。正要行禮,還沒等打袖,胤礽就焦急地道了聲免禮,頭也沒抬,就說:“我這兒忙得走不開,汗阿瑪那兒,你去幫我勸勸,別人去,我不放心。”說罷,才抬頭看了胤■一眼。

  胤■眼睛腫成了水泡兒,眼底更是泛著青影,臉紅紅的,淚痕也沒太擦乾,一副剛剛還在痛哭的模樣。

  胤礽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摺子,道:“昨兒還以為你沒事兒了,卻想不到你只是背著我哭去了。我還是讓老三老四一起去吧,他們總是年長些。”

  胤■卻道:“二哥,我去。”

  胤礽想了想,點了點頭,吩咐道:“撿著能寬汗阿瑪心的說,別又勾起了阿瑪的傷心之事。孤本就想著你能去勸最好,你最知道老祖宗,又知冷熱,千萬讓汗阿瑪吃些東西,這國、這家還有諸多要事等著他呢。好了,多了孤也不多交代了,你自個兒把握吧,去吧。”

  胤■應了,行了禮退出去。

  胤■覺得自己很冷,眼睛是發燙的,睜都睜不開,可總算是冷靜下來。老祖宗走了,胤■只覺得天都塌下來一半,心中的悲痛,仿佛比前世額娘阿瑪走時更甚。大行太皇太后,他的曾祖母,前一世對他只是個高高在上的符號,可如今卻是他在這皇宮裡的憑依,是他這一世都割不斷的根。若是沒有老祖宗,胤■不可能從小九小十出生就能一路陪伴他們成長,若是沒有老祖宗,胤■也不可能得到那個永遠眼高於頂的二哥的信任,若是沒有老祖宗,他的一切,也許還同前世一樣。胤■遠遠地望了一眼老祖宗停靈的地方高大的梓宮,心裡莫名地突然又感到了那種老祖宗在身邊之時的安定。

  康熙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全身無處不是輕飄飄、軟綿綿,使不出一絲力道。正叫梁九功打算問問瑪嬤的病情,卻突然之間想起,自小撫育他,維護他,督促他的瑪嬤已經不在了。雖然已經過了二十幾個時辰,康熙還是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他是天子,是這天下的主人,卻也還是爭不過天。一時之間悲從中來,眼淚仿佛又要落下了。只聽梁九功稟報:“萬歲爺,八阿哥求見,已經等了有快兩個時辰了,您見不見?”

  “八阿哥?”康熙怔了一下,才突然想起,這個孩子自小養在老祖宗膝下,對老祖宗感情也是深的。他此來,是來做什麼的?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對梁九功說:“傳吧。”

  梁九功退了出去。不多時,胤■就進來,規矩地行禮,聲音卻是啞的:“臣胤■給汗阿瑪請安。”

  “起來吧,”康熙看著這個兒子哭得明顯腫起來的眼睛,心裡也起了相憐之意,只覺得胤■雖然對老祖宗依戀可能不及他,但只怕是諸皇子之中最相近的了。老祖宗病著這幾個月,胤■日日陪著,只要胤■在邊上,似乎老祖宗就寬心一些。這樣想著,康熙語氣也慈愛了不少,“你也哭得這樣厲害?眼睛都腫了,一晚上沒睡吧?”

  “是,”胤■起了身,退在一旁,垂首應著話。

  “太子讓你來勸朕的?”康熙倒是一針見血,“他倒是會找人,你說說,你現在可是不哀,不痛了?能來勸得了朕?”

  胤■欠身,道:“回汗阿瑪的話,太子確實令臣來勸慰您,可兒子此來,是請旨的。兒子自小深受大行太皇太后慈恩,也想為烏庫媽媽守孝,於慈寧宮幕次結廬,服滿二十七月之期,以慰心中哀思。三年之期,兒子都嫌不夠,實在不願以日易月,求汗阿瑪恩准。”說著,胤■跪了下來,鄭重地行了大禮。身子因為哀痛過於虛弱,中間還跌倒了一次。

  康熙卻是冷哼一聲,“八阿哥倒是長進了,這以退為進,是太子教你的?朕昨日才發了上諭,朕持服二十七月,意在必行。諸王大臣上書諫朕以日易月,他們不解朕之心,爾等諸皇子也不解麼?朕心已定,爾等盡心便是,切莫再勸。”康熙話雖如此重,心裡卻並不懷疑胤■是出於本心的,畢竟胤■從年幼之時養在慈寧宮,一直乖巧懂事,侍奉至孝,也給太皇太后添了不少歡笑。

  胤■此番請旨,是在外面想了兩個時辰想好的。一來胤■自己思念曾祖母,確實想要服孝,二來也確如康熙所言,是存了以退為進之心,他自請了服滿孝期,他日大臣們上書勸諫,康熙也可著他代帝服孝,康熙自己以日易月便可。為太子和大臣們解決這個麻煩,也不失為胤■第一次進入朝臣視線的良機。胤■前世也算是久經考驗,聽得康熙這般語氣,知道這事兒估計有戲。一時聲淚俱下,伏地口稱:“汗阿瑪明鑒,太子只吩咐兒子勸汗阿瑪進膳,旁的什麼都沒交代。兒子所以自請,全是對大行太皇太后一片赤誠之心。汗阿瑪孝感動天,臣慕之至甚,汗阿瑪以退為進之言……汗阿瑪恕罪,兒子……不明白。”

  胤■自然是裝傻,他若此時再大兩歲,怎麼也不敢如此,此時占了年幼的優勢,不利用不免有些浪費。一時想起了前一世皇父罵他“自幼心高陰險”,如今倒算是坐實了,心裡發苦,面色就更是難看。

  聽得胤■如此一說,康熙也覺得自己大概想得多了:胤■此時不過八歲,這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太子大阿哥自然曉得,八阿哥還小,恐怕還真是不太明白。一時又覺得胤■在自己申斥之下回話還頗有條理,切中肯綮,看來這老八的確如聖祖母所說,是個可造之材。回過神發現胤■還跪伏在地,忙說:“胤■,你起來,過來給阿瑪看看。”

  胤■心裡猛地一震,只覺得自己全身都止不住地顫抖著。最初幾年,胤■甚至覺得叫一聲阿瑪都困難,在康熙面前,能說漢語就說漢語,一聲“皇父”,自然疏遠。自從二十五年太皇太后中風,康熙來慈寧宮勤了,與胤■自然見得也多些,在太皇太后跟前,胤■也漸漸習慣了對康熙說滿語。可內心裡,畢竟還是介意著那句“父子之恩絕矣”。胤■縱然再悔自己年輕時沒有多跟康熙親近,心裡終究還是有了隔閡。他覺得,自己為皇父做什麼都可以,此生再有辦差的機會,他甚至願意像老四一樣,為了皇父不惜得罪親貴朝臣,畢竟父恩君恩,他無可報償。只是,讓他這一世父慈子孝,做一副人間天倫,太難了。

  胤■只覺得後來渾渾噩噩,全不知是怎樣過去的。他不知怎麼就聽康熙說起了他小時候和老祖宗的故事,不知怎麼就鬼使神差地叫了一聲“阿瑪”,不知怎麼兩人都哭得泣不成聲,各自講著那個兩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從沒想過,他與皇父,能有這樣多的話可說,而這些話,無關朝政、無關皇權、無關大清,只是訴說著他們心裡那個慈祥睿智,能給人無窮力量的親人。

  胤■後來發燒暈了過去,萬分凶險。康熙下了特旨,將胤■送到了啟祥宮,讓良嬪日夜看護。胤禛每日帶著小九小十,一日三次地來看。三日之後胤■終於醒來,總算是讓諸人松了口氣。

  那日之後,康熙的悲戚之情稍減,每日雖依然哀痛,可總能少進些東西,理些事務了。眼看著胤■垮了身子,康熙心裡也冷靜了些,心中哀痛雖然一如之前,但總算並不再沉湎其中了。

  康熙二十七年的元旦在一片慘淡之中度過,康熙甚至沒有回乾清宮,就在慈寧宮外的臨時帷帳之中過了新年。胤■醒來之後去謝恩,復請為大行太皇太后持服二十七月。諸王大臣再次請奏,請皇上以社稷為重,以日易月。正月三日,康熙發了上諭,著皇八子胤■代朕守孝,居慈寧宮幕次,持服二十七月,全朕竭誠盡敬之心。胤■著重孝,行大禮,領旨謝恩。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大半是地鐵上寫的,寫完了粗看了一遍,改了幾個蟲,可能還有,大家幫忙捉一下
後面康熙那段,我搞的貌似有點兒粗糙,大家有什麼意見儘管提,我再修。

今天發現自己之前坐地鐵一直繞路,改了之後提前回來了
前幾天因為晚上太困沒有修蟲子,今天晚上待會兒會修,提前說一句~
另:最近每章都有好多評啊,洛洛表示十分開心,謝謝大家支持!謝謝陌人親從頭補分,被感動了,真的


☆、17、過渡 ...

作者有話要說:看文前請注意,這是純過渡章節,就是簡單交代一下略寫過的兩年多時間,沒什麼實質性內容
我寫得不怎麼樣,因為實在不太會寫過渡章啊,以後找機會再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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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個月,一晃而過。這二十七個月裡,大清、皇室以及胤■自己都經歷了不少事情,多半是與前世一般無二的,卻還是有些事兒,起了變化。

  比如相同的。

  康熙二十七年,孝莊文皇后,既大行太皇太后的百日之期還沒過,朝堂上立時掀起了軒然大(和諧)波。先是江南道御史郭琇彈劾明珠等人結黨,明珠被革了領侍衛內大臣,大阿哥胤褆的岳父科爾坤原職卸任,諸多明黨都受到了牽連。再是河道上的官員大換血,這一任河道的官員,多與明珠有牽連,是以被罷輟的、降級的、免官留任的,整個河道衙門都被掀了個底朝天。然後康熙的舅舅佟國綱上書佟家一族本系滿洲,請歸滿洲旗籍,康熙大筆一揮讓佟家一族都入了滿洲鑲黃旗,一躍從漢軍旗到了滿洲上三旗,佟國綱的長子鄂倫岱又授了廣東副都統,佟家一族的未來,無限光明起來。

  康熙二十七年,諸皇子和裕親王隨皇上巡幸晾鷹台講武,閱火器營官兵,演放火器。這一遭試射,倒是胤■拔了頭籌,也不知是蒙的還是真有天分。胤■頭番開槍,胤■只覺得他連扳機都扣不動,可小九就這樣正中靶心,高興得康熙當場賞了他一柄精巧的火銃,還是鑲了寶石的。

  康熙二十八年,康熙南巡,視察河工。繼而天下大旱,康熙為彰顯仁政,免了諸多受災之地的錢糧。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也有不同的。

  本來應該在康熙二十七年一場大病,封後一日即崩的佟佳氏並沒有生病,還是安安穩穩的執掌後宮,做她的皇貴妃。

  康熙幾次往奉安殿祭奠孝莊文皇后,胤■本都沒有隨行,如今卻帶上了他,一路上因為他年紀小,還頗為照顧。以至於一次康熙生病未能親去,還特意讓他轉達一些康熙想對孝莊文皇后說的話。

  明珠長子成德並沒有因為明黨的倒台受到影響,反而以一等侍衛授了正黃旗滿洲副都統。而他與其父在政治上也是越走越遠,全無任何支持大阿哥之意,一副純臣模樣。

  胤■的侍讀戴梓雖然仍被南懷仁告了與日本勾結,卻並沒貶到盛京去。胤礽力保加上左都御史馬奇核查之下,此事並不屬實,戴梓仍然留用了。戴梓在胤■的支持之下,在子母彈的基礎上,秘密研製了一種更易攜帶,威力更大的火炮。

  胤■自己,也是變化巨大。

  胤■在孝莊文皇后崩逝之後,和毓慶宮走得越來越近。胤■幾乎每日下了學,都先去太子那裡報到。太子每日雖忙,卻總能抽出一會兒來指導胤■的功課書法,後來漸漸地也跟他說起一些朝堂上得事情。太子待他親切,毓慶宮中的奴才們更是將胤■當成自己半個主子。每每太子遇上不順心的事兒,總愛隨意發落奴才,胤■若是看到了,總會勸解一番,救過不少人命。被救過的奴才們更是對胤■感恩戴德,恨不得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他。

  當然,除了胤■,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也與太子越走越近。太子這兩年來變化不小,從以往的高高在上變得更加容易親近了。雖然索額圖聖眷也不如前些年,但明珠的畢竟是倒了。大阿哥與太子之爭勉強算是告一段落——大阿哥這明顯不夠看的。阿哥們也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跟著太子比跟著老大強一些,兩人也都得了康熙的授意:你們年紀也不小了,多跟著太子學學怎麼辦差。

  因為年紀大了要避嫌,也沒了太皇太后的庇護,胤■除了良嬪的啟祥宮,後宮之中幾乎哪兒都不去。九阿哥和十阿哥搬進了乾西二、三所,加上兩個小阿哥也都進學了,胤■在學裡日日都能見到,平日裡就更沒什麼去別的妃母那裡串門子的必要了。胤■和胤俄兩個在學裡很是鬧騰,經常把無逸齋和書房鬧得雞飛狗跳,但二人卻還極有眼色,從不鬧得過了底線,讓二人的課讀、侍讀和哈哈珠子們極為難做。

  胤■依然是對兩個小的頗為維護。胤禛對著胤■總是一派長兄模樣,每每胤■惹了禍,胤禛雖然也會幫著瞞了康熙和皇貴妃,可總是要拎出來訓一頓,有時還罰罰抄書練字之類。胤■不願寫,卻還是很怕胤禛叨叨,總是央求胤■幫忙,胤■也就拿了幫著寫,還派給自己的哈哈珠子一起幫忙,榮保是幹這個活兒乾得最順手的,兩人幹這事兒乾得多了,對模仿別人筆跡甚至生出了興趣。除了胤■的筆跡,康熙的、太子的以及胤祉胤禛的筆跡兩人都仿過。也算是個業餘愛好了。

  胤■在這兩年多里,也借機結交了不少人。

  雖然胤■前世胤■毀在結黨之上,但胤■並沒有因此就放棄結黨。在這朝堂之上,沒有人支持,根本什麼都做不成,什麼都乾不了。縱然是前世的胤禛,時時以“孤臣”二字自我標榜,也是結黨的,胤祥、隆科多、年羹堯都是四爺黨。胤■是籠絡人心的高手,甚至到了雍正朝,還能策反隆科多,從前結黨是因為不知道該結誰,對於如何結,卻是無人比他更擅長的。黨不能不結,結誰、怎麼結、如何把握度的問題才是重中之重。這些問題,胤■自重生起就開始考慮,這麼些年,早就有了主意。

  與上一世不同,胤■的手段極是高明隱秘,甚至讓被結交的人,都沒覺察出胤■的刻意來。他的目標就是在這宮中當值的侍衛們。而且,並非頭等侍衛,只是些此時名不見經傳的二等、三等侍衛。顯赫的時候再結交,人人都知道是為了利益,可若是在寒微之時結交,便是知遇之恩了。這道理淺顯,可放長線釣大魚的事兒,不是人人有那個耐性、有那個眼光的。胤■從前也沒有,可如今卻有了“未卜先知”之能,自然要好好利用的。

  宮中的大內侍衛都是上三旗選出的精英,家中幾乎都是有爵位的。他們不但騎□熟,學問也都不錯,未來是要做朝堂上的中堅力量的。這些年輕人,在家裡都是爺,如今到了宮裡,卻成了見了人都要行禮的奴才,拉攏他們,其實並不難。胤■對於這些侍衛們的才能、家世、未來官運甚至是個人興趣愛好心裡都是有本帳的,。葛爾丹之戰將近,宮中大部分侍衛都要跟出去立功的。二等、三等侍衛們,其中有一些是要升到頭等侍衛,之後被派到哪裡的都有:派到六部理藩院御史台、派到滿蒙漢各旗做都統的、外放做提督道台的。雖然說這些人二十年後仍然是地方的多,中樞的少,但胤■此時並無爭儲之心,他結交這些人,主要還是為了日後能在地方上好辦事。

  除了時不時關心一下侍衛們的家庭、喜好、順便表表示一下自己的欣賞,胤■也沒什麼過分的作為。把人收為門下奴才的事兒更是不能做,甚至以太子的名義也不行,這就是個度的問題了。胤■小心的把握著,確保這些人只是內心裡知道了太子和八爺對他們的欣賞,但實際上還是隻對康熙效忠的。畢竟,過早就顯示出傾向的侍衛,是很難有前程的。

  胤■還在這二十七個月中,為自己建立起了初步的情報網。太皇太后從前在的時候,自有一撥自己的人,胤■有太皇太后護著,也不需要在這宮中有多麼耳聰目明。太皇太后走後,留下的人雖然有些確實暗示胤■效忠了,可胤■還是沒敢動,而是選擇了從零開始,自己一點點將這個網絡建起來。這些人,康熙未必不知道是太皇太后的人,因而胤■只能婉拒。

  事兒本來極難,但好在胤■手裡有個正適合做此事的人:他的乳母之夫雅齊布。雅齊布一家是內務府包衣,與內務府包衣三旗各世家之間多有聯姻,在宮中自有自己的人脈。以此為基礎,胤■仔細地將各宮之中的人都篩了一遍,又結合了前世一些記憶,圈出了最早的一批人。這些人為種子,胤■的勢力一步一步,慢慢滲透到了宮中各個角落。

  情報網的建立,讓胤■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胤禛的粘罕處,竟然在此時就已經有了雛形。胤■素來是知道胤禛之能的,可胤禛此時不過十歲出頭,竟然就有了這樣遠見,不得不讓胤■心中欽服。胤禛的動作不大,他的人也不多,但都是被他捏的很牢的人,倒是很符合胤禛的風格。胤禛這些動作,這宮中可能任何人都沒注意到,卻沒瞞過胤■的眼睛。一來因為胤■對胤禛很關注,這種關注甚至超過胤■對康熙、對太子的程度,宮中大概無人對胤禛的事兒比他還上心了。二來,胤■對胤禛很了解,一點兒線索就能讓他嗅出胤禛的味兒來。

  因此,胤■的動作也就更加謹慎,好在胤禛對他並沒有對等的關注和了解,胤■也自信自己的作為沒有被察覺。

  除服那天,胤■搬出了慈寧宮,正式入住了乾西頭所。而康熙對戰噶爾丹的大幕,就要拉開了。


☆、18、潛移 ...

  康熙二十九年是關鍵的一年,前世在這一年裡,先是噶爾丹打到了邊境上,再是理藩院尚書阿喇尼在烏珠穆沁被噶爾丹所敗。之後康熙御駕親征,病在外面,太子奉命去看,結果因為面無悲戚之色,在康熙心裡種下“不孝”的種子。後來康熙因病撤回來了,裕親王福全雖然大敗噶爾丹,卻終究還是放虎歸山。這一場極耗國力的戰爭,最終打到了康熙三十六年,噶爾丹死了才算完。

  而胤■根本不知道,如今這些事兒,還會不會發生。噶爾丹還是東征了,阿喇尼也還是去了,之後的事兒,胤■雖然想改變,但總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畢竟他此時才十歲,也就剛到了可以跟著康熙出去轉一圈兒打打獵的年齡。太早的冒頭並不是好事兒,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就算他從前不懂,如今也明白透徹了。可有些事,胤■還是要做的,比如影響太子。

  康熙還是決定了御駕親征的事兒,胤■是在毓慶宮外知道的。胤礽從乾清宮回來,正好遇上來找他的胤■,路上左右無人,便在胤■耳邊輕聲說:“小八,汗阿瑪這回,怕是要親征了。我琢磨著,大阿哥可能也要跟去,我卻是留守的。”

  “下了明旨了?”胤■聲音也是很輕。

  “沒,但是汗阿瑪已經讓鑾儀衛那邊開始準備了,也沒避著我,想來是讓我有個準備。”胤礽倒也不藏私,自己知道的都跟胤■講了。

  “您沒勸著點兒?”胤■拉了拉胤礽的袖子,兩人就在毓慶宮外停下,毓慶宮裡多是康熙的人,縱然胤■這番話沒什麼問題,卻也不想冒了讓康熙知道的風險。

  “汗阿瑪決定的事兒,哪是我能勸得動的。你策論都讀到哪裡去了?有噶爾丹在側,我大清北疆總不得安寧。這回汗阿瑪是下了決心要滅了噶爾丹的,打仗的事兒你不懂,就多學學。孤看這次汗阿瑪親征,乃是英明決斷,有大臣們勸勸也就夠了。再說,除了老大要去掙個軍功,對咱們也沒什麼不好的。”

  胤■內心嘆了口氣,有些道理其實太子心裡一早就明白,只是權利在手,很難讓人不昏了頭腦,當下只能說:“太子爺,胤■朝政上是還不太明白,汗阿瑪有多大必要非得親征,弟弟也理解不了。可有一點,您不但是儲君,也是兒子啊!我這乍一聽汗阿瑪要親征之事,都覺得心裡慌慌的,汗阿瑪又一向疼愛您……”胤■這邊話說了一半,沒有說透,卻又轉了話鋒,“我覺得這事兒您總得勸勸,您要是怕汗阿瑪誤會您在這事兒上的態度,不妨讓三哥和四哥去勸,兩位哥哥還沒怎麼接觸朝事,又得汗阿瑪的心,總是穩妥的。”

  胤礽沉下心來想了想。這些年來,他經手的事情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合康熙的心意,被培養得萬事都從國家考慮。胤■這一提醒,卻讓胤礽生出些警覺來:這事兒此時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若是下了明旨,幾個年長的阿哥少不得要去勸,這一勸,他在康熙那裡就是辦事再得力,恐怕也會被比下來。老三和老四去辦這個事兒自然是可以的,他們也確實很得聖心……

  想至此,胤礽又不免多想了一層:老三和老四也大了,等辦了差成了婚,心思也說不得要大了,畢竟汗阿瑪對他們也是不錯的。現在他們雖然親近自己,卻也未必沒存著別樣心思。縱然是小八……胤礽沒敢往下想,一時間,太子突然又有了那種什麼都抓不穩,什麼都握不住的不安——這種不安,自從孝莊文皇后崩逝之後,總是時不時地困擾著他。

  “二哥?”胤■微笑著看這胤礽,他知道眼前這個表面光鮮的太子內心的不安和掙扎,他能做的並不多,只有這些細處多提醒。

  胤礽低下頭看著胤■的笑容,心裡安定了些。好在,小八還小。

  “二哥也不必太過擔心了,您只要跟三哥四哥通個氣兒,他們說不說,汗阿瑪那兒,也都會知道,會記著您這份心的。縱然責您不該把這事兒跟阿哥們說,心裡想必也是歡喜的。二哥您總歸還年輕著,誰年輕的時候,能不犯點兒錯兒呢?事事完美了,汗阿瑪沒個教訓的地方,也是樁不孝呢。”

  胤礽心裡一驚,卻又釋然地笑笑。先太皇太后養出來的,果然不簡單啊!還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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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到毓慶宮書房的時候,胤■已經走了。進來看見胤祉也在,行了禮,退在一邊坐下,心中對太子找他們何事雖然不知,卻也猜了個大概:左右不過是噶爾丹的事兒,最近連他們在書房寫的策論都是這些,還能有什麼呢。只是,太子爺一向不與阿哥們議事的,就算是說說朝政,也多是跟小八講講。跟他與老三,都只是因為他們年齡到了,偶爾教教怎麼辦差罷了。

  胤礽見人來齊了,也就開了口:“孤這兒有件事兒,不知該如何是好。你們也知道,我大清與噶爾丹一戰在即,今兒汗阿瑪跟孤議事的時候,露了點兒信兒,這趟汗阿瑪……也許是要御駕親征了。”

  “親征?這如何使得?”胤祉蹭地一下站起來,“太子,咱們可得勸著,汗阿瑪九五之尊,哪兒能輕易涉險!”

  胤禛倒是面沉如水,若有所思。

  胤礽看著,也猜不透他心裡如何想的,內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若是小八在,一定知道的。這小八對老四,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深。一念閃過,卻也沒深想,只說:“三弟先坐下,孤這不也是心裡擔心著,才跟你們說道說道嘛,”胤礽安撫著,又轉向胤禛,“四弟怎麼想?”

  胤禛這才說:“二哥,這事兒,不好辦。咱們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最怕是汗阿瑪心意已決,還覺得咱們裹亂。噶爾丹這一戰,最是要緊,汗阿瑪不去坐鎮,想來也不放心。咱們要是沒想好對策,到了汗阿瑪那兒,恐怕也要給罵回來的。”

  胤禛此話一出,胤礽不由得欣賞幾分,還是老四穩當,遇事知道考慮。老三功課雖然不錯,允文允武,可這性子,明顯容易被人利用啊。

  胤祉卻無胤禛的沉穩,有些急了:“就算是讓汗阿瑪罵一頓又怎麼樣?太子,下面的弟弟年紀還小,咱們幾個,不能不勸著汗阿瑪。您叫我們來,不就是為了這個麼?怎麼個章程,您說,我們聽著。”

  胤禛見胤祉表了態,心裡雖然對這樣被拿來當了槍使有些不樂,卻實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當下也說道:“二哥想來心裡有了成算,您只管吩咐就是。”

  “這事兒到底還沒過了明路,誰知道汗阿瑪那兒是不是真定下來。咱們也不必做什麼太大的動作,今日叫你們來,就是通個氣。你們請安的時候勸勸,也就成了。”至於怎麼勸,胤礽並沒明說,其中自也有考驗這二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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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祉是直接去了乾清宮給康熙請安,也並沒邀胤禛一道。胤禛自然不想即刻就去,他也有些事兒要弄清楚。當下也沒回自己的乾東三所,反而穿過御花園,往乾西頭所去了。胤禛心裡隱隱覺得,這事兒老八不可能不知道,卻沒在太子那兒見著他,不去問問胤■,胤禛心裡總還有些不踏實。因為自小跟胤■關係不錯,後來雖然有誤會,但總算是解開了。再加上胤■的關係,胤禛總是習慣性的把胤■當成自己人,凡事沒個商量的時候,總想著跟胤■說一番。

  乾西頭所裡,胤■正在練字,老祖宗說的每日千字,他到此時還一直堅持著。聽到胤禛來了,連忙見禮,吩咐張祁年將皇太后前日裡賞的金瓜團茶【1】拿出來給四爺品一品。前世裡,胤禛就是最喜歡這種茶的。

  “四哥真是稀客,我這自搬了地方,您還是頭回來呢!”胤■知道胤禛不會客套,也沒強求他,自顧自地說著,從張祁年手裡接過泡好的茶親自端到胤禛面前,“您嘗嘗,這是雲南貢上的,我是借了五哥的光,才討了一個團兒,就只一兩,一直沒捨得喝,就等著四哥來了。”

  胤禛聽了嘴角也帶了些弧度,心情一好,話也自然了些:“在額娘那兒喝過,確是好茶,我討要都討要不來,倒還是八弟面子大些。”

  胤■頗有深意地笑了笑,一個眼神示意張祁年退出去。蘇培盛看看胤禛,見胤禛沒反應,只能硬著頭皮在胤禛身後站著。

  “四哥有事兒便直說吧,我知道你向來不喜客套,倒讓弟弟也不敢客套得過了,招了四哥的嫌。”胤■說著拉了個圓凳,在胤禛對面坐了,一派閒適模樣。

  “今日太子把三哥和我叫去毓慶宮了,說是汗阿瑪有意御駕親征,讓我們請安的時候勸勸,”胤禛倒是開門見山。

  胤■見胤禛沒瞞著他,當下也點頭道:“二哥這麼說了,四哥就去勸勸吧。”

  “你也知道這麼回事?”胤禛端起茶抿了一口。

  “嗯,今兒下學的時候,二哥告訴我了。也就是說一下,這好事兒可沒派給我。依我看呀,要是真的,小九小十兩個想必要高興壞了,指不定小九還要央著四哥您帶著出宮玩兒呢。”

  胤禛見胤■一副顧左右而言他的樣子,略有些不悅,目光一沉,面色也冷了。一時只是喝茶,並不說話。

  胤■一笑:“四哥生氣了?俗話說得好,氣大傷身。二哥說了,這回汗阿瑪定然是要去的,咱們怎麼勸都是枉然。只是戰場上有些東西說不好,總還是有危險的。俄羅斯人雖然跟咱們簽了條約不管此事【2】,但蠻夷之邦,豈是重然諾的?我聽戴先生說,他們火槍厲害,能打幾百步遠,要是真出兵了,也確實危險得緊。別的倒沒什麼要緊,只這一項,我心裡總有些放心不下的。”

  “你跟太子也這麼說了?”胤禛問。

  “沒啊,二哥又沒問我,我說這些幹嘛。”

  胤禛聽了一時又有些高興起來,問:“說這些能勸動汗阿瑪麼?”

  “四哥要用我這些荒唐話勸汗阿瑪?倒也成,試試也好。我覺著這仗也不一定非要汗阿瑪親自打,伯王、叔王不都正值壯年?還有大哥……”胤■又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其實這些事兒我也不太懂,我聽常赫說,他瑪法十三歲就領了鑲白旗,上過戰場了【3】。我到了十三歲的時候啊,只怕四書五經還讀不全呢。”

  胤禛頓時明白了。站起來拍拍胤■的肩膀,又去書桌前看看胤■練的字,兩人探討一番。直到天色很晚了,胤禛才告辭回去。一路上胤禛細細思索著胤■說那些話時候的神情,卻怎麼也確定不了,他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言。


作者有話要說:【1】就是壓成團狀的普洱,當時好像還沒這種名字,就叫金瓜貢茶,又叫團茶。雍正期間,這種茶葉上貢記錄很多,應該是雍正很喜歡的。
【2】1689年8月27日,康熙皇帝派議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索額圖,國舅佟國綱,旗管章京郎坦等在尼布楚與俄國代表簽訂了《尼布楚條約》,劃定了中俄東部邊界,清朝放棄了以尼布楚為邊界,而以額爾古納河為邊界,犧牲大量土地換取了俄國在噶爾丹問題上的中立態度。
【3】常赫是前文提到的八八的伴讀,他是愛新覺羅•多鐸的孫子,多鐸十三歲領鑲白旗主,參與禮部兵部事,上沒上戰場我不知道,不過他14歲就有戰功了,這麼寫也是為了文裡需要。此時胤禛剛好13歲,胤■是暗示胤禛要是勸不成康熙,可以自請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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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在專欄看見皇甫依依童鞋給扔了個手榴彈,萬分感謝!!


☆、19、默化 ...

  胤■的一番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胤禛以胤■的提示為基礎,發展延伸一下,成了一段有理有據,層層遞進,乃至感人至深的勸阻之言,完全沒有走太子布置下來的“暗勸”的路子。胤禛平日裡怎麼看都是寡言之人,此時一番話說出,仿佛句句發自肺腑,讓康熙頗為感動。感動之下,康熙就決定應了胤禛所請,把胤祉和胤禛一道捎上戰場,就留在他的帳中參贊軍務,趁著有仗可打的時候,多歷練歷練。

  康熙知道這信兒只露給了太子,胤祉和胤禛知道,便猜測是胤礽叫他們來的。叫了毓慶宮裡的太監來問,果然如此。康熙把胤礽叫來問話,剛說了老四的事兒,胤礽立刻就跪下請罪。康熙也沒責罵他,反而溫言安慰了胤礽,讓他放寬心,保證了自己這趟出去是頂安全的,什麼事兒也不會有,說得胤礽都掉了淚。最後交代了此番要把胤祉胤禛一起帶去,這倒是讓胤礽心裡咯■一下。

  胤祉和胤禛,明面上來講,絕對算是太子的人。太子自己上不了戰場,讓老三老四上,分一分老大的風頭,也不是什麼壞事兒。可胤礽心裡卻又顧忌著別的,說白了無非是他對老三老四,也不是完全信任。可這事兒既然康熙提了,也就只能這麼定下來。

  胤■本想大家一起勸勸,也許康熙就不去了,之後也不會病在外面,和太子生了誤會。誰成想不但康熙去了,連老三老四也跟著一起去了。胤■覺得這是件好事兒,讓太子看清楚有威脅的不只是大阿哥,甚至根本就不是大阿哥。胤■了解胤褆,知道這個大哥雖然擅長兵事,素有軍功,可比起胤礽來,終究是差了一大截。若不是明珠本事,大阿哥根本就沒有與太子一爭之力。太子真正要防著的,是老三、老四,甚至此時還是奶娃娃的十三十四,當然,還有胤■自己。

  只是,探病的事兒,胤■就要另想辦法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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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跟著康熙一道走了,最高興的,當屬胤■了。兩座大山齊齊卸下,而且八哥還能留下來陪他,有什麼能比這個更幸福的呢?真是此時不鬧,更待何時。於是胤■的功課也就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帶著胤?在宮裡各處瘋玩兒,頗有些無法無天的架勢。今兒個有太監被剪了辮子,明兒個有宮女衣服裡給放了只蟲子,後個兒一個庶妃養的金魚就被二人搶出來烤成魚片兒了。太子忙著處理政務自然不管,胤■也是一貫縱容著。最後胤?用墨汁在十一阿哥的臉上花了個元寶,說胤?就是銀子,應該蓋個戳送給九哥,胤祺實在看不下去了,把胤■拎過來讓他管管。

  胤祺和胤■關係好,又是兄長,這麼說了,胤■也不得不管。象徵性地對兩個孩子批評教育一番,強壓著兩個小魔頭給十一阿哥送了點兒小玩意兒道了歉。兩個小的覺得受了委屈,就攜手要求八哥給他們爭福利,帶他們出宮去。胤■胤?每回出宮就是去暢春園,別的地方都沒去過,自然好奇,胤■自己也就是前幾年去看過一次納蘭容若。

  胤■耳根子軟,聽不得小九小十苦苦哀求,沒多久就點頭答應了,批評教育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變相獎勵。當下幾個人分頭行動,胤■去求他額娘行行好給發個牌子,胤■去求太子給他們放上半天假,胤?也得先去過了額娘那一關。

  但胤■他們終究沒出去,因為太子病了。

  胤礽病得很突然,正看摺子,說暈就暈了。皇太子的起居生活一直被照顧得很好,從出痘過後就沒怎麼病過。太子這一病,毓慶宮裡近乎亂了。康熙出征在外,一應事務都是胤礽理的,胤礽病倒了,這事務到底是送到前線,還是留守的大學士們分頭處理了?胤■就是這個時候到毓慶宮的。

  詹事府裡的人基本都知道胤礽與胤■關係不錯。胤礽病了,外臣也很難進去看望,毓慶宮的主管崔太監重臣們也都不太信任。大家聚在毓慶宮正殿惇本殿中,紛紛向要求八爺進去討個主意,這諸多事務,到底要如何辦?

  胤■也是一頭霧水。太子怎麼就突然病了?前世不是沒有這麼一樁事兒麼?不過,病了也好。

  雖然不知道這回康熙會不會生病,會不會讓太子去探病,但是有這麼個因頭,讓太子意識到生病之人內心的脆弱也是不錯的。至少以後康熙病了太子能表現得更憂心一些。

  胤■想好了,這才進了胤礽的臥房。胤礽此時還沒有醒,聽了太醫的回稟,這才明白胤礽這是思慮過重,又加上近日處理朝政太過勞累,這才病倒了。胤■心裡也稍有些內疚,太子這些思慮,多多少少都有胤■的功勞。伸手摸摸胤礽的額頭,有些燒,但並不太燙,應該算是病得不重。胤■嘆了口氣,伸手就去推胤礽,周圍的人都有些嚇呆了。

  “二哥!二哥!”

  叫了幾聲,推了幾把,胤礽還真就醒了。皺了眉,明顯一臉不快的樣子。正待發作,模模糊糊看到胤■鄭重其事的臉,不悅地說了一句:“何事?”

  “太子殿下,您批摺子的時候暈過去了,現在發著燒,需要時間修養。外面諸大臣請示,今日之後的政務如何處理,是直接報給皇父,還是由大學士分別批示?還有,您的病情,可要寫摺子報給皇父知道?”胤■連請安都省了,臉上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眉宇之間全無關切之色。

  胤礽突然心裡覺得很委屈。小八問他這些,雖然確實是緊要的,可他畢竟是個病人,胤■就這麼把他搖醒,連一句哪裡不舒服都沒問。胤礽可是清楚記得,小十生病的時候,胤■那關切的模樣。再抬頭看看,一屋子的人,人人臉上都是憂心急切,只有小八十足皇子派頭,鎮定自若,分毫不亂。

  “孤沒大事兒,今晚休息一下便可,不必報給皇父知道。今日的政務先讓輪值的大學士看過,要緊的寫好陳條送皇父處,不要緊的先拖著,孤明日自會處理。八阿哥跟著去看看,有什麼要緊的立刻報來。孤累了,胤■退下吧。以後沒有孤的命令,不許進來!”胤礽此時心中有了火氣,自然不可能給胤■好臉色看。

  太醫還沒什麼反應,毓慶宮的奴才們看胤■的眼神兒都變了。毓慶宮裡哪有人見過太子如此落八爺的面子?時時都是小八小八的,叫的親切,這八爺也真是,怎麼就膽子這麼大,就把太子推起來了呢……

  胤■心中倒是如釋重負。與太子之間有了誤會,胤■並不怕,兩人雖然分屬君臣,但誼屬兄弟,自小相互扶持著長大的,有誤會總能解釋清楚。太子此時一怒,他日若是真往行營探病,決不至於再面無悲戚之色,被康熙扔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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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到了惇本殿,先說了太子並無大礙,休息幾日便好,明日可能就能起來。接著安排了阿蘭泰和徐元文二人將摺子分類理好,務必按時將急務發往軍前呈給康熙。再讓詹事府中眾官員安排篩選今日需要陛辭的官員,由李之芳【1】先見過,其中有特別的,先留幾日,等太子大安了,再另行接見。

  惇本殿內眾大臣看胤■年紀不大,處理起事情來居然頗有條理,心中暗嘆一句果然天家無稚子。一時間眾人也就安心下來,各歸各位。有事的理事,無事的出宮。胤■這才派毓慶宮中人,分別往寧壽宮皇太后、承乾宮皇貴妃那裡送了信兒,囑咐千萬要勸住皇太后,不能讓她過來。又讓跟著自己過來的張祁年回一趟阿哥所,告訴胤■和胤?此時他要留在毓慶宮,不能帶兩人出宮去了。

  阿蘭泰和徐元文二人批好了摺子,要給胤■過目。胤■也不推拒,把二人擬好的給康熙的奏摺看一遍,一字未改就發出去了,說道:“二位大人今日辛苦,早早回去休息,太子爺還病著,明日還要仰仗二位呢。前線的事務最是緊要,還請二位大人明日早來辦理。今日送御前的奏疏我還得到後面回了太子爺,二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二人告退出去,胤■問了時辰,才知道已經到了亥時了,立時就往胤礽那去。胤礽並沒退燒,卻已經醒了,正在房裡大發脾氣。聽了胤■來了,倒也沒攔在外面不讓進,只是一肚子火氣,拿了手邊的杯子就往胤■身上扔。

  胤■也不以為意,側身避開,只見滿眼的碎瓷,不知多少好物件讓太子爺一怒之下摔了。下人們都知情識趣地退了出去,胤礽也沒攔著。胤■見屋裡沒人,徑直走到胤礽床邊跪了,給胤礽拉了拉被子,也沒請安,嘆了口氣,低垂著眉眼,說:“二哥,您消消氣。小八哪裡有不是,您病好了罰我就是了,外面的事兒我都給您辦好了,今日給汗阿瑪的摺子,也已經送出去了。糧道的事兒有阿蘭泰看著,一應急務我看處理都是得當的,您有什麼要問的儘管問我。寧壽宮我差人去過了,沒讓老祖宗【2】過來看,也是怕過了病氣,我明日早起去請安跟老祖宗說清楚就行。阿哥們明日恐怕都要過來探病的。二哥病著我不放心,今晚我請個恩典,在這兒守著您,成不?”

  胤礽看著和適才判若兩人的胤■,心裡稍微舒服了一些,這才應道:“那就留下吧,明日也不必去書房了。”又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了:“你今天怎麼回事兒?平日裡真是白疼了你了,我看我這病了,你倒是鎮定自若,混不擔心的!”

  胤■卻笑了:“我還以為二哥就待見這樣呢。我病了二哥去看的時候,也沒見二哥心憂如焚啊。我這是有樣學樣,倒還讓您記恨上了。您能有太子威嚴,我就不能有點兒皇子風範了?我要是不急,怎麼您病了這許久,就我巴巴地跑過來了,還要自請在您這兒守夜的?”

  胤礽聽了倒也釋然了,伸手使勁兒捏了一把胤■的臉:“小東西,我好歹是你哥哥,你表現皇子風範也別挑孤生病的時候啊。一點兒心焦之意都沒有,小心叫大臣們知道,參你個不友不悌,不敬太子。”

  胤■聽得胤礽如此數落,只覺得人生真是當真有趣,連忙應下:“是,臣胤■謹記太子殿下教誨。下回您病了啊,我可得比誰都著急,這成了吧?”

  “滾起來吧,別跪著了。坐床邊上來,說說今兒都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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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還沒完全康復,那邊康熙就也病倒了【3】。六百里加急的文書發過來,讓皇太子馳驛前營,至行宮請安。胤礽聽得康熙也病了,也萬分焦急,京中事務迅速移交給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共同署理,當夜就出發了。

  到了康熙營前,胤礽幾乎是從馬上跌下來的,一路被人扶著才進了康熙的帳篷,跪在康熙榻前,憂戚之色難掩。康熙見他面色不好,一問之下才知道胤礽也還病著,很是責備了一番胤礽隱瞞不報。父子二人情深意且、互訴衷腸,表達了一番對彼此的關心。太子見康熙病情沉重,還執意要留下來為康熙守夜,只把康熙感動得熱淚盈眶,握著胤礽的手都不願意撒開。

  後來康熙在太子的精心照料之下,很快大安了,胤礽卻又病了。康熙心憂太子病情,加上群臣勸阻,只得帶著太子和胤祉、胤禛先回了京,西征大軍全交由撫遠大將軍裕親王福全統領。

  胤■聽說康熙和太子是一起回來的,這才放下心來。曾經太子和康熙之間的第一道裂痕,總算是沒有出現。但胤■還是不由得自責自己能做的實在有限,因為,噶爾丹,還是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1】為了避免純考據黨來抓bug,我自己先把bug交代了。李之芳應該再康熙二十七年就退休了,我這裡把他拉出來,其實是因為大家都被康熙帶走了,沒人可拉。
【2】太皇太后這時候已經崩逝,皇太后應該已經可以被叫成老祖宗了
【3】康熙這次生病,有說法是瘧疾。我認為不太可信,因為瘧疾是熱帶病,就算是夏天,在蒙古草原上得這種病也不太正常,傳播瘧疾的按蚊在內蒙古幾乎沒有,所以這裡沒用這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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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今天這點兒吧,太子跟八爺有點兒曖昧。大家別往那方面想……我已經盡量往不曖昧了寫了……


☆、20、遇險 ...

  康熙三十一年七月,胤■第三次跟著康熙一起去塞外。這次出塞,除了太子之外,皇十子之間的諸皇子都來了。這是胤■胤俄兩個第一次跟著康熙出來,兩個小傢伙騎在馬上,一路興奮地跑前跑後。胤■怕他們累著,幾次問兩個孩子要不要去車裡坐會兒,兩人都是堅決反對。也是,好不容易從那宮牆之中,走到這廣闊的天地裡來,天藍,草綠,一路通向天際的曠野,誰又願意坐在那個小小的馬車裡,錯過這關外的大好風光呢?

  胤■握著韁繩,安靜地跟著隊伍前行。皇子們多離隊打獵去了,這時節,自然是要多狩到獵物,才能顯示英雄氣概的。胤■不是少年心性,雖然多年苦練,弓馬騎射在皇子們中都是上乘,卻不願在此時多出風頭。因而胤■多半只是隨著隊伍走,只在日落之前,出去打兩隻野兔充數。胤禛也不愛打獵,每每總是以陪著胤■的理由跟著隊伍,胤■卻知道為什麼——胤禛步射雖然很準,可是騎射功夫有限,不說跟太子、大阿哥比,就算是老三老五他也是不如的。這回出來,胤禛見胤■常常留在隊裡,便也不經常出去,常常過一會兒便策馬過來找胤■聊天,頗讓胤■有些不勝其煩的感覺。

  這一日天色已晚,出外打獵的皇子們都回來了,只剩下胤■一個還在外面。過了用膳時候,九阿哥還是沒回來,胤■心裡著急,便把胤?叫過來問。

  “小十,你跟小九不是一起出去的,到了哪裡分開的,他身邊帶著多少侍衛,哈哈珠子們都緊跟著麼?”胤■心裡著急,連珠炮一樣,一個問題連著一個問題。

  “八哥,你都問了好幾遍了。九哥肯定沒事兒,昨個他不如我獵得多,今日憋著勁兒呢,跑遠了些,不讓我跟著,”胤俄說著指著自己的一堆戰利品,“我看他今日跑得再遠也贏不了我,他還是用短箭的,拉不開硬弓,怎麼跟我比?”胤俄挺起胸膛,臉上掛著自豪的笑容,伸手抱住胤■的脖子,眼睛一眨:“好八哥,要是九哥今日還不如我獵得多,你可得給我獎勵!”

  胤■心中還是擔心著胤■,但看此時吊在自己身上的小十,又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得道:“好,小十要什麼,八哥能弄來的,都給你弄來。阿爾松阿呢?你不願好好答八哥的問題,八哥找他問,總可以了吧?”

  阿爾松阿是果毅公阿靈阿的兒子,論理算是胤?的表哥,此時剛入宮做了三等侍衛,康熙因著他和胤?有親,就派到了胤?身邊。胤?一聽八哥還要問,這才道:“八哥問吧,我都知道,不必叫他人來。其實八哥你擔心個什麼勁兒啊,九哥今日可是帶足了人手弓箭,哦,對了,連二十七年汗阿瑪賞的火槍都帶過去了,說是一定要獵個大個的才算。”

  “火槍?你說,小九還帶了火槍?”胤■腦中立刻記起了了一件事兒:前一世小九第一次出來,就是在這附近遇險,深夜未歸,碰上一頭成年的黑熊,好在當時身上帶了防身的火槍,槍箭並用才將熊殺了。之後胤■每每提起都頗為自豪,可胤■只覺得心驚肉跳。胤■今世,不會又碰上那熊吧?僥倖心理胤■是不敢存著的,一聽胤?這話,胤■立刻就著急了。

  “小十,你留在營裡別出去,我擔心胤■,要出去找找。”胤■交代完,拍拍胤?的肩膀,轉身就去找隆科多。

  隆科多今日並不當值,胤■找到他的時候,他也是剛回營不久,看著還收穫了不少。若是平日裡,胤■定然會多客套幾句,可此時胤■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胤■身邊去。直接了當便是一句:“九阿哥還沒回來,佟侍衛能不能派人幫著找找?”

  隆科多聽說胤■沒回來,看看天色也覺得有些晚,一邊安慰胤■,一邊應承著待會兒要是還沒回來,就找幾個人一起找找。正此時,胤■的哈哈珠子回來了,報來說他們把九阿哥跟丟了,侍衛們都在原地找,找了許久沒找到,他回來報個信兒,看是不是能多派點兒人手。

  胤■聽了心裡就一個念頭:得趕緊找到小九,天黑了就完了。當下也不管其他,到馬廄就牽了自己的馬,整了整行裝,又多帶了些箭支,翻身上了馬。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小九可能會一個人面對一頭成年的黑熊,回頭看看不慌不忙打點著的眾人,胤■只覺得再也等不及了,一鞭子抽在馬臀上,獨個出了行營。胤■心中只恨自己怎麼早沒想到這回事兒,早想起來了,就應該回回小九出去打獵他都跟著,怎麼也好過此時這樣火燒火燎,心急如焚。

  胤禛也一直在關心著胤■的事兒,看胤■去找了隆科多,自己也讓人準備了一下,打算待會兒跟著一起出去找。遠遠看見胤■一個人就跑了,隨便牽了匹馬就追了出去,心裡直罵胤■怎麼這麼不懂事兒,這剛丟了一個,他不帶人就自己跑了,天馬上就黑了,還想他也丟在外面麼?

  胤禛倒也不算是自己出來的,他後面還跟著帶了一隊侍衛的隆科多,遠遠地已經看不清胤■的身影,胤禛從隆科多那兒要了個人跟著,就往胤■的方向追過去——比起每天出去打獵也沒什麼大事兒的胤■,胤禛倒是更擔心平日裡都只是跟著隊伍,此時卻突然一個人跑得沒了影兒的胤■。

  胤禛一路縱馬追著,卻再也沒看見胤■的身影,心下焦急,便更是奮力地打馬。追出去一炷香功夫,才遠遠看見胤■的寶藍色衣衫。

  “八弟!八弟!你等等,別跑遠了!”胤禛胯(和諧)下的馬並不是他的,騎起來並不太順當。胤■的馬卻是胤礽送的,絕對的千里良駒,比胤禛隨便騎的,強得多了。此時胤禛能追上,完全是打馬打得太狠之故,也就能快得一時,再快,就要脫力了。

  胤■遠遠的聽到胤禛的聲音,也懶得理他,全當做沒有聽見,繼續策馬往前面兩三里的那片林子趕,那是胤■印象中小九擊斃那頭黑熊的地方。

  天色漸漸暗下來,草原上的紅日在地平線上加倍的放大,透出帶著血腥味兒的蕭殺。這裡白天是獵場,《飲水詞》中寫“風毛雨血萬人歡”,卻也不算誇張。夜幕即將落下,空氣裡飄散著淡淡地血氣,風吹過泡子邊上長得一人多高的蘆葉,沙沙作響,時不時卷著些禽羽獸毛,輕輕擦過少年皇子的面頰。

  胤■的心裡更加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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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眼看著前面的胤■越離越遠,怎麼喊都好像聽不見的樣子,更是發了狠地追,全然不顧這倒霉的坐騎。這馬雖然不是駑馬,可也禁不起這般驅策,突然之間,發起狠來,一個偏頭,直直的衝出眾人狩獵是踩出來的天然馬道,拉著胤禛沒入高高的蘆草之中。後面跟著胤禛的侍衛早就不知道被胤禛甩了多遠,遠遠看不到胤禛的身影,反跑偏到另一個岔路去了。

  胤禛死死拉住韁繩,卻依然拽不回發了瘋的馬。胤禛沒遇到過驚馬的情形,卻立刻想到要鎮定,不能慌亂。胤■離得太遠,後面的侍衛又沒有跟上。他立時將韁繩在手腕上輓兩圈,雙手伸出牢牢地抱住馬脖子,整個身子啊伏在馬背上,極力避免被甩下馬去。馬還在繼續發著瘋,卻依然是向著胤■的方向在跑,走了個直線,好像還離胤■更近一些了。

  胤禛不敢抬頭往遠看,牢牢地伏在馬背上。馬原本發了瘋地跑,不多時速度稍減,然後突然足下一軟,像是被什麼絆住了,立時停了下來,胤禛半個身子都離了馬鞍,是死死抱緊馬脖子,才沒有被摔下來。

  然而胤禛並沒有來得及慶幸。

  馬跑到一個大泡子邊緣的爛泥潭裡,此時前蹄全都陷進泥裡,後踢也沒了一半。最要命的是這馬依然拼命掙扎著,像是寧可自己陷進去,也一定要把胤禛甩下來。胤禛看看那一灘泥沼,只覺得像是草原上的惡魔張了大口要將他們一人一馬生生吞下去一般。胤禛見馬愈掙愈烈,心知再不棄馬他可能也要陷進去,可從馬上下來,他又有何處落腳?

  一時間胤禛也想不到什麼主意能救自己,當機立斷拔出靴子裡藏著的匕首,一刀割斷了坐騎的喉嚨。

  那馬長嘶一聲,跪倒下來,因了被泥纏住,並沒向側邊倒。胤禛將馬鞍、轡頭都卸了,向一旁看著最乾爽的空地上扔過去。馬死了之後屍身下沉的速度明顯變慢了,胤禛心下稍定,再看扔過去的馬鞍,只覺得做不了墊腳之處。目測一下與岸邊的距離,大概有個七八十步,真要離開馬走過去,只怕沉得更快。看著馬橫衝直撞過來的來路,也是一路爛泥,

  胤禛無法,只得對著最後看見那寶藍色衫子的方向,大喊了幾聲:“胤■!胤■!”

作者有話要說:康熙三十年的多倫會盟我沒有寫,主要覺得沒什麼寫的意義,雖然以後可能還會提到,不過這次小八沒有被我多安排啥事兒,我就不寫了。
四爺掉進泥潭子裡,完全是我經常看見其他文裡八爺落水的怨念,可能情節安排上並不算太合理——比如這兩個孩子出門找弟弟帶的人太少了啊,四爺怎麼隨便騎了匹馬就出去了啊,馬怎麼自己往死路跑啊之類的。大家為了JQ就無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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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因為有人說胤俄的名字無法正常顯示,我還是沒有堅持正確的寫法,在這裡聲明一下,清聖祖十阿哥的名字是愛新覺羅 胤?,示字旁的。希望不要給大家造成誤會……


☆、21、決心 ...

  胤■遠遠地聽見一聲馬嘶,那是烈馬死前的嘶鳴。胤■上過戰場,熟悉這種絕望到直擊人心的聲音,胤■收了收韁繩,回頭看了一眼,後面追來的胤禛不見了蹤影。胤禛不是一直跟在後面麼,跑到哪兒去了?再往適才傳來嘶鳴聲的方向看過去,風吹動之間,隱隱發現草叢之中有個人影。難道是胤禛出事了?

  那草叢之間,是個挺大的水泡,幾日未下雨,水泡乾了不少,看那草叢之處,只怕早已經成了泥潭。猶豫之間,就聽見風中傳來的細弱之聲:胤■……胤■……

  這是胤禛的聲音。真的遇險了?胤■煩躁地勒緊韁繩,坐騎胡和魯前蹄一抬,驟地急停下來。胤■望向不遠處的林子,小九到底在不在那裡,他也不知道。胤■從行囊裡拿出一個精巧的“千里眼”,這還是頭一回隨扈的時候,先太皇太后賞的。

  胤■先是向遠處的林子裡看了看:那是一片松林,高大的鐵松如巨塔一般挺立著,黑漆漆的,透著陰森恐怖之感。那裡沒有人,一片死寂,仿佛連風到了那林子附近都停了,遠遠地看,連蒿草都是靜的。沒有小九的蹤跡。

  嘆了口氣,胤■轉向那個傳來胤禛聲音的方向:胤禛在哪兒。馬似乎陷進去了,人應該還沒事兒,但這也只是暫時的,困在泥沼裡,外面無人救援,遲早是要陷進去的。胤■又看看馬道,周圍沒有其他人,他要是就這麼走了,不會有人知道胤禛出了什麼事兒,過得久了,胤禛自己陷進去,連屍體都找不到。

  回去救他,還是放任不管?

  任他在那泥中沉下去,窒息而死,所有的掙扎和呼喊都變作絕望,胤■只要想著,就覺得快活:胤禛,我不能殺你,殺不了你,已經是恨意難遣。如今你去死了,能讓我省去多少麻煩!再不用管你心裡是不是還如同上一世一樣覬覦著皇位,再不用想要是最後你又一次登基了,我和我在乎的人是否還是要受前世的苦楚,再不用每日對著你強顏歡笑,強迫自己把那些歷歷在目的傷痛壓在心裡最深的地方。胤禛,雖然你不是那個讓我恨到極致的人,但誰能保證你日後不會變成他,不會像他一樣刻薄寡恩,逼殺我妻,圈死我弟?我胤■原本不是心狠之人,我重生一回,你待我不錯,你此時遇險,也算是因為我。可我此時之狠,也是跟前世的你學的。若是那人也重生一次,見我落了險境,怕是恨不得再推上一把、踩上幾腳,好讓我死得更快、更徹底吧?

  胤■收起“千里眼”,偏轉馬頭,卻又聽見了胤禛那一聲一聲的呼喊。胤■皺皺眉,低聲念了一句:“叫什麼叫,叫魂兒似的。”一回頭,卻好像遠遠看到一人一騎,從後面遠處的岔道過來。胤■又拿出“千里眼”看了看,隱約見到是侍衛裝束——難道胤禛不是自己來的?他還帶了人?

  胤■只覺得分外失落。要是有人看到,他就必須回去救了,否則胤禛就這麼死了,他百口莫辯。胤禛是追著他出來的,他離得並不遠,此時胤禛又一個勁兒地叫他的名字,他若是不回去,不就平白告訴他人,胤■巴不得胤禛趕緊死麼?這樣胤禛無論死沒死,胤■一輩子的前程,也都完了。就如大哥一句“今欲誅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圈禁高牆二十六年,前車之鑒,不敢或忘。然而,他不想救。

  或者,將那侍衛一起殺了?

  胤■只覺得讓胤禛死在這裡那個念頭像要把自己的心都吞噬了,仿佛此時無論做什麼都好,只要能讓胤禛死在這裡就好,只要別讓胤禛爬出這塊泥沼就好,只要以後胤禛這個名字、那張臉不再出現在他的眼前就好。殺個人不算什麼,胤■這樣想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殺了那侍衛,如何善後,如何解釋,如何讓自己跟著整件事兒撇清關係。他甚至可以接受自己這一世的人生,因為此事蒙上污垢,旁人就算是懷疑了,沒有證據,又能如何呢?胤■內心之中的仇恨,從沒像此時這樣濃烈過,那種胤禛活不過今夜的念頭像是秋後草原上的火種,瞬間將胤■的心燃燒起來。

  那“千里眼”被他攥得緊緊的,黃銅上異乎尋常的溫度見證著他內心翻騰的怒火。胤■再將目光對準那侍衛,鏡筒貼在眼睛上,卻有些冰涼。一個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胤■,為大清、為你阿瑪,保住這江山的安定。你能做到麼?”

  那瞬間,胤■只覺得痛如刀絞。曠野裡,響徹著他當日在孝莊文皇后靈前立下的誓言:此二者,縱有違其一,胤■願嘗前世百倍之苦……

  一張一張的面孔,相繼在胤■地眼前出現:良嬪、胤■、胤俄、胤禎、胤礽、胤褆……還有這麼多人的命運,等著他去改變,他若逞一時之快,縱然報了仇,可怎麼對得起烏庫媽媽的囑託,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誓言。更何況,如今的胤禛,已經不是那個雍正了。

  “我決也不會讓他成為雍正的,”胤■堅決地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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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馬快,只不到半刻,便趕到了離胤禛最近的河岸。從箭囊裡抽了一支箭,箭尾上系上一條長繩索,繩子另一端在馬鞍上系好,目測一下距離,又拿出千里眼來,找尋胤禛的方向。紅日已經沉入草海,天色只帶著些許的光亮,蘆草太高太密,胤■看不清楚。

  “四哥,你在裡面麼?”胤■無奈,只能喊了一句。

  “胤■?胤■!我在這裡。這兒都是泥沼,我已經陷進去了,你別走近,快叫人來救我。”胤禛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和激動。

  胤■苦笑:他這時候,竟然還想到別讓我走近?胤■沒有離開,聽著聲音辨別著胤禛的方向,想象著當時在遠處看到的那匹馬可能的位置,彎弓搭箭,將弓拉了七分滿。心道:四哥,你最好祈求上天,這箭別偏了,射到你那冷硬如鐵的心上去。

  箭帶著繩子“嗖”地射出去,穿過草叢,正中馬首。繩子倏地繃緊,牽著胡和魯也往後退了幾步。

  “射得好!”胤禛自遠處傳來一聲讚嘆,解下繩子,在手上打了個結,把手腕套進去。這才喊道:“我抓緊繩子了,小八你拉吧。” 

  將胤禛從泥潭裡拖出來,並沒花多長時間。拖到一半那個侍衛就到了,胤■一看,竟然還是自己認識的,常赫的哥哥德昌。一想到剛才自己甚至決定把從小跟著他的哈哈珠子的親哥哥解決掉,胤■就覺得有些面上發燒。德昌倒是一副點頭哈腰狀,見胤禛進了泥潭子,殷勤地接過韁繩,牽著胤■地馬,說著:“這本是奴才的失職,八爺您就給奴才個機會孝敬唄?”

  胤■笑著拍了拍德昌的背:“你好歹是個黃帶子,有點兒咱們愛新覺羅家爺們兒的樣子。這回四爺遇險,你怕是脫不了干係了,著緊著牽馬也沒用,四爺那人,嘖嘖……”胤■一邊說一邊搖頭,調笑著緊張的德昌,也緩和著自己的難以平靜的心緒。

  “八爺,您救救奴才吧!誰不知道八爺您最是心善好說話,奴才弟弟又是跟慣您的,在您面前也算是個得用的,您就算是看了常赫的面子,奴才不求別的,只求別丟了差事。奴才阿瑪已經沒了,丟了差事,奴才真不知道怎麼跟大哥交代。”

  “你還想不丟差事?八爺我又不是能通了天了,就算是救你,能保你少挨幾下板子就不錯了,差事我可保不了,要保差事啊,你求四爺去。今兒這事兒四爺要是不說,沒人知道,就沒人革了你的差。”胤■邊說邊笑著,眼看著胤禛走過來,這才打了袖子,作勢打了個千禮,道:“給四哥請安,德昌這兒有事兒求著您呢。”

  德昌立時在一邊兒跪了,求著胤禛:“四爺,奴才知罪,奴才該死。把四爺跟丟了……”

  “行了行了,”胤禛揮了揮手,“都起吧。”見胤■起來,連忙過來拉胤■地手。胤■縮了一下,卻還是被胤禛一把握住。胤禛拉胤■往遠處走了幾步,這才啞著嗓子,對胤■說:“今日之事,四哥多謝你了。”

  胤■知道胤禛不是愛多說之人,也不計較他如何回報這救命之恩。胤禛記著也好,忘了也罷,胤■原不是為了讓他感恩才救的,自然也不奢求他的感激。他只上下打量一下狼狽的胤禛,袍子撩起來輓在腰間,從膝上三寸起至腳底,全裹了一層厚厚的泥漿,簡直就是活脫脫一個泥腿子。胤■面露微笑,瞧了一眼胤禛的“泥腿”,道:“天色晚了,四哥又遭了一番罪,快回去吧。我還要找小九去,就不多陪了。那侍衛德昌是我哈哈珠子常赫的哥哥,四哥若是能給我個面子,胤■這裡便先謝過哥哥了。”說罷胤■拱了拱手,轉身就要走。

  胤禛一把拉住胤■,道:“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小九已經有隆科多他們帶人去找了,說不定已經回去了,咱們一道回營去吧。”

  胤■搖搖頭:“四哥先回吧,若是看到胤■已經回營了,就給我放個信號,我遠遠的瞧見就會回去。天色晚了,我不放心他,先走了。”

  “我跟你同去!”胤禛脫口而出。

  “四哥的馬還在泥潭子裡頭呢,難道搶了德昌的馬?”胤■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不用,我讓他騎馬回去找人來接應,我跟你同乘一騎。”胤禛平靜地說著,仿佛這是世間最平常的事兒。

  “不行!”胤■拒絕得斬釘截鐵。


☆、22、心動 ...

  胤禛覺得很輕鬆,前所未有的輕鬆。他全身心都沉浸在大難不死的喜悅之中,不,他的喜悅不僅僅在此。胤禛一直覺得,自己對胤■有著一種極為特殊的感情。這種感情不同於對其他兄弟,不同於對親人,他對胤■,既親近,又抗拒,或者說,他想要親近,卻總是不自覺地抗拒。

  從記憶中那個還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嬰兒開始,從每日裡胤■聽著他背誦各種啟蒙課業開始,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停地向他傾訴開始,胤■就是不同的。胤禛覺得,自己甚至有些依賴他。

  最初,這樣的認知讓年幼的胤禛感到恐慌。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開始,胤禛就學著不依賴任何人。他過早地看清了這皇城之中的一切,天生的敏感和聰慧讓他知道,在這紫禁城中,沒有誰能比自己更可靠,康熙眼中是只有太子的,生母待他全無慈愛,養母雖然對他不錯,可畢竟有了親生的胤■。額娘看著胤■的眼神,讓胤禛深深地感到,來自額娘的那份母愛太薄太薄,在額娘心裡,排在第一位的,大概永遠是胤■。胤禛沒有怨恨,這也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可怨的。胤禛只是更加堅定了,要在這宮中生存下去,只有靠自己。

  胤■和他,起初是一樣的。後來胤■養在太皇太后那裡,倒成了和五阿哥相近了,可在胤禛心中,胤■始終是跟他一樣的。胤禛覺得,胤■懂他,不只是懂,胤■看他的眼神,讓胤禛覺得自己在他眼前甚至沒有了秘密,他在想什麼,要做什麼,別人都不知道,可胤■卻往往總能明白。起初胤禛是感到快活和新奇的,但漸漸長大,慢慢轉變思想之後,胤禛只覺得可怕。尤其是他意識到自己對胤■非同一般的依賴時,胤禛更覺得心驚肉跳。於是他疏遠胤■,藉著胤■的事兒常常無端發作,宮裡人人都知道胤禛和胤■不合,可是那個人,卻並沒什麼不滿,依然寵著小九小十,親近著太子,友愛著兄弟姐妹,關心著所有人,卻似乎,並不包括他。

  胤禛年紀稍長,更是敏銳地覺察到了胤■對他若有若無的敵意。他能感覺到,胤■對這宮裡所有人的真心:胤■真心的孝順著太皇太后,真心地敬愛著他的額娘,真心地疼愛著弟弟們,胤■對奴才們甚至都是真心的,只除了對他。後來他和胤■的關係不可謂不好,可他始終不明白,胤■對他的敵意,從何而來。

  胤禛對胤■的感情,隨著年紀的增長,愈來愈複雜。胤禛一個人在宮裡謹慎小心地經營著,他堅信著自己的能力,只要走得紮實,步步為營,定然有能出頭的一天。可這條路太寂寞,太漫長,太艱險,胤禛隱隱約約覺得,胤■會懂,會明白,可是胤■的敵意,讓他不確定。也許,胤■也是有心的?難道,這是胤■對他滿懷敵意的原因?

  胤禛將更多的目光,集中在了這個他怎麼都看不懂的人身上。胤■和納蘭一家年青一代的暗中結交,對宮中某些侍衛的施恩示好,對胤■的刻意縱容都落在胤禛的眼裡,這些在一個孩子身上顯得太過不平常,讓胤禛不得不懷疑他的動機。

  然而,胤■似乎從來不在康熙面前刻意表現自己,這讓胤禛感到十分疑惑。胤禛從不懷疑胤■的天賦異秉,他甚至可以肯定,諸皇子之中無人能出其右。這樣的一個人,本來是應該極得康熙寵愛的。兄弟們在康熙面前爭寵,已經是常事了,皇子阿哥們幾乎人人都有一套爭寵的絕技。大阿哥擅長騎射,熟讀兵法,行軍布陣更是別有心得;太子自然不必說,樣樣都是最好的,從行止氣度,到功課修養,再到辦差理政,幾乎沒什麼不合康熙心意的;三阿哥更是文武雙全,吟詩作賦,弓馬嫻熟;他自己卻是靠了漸漸養成的沉穩紮實的性子和一筆絕好的字……可胤■恰恰相反。每回康熙考校功課,胤■總是刻意地表現的不那麼好,康熙要看的策論,他也寫得一派平庸之相。騎射上胤■下了多少苦功,胤禛都是一點一點看在眼裡的,可出外行獵的時候,胤■卻並不愛多打獵物,以此在康熙面前出頭。依胤禛看來,胤■似乎根本就不想出頭。這麼一看,胤■又不像是個有心的。

  但是胤■在康熙面前,有自己的一套,就是純孝。胤■對先太皇太后、對皇太后、對康熙、對良嬪、對惠妃都是極孝順的。胤禛覺得,像胤■這樣才華橫溢之人,走這樣的路子,很玄妙。胤■做人很真,他的關心是落在實處的,不多不少,讓人覺得非常貼心,全無作偽之感。因了這個原因,康熙一直對胤■很滿意,從八歲開始隨扈出行,幾乎時時都帶在身邊。

  胤禛在康熙的暗示之下和太子親近之後,更發現了胤■對太子的不同尋常。這種不尋常讓胤禛心裡很不舒服。胤禛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最讓胤禛感到不安的是,他越來越明白地意識到,胤■是真心幫著太子的。這也難怪,畢竟太子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可胤禛心裡還是有些怪怪的。他害怕胤■明白他心裡的想法,害怕他站在太子的背後對付他,胤禛自信自己能瞞過所有的人,汗阿瑪、額娘、九弟、甚至瞞得過一直貼身伺候的蘇培盛,他都能瞞得過。唯有胤■。

  胤禛曾經想過,若是胤■能幫著他就好了,若是胤■對他沒有那些若有若無的敵意就好了,若是胤■對他能有他對胤■一樣的期許就好了。但胤禛還是理智地靠著自己,謹慎地選擇自己的門人,時不時把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看著他的成長,看著那漸漸快要遮不住的光芒,看著他一日深似一日的隱隱防備和恨意。

  胤禛陷入泥潭之後,雖然一直叫著胤■的名字,但根本沒有存著胤■來救他的希望。一來胤■離著太遠,可能根本聽不到,二來就算聽到了,胤■也不一定會過來救的。坐騎沉下去的時候,胤禛的心裡是絕望的,那種絕望近乎把他吞噬,死亡,從來沒有離他這麼近過。看著腳下沒入泥潭之中,他只能安靜的等著,等著自己陷得更深,等著爛泥沒了腳,過了膝,不知何時就要升到胸口,不知何時就沒過了脖子。一切的理想,一切的志向,一切的籌謀,此時都好像全無意義了。

  可胤■來了。不但來了,而且完全沒有任何拖拉的意思,繩子扔過來,救得乾脆利索。胤禛的心裡升騰起來的,是從沒有過的信念。胤■並非他想象的那樣恨著他,抗拒著他,胤■救了他的命!有什麼能比這個更能證明胤■的心呢,胤禛只覺得之前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看著胤■打千兒,胤禛突然理解了為何太子總是喜歡抱他,胤禛也想過去,抱抱這個瘦瘦的少年。

  於是胤禛想,和胤■一起去找胤■,共乘一騎。他可以坐在後面,將這個笑得肆意的孩子攬在懷裡。

  但胤■拒絕了。

  “為什麼?”胤禛擰著眉。

  “噗嗤,”胤■用袖子遮了一半臉,笑得歡暢,“我要是說了,四哥可別怪我無禮。”

  “嗯……你先說……”

  “四哥看看您這一身的泥,我這衣裳可是乾淨的,可不想您上了我的馬,把這些東西蹭我一身。”

  胤禛低頭看了看,卻也笑了。

  最終胤禛還是上了胤■的馬,當然這得益於德昌幾乎光著回去了。

  胤■上了馬,立時隱了笑容。他心裡擔憂著不知道怎麼樣的胤■,更因為胤禛的近在咫尺而感到煩躁,實在沒有心情強顏歡笑了。他專注地握著韁繩,馬鞭拎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夜幕已經完全落下,明月和繁星漸漸替代了那血一樣的殘陽。蕭殺換了靜謐,胤■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胤禛的手臂攏得更緊一些,他的胸膛貼在胤■的略微前傾的背脊上,雙手在胤■的小腹上交叉抱住。胤禛感到自己的心臟有力的跳動,他不知道,貼的這樣緊,懷裡這個人,是否能感覺到。可能不會吧?這人此時應該是心心念念想著胤■的,想到他在找胤■的途中折回來特意來救自己,胤禛的心裡又是一股暖流。

  胤禛突然想看看胤■。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偏過頭去看,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胤■專注地側臉,昏暗的夜色之下,帶著些朦朧的錯覺。胤禛突然之間有些心動。一瞬間,胤禛仿佛找到了很多年之前,看到那個小小的,還在奶娘懷中的胤■時的那種感覺。像是在寂寞的人生中,抓到了一些令人悸動的情愫。胤禛這時只是覺得,他與胤■,此生可以做最好的兄弟。



  惡搞屬性番外:如果四哥就這麼沉在泥沼中(一)

  聲明:平行宇宙的故事,與後續情節無關,人物崩壞,BUG多多,千萬別認真,能笑出來最好,笑不出來也別拍我……聲明到此結束,鞠躬退場,大家看文XD

  康熙三十一年,七月,夏,隨扈出巡的四阿哥胤禛離奇失蹤。據說,他是因為九阿哥胤■天晚未歸,出去尋找,此後就再沒人見過他的蹤影了。胤■倒是在第二天早晨回來了,還獵殺了一頭大熊。但這也沒有改變康熙皇帝的煩躁心情。皇帝大怒:我養個兒子多不容易!好不容易都要指婚了,生娃了,怎麼說丟就丟了呢?!

  很多侍衛、官兵在四阿哥胤禛失蹤的草原上地毯式搜索,卻連個渣兒都沒找到。比四阿哥胤禛先一步出去的八阿哥胤■也受到了極其嚴厲的盤問,據說他去的方向,與四阿哥馳往的方向乃是一致的。但八阿哥最後被問到哭了都沒只是一口咬定沒見過四哥。這事兒並沒有不了了之,康熙每回出塞,都不停地尋找這個兒子,這個兒子在他內心中的形象,因為他的失蹤而變得愈發完美起來。連帶著八阿哥胤■後期受到了很多不公正待遇。但這個不是重點,我們暫且按下不表。

  總之,四阿哥就這麼失蹤了,再也沒有人能找到他。後來康熙聽說人有可能因為撞到頭部失憶什麼,就一廂情願地這麼相信著,畢竟大清丟了阿哥實在是奇恥大辱。胤■倒是覺得四哥很可能被狗熊吃了,不過這個也解釋不了為什麼連衣服配飾都丟了的事兒。胤■除了跟胤■說說,也不好告訴別人。那個丟了的侍衛,就這麼被大家華麗麗的無視了,當然,他也失蹤了,找不到了,不過在四阿哥的濃霧之下,他雖然是多鐸的孫子,但是個庶出的,沒什麼人太注意他。

  四阿哥就這麼一直失蹤了三十年,到了康熙六十一年,康熙臨終之際,終於還是覺得這個兒子可能真的死了,於是下旨在皇子陵園之中給胤禛修了個衣冠冢。至此,四阿哥胤禛的失蹤事件,成為了千古謎團,和太后下嫁、順治出家並稱為滿清三大謎團。

  四萬多年後……

  胤禛自從葬身在了一片連名字都沒有沼澤地裡,內心充滿了怨氣,他渴望著被人發現,渴望最後他可愛的八弟最終聽到了他的呼喊,渴望著汗阿瑪能找到他的屍體,甚至在康熙領了便當之後,繼續渴望著自己的屍身能被其他人發現。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成就了他的極致怨念,於是他的陰魂一直飄蕩在沼澤地上空,看著那個泡子慢慢乾涸,看著沼澤變成乾地,看著這地方蓋起了高樓大廈,看著這地方建起來空中城市,看著這土地上的人們都飛到天上再也不回來,這地方又變成了一片荒蕪之地。胤禛還在飄著……他的屍身還在地底下埋著,沒有人發現他。

  終於有一天,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考古學家,拿了一張很古老的地圖,帶著一個考察隊到了這片廢墟,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把四阿哥挖出來!據說這個考古學家在一個古瓶子裡發現了一份古怪的記錄,裡面畫著這附近的詳細地圖,明明白白寫著,大清聖祖四阿哥胤禛埋骨處(這個是八爺乾的麼?我也不知道)。還好這個年輕的考古學家(那時候壽命長了,四十歲很年輕,嗯),博學多才,竟然認得古漢字!一見之下興奮無比,拉著考察隊就回了地球。

  困擾了世間四萬多年的謎團,已經被考古學界淡忘的謎團,這一刻終於要解開了,不知道能不能挖出屍骨來,挖出來會不會已經變成化石了?能不能挖到什麼與身份有關的連帶證據證明這人就是四阿哥胤禛?考古學家興奮地搓著手,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在考古學界一炮而紅了。

  胤禛在空中飄著,一顆經歷了萬年怨念的心,終於悸動起來,有人要發現他了!胤禛沒有注意到自己異乎尋常的激動,甚至沒有想起來,他曾經活著的時候,是多麼冷靜自持的一個人,這時候他在空中亂飄著,上下翻著跟頭,然後……胤禛撞上了一個人。或者說,裝上了一個鬼?

  “四哥還在這兒飄著呢啊!”胤■捻了捻那根本不存在的鬍鬚,“您這個怨念可真夠深的。”

  “你是誰?”四萬年沒見,胤禛誰都不記得了,再加上這個眼前鬼一副老頭子模樣,雖然是個帥老頭子,可少年時期的胤禛還是覺得自己帥一點兒。聽他說的,八成是哪個兄弟?仔細看眉眼,突然想起那最後出現在視線裡的一抹寶藍色衫子,這個是胤■?

  “呵,我就跟九弟說,你肯定不認得我了。他還偏不相信,非得跟我打賭,一下子賭了八百億冥幣。哎,有錢也不是這麼個敗法啊……”胤■搖頭嘆嘆氣。

  “我認得你,你得把錢給我九弟。你不是胤■嘛,別以為換了副老頭樣子,我就不認得你了。你再老也是爺的弟弟!怎麼見了我都不行禮?”胤禛鼓著臉,一副沒好氣的樣子。

  “沒錯沒錯,我還怕遇到什麼小鬼偽裝呢,一看您這個口氣,就知道是四哥。咱們都死了這麼多年了,行什麼禮啊。我此來,是來了卻你心中的怨念的。”胤■說著,變成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模樣,穿著寶藍色的綢褂子,手裡還拿著馬鞭,正是那日模樣。

  胤禛看到,全身突然騰騰升起一片黑氣。直直就朝胤■撲過去,死死掐住那細細的脖子:“你當時為什麼不救我!”

  胤■卻是一句淡淡的:“我不知道你在哪兒。”

  胤禛倒是明白:“哼,知道了你也不會救的。你從小就討厭我。”

  胤■驚訝地看著胤禛,像是重新認識他一般:“你說得對,我不但討厭你,還厭惡你,鄙視你,痛恨你,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碾成齏粉。我還不怕告訴你,我那天其實聽見你在後面了,看見你快死了,我就是故意不救你的。不過你死了,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前塵已逝,咱們現在還能湊合做做兄弟。”

  胤禛頗有怨念:“這分明應該是我跟你計較吧!”

  胤■搖了搖馬鞭:“非也,非也,我呢,是從另一個平行宇宙之中,穿越到咱們現在所處的世界的。你在我原來的世界,是跟我有深仇大恨的,我不救你,也算是報仇。”

  胤禛聽得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意思?平行宇宙是什麼?”

  胤■有些不耐煩:“等你修成仙,就明白了,現在我給你解釋,也很難說清楚啊。總之呢,我在出生之前,曾經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活過一次。你在那裡最後當了皇帝,然後殺了我的福晉、害死了九弟、還逼死了我。”

  胤禛:“這個世界裡,我要是不死,也一定能當上皇帝!不過,你胡說的吧,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害了九弟的。”

  胤■鄙夷地掃了胤禛一眼:“那個世界裡,九弟是宜妃母的兒子,不是你額娘生的。”

  胤禛點點頭:“哦,這倒是有可能。看來你的確有意皇位嘛,不然我殺你幹嘛。其實我原來心裡一直懷疑來著,總是不敢相信罷了。”

  胤■嘆了口氣:“你是說這個世界裡?我還真沒有。不過,據說有另外的平行宇宙裡,我最後當了皇帝的,貌似還做的不錯。”

  胤禛好奇狀:“平行宇宙到底是什麼啊!難道人人都可以做皇帝?”

  胤■搖搖頭:“好像也不是,我聽說,咱們那些兄弟,就算在平行宇宙裡,最後也只有一半當過皇帝,其中還有不少是穿越的。”

  胤禛疑惑:“穿越是什麼意思?”

  胤■看著胤禛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心知這個四哥已經被他成功轉移注意力了。

P.S.因為番外放在正文裡頭很亂的感覺,我就放有話說了,應該沒什麼不方便吧?


☆、23、夜話 ...

  兩人下了馬,在林子外圍轉了一圈兒,也沒見胤■的蹤影,喊了很久,也沒有人應答。胤■想進裡面去找,胤禛卻不讓,兩人正待爭執,天卻突然下起雨來了。雖然下得大,卻沒怎麼打雷打閃,胤■牽了馬到樹下躲著,胤禛隨著跟上,兩人看著這天色,不禁嘆息起來。

  “也不知道小九怎麼樣了,到底在什麼地方,回去沒有,有沒有淋著,”胤■嘆口氣,靠著樹幹坐下來,“四哥也坐會兒吧,騎了一天馬,還遇上那麼個事兒,累了吧?”

  胤禛順勢在胤■的旁邊坐下來,他確實累了。依著胤■的樣子靠了樹幹,胤禛抬頭望著樹頂,道:“歇會兒就好。這天也真是變得太快,剛才還見了月亮星星呢,一會兒就下起雨來了。你倒是擔心胤■,他興許早回了呢。”

  “要是真回去了就好了。倒不知我在外面,胤■會不會被皇父責罵?平日裡總有我頂著,他倒沒怎麼被罵過。這廂下了雨,也不知道德昌什麼時候能帶著人過來,人多了總好找一些。”

  “你倒是擔心他。他這麼跑出去,要我說被罵了也是活該,你就算護著他,也不該是這麼個護法。我還沒說你呢,一個人就騎馬跑出來了,要是胤■沒事兒,你出事兒了怎麼辦?”胤禛數落著。

  “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出了事兒。四哥倒是帶了人了,還不是陷進泥潭子裡頭去?”胤■調笑著,面上卻還是一副心焦的表情。

  “你還是笑了好看。”胤禛沒理會胤■的調侃,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胤■呆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道:“我一個爺們兒,不好看就算了吧。總笑著,也怪累的。”

  胤禛一愣,沒想到胤■會這麼說,兩個人陷入了沉默。胡和魯焦躁地打著響鼻,低下頭來,蹭了蹭胤■的臉。胤■這才笑著摸了摸胡和魯的脖頸,道:“你倒是機靈。”

  黑暗之中,胤禛看不清胤■的笑容,卻覺得適才惱人的雨聲此時都換做了淅淅瀝瀝地歡快調子,這幽深可怖的林子,也換了一副清幽靜穆的模樣。胤禛的心情,也沒來由的好起來,伸手過來摸摸胡和魯溫暖的頸子,道:“這馬兒通靈性。對了,胤■並不是在這裡丟的,你怎麼偏偏非要到這林子裡來找?”

  從胤禛跟著來開始,胤■就在想如何解釋這個根本無法解釋的問題。他總不能說,上輩子胤■就是在這裡丟的,所以我這輩子才到這兒來找。胤■回答:“我這不也是瞎猜的嘛。小十說小九這幾日因為獵物不多,輸了他,心裡憋著氣,帶了火槍出去,要獵個大個的讓他心服口服。我就想著,這草原上平時圈的那些個,大概白天都被獵得差不多了,但林子裡頭不一樣。有鹿,時不時可能還有黑熊出沒的。這些不都是大個的?營地附近就這一處林子,小九雖然不是在這兒丟的,但可能就來了這兒呢。他要是還在原處徘徊,那些侍衛們又不是吃乾飯的,個頂個的本事,如何還能找不到了?”

  胤禛聽了嘆了口氣,伸手過來攬住胤■的肩膀,拍了拍,道:“還是你想的細,要是小九真到了這兒,又走得深了,可就危險了。”

  胤■對胤禛這樣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很不習慣。不動聲色地起身,從胤禛的臂彎之中脫出來,從馬鞍邊上掛著的箭囊裡拿了一小包東西,打開之後是個藥瓶。胤■倒出兩顆丸藥,自己吃了一顆,再給胤禛遞過去一顆:“太醫院裡拿來的補藥,驅寒的。你要不要?”

  胤禛想都沒想,就接過來吞了下去。

  “德昌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趕來,我帶的箭足夠,等雨小一些了,咱們往深處去尋一尋吧?”胤■又一次試探著問。

  “好。”這一次胤禛倒是沒有反對,十分乾脆地答應了。

  又是一陣沉默。胤■因為短時間內心情波動太大,沒了找話題的心思,胤禛更是沉默得慣了,全不知該如何閒扯。胤禛見胤■不說,氣氛尷尬,竟硬著頭皮,談起了剛才被陷進泥潭的感受:“你不知道,當時我真是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可真沒想到你能聽見,還能來救我。”

  “曠野之上,聲音傳的遠些,也是有的。何況四哥殺了馬,那一聲嘶鳴,縱然離得遠,我也是聽得真真的。”胤■搭著話。

  “當時可真是危險。那馬發了瘋,進了泥沼還拼命掙扎,若不是早殺了,只怕四哥我也等不到小八你趕過來。你那一箭,射的真是漂亮,只聽著聲音辨方向就敢射,真是藝高人膽大,”胤禛回味著當時的情景,不禁由衷地誇讚著,“八弟的箭法,真是絕了。”

  “當時哪顧得了那許多,四哥說不讓進去,我也不知道你在裡面怎麼樣了,周遭也沒他人,再去找人來,只怕就難救了。還好出來之前帶了繩子,不然我定要衝進去的,到時只怕咱們兩個就一起陷進去出不來了,”胤■應付著,“那一箭我原也是不敢射的,只是四哥危急,只有死馬當活馬醫了。”

  “臭小子,竟然暗指我是死馬!”胤禛也站起來,伸手輕輕拍了一下胤■的後腦勺兒。

  “胤■冤枉。我說的是四哥殺了的那匹發了瘋的駑馬,可不是四哥。”胤■捂了頭跑開,躲在馬後,不讓胤禛接近。

  隔著胡和魯,胤禛看著眼裡滿是笑意的胤■,那眼睛在黑暗之中顯得十分明亮。胤禛越過馬鞍幫胤■拍了拍肩上的雨水,道:“八弟,無論如何,四哥都感激你。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道謝的話四哥不是說過了?”胤■身量雖然不夠,卻也勉強地伸手幫胤禛拍了拍肩膀上的雨水,“四哥原不是多言之人,今日怎麼囉嗦了。有四哥一句謝,也就夠了。說得重了,我倒怕受不起呢。”

  “嗯,你總是知道我的。”胤禛還想在說些什麼,卻覺得此時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將那停在肩膀上的手輕輕握住,兩人手上一層薄薄的細繭相互摩擦著。胤禛用力攥了攥胤■的手指,想用這簡單的動作之中傳達他內心裡千種萬種的情愫:我想和你一起走這條不好走的路,你願意麼?

  胤■有些錯愕地看了胤禛一眼。他了解胤禛,了解到了骨子裡,但此時的胤禛卻是他不熟悉的。從那眼神之中的熱切和期盼,到手指上傳來的不同尋常的溫度,再到胤禛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你總是知道我的”,這些都讓胤■覺得困惑:老四這是怎麼了?

  胤■素來知道胤禛這人算是有些外冷內熱的,真心認定的東西,大約是可以全心全意地對待的,比如胤祥、比如年羹堯、比如他養得那些狗兒們。只要不違逆了他的意思,觸了他的逆鱗,他可以給你最熾烈的感情。胤■憑著多年對胤禛的了解,看著這種讓他渾身不自在的眼神,突然間覺得,難道老四因為自己救了他一命,決定把他當成十三弟了?!

  胤■不想搶自己弟弟的飯碗。何況,他胤禛的“弟弟”,哪裡是好做的?!太子爺還不成熟,還需要胤■盡力幫著,免得他受了某些大臣的挑唆,和自己阿瑪去爭權奪利。小九小十還不成熟,還需要他時時關心,保護,培養,讓他們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天地來。甚至他自己也還不成熟,需要在這詭譎的局勢之中,找一條康莊大道出來。胤■忙得很,哪有功夫去懂這個他恨得咬牙切齒的人,哪有功夫去陪在他身邊,成日價地裝個好弟弟?

  於是胤■裝了傻,翻身上馬,道一句:“雨小了,咱們往深處看看去吧。”

  正是此時,遠遠地密林深處,傳來一聲槍響。胤禛胤■不由得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了句:“九弟!”

  “上馬!我們快趕過去,”胤■急躁地拉了一把胤禛,“四哥拿好了弓箭,小九開槍了,必然是個大個的,要是沒死,只怕還得有一番周折。”

  “砰!”又是一聲槍響。

  胤■只覺得心都緊了起來,胡和魯靈巧地從樹幹之間的空隙中穿過,向著那槍響的方向奔過去。

  …………………………………………………………………………

  胤■和胤禛趕到的時候,胤■已經獨個解決了那頭大黑熊,三箭兩槍,胤■對自己成果十分滿意,胤■在旁觀察了些時候,確信那熊是真的死了,又繞著黑熊的屍體走了幾圈兒,興奮得不能自已。這才走上前去,對著那看著比他還大一圈兒的黑熊,狠狠地踹了幾腳。聽得有馬蹄聲,倒是有人來找他,胤■也渾不在意,心裡只得意著,今日終於不用讓老十這個做弟弟的壓他一頭了。往日裡常聽說大哥二哥他們年幼之時射虎射豹的,今日他幹了頭熊瞎子,也不輸給他們。

  胤■正巧便看見了胤■踢熊著一幕。收韁、勒馬、躍下,一氣呵成,一個箭步衝到胤■面前,胤■揮拳就是一下,捶在了胤■肩上:“你是想讓八哥擔心死麼?”

  胤■齜牙笑了笑,看看還在馬背上的胤禛,縮了縮脖子,伸手揉了揉肩膀上被捶的地方:“八哥要打也不使勁兒些,看樣子還是疼著小九的。要是四哥啊,估摸著就直接上鞭子了。胤■獵了頭熊,怎麼樣,沒給四哥八哥丟人吧?”

  胤■忙上上下下地看他有什麼傷處,看了只是幾處不明顯的擦傷,連紅傷都沒有,也就放心了,把胤■摟在懷裡,絮叨著:“天黑了也不回去,還甩開侍衛自己一個人往林子裡頭鑽,我看我平時真是寵你太過了,少了敲打,倒讓你這麼無法無天起來。你要是出點兒什麼事兒,先不說我和小十有多擔心,汗阿瑪怎麼辦?你額娘怎麼辦?你這個孩子,怎麼……”

  “我的好八哥,我這不是沒事兒嘛。你看,四哥都沒說我什麼,我長大了,也是巴圖魯了,能照顧自己的,”說著從胤■的懷裡鑽出來,笑容格外的燦爛,“八哥別總把我當成小孩子護著了。胤■被您照顧了這麼些年,也該是要靠自己的時候了。”

  胤■看著明顯還是個孩子的小九,有些錯愕地回味著胤■的話。是啊,他從小護著的孩子們,一天一天的,都要長大了。也是,皇父指婚的旨意,只怕這次回了京,就要下來了。他也是快要有家室的人了,這些弟弟們,也該到了長大的時候了啊。


☆、24、指婚 ...

  康熙三十一年秋天,一道指婚旨意讓紫禁城都沸騰起來:和碩額駙明尚之女郭絡羅氏配予皇八子胤■為嫡福晉。康熙出塞之前,幾道陸續的指婚旨意,已經讓康熙三十一年的選秀在眾人心中落下帷幕了,都統、伯石文炳之女瓜爾佳氏配予皇太子胤礽為皇太子妃,都統、公彭春之女董鄂氏指給皇三子胤祉為嫡福晉,步軍統領、內大臣費揚古之女烏拉那拉氏指給皇四子胤禛為嫡福晉。能配的皇子阿哥,都給配得差不多了,京城之中關於此事的留言也平息得差不多了,這幾家都接了旨意,準備著女兒出嫁了。

  留了牌子的,雖然還有沒定前程的,可怎麼想也都是配給宗室子弟了,八成沒有皇子福晉的命數了。誰能想到郭絡羅氏一個阿瑪額娘都不在了的女孩兒,能配給比他還小兩歲的八阿哥呢?

  這郭絡羅氏,要說身份也不低,甚至還隱隱凌駕於前幾位指婚的皇子之上。她額娘是安親王岳樂側福晉所出之女,封了和碩格格的,阿瑪雖然不太成器,又死得早,但好歹也是個和碩額駙了。郭絡羅氏自從康熙二十三年額娘去了之後,就被安親王接進了王府,由名義上的外祖母,索尼之女、安親王三繼福晉赫舍裡氏養著。這回選秀,原本是想最後撂了牌子自行聘嫁的——郭絡羅氏的額娘就是自己挑的額駙,夫妻二人雖然身份上差著不少,可總算琴瑟和鳴,幸福美滿的。郭絡羅氏嚮往這樣的愛情,嚮往像額娘一樣,一輩子和一個人在一起,無論貧富貴賤,始終相依相守。所以,對她來說,無論是嫁進皇家,還是嫁進宗室,都不是好選擇。她寧願加個寒門庶子,能守著她一輩子,護著他一輩子的。

  無奈,康熙就是沒把她撂了牌子。原本聖駕巡視塞外之前,還未有旨意下來,家中人都覺得大概最終還是要撂牌子的,又或是嫁到宗室。縱然安親王岳樂已經不在了,可安郡王瑪爾渾還是正藍旗旗主,尋常宗室之家,也欺負不了她,是以都放心下來。這廂旨意一下,竟然是八福晉的位子,倒叫安王府的人著實吃了一驚。

  京城裡,這事兒已經成了最新的談資。誰不知道,八阿哥胤■那是代帝守孝的,養在先太皇太后身邊的皇子,又得聖寵,又跟太子爺交好,據說跟大阿哥關係也是不錯的。此時更是越過了前面的五阿哥和七阿哥,先給指了婚,如此奇事,讓人忍不住說道說道。

  家中有子弟在宮內當差的,都說八阿哥平日為人最是隨和大氣,最是好相與的主子,雖然年紀不大,但看那樣子,日後必有大造化的。此時太子地位穩當,這造化,指的也就是個親王頭銜了。畢竟萬歲爺兒子多,不比先帝,這皇子們,想來日後並非人人都能封王的。這安王府眼看著,就要沒落了,瑪爾渾襲爵的時候,甚至沒給加恩不降級,只是按例給了個郡王,已讓人們紛紛猜測萬歲爺是不是要收旗權了。此時安王府中走出個皇子福晉來,不免讓閒著的八旗老少們,飯後嚼一嚼舌根子。

  胤■早知道這事兒要來的。他並不喜歡郭絡羅•寧菀,她比他還大著兩歲呢。這大概算是繼承了康熙的特點,胤■也喜歡年紀小的女人。可寧兒的見識,卻不同於一般女子,她大著兩歲,從小也很受安親王寵愛,對很多政事都極有見地,算是胤■在政治上最可靠的盟友之一。沒有寧兒,胤■很難那樣快的接手她的母家,她表姐耿氏嫁入的納蘭家,甚至於整個正藍旗的勢力。雖然,這勢力幫了他,更害了他。

  如果能選擇,胤■此生不願再娶寧兒。她雖然胸中自有溝壑,嫁入寒門頗有些可惜,可她那種性子,怕是像她額娘那樣,才能幸福的。兩人一起生活了一輩子,胤■少有其他的女人,感情縱然一開始是淡的,後來也變得分不開了。及至胤■蒙難,寧兒更是不離不棄,一直堅定地和胤■站在一起,為了這份情誼,胤■縱然被兩個皇帝職責受制於妻,心中也從沒怨過她。

  可胤■本就是不能選擇的。甚至良嬪這個做母親的,也沒有置喙的餘地。郭絡羅氏一定要嫁給皇子,而且一定要嫁給能力強、能通過安王一家控制正藍旗的皇子。胤禛是可以的,可他還有強大的佟家做母族,胤祺和胤祐在康熙眼裡也許還有些鎮不住,胤■母族勢微,無可借力,娶了安郡王家的外甥女,自然要小心經營這份勢力,康熙也就等同於將自己的手,伸進了正藍旗的深處。

  這份勢力,是康熙送給他的。只是前世康熙小看了他,沒想到他能用著這份人脈經營起那一份勢力,在朝堂上掀起大風大浪來。即使是之後猝不及防地打壓,卻也沒有將八爺黨徹底打垮。這一世,這份機遇,又一次落在了胤■的手裡,胤■卻早已想到了,另一番用法。

  …………………………………………………………………………

  胤■去乾清宮謝恩的時候,康熙難得地演了一出父子情深的戲碼。康熙將胤■拉到近前,在自己腳邊放了個軟墊兒,算是設了個坐,讓胤■坐下。這平時算是太子的專座了,其他皇子來乾清宮,縱然有座,也是遠遠的擺個繡墩坐了。胤■更是兩輩子加起來,也沒跟康熙坐得這麼近過。

  “胤■啊,這門親事朕也沒跟你的額娘商量過,也沒問過你的意思,就這麼指給你了,可怨朕?”康熙伸手摸著胤■的頭,倒是一副慈父模樣。

  “兒臣不敢。汗阿瑪給指的,定是好親事,額娘那裡,您就是問了,她也不會說什麼的,”胤■低眉順目,恭謹作答,停了停,又微抬了頭,勾起嘴角,眉眼含笑,“況且兒子之前打聽過了,聽說郭絡羅氏乃是一等一的好樣貌,性情豪爽大方,騎得馬、拉得弓,倒跟宜妃母有幾分像的。汗阿瑪看好的,兒臣豈有不喜歡的道理。”

  “看來是已經打聽好了,才來謝恩的?要是打聽了,不喜歡,你這小東西還不謝恩了?”康熙說著,還伸指頭戳了一下胤■的額頭。“這郭絡羅氏雖然父母都不在了,不過養在安王府,家教也應該是不錯的。年紀比你大些,也能好好照顧你。仁孝皇后也比朕大著幾歲呢,朕如今也還念著她的好。”

  “是,汗阿瑪苦心,兒臣省得。”胤■回答。

  父子二人很有默契。兩人都沒說,為何要著急地指了這門親事,為何要指給他,但二人心裡都明白,有些事情,其實是不必說清楚的。

  …………………………………………………………………………

  胤■謝過恩之後,去見良嬪。良嬪衛氏還不到三十歲,保養得宜,看上去仍然是年輕美貌,艷冠後宮的。只是她這些年安穩本分,不爭聖寵,又有胤■這樣在宮中極有人緣兒的兒子,如今也算是牢牢坐穩了一宮主位。她心裡明白,以她的出身,只生了一個兒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進一步了。她自己也很安於這樣的身份,能日日見到兒子,怎麼樣都是好的,更何況,還是這樣一個好兒子。

  胤■行了禮,立刻坐到了良嬪身邊去。良嬪知道胤■指了婚,那姑娘她選秀時也瞧見過,只是沒有想到會指給胤■。見胤■來了,這才問道:“在皇上那兒,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額娘對兒子也太不放心了,皇父給指了親事,兒子只有謝恩的份兒,哪裡能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呢。”

  “額娘原本沒想過的,你才十二歲,還不到時候,我原以為下回大挑才要給你指婚的,這回選秀就沒怎麼上心,五阿哥和七阿哥還沒指呢,皇上怎麼就給你指婚了。老祖宗那裡也沒透過信兒,我這就……”

  “額娘,您就別操心了。皇父旨意都下了,如今還能說什麼呢?再說郭絡羅氏也是高門貴女,皇父這恩典可大了啊……”胤■寬慰著良嬪,預期之中,卻還是不自覺流露出一種嘆息的調子。

  “我就是怕這親事太高了。都說高門嫁女,低門娶婦,這安王家的親事,那裡是好結的?額娘雖然也不願意委屈了你,可就怕這高門貴女娶進門來,你才真的受了委屈。要是娶個門第低一些的……”良嬪說到這裡,卻也說不下去了,半晌,才接到,“也罷,這也算是皇上抬舉你,你用心念書習武,將來好好辦差才是正經。”

  “是。額娘說得對!”胤■笑著拉住良嬪的手,用力握了握,“額娘就別操心了,您有空就看看詩書、侍弄侍弄花草、好好養著身子,兒子大了,這些事情,自己都能理得,再不成,不還有皇父呢嘛。我怎麼說,也是個皇子。”說這話的時候,胤■心裡酸酸的,難過得緊,卻死死壓住,不願表現出來。

  良嬪卻隱隱覺察到了什麼,拍了拍胤■的手,道:“你啊,別太苦著自己。”

  “胤■沒什麼的,倒是額娘。這事兒一出,宮中大概總有些嚼舌根子的,宜妃母和成嬪那裡,可能總有些不快的。只求您能看得開一些,但凡受了委屈,您差人到乾西頭所來一趟,兒子再不濟,也絕不會讓額娘受人欺負的。”

  “好了,我在宮裡這麼多年了,要是還要你來幫襯,也太不成話了。放心吧,我這兒自有主張。”良嬪給了胤■一個安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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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搞屬性番外:如果四哥就這麼沉在泥沼中(二)

  聲明:平行宇宙的故事,與後續情節無關,人物崩壞,BUG多多,千萬別認真,能笑出來最好,笑不出來也別拍我……聲明到此結束,鞠躬退場,大家看文XD

  胤禛疑惑:“穿越是什麼意思?”

  胤■看著胤禛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心知這個四哥已經被他成功轉移注意力了。 

  “先不忙解釋穿越,我說四哥,您在這兒飄了好幾萬年了,不嫌煩麼?”胤■又一次轉移了話題。

  “嗯,我也想換個地方。可是我的身子還困在裡面,出不來,我沒心情去別處。”

  “四哥可真是有趣。人家都是希望自己的屍身能長埋地下,不被人驚動的。也就是四哥,真乃千古第一奇人也!竟然希望自己的骸骨被人挖出來。挖出來有什麼好的?”

  胤禛鄙視地看了一眼胤■,道:“這都是你造的孽,還敢來問我?我要不是因為死在這裡無人問津,以至於怨氣難以排遣,至於四萬多年都陰魂不散麼!這裡是我的墳墓麼?不是!我的墳墓在阿哥陵園裡,都已經被盜了好幾萬年了。不過這也沒什麼,聽說連汗阿瑪都給人挖出來了。”

  “呦呵,我還真小瞧四哥了,您在此處扎根如此之深,竟然還知道汗阿瑪的景陵被人盜了?消息果然靈通。”胤■帶著一副研究的神情,仔細打量著胤禛,“難不成您這幾萬年,其實並不只是做小鬼,還培養勢力了?”

  “我一個皇子阿哥,這麼多年了,當然也有些個使喚奴才。這算得了什麼?”胤禛嗤之以鼻。

  “這都什麼年代了,您還有奴才呢?我胤■佩服!不愧是在無數平行宇宙裡跟我鬥得旗鼓相當的對手。我其實都有些後悔當時沒有救你了。”胤■望著遠方說著。

  “你不是跟我有仇嗎?這有什麼可後悔的。我要是你,也一定不會救的。”胤禛倒是坦然。

  “你死了我過的很無趣嘛,沒有對手的日子其實是寂寞如雪的啊!”胤■嘆了口氣。

  “所以你其實很想念爺?”胤禛一副自我感覺良好狀態。

  “鬼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樣子,我想念你?等再次宇宙大爆炸吧!”胤■極為憤慨。

  “八弟什麼時候學得這麼粗魯啊。其實也不必跳腳啊,說不定在哪個平行宇宙裡,你就十分想念我呢?我想過了,咱們兩個其實是很互補的性格,要是兄弟同心了,說不定能其利斷金呢。”胤禛一臉YY狀。

  “哈,四爺倒是會活學活用,這麼快就對平行宇宙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和妙用。也對,我們本不是天生的敵人,也沒什麼必要一直糾結於活著時候那些個仇恨。”胤■擺了擺手,表示渾不在意,低頭一看,才發現兩人差點錯過精彩場景:“四哥快看,他們挖出來了!”

  “爺居然碎了……”胤禛看著被挖出來的一塊一塊的屍體殘片,不由得長嘆一聲,然後內心不停地重複循環:我怎麼碎了我怎麼碎了我怎麼碎了……無數遍。

  “哦,那個不是你,”胤■偷笑著,“四哥連自己的身子都不認識了?這個先挖出來的,是德昌。”

  “德昌是誰?”胤禛有些迷惑的地問。

  “你沉下去那天跟著你的那個侍衛,為了救你也沉下去了,一樣沒有被挖出來。不過,他碎了,你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呵呵。”

  “骨頭都沒什麼分別的啊,我哪裡認得出。再說,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胤■繼續高深莫測狀:“這個,天機不可泄露。總之,四哥只要修行夠了,這些都不在話下的。”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四萬年了我一個人在這兒飄蕩,也沒見你這個倒霉的弟弟來看一眼,”胤禛低頭指了指挖掘中的考古隊,“怎麼他們一來,你就突然出現了?”

  “哦,我之前一直忘了你還在這兒飄著呢。然後小九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提醒了我一句。我才想到,原來我還有個四哥啊,”胤■做恍然大悟狀,“咱們畢竟也算是兄弟一場,你既然這麼想被挖出來,我又想看你被挖出來,於是就讓熟悉的大神動了動手腳。你要是被挖出來了,也能解脫心裡的怨念,到上界去修仙,順便跟兄弟們團聚一下什麼的。”

  “你怎麼這麼沒有良心啊!我內心裡一直把你當兄弟的。還有胤■,我對他不錯吧?怎麼都不記得來幫幫我!”胤禛頓時覺得自己人緣兒怎麼這麼差勁,“還有,汗阿瑪活著的時候不是總來找我麼?都沒想過來救救我?”

  “我們起初道行不夠啊,都不知道你在這兒飄著。汗阿瑪早因為自己屍體被挖出來還被水淹了氣的散了魂兒,哪裡知道你的事兒。再說了,我就算死了,也是體面的親王,怎麼能隨便告訴別人你是我弄死的,我還要名聲呢。小九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的。”胤■憑空變出一包零食,浮空地坐了,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考古隊們挖坑。

  “給我一包。”胤禛看著胤■吃得很開心的樣子,忍不住索要。

  “自己弄去。你一個鬼,吃什麼東西啊?”胤■找了個由頭發泄,心裡立刻爽了不少。


☆、25、道賀 ...

  得了胤■指婚的消息,兄弟們也陸續來道賀。

  諸皇子之中只有大阿哥已經成親,他和嫡福晉伊爾根覺羅氏也算是伉儷情深,結婚沒幾年就連生了四個女兒。太子雖然沒成親,可也有了一個兒子了。兩人前後腳來了,分別表示一番八弟長大成人了,當年的小不點兒如今都要有老婆了之類的唏噓之感。胤■雖然已經算是明顯的太子黨,跟大阿哥關係倒也不壞,大阿哥還拉著他問了問要不要讓惠妃給他找幾個屋裡人,畢竟都指了婚了。胤■沒有明說要,也沒拒絕,只是樂呵呵地說著七哥房裡還沒人呢,這麼早就添人,會不會不太好?

  太子則是另一番親近法。太子極有政治眼光,早看出了胤■這門親事之中康熙的心思,又怕胤■不明白,還拉著他細細解釋了一番。胤■雖然知道,卻也由著太子分說,一副受教模樣,讓太子過足了教導幼弟上道的癮。末了胤■才說:“二哥您的親事禮制還沒定下來呢,五哥和七哥的親事還要等著下回大挑再定,我總不能越過了哥哥去,這也就是訂下親事來,真要成婚,只怕還得好幾年呢。”

  太子也笑了,“也對,也對。我聽汗阿瑪說,要在安王府給你辦個訂婚宴的,已經交代給明珠了。我本來想給你辦這個事兒的。我想著我們小八要娶媳婦兒了,二哥親自給你辦個風風光光的訂婚禮,總比讓明珠一個外人來辦強,結果還讓汗阿瑪就是沒準,說我還沒成婚,怎麼能給你辦訂婚禮。”

  胤■一聽也笑了起來,道:“我說太子爺,您這麼尊貴的身份,怎麼就想著折我的壽啊。汗阿瑪特意交代明珠給辦了這事兒,已經是對我天大的恩典了。這事兒我先前還不知道呢,您這麼一說,我明兒還得去趟乾清宮,謝了汗阿瑪恩典。”

  “我這不是心疼你嘛,還不領情,”胤礽說著屈了食指,用指關節狠狠敲了胤■腦門一下,“該打!”

  “是、是。我該打,我該打,多謝二哥美意了,”胤■作了個揖。起身了,才問道:“我聽說毓慶宮大阿哥又病了,這些日子可好了?這幾日不得閒,也顧不上去看。”

  “他生下來身子就不大好的,也不知能不能養大,”提起大兒子,胤礽也是懨懨的。

  胤■卻知道胤礽這個兒子活不太長的,可此時也能寬慰著,“總還是頭一個皇孫,也是個有福的,二哥放寬心吧,這幾日事忙,等過上幾天,我也去看看。”胤■想著,太醫院那裡可能也要幫著打聲招呼,太醫們若是被主子罵得狠了,不敢放手醫治,只用些溫吞的藥方,也是有的。

  “你用心讀書吧。這幾日我都沒顧上考你功課,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光想著娶媳婦兒了。過幾日老三老四就要開始辦差了,你估計也快了,趕緊把功課弄好。也不知道你這小子怎麼回事兒,每回在毓慶宮裡都答得好好的,到了汗阿瑪跟前,總是不成。”胤礽又開始數落。

  “好二哥,汗阿瑪龍威滲人啊,我見了緊張還不行麼。”

  “你啊……”胤礽正要說什麼,倒是張祁年從外面進來,道了聲:“太子爺,爺,四阿哥來了。”

  胤礽看看胤■,才道:“老四既然來了,我也不多留,就先回去了。這回阿哥們送了禮,你總是要回禮的,要是自己私庫裡沒合適的,儘管到我那兒拿。”

  “謝太子。”胤■起身,垂首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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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進來的時候,正碰見胤■送胤礽出去,幾人見了禮,胤礽就徑自走了,只胤禛隨著胤■進了書房來。

  胤禛見了胤■,一是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胤禛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明明應該自然出口的恭喜之語,卻好像哽在喉嚨,怎麼也說不出來了。也許,是嫉妒八弟有了這麼一樁好婚事?

  誠然,在胤禛眼裡,這是一樁極好的婚事。郭絡羅氏指給胤■之後,幾乎就相當於將安王府放入胤■的囊中了,胤■手段能力都不缺,他日定然更不可限量,這樣顯赫的妻族,皇子們說不眼紅定然也沒有人相信的。是以胤禛覺得,自己這大概就是眼紅了吧?

  胤禛同樣也沒有母族的支持。佟佳氏一族,首先肯定是支持胤■的,胤禛雖然不是不能爭取,可做起來卻有些太過冒險了;烏雅氏更是小族,再加上德妃有了十四阿哥,就算有什麼人也不可能站在他的身後。沒有強大母族的他,妻族因此就顯得格外可貴。烏拉那拉氏是大姓,可並不顯赫,費揚古雖然是步軍統領,可卻不年輕了,在這位子上還能幹多久,胤禛也說不準,烏拉那拉一家,日後真能進入要職的,恐怕也找不出幾個,這樣的妻族,比起胤■的,的確是有些不夠看了。

  胤禛這樣一想,頗覺得自己這樣有些不夠氣度。看樣子康熙是要給太子身上加碼,太子有了瓜爾佳氏這個一門數個地方大員的妻族還不夠,把安王這樣的宗室大族也給了明顯是心向太子的胤■,卻不知道,胤■有了這樣的依靠,心會不會就大起來了呢?太子雖有才具,可胤禛總覺得,太子不一定就能鎮住胤■,很多時候,還只是個孩子的胤■仿佛都能對太子隱隱地施加影響。這樣的人,說他會真心臣服,又有誰會相信呢?

  “四哥?您這來了我這兒,怎麼一言不發的?我可是又怎麼惹到四哥了?”胤■皺了眉,嘴角卻依然翹著,那笑慣了的面容,連蹙眉都還帶著淺笑的慣性。

  “哦,一時走了神了,”胤禛看著胤■有些古怪的表情,又是一怔,一句話冒了出來:“不是說總笑著怪累的嗎?跟我不用如此的。”

  胤■經過那救命之事之後,已經有些習慣了胤禛各種自以為和他很親近的話語,此時聽了倒也沒有驚異,嘴角垂下來,眼神裡笑意隱去,換成冷峻的寒光。既然胤禛說對著他不用笑,胤■便也就坡下驢,索性不再強顏歡笑了。

  “你這樣也挺好,”胤禛自找個地方坐了,凝神看著胤■,“我也不愛笑的。”

  “四哥此來……可是來給我道賀的?”胤■看著胤禛許久都不說正題,只能自己先說了,好讓胤禛趕緊達成目的打道回府。

  “嗯,對。想不到幾個月前你給我道賀,這麼快就輪到你了,”胤禛也應付著說著了幾句,又轉頭吩咐跟著蘇培盛:“蘇培盛,禮單拿來給八阿哥過目。”

  “四哥客氣了。”胤■接過禮單,匆匆掃一眼,能看出是用了心思,迎合他的喜好的。可胤■只淡淡地回一句:“以後這種小事,也不必麻煩四哥親至,蘇太監跑一趟就好。四哥事忙,總是到我這裡來,倒讓我內心不安。”胤禛自從從塞外回來,已經來了乾東頭所三次了,這還不到一個月,簡直超過了胤■所能承受的極限。雖說胤禛小時候,也常去鐘粹宮看胤■,可那時候的胤禛,一副童子模樣,頗叫人提不起恨意來,與此時這個長成的少年自是不同。

  “怎麼?嫌我煩了?我看胤■他們兩個見天兒地往你這兒跑,功課都在你這裡做了,你也沒有趕人的意思,怎麼我來這麼幾趟,就讓你下了逐客令了?”胤禛食指指尖在桌上隨意地磕了幾下——也許胤禛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他開始不悅的信號。

  可胤■知道的。心裡權衡一番,最終還是緩和了語氣,道:“四哥不是住得遠嘛。小九小十就在左近,來一趟也不費什麼事兒。再者聽聞四哥要站班了,年後可能就得了差事,不必去書房念書了,弟弟這廂可是羨慕得緊,巴不得四哥多來幾趟,好討教一二。可是,怎麼也不能耽誤了四哥的正事兒啊。”

  胤禛聽了,放在桌上的手指輕輕握成了拳,面上雖然還是一副嚴肅模樣,話語之中卻帶了一二分淺笑:“我就知道八弟不可能是真嫌棄我的。今兒晚了,我還有事兒,就不在你這兒多待了。聽說毓慶宮的大阿哥病了,你何時過去看,找人到我那兒知會一聲,咱們一起去。”

  “好。”胤■想著,那乾脆到時候把三哥、五哥、七哥和小九、小十、十一、十二幾個一起叫上同去,大哥那裡也也知會一下,有其他兄弟在場,也省得多與胤禛應對。

  “那我便先告辭了。回禮就不必了,你東西也不多,如此也省得你再去毓慶宮裡淘換了。”胤禛站起來,拍了拍胤■的肩膀。

  “四哥不愛見我挑的東西?我以為兄弟們都喜歡我幫著搬空二哥的小私庫呢。也罷,四哥既然不喜歡,我另行準備就是,回禮總還是要的,四哥既然發了話,我便備得薄些,倒是可別挑我的理啊。”

  “不會,心意到了就好。”胤禛說罷,想起之前胤■送的諸多頗合心意的禮物,不禁眉目含笑,回頭吩咐胤■一句“別送了”,就帶著蘇培盛徑自出去了。

  胤■這才往八仙桌旁的椅子上一坐,吩咐張祁年將新得了的幾樣擺設換了換,皇太子、諸位阿哥們送的禮,都各有幾樣擺了出來,內心裡縱然再不喜,表面的功夫總還要做足的。換下來的擺設讓大宮女白哥放到庫裡收好,又拿了庫房的清單來擬回贈的禮單,這些事兒讓白哥來做,也不是不可,可有些事兒,你花了心思,對方也總是能看出來的。胤■只覺得累心得很,可這宮中的人情來往,最是關鍵,純臣做得,可孤臣最是要不得的。

  忙完了這一遭,胤■才靜下心來,去想如何去理和胤禛這層愈來愈麻煩的關係。


☆、26、套話 ...

  胤禛自康熙三十一年年底之後,一步一步走上了朝堂。到三十二年,每回康熙出巡,胤禛都是跟著的,甚至還和三阿哥胤祉一起祭了一回孔廟。胤禛和胤■的關係也一天一天近了起來,兩人時不時論論史、談談書,倒是一副以文相交的樣子。胤■雖然心裡依然放不下前世的仇恨,但總不好沒緣由地跟胤禛撕破臉,戲做著做著也就沒什麼感覺了,甚至胤禛心裡,也再覺察不出胤■的敵意來。

  自胤祉、胤禛離開之後,無逸齋之中剩下最大的皇子變成了胤祺,最小的是十二阿哥胤■。十三十四兩個雖然也進學了,可兩人讀書在兆祥所,也就是宮裡兩人的住處。有專門的課讀每日去兆祥所教習,不必大老遠跑到暢春園來住。

  這是胤■十分暢快的一段時光。從五阿哥到十二阿哥,人人都是與他交好的。老九、老十自不必說,十二小時候養在慈寧宮蘇麻喇姑那裡,算是胤■看著長大的,因為胤■自小就會說蒙語,跟五阿哥一直關係不錯,也十一阿哥又是他的同母弟弟,也算是親近的。只老七胤祐性子孤僻一些,但胤■與他年紀相若,又顧忌他的隱疾,這麼些年來,兩人關係也是好的。康熙三十二年這一年之中,無逸齋裡和諧得甚至不像皇子讀書處,表面和內裡一樣,平靜無波,兄友弟恭,一派其樂融融。間或老九老十兩人起頭,連帶著十一胤?,小小興風作浪一番,也從不鬧大。總算是給諸人也逗個趣兒。只要不過分,胤祺和胤■也是從來不管的,甚至勇於為幾個小的,在康熙面前擔下責任來。

  康熙三十三年年初,胤祺也開始上朝了,但並未開始辦差,晨起去朝上站班,用過朝食之後,再到無逸齋來。時值二月末尾,正是春暖花開時候,杏花將落,桃花含苞,一冬天沒動過窩兒,關在暖房裡頭的仙鶴、孔雀、竹雞都放了出來,散在澹寧居、觀瀾榭等處,湖上也有外來的水鳥,在春日暖融融的水面上嬉戲交(和諧)歡。

  胤祺一副好脾性,見了好景致,心頭歡喜,進了無逸齋中,人也比平日裡還要活泛一些。今日康熙沒說要來,諸阿哥念完書,正休息。胤祺見胤■在一旁拿著邸報看得出神,伸手抽出了胤■手裡的邸報,笑呵呵地用蒙語說:“八弟有什麼想知道的問我就好,這上面的啊,做不得準的。”

  胤■心中確實有件極擔心的事兒,這事兒系著太子和康熙的關係,系著康熙的心結,系著太子一天天大起來的權勢和野心,可卻極難防患於未然。若他沒有記錯,這事兒,應該就在這幾天了。是以這幾天,他一直留神看著邸報,雖然沒什麼大作用,但也聊勝於無。胤祺這麼一說,胤■抬眼掃一下周圍各自找事兒做的阿哥們,低聲用蒙語說:“也沒什麼想知道的。嗯,對了,這幾日索額圖可上朝了?”

  “哦,索額圖前幾日稱病了,今兒倒是來了,想來是天兒暖和身子好了。我看下了朝的時候,索額圖還和禮部尚書一道出去的,滿尚書,叫什麼名兒來著?”胤祺一拍腦門子,“嘖,八弟啊,你看我這個腦子,上了這許久朝了,六部尚書都認不全乎……”

  胤■心中一驚。禮部尚書沙穆哈,就是這個人!他前世此時因為年紀還小,未參與朝政,對沙穆哈弄出來那樁事兒始末並不熟悉,只是後來聽胤褆提過一次,用的還是幸災樂禍的態度。事情大體是如此的:快到清明祭祀之時,禮部尚書沙穆哈請奏將皇太子拜褥設在奉先殿門檻之內,原本只有康熙一人的拜褥設在門檻內,這是帝王專享,沙穆哈此請康熙自然不準。這沙穆哈也不知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當即請求康熙把此時記在檔案裡,意思是怕太子日後登基了,報復他。後來沙穆哈因此事被革職,再也沒有起復過。

  此一事,讓康熙意識到,已經成年的太子對朝臣的影響和威懾,讓康熙對胤礽,由近乎純粹的父子之情,慢慢演變成一個君王對臣子的防範。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是有人故意給太子下絆子還是真的只是這沙穆哈糊塗,胤■不得而知,只是這事兒起頭必是從索額圖那裡的,盯住索額圖來套話,果然問出了這沙穆哈。

  “五哥別急,禮部滿尚書,許是叫做沙穆哈的吧?以前在工部幹過的,年前才平調到禮部去的,”胤■試探著問道,“我是邸報上看的,也記不太清了。”

  “對對,八弟就是聰明!這都記得清楚。就是這名兒!這人長的一團和氣,臉圓圓的,上朝的時候總縮脖子,就是眼睛有些賊兮兮,”胤祺下著斷語,“聽說還在兵部幹過侍郎的,前回汗阿瑪親征的時候還跟去了,一點兒也沒上過戰場的那種殺伐決斷。他上朝的時候好像附和得多,兩邊都不得罪,看著就窩囊。不過禮部也沒什麼大事兒,凡是都又成例,這麼個人要是在戶部吏部,非得出大簍子不可。”

  胤■對這個沙穆哈,其實是有了解的,雖然他的信息網暫時還沒有伸到朝堂,但這沙穆哈是他一直擔心的事件的核心人物,可以說,前世沙穆哈的一個請求,生生在康熙與胤礽親密無間的父子關係之上,劃出一條不可忽視的傷痕。聽得五阿哥一席話,胤■笑了:“五哥觀察得倒是仔細,這還沒上幾日朝呢,大臣們的脾氣秉性、才具勢力,都讓您給摸了個全乎吧?胤■佩服、佩服。”

  “我也是瞎看。我這剛開始站班,哥哥們也不帶著我,只能自己琢磨,什麼時候八弟要是能上朝了就好了,我在朝上有什麼不明白的,也能有個商量的人。”胤祺嘆了口氣,“其實比起上朝來,我還是更喜歡無逸齋裡頭,課業做起來雖然辛苦,可咱們也挺苦中作樂的,比在朝上從官話裡面聽那些個大學士到底什麼意思強多啦。”

  “五哥過些日子,恐怕也要像三哥四哥一樣,派差事兒了,”胤■拉起胤祺的手,勸慰道,“總不能一輩子都待在無逸齋讀書啊,讀書不也是為了給汗阿瑪分憂?五哥日日去上朝,至少能遠遠看一眼汗阿瑪,我們這十日八日不得見的,心裡還多少有些羨慕呢。朝堂上和無逸齋裡頭到底不同。咱們這裡都是自家兄弟,汗阿瑪沒來,咱們就是主子。朝堂之上卻還是汗阿瑪和大臣的,沒什麼說話的份兒,可不就覺得憋屈?剛開始站班,不也是學著怎麼辦差處事兒嘛。等日後習慣了,能說上話了,每日裡也不如無逸齋裡頭早起晚睡的辛苦,讓您回來念書,您恐怕還不願意呢。”

  “八弟一張嘴真是比誰都會說,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兒似的。今日汗阿瑪應該不來,你是陪我去老祖宗那兒請安,還是先去太子那兒和他一起過來?”

  聽聞了索額圖和沙穆哈湊在一起,胤■確實是有話要跟太子說的,可胤祺如此邀請,要是不答應,未免有些奇怪,要是他日沙穆哈之事事發,引起了胤祺懷疑,卻也危險。倒不如和胤祺一路,多問問旁的事兒,也好把這一節蓋過去。

  胤■當下應道:“自然是跟五哥同去。”

  這廂剛說完,胤■和胤俄就湊了過來,一人一邊兒拉了胤祺的手,胤■一句:“五哥又要把我們八哥拐走啊?”胤俄一句:“我們本來還想讓八哥跟我們一起去看新來的四不像呢。”

  兩個小霸王剛說完,胤?就從旁邊鑽了出來,拉了胤■的袖子,“五哥總說要忙要忙的,自己不陪我們也就算了,連八哥也給搶走了!”

  胤■倒是坐在一旁的繡墩上笑盈盈地看著幾個哥哥,手裡頭抓了一塊芙蓉酥,吃得酣暢。

  胤■瞥見胤■,這邊將十一的手拍開,又伸手掛了一下小十一的鼻子,又掃一眼胤■、胤俄:“你們三個又一起鬧騰。”回頭看看胤■,又說:“你九哥他們想去看四不像,是個新鮮物,臉像馬、角像鹿、頸像駱駝、尾像驢,原是江南才有的,現在也就剩下南海子還有一群,宮中尋常都不得見的。今兒他們得了信兒,要送一對兒來暢春園賞玩,小十二想去麼?”

  胤■手裡捏著半塊芙蓉酥,圓圓的眼睛滴溜溜在諸位哥哥身上轉了一圈兒,最後停在了獨個兒在自個兒位子上習字的胤祐身上,搖了搖頭,道:“我啊,不去。蘇麻媽媽不喜我玩鬧,我還得做功課呢!”

  胤■哪裡不知道胤■的小心思,拋下了眼前一干人,走到胤祐身邊,道:“七哥,和我們一起去吧。您帶著弟弟們先去,我跟著五哥去請老祖宗,難得今日天氣好,練完騎射,松快松快,看看新鮮物,也是好的。”

  胤祐回頭到眾人都看著他,也不好推拒,應了下來。

  有了這檔子事兒做遮掩,胤■一路倒是聽了不少胤祺對各種朝臣的評價,顯得那沙穆哈倒不太打眼了。幾位阿哥們和皇太后一起,看了那麋鹿,太子聽說,正好手頭沒大事兒,就也來了。

  散場的時候,還未等胤■找理由,胤礽就先向皇太后告了罪,把胤■帶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又沒寫番外……
對不住了,期待番外的親們,我明天一定寫!
主要這幾天晉江太抽,心情不大好,寫不出歡樂的,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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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吐出來一些,還有25條,死活吐不出來,我也不知道它們去哪兒了,真是傷心。


☆、27、密談 ...

  太子住在東路的太朴軒,並不和皇子們一道住在西路。一來是澹寧居在東邊,康熙就住那兒。二來也是取太子居東宮之意。太朴軒雖然名字有個“太朴”,卻一點兒也不樸素。太朴軒依湖而建,倚山傍水,周圍花木都是精心配搭過的,一年四季,時時都有鮮花綻放,山間小徑是各色雨花石鋪就,點綴在群芳之間,自有意趣。與毓慶宮的狹長逼仄不同,這裡是臨湖的,開窗就能看到開闊的湖面,也沒有院牆,像是山野之中的仙居。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北京春日風大,午間還好,到了傍晚,風只吹得路旁的早棠、春杏都禿了朵兒,花瓣在空中卷著,在霞光之下落著稀疏的花雨。皇太子一身杏黃,背一隻著手走在前面,背脊挺得很直,鞭子上結的墜子左右搖晃著。胤■則是一身月色素緞常服,因了天冷,外面還套了一件藏青色夾棉緞面兒馬甲,領口綴著一圈兒白狐毛,一絲雜色也無——這是去年胤■獵了送他的,在夕陽之下倒如主人的面容一般,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兩人的太監早被打發在前面開道,到太朴軒備好點心茶水,並未跟著。

  小路上只這兄弟二人一前一後的走著。胤礽忽的停步回頭,想開口說什麼,卻被胤■止住了。

  “太子,這兒不比宮裡空曠,外頭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進屋吧。”

  “屋裡也不太平。這會兒風大,這裡……”私下裡看一眼,胤礽大概還是不十分確定周圍無人,猶豫一下,才說:“咱們去湖邊坐坐。”

  “也好,”胤■點頭道。

  湖水在夜風之中蕩起一層一層漣漪,天色將晚,眾鳥歸巢,湖邊的景致正好,夜色給萬物蒙上一層輕薄的罩紗,自是一番與白日裡不同的朦朧之美。湖邊辛夷花木下,有個漢白玉石桌,胤礽今日無事,又是好心情,見景致正好,便道:“這地方倒是愜意,若非春寒料峭,咱們兄弟二人在這兒手談一局,倒也相宜。”

  胤■卻無心賞景,更無心下棋,只淡淡的一笑,道:“還未過清明,夜裡涼,太子爺得注意身子。說會兒話就回去吧,這石墩子上坐得久了。”胤■就著天氣,說起了清明。話頭一起,胤礽也就說了。

  “說起清明,今年奉先殿祭拜之事,禮部尚書沙穆哈上了個摺子,”胤礽自往那石墩上一坐,又指指對面,“小八也坐吧。”

  胤■心裡一驚:摺子已經上了?那輓回的餘地就已經不多。好在他原本的謀劃之中,也有這一環,該如何做,心裡早有成算。

  胤■依言在胤礽對面坐下,面上聲色不動,問:“看二哥神色,必是好事兒?”

  胤礽眉眼都是笑意:“這事兒成不成,還得汗阿瑪拍板兒,這幾年明珠在朝堂上蹦躂得歡,我早看不過眼,這禮部尚書是個明白人,外叔公暗示一下,今兒就遞了摺子,請奉先殿祭拜之時將我的拜褥啊,往裡頭挪一挪。”

  胤■看胤礽還是一副高興的模樣,不禁心裡一陣嘆息。太子果然是不諳陰私之事,看樣子仿佛壓根沒想過,這遞上去的摺子,只要用的得當,完全可以讓他陷入不忠不孝之地。胤■皺了皺眉,神色也黯了些,問:“汗阿瑪看過了麼?”

  “留中了,沒批。”胤礽笑意略減,“也許明日就準了。汗阿瑪總不至於讓我難堪的。”

  胤■想了想,嘆了口氣,道:“二哥真道此事是好事兒?”

  “這怎麼不是好事兒?”胤礽問道。

  “汗阿瑪要是不準,又待如何?豈非讓他人看了笑話?”

  “這事兒是密奏,不準也就是沙穆哈一人知道,再就是索額圖和咱們二人,哪會讓旁人笑話了去。這事兒雖不是我吩咐的,但外叔公做事兒,向來也是穩當的。”胤礽滿不在乎地答著。

  “沙穆哈請的,是將拜褥挪至何處?”胤■不理胤礽的說法,再問下去。

  “奉先殿門檻之內。”胤礽答道,語氣已經有些鬆動。他不是不知,這位子,原本只是帝王專屬的,就算是太子,也只能在門檻之外祭拜。如今挪進去,就算擺在康熙身後,對朝臣,對天下,無異於一種昭示,昭示皇太子的地位更加穩固,更加不可動搖。這也是他覺得這事兒是好事兒的原因。胤礽要壓著胤褆,一方面要打壓他的勢力,另一方面就只能提升自己的威勢。可皇太子本已經是皇子的極致,實在是升無可升了,這拜褥一事,剛好給了胤礽一個機會。可這機會,就意味著,要向康熙的皇權挑戰,父子之情和集權之欲,孰重?孰輕?胤礽也有些猶豫了。

  “太子,臣以為,此事不妥。若只是挪至諸王大臣之前,在門檻之外,以示皇太子威嚴,皇父定無不準之理,”胤■站了起來,垂首說,“這一請,只怕過猶不及。是福是禍,還說不準。”

  見胤■站起來,正色作答,胤礽內心裡也有些不確定:“還有可能是禍?皇父不準也就罷了,能責怪了誰去?就算覺得沙穆哈不懂事兒,這也不是孤授意的啊。”

  “這事兒要是在皇父心裡埋下一根刺,他日若有人陷害,只怕太子就難取信於皇父。明面上連您的邊兒都沾不上,卻能動了您的根基。”胤■一字一句,說得分外分明。

  胤礽神色忽的暗淡下來,目光陰沉沉的,也不知看著何處,半晌,才開口道:“你說得對。可這事兒已經出了,我能怎麼辦?無非是告訴皇父此時與我無乾,我亦無此心而已。”

  “這如何說得清楚?臣以為,此時太子當稟明聖上,沙穆哈其心可誅,應革職查辦,禮部凡知悉此事者,俱鎖拿問罪。”胤■拱手躬身,斬釘截鐵地說。

  “你要我自斷臂膀?孤要是這麼做了,日後誰還肯為孤做事兒,皇父那裡會怎麼想,待下不仁,又豈是皇太子應做的?胤■,你說他們過猶不及,你這做法,又何嘗不是?孤會設法跟皇父說明白的,爾不必再勸。回吧。”一對鳳目之中,薄怒微含,不再看一眼胤■,站起來就往太朴軒中走。

  胤■幾步追上,“咚”地一聲,雙膝砸在地上,伸手抓住了那杏黃的袍角,凄然道了一聲:“二哥,弟弟不會害你。”

  胤礽停了步子,卻沒有低頭,沒有轉身,只說:“我也道索額圖不會害我。你還小,見事不明也是有的,是我不該跟你說這許多事。這幾日也不必來我這兒了,好好閉門讀書罷。”說罷,一拽袍子,大步向太朴軒走去。

  月光下,只留下一個杏黃色的背影和一個孤孤單單跪在地上的少年。

作者有話要說:文案上說了,這裡再說一下,晉江這幾天大抽,建議大家

今天字數有點兒少,不過我寫了番外,大家勿拍。另外,我明天后天要上課,碼字時間有限,故明天請假,後天更文。特此通知下~~

下面放番外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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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搞屬性番外:如果四哥就這麼沉在泥沼中(三)

  聲明:平行宇宙的故事,與後續情節無關,人物崩壞,BUG多多,千萬別認真,能笑出來最好,笑不出來也別拍我……聲明到此結束,鞠躬退場,大家看文XD

  “我們起初道行不夠啊,都不知道你在這兒飄著。汗阿瑪早因為自己屍體被挖出來還被水淹了氣的散了魂兒,哪裡知道你的事兒。再說了,我就算死了,也是體面的親王,怎麼能隨便告訴別人你是我弄死的,我還要名聲呢。小九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的。”胤■憑空變出一包零食,浮空地坐了,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考古隊們挖坑。

  “給我一包。”胤禛看著胤■吃得很開心的樣子,忍不住索要。

  “自己弄去。你一個鬼,吃什麼東西啊?”胤■找了個由頭髮泄,心裡立刻爽了不少。

  “我已經好幾萬年沒有吃過東西了,你這個東西,看著像是我能吃的,”胤禛倒是不客氣,“你害得我做了孤魂野鬼在這裡怨念了幾萬年,怎麼報復也該夠了吧,咱們從前關係還不錯的,沒道理你吃零食不給我吃。你剛不還說我們現在可以做兄弟來著?兄弟應該有福同享啊。”

  “你怎麼做了鬼還這麼嘮叨……”胤■深深鄙夷地看了胤禛一眼,卻還是伸手一指,一包八哥牌的零食就出現在胤禛手裡。

  胤禛拿在手裡仔細看看,看著包裝袋子上一隻咧著鳥嘴笑得很燦爛的Q版八哥鳥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個是小九搞的?”

  “四哥還真是明察秋毫,這個是小九的天界大清集團旗下的產品,嗯,等他們把四哥挖出來,你功德圓滿了,我帶你一起去看看小九的各種產業。小九如今可是天界的大亨,集團壟斷了天界生活的各行各業,沒人敢得罪他。”胤■說著,語氣中涌出強烈的自豪感。

  “他們怎麼動作這麼慢?”胤禛打開零食,伸手抓了一塊塞進嘴裡,咀嚼的快感讓胤禛覺得自己重新找回了做人的感覺,“這玩意兒還挺好吃的,沒想到小九一個堂堂大清阿哥,竟然後來喜歡上賣東西。”

  “那是四哥眼界淺,經商有什麼不好的?你吃人嘴短,少說人家的事兒。”胤■也抓了一把塞進嘴裡,“注意看哦,下面人快挖到你了。”

  “你怎麼知道?”

  “我能看見,別少見多怪的,以後你也能看見的。雖然你落後了不少,不過兄弟們會幫你的,”胤■拍了拍胤禛的肩膀。

  “你說,汗阿瑪已經不在了?那,咱們兄弟還剩下幾個?”

  “沒剩幾個了,太子和大哥有一次打起來然後一起沒了,三哥後來也不知去哪兒了,五哥還在,老九、老十,對了,還有十三。剩下的你都不認識,見了我再介紹吧。”

  正說著,一具完整的屍體慢慢在考古學家的刷子之下顯現出來。

  “你看,你還是全屍呢,多不容易啊,四萬年了,竟然還是全屍。也不知道他們挖出了你,會不會把那匹馬也挖出來。那匹馬我前兒個還見來著,現在混的可好了,級別比你還高。”

  “你說什麼?那匹瘋馬還在!”胤禛的底線又一次受到了挑戰。

  “要不是那匹馬,你怎麼可能掉裡面死掉,還四萬年怨念不散,我死了自然要對它多加照顧的。”

  “愛新覺羅胤■,你真的沒有覺得自己很過分麼!我好歹是你哥哥,就算平行世界裡另一個我跟你有仇,你要報仇……你……”胤禛氣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按照這個理論,那匹馬就是我的朋友啊,它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駟駟,駟馬難追的駟,我起的。不錯吧?”胤■微笑著欣賞著胤禛臉部扭曲的表情。

  “你是故意氣我的?!”胤禛冷靜下來,神色突然平靜,寒光一樣的眼神直直地射向胤■。

  “唔,是啊,馬怎麼能魂靈狀態修仙呢,馬要先成精的嘛。可是看四哥生氣很有趣啊,喏,他們找到你的玉佩了。”

  “我懶得理你,我要下去看看自己,你去不去?”胤禛問道。

  “你不是懶得理我麼?叫我做什麼,你自己飄下去不就成了。”胤■不依不饒。

  “哼!”胤禛不再說話,徑自飄了下去。

  那具屍體保持著非常平靜的直立姿勢,這是讓胤禛自豪的,他即便到了死,也保持著自己的尊嚴。沒有扭曲的異狀,沒有無謂的掙扎。不多時,考古學家就根據各種用機器測出來的數據斷定這個人和基因已經記錄在案的愛新覺羅胤■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關係,應該可以斷定這人就是歷史上失蹤已久的愛新覺羅胤禛。一個上萬年的謎題,就這麼解開了。

  “他們怎麼會有你的基因?”胤禛問道。

  “因為我的屍體經過一種奇異的地質現象的作用,最後保存下來了,他們後來搞基因什麼的搞瘋了,把所有能記錄的東西都記錄了,也沒放過我的屍體。”(別問我是什麼作用,我YY的)

  “別人的呢?”

  “別人當然沒這麼好運氣。”

  “那我們兩個還挺有緣的,”胤禛突然冒了一句,“其實我活著的時候,很喜歡你。”

  胤■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想起他聽說的另一些平行宇宙裡發生的故事,他一直以為是假的,選擇不相信的故事。胤■迷了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什麼意思?”

  “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小時候不明白,死了之後想了很久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胤■,你跟我在一起吧?”胤禛說著,敞開懷抱過來抱胤■。

  胤■蹭地一下向後退了八丈遠,遠遠地喊:“你這個變態,不要過來!”

  “哈哈,八弟你當真了?!”胤禛捂著肚子笑了起來,“這都能騙到你?”

  “你騙我的?”胤■還是不敢相信,明明胤禛說著那話的時候,仿佛含著幾分真情。

  “嗯,我騙你的。誰讓你故意氣我?如今我們也算扯平了,你上輩子跟我有仇,這輩子報了,你故意說氣我的話,我也氣回去了,咱們仇怨已盡,如今我怨念已解,可以升仙了,咱們還做兄弟吧。”

  胤■心中對於前世的那些怨恨,其實早就淡了,事件是衝淡仇恨的良藥,胤禛既然都能這樣說,胤■一個快成為上仙的,自然不能比他更沒氣度,幾步走到胤禛身邊,微微一笑,道:“好,還做兄弟。”

  那個被挖出來的胤禛最終擺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常年住在了一個宇宙博物館裡。胤禛和胤■開的玩笑,到底是不是真的,始終沒有人知道。

  -END-


☆、28、交底 ...

  胤礽回到太朴軒,見著在一旁有些惶恐卻不知如何是好的張祁年,正要大發脾氣,卻不知為何,想起胤■跪著拉住他的時那句“二哥,弟弟不會害你”,心裡有些亂亂的。煩躁地吩咐張祁年:“八阿哥還在外面跪著,你出去讓他回吧。”又轉頭對一旁的崔太監說:“你找個人,送件孤前幾年的斗篷去。把八阿哥送迴天馥齋,天色晚了,就說孤的命令,讓他少到處亂跑。”吩咐完這些,胤礽自在書桌前坐了,自有人上前研了墨,胤礽提筆,猶豫良久,在紙上寫下一個“臣”字。

  崔太監拿了斗篷,交給了新來的小太監閻進,這是個機靈的,又沒見過八爺,這差就只能他來辦。不然,無論是毓慶宮還是太朴軒,誰敢對八爺說出“少到處亂跑”這種話來。太子爺看樣子是被八爺氣著了,八爺雖然性子溫和,可也是個■主,不見得會先服軟的,這二位主子一鬧,還不知何時是個盡頭。崔太監嘆了口氣,太子爺的脾氣這幾日只怕又要上來了,往日裡還有八爺勸著,如今八爺都被罰了……也只能吩咐大家好好當差,當自己不存在,省的惹了主子的怒火。這太朴軒裡,想來過幾天又要添奴才了,這回浪頭大,崔太監連自己能不能熬過這一回,都有些吃不準了。

  張祁年和閻進出了太朴軒,卻見胤■一個人在湖邊一塊大石上坐著,腿微向前伸著,右手在揉著膝蓋。二人在胤■跟前停下。張祁年看著胤■,想起太子的話,鼻子一酸,撲通一聲跪了,喊了一句“爺”,卻是淚水都要出來了。閻進也捧著斗篷跪了,道:“奴才叩見八阿哥。”

  胤■的目光落在閻進身上。這個人,他認識。閻進曾經是他的心腹太監,這一世,卻這樣見到了。胤■一笑,又撣了撣膝上的塵土,道:“起吧。”又問張祁年,“不揉揉?挺疼的。”說著自己又揉了揉左膝,張祁年正膝行幾步,上前要幫著揉,胤■卻站起來,從還跪著的閻進手裡拿了披風,自己系上,道:“替我謝謝太子爺。”說完便徑自走了。

  後面兩個太監慌忙爬起來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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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思前想後一個晚上,卻也沒想好此時如何跟康熙開口,如何能讓康熙覺得自己是擺正了位子的,又能保全替他辦事的沙穆哈。倒不是他如何欣賞這人,只是這沙穆哈因為他請奏受罰,胤礽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原本就忌憚著老大那邊,眼看著拜褥的事情是砸了,若是沙穆哈再牽連著被罰,這無異於狠狠給自己一個耳光,讓大阿哥看熱鬧了。這事不能經過詹事府,看來,還是得與索額圖商量,事情是他捅出來的,便是他的首尾,一應交由他辦好了。

  然而,第二天下了朝,胤礽就被叫到了澹寧居。胤礽剛進來,康熙就把太監都宮女都打發出去,這才問了:“沙穆哈所請,你事先真毫不知情?”

  胤礽正不知怎麼說這事兒,卻被康熙先說出了,內心裡雖然驚訝,可面上倒還平靜,道:“回汗阿瑪,臣實不知。要是知道了,也一定壓下來,怎會用這種事情讓阿瑪煩心呢。”

  “你擬的這個辦法倒好,所請一概不準,沙穆哈降四級留用,責令其好好當差,少管閒事,”康熙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本摺子,“哼,這些個奴才。”

  胤礽先是一愣,然後目光死死的盯住那黃色的封套——這是他專用的。他近來並沒有上過摺子,更別提什麼降四級留用了。難道,有人冒充他寫了假摺子給遞上去了?胤■?!胤礽心裡登時起了寒意,胤■要把摺子遞上去,至少要能拿到他的空奏摺、能模仿他的筆跡、能使喚動他的人,無論哪一條,都是駭人的。昨夜胤■從太朴軒回去,就一直沒出門,胤礽是派了人看著的,那這摺子是怎麼送到汗阿瑪這裡的?難道不是他?不可能,此事知道的人就不多,反對的就只有胤■一個,昨日裡他那番話,顯然是跟這奏摺一個路子的。

  這個孩子,太厲害了,這手段,甚至比他都要高明。胤礽腦中迅速回想起胤■之前的種種,只覺得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油然而生,這太子之位,若胤■來爭,自己能保得住麼?不消說別的,只今日送呈的摺子裡,隱隱埋下些不臣之意……胤礽一時只覺得手腳冰涼,難道自己身邊再無人可信了麼?他近身的奴才之中就有胤■的人,自己之前竟然毫無察覺,這太子、這二哥,做得也太窩囊了。

  胤礽此時可以否認,可以說這摺子不是他上的,然後治胤■一個欺君之罪。可胤礽不能,若是說了,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無能,就等於將一直親近自己的胤■推開,就等於告訴康熙,這摺子裡所提的,並不是自己所想。於是當康熙轉過身時,看到的依然是一個神色如常的太子,驕傲卻恭敬,垂手站在那兒,一派鎮定自若的模樣。

  “胤礽啊,此事沙穆哈上的是密折,朕也沒有明發的意思,也不好辦他。朕也有意把你的拜褥往前移一移,門檻外三步之地,給你專設一處皇太子拜褥,也省得你心裡覺得阿瑪駁你的面子。沙穆哈那裡,就交給你吧。”

  胤礽內心更是覺得可怕。這正是昨日裡胤■所說,完全是按照他內心裡想象的發展,沙穆哈沒革職,他的拜褥也移了,康熙這回算是給足了他面子。胤■這事兒,辦得的確是漂亮,若不是私自做的,就好了。胤礽忙跪下稱不敢,又謝了恩。陪著康熙見了幾個陛辭的官員,這才回了太朴軒。

  胤礽剛到,就急忙吩咐人:“來人,去無逸齋把八阿哥請來……”一猶豫,卻又改了主意,“慢,還是讓他今日下課之後立刻到太朴軒來。就說是孤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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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看到又一次被派來的閻進,心裡暗笑,該來的總要來的。聽了閻進的話,不禁有些欣慰,不錯,太子還穩得住,沒衝到無逸齋裡直接把他揪出去,也沒派人直接把他押到太朴軒去,還知道讓他上完課再去。若他所料沒錯,沙穆哈的事兒,應該已經圓滿的解決了,剩下的血雨腥風,只有他一個人要面對了。運氣好,也許從此就站穩了腳跟,無論是太子還是他,都能得了聖心,運氣不好,可能一輩子就這麼完了。胤■在賭,也許冒險了一些,可這險值得冒。

  胤■進了太朴軒,行了禮,剛起了身,還未站定,胤礽就是一句:“這本奏摺,是不是你寫的?”胤礽揚手就將手裡的摺子擲出去,直直砸向了胤■的額頭。

  胤■沒有躲開,閉著眼,眉心皺起,挨了一下。奏摺掉在地上,胤■俯身去撿。將摺子理好,胤■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才到:“我說不是,二哥信麼?”胤■伸手揉了揉額頭上被摺子的邊角砸中的地方,抬頭凄然看了胤礽一眼:“二哥既然已經認定是胤■做的,胤■就認了罷,是我寫的。”

  胤礽見胤■看得仔細,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錯怪他了,此時聽得胤■承認,沒有再猶豫,一個箭步衝過去,狠狠甩了胤■一個耳光:“誰給你這樣的膽子?”

  胤■臉偏過去,手本能地捂住被打的左臉。直起身子,胤■放下左手,凌厲地眼神狠狠瞪向胤礽。他兩世都未受過這等屈辱,心中情緒分外激盪,他想過胤礽可能的各種反應,卻沒想到,他竟就這樣扇了他一個巴掌!嘴角滲出血,手指在臉上一點點縮緊,指甲在臉上劃過,在已經泛紅的皮膚上留下四道深色的印記,他卻連疼痛都感覺不到。手指慢慢收攏成拳,再死死攥緊,指甲都陷進肉裡。胤■的左手顫抖著,嘴唇顫抖著,好像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一時間,胤■只覺得太子一身的杏黃色那麼刺眼,讓他幾乎忍不住一拳揮過去,砸向那張自以為是不知好歹剛愎自用的臉,可他還是死命地維持著自己所剩不多的冷靜,與自己搏鬥一般地,奮力將左手一點一點挪了下來。

  胤礽眼見著胤■嘴角出了血,心裡也是一酸。再次想起前一天胤■跪在地上,拉住他的袍角,那輕輕道出的一句:“二哥,弟弟不會害你。”胤■的確沒有害他之意吧?可現在沒有,以後呢?再想起他一整天都在查太朴軒和毓慶宮裡的奴才到底誰是胤■的人,卻發現幾乎人人都有嫌疑,根本不知道是哪個幫著他幹了這混賬事兒。胤礽心思轉了一個彎兒,卻還是落在了憤怒上,又感到胤■眼神之中明顯的不敬之意,那周身的氣勢和莫名的壓迫感都讓胤礽感到不自在。胤礽心頭只覺怒意更盛,呵斥道:“目無君父的東西,你才多大,就心術不正,想著這些蠅營狗苟,弄虛作假的玩意兒。平日裡縱容你,是看你是個可造之材,誰料你這樣恃寵而驕,竟幹出這麼無法無天的事情來,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君臣綱常怎麼學的?大清律怎麼念的!”

  胤■閉了眼,低著頭,咬著嘴唇。口中是腥甜的,臉上突然如火燒一樣,熱辣起來。有多久沒受過這樣的訓斥,多久沒有受過這樣的屈辱,經過了前世,胤■只覺得自己再沒什麼承受不住,所以他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偽造那一紙奏疏。不是沒料到胤礽的怒火,只是沒想到,胤礽這般比起前世來只算得小打小鬧的責難,竟然會讓他有些承受不住。但,無論怎樣,都不能讓計劃功虧一簣。胤■深深吸了口氣,拳頭攥得更緊一些,盡可能的恭順,再恭順。

  胤礽罵了一通,心裡的怒火消散了一些,又看著低頭默默不語的胤■,目光落在已經腫起來的臉頰上。胤■樣貌有七八分隨了良嬪,眉目清秀,膚色白皙,此時更顯得那臉上的指印分外猙獰。胤礽打的時候沒吝惜力氣,一看之下卻又有些心疼。畢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胤礽在他身上,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投入的感情,多多少少也總有些真心。胤礽只覺得心裡火氣未消,再看著胤■說不定還要再打,可把胤■放回去,就這麼算了,胤礽心裡又不甘心。當即命令道:“你到太朴軒外面的甬道上跪著反省去,沒有孤允許,不得起來。”

  胤■緩緩睜開眼睛,說:“臣謝過太子在皇父那裡代為遮掩,可皇父慧眼如炬……”

  “孤的話也敢不聽了?你這是長大了,翅膀硬了……”

  還沒等胤礽說完,胤■就打斷了胤礽的話:“空摺子是內務府送來的時候,我順手拿了的,太子這裡這些東西管得本就不嚴。奏摺是毓慶宮副總管馬楠幫我送到澹寧居的,他的家人都被傅達禮安排在僧帽口胡同,太子派人去接手就可以了。榮保那裡有我模仿太子寫得幾本字,和奏摺比對的話,也許能看出端倪,也算是個證據。人證物證俱在,這污點您只要拿住了,胤■一輩子也跑不了。二哥既然不信兄弟之情,胤■就把命交到太子手裡,也省得您沒來由地懷疑。”胤■說完,胤礽只愣在了當地,胤■打了個千兒,也沒理還愣著的胤礽,直接轉身出去。出了太朴軒,看看那一地鵝卵石的甬道,苦笑一下,撩起袍子,跪了下來。

  胤礽愣了足有半刻鐘,才回過神胤■已經出去。叫了人來,回說胤■已經跪在外面了,這才傳了馬楠來問話。說了他家人所在,又威逼利誘一番,馬楠不多時也都說了。胤礽又細問了些細節,也都能對上,當即吩咐了人將馬楠軟禁在他自己屋子裡,打算過幾日尋個錯發派出去,和他的家人分別關了。剛問清了這邊,榮保便帶著幾本胤■手書臨摹的字來了。胤礽翻看之後,也沒多說什麼,打發榮保回去,這才一個人獨坐在書房之中,沉思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進來改了兩個錯字,然後莫名想吐槽一下,你們看見了就當沒看見吧
《八哥不是一隻鳥》更新了,而且竟然兩更!
一個月才更了五章啊,一天就更兩章
果然是要麼餓死,要麼撐死麼……
追周更的文好辛苦,我看今天這兩章的時候,前面寫的什麼完全記不住了
好想養肥,等完結了再看,可怎麼總是手賤去點開看呢
於是下定決心,再艱難我也得堅持更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啊
嗯,上面吐槽沒別的意思,主要還是V大寫得太好了


☆、29、甬道 ...

  胤■在外面跪了小半個時辰,這事兒就幾乎傳遍了暢春園。太子罰阿哥跪園子這種新鮮事兒可不是每日都有的,事實上,也沒有人說得準太子爺有沒有這種權利。論理太子是可以受其他阿哥二跪六叩之理的,又是兄長,罰個跪似乎也不是不行,可這事兒畢竟從沒發生過。不過,八阿哥甚至能算是太子帶大的了,又自小跟太子親近。長兄如父,若在尋常人家,嫡出的哥哥打罰庶出的弟弟,也沒什麼打緊,可八阿哥再怎麼說也是皇子阿哥,萬一皇上……

  總之,皇家的奴才沒有什麼娛樂,這樣的八卦,沒有人樂意放過。得益於此,胤■還沒跪多久,其他的阿哥們就都得到了消息,甚至康熙那裡都知曉了。

  最先趕到的是胤■和胤俄。兩人近乎是聽說了就立即動身往太朴軒,路上遇見,各是一陣激憤,用兩人之間的秘密語言聲討著太子。他二人生母在宮中身份甚高,自小又是無法無天地被縱容慣了,平時就對胤■總是去太子那裡不滿,但看在太子對胤■也算不錯的份上,勉強也就接受了。此時自家八哥竟然被太子欺負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胤俄一見跪在甬道上的胤■,再看到臉上猙獰的掌印,立刻就火了:“八哥,你在這兒跪什麼?起來跟我們一塊去找汗阿瑪,就算他是太子,也不能這麼欺負你。”說著伸手就去拽胤■。

  胤■伸手撥開胤俄,道:“小十,你先冷靜。這是我和太子的事兒,你們回去就行了,別摻合進來,”說著又轉向胤■,“小九,帶十弟回去。”

  胤■卻在後面皺了眉頭,語氣也有些陰森:“八哥,我們兩個平時什麼事兒都聽你的,可這件事不行。你不起來,沒關係,我這就進去跟他理論。他雖然是太子,可汗阿瑪還在呢,他就這般苛待兄弟,他日我們豈非都沒活路了?”說著,轉身就往太朴軒裡去。

  “站住!”那聲音不大,卻極有威嚴。胤■聽了,也不自覺停了腳步,那是胤禛的聲音。甬道的盡頭,一襲天青緞袍,一條黃帶束腰,胤禛徐步走來,面色陰沉。在胤■身後三步停下,胤■和胤俄都上前行了禮。

  “胤■,這兒交給我。宮裡來人說額娘今日身子不太爽利,我已經去求了汗阿瑪恩典,你這幾日,回宮去吧。十阿哥,汗阿瑪看你們二人時時焦不離孟,許你也一道回去,課讀和哈哈珠子都跟著一起回,每日到乾清宮書房去上課,功課不許落下,回來之後,汗阿瑪會親自查。”胤禛語調一直冷硬平板,胤■聽慣了還好些,胤俄卻有些不服氣了。

  胤俄道:“四哥,您這不是把我們發配回宮去麼,九哥要走,我沒話說,我不走,要走也要把八哥救了再走!”說著便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長跪的胤■,半是撒嬌耍賴,半是耀武揚威地說:“八哥,小十哪兒都不去,您不起來,我就在這兒陪著。陪到您起來為止!”胤俄此時也是個十三歲的大小夥子了,房裡人都有了,就這麼一屁股坐地上了,大失皇子風範,直看得胤禛嘴角一抽。

  “四哥?”胤■試探地叫一聲。胤禛接了一句“嗯”,幾步走到胤■身邊來,低頭看看坐在地上的胤俄,眉心簇起個“川”字來,低頭掃到胤■腫起的面頰,胤禛立時明白了胤■的衝動:皇子阿哥,哪個能受得了摑面之辱?胤禛的心中突然竄起一股邪火,慌忙壓下,才對上那個明顯示意他安心的眼神。

  胤■抬起頭看著胤禛,道:“四哥,十弟我來勸他,您先帶九弟走吧,過會兒小十就追上你們了,”

  “八哥!”胤■、胤俄兩個齊齊的喊了一聲。

  胤■不理會,接著說:“今日之事,是我不對。二哥要罰我消氣,也是理所當然。胤■受罰在這裡跪著,也不知此事有多少人知道了。煩請四哥幫弟弟一個忙,轉告諸阿哥,若有欲為胤■求情的,胤■心中感念他們的好意,可老祖宗年事已高,汗阿瑪公務繁忙,胤■不敢勞動。二哥現在在氣頭上,不肯讓我起來,過一會兒就沒事兒了。”

  “你能撐住?”胤禛有些不悅,已經被打成這樣,被扔在院子裡頭罰跪了,他還這麼維護太子?雖然他也不贊成胤■去和太子鬧,但並不代表胤禛對胤■這一番陳請,真的能聽進去,“此時天色已經晚了,要是沒人為你求情,汗阿瑪可能真不會管,太子要是不消氣,你可能要在這裡跪一晚上。”

  “四哥放心。我無礙的。”胤■說完轉向胤■:“小九跟四哥走吧,小十一會兒也去找你。別擔心我,我沒事兒的。信八哥一回,行麼?”

  胤■還待再說什麼,卻被胤禛一拽,拉著走了。他回過頭,看看胤■跪在雨花石路上的背影,又遙遙望一眼太朴軒,心理暗暗說:“老二,我知道我此時還小,鬥不過你,今日你如此待我八哥,我胤■記下了。你等著看,有朝一日,我定讓你將今日欠下的,十倍百倍的償還!”

  胤■被胤禛拉著走了,剩下的胤俄便更加肆無忌憚的撒嬌起來。胤■皺著眉連威嚇帶哄騙,終於勸得胤俄同意跟著一起回宮去。

  “八哥,那……你多保重。我們真不是想給你添麻煩……”

  “嗯,我都知道。跟小九說,哥哥謝謝他,別因為這事兒跟太子存了芥蒂,”胤■吩咐著。

  “不太可能吧。不過話我一定給八哥帶到。”胤俄說了一句,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恭敬地打了個千,退著走了幾步,這才轉身往胤禛他們的方向走去。

  暗地裡,一個小太監躡手躡腳地從樹叢中鑽出去,確定自己沒有被發現的危險,才一個閃身回了大路上,匆忙往康熙的住處,澹寧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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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朴軒裡並沒有什麼人出入,胤■就一直安靜地跪在那兒。腿有些麻了,膝蓋疼得厲害,胤■挪了挪,想著要不要伸手揉揉,又怕此時被人看見了不好。突然想起前世曾被罰在太廟之前跪了一夜,那時候還有人作陪,如今卻是獨個了。春夜深寒,這慢慢長夜,還不知如何消遣。胤■正想著,甬道那頭,卻又是有人來了。

  蘇培盛拎著一個食盒,小心翼翼地過來,在胤■身邊停下,先將食盒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退了兩步跪下,道:“奴才給八爺請安。八爺,奴才奉主子之命,給您帶了點兒晚膳,還有薑湯,您稍微吃點兒東西,暖暖身子。夜裡頭涼,您這麼餓著肚子可不成。”胤■還未說話,蘇培盛就接著說:“這宮中吃食最是要緊,本不該由主子派人送來的,可您貼身的人在太朴軒裡頭扣著,院子裡頭的又不敢送來,讓您這麼餓著總不是個事兒,這才……”

  “成了,你主子哪有這麼多話。我看後面的是你自己做主說的吧?四哥送的我最是放心不過,哪有這麼多講究的。”胤■說著,道一聲:“你起來吧。”

  “奴才不敢,奴才伺候八爺用膳。”蘇培盛恭敬地跪在一邊,幫胤■打開食盒的蓋子,取了早就備好的潤濕的娟子為胤■淨手。

  “你想得到細緻。”

  “這是主子特意吩咐的。”蘇培盛垂首說。

  “成了,我自己吃。你去路口那兒給我望望風,也省得我偷吃東西被別人發現。”

  蘇培盛依言退下了,胤■才一個人吃起來。食盒裡的都是胤■平時愛吃的幾樣,薑湯還是熱得,喝下去直接暖到了心裡。這個時候,還記得給他送晚膳的人,竟然會是胤禛。想到自己正吃著仇人送來的東西,還吃得毫無顧忌,一點兒也不擔心下一刻就會被毒死,胤■就覺得人生就像一場笑話,放不下仇恨的那個人,竟然會這樣上趕著來對他好。

  胤■剛吃完,胤禛就來了。面上還是陰沉沉的,胤■卻能看出他這是有些累了。

  胤禛去了西園,原本主要是要勸五阿哥的。五阿哥胤祺和胤■交好,心地又善,又能在皇太后跟前說上話,胤禛原以為說服他要費一番周折,可胤祺一聽胤■說不願意讓他們幫忙,立刻就應下來。卻不想,大阿哥胤褆那裡,才是真的頭疼。

  “四哥,事情不好辦?”胤■收拾著食盒裡的東西,問著。

  “已經辦妥了。”胤禛沒有跟胤■說明適才與胤褆之間一番周折的打算,只是簡單的應道。

  “謝過四哥了。”

  “對我,不必言謝。”胤禛的語氣依然是有些冷硬的,帶著命令的口吻,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

  “天晚了,四哥回吧。”

  胤禛沒有回答,從懷中拿出一瓶傷藥,用帕子淨了手,拔出塞住瓷瓶的塞子,將藥倒在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俯□,左手托住胤■的頭,右手輕柔地將冰涼的藥膏涂在胤■的臉頰上。“別動,”胤禛低聲地說了一句。他的眼神格外認真,格外真誠。

  胤■覺得,自己大概是跪得太久了,腦子有些暈了。重生以來頭一次,在胤禛離他這麼近的時候,胤■沒有任何厭惡的感覺。沒有想要拒絕他的好意,沒有想要將他推開,甚至沒有想撥開他的手。胤禛的動作很輕,是以胤■並沒感覺疼痛,只是有些癢癢的。胤■縮了縮脖子,眉心微蹙,輕吐出一個“癢”字。

  “好了。”胤禛擦完藥,直起身來。又擦了擦手,將那藥瓶子遞給胤■,“你收好吧,記得一早一晚都要上藥。我去求太子放你回去。”說完胤禛轉身就向太朴軒走去,沒有留給胤■任何拒絕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通知一下:此文今日之後隔日更新。可能二十天到一個月之後才會恢復日更,大家多包涵~


☆、30、共苦 ...

  沒有多久,胤禛就從太朴軒裡出來了,眼神之中帶著些歉疚。

  胤■淡漠地笑了笑:“謝過四哥了,太子還在氣頭上呢?”

  胤禛沒說話,走過來撩起袍子,貼著胤■跪了下來。兩人距離很近,肩並著肩,胤■甚至覺得自己若是跪得不穩當,稍微一動,兩人的手背就會擦過。

  “四哥?”胤■疑惑地扭頭過去,“您這是……”

  “我也被罰了,在這兒陪你。”本是有些溫暖的句子,讓胤禛說出來,竟然刻板地不帶任何感情。

  “您回吧,太子不會罰您的。此事若是皇父得知,太子也要連帶著吃掛落。再說胤■自己犯了錯,哪有連累四哥陪著一起受罰的道理。”

  胤禛卻不說話,反手抓住胤■的手掌,牢牢地握在手裡。

  “四哥?”

  “你省省力氣,今日太子不讓你起來,我就在這兒陪你一晚上,任憑你怎麼說,我也不會回去的。”胤禛的語氣依然是平板的,沒有波瀾的,帶著些命令的意味,卻沒讓胤■感到不快。

  “那四哥是心疼我了?我原本想著,這夜寒風冷的,周圍又沒人,這一個晚上,也難熬得緊。有四哥相陪,也能說個話,此時若能燙一壺酒,喝了暖暖身子,才是最好。”胤■想著,便笑了起來,笑容牽動了臉頰上的傷勢,倒有些疼了,胤■不禁“嘶”了一聲。

  胤禛忙回頭看他,兩人此時相距不過一尺,縱然是殘月如鉤,星光黯淡,也能看個明晰。胤禛責備道:“知道我心疼你,自己還這麼不注意。臉上有傷,就別笑了。”

  “是,謹遵四哥教訓。我學著四哥的樣子,一直板著臉,總行了吧。”胤■說著,便真的板起臉來,面色沉沉,目光之中,也透出陰沉冷冽之意。此時若是別人看到,大約覺得胤■此時生氣了,說不定這人盛怒之時,就是這般模樣的,畢竟,八阿哥無論到了那裡,都是笑意盈盈,讓人看了舒坦的。可胤禛對胤■這幅樣子,並不陌生。

  “嗯,學得挺像的。眼神有點兒冷,我看你的時候,眼神可不是這麼冷的。”胤禛一本正經。

  胤■心中咯■一下。從他在塞外救了胤禛開始,胤禛看他的眼神,的確和看別人有些不同的。胤■一直在自欺欺人地忽視這一點。他並不想做胤禛的好弟弟,無論胤禛對他有多好,在胤■心中,前一世的夢魘,永遠不會消散。胤■也想過,為何不能做一個豁達之人,前世之說太空太假,似夢似幻,今世之人,實實在在,總在眼前,看開了,原諒了,於自己也是解脫。可胤■放不下,看不開,守著那些執念,深深地藏在心底。放不下對胤禛的仇恨,甚至,對皇位的執念,胤■也從未真正放開過。

  心中不知多少次曾經想過,要是太子最後仍然逃不過被廢的命運,自己爭不爭。最後的結果,都是一個“爭”字。所以他暗中部署人力,示好於侍衛,所以他早早親近兄弟,樹立人望,所以他派了不少釘子在老大、老三、老四的身邊,所以他……凡此種種,無一不是為日後奪嫡準備的,若有人說他無心儲副之位,胤■自己就第一個不信。可胤■仍然是怕的,他怕輸。他已經沒有了曾經年少之時孤注一擲的膽量和氣魄,只剩下一份連自己都唾棄的遮遮掩掩和小心翼翼。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幫太子籌謀,卻無法光明正大地為自己布線,眼線要少,要精;奴才要少,要忠;勢力要收縮,要控制,要不顯山不露水。胤■覺得,自己甚至都不像是自己,反倒像足了老四的做為,所以胤禛才一副“惟你知我”的模樣吧?

  “小八?走神了?”胤禛看著胤■有些恍惚的神情,問道。

  “嗯。在琢磨怎麼才能將四哥學得惟妙惟肖呢。”

  胤禛也不計較胤■明顯的胡扯,將手裡胤■的手攥得更緊一些,問道:“你到底做了什麼?”

  “太子怎麼跟你說的?”胤■平靜地問道,並沒有將手抽出來。

  “他什麼都沒說,還在亂發脾氣。張祁年還在,好像是替你挨罵呢。”

  “沒動板子吧?”胤■問道。

  “動了板子你在這兒不也能聽見?他好歹是你的人,太子還能不看你顏面打了他?”

  “這有什麼。我不都挨了巴掌,在這兒罰跪了嘛。他一個做奴才的,太子爺還打不得了?”

  “你到底幹什麼了?太子平時對你都是極好的,眾皇子之中無人有你與他這份親近,怎麼突然之間就……你說出來,四哥也好幫你。”

  “也沒什麼,”胤■應付著,“說錯了話,做錯了事,招了太子厭煩。他是太子,要罰弟弟,自然罰得重些,總不可能像四哥罰九弟那樣心慈,抄抄書了事了。”

  “哼,你當我不知道?便是罰了胤■抄書,多半也是別人代抄的。我看你就幫他寫了不少,以為故意模仿他的字跡,我就看不出來了?”胤禛語氣冷冷的,連眼神也帶著責備。

  “四哥英明,目光如炬,我可是記下了,日後斷不敢在四個面前弄假。”胤■半開玩笑的語氣。

  “少在這兒繞彎子,我可有一晚上可以問你,你若不願意說,也沒什麼,只明白告訴我就行。”胤禛語氣之中,難掩失望。

  胤■並不知該怎麼說。他沒有與太子串過供,不知道太子是怎麼跟康熙上報此事的,胤禛純臣一個,告訴他了,就等於告訴康熙了,自然是不能說的。可若是告訴胤禛,他不願說,就相當於告訴他自己不信他,胤禛這個小心眼記仇的性子,怕是前一刻還願意陪著跪在這裡,下一刻就直接把你記在心裡,以待日後報復了。胤■雖然恨他,卻不想此時就跟胤禛劃清界限成為敵手,這是不智的,胤■也不會去做,表面上的功夫,總還要做足,怎奈胤禛正是那種最不好應付的類型。

  胤■低下頭,聲音低沉,又帶了些哽咽:“四哥,若是此事,只關乎胤■一人,胤■絕無不以實情相告之理。四哥待胤■如何,胤■心裡都明白,只是……只是……”胤■咬著唇,在夜色之下,半邊臉頰腫著,另外半邊更顯得蒼白,聲音發顫,很是可憐。

  “你別說了,我不問就是,”胤禛有些手忙腳亂地鬆開胤■的手,拍了拍胤■的背,“我沒想到,太子這樣對你,你還誠心待他。”

  “這次的事情,真的是我不對,”胤■嘆口氣,“四哥,您陪我很久了,夜色深了,您還是回去吧。明早皇上還要視朝,您還要站班的。要真是在這兒陪我一晚上,明日病了不能上朝,我向皇父請罪的時候,豈不還得加上一條?”

  “我陪我的,與你何干。我早說了,讓你不必勸我了。是我問你何故得罪太子,讓你不悅了,要趕我走?”

  “四哥說笑了,我哪裡有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不妥罷了。不然,四哥坐在一邊兒,我跪在這兒就好。讓四哥陪著跪,總不是個事兒。”

  “我想陪你。”胤禛也不多說,只是挺直了背脊,跪得更端正一些,再反手去抓胤■,將胤■的手牢牢握住。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四下裡安靜極了,許久,胤禛才說:“我們這樣,也算同甘苦,共患難了。”

  胤■見他不願走,便也不再勸了,用力回握一下胤禛的手,才道:“有四哥相陪,胤■之幸也。”

  “他日我若蒙難,也盼八弟毋要相棄。”胤禛緩緩地說出這番話來,他要走的是一條艱難的路,若是成了,自然沒什麼可說,若是敗了,卻是萬劫不復。

  “四哥是天潢貴胄,如何能蒙難呢?真是喪氣話。四哥放心,您以誠相交,胤■也竭誠以待,今日之恩,胤■感念於心,日後必設法圖報。四哥說出這話來,便是將胤■小瞧了,難道在四哥心裡,胤■就是趨炎附勢的小人?也對,胤■親近太子,也確實是有這個嫌疑……”

  “不,”胤禛雙手轉過胤■的肩膀,凝視著胤■的雙眼,無視胤■目光之中的倉皇,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是。”

  胤禛的臉離得太近,他的呼吸聲,胤■都聽得分明,胤■疏澹地一笑,道:“我知道。”

  “那你……”

  “我逗你玩兒的,”胤■眼中沁著笑意,“四哥別氣,胤■錯了還不行嘛?”

  不知為何,胤禛只聽到這一句“四哥別氣”,便立刻軟下來,臉上也帶了笑意,道:“不氣。我只想問問,你眼中,如何看我?”

  胤■笑容一滯,心中萬般思緒攪在一起,只道:“四哥是個認真的人。”頓了一頓,又問:“那四哥眼中,如何看我?”

  胤禛想了想,道:“你是有大志向之人。”還有一句,胤禛藏在心裡並沒有說:我只怕,咱們日後,終有一日,要兄弟反目的。

  胤■搖了搖頭,笑道:“四哥看錯了,我胤■哪裡有什麼大志向。要是皇父看得上眼,能辦辦差最好,若是皇父嫌我無用,便是做個閒散宗室也可。若是他日四哥做了王爺,可別看著兄弟我不成器,就懶得搭理了,我府上要是開不了鍋了,少不得要向四哥借些祿米的。如今胤■犯了大錯,搞不好馬上就要被皇父、被太子厭棄了,四哥如此說,可不是揶揄我?”

  胤禛深深看了胤■一眼,平靜地回過身去,目視著前方,低聲道:“我知你之意,你若不願人知道,我不說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我已經深深地覺得自己在拖劇情了
所以你們如果發現了,就不用再吐槽了。
如果非要吐槽,好吧,我也得歡迎
不過我還是得說,這章其實很重要,沒有它不行,它的存在是有他的意義和價值的。
眾:把這個說廢話的傢伙拖出去斃了!!
(裝死中……)


☆、31、偷吻 ...

  暢春園中的夜色,是極美的。遠離了京城之中的喧囂,又無紫禁城裡的侷促,沒有吵鬧的街市,更無高高的院牆,在這裡,仰頭便能看見繁星漫天,在空中星星點點,閃閃爍爍。東升西落,斗轉星移,少了拘束,只看到一片夜涼如水,星沉若墜。

  春日裡寒涼,此時還未至三月,胤禛跪了一會兒,便覺得雙膝酸麻,冰寒入骨,難受得緊。回頭看胤■,卻似乎並沒怎樣。這才想到胤■跪得更久,想來已經疼得不行了。胤禛一時在內心裡責備自己疏忽,皺著眉問:“跪得難受麼?長跪太累,你跪坐著,也許好些呢。”

  “我沒事。四哥歇會兒吧,我看著都不落忍,別管我了。我這是受罰,又不是享福的。若是四哥罰我跪,見我偷懶敷衍,指不定怎麼生氣呢。太子的脾氣又不比四哥好,我就是累了,也得敢歇啊。”

  “我不會罰你的。”胤禛反駁一句。

  胤■心裡又浮現出太廟之前那一夜。那時他還是總理事務的和碩廉親王,縱然是他施捨的爵位,也好歹是諸王大臣之首,被他一句話扔到太廟,一跪就是一整夜。那麼多人的眼睛盯著,他連動都不能動,筆直的跪著,仿佛雙腿都不是自己的,仿佛下一刻,自己便能成了一尊雕像,永遠也動不了了。胤■心道:“不會罰?哼,說得輕巧啊。若是你真握了前世的權柄,坐了前世的位子,我在你的對立面,你能不藉故懲罰?笑話!”

  “你不相信?”胤禛問。

  “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胤■嘆了口氣,淡淡地說。

  胤禛被這話噎得心裡難受極了。緊緊攥了拳頭,嘴唇抿著,牙關都咬了起來,他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若是這話換成任何一個皇子來說,哪怕是胤禎、胤■,他都會覺得正常得很,絕不會往心裡去的。天家哪來的父子兄弟,哪來的真情可以期盼?便是對胤■,胤禛也是存著防備的。只是胤■,只有胤■,他受不了。那話中的語氣,仿佛他真的能幹出這樣的事,仿佛胤■已經看到了他們的未來,連一絲幻想都不給他留下,仿佛用那嘆息一般的殘酷語氣,在對他說,我胤■對你,並無不同。

  胤禛長長呼出幾口氣,努力讓自己氣息平靜下來,才道:“你莫逼我。”

  胤■冷眼旁觀著胤禛,只覺得他有急怒攻心之相,自己不過一句平常話,何以經惹了胤禛這般怒火?胤禛也不像是天真之人,怎麼能期盼永遠的兄友弟恭?前世自己同胤禛,年少之時也算是關係非比尋常,最後還不是你死我活,沒有人覺得可惜遺憾過。無非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而已。胤禛這是怎麼了,莫不成還真想著一生一世,永為兄弟?就算是有,也應該是和小十三,斷不可能是和他啊。

  但胤■適才種種都忍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便說:“我信了四哥便是。四哥,您跪得累了便坐會兒吧,您也說跪得救了,難保不出隱疾,您執意陪我,已經是胤■之罪,若因為胤■之過,讓四哥有什麼損傷,日後胤■也賠不起。”

  胤禛看胤■軟下來,心裡心結一揭開,便也不太在意了,跪坐下來,腰背卻還是挺直的,伸手揉揉自己膝頭,酸痛稍解,又去幫胤■揉。胤■跪著挪開一步,有些踉蹌,手撐了地,才沒摔倒,慌亂地說:“不敢勞動四哥。”

  “什麼敢不敢的,幫你揉揉而已,這樣跪得久了,會出毛病的。”胤禛一邊說著,一邊幫胤■揉搓著小腿,手指的力道按在穴位上,酸麻難忍,胤■也極力鎖眉強忍,不發一言。

  “你說,現在什麼時辰了?”胤禛怕胤■疼得厲害,忙著找話題岔開他的注意力。說得話多了,胤禛也漸漸的放下一副冷硬的神情,語氣也輕鬆起來。

  “不知道,看月亮的位置,大概亥正了。對了,蘇培盛去哪兒了?他沒跟您進去,我也沒見他,四哥打發他回去了?”

  “嗯,”胤禛點點頭。

  “回去了也好。申正我便開始跪了,足有三個時辰了,”胤■算著,“才三個時辰,也不算久,為何偏偏覺得這麼長呢。”

  “有我陪著你,也覺得長麼?”胤禛問。

  “有四哥陪著,能說說話,好多了。只是,四哥不怕咱們在這兒說話,讓旁人聽了去?”

  “你放心,我過來時已經安排過了,外面有侍衛幫忙守著,這本是太子爺的地方,不會有人什麼人敢過來的。”胤禛答道。

  胤■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皇父的人呢?”

  “放心吧。你和太子慣在屋外說話,自然知道,外面說話,比屋子裡方便多了。”胤禛不動聲色地回答。

  “四哥連這個也知道?”胤■問道。太子那裡有胤禛的人,胤■是一向知道的,甚至都是些什麼人,胤■也摸得門清。整個宮中,胤■除了自己的地盤兒,最熟悉的便是太子的毓慶宮和太朴軒了,甚至連良嬪的啟祥宮,都要往後排。這裡面要瞞著他插進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可胤■疑惑的是,胤禛竟然不避諱地說出來了,這不就等於明白地告訴胤■,太子那裡有他的人麼?

  “我總有些門路知道的。”胤禛道。他不怕這些事兒讓胤■知道,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胤■想來早就知道他在空中各處都有眼線。乾西頭所、慈寧宮這兩處,本就不容易插釘子進去,自然是因為胤■的經營。甚至胤禛覺得,自己派去的人,早就被胤■發覺了,太子身邊的眼線,胤禛布得最細,外面一兩層,想來早就被胤■看穿了,說出來也沒什麼打緊。

  “四哥,胤■知道四哥信我,可是,有些事情,胤■並不想知道。”胤■不明白胤禛這樣露底的用意是什麼,胤禛是個謹慎的人,這樣直接說了,總不可能是什麼好事,後面不知還有什麼在等著他。

  “但是,你的事情,我總是想知道。我一直在想,你和太子,每每在外面說話,都說些什麼呢,必不是功課,功課可以在毓慶宮裡說的,就只能是朝政了。我知道太子昨日與你在太朴軒外面說了一席話,他就罰你跪了。今日他見了皇父回來,就把你叫到太朴軒,打了你,又罰了跪,這當中,必有隱情吧?”

  胤■只聽得汗水涔涔,夜裡風涼,吹得胤■一個冷戰。胤■偏過頭看著胤禛的側臉,嘴唇被咬出了血跡都渾然不覺,他腦中過了千般念頭,卻最終只餘下一個問題,胤■不知道要不要問,他不知道自己問出口之後,是不是還能支撐著跪下去。太子宮中胤禛的線人,沒有一個可能報給胤禛昨晚之事的,能將事情差得如此詳細,除了閻進。胤■閉了眼睛,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原來閻進是他的人,原來自己曾經的心腹太監,是胤禛的人。他終究忍住了,沒有將那懷疑問出口,只是沉默著,不發一言。

  “看你反應,我大概是猜對了。既然我能知道,皇父也是能知道的。皇父所知的,定然比我還要多一些,你只管告訴我,以後的事我不敢說,這一次,我一定幫你到底的。”胤禛沒有想到,胤■竟然會有如此大的反應,他本想將這些話藏在心底的,可與胤■說著話,就忍不住地想問,想探聽,想幫他。胤禛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就是這樣的許諾,也能夠說出口。

  “為什麼?報我昔日救你之恩麼?”胤■依然沒有從那驚天的事實之中緩過來,閉著眼,沉聲問。

  “你,不高興了?”胤禛沒理會胤■的問題,輕輕拉起胤■的手,握在手中,試探著問道。

  “我怕了,”胤■說道,“我沒想過我做下的事情能瞞天過海,皇父知道了,也無妨的。只是沒想到,竟連四哥都知道了。”他的確是怕了,經過一次那樣慘敗的下場,任誰也難以再豪情起來。從前只覺得,若是幫襯太子,便可不用顧慮太多,一切大膽行事便是,此時卻連這一點兒的放任都不成了。胤■已經是太子一黨,打了烙印一般,絕難更改了。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也都有人盯著、看著,原來,無論何事,他都只能小心翼翼,步履維艱,保嫡之路,並不比奪嫡之路輕鬆多少,敵暗我明,更是萬分凶險。

  “安心,”胤禛道,“我也是捕風捉影的。此時若我所料不錯,你應該也是為太子謀劃,你事情若是沒辦砸,他總是會原諒你的。皇父那裡,他也會代為遮掩,若是真出了事,大哥也會救你的。”

  “大哥?”胤■更是奇怪。

  “大哥想拉攏你,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胤禛答道,“你如今還對惠妃母奉若養母,他心裡自然存著念想的。此番太子責你,不正是拉你的機會?若真有事,你不必應承他,借他之力即可,除了大哥,伯王也不會坐視不理的,九弟和十弟雖然年幼,但畢竟母族顯赫,他們求情,總也有些分量。此番我把他們送走,是不想因為他們過早把事情鬧大,弄得不好收拾,可若是事情真的大起來了,你也放心,兄弟們不會坐視不理。”

  “四哥,”胤■長出了一口氣,“我真沒幹什麼需要勞動這麼多人幫我的事兒。您心放到肚子裡,我沒事,汗阿瑪就是罰,也不會罰得太狠的。”

  “真的?”

  “真的。”

  “我看你不說,心裡一直在擔心,如今說出來,感覺倒好些。我也安心了。”

  “謝四哥掛懷。我應該受寵若驚麼?”

  “你日後行事,萬事小心就好。九弟擔心你,也絕不在我之下,你總不能事事弄險,叫兄弟為你憂心吧?”

  “好,謹遵四哥教誨。”胤■答道。

  …………………………………………………………………………

  胤■一直跪著,胤禛跪坐一會兒,也起來長跪相陪。

  前一夜的忙碌,一夜的籌劃,早已經讓胤■疲憊不堪。此時跪得久了,與胤禛攀談又極耗心神,到了丑時,胤■再也挺不住,困得哈欠連天,眼皮打架。跪不穩當,晃悠幾次,終於還是睡著,一個猛子栽倒下去。虧得胤禛早有準備,眼疾手快,伸手一撈,將胤■攬在懷裡,這才沒磕到腦袋。胤禛看著在懷裡酣眠的胤■,嘴角勾起一個溫柔的笑容,輕輕用手掌撫平他皺著的眉心,心道:“都睡著了,別想太多了。”

  胤禛看著胤■的睡顏:安靜卻不沉穩,長長的眼睫輕微的顫動著,剛剛揉開的眉心又不自覺地皺在一起,臉頰上突兀地腫著,掌印之間還隱隱帶著幾條血痕。胤禛忍不住伸手去揉了揉那臉頰上的傷,感到甚至有些熱熱的,一時心疼不已,輕輕說了句:“其實還疼吧?”

  胤■似乎是聽見了,輕輕地“嗯”了一聲,卻並沒醒過來。胤禛這才意識到,此時夜涼,要是睡著了,定然就是一場風寒。想要叫醒胤■,又有些不忍,正抱著他猶豫著,目光卻落在了那紅得有些艷麗的嘴唇上。

  胤■似乎將嘴唇咬破了,唇上乾裂,還破了口子,血滲出來,已經乾了,在唇上留下一抹猩紅。胤禛盯著看了許久,仿佛突然如中了邪,俯□去,輕柔地用雙唇覆上暗紅發黑的血跡,舌尖掃過那乾裂的唇瓣,只覺得一絲腥甜慢慢化開,濃濃的,沉在心底。

作者有話要說:貌似晉江還在吞留言,反正我給別的文留的言很多都被吞了。
不知道有沒有哪位童鞋的留言被吞了,撫摸。
嘆氣,晉江能有一天不抽麼!


☆、32、求和...

  胤禛忽地直起身,猛地意識到自己適才的所作所為,一時只覺得氣血上涌,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對胤■,存著此等心思。胤禛自責一陣,卻猶自回味那一吻,胤■的唇沒有女子的柔軟香甜,卻仿佛帶著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誘惑著他,讓他難以自持。還未等他深思自己對胤■的情感到底是如何的,眼前就已經浮現出胤■和他緊緊地相擁在一起的畫面。胤禛一時只覺得心中燥熱,那不該有的衝動抬了頭,胤■的味道一直繞在舌尖,像是一隻蠱蟲,噬咬著胤禛的心。

  胤禛伸手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突如其來的疼痛讓胤禛很快冷靜下來。胤禛跪坐下來,讓胤■枕在自己膝頭躺好,這才將冰涼的手,貼在臉上,眼睛上。胤禛閉著眼不去看胤■,深呼吸了幾次,總算壓下了心裡那股邪火。冷靜下來,胤禛再睜眼看胤■,只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只是看著他,就覺得心裡滿滿的,好像再也不會孤獨,不會寂寞,不會無助,好像跟他在一起並肩而立,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胤禛被自己這奇特的感覺嚇到了,立時再次閉上了眼睛。

  他不能這樣想。他不該去愛,愛本身就是危險的,更何況,他愛上的還是個男人,這個男人還是他的親生弟弟。無論如何,這樁感情都不可能會有任何結果。胤禛皺著眉,強迫自己將這些事情都拋諸腦後。胤禛是聰明人,無謂的情感只是累贅,他與胤■,此生只能是兄弟,相知再深,也絕不可能有任何結果。

  想明白了這些,胤禛豁然開朗起來。再睜眼,看向胤■的目光裡,已經沒有往日的柔和,與他人無異,俱是冰冷了。

  …………………………………………………………………………

  夜已深了,院子裡時不時會有的人聲也消隱了,暢春園裡一片靜謐,只太朴軒還亮著燈火。胤礽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書房之中,早已一片狼藉,他喝了酒,頭有些疼,神智卻是清醒的。此時的他,在想著一個問題:胤■可不可信。

  他從那個在慈寧宮裡見到的小不點兒開始想起,一直想到在他面前說出“二哥既然不信兄弟之情,胤■便把命交到太子手裡”的倔強少年,胤礽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該不該利用這些胤■自己交來的證據,將這個皇子牢牢地握在手裡。若是皇父,此事如何做呢?他會讓胤■全心臣服,完全沒有任何私心。可胤■是皇子,又不是庸碌之人,胤■之才,讓胤礽都有些威脅之感,這樣的人,要是能真心臣服,那簡直就是見了鬼了。況且,胤礽根本不相信手裡的證據。

  無他,榮保送來的字,的確跟奏摺上模仿自己的字跡出自同一手筆,可並不是他親眼所見胤■寫的。就胤礽所知,榮保也是可以模仿他人字跡的。這字是他送來的,若也是他寫的,胤■不就撇開了?榮保雖然最初是胤礽派到胤■身邊的,可說到底也是胤■的人,胤■籠絡人的手段胤礽雖然沒親眼見識過,卻早有體察,榮保此時對他說的話有多可信,胤礽已經無法確定。

  再說那個太監馬楠,他此時不認自己是胤■的門人,只說是八阿哥拜託的,收了錢財,幫他辦事。可若此人是死士,難保他日這人不反口,說太子威逼利誘,誘供使然,此事跟胤■完全沒有關係云云。胤礽的確不諳陰私之道,卻不是傻子,手裡攥著這些並不能坐實跟胤■有關的證據,以他對胤■的了解,絕難真正把胤■握在手裡。他日要真想利用這些東西威脅胤■,甚至極有可能會被反咬一口。胤■從小就是條小狐狸,戲演得再真,再動人,也改變不了他的本質。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把命交給別人?

  所以,胤礽決定要把證據毀掉,當著胤■的面毀掉。這樣作為,並非打算真信了那份兄弟情義,只是胤礽覺得,這把柄,還得他自己去找。即便如此,胤礽還是決定相信胤■,一個皇子的全力支持,對他來講,絕不是無關緊要的。

  無論如何,胤礽能信的人太少,在外朝能辦事的,單只一個索額圖。索額圖雖然樹大根深,但年事畢竟擺在那兒,身子骨看著硬朗,能撐多少年,還不一定。胤■難得從小親近他,此番事情做得也是極漂亮的,這樣的能力手段,再加上近些年來也算得聖寵,母家地位雖然不夠,可卻是由孝莊文皇后親自撫養,日後怎麼看都是要封王的。胤■分府之後,能有自己的勢力,有自己的奴才,有自己的產業,胤礽始終沒有把胤■的部分完全看做自己的,但是如今,胤礽起了心思,要將胤■牢牢捏住,也不是不可以。

  前後思量了一番,胤礽叫了人來,把胤■叫進來,罰得太狠了也不是個事兒,立了威便好。今日試探之下,胤■臣服之意,至少現在還是真實的。胤礽心裡嘆了口氣,對著曾經與自己最親近的兄弟,也要一步步走上相互算計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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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是張祁年攙著進門的。見了胤礽,打了袖子,雙膝一軟跪了下來,伏在地上。因為太冷,肩膀還有些顫抖著,聲音低啞地道:“二哥,胤■知道錯了。您饒了我罷,以後,我再不敢了。”

  胤礽本想擺擺威風,訓斥幾句,誰想胤■上來就是一句低聲下氣的求饒。胤礽心裡一軟,做了人家十幾年哥哥,一向是看著長大的,打發出去跪著的時候心裡不急,自然可以冷靜下來慢慢考慮,可一見著人站都站不穩了,忙過去扶:“小八快坐下,讓我看看,是不是傷到了。來人,快傳太醫來。”

  “別,”胤■就著胤礽的手,坐到一邊的繡墩上,這才說,“二哥,天晚了,胤■這又沒什麼,本就是受罰的,怎麼好這樣折騰。要是真有事,明日再傳也來得及。”

  “那怎麼行?你臉上還腫著……褲子輓起來,給我看看,”胤礽吩咐著,“你們自去,八爺這兒傷著了,讓他們叫張院判來,拿最好的跌打藥。”

  “二哥不怪我了?”胤■昂起頭,給了胤礽一個笑臉,“我就知道二哥不可能一直生我的氣的。”

  “小機靈鬼,你是想把我氣死是吧?”胤礽用食指掛了一下胤■的鼻子,這樣親近的動作,他們有許久沒有做過了。胤礽又看了看周圍的一圈兒太監宮女,這才說一句:“你們先都出去吧。”

  打發了他人,胤礽說話也便不太顧及,伸手去碰了碰胤■臉頰上的指痕:“還疼不疼?”

  胤■搖搖頭,低聲道:“已經不疼了,就是有點兒嚇著了。跟著您這麼些年了,從沒見過您發這麼大火。”

  “我還以為你此時賭氣,定然不肯服軟呢。看你這個樣子,該是真知道錯了,”胤礽一邊說著,一邊蹲下來,親自去輓胤■的褲腳,胤■慌忙地自己動手,胤礽卻拍開了,接了一句:“我來。”

  膝蓋上一團烏紫,淤血凝聚,依稀還能辨清一塊一塊鵝卵石的壓得久了的痕跡,胤礽手下一顫,倒吸了一口涼氣。愣愣看了許久,這才輓了另一邊褲子,一看之下也是一樣。胤礽嘆了口氣,才道:“恨不恨我?”

  “二哥要聽實話?”胤■問道。

  “當然,不然你還編假話胡混不成?自然要聽實話。”胤礽也拉了個繡墩,坐在胤■對面,對著胤■膝上的傷,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了。

  “二哥打我的時候,我是有點兒恨來著,委屈,不服氣,還覺得二哥不疼我了……”胤■越說,聲音越低,“到外面跪著的時候,冷靜下來,就不恨了。這事情我本來就辦的不妥當,二哥怎麼罰都是應當的,只是罰跪,也太便宜我了。”

  “臭小子,跪都跪不住了,也不知道找個人進來求求情?”

  “四哥不是進來給求情了嘛。”

  “胤禛?你搬救兵來求情都不知道找個會說軟話的?你自己滾進來都比他強。老四進來就擺事實講道理,一副拉山頭威脅我的模樣,我能放你才怪呢。”胤礽說著,還哼了一聲。

  “四哥也是一番好意,還在外面陪著我跪了許久呢。”胤■笑道。

  “待會兒御醫來了,可能要給你上藥的,你這個傷勢,要把淤血揉開揉散才好得快,我事先告訴你,這可疼得厲害著呢,你忍著點兒。別疼勁兒一上來,對御醫亂發脾氣。”

  “哪能呢,倒是二哥別發脾氣才好。”

  胤礽的雙手輕輕覆上那兩塊淤紫,又是嘆了口氣,“唉,看你這樣子,也是困了累了。本不該多盤問你什麼,可是有些話,孤不問出來,心裡總是不放心的。”

  “二哥有話,儘管問吧。胤■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作者有話要說:貌似又有評論被吞了,晉江已經抽了快三個星期了,簡直比年初的時候還嚴重啊。
L童鞋的評論抽飛之前我看到了,回覆了,不知道你的後台能不能看到,可能還有其他人的評論也被抽沒了,撫摸大家,太辛苦了!!


☆、33、利害...

  “你為何這麼做?”胤礽用凌厲的目光直視著胤■的雙眼,“這事情辦下來,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孤本來十分信任你,因為這件事,也不得不防範你幾分,若是皇父知道此事是你所謂,少不了又是一番懲處,你在孤這裡的勢力,本來隱藏得很好,此事一出,孤少不得將身邊人盤點清算一番,你幾年來的心血經營,就白費了。你說不會害孤,孤信了,因為這件事算起來,只有孤一人得利,你如此作為,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皇父和二哥不離心,”胤■也沒有避諱,直說了出來,“胤■本無所求,二哥自小待我好,我便是用身家性命報了二哥,也是值得的,沒去想那些別的。若真有什麼,也是孝莊文皇后在世之時,曾經說過,太子難為,聖明君主的太子,更難為。二哥自幼便得聖寵,及至年長,又是文才武略,襄理政務,也從無疏漏。這儲位看上去,自然是極穩當的。可是,總有些隱患,二哥看不到,胤■卻能看出,胤■一心幫扶二哥,自然不能讓二哥被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動了根基。

  “沙穆哈之事,表面上看起來其實沒什麼,胤■只是想,若他所請被皇父駁回,他怎麼回應?沙穆哈並非是您的嫡系,也非索相一黨,他也是二品的尚書,索相暗示他如此做,暗中可是動了什麼手腳的?否則他為何如此俯首帖耳,雷厲風行地就給辦了?我若是他,只需暗裡跟明珠通個氣,聖上駁回的時候,請求將此事記檔,以便日後太子爺查勘。這話一說,二哥您還能撇得清干係麼?他這麼做了,索黨不能辦他,明黨更會護著他,他大不了辭官不做,卻還是能得了大筆財物,此事何樂而不為?”

  “你是說,沙穆哈上著這個摺子,可能是外叔公他使人要挾的?”胤礽有些坐不住了,“沙穆哈要是真的像你說的這麼做了,皇父真是不防著我都奇怪了!這一招,太毒了。你可是從納蘭家的那個小子那兒聽了些什麼?”

  “二哥,胤■都能想到,明珠是老狐狸了,如何能想不到?也不必特意去問富爾敦。索相用人不慎啊。您可問過索相,為何沙穆哈願意上這個摺子,許了什麼好處?明珠這幾年,又站起來了,無非是皇父不想讓索相一人獨大,索相在朝中行事,還是低調為上啊。胤■只說一點,若是索相自己先弱下來,皇父定會打壓明珠,明珠勢弱,大哥在朝中便無可憑恃,您卻還有太子之位,有皇父恩寵,有胤■幫襯,自然穩如泰山。”

  “把自己都算進來了?怎麼,忍不住了,想站班辦差了?”胤礽問道。

  “二哥覺得胤■不夠格?”

  “夠了倒是夠了,只你這年歲還有些小,不知汗阿瑪能不能準,你還沒大婚,算不得大人的。”胤礽笑著伸手拍了拍胤■的肩膀道。

  “二哥都還沒大婚呢,三哥四哥也都只是定了親事,五哥卻連個嫡福晉都沒指,不也站班去了嘛?”胤■反駁道。

  “孤可以為你去求皇父,不過你得先把這件事兒給孤掰扯清楚了。太朴軒和毓慶宮兩處的奴才,有多少是你的人?”胤礽問道。

  “我若是說了,二哥會換麼?”胤■不答,卻是反問。

  “也許會換,也許不會換。換了如何?不換又如何?”胤礽好整以暇,淡笑著回望胤■,並不著惱。

  “若是不換人,二哥心裡總顧及著,這人是小八派來的,這人不可靠,這人不忠心,多膈應啊!要是二哥真換了新的,又怎知裡面沒有宮妃的人?沒其他阿哥的人?沒有我胤■的人?二哥是眾矢之的,上至皇父,下至朝臣,都要往您這裡布明線暗線,毓慶宮人員配置有限,胤■以為,與其多是外面不知誰派來的,倒不如多些皇父的人。就是我的人,也不妨的,總比旁人的好。”

  “鬼東西,”胤礽伸指頭戳了一下胤■的腦門,“什麼歪道理?合著孤堂堂皇太子,竟然連幾個自己的心腹人都不能有了?”

  “有,”胤■說道,“您近身的崔明義就是二哥的自己人,只是他這人做派不太好,在外頭藉著您的名頭,收了不少東西,對二哥卻是忠心耿耿的。您的哈哈珠子,也沒被他人籠絡了去,胤■沒敢動,卻知道有旁人試過,只是沒成罷了。您身邊的人,有誰是跟毓慶宮外頭搭著關係的,誰是跟其他宮中貴主的奴才沾著親帶著故的,胤■心裡都有數,我回去再仔細排查一番,將名單列仔細了交給您。您再讓索相那裡也排查一遍,兩邊的名單對上,基本就差不多了。”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怎麼從未提醒孤?”胤礽皺著眉,聽胤■這話,他這地盤上,釘子還不少。胤■竟然還提醒他讓索額圖也排查一遍,兩方名單相對,這是在暗示,索額圖在毓慶宮也有人?

  “您也從沒問過啊,我怎麼知道您自己都沒數的。我從二十七年我就開始關注這些個事情,至今已經有五六年了,要我說,您這地方啊,太好派釘子了。”胤■又岔開了話題。

  “為什麼?”胤礽有些奇怪。

  “架不住您好這好顏色啊,”胤■帶著淡淡的笑容,“宮裡誰不知道,您這裡的宮女太監,都是個頂個的年輕討喜的,您這喜好太容易讓人摸透,摸透了,也就好下手安插。只要粗選之時,攏住最漂亮的幾個,總有人能被送您這兒來的。加上您一遇心情不悅,喜好打罰奴才,指不定哪天就打死一個要換新的,這也是插人的好機會。”

  胤礽陷入了沉思。他此前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在胤■利用他身邊之人,送上那道摺子之後,心裡想的也是胤■在他身邊有人,平日裡和胤■說話,防的也是康熙的人,畢竟康熙是明著賞人下來的。卻沒想到,在毓慶宮,在太朴軒,在他的身邊,還能有其他人派釘子進來。康熙雖然手把手地教他習字、一篇一篇地教他讀書、事無巨細地教他政事,卻從來沒有提到過,遇到這些宮中的陰私之事,該如何自處。他眼前卻是一個明顯極為擅長此道的人,他不知道胤■是如何學到的,他也不知道該怎樣讓胤■將這些東西全數告訴他。從來都是他作為哥哥,敦促胤■習經,指導胤■書法,傳授胤■騎射的訣竅,但這些除了爭寵,在這宮中仿佛沒有任何作用。胤礽突然發現,真正有用的東西,他竟什麼都不會,還不如胤■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你,先回去吧,”胤礽皺著眉,這兩天,他突然意識到太多的東西,突然有太多人太多事發生了改變,仿佛阿瑪不再是以前的阿瑪,八弟也不再是以前的八弟,叔公不再是以前的叔公,一切都變了,整個世界都變了。他有些茫然的看著胤■,胤■的眼睛像是一泓深潭,黑漆漆望不見底,他覺得自己再也看不清這個陪伴著他長大的少年。一切都是起於胤■,似乎胤■伸出手來,將他從光芒萬丈的山頂,拽到黑霧沉沉的深淵。胤礽起身去拿桌上的酒壺,想再喝一點兒,想再醉一點兒。這時候,他寧願相信這是一場夢,夢醒之後,還是父慈子孝,還是兄友弟恭,還是君臣同心同德。

  胤■踉踉蹌蹌地走到胤礽身邊,將酒壺按住,沉聲說:“二哥,我知道你心裡難受,胤■心裡,也不好過。您已經喝了不少了,再喝,恐傷身體,皇父也不喜的。”

  “哈,皇父不喜。是啊,皇父不喜,”胤礽的呼吸粗重起來,一把搶過胤■按住的酒壺,咕咚咕咚仰頭就都灌進了肚裡。胤礽抓住胤■的手,“我知道你這是為什麼,你我是兄弟,更是君臣,你想讓我只把你當臣子,用你,卻也防你。你想告訴我,我也是臣子,皇父會用我,也會防我,我明白,我都明白。”

  頓了許久,胤礽才接著說:“可胤■,我生來就是沒有額娘的人,所親近者,無非烏庫媽媽、阿瑪、和你。如今,烏庫媽媽已去了,阿瑪和你,一個是君,一個是臣,我這個皇太子,天地之間,連個可說話的人都沒有了!胤■,你給我的證據,我給你拿回去,馬楠我會想辦法處理掉,絕不給你留下污點,汗阿瑪那裡,我頂著,你別擔心,二哥不求別的,只求你別再這樣逼著我。無論怎樣,你還是我帶大的弟弟,我心裡,總還是親近著你的,我想跟你說說話的時候,你莫要將我推開,好麼?”胤礽接著酒力,將這一番話說出來,面上慷慨激昂,內心之中,卻是一片冰冷。自他在慈寧宮抱起胤■的那一刻起,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竟然會與這樣算計胤■,這話裡,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胤礽自己也分不清

  胤■低頭,脫帽,端正地跪了,緩緩閉上眼睛,一手托著帽子,另一手從膝頭垂下,抵著地,叩首,道:“二哥能明白胤■此心,胤■便已經知足了。臣給太子惹麻煩了。”

  “怎麼又跪了?”胤礽連忙躬身將胤■扶起來,“膝上還有傷,你這麼跪下,還不是二哥心裡難受?”胤礽雖然如此說,卻還是受了胤■一禮才伸手扶的,二人都不說破,扮演著自己應當扮演的角色。

  “太子若無其他的事,臣先告退了。”將帽子戴上,低了頭說。

  “你今日就在太朴軒歇下吧,也不是沒你的住處。你要是走了,太醫一會兒來了,豈不是撲個空?”胤礽道。

  “這……二哥,時候不早了,眼看著就寅時了,我還得去無逸齋呢。”

  傷成這樣,胤■還想去無逸齋?胤礽猶豫了。他大可免了胤■一日的功課,可這樣未免太招眼。這時候胤■想著能入朝堂,這苦,只怕是要吃一點兒的。胤礽看胤■自己提出,便也沒有再勸,只道:“過會兒坐肩輿去,走著我不放心。”

  兩人又一番定計,剛商定如何與康熙稟報此事,御醫便來了。診治一番,留了些藥物,胤■又囑咐他們去四阿哥園子裡一趟,一樣的藥也都送一份。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全是太子和小八╮(╯_╰)╭
四哥就打了個醬油= =|||
下一章拜褥事件就圓滿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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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不會更新,周五這篇文就要入V了,明天我會把公告掛出來,入V當天會有三更,將近一萬字。我在晉江混了很長時間,基本上看得都是V文,所以自己的文到了數據,我也希望能夠V。我知道有些讀者是不看V文的,覺得沒有必要花錢看文,到這裡可能要說再見了。一路陪伴我到這裡的,我衷心感謝你們,無論是章章留言的,還是偶爾冒頭的,或者只是每章來看一眼霸王我的,甚至還有看到這裡決定不值得買V棄文走的,我都感謝你們。和你們分享這個故事的過程很愉快,感謝大家這些日子以來給我帶來的快樂。

我的想法其實也挺簡單的,不是想在晉江賺多少,我就是想完結一本,然後這一年可以不用再給晉江充錢了。我以前是個純讀者,每年充錢也充不少的。能用寫作所得供養自己看書,我覺得是件很美好的事兒。我也不是為了這幾個錢,只是想要這麼個感覺。

所以我能保證,這本書一定會完結,一定在2012年完結。因為大家花了錢看了,我也絕對會對文章質量負責,努力控制好節奏,寫好我文裡的人物們。這會是個比較長的故事,我會努力保證連續更新,將我想像中的八爺呈現給大家。決定繼續追下去的讀者們,請放心,洛洛絕不會辜負你們的。


☆、34、入朝 ...

  還沒等上早朝,胤礽就到了澹寧居去見康熙。康熙起得早些,一早晨聽說胤礽來了,便叫了進來,一猜便知說得是胤■的事兒。胤礽請過安,這才低著頭請罪:“兒子昨天罰了八阿哥,是兒子欠考慮,還請汗阿瑪恕罪。”

  “何時叫起的?”康熙也沒多言,只問這一句。

  “丑時三刻,跪了快五個時辰,起來的時候站都站不住了,”胤礽答道,“御醫已經看過了,沒傷著骨頭,這些日子騎射摔撲是沒法練了,要將養月余才能好。”

  “八阿哥呢?”

  “去了無逸齋。兒子說替他請恩典休息三五天再說,八阿哥不肯,說讀書是坐著的,不妨事。寅時就去了。”胤礽垂首答道。

  “朕聽說,你還打了人?老八還小,平時就是沉穩一些,也還是個孩子。這個年紀,也難免有些遞不進去話,他心氣也高,你如此做,不是傷他的臉面?你自小帶著胤■,對他希望高也是使得,犯了錯卻得慢慢引導,哪能火氣上來就打呢?你小時候也有犯渾的時候,朕打過你麼?”

  康熙囑咐了一些,胤礽不禁腹誹,您是不知道胤■乾了些什麼,要是知道,指不定也是一個耳光過去了。面上卻還是恭謹地稱是:“兒子記下了。”

  “胤■到底怎麼惹著你了?老八那個性子,不像是能惹起火來的。”康熙說著,指指腳邊的坐墊兒,示意他坐過來說。

  胤礽拱手謝恩,坐了,才說:“八阿哥求臣別告訴您,臣都答應了,汗阿瑪,要不您就別問了?”

  康熙神情一肅,道:“你們倒是兄弟情深,怎麼,不生氣了?”

  “看著傷處,不忍心了。八阿哥認錯也是誠懇的,臣……”胤礽吞吞吐吐,話哽在喉處,卻不說出。

  “哼,爾等如此,豈不是串謀來欺瞞朕?”康熙的語氣,帶著極明顯的壓迫感。

  胤礽正了正身子,在腳墊上跪了,扶著康熙的腿,道:“汗阿瑪,兒子不是這個意思,您息怒,容臣細稟。”

  “前日五阿哥下了朝回無逸齋,與八阿哥說了不少近日上朝的事兒,他們二人關係好,五阿哥說不知何時八阿哥也能站班,兩人也好有個照應等語。八阿哥自小跟著臣學了些政務之事,聽了這話就有些小心思,想讓臣幫著求求汗阿瑪,能不能過了清明,就讓他和七阿哥也開始站班上朝。臣覺得兩位弟弟年紀尚幼,這些政事不必急在一時,倒是應該先把功課學好,就沒同意。”胤礽這是在說那日看完麋鹿,與胤■在太朴軒外頭的談話,事情雖然是編的,情形卻都能應上。

  “八阿哥有心為朕分憂,也是孝心所致,算不得是過錯。”康熙接口道。

  “若只是這一件,臣也不會生他的氣。臣心裡想,胤■自小聰慧過人,年紀也夠了,明年就求汗阿瑪給他個差事當當,歷練歷練,是以前日胤■方求了此事,臣雖然也氣他不知功課要緊,卻只是罰了他這幾日閉門讀書。昨天又覺得胤■心思重,怕他誤會,下了課還把他叫到太朴軒去,臣之意,再指點一番他近日的功課,卻不想,他從臣太朴軒近侍馬楠處,得了臣昨日的上本,知道了這沙穆哈請旨一事。”胤礽派人查了馬楠,想來是瞞不住康熙的,再者,這本就是胤■的過錯,胤礽罰他,多少也與這個有些相關,沒有個大錯應付康熙,這事兒也圓不過去。

  “哦?弟弟知道給你這個哥哥身邊安人了,你知道就給了他一下?”康熙倒沒怎麼生氣,笑了笑,還拍了拍胤礽的肩膀,問道:“你怎麼知道他的人是馬楠?”

  “胤■自己說的,”胤礽嘆了口氣,“臣打了他,他大概心裡委屈,覺得沒做什麼對不起臣之事,反而被罰了,便直說了。”

  “老八倒還是孩子心性,”康熙笑著評點,又問,“這個馬楠,你查過了?”

  “查過了,這個人在宮外的家人,是八阿哥的哈哈珠子富■敦和榮保二人負責的,富■敦沒有當差,臣已經傳了榮保問過,找人接手過來了,怎麼處理,還請汗阿瑪定奪。”

  “不是都不打算告訴朕了嘛,還定奪什麼啊?”康熙故意跟胤礽開著玩笑,對這個馬楠,像是毫不在意。見胤礽一臉有苦說不出的樣子,這才隱了笑意,正色問道:“朕倒是想知道,八阿哥對沙穆哈之事,怎麼看?”

  “八阿哥言,臣所擬之懲處太輕,應當將沙穆哈革職查辦,鎖拿問罪。禮部一應官員,凡與此事相關者,俱遣專人調查,若屬實,則各降級留用處理。”胤礽緩緩地答道,眉宇之間,隱隱透出一些憂慮。

  “哦?”康熙的目光之中,透出一些胤礽看不出的意味,“八阿哥可說了,為何要如此?”

  “胤■懷疑沙穆哈是被人利用,離間天家骨肉,割裂汗阿瑪與臣之父子親情。”胤礽低聲說。

  康熙沒有說話,沉吟一會兒,才道:“朕知道了,這事兒你既然已經罰過了,罰得也不輕,朕就全了你們兄弟之情,權當作不知。時候不早了,你先上朝去吧,朕隨後便到。下了朝,你隨朕去趟無逸齋,去看看咱們這個人小鬼大的八阿哥。”

  “■。”

  胤礽退下之後,康熙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走到龍案前,拿起一張剛剛有人送來的箋子,上面的字跡明顯是皇太子的,卻被康熙朱筆圈出了幾個圈,並沒有硃批。康熙拿了字又看了幾眼,苦笑了一下,心道:你們兄弟二人倒是心齊,一個生怕哥哥被懷疑,寧偽造奏摺也要幫他,一個唯恐弟弟別發現,竟不惜合夥來欺瞞阿瑪,還是不信朕啊,就是直說了,朕能把你們怎麼樣?也罷,手足相護,本也應當,太子總不能把老八告了……

  …………………………………………………………………………

  康熙下了朝,帶著太子和諸皇子一道來了無逸齋。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早得了消息,兩人帶著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在外面迎著。無逸齋之中少了胤■、胤俄,冷清了不少,也沒人跟胤■提起前一天的事兒,胤祐看胤■腿上不方便,更是一進來就免了他的禮,幾個皇子一早晨讀書倒是與往常無異。

  康熙如往常一樣,隨便翻了書便開始考,胤祐和胤■四書五經都已讀完,正是融會貫通的時候,這回主要考的便是他們兩個。胤■此次一反常態,凡是康熙所問,俱對答如流,見解多能和康熙心中所想暗合:這其中自然是有機關的,四書五經,康熙都親自給太子講過,太子又多半給胤■講過,就是沒講過的,也給他看過自己讀書時記過筆記的本子。胤■少有不藏拙的時候,胤祐比起來,立時落了下成,背誦雖然也是一字不錯,但只能解釋字面所說,未曾講到深處。

  康熙倒沒對胤祐有什麼不滿,心中反而對太子讚許有加,覺得胤礽這小灶開得不錯,胤■的功課真的是大有進益了,怪不得這麼著急想上朝辦差呢。考完了老七和老八,康熙又順帶著把老三老四也考了一通,好在這二人雖然離開無逸齋日久,功課卻沒荒疏,倒沒被胤■比下去。康熙問了約大半個時辰,這才盡興,臨了還不忘了交代一句:“八阿哥腿傷,這一個月就不必練騎射了,每日步射百箭即可。好好將養,別留了病根。”

  胤■忙跪下謝恩,卻被梁九功扶住,因受了傷,康熙這裡也免跪了。

  胤禛低著頭,並不去看胤■。晚上的那些事兒,他雖然想忘了,可有些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忘掉的。看眼前康熙對胤■一派和顏悅色,全無責罰之意,胤禛便有些後悔前一日對胤■的那些肺腑之言。此時想來,那些話多有不該說的,平日裡胤禛也絕不會講。之所以如此說、如此做,恐怕都是心裡那不知哪裡來的古怪念頭作祟了。胤■是何等樣的人,怎麼可能將自己置於險境,非得眾兄弟一起去救的,胤禛心裡暗暗希望胤■趕緊把這些事兒忘了,又仔細想自己往日裡對胤■的各種行為,希望還未曾引起他的誤會——或者,不能叫做誤會?

  胤禛自顧自地想著,卻沒有人注意到胤禛的出神。因為康熙突然說了句:“老八待會兒跟朕去趟澹寧居。”

  …………………………………………………………………………

  胤■跟著康熙一路回了澹寧居。胤■落了座,心裡還是有些忐忑。雖說一切都是自己算計好的,憑著他對康熙的了解,對太子的了解,一切都不會出什麼大錯。可面對著康熙,胤■還是覺得心裡不安。

  “老八啊,朕越來越覺得,看不透你。”康熙嘆了口氣,道。

  胤■一聽這句,心中一驚,忙起身要跪下請罪,卻被康熙一個眼神制止了。

  “八阿哥從來心重,朕之言,沒別的意思,你坐下好好聽著就行。你的過錯,皇太子已經罰過,朕也不打算追究,你自己心裡記好了,這種事情,做一次就夠了,下不為例。若是以後讓朕知道你與這樣的事兒扯上關係,可別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胤■心裡並沒有驚訝,看來康熙已經知道摺子的事兒了。若只是在太子身邊安釘子,康熙就算明面上肯定不同意的,但是絕不會說如此重的話。胤礽的一番話,還是沒能瞞過康熙的眼睛。此事胤■從沒想過瞞著康熙,康熙在京中時,胤礽從來少上奏摺,有事向來是面稟的,這件事本來就有疑點,康熙在太朴軒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猜不出來才稀奇。

  胤■心中有了成算,康熙如此說,便是不打算治他的罪了。胤■這回沒有顧忌自己的傷勢,利落地跪了,叩伏在地,道:“臣知罪,皇父寬仁,臣愧不敢受。”

  康熙嘆了口氣,道:“行了,起來吧,朕知道你沒有私心。孝莊文皇后崩逝之前,曾經有遺言於你,朕也是知道的。你年紀小,能做到這些,也不易了。”

  胤■原想過,若是康熙責問,自己便將孝莊遺言據實相告,卻從沒想過原來康熙都是知道的。撐著起來,也不敢再坐回去,退在一邊,垂首道:“汗阿瑪,兒子知道用錯了方法,就是好心,也是錯了,兒子心裡也後悔。太子雖然罰了,卻罰不當罪,還請汗阿瑪嚴懲。”說著,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朕已說過不追究。你們兄弟心齊,也是好的。事情處理乾淨,別讓旁人抓住把柄。要是你因為這事兒被人蔘了,朕也救不了你。”頓了頓,康熙又說:“朕問你,胤礽對沙穆哈的看法真的如皇太子所奏麼?”

  這話問得奇怪,胤■卻裝作沒聽出來,答道:“是,太子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口。”

  “知道了,道乏吧。你也不用再去無逸齋了,昨晚一夜沒睡,今日回去睡一覺,好好用藥。”

  “■。”胤■行了禮,退出去,才松了一口氣。這樁事,終於還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

  康熙三十三年清明,奉先殿祭祀,皇太子拜褥置於門檻外三步之處,和諸王大臣遠遠隔開。清明節後,康熙特旨,準胤■站班上朝,隨皇太子學習政務。

  康熙三十三年六月,沙穆哈調任刑部尚書,次月即被彈劾收受賄賂、貪贓枉法,革職免官,永不錄用。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倒V,我跟編輯商量了好久,最終因為最後幾章點擊實在太低,還是被編編勸說倒V了???。同志們我對不起你們啊!不過,在本章留言的同志們,只要留下郵箱,我可以把前33章的TXT發送過去,反正新浪也有下載。因為晉江有規定不能刷評,只留下郵箱,沒有對文章評論的朋友,請打0分灌水。

  入V第一章,也是皇太子拜褥事件圓滿解決滴最後一章,哈哈,算是一大塊告一段落了吧。寫這一段的時候,其實有個小故事,跟大家分享下。在密談那一章裡,第一次寫到八爺給太子跪下的第二天,我坐地鐵的時候,在樓梯上沒站穩,就直接跪下了,這次是左邊膝蓋先著地,真的是那種砸跪在地上的,非常之疼,兩天之後,膝蓋上青了了一塊。一周之後,那時候已經寫到八爺已經起來了,我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絆倒,又跪了,把右邊膝蓋也磕青了,還蹭破了一層皮……

  這是森森的被祥瑞啊!認真考慮以後是不是不虐八爺了,要是都報應在我身上,我也受不了啊。看來還是虐四爺給力,我至今仍然沒有跟泥潭子和瘋馬扯上關係,遠目。


☆、35、溫僖 ...

  康熙三十三年,十月,胤■跟著康熙從塞外回來,就聽說貴妃鈕鈷祿氏已經快不行了。可除了胤■,沒有人知道胤俄可能很快就會失去母親。胤■對此等生死大事,也沒什麼能做的,只有盡量多去乾西三所老十的住處陪他。胤俄已經不是個孩子,很多事情早就明白了,每日裡憂思過甚,又要裝一副全無哀傷的樣子去貴妃那裡侍疾。胤俄的身體,迅速消瘦下來。

  胤■很擔心,胤■更是急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然而該勸解的勸解了,胤俄卻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胤■記憶裡,十一月初,貴妃便要薨逝,此時已經是藥石無力,只是吊著命了。胤■前世也是經歷過喪母之痛的,此生更是經歷過孝莊皇后的崩逝時那種難以言喻的哀痛,那眼見著親人一天一天衰弱下去的無力感,那好像時時刻刻都能落下淚來的感覺,胤■都明白。過了十月十五,胤■和胤■商量著,兩人輪流來陪著胤俄睡。一些前一世沒有想到,沒有做到的事,胤■想要做到,小十和小九一樣,都是他時刻放在心上的人。

  十一月初一的夜裡,夜空之中沒有月亮,星光顯得更為明亮,閃閃爍爍。乾西三所裡很安靜,主子們都安置了,蘇拉們輕手輕腳地忙完手裡的事兒,也都回了自己住處。

  這一日在胤俄這裡陪著的,是胤■。

  胤俄縮在被子裡,平時都是背對著胤■的,這樣他忍不住流淚時,也不會被他的八哥看到。此時卻忽然轉過身來,輕聲地問:“八哥,額娘要是走了,我該怎麼辦?”胤俄的聲音很輕,很輕,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了,裡面帶著惶恐,帶著不安,帶著傷痛,帶著一個孩子對母親的依戀。

  若是前世,胤■也許會說些貴妃母會好起來的,十弟不要太過憂心之言,可如今,胤■卻不想用這種敷衍的話,來搪塞此時最脆弱無助的胤俄。即使這樣是最不會說錯話、最妥帖的辦法。胤■心疼地摸一摸胤俄消瘦地臉頰,問道:“妃母的病,又沉重了?”

  “嗯。今日我去的時候,額娘一直昏迷著,太醫說,全靠老參吊著,可能……就在這幾日了。八哥,我當時真想把那太醫殺了,我恨他們,治不好額娘的病,還詛咒額娘……”胤俄說著,已經落下淚來,“八哥,小時候額娘總是管我,讓我念書,讓我聽汗阿瑪的話,讓我吃各種我不喜歡的東西,我心裡還怨過她……可我……可我……真的不想額娘離開我,額娘是我在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了,八哥,她還那麼年輕,怎麼會走呢?我昨日……昨日在佛前起了願,願折自己的壽數給額娘,可額娘根本沒有起色……八哥,我怕,真的好怕。”胤俄說著,已經泣不成聲。

  胤■將胤俄摟在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為他順著氣:“小十,烏庫媽媽走的時候,我也是一般。每日裡看著她被病魔糾纏,一日更勝一日的虛弱難掩,心裡就像滴血一樣,疼得喘不過起來。命數之事,無人能求,當年烏庫媽媽病重,汗阿瑪不也步行到天壇祈福了,最後還是……”胤■聲音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半晌才接口,“妃母要是能熬過去,自然是皆大歡喜,要是就這麼離開了,也是命定如此。小十,我不能攔著你悲傷,攔著你哀痛,但不必害怕,你還有汗阿瑪,還有我和九弟。你要記得,八哥永遠在你身邊,永遠不會讓你受委屈,妃母縱然是去了,也會希望你好好活著,活出個樣子來的。”

  “八哥……”胤俄哭著縮進了胤■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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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妃鈕鈷祿氏的命數沒有像佟佳氏一樣得到救贖,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初三,貴妃薨,謚曰溫僖。溫僖貴妃就這樣離開了人世,胤俄也成為了宮中除了太子之外,第二個失去了母親的皇子。胤俄在靈前哭得肝腸寸斷,任誰也止不住。正是隆冬裡,京城裡冷得要命,靈柩停在長春宮,爐火燒得很暖,卻帶了一絲懨懨之意。胤俄一連七天,在溫僖貴妃的靈前守夜,胤■沒有攔著,只跟胤■輪流相陪。胤■只覺得那種無力感又一次將他包裹住,他沒能救老十的額娘,是不是也救不了自己的?

  除了老十,胤■卻還有另一樁事情要煩心,是有關老十的母舅,果毅公阿靈阿的。阿靈阿一家前一世也算是堅定的八爺黨,能看顧的,必要看顧一下。前世裡阿靈阿在溫僖貴妃喪期,誣告和自己一向不和的兄長法喀【1】,以期將這個哥哥,永遠踩在自己地下。然而終究沒成,法喀自陳其情,康熙得知阿靈阿誣言,奪了他的散佚大臣,給了個一等侍衛。阿靈阿能做到內大臣,是之後才一步一步累遷而上的。

  溫僖貴妃駕薨第三日上,胤■到侍衛所專程找到了阿靈阿的兒子阿爾松阿。此時鈕鈷祿家還沒有放假,要等七日之後溫僖貴妃移靈到朝陽門外,才會得到恩旨。此時阿爾松阿還是要當班的。

  “阿爾松阿,按說你是十阿哥的人,我本不該囑咐你什麼,可如今妃母薨逝,十阿哥正是悲痛之事,有些事情,我這個做哥哥的,少不得幫他一二。”胤■的語氣很冷,全無平日裡對侍衛禮賢下士的模樣。

  “八爺有什麼提點奴才的,儘管直言。您往日裡待十爺極為照顧,如今幫襯些個,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阿爾松阿也是精乖之人,忙弓著身子應著。

  “我聽說你阿瑪與法喀素來不睦,”胤■單刀直入,他趕著回去陪著胤俄,也不願意在俗務上多繞彎子,“你們是後族【2】,祖上也是開國元勛,你阿瑪已然得了爵位,只要不妄動,你們這一支就永遠是世襲罔替的果毅公族。”

  “八爺……奴才,有點兒不大明白。”阿爾松阿回話道。

  “照直回去告訴你阿瑪便是。十阿哥正是哀痛之時,孝昭皇后和溫僖貴妃都不在了,十阿哥便只有你們這些母族之人可以依託,這時候要是惹事,就是落十阿哥的面子。”胤■說完,頗有深意地看了阿爾松阿一眼,又道:“皇上有什麼旨意,遵旨行事即可,萬勿以此生事。回去只管回你阿瑪,就說是我說的,不是十阿哥的意思,有什麼不滿,只管衝我來便是。”

  “瞧您說的,奴才一定如實回了阿瑪。”阿爾松阿雖然心裡有些納悶,卻還是應了,畢竟胤■平日裡對他不錯,對胤俄也是極照顧的。此番交代,恐有深意。

  胤■見阿爾松阿應了,淡淡地“嗯”一聲,吩咐一句“你先忙著,我回去看看十阿哥”,轉身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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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靈阿聽完兒子的回報,手不自覺地轉著扳指:“那位爺沒說別的?”

  “回阿瑪的話,只交代了這些。依兒子看也有道理,那位爺平日裡對咱們十阿哥,那時真疼到骨子裡了。”

  “這位爺可不簡單。雖然是孝莊文皇后養大的,可如今時日已久,在宮裡除了搭著太子,也沒什麼依託了,他那母族,還不如沒有。年初的時候被太子罰了,如今卻還是一般親密,足見心機深沉。此時提醒咱們這話,哼,不定存著什麼心思呢。就是對十阿哥,也未必真像面兒上這樣。”

  “阿瑪的意思,咱們不聽這位爺的?”阿爾松阿問道。

  “不,這位爺有見識,比我想得深遠,”阿靈阿皺著眉,有些猶豫地說道,“貴妃娘娘駕薨,咱們在宮裡頭,不能沒個支持。十阿哥雖然年紀還小,看不出什麼,可聽你回來說這些宮裡的事兒,日後怕是要跟著這位爺了。”

  “他可是擺明了架勢支持太子的。”阿爾松阿皺起眉頭,有些不明白他阿瑪的意思。

  “這有什麼?毓慶宮那位現在看著穩當,可那個高傲的性子,就是咱們這些從龍入關的大家族裡受得了,宗室的旗主王爺們能受得了?指不定就有變數的,大清的皇位,哪一次不是爭來的。這位爺看著也是有聖眷的,不定他日有什麼際遇。”

  “阿瑪,可這位的母家……”

  “你懂什麼?就是因為母家不顯,才能顯出咱們的作用。這位爺日後不可限量,聽說跟九阿哥也是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難保這裡頭沒有向佟家借力的心思。你還是要好好學著點兒,這裡頭的水深著呢。這位八爺,實在不能小覷。”

  “阿瑪,我看這位爺未必自己存了什麼心,也許是幫著太子拉攏人心呢。平日裡在宮中,他也是藉著太子的名頭安撫一些世家子弟。”

  “說你不行,你還真是不行啊!”阿靈阿頗為不滿地看了兒子一眼,“這正是這位爺的高明之處。既不顯山露水,又能收攏人心。這樣的人精,看著真不像十幾歲的孩子啊。不過咱們此時先不急著動,你也不必去回話,咱們只要不出錯,就是穩穩當當的果毅公族,誰都動不了,就是主子爺想削,也得看著咱祖上開國五大臣之一的面子。”

  “那,兒子也不必言謝了?”阿爾松阿問道。

  “蠢,”阿靈阿忍不住拍了下桌子,“他提醒你,已經是冒了險了,你再跑去道謝,豈不是要路人皆知了?這位爺到底成不成,咱們還要再看,這賭注豈是能亂下的。你此時活動了,不但害了咱們一家,也害了這位爺,害了十爺。今日的話,你且吞到肚子裡吧,要見分曉,只怕還得十年。”

  阿爾松阿想起那個囑咐他時一反常態的冷淡皇子,心裡不禁有些敬意,又仔細斟酌一番其父阿靈阿之言,一時腦中只有四個字:深不可測。

作者有話要說: 【1】果毅公的爵位本來是法喀的,後來法喀犯了事兒,康熙把他的爵位奪了,讓阿靈阿襲了兄長的爵位。因此這兩隻一直都不怎麼對付,這個很好理解。阿靈阿歷史上誣陷法喀和弟媳婦兒踰牆調誘、欲行姦污,法喀把這事上報了,然後康熙很生氣,後果很嚴重,阿靈阿被削成一等侍衛,基本相當於從頭再來了。公爵之位這次奪了沒有,我也不確定,資料裡說法不一,反正我這裡沒奪,因為人家沒幹啥嘛。八爺阻止阿靈阿,其實也是為了胤俄,一個舅舅告另外一個舅舅和第三個舅舅的舅媽亂搞,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事,還在老十額娘喪期裡頭,可想見要是這事兒發了,老十肯定不高興。老八就是單純出於一個哥哥愛護弟弟的角度,也得做這個事兒。

  【2】孝昭皇后鈕鈷祿氏是康熙第二個皇后,也是溫僖貴妃的姐姐,老十的姨媽。這個皇后是遏必隆的女兒,遏必隆大家應該知道吧?就是康熙初年四輔臣之一的。阿靈阿和法喀都是遏必隆滴兒子,也就是老十的舅舅。阿靈阿一家都是八爺黨,讓四爺很痛恨的。

  八爺黨還是會有滴,骨乾們已經要一個一個浮出水面啦XD,八爺這種人,他就是不想結黨,也是一定有黨的……


☆、36、領差 ...

  康熙三十四年年初,胤■站班上朝已經快一年了,前世此時,胤■還在無逸齋裡念書,正是最用功的時候,努力應付著康熙的考核,以期能多跟著出去幾次。這一世,藉著重活一次的便利,胤■的處境已經好了不知道多少。

  諸皇子上朝日久,康熙便有了讓皇子們各領差事的念頭。對噶爾丹的戰事籌備正在進行,順利的話,來年便要開戰,康熙有意讓年長的皇子都跟出去,各領一旗。為了到時候不丟人,此時多見見世面,理理政務,到時候辦起軍務來,也不至於完全只是看著。康熙此時還是個負責的父親,將兒子們一個一個地找來談話,想分派給每個兒子最合適的差事。大阿哥胤褆年紀長,又上過戰場,他自請領了兵部事,康熙也準了。三阿哥胤祉愛好文事,便著他主持修明史諸事宜。四阿哥胤禛嚴謹細緻,算學又好,便派到了戶部,卻不是主事,只說是去學習。五阿哥胤祺派到了吏部去,七阿哥胤祐派到了工部去,也都是學習的。

  胤■被康熙召見的時候,六部之中被挑的只剩下禮部和刑部。康熙要派他去哪兒,他還沒料定,不過這兩處,倒都不是胤■想去的。請了安、見了禮,康熙給賜了個座,胤■沾著個椅子邊兒,坐得格外端正。

  “老八啊,其他的阿哥們往外派的時候,朕心裡頭還有個成算,到了你這兒,卻不知道往哪兒派好了。你年紀小,去禮部跟一干老臣公事也不好相與,去刑部也不合適,朕想著,要不你先去內務府?等你長大一些,事情上手了,內務府這裡,便交給你了,你日後也好為朕、為皇太子管著家。”康熙說道。

  胤■是做過內務府總管的,那時他已經快到而立之年,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在內務府之中曾經也頗有經營,內務府事情繁雜,可手卻能通過內務府伸到紫禁城各處,甚至所有王公府上,非是天子近臣不能為之。若是真進了內務府,胤■自然有信心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只是,這位子太招眼了。前世他剛得了這差事,便遭了橫禍,實是不詳之位,胤■心裡頭,不大願意。

  “汗阿瑪信任,臣不知如何回報,只怕兒子能力不夠,有負汗阿瑪重托。”胤■隱晦地推脫。

  “聽你這話裡的意思,不想去?那你倒是說說,想幹什麼。”

  “臣這一年來,跟著皇太子,在詹事府裡幫些小忙,如今也乾得順了,不如汗阿瑪就把兒子分到太子名下,平日裡也能多跟太子學學政務,為汗阿瑪分憂。”胤■站起來,恭謹地答道。

  “你一個皇子,就這麼點兒出息?跟著胤礽做太子屬官?虧你想得出來,你哥哥們可都各領部務了。”康熙知他所言不是本意,笑著撫掌道:“不準。不再說出個想去的地方,朕就把你發放到內務府,也不給你事兒做,你自己看著辦罷。”

  “兒子向來也沒什麼大出息,讓汗阿瑪笑話了,”胤■回道,“要是不能跟著太子,兒子想,能否去理藩院歷練一番?”

  “理藩院?”康熙像是沒有想到,輕輕皺起了眉頭,“怎麼想起要去理藩院的。”

  “臣自幼在孝莊文皇后膝下長大,對蒙古各部俱有了解,這些年也跟著太子學了些俄羅斯語,尼布楚之戰時的情形,也請教過索額圖大人,理藩院政務,多與北疆之事相關,臣對此頗為熟悉,去了此處,也好上手。”胤■回話道。

  “只因為這個?”康熙似乎對胤■的這個想法很感興趣,理藩院算是總理蒙古事務衙門,不久之前級別還不夠,雖然現在理藩院尚書也與六部尚書同級,可一個皇子願意去理藩院,在此時也算是新鮮事兒。

  “臣還有些小心思,不敢說出來,怕汗阿瑪怪罪。”胤■有些調皮地笑了,雖然低著頭,但眼睛看著康熙,眨了眨。

  康熙看胤■頗有靈氣的眼神,也是一笑:“就你心思多,直說吧,朕恕你無罪。”

  “謝汗阿瑪!這個……兒子琢磨著,汗阿瑪是不是快對準噶爾用兵了?這一路的地形需要勘探,有水源、牧草、乾柴之處需要提前標注,以備日後紮營時參詳。征戰用的馬匹,和充作軍糧羊群都要在蒙古采購,蒙古各部,也要聯絡出兵、編隊,這些事兒,不都連著理藩院呢?臣想著,臣這年紀還小,上頭還有哥哥們,這回汗阿瑪可能不會帶著出去,去理藩院裡幫幫忙,為汗阿瑪分憂也是好的。”

  此話一出,康熙臉色先是有些凝重,不多時卻轉成了欣慰,大笑一聲,才說:“快坐吧,別站著說。你倒是個有孝心的。難為你還知道這些。說說看,還知道什麼?”

  胤■聞言便又坐了,還是隻稍微沾了個椅子邊兒,聽康熙問話,忙回道:“上回汗阿瑪親征,大哥、三哥、四哥都跟去了,臣心裡也是羨慕得緊,得空找伯王、叔王和大哥請教了幾回,這才敢在汗阿瑪跟前開口的。兒子就這些微末見識,如今全說了,汗阿瑪再問,兒子還得回去請教師傅們才行。”

  康熙笑著罵道:“臭小子,朕問問你,你是如何猜出來,朕快要對噶爾丹用兵了?朕這想法,可連胤礽都沒說過。”

  “臣妄自揣測聖意,罪該萬死。”話雖然鄭重,胤■也是低了頭的,語氣卻不像是請罪的樣子,“兒子說些渾話,汗阿瑪都赦了臣無罪的,君無戲言。”

  “你這是個請罪的樣子?看著倒像是逼朕了。朕罰了你,就是出爾反爾了?”

  胤■知道再胡鬧便過了,忙起身恭敬地跪下,伏地請罪:“臣有罪,甘願受責。”在地上趴了一會兒,聽見康熙笑聲,這才起來,依然是跪著回:“汗阿瑪別氣著就行,您怎麼罰,兒都認了。胤■知道錯了,胤■回去就給您上請罪的摺子。”

  康熙折騰胤■一番,心情莫名舒暢不少,頗有些得了父子天倫之樂之感,見胤■乖乖跪著,神情有些委屈,卻還是恭順的。想起之前幾個兒子來討差事的情形,一比之下,果然還是老八最有見識,也最討他歡喜。一時龍心大悅,康熙便站起來走到胤■身邊,伸了手將胤■扶起來。胤■哪裡受過此等待遇,握著康熙的手都有些顫抖,面上卻不顯震驚,只是恭謹地答:“謝汗阿瑪。”

  “別顧左右而言他,你當朕看不出來你這些小計倆?”康熙哼了一聲,卻伸手狠狠擰了一把胤■的臉頰,“用請罪岔開話題?照實說,再敢玩兒小心思,朕可就不客氣了。”

  “■。其實噶爾丹未死,汗阿瑪對準噶爾,早晚有一戰的。汗阿瑪快要用兵了,臣也是從一些朝務看出來的,西北最近兩年人事調動,當是為屯糧準備;理藩院裡的人員升遷,是在安蒙古;汗阿瑪近些日子對黑龍江的部署,是穩我大清龍祥之地。還有一樣……是臣聽皇太子說的,年節科爾沁的王爺來朝賀的時候,您單獨見了面,談了有小半個時辰。臣猜想,該不會是汗阿瑪面授機宜吧?”胤■臉上疼痛,也不敢去揉,小心翼翼地看著康熙,眼裡卻少少帶了些得意。

  康熙笑了笑,看著胤■臉上被掐紅的一塊,心裡滿足感油然而生。兒子們對他多是恭敬的,就是太子,也因為年紀大了,越來越守禮。只十三十四兩個小的,年紀不大,有時候敢仗著寵愛撒撒嬌。胤■卻好像事事能猜到他的心裡,守禮卻不拘泥,活潑卻不胡鬧,讓他忍不住想跟這個兒子多說幾句。

  “行啊,蛛絲馬跡都讓你湊合到一起去了。你這想法,告訴太子了麼?”康熙問道。

  “臣也是妄自揣測,怎麼敢跟太子說。”胤■恭敬地答道。

  “爾此時先莫要與胤礽提起,”康熙的神色不禁有些凝重,“既然你已知道,你的侍讀戴梓,朕要調到兵部去監管火槍製造,他是個行家,也是人盡其才。”

  “臣替戴先生謝汗阿瑪聖恩。戴梓自獲罪以來【1】日日盼著汗阿瑪能再次用他,如今汗阿瑪金口一開,戴梓敢不效死力?汗阿瑪聖明!”胤■有些激動地拱手回話。

  “你去理藩院的事兒,朕準了。理藩院尚書班迪是個持重的人,侍郎滿丕,在理藩院日久,對各種事務俱精熟,侍郎文達【2】,做侍衛的時候也照顧過你幾次。理藩院尚書是總理事務的,小節上不見得有這二人熟悉,你去了,多跟他們學學。對備戰的事情有想法,直接來請示朕,朕倒要看看,咱們大清的八阿哥,有幾分能耐。你年紀小,可別讓人瞧小了。”

  “謝汗阿瑪恩典,臣定竭盡全力!”跪下謝了恩,起來才有些耍賴地說:“兒子照汗阿瑪差得遠了,能有汗阿瑪一分的能耐,理藩院的官員,也就不敢小覷了。”

  “油嘴滑舌,”康熙雖然這麼說著,心裡卻還是很受用,讚賞地看了一眼,胤■,才道:“跪安吧。”

  胤■行了禮出去,走到乾清宮外無人之處,才貼了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閉上眼,有些凄涼地笑笑。不多時,又恢復了往日裡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好在,一切都還算順利。


作者有話要說:  【1】還記得戴梓麼?就是那個給老十做手槍玩兒的。這個人其實很牛逼,造出了全世界第一支機關槍的。前文有提到,康熙二十七年的時候,南懷仁參奏戴梓與東瀛有勾結,獲罪指的就是這裡。前世這個時候,戴梓已經發配到盛京去了,這回因為八爺的原因,戴梓雖然也獲罪了,可是留在八爺身邊繼續當侍讀。

  【2】這個文達估計更沒人記得了,12章胤■去看納蘭容若的時候,這個文達跟著他的,跟胤■算是老交情了吧?嘿嘿,小八那個時候就想到要進理藩院了XD

今日三更已畢,謝謝諸位支持~

  八爺要開始叱吒朝堂啦,我好激動\(≧?≦)/,總有種終於要開始寫精彩部分的感覺……

  考據黨看到此處,想拍就拍吧,我知道康熙朝其實阿哥們不進入六部的,六部自有六部尚書打理,阿哥們一般都是做些康熙發派下來的其他事兒。可是……分到部裡真的很省事兒啊,寫起來也方便,二月河也是這麼寫的,我這個本來也算是跟風YY之作,寫來娛樂的,這裡也繼續跟風YY吧。對於我這種已經考據了還不太認真的作者,你們也就別太認真地糾正我了,我不是那塊料,嘆氣。


☆、37、用忍 ...

  進入理藩院,是胤■多年以來早早謀劃好的。理藩院這個地方,看似遠離朝廷中心事務,事實上,卻有機會聯絡蒙古,取得外藩支持。雖然大清入關已久,蒙古的地位顯得越來越不重要,康熙的後宮之中,來自蒙古的后妃已經絕跡了,但皇太后還是博爾濟吉特氏,大清的公主還是要遠嫁到蒙古草原去,還是會有皇子福晉來自蒙古顯赫的部族。理藩院官員,按例宗室和蒙古親貴都要占上一定比例,親蒙古以安北疆,大清的國策,永遠不會改變。

  前一世太子第一次被廢之後,曾經試圖爭取過蒙古,但當時為時已晚,蒙古的王爺們對這位倨傲的太子並不買賬。胤■當時也沒想過拉攏外藩王爺們的勢力,因為他看的明白,真正能影響康熙決定的,還是朝臣。然而,明白了又有什麼用呢?有些事情做過了,反不如不做的好。胤■進了理藩院,雖然不能為太子做什麼,至少可以及時洞悉其他皇子和蒙古的接觸。

  胤■在雍正初年,做過理藩院尚書,理藩院諸般事務,無人能比他更加熟悉了。此時的蒙古各部,與那時並無太大差異,卷宗之中記載的事件,胤■也都看過,此時雖然還記著的並不太多,但總不至於一上任就兩眼一摸黑,不知道該幹什麼才好。

  這日下了朝,胤■便出宮去了理藩院衙門,一路和理藩院侍郎文達隨行,問了理藩院今日以來的諸多事務。這文達本來是宮裡的侍衛,三十三年時生了場病,胤■因為跟他有交情,特意找了宮裡醫術不錯的太醫去看他,調理了幾個月,才終於痊愈了。文達很承胤■的情,心裡一直覺得胤■於他有救命之恩。胤■進了理藩院,不用康熙多囑咐,他也願意為胤■多做些事。

  此時已經出了年節,前來朝賀的蒙古親貴們都已經回去了,理藩院正是閒暇時候,胤■進了門,各種官員忙起身行禮。胤■點點頭,只道:“各位理藩院同僚,之後胤■便在理藩院這處扎根了。胤■年紀小,還需向諸位多多請教,日後若有不當之處,列位盡可指出。”說完,便徑直走向文達為他安排的地方,看起卷宗來了。

  胤■進入理藩院第十天,就上了摺子,請修大清建國以來於蒙古諸部的諭令,編成一部法典,為《理藩院則例》,以定後世理北疆事務的的範本,諸事以此為綱,因循成例。康熙當即准奏,著胤■在理藩院中選任官員,再令蒙古諸部各旗均調一熟悉本旗掌故者至京師,選翰林院數編修執筆,編撰《理藩院則例》,一應事務,俱由胤■總領。

  這是明面上。暗裡頭,胤■還遞了個密折。這修編《理藩院則例》就是個幌子,事實上,令蒙古各旗遣人入京,也是胤■初步考察地形、熟悉各部此時動向的一個想法。蒙古部族其實已經並非完全的遊獵民族,每一部都有自己的地盤範圍,這些人從小在草原上長大,各種地形自然熟悉得很,藉著編書的名義將他們抽調出來,把大軍可能路過的地方先大致出個圖,再派遣御前侍衛的小隊去實地勘探即可。如此既能保證速度,又能準確無誤,還可最大程度上實現保密,乃是一舉三得的好事。

  胤■自從領了這個差事,便連日價地往戶部衙門跑——要銀子。

  編書肯定是要花費的,更何況胤■其實是想打著編書的幌子,乾點兒別的事兒。康熙有意歷練自己的兒子們,並沒派兩部之中都幹過的老官員從中協調,這事兒就交給了胤禛和胤■二人商定,著二人定下來擬個條陳呈到御前。

  胤■這裡自然是做得順手的,事情發派下去,預算呈報上來,層層官員都能沾手些好處,只要不過分,胤■一向是包容的。看著報得太過,胤■伸手減一個一兩分,一副我心裡都明白的笑容,讓一眾想在八阿哥這裡討便宜的官員後脖頸子都有些發冷。就是明面上能得著好處的,此時也明白這好處是八阿哥抬了手放出來的,心中也在考慮是不是銀子下來了準備點兒孝敬,不然這些事情捅到御前,也沒人有好果子吃。

  可到了胤禛那裡,卻是另一番景象了。  

  與胤■在理藩院的順風順水不同,胤禛在戶部可謂焦頭爛額。戶部管著全國疆土、田地、戶籍、賦稅、俸餉,還有各種與財政相關的雜事兒。其中各種貓膩,全不是卷宗賬冊這些東西能說清的。

  胤禛剛進戶部的時候,連賬本都不會看。要說胤禛在宮裡也看過賬冊,但記法又與戶部不同,胤禛是個認真的人,既然被派到這裡,就是想要幹出些實事來的,並不想每日點個卯來混日子。戶部所管,首在錢糧,真想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還是要到賬裡去找。所以這看賬之事,不能不學。

  學會了看帳,胤禛又發現了新問題,戶部的賬冊,正常得很。可仔細想想,卻又好像另有乾坤,究竟裡面藏著什麼,胤禛也說不清。找了戶部尚書馬齊來問,馬齊總不能跟胤禛說,管著戶部的,人人心裡頭一本暗帳,銀錢過了手都要沾一沾,這已經算是人人都明白,卻沒有寫在紙面上的成例。畢竟大清官員每年的銀米有限,一大家子人要養著,雖然可以向國庫借貸,但是借了的錢,總也是要還上的。入關以來人人如此,縱然是清廉的,進來之後也不免入鄉隨俗了。馬齊在六部之中日久,自然養成了滑不留手的性子,一番話只說得胤禛雲裡霧裡,卻沒落在點子上,讓胤禛一頭霧水,也不知如何發作才好。

  若只是部務的事兒,也就算了,胤禛偏偏還快要大婚了。皇太子大婚之後,緊接著就是胤祉和胤禛,胤禛此時沒有開府,手底下人就那麼多,院子裡頭只有個格格,也管不了什麼事兒,雜務都交由蘇培盛管著,往日裡跟他到部裡的,只剩下兩個三等侍衛。沒了蘇培盛在一旁伺候,胤禛覺得自己的生活品質極大下降。在戶部乾了不到兩個月,胤禛就已經起了一嘴的火泡,連額頭上都冒出了滿頭包,帽子雖然能遮住,卻捂得更加厲害,各種不順心的事兒堆在一起,讓胤禛再戶部實實發了幾回火。

  戶部的事情還沒理順,胤禛就接到旨意,讓他和胤■商議編寫《理藩院則例》戶部劃撥銀餉事宜。

  胤■與胤禛商議編書撥銀子的事兒,其實是可以兩人在宮裡串個門子,商討定了,到衙門裡簽個章完事的。偏胤■不想去胤禛的院子,胤禛也不敢去胤■那裡找他,是以二人每日在衙門中碰面,胤■拿了預算的賬冊過來,胤禛便要一樣一樣地問,若不是胤■早知道胤禛這種吹毛求疵的性格,此時恐怕已經拍桌子走人了。

  “老八,我找人問過了,你這裡多報了兩成,一應市價我都派人查過,就是多算些虛長,也絕沒有這麼多的。”胤禛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四哥,這預算呈報,是我理藩院的事兒,我這單子列得還不夠詳細?您還要怎麼查啊?各部之間公務交割俱有成例,您手裡頭也缺人,何必跟兄弟計較這些。看著大差不差的,您給批了就是,弟弟我那裡急等著銀子,不然,照這個數您先批一半給我,我們那裡先辦事,銀子咱們再商量。無論如何,不能誤了差事。”

  “這……與制度不合吧?總要先定了章程,你剛開始辦差,別叫下面人騙了。”胤禛倒是一副好哥哥語氣。

  胤■心中暗笑,還不知道是誰被下面人騙著呢。胤禛此時也還不到二十,書裡頭東西學得再多,這些政務上的事兒,不上手是不知道其中齷齪的。胤禛在這些事上,最初是極天真的,以為官員真的肯為了那微末薪俸為國家效死力,後來,不也都明白了?面上胤■還是一派正經,並不給胤禛多解釋官場之上各種人人心知肚明的規矩,只避重就輕地道:“這事情總是要辦的不是?錢給多給少,您也不能不給。我求的也不多,您先給一半就行,我那邊先把事兒辦上手,餘款的事兒我們再慢慢商討。”

  “這個,得請示汗阿瑪。”胤禛依然是一本正經的認真神情。

  胤■也沒說這麼點事兒你報上去肯定要挨罵,當下只是恭敬應道:“四哥做主便是,這是戶部的事兒,我不便干預。”

  事情呈到康熙那裡,胤禛果然挨了罵。銀子先批給了理藩院,卻還是要繼續商討剩下的問題。胤■好整以暇,並不厭煩與胤禛之間的討價還價。理藩院裡事情繁多,胤■雖然層層分派,任賢用能,自己的事兒卻也不少,兩三日跟胤禛“吵上一架”,也算是繁忙生活中一種娛樂調劑。此時的胤禛還沒有日後冷面雍親王那種雷厲風行的氣度和能力,胤■自然有些欺負小孩子的感覺,雖然勝之不武,可是其中樂趣不少。胤■不是君子,也沒有什麼要保護四哥幼小心靈不要受到傷害的心思,談判時各種彎繞,不知不覺之中就坑了胤禛幾次。胤禛事後回過神來,只覺得心裡氣惱得很,一時著急上火了,甚至想上去將那張笑臉撕下來,然而真對著胤■,胤禛還是沒什麼好辦法。

  整件事最後在胤禛的懊喪之中落幕。胤■報批的銀子全數到手,又在蒙古幾處要道上增設了驛站,因此還多要了一些。距京師比較近的幾部,地圖均已繪製好,胤■知道時間緊迫,來年開春便是開戰之時,各種資料都整理得仔細報給康熙。康熙也派出了御前侍衛,去實地勘察,帶隊的胤■也熟,正是揆敘。當年打雅克薩的時候,是成德帶人去查勘的,此時打準噶爾,康熙又派了他弟弟去。

  不到三個月時間,胤■在理藩院里幾乎隱隱已經是一把手了。雖無主事阿哥之名,但實權卻比胤褆在兵部還大得多。侍郎文達本就與胤■交好,另一位侍郎滿丕更是得了康熙的授意,多指點八阿哥,理藩院尚書班迪是個老好人,本人對胤■的能力也很是欣賞,因此凡事都要與胤■商量一下。

  與之相伴的,是胤禛對自己的深深懷疑。書房裡,胤禛跟自己生著悶氣。

  胤禛是有種天生的自信的。這種自信,從他很小的時候,一直存在,他堅信著,憑自己的能力,一定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之所以能堅定奉行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原則,正是因為這種強大的自信。可看到胤■在理藩院中如此順風順水,眾人擁戴,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能力,懷疑自己的野心,會不會只是個年少時遙遠的夢。

  在戶部之中遇到的各種困難,他本不放在心上,只是堅定地相信著假以時日,一切都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精通算學,心算尤其迅速,初學看帳便已經比一些戶部的賬花子看得更快,他記性極佳,看過一遍的卷宗,幾乎都能默誦於心,應付康熙的任何考問,可是,戶部這些官員,卻好像並不甚買他的賬,只將他像尊佛爺一樣供著,平日裡自己該幹什麼便幹什麼,並沒將他當成戶部的人。胤禛去過理藩院,那裡的官員對胤■那種尊敬,和他在戶部得到的完全不同。他能看出,理藩院的人是尊的是胤■本人,而戶部的人卻只是看到他的身份。

  胤禛欣賞胤■,可胤■在功課上,從沒比他強過。年幼之時相互攀比,比的也不過就是功課,可胤禛沒有想到,一開始辦差,高下立分。

  胤禛想到這些,便更加煩躁。不經意地,胤禛又想起三十三年在太朴軒外頭陪胤■同跪的那個晚上,那違背人倫,卻深深刻在心裡的一吻。胤禛只覺得自己魔怔了,狠狠地攥著拳頭,一拳砸在桌子上。

  一抬頭,只看到他裝裱起來的四個大字:戒急用忍。

  忍,還是得忍。就是能力不如胤■又怎樣,就是出身不如太子又怎樣?不動如山,動如雷震,颶風過崗,伏草惟存。胤禛凝視著牆上那四個蒼勁有力的字,心緒漸漸平靜下來。手指關節上隱隱傳來的疼痛,讓胤禛更加清醒:避其鋒芒,蟄伏為上。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是想明天發的
可是,忍不住今天發了,我果然存不了稿麼!摔桌!


☆、38、婚宴 ...

  胤禛大婚的當日,乾東三所裡,擺了六十桌酒席。在京所有的王公宗室、二品以上官員、命婦,不當差的侍衛,烏拉那拉家的親眷們都來了。

  此時正是七月頭裡,秋老虎的季節,天氣還是悶熱的。院子裡頭擺著的花兒,原是為了顯得喜慶,此時卻有些打蔫兒。然而熱鬧卻是實打實的,宗室們、大臣們、侍衛們分席而坐,幾百人擁在一個院子裡,熱絡地攀談著,時不時舉杯共飲。

  胤禛一身大紅皇子吉服,還戴著朝冠,在仲夏之夜中,不免有些燥熱。空氣中飯菜的香味兒、酒香味兒、花的香味兒和一股子汗臭味兒混在一起,在暖風的熏蒸下,讓胤禛皺起了鼻子,略微有些噁心。還好,並沒吃什麼東西,只是胃裡一陣陣發緊,翻騰地難受。胤禛此時心裡並無一絲該有的喜悅和期待,反而煩躁得緊,面色清冷地站著,自有一種不苟言笑的威嚴。

  胤■因為是同母兄弟,在席間幫忙招呼著客人。胤■和胤俄坐在一起,閒聊著胤俄近日的趣事,兩人看著胤■忙碌的樣子,時不時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胤■已經記不起,上一世胤禛大婚時的情景了。似乎也是如此時一般熱鬧,當時他選了一柄上品紫檀鑲翡翠的如意做主禮,禮單在諸皇子之中,只是比皇太子稍差一些而已,想起來,那時候跟老四,是真的交好的。想著一同成婚的幾個兄弟裡頭,胤禛的妻族稍弱,選禮物的時候,就格外用心。如今隔了前世的那些恩怨,胤■早就沒了當時那種感覺,禮是跟胤■胤俄一起找奴才辦的,基本都是胤■過的手,胤■只最後看了一眼,就讓人搬過來了。

  胤禛勉強支應著一茬一茬來敬酒的客人們,他酒量並不太好,臉上已經有些紅了,喝的多了,只覺得周圍的人影,都有些晃動起來。胤■扶他坐下,幫他擋了些,圍著主座的人群漸漸散開。然後胤禛從人群的縫隙之間,看到了胤■。

  他穿著一身常服,衣服顯得有些大,松松垮垮的,大概是這些日子辦差累得瘦了。眉目之間,溢出滿滿地笑意,白皙的臉頰微微醺紅,不知是天氣燥熱,還是多喝了些酒。但那雙眼睛,卻是亮晶晶的。胤■在跟老十四胤禎說著話,像是叮囑些什麼,胤禛坐得太遠,並沒挺清楚。他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胤■嘴唇的動作,猛然間想到,若是此時親他一口,滋味,應該美妙極了吧?

  醉了。

  胤禛覺得自己一定是醉了。這一年多來,他將那感情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地方,幾乎已經是忘得乾淨了,此時竟然又作此想,胤禛不禁對自己有些氣惱。搖搖頭,想驅散這磨人的心緒,卻意外地感到,胤■的樣子,胤■的笑容,胤■的一舉一動,寫字時的認真,飲酒時的豪氣,馬上騰躍彎弓搭箭之時的颯爽,都深深地刻在腦海之中。一時眼前交替浮現一同長大時的種種情景,手上仿佛感到了胤■掌心的溫度,唇齒之間,也好像朦朦朧朧地回味起那腥甜的味道。胤禛伸手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疼痛讓他的神志略微清明起來,但臉上的神色也愈發不好看了。

  “四哥,要是實在不行了,叫蘇培盛扶您去暖閣裡頭歇會兒。這兒有我,我不成了,還有八哥呢。”胤■見胤禛臉色不好,眼神又有些迷離,不禁有些擔心。

  “九哥,四哥今天大喜,哪兒那麼容易跑得了?四哥,旁人都酒都喝了,我和十四弟的酒,您也得乾了才行。乾了這杯,才能放您走。”胤祥端著酒杯,拉著胤禎,兩人齊齊過來敬酒。

  “老十三,你跟著瞎起什麼哄?四哥醉了,得緩一緩。十三弟十四弟,這酒我替四哥喝了!”胤■素來是講兄弟義氣的,此時擋在胤禛前面,一杯酒斟得滿滿的,端起來正要乾了,卻被胤禛伸手擋住。

  “阿哥們的酒,小九不用幫著擋了。”胤禛將酒杯接過來,也不多說什麼,酒杯舉高,然後用袖子遮了,一昂首,一飲而盡。

  “四哥痛快!”胤祥人雖不大,舉了杯子也不甘示弱,仰著脖子灌了下去。

  胤禎見哥哥們都喝了,也一舉杯,對胤禛道:“四哥,我代八哥敬你,八哥著我代祝四哥和四嫂百年好合!”說完也不含糊地乾了。

  “替胤■的?”胤禛的眼神不自覺地又飄向胤■方向,“嗯,十四弟替我謝謝他。”

  “八哥還說,四哥要是撐不住了,就先歇歇去吧,這裡有九哥幫著照應,我和十三哥也沒喝多,場面上的事兒,我們還能應付得來。”胤禎接著說。

  “四哥去歇歇,八哥既這麼說了,自然也會幫您看著的,這人情往來之事,有八哥撐場面,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胤祥也笑著接話。

  胤禛再朝胤■的方向看一眼,突然發現胤■也在看著他。胤■舉了酒杯,微笑著示意一下,向胤禛點了點頭,輕輕地說了兩個字,看口型,像是“放心”。胤禛心裡突然一暖,混著酒在腹中灼燒的感覺,心裡像是一下子點燃了一團火。胤禛看向胤■的目光,一瞬間灼熱起來。胤■錯愕一下,立時回過神來,帶著笑意乾了一杯,對著胤禛的方向再點點頭,又輕輕說了一句:“恭喜。”

  最後兩個字,胤禛並沒看懂。天氣的燥熱讓他的心也一同燥熱起來,內心之中升騰而起的慾念,仿佛再也壓抑不住。身體上的變化也讓胤禛感到羞慚,一時間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眾人面前。這想法是可怕的,是悖倫的,是絕不該出現在腦中的。胤禛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卻並沒什麼太好的效果。舌尖彌散開來那根本不存在的淡淡血腥味,嘴唇上好像燒起來一樣,心裡也好像燒起來一樣。七月流火,可胤禛心裡的火,似乎永遠也散不去了。

  “我去歇歇,胤■幫我照看一下。”胤禛終於開口說了句。眉心皺成個川字,

  胤■忙招呼蘇培盛過來,還沒等吩咐,蘇培盛便過來扶著胤禛,問了一句:“九爺,是送到暖閣裡躺躺,還是直接送福晉那裡?”

  “先歇歇吧,太子這會兒還沒過來,八哥說是今日有要務,”胤■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待會兒太子來了,還得出來呢。”

  蘇培盛應了,扶著胤禛正往後頭走,卻迎面過來一人,正是鑾儀使隆科多。

  “四阿哥大喜日子,怎麼落荒而逃了?”隆科多打著趣。

  “舅舅?”胤禛停了腳步,頷首為禮,“我喝的有些猛了,實在得歇歇。”隆科多是皇貴妃的弟弟,胤禛私下裡一向是叫他舅舅的。

  “四阿哥這退了,前頭怎麼辦?都交給九阿哥了?”隆科多淡淡笑笑,“也好,四阿哥歇著吧。剛換了班過來的侍衛說,太子還在毓慶宮呢,要過來至少得半個時辰,四阿哥用熱水抹抹臉,喝點兒解酒的湯藥,歇上六七刻再出來,總不妨事的。”

  “謝過舅舅。外面還請舅舅代為照看。”胤禛拱手施了個禮。

  隆科多側身避過,含笑應了。

  胤禛的婚禮在皇太子的隆重賀儀之後結束。散了席,胤禛已經送進洞房裡去了,胤■還在外頭幫著胤■送客。佟家的人,胤■本意親自去送,可鄂倫岱[1]喝醉了酒,一副罵罵咧咧的樣子,胤■招架不住,只好請胤■幫忙送送。

  “八阿哥,你來最好,這麼多阿哥,我最喜歡你。”鄂倫岱伸手搭上胤■的肩膀,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了一半在胤■身上。佟國維和隆科多二人在一旁看著,無奈地笑了笑,隆科多更是上前言道:“八阿哥,我大哥他醉了,您別見怪。”

  胤■心裡並沒什麼不悅,鄂倫岱是佟國綱長子,康熙表弟,自來是桀驁自負,剛愎自用的性子,火氣上來了敢跟康熙拍桌子,喝多酒尿急敢在紫禁城就地解決的主。這樣的人,別說跟他講禮,就是講理也講不清的。胤■素來沒什麼皇子架子,對著佟家的人,也都是以晚輩自居的,鄂倫岱前世之所以堅定地支持他,跟胤■對他的態度不無關係。

  “哪兒的話。方才婚宴上,還多虧了佟大人多方照應。胤■代四哥謝過了。”說完對著隆科多點點頭,又伸手扶了扶鄂倫岱。

  隆科多也並不驚訝,只上前去饞鄂倫岱,要把他從胤■手裡接過來。卻不想鄂倫岱一揮手,一把推開了,口中只道:“我便要八爺扶著,三弟別多事兒。今日多謝八爺了,過幾日,我請八爺喝酒。三弟也一起來,哈哈。”鄂倫岱心裡沒有什麼皇子外臣之類的觀念,只覺得看誰順眼便要跟誰多喝幾杯,出口相邀,胤■不好拒絕,也不好答應。好在胤■應付得來,只模稜兩可地說:“最近理藩院事忙,晚上還得回宮,表叔要請客自然是好的,要喝酒恐怕得先回稟了汗阿瑪才行。”

  “沒事兒沒事兒,萬歲爺那兒我明兒去說。”鄂倫岱倒是應得快。胤■也不多話,只覺得鄂倫岱此時醉得厲害,明日恐怕也就忘了。

  佟國維在幾步外看著,笑了笑,招呼隆科多過來,對胤■點點頭,先去了。鄂倫岱也還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叔叔慢走啊,侄兒不送了!”說著還伸起胳膊大力地揮揮手,險些帶倒了胤■。

  胤■苦笑一下扶住鄂倫岱,心下盤算著,要是他沒醉成這樣就好了。明年出征,鄂倫岱是要領火器營的,胤■出發之前,總要設法將戴梓托給他的。眼下,只能希望鄂倫岱還能記得,欠了他一頓酒了。

  胤禛一晚上都沒睡好。這是他的新婚之夜,新娘是個溫婉的少女,羞澀,卻美好。這是他的福晉,是要陪伴他度過一生的女人。可胤禛心裡想的,卻是那個淡笑著迎來送往,遠遠地對他舉杯的胤■。胤禛想象著胤■的身體,想象著他手指,他的眼睛,他的唇舌。他的吻落在這個將與他榮辱與共的女人身上,可他控制不住地,不停地,在想著他的弟弟。

  那年少之時的想法,又一次充斥在腦中,只有胤■能夠懂他,只有胤■能夠理解他,只有胤■,可以和他並肩站在一起。胤禛仿佛發瘋了一樣地折騰著他的福晉,他的自製力在酒精的作用下全面崩潰了,若不是僅剩的最後一絲理智,也許他在最後的時刻,便要將那個心裡想了無數遍的名字念出口。

  胤禛折騰到了寅時,才神志稍醒,讓福晉睡了,自己到了杯醒神的茶喝。這茶,還是胤■送來的雲南貢茶。胤禛嘆了口氣,披了衣服,輕手輕腳地回了書房,盯著那戒急用忍四個大字,看了正正一個時辰,才在書房歇下。

  胤禛不知道,在乾西頭所裡,胤■也一樣是一夜難眠。

作者有話要說:

【1】鄂倫岱童鞋是一朵奇葩呀。他是佟國綱的兒子,佟國綱是襲了佟圖賴,也就是康熙外公的一等公爵位的,康熙的親舅舅。傳言中脾氣很不好,連康熙的賬都不買。這個鄂倫岱,跟他老爹差不多性格,兩個人原來是水火不容的,佟國綱還曾經向康熙請旨要殺了鄂倫岱。
此人是堅定地八爺黨,所以後來受到了雍正的迫害,我挺喜歡他這種性格的,竟然在紫禁城裡隨地小便啊!!!
另:鄂倫岱和隆科多是堂兄弟,直接叫大哥、三弟應該是可以的吧。

今天中午晉江登陸不上,我本來想,要不不更新了……結果下午一試,竟然又登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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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把這一章抽沒了麼……我上備份

  胤禛大婚的當日,乾東三所裡,擺了六十桌酒席。在京所有的王公宗室、二品以上官員、命婦,不當差的侍衛,烏拉那拉家的親眷們都來了。

  此時正是七月頭裡,秋老虎的季節,天氣還是悶熱的。院子裡頭擺著的花兒,原是為了顯得喜慶,此時卻有些打蔫兒。然而熱鬧卻是實打實的,宗室們、大臣們、侍衛們分席而坐,幾百人擁在一個院子裡,熱絡地攀談著,時不時舉杯共飲。

  胤禛一身大紅皇子吉服,還戴著朝冠,在仲夏之夜中,不免有些燥熱。空氣中飯菜的香味兒、酒香味兒、花的香味兒和一股子汗臭味兒混在一起,在暖風的熏蒸下,讓胤禛皺起了鼻子,略微有些噁心。還好,並沒吃什麼東西,只是胃裡一陣陣發緊,翻騰地難受。胤禛此時心裡並無一絲該有的喜悅和期待,反而煩躁得緊,面色清冷地站著,自有一種不苟言笑的威嚴。

  胤■因為是同母兄弟,在席間幫忙招呼著客人。胤■和胤俄坐在一起,閒聊著胤俄近日的趣事,兩人看著胤■忙碌的樣子,時不時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胤■已經記不起,上一世胤禛大婚時的情景了。似乎也是如此時一般熱鬧,當時他選了一柄上品紫檀鑲翡翠的如意做主禮,禮單在諸皇子之中,只是比皇太子稍差一些而已,想起來,那時候跟老四,是真的交好的。想著一同成婚的幾個兄弟裡頭,胤禛的妻族稍弱,選禮物的時候,就格外用心。如今隔了前世的那些恩怨,胤■早就沒了當時那種感覺,禮是跟胤■胤俄一起找奴才辦的,基本都是胤■過的手,胤■只最後看了一眼,就讓人搬過來了。

  胤禛勉強支應著一茬一茬來敬酒的客人們,他酒量並不太好,臉上已經有些紅了,喝的多了,只覺得周圍的人影,都有些晃動起來。胤■扶他坐下,幫他擋了些,圍著主座的人群漸漸散開。然後胤禛從人群的縫隙之間,看到了胤■。

  他穿著一身常服,衣服顯得有些大,松松垮垮的,大概是這些日子辦差累得瘦了。眉目之間,溢出滿滿地笑意,白皙的臉頰微微醺紅,不知是天氣燥熱,還是多喝了些酒。但那雙眼睛,卻是亮晶晶的。胤■在跟老十四胤禎說著話,像是叮囑些什麼,胤禛坐得太遠,並沒挺清楚。他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胤■嘴唇的動作,猛然間想到,若是此時親他一口,滋味,應該美妙極了吧?

  醉了。

  胤禛覺得自己一定是醉了。這一年多來,他將那感情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地方,幾乎已經是忘得乾淨了,此時竟然又作此想,胤禛不禁對自己有些氣惱。搖搖頭,想驅散這磨人的心緒,卻意外地感到,胤■的樣子,胤■的笑容,胤■的一舉一動,寫字時的認真,飲酒時的豪氣,馬上騰躍彎弓搭箭之時的颯爽,都深深地刻在腦海之中。一時眼前交替浮現一同長大時的種種情景,手上仿佛感到了胤■掌心的溫度,唇齒之間,也好像朦朦朧朧地回味起那腥甜的味道。胤禛伸手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疼痛讓他的神志略微清明起來,但臉上的神色也愈發不好看了。

  “四哥,要是實在不行了,叫蘇培盛扶您去暖閣裡頭歇會兒。這兒有我,我不成了,還有八哥呢。”胤■見胤禛臉色不好,眼神又有些迷離,不禁有些擔心。

  “九哥,四哥今天大喜,哪兒那麼容易跑得了?四哥,旁人都酒都喝了,我和十四弟的酒,您也得乾了才行。乾了這杯,才能放您走。”胤祥端著酒杯,拉著胤禎,兩人齊齊過來敬酒。

  “老十三,你跟著瞎起什麼哄?四哥醉了,得緩一緩。十三弟十四弟,這酒我替四哥喝了!”胤■素來是講兄弟義氣的,此時擋在胤禛前面,一杯酒斟得滿滿的,端起來正要乾了,卻被胤禛伸手擋住。

  “阿哥們的酒,小九不用幫著擋了。”胤禛將酒杯接過來,也不多說什麼,酒杯舉高,然後用袖子遮了,一昂首,一飲而盡。

  “四哥痛快!”胤祥人雖不大,舉了杯子也不甘示弱,仰著脖子灌了下去。

  胤禎見哥哥們都喝了,也一舉杯,對胤禛道:“四哥,我代八哥敬你,八哥著我代祝四哥和四嫂百年好合!”說完也不含糊地乾了。

  “替胤■的?”胤禛的眼神不自覺地又飄向胤■方向,“嗯,十四弟替我謝謝他。”

  “八哥還說,四哥要是撐不住了,就先歇歇去吧,這裡有九哥幫著照應,我和十三哥也沒喝多,場面上的事兒,我們還能應付得來。”胤禎接著說。

  “四哥去歇歇,八哥既這麼說了,自然也會幫您看著的,這人情往來之事,有八哥撐場面,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胤祥也笑著接話。

  胤禛再朝胤■的方向看一眼,突然發現胤■也在看著他。胤■舉了酒杯,微笑著示意一下,向胤禛點了點頭,輕輕地說了兩個字,看口型,像是“放心”。胤禛心裡突然一暖,混著酒在腹中灼燒的感覺,心裡像是一下子點燃了一團火。胤禛看向胤■的目光,一瞬間灼熱起來。胤■錯愕一下,立時回過神來,帶著笑意乾了一杯,對著胤禛的方向再點點頭,又輕輕說了一句:“恭喜。”

  最後兩個字,胤禛並沒看懂。天氣的燥熱讓他的心也一同燥熱起來,內心之中升騰而起的慾念,仿佛再也壓抑不住。身體上的變化也讓胤禛感到羞慚,一時間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眾人面前。這想法是可怕的,是悖倫的,是絕不該出現在腦中的。胤禛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卻並沒什麼太好的效果。舌尖彌散開來那根本不存在的淡淡血腥味,嘴唇上好像燒起來一樣,心裡也好像燒起來一樣。七月流火,可胤禛心裡的火,似乎永遠也散不去了。

  “我去歇歇,胤■幫我照看一下。”胤禛終於開口說了句。眉心皺成個川字,

  胤■忙招呼蘇培盛過來,還沒等吩咐,蘇培盛便過來扶著胤禛,問了一句:“九爺,是送到暖閣裡躺躺,還是直接送福晉那裡?”

  “先歇歇吧,太子這會兒還沒過來,八哥說是今日有要務,”胤■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待會兒太子來了,還得出來呢。”

  蘇培盛應了,扶著胤禛正往後頭走,卻迎面過來一人,正是鑾儀使隆科多。

  “四阿哥大喜日子,怎麼落荒而逃了?”隆科多打著趣。

  “舅舅?”胤禛停了腳步,頷首為禮,“我喝的有些猛了,實在得歇歇。”隆科多是皇貴妃的弟弟,胤禛私下裡一向是叫他舅舅的。

  “四阿哥這退了,前頭怎麼辦?都交給九阿哥了?”隆科多淡淡笑笑,“也好,四阿哥歇著吧。剛換了班過來的侍衛說,太子還在毓慶宮呢,要過來至少得半個時辰,四阿哥用熱水抹抹臉,喝點兒解酒的湯藥,歇上六七刻再出來,總不妨事的。”

  “謝過舅舅。外面還請舅舅代為照看。”胤禛拱手施了個禮。

  隆科多側身避過,含笑應了。

  胤禛的婚禮在皇太子的隆重賀儀之後結束。散了席,胤禛已經送進洞房裡去了,胤■還在外頭幫著胤■送客。佟家的人,胤■本意親自去送,可鄂倫岱[1]喝醉了酒,一副罵罵咧咧的樣子,胤■招架不住,只好請胤■幫忙送送。

  “八阿哥,你來最好,這麼多阿哥,我最喜歡你。”鄂倫岱伸手搭上胤■的肩膀,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了一半在胤■身上。佟國維和隆科多二人在一旁看著,無奈地笑了笑,隆科多更是上前言道:“八阿哥,我大哥他醉了,您別見怪。”

  胤■心裡並沒什麼不悅,鄂倫岱是佟國綱長子,康熙表弟,自來是桀驁自負,剛愎自用的性子,火氣上來了敢跟康熙拍桌子,喝多酒尿急敢在紫禁城就地解決的主。這樣的人,別說跟他講禮,就是講理也講不清的。胤■素來沒什麼皇子架子,對著佟家的人,也都是以晚輩自居的,鄂倫岱前世之所以堅定地支持他,跟胤■對他的態度不無關係。

  “哪兒的話。方才婚宴上,還多虧了佟大人多方照應。胤■代四哥謝過了。”說完對著隆科多點點頭,又伸手扶了扶鄂倫岱。

  隆科多也並不驚訝,只上前去饞鄂倫岱,要把他從胤■手裡接過來。卻不想鄂倫岱一揮手,一把推開了,口中只道:“我便要八爺扶著,三弟別多事兒。今日多謝八爺了,過幾日,我請八爺喝酒。三弟也一起來,哈哈。”鄂倫岱心裡沒有什麼皇子外臣之類的觀念,只覺得看誰順眼便要跟誰多喝幾杯,出口相邀,胤■不好拒絕,也不好答應。好在胤■應付得來,只模稜兩可地說:“最近理藩院事忙,晚上還得回宮,表叔要請客自然是好的,要喝酒恐怕得先回稟了汗阿瑪才行。”

  “沒事兒沒事兒,萬歲爺那兒我明兒去說。”鄂倫岱倒是應得快。胤■也不多話,只覺得鄂倫岱此時醉得厲害,明日恐怕也就忘了。

  佟國維在幾步外看著,笑了笑,招呼隆科多過來,對胤■點點頭,先去了。鄂倫岱也還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叔叔慢走啊,侄兒不送了!”說著還伸起胳膊大力地揮揮手,險些帶倒了胤■。

  胤■苦笑一下扶住鄂倫岱,心下盤算著,要是他沒醉成這樣就好了。明年出征,鄂倫岱是要領火器營的,胤■出發之前,總要設法將戴梓托給他的。眼下,只能希望鄂倫岱還能記得,欠了他一頓酒了。

  胤禛一晚上都沒睡好。這是他的新婚之夜,新娘是個溫婉的少女,羞澀,卻美好。這是他的福晉,是要陪伴他度過一生的女人。可胤禛心裡想的,卻是那個淡笑著迎來送往,遠遠地對他舉杯的胤■。胤禛想象著胤■的身體,想象著他手指,他的眼睛,他的唇舌。他的吻落在這個將與他榮辱與共的女人身上,可他控制不住地,不停地,在想著他的弟弟。

  那年少之時的想法,又一次充斥在腦中,只有胤■能夠懂他,只有胤■能夠理解他,只有胤■,可以和他並肩站在一起。胤禛仿佛發瘋了一樣地折騰著他的福晉,他的自製力在酒精的作用下全面崩潰了,若不是僅剩的最後一絲理智,也許他在最後的時刻,便要將那個心裡想了無數遍的名字念出口。

  胤禛折騰到了寅時,才神志稍醒,讓福晉睡了,自己到了杯醒神的茶喝。這茶,還是胤■送來的雲南貢茶。胤禛嘆了口氣,披了衣服,輕手輕腳地回了書房,盯著那戒急用忍四個大字,看了正正一個時辰,才在書房歇下。

  胤禛不知道,在乾西頭所裡,胤■也一樣是一夜難眠。


☆、39、請戰 ...

  讓胤■輾轉反側的,是理藩院裡的一件大事。理藩院左侍郎滿丕要被調往歸化費揚古處駐紮,在軍前效力。胤■想跟著一起去。自二月以來,胤■進入理藩院理事已經半年,《理藩院則例》編撰早已步入正軌。藉著編書要乾的事兒也乾得差不多了,早有一幅詳細的漠南漠北蒙古戰略圖上呈了康熙,何處牧民多少,何種口音,水源幾處,草場幾處,道路通暢與否,驛站覆蓋範圍等等俱是一目了然。理藩院之中,胤■能為這場戰爭做的準備,幾乎都做齊了。他想上戰場,想去離戰場最近的地方。

  每一個男人都有浴血沙場的夢想,胤■也是如此。他雖然上過戰場,卻始終只是跟在康熙身邊,行軍倒是行了很遠,卻從未真正和敵人交戰過。胤■這一生,可謂苦練騎射,為的就是能在西征準噶爾的戰場上彌補他前世的遺憾。

  胤■知道這場戰爭會遇到什麼。康熙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御駕親征,其實並不能說是一場勝仗。在這次進軍中,西路軍由於雨雪天氣行軍受阻,沒有及時到位,康熙親自率領的中路軍雖然橫穿了沙漠,找到噶爾丹的營地,但噶爾丹早已逃之夭夭,又與西路軍中斷聯繫,糧食告急,康熙險些餓死在沙漠裡,只能匆匆撤退。若不是西路軍碰巧在昭莫多遇上噶爾丹主力,勉強贏了這場戰役,這次康熙親征噶爾丹,簡直就成了天大的笑話。胤■不想讓這一切再發生,畢其功於一役,不但是康熙心中所想,也是胤■心裡期望的。

  這是他的國家,他的民族,他渴望著這場勝利,這種渴望,比任何人都要強烈。因為他知道結果,卻不想要那樣的結果,他想要改變,即使這種改變蘊含著難以預知的風險,他也忍不住要去嘗試。他要自請去邊關,親手改變他記憶之中的歷史。

  籌備一場戰爭,尤其是一場滅國之戰,是浩大而繁複的。康熙本無意讓自己的兒子們參加到這場戰事的籌備之中,畢竟,兒子們都還太小,心思不定,能力不夠,這事需要絕對的隱秘和穩妥。噶爾丹的老巢太遠,大清軍隊不可能孤軍遠征,因而只能引噶爾丹活動到漠西距京師較近的地方,再一舉出兵剿滅。山西平陽府四月份剛發生一起大地震,朝廷此時要是體現出出兵的意向,不免有些罔顧民意,只得等到得了噶爾丹的消息,再以雷霆之勢決定出兵,否則漫長的備戰,只能在無盡地時間消磨之中,漸漸演變成不了了之的局面。

  然而胤■提前猜出了康熙的意思,就不免或多或少的涉足到戰爭的籌備中來。胤■署理理藩院事務,初辦差事,就顯現出非凡的能力,這讓康熙很是歡喜。有個長進的兒子,做父親的總是欣慰的。康熙並沒有因為平陽的地震而放棄西征計劃,準噶爾一直覬覦漠南漠北,妄想一統蒙古,以復興故國為己任,而喀爾喀諸部早已在康熙三十年多倫會盟時歸順了大清,漠南更是入關之前便一直是大清臣屬,覬覦蒙古,就是覬覦大清疆土,這讓康熙無法容忍。同樣讓康熙欣慰的是,在這件事上,胤■跟他的想法,如出一轍——噶爾丹必死。

  在隱秘地進行備戰的過程之中,胤■可謂功不可沒。蒙古的牛羊、駝馬,地形勘探,幾條可行的行軍路線,蒙古嚮導的選擇,幾乎都是胤■一手包辦的。康熙起初並不放心將這樣繁雜的事務交給年幼的胤■,可胤■一件一件辦下來,想得無不細緻周到,比之前一次大臣們辦得更合他的心意,幾乎讓康熙沒什麼可挑剔的,康熙也就放心地交給他去做。康熙對胤■的信任,一日更深於一日,只覺得這個兒子是除了太子之外,最得他真傳之子了。可此時,對著跪在他面前,一臉堅決的胤■,康熙恨不得拿腳踹過去。

  “你說什麼?要跟著滿丕去歸化?你去幹什麼,裹亂麼?好好在京裡待著!”

  “汗阿瑪,理藩院裡汗阿瑪交代的事兒,臣都辦得差不多了,費揚古將軍行軍路上的情形還沒探明,若是他日出征,只有汗阿瑪這路及時到了,豈不是更加危險?一事不煩二主,臣既然開了個頭,便要把這事兒辦得妥當才好,臣到了西北,也可就地組織偵查勘探,將地形天氣摸清,以免他日戰場生變。況且,臣想去戰場上歷練,想做巴圖魯,揚我大清軍威。”

  “胡鬧,”康熙並不叫起,任由胤■一直跪著,“你就在這兒跪著想,朕為什麼不讓你去,想不明白,你就別起來了。”

  “汗阿瑪,臣明白。”胤■低了頭,低聲說道。

  “你明白什麼?”

  “二十七年時,伯王為撫遠大將軍,大哥為副,噶爾丹在前,二人意見不合,致使貽誤軍機。臣是皇子,若至軍前,身份不比他人,若妄議軍事,與主帥失和,致使軍情延誤,百死難贖。汗阿瑪,臣此去歸化,只主持勘路、備戰事宜,其他軍政之事,一律不擅言。臣願立軍令狀,若稍有違費揚古大帥之令,任憑軍法處置。臣赴邊疆之心已定,請汗阿瑪恩准。”胤■心裡斟酌著,這些日子以來,他充分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康熙不願派他去,只怕就是為了這個。

  “哼,就這些?”

  “還有……臣至軍前,費揚古將軍勢必要分心保護,作戰時也許會是贅累。汗阿瑪,臣不是需要人保護之人,有弓箭有馬刀,兒子一樣能上陣殺敵,絕不遜於人!”

  “沒了?”康熙對於胤■的豪言壯語一概無視,心裡一股火氣上來,簡直怎麼看胤■都不順眼。這小子想什麼呢?他才多大,十六歲都不到,沒大婚、沒孩子,竟然自請跑到邊關上去探查敵情?大清無人了麼,讓他一個還沒成人的皇子赴險?要是出了什麼事可怎麼辦!這孩子瞧著是個可造之材,絕對是輔政良相的料子,怎麼這件事上如此冥頑不靈呢。

  “回汗阿瑪,兒子想不出了。”胤■垂首恭敬作答。

  “朕給你機會,去西北的事兒不要想,回理藩院好好辦你的差。跪安。”康熙冷冷說道,這已經是他能容忍的極限了。

  胤■沒有抬頭,他知道康熙生氣了,可有些時候,有些事情,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胤■一定要去西路,一定要設法改變清軍孤軍深入,糧草、火器、駝馬、裝備都不足的情況,設法探明從歸化到昭莫多的路徑,將那場只能稱之為慘勝的大戰,變成一場真正的對敵人的屠殺。胤■恭敬地脫帽,磕了個頭,鄭重地說:“臣惟願此番能隨侍郎滿丕大人一同趕赴歸化,請汗阿瑪恩准。”

  “朕若不準呢?”康熙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來。

  “臣不知道。”胤■低聲說,半晌才補一句:“臣……只能跪請。”

  “既然你願意跪請,就跪這兒想吧,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起來。差事也不必辦了,你不是說,理藩院的差事辦得差不多了麼。等你想明白了,就回無逸齋讀書去吧,我看你三綱五常都沒學明白!”康熙說完,也不理胤■,徑自去批閱奏摺。一句話之間,就將胤■的差事卸了。

  這差事是胤■自己掙來的,其中有多少辛苦,康熙也看得明白,這孩子平日裡看著極好,性格踏實,能沉下心,做事也穩健周全,卻只有一樣不好,認定的事兒,無論如何都要做,不計後果,不顧得失,帶著一種毅然決然的壯烈和執著。三十三年偽造皇太子奏摺是如此,如今請求奔赴邊關也是如此。這樣的性子,若任他發展下去,只怕胤礽用起來,也不會太順手。康熙想接著這事兒修理他,磨磨胤■的性子。在康熙看來,卸了理藩院的差事,就是最好的懲罰,那是胤■證明自己能力的地方,年少得志,未免心高氣傲,不打壓一下,日後還不翻了天了。

  然而,胤■對康熙卸了他的差事並不在乎,恭敬地叩首,口稱:“■,臣謝皇父恩典。”說完跪行幾步,找了個不太礙眼的地方,手裡端著帽子,跪得筆直。

  康熙冷冷看他一眼,就不再多搭理,徑自批起奏摺。批了一會兒,又見了幾個官員。進來的大臣見八阿哥在罰跪,也都戰戰兢兢,康熙卻一如往常,當胤■不存在一般。到了午膳時候,康熙就在乾清宮裡頭擺了膳,自己一個人吃了幾口,卻沒有任何讓胤■起來一起吃點兒的意思。

  康熙一直暗暗觀察著胤■,見他神色中並無悔意,還是那一副堅毅的樣子,內心不禁連連嘆氣。正此時,鄂倫岱來了。

  鄂倫岱是來和康熙報備,要叫胤■出去喝酒的。一進來就看見胤■在一邊兒罰跪,跟所有進來就把好奇心塞到肚子裡的人不同,鄂倫岱連跪都沒跪,扯著嗓子就喊了一句:“皇上怎麼讓八阿哥跪這兒了!”

  胤■一時頭疼不已,也不敢接話,只能端正跪著,頭略低了些,神情帶著些悔意。

  “你什麼事兒?”康熙皺著眉,有些不悅地問。康熙對自己的舅家還是很回護的,鄂倫岱的阿瑪佟國綱死在戰場上,康熙一直覺得對佟家有虧欠,鄂倫岱此時也襲了一等公,雖然不太講禮節,但康熙多半還是容忍為主的,總不可能真狠下心來辦他。

  鄂倫岱也不是傻子,當下打了馬蹄袖見了禮請了安,卻沒等賜坐,就徑自找了個墩子坐了,道:“皇上,奴才是來找八阿哥出去喝酒的。”

  “他不能去,”康熙答得倒也爽快,“你要是沒別的事兒,就先跪安吧。朕還有要事要處理。”

  鄂倫岱卻沒有任何要走的意思,反而指著胤■,道:“皇上,自打八阿哥開始辦差,上上下下都是稱道的,哪一天不是兢兢業業,奴才可聽說,八阿哥在理藩院裡,一忙起來飯都經常忘了吃的。八阿哥這如今累得都瘦成皮包骨頭了,奴才跟他說得來,覺著宮裡面日日都是那些東西,吃著也膩歪,想請他出去跟奴才吃點兒新鮮的,補補身子。嘖,看著八阿哥這一日一日消瘦,奴才可心疼著呢。萬歲爺,您可是他親阿瑪,奴才就不信,您不心疼?”鄂倫岱一番話,卻將請阿哥吃酒的事兒,說得十分在理。胤■聽得心中也有些好笑,這種話也就鄂倫岱能說得出了。

  康熙看一眼胤■,臉尖尖的,看著確實瘦弱多了,眼睛有些發青,估計最近也沒睡好,他一個孩子,都想些什麼?自己身體都折騰成這樣了,還好意思說要去邊關呢。想到這兒康熙更加來氣,對鄂倫岱也沒什麼好臉色,道:“你沒看他罰跪呢麼?”

  鄂倫岱也不高興了:“當然看見了。萬歲爺,八阿哥這麼好的孩子,您也忍心罰?奴才要是有這麼好的兒子,早寵上天了。”停了停,又問胤■:“八阿哥,你做什麼了?”

  沒有康熙恩准,胤■也不敢說什麼,一時抬頭望著康熙的方向,眼裡帶了些愧疚,卻並不說話。

  “他自請去歸化。”康熙覺得也沒什麼必要隱瞞,鄂倫岱阿瑪死在戰場上,雖然父子二人面上不合,其實心裡親近得很,佟國綱的靈柩回來的時候,鄂倫岱可哭的比誰都傷心。也許鄂倫岱能幫著胤■這冥頑不靈的小子開開竅,康熙這麼想著。

  誰料,康熙分明就是找錯人了,鄂倫岱一聽,有些驚訝,隨即便說:“這是好事兒啊,我大清馬上得天下,八阿哥有心為國出力,當獎賞才對,萬歲爺,這怎麼能罰呢?”鄂倫岱說著便走過去,要將胤■扶起來。

  胤■不著痕跡地避開,低聲道:“不敢。”心下卻猛然明白了康熙的用意,轉而對康熙說道:“汗阿瑪息怒,臣知錯了。”

  康熙見胤■主動認錯,神色稍霽,口氣卻沒鬆動,道:“知道錯了就好好跪著反省。”轉而又對鄂倫岱說:“八阿哥免了差事,今後要重回書房讀書。你也不必想法子請他喝酒了,朕不準,皇子不可私自結交外臣,此事日後無需再提,你跪安吧。”

  鄂倫岱還想再說什麼,一看康熙的神色,便也沒說出口,先行跪安了。康熙使了個顏色,梁九功也退了出去,乾清宮正殿裡,只剩下康熙和胤■父子兩人。

  “想了一天,明白了什麼了?”

  “臣,沒顧念額娘,”胤■聲音低沉地吐出幾個字。

  “你能想到你額娘,就沒想過朕?”康熙本以為胤■藉著鄂倫岱的事兒,能明白他的用意,卻不想胤■明白是明白了,卻沒明白到點子上。積累了一天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上前狠狠一腳踹在胤■肩頭,“一旦出兵,費揚古所部,就是從後方截斷噶爾丹後路的,就是最危險的一部。你去了,要是回不來……舅舅佟國綱就死在準噶爾戰場上,你還不到十六歲……”康熙一時哽住,說不下去了。他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此時要是派胤■去了歸化,就可能永遠也見不到了。眼見胤■一臉茫然的神情,抬腿又是一腳踹在胤■腰上:“不孝的東西!”

  胤■一下子懵了。他想過康熙罰他的種種原因,卻從未想過,康熙不放他走,竟然是捨不得他。怎麼可能是捨不得他?胤■仿佛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還是愣愣的。這還是他的阿瑪麼?記憶裡汗阿瑪對皇子們雖然關心,卻也是將皇子當做棋子一樣。真心喜歡的兒子,恐怕只有太子一人,就是那樣的喜歡,也是太子承受不起的。對他,絕不可能有這般心思的。大哥出征的時候不也不到二十?胤■雖然想到自己此時年紀尚小可能是康熙不放他的原因,卻不知竟然是怕他死在戰場上。胤■心裡只覺得一陣一陣的疼痛,想起前世裡自己傷寒嚴重,不遠苟活
39、請戰 ...


  於人世之時,皇父只批了“勉勵醫治”,便不再理睬,病得走都走不動的時候,還被皇父斥責過“行走怠惰皆不赴”,這樣的皇父,怎麼可能會擔心自己回不來了?回不來又如何,大清又不缺皇子。

  胤■抬頭看著康熙,那眼裡分明有些淚光。胤■只覺得難過得說不出話來,阿瑪,是真的在為他擔心麼?胤■重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所謂父愛的時候,竟然會是被罰跪了一天,還挨了兩腳之後。可胤■還是感激,君恩深厚,他不能不感激。他可以恨胤禛,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恨自己的父親。生為人子,便是虧欠,一輩子只能盡敬,不敢心生怨懟。他曾經太在意,所以才不敢以人子自居,他曾經太渴求,所以才逼自己認清,皇父,從來只是皇,不是父。

  可這一刻,胤■動搖了。他求的並不多,如此,足矣。忍著疼痛,端正地跪好,怔怔看著康熙,半晌才擠出一句:“兒子不孝,汗阿瑪息怒,您別氣壞了身子,兒子真的知錯了。”

  “不去了?”

  胤■小心地抬頭看了康熙一眼,眼神卻還是堅定的,沉聲緩緩道:“兒子……還是想去。汗阿瑪,您先別動怒,聽兒子說完,可以麼?”

  康熙還正是氣頭上,聽了胤■真誠的語氣,又瞥見那少見的孺慕的眼神,心裡不由得也軟了下來,嘆了口氣,並沒坐回龍椅上去,就在胤■身邊的繡墩上坐下,身子卻偏過一邊,不看胤■,冷言道:“說。”

  康熙踹的兩腳,都是憤怒之下使了全力的,方才胤■心裡受了衝擊,沒怎麼覺察,此刻疼痛才分外叫囂開了。胤■只疼得冷汗直冒,卻不敢失儀,垂首忍著疼痛,努力控制自己發顫的聲音,平靜地說道:“汗阿瑪,您顧念胤■之恩,胤■永不敢忘。胤■斗膽,向汗阿瑪陳請,實是因為,此次之事,胤■去最好。理藩院左侍郎滿丕,自在理藩院為郎中以來,雖然多次探查敵情,經驗豐富,然侍郎所長在查勘敵情,於戰備、地形、天象之事,並不甚重視。凡舉兵之事,知彼固然重要,知己卻是前提。今我大清伐噶爾丹,人和已占,天時地利更不可失。今若同赴歸化,也可互補對方不足之處,侍郎年長於臣,臣心細於侍郎,共籌戰備之事,與在京中之時相當。漠南地形路線汗阿瑪都看過,西北之事,只會辦得更好。臣雖年幼,卻堪當此任。”

  胤■頓了頓,見康熙身子略偏過來,知道自己說的話康熙已經聽進去一些,沉吟少頃,還是說:“況且,於臣,為國即是為己。於滿丕,為己總要先於為國的。”胤■之所以敢如此說,一方面,因為滿丕最近與明珠走得有些近了,另一方面,滿丕做官,也委實計較私利多一些。前世裡康熙也說過“滿丕為人、朕素知之其材力雖有可取、品行則甚不端也。”

  康熙輕輕笑笑,卻不言語。

  胤■接著說:“汗阿瑪十四歲即勇擒鰲拜,定危局,掌朝政。朝堂之事,瞬息萬變,其中危險,更甚於戰場之上飛石流矢。臣雖不才,不及汗阿瑪萬分,然臣慕汗阿瑪年少之智勇,也心生安邦定國之宏願。我大清馬上得天下,歷朝阿哥都曾赴戰場效力,今四方已靖,惟西陲噶爾丹作亂,胤■也怕,這次不去,以後就沒機會了……”胤■聲音越來越小,說完,抬頭看著康熙,眼神之中未免流露出一絲委屈,語氣之中也帶著懇求之意:“汗阿瑪,您就信兒子一次,兒子能照顧好自己,不會生事,不會受傷,保證認認真真辦好差事,定然不會給我愛新覺羅家丟人的。”

  “朕要是不讓你去,你是不是還能說上幾個時辰?”康熙有些好笑,回頭一看,便看到胤■一臉的冷汗,這才突然意識到剛才兩腳踹得狠了,問道:“疼得厲害?”

  胤■忙低頭恭敬道:“兒子該受的。”

  “今日跪了一天,你也累了。明日一早,準時去書房。”康熙並沒說準他去西陲,只是不痛不癢地讓他回去了。

  胤■卻明白康熙的意思,磕了頭,興奮的語氣溢於言表:“臣謝汗阿瑪恩典。兒子定然日日用功讀書,等著汗阿瑪的旨意。”

  “油嘴滑舌。跪安吧。”康熙瞪了胤■一眼,卻並無怪責之意,對外面叫了聲:“梁九功!”待得梁九功進來,康熙才說:“你扶八阿哥出去。”

  胤■展顏一笑,輕聲說了句:“謝謝諳達。”

作者有話要說:
修BUG,按虛歲,八八快十六了……
嗯,這章有些長,有點兒枯燥,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分成兩章發,分了就不連貫了,看著不舒服。


☆、40、託付 ...

  胤■傷得不重,卻疼得不輕。胤■在乾西頭所裡,急得團團轉,看著太醫給胤■上藥的時候,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出來。

  “八哥,老爺子這也太狠了,這藥成不成,我要不去找額娘要些好的化瘀藥來。”胤■看著胤■不斷滲出的汗珠,真恨不得代他受這份罪。

  張太醫自顧自地上著藥,仿佛自己什麼都沒聽見,胤■倒是嗔怪地看了胤■一眼,道:“小九,怎麼說話呢。我沒事兒,你也不用瞎忙道了,坐著好好待會兒,跟哥哥說說,近來好不好?我忙著理藩院的事,也沒怎麼顧上你和小十。昨日四哥成婚,你沒少喝酒,頭疼不疼?”

  “八哥你顧好自己就行了。我跟老十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能日日拽著你不放?倒是你,今日是怎麼回事,平白惹得我們擔心。四哥還新婚呢,可都讓蘇培盛過來問了好幾回了,你這又是怎麼惹到汗阿瑪了?”

  胤■一派數落的樣子,倒把胤■逗笑了:“弟弟長大了,也管起哥哥來了。我沒事兒,不要緊的,汗阿瑪已經不生氣了,不過踹了兩腳,值什麼的,又沒真罰。”

  “還要罰成什麼樣啊?我聽梁九功說,連差事都不讓辦了?還讓你回書房來讀書,這也太狠了點兒吧。我在承乾宮一聽說就想去乾清宮找汗阿瑪,要不是額娘攔著,我……”

  “九弟,怎麼越大越衝動呢,”胤■用安慰的語氣說,“汗阿瑪這是下了決心挫我的銳氣,這樣也好,沉沉心,之後也好辦大事。”

  正說著藥已經上好了,張祁年恭順地上前給胤■披上衣服。

  “膝上也看看,舊傷不要緊吧?”胤■著急地問著。

  “不礙事,哪有那麼嬌貴。去年是外頭冷,嚴重一些,那都沒留下什麼病根,我自己的身體,自己還能不清楚?我沒什麼,也不值當人人過來看一眼,你差人跟小十說,不必特意過來了,”說完又補了一句,“四哥那裡,也煩你說一聲。”胤■聽說胤禛新婚第二天還惦記著他,心裡有些說不出的彆扭,但胤禛始終是跟胤■綁扎一起的,便是為了胤■,胤■也難以跟胤禛真的撕破臉。

  “四哥他……最近雖然跟你鬧了些不愉快,不過我知道他心裡還是記掛八哥的,我說一句恐怕不管用,他就是今天來不了,明日也得親自過來。小十那兒更不可能不來了,他窗課做得慢些,如今又不能還拿到八哥這裡來做,做好了就過來了,你也別平白囑咐了。”

  “那我算是白說了。你呢,窗課做完了?”

  “八哥什麼時候變得跟四哥一樣,我……讓榮保做了,他今日剛好當值。”胤■有些窘迫地低頭。自從胤■開始辦差,胤■的哈哈珠子們也都補了侍衛和鑾儀衛的缺,富爾敦還授了佐領,並不再跟著胤■了。宮中自有輪值,榮保是三等侍衛,但胤■因為榮保能模仿他的字跡,就托了佟國維將榮保調到他的附近,時不時幫他做些課業。

  “你倒沒又賴著我幫你做。這種不長進的事兒,偶爾做做也就是了,我下回吩咐榮保,你要是總讓他幫忙,就讓他直接報給四哥算了。”胤■知道胤■正是性子收不住的時候,也不太拘著他,只把胤禛這座大神搬出來偶爾嚇唬一下。

  胤禛一如既往的好用,胤■立時就呶了嘴:“八哥……你……”

  兩人正說著,外面就有人報了一聲:“四阿哥到。”

  話音還沒落,胤禛便直接進來了。一眼便看見胤■只披了一件中衣坐在屋子正中,繃帶纏了好幾層,沒帶帽子,額上全是細細密密的汗珠。

  “這麼嚴重?”胤禛三步並作兩步,急忙走上前去,皺了眉,看了看正要行禮的胤■,揮揮手道:“行了,不必了。胤■怎麼樣?”

  “八哥被汗阿瑪踹了兩腳,”胤■有些懨懨地說,“太醫是說沒事兒,我看八哥嘴上雖然不說,其實定然疼得厲害。四哥怎麼自己過來了?不用陪著四嫂,您好不容易有幾天假。”

  胤禛清冷地瞥了胤■一眼,胤■就立刻閉了嘴站直了待在一邊。胤■笑了笑,道:“多謝四哥關心,特意麻煩四哥過來,不好意思。”

  胤禛也沒接這個話茬兒,掏出帕子來上前給胤■擦擦額上的汗,嚴肅地問:“你去歸化幹什麼?你才多大,上頭有多少哥哥,怎麼輪得到你去涉險?”問完了,見胤■和胤■都愣住了,才又嚴厲地說了句:“純屬胡鬧,怪不得汗阿瑪生氣。”

  胤■一時沒反應過來,看著胤■,認真地問:“八哥,你要去哪兒?”

  “歸化城。蒙古。”胤■答道。

  “真要開戰了?”胤■有些驚訝。

  “總歸在這兩三年之間吧,噶爾丹未死,怎麼都要有一場大戰的。”胤■並不透露康熙的秘密,說得卻是正理。

  “那……八哥要是去了,會不會兩三年都不回來?”胤■接著問。

  “可能會。不過,去不去的,還要等汗阿瑪旨意。”胤■對上好藥的太醫點點頭,示意張祁年送出去,自己穿著衣服,對胤禛隨意地說了一句:“四哥快坐。”

  “你說服汗阿瑪了?汗阿瑪怎麼會……”胤禛依言坐下,驚訝萬分地看著胤■,“你不能去。”

  “我是大清的皇子,為大清建功立業,有何不可?莫不是四哥看我得了這差事,心裡嫉妒了?”胤■淡淡地笑著,笑容中有種不在乎的肆意。

  胤禛只覺得那笑容分外刺眼。嘆了口氣,道:“軍中艱苦,你沒上過戰場,怎麼知道。跟著汗阿瑪還好,你如今沒有爵位,派出去了,也就是個平頭阿哥,就算是到了邊關,能做什麼呢。你在理藩院的差事辦得有聲有色,何苦為了上戰場,丟了自己辛苦經營了許久的攤子。”

  “四哥處處為胤■考慮,胤■謝過了。只是,胤■在此事上也有自己的衡量,這幾日我回書房去讀書,過些日子,可能旨意就下來了。我本就不求能有什麼職權,爭什麼戰功。只當是出去看看,歷練一番也好。”

  “太子呢?他就這麼由著你胡鬧?”胤禛還是一副不贊同的模樣。

  “四哥就別提太子殿下了。你跟五哥早晨上差去了,我們其餘幾個小的,都還在書房裡讀書,都不知道八哥這檔子事兒。太子呢?就在毓慶宮裡,今日汗阿瑪還見了詹事府的人,八哥就跪在旁邊,我就不信他不知道。他呢?有反應麼?還不是自己縮在毓慶宮裡該幹什麼幹什麼,哪有一點兒為八哥求情的意思?虧得八哥事事都想著他顧著他,八哥,你當人家是哥哥,人家說不定只當你是奴才,何必上趕著去貼……”

  “住嘴!”胤禛嚴厲地喝了一聲。見胤■不說話了,這才道:“這樣的話也是能隨便說的麼?你規矩都學到哪兒了?”

  胤■卻只是輕輕笑笑,伸手拍拍胤禛的手,“四哥,別生氣嘛。小九這也是好打抱不平的性子,也就是遇上我的事兒才如此,要罵您罵我就是了,何必對他發脾氣。”見胤■有些不服氣的樣子,也安慰道:“我事先跟二哥打過招呼的,他去求情,只能壞事兒。二哥對我,還是好的,去年那件事兒,你還真就記一輩子了?”

  胤■說的是三十三年罰跪的事兒,胤■心裡早就不在乎,可胤■卻像是有了個心結一樣,自從那時候開始。對著太子便只維持了面上的禮數,胤禛為了這事兒罵過他幾回了,胤■卻依然一副死不悔改的性子。就是胤■勸解,也沒什麼作用。胤■只當小孩子氣性大,過些天就自己好了,誰成想,胤■這小性兒一耍就是一年多。

  “八哥,我就不明白,他究竟給你什麼了,你對他這般死心塌地。”胤■站在胤■身邊,拉了他的衣袖說著,險些將胤■披著的衣服扯下來。

  “小九,還要我說多少次,二哥對我,便如同四哥對你一般,都是哥哥對弟弟的寵愛栽培之意,你犯了錯,四哥不也罰你?雖然是沒給我面子,但也是我不好,我都覺得沒什麼,你何必這般計較,倒顯得我們九爺沒有氣量了。”

  胤禛聽著胤■這一番話,心裡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只是不知道這彆扭的感覺從何而來。

  胤■卻反駁道:“四哥也不過罰罰抄書,他呢?不說別的,八哥你受傷了,太子不可能不知道,四哥還新婚呢,都過來看你了,你說他是好哥哥,怎麼連差個人問候一聲都沒有?”

  胤■這話說得極為合胤禛的心意,胤禛內心裡不由得讚許一番。

  “四哥還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對我多加照顧的,說起來,我倒是得多謝九弟呢。”胤■說完,又轉向胤禛:“四哥新婚之日還大老遠跑來看我,胤■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他日定然備一份厚禮,親自上門給四嫂賠罪。”

  “四哥,八哥這話說得在理,您今天可真是冷落嫂子了,嫂子可別生我們的氣。”胤■接著話茬。

  “咱們四嫂性子好,自然不會生氣的,”胤■笑了笑,又拉了胤■,道,“小九,你先回去把窗課做好,我有些話,要跟四哥說。”

  “呦,四哥什麼時候跟八哥都有私房話了,八哥小心嫂子知道了吃味兒啊。”胤■眉飛色舞,笑得明媚。

  胤■本就是一句無心玩笑,可心裡有事兒的胤禛卻有些彆扭,小心試探地看了胤■一眼,胤■卻回報一個期待的眼神,讓胤禛有些不知所措,不禁心生希冀:難道,小八對我,也是這般?胤禛心裡波瀾暗生,面上卻還是風平浪靜,冷言推拒道:“有什麼事兒,以後再說不行麼?”

  胤■也不是非要此時說,只是找個機會支開別人,跟胤禛說些事兒並不容易。此時也算是個難得的機會。身子胤禛的方向傾了傾,說:“實在是有事。改日再說也不是不可,只是明日我就得回去讀書,四哥又有公事,只怕難得找時間了。”

  說完,胤■對胤■使了個眼色,胤■便識趣地打個千兒走了,臨走還對胤■說:“我去老十那兒坐會兒,八哥什麼時候得空了,讓人去西三所叫一聲,我們倆一會兒一起過來。”

  “四哥,我有事相托。”胤■知道時間不多,也就開門見山,不再多繞彎子。

  胤禛看他鄭重,立時壓了自己內心之中諸多激盪的心緒,拉了凳子坐得離胤■更近一些,道:“你若有事,必是大事,不必諱言,直說就好。”

  “這事,我想了許久,便只有四哥可托。汗阿瑪,最遲明年定然就要對準噶爾用兵了,目下,只是在等噶爾丹的蹤跡,只要噶爾丹接近大漠,汗阿瑪必要出兵親征。”胤■低聲說著,卻是字字清晰,分外有力。

  “這麼快?你在理藩院裡,其實是在……”

  胤■點點頭,並沒等胤禛說完。胤禛也默契地沒有繼續說下去,又問:“你去歸化城,是為了接著辦理藩院的差事?”

  “是,”胤■答道,“我最遲八月,可能就要走了。理藩院裡,尚書班迪可能也遲早要去歸化的,右侍郎文達身體不好,可能不會派出去。就算是留守,也不可能讓他主理事務。他日汗阿瑪要是親征,理藩院事,可能要交給戶部尚書馬齊,讓他一人管著這兩處,督糧的事兒,便只能由他做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四哥聽我說完。我在理藩院主持備戰已經有快半年了,辦得卻都是些查勘地形,問明道路,增設驛站,蓄養馬匹的事兒,便是在蒙古找了些駝馬牛羊,卻遠遠不夠。一旦開始籌措糧草,舉國便皆知有戰,再加上四月平陽地震,天災在前,很難及時準備。四哥管著戶部,跟馬齊大人打個招呼應該是不難,我想托四哥,盡量早作準備,多備糧草,至少要在入冬之前,屯夠十萬大軍食用五個月之糧。不但糧食要夠,運送的駝馬,送糧的隊伍,也需提前準備。運糧路上的情形,四哥用時,可以找文達大人要漠南的地圖,那是我編書時順便找人畫的,一定能用得上。文達大人府上還有個老牧民,橫穿過沙漠多次,認得路徑,我知道之後邊讓文侍郎養在府上,這人也托給四哥,到時候交給馬尚書,運糧路上也好做嚮導。另外,我在五月時曾經找人在蒙古科爾沁喀喇沁等旗收了不少牛羊肉乾,他們說是要發往口外販賣的,並沒漏了軍情機密。他們還放出風聲去,到了明年開春還要大肆收購一批。這差事是交給德昌去辦的,我親自過問過,辦得還算妥當,肉乾我在外城租了個倉庫存著,鑰匙也是德昌在管著,風乾的牛羊肉雖然貴一點兒,但便於攜帶,也算是頂饑,我嘗過一些,口味還不錯,總比咱們之前打仗,帶著活羊去容易些。德昌四哥也是認識的,四哥還搶過人家一條褲子呢。”

  胤■自己走了,總不能讓康熙再次遇上險些餓死在沙漠裡的危險。前世裡清軍只準備了八十日之糧,故而過了沙漠,卻不敢深入,被糧荒逼得回軍。要改變這一點,只能從戶部入手,胤■的手伸不到戶部,太子縱然可以,但胤■逐漸感到,說服太子,越來越難了。胤禛卻不同,胤■本能地感到,胤禛信任他,對胤禛,他不必解釋太多,只要是為國為民的事兒,胤禛絕對會答應。而且,胤禛只進一步,便是戶部的主事阿哥,之後很可能參與到籌措糧草之中,把自己已經籌備好的東西交給胤禛,最穩妥,最不露聲色。胤禛差事辦得好,也並不妨礙胤■,反而借機給了胤禛一個人情,日後他還與不還,都始終虧著理。

  “你沒必要如此。”胤禛並沒問原因。很多事情,他雖然不知道,卻從半年多來,胤■與戶部的交涉之中,稍微看出些端倪。康熙對於理藩院的態度始終是偏向的,即使山西地震之後,戶部錢糧緊張,但只要胤■要錢,就沒有要不到的時候。胤禛當時就猜測和戰事有關了,此時從胤■口中得到驗證,也並沒感到驚訝。只是,胤■托他之事,太不尋常,不像是胤■該做的,這樣的託付,應該是皇父所托才對。

  “我知道,汗阿瑪可能也只會要求戶部籌措百日糧草,但胤■求四哥答應,無論如何,也要備足五個月之用。”

  “為什麼?”

  “準備得多,若是用不了,最多不過損耗一些,可要是糧食不夠,中途只能無功而返,那所有的準備,就都白費了。”

  “我可以做,這事對我沒有壞處,”胤禛說,“不過,我有個條件。”

  “四哥請講。”

  “你告訴我,從我這裡要走的銀子,你拿了多少?你底下的人,都拿了多少?”胤禛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起來,“你每個月份例有限,就算太子幫襯你一些,也沒有多少。理藩院之前也無甚油水,下面不可能給你太多孝敬,若非你從修書款項之中克扣,哪兒拿的銀子采購肉乾?”

  胤■淡淡笑笑,起身從書架上拿了一個盒子,開了鎖,從夾層中拿了張銀票,遞給胤禛,“四哥慧眼如炬,胤■佩服。今日胤■有事相求,便也痛快一些。理藩院所報款項,俱是虛浮一成,理藩院中,協辦修書之事者,俱有得利。我這裡剩的不多,只有三萬兩,九弟之前曾經說過想派門下的奴才做點兒生意,我便留了這些,想給他做個本錢,湊個份子的。如今四哥問了,我也不藏私,便給了四哥,我所托之事總有用錢之處。九弟那裡,我再想辦法。”

  胤禛卻並不接,看著胤■的眼神分外凌厲,道:“虛浮一成?就是二十幾萬兩銀子,你可知道,這能救活多少災民?”

  “沒有糧食,再多的錢,也救不了一人。災民需要的是物資,可不是雪花銀。四哥管著戶部,不會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胤■卻是寸步不讓。

  “你!這麼說,你不覺得你做錯了?”

  “四哥說是錯了,便錯了吧。胤■不願在這些事上與四哥較勁。四哥的問題我據實回答了,我的請求呢,四哥答應麼?”胤■將銀票輕輕向前一推,認真地看著胤禛的眼睛。

  “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做?你就算是缺錢,也不能如此貪贓枉法。你是皇子,帶頭行不正之風,朝綱何在,公義何在?”

  胤■見胤禛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笑了笑,將銀票收回來發在盒子裡,道:“我不缺錢。可是下面的人缺,我要是不拿,他們哪裡敢拿。他們不得利,辦差怎麼可能盡心。這麼幹了,雖然不得好名聲,可事情做得好,也就罷了,您以為,我不多報,國庫就真的能省下麼?官員生計發愁,還是要向國庫借貸,日後還不上,不還是一樣。”

  “你這是強詞奪理。”胤禛不悅地轉過身去。

  “四哥只是問我為什麼,這就是原因。我信四哥,故以實情相告,以要事相托。四哥若不信我,大可將我所說之事告知皇父,日後咱們也不必再擺著這兄友弟恭的樣子。我做事自問無愧於心,對得起大清,對得起皇父。”胤■臉上笑容消隱,神情淡漠。

  胤禛蹭地站起來,臉色變了又變,心裡各種念頭交戰著,直勾勾盯著胤■,卻說不出話來。二人對視了許久,胤禛才緩緩道:“我自然信你。你所托之事,我答應,一切都會辦妥,你放心。銀票你自己收好,到時候胤■要是真開了鋪子,我也湊一份子進去。”還有一句,胤禛卻沒說:理藩院的事,我會找到證據的,一旦拿到實證,我便只能找御史彈劾,八弟,別怪我。

  胤■卻笑著將銀票收起來,看著胤禛,露出滿意的笑容,心道:胤禛,你以為,我能讓你抓到把柄麼?

作者有話要說:
我莫不是跟6300槓上了,怎麼又是一章6300的。我發誓我下一章一定要往短了寫,這麼寫真要命呀。八爺趕緊把事情都交代完了收拾包袱去歸化城吧~~


☆、41、菀寧 ...

  胤■往歸化城駐紮的旨意,一等就是一個月。皇太后知道胤■可能要去歸化,老人家一閑,心思就動起來,剛好秀女大挑剛結束,還有些姑娘沒有撂牌子,皇太后想著胤■這就走了,要不賜個格格【1】過去?跟康熙兩人一商量,二人一拍即合,一頂小嬌便抬進了乾西頭所。胤■原本也有侍妾,十二歲的時候康熙賞賜的,可三十三年的時候病死了,胤■雖然是少年人身體,心態卻老得多,男女之事並不計較,良嬪問過一次,胤■推拒了,之後房裡一直就是空著的。

  這回賜給胤■的,卻是個新人,並非胤■前世的妾室。姓瓜爾佳的,卻不是顯赫蘇完瓜爾佳氏,而是鑲紅旗下,一個牛錄額真【2】的女兒。因為是皇上賜的,胤■連著好幾個晚上都在她的屋子裡歇下。女孩兒跟胤■同年,名字叫納木,長得算是不錯,是個柔弱的性子。胤■知道他和菀寧將來子嗣艱難,可能一世都不會有嫡子,故而此時也並不甚限制,能早點兒有個孩子,也是好的,前世裡到了二十七歲才得了一子一女,也算是胤■前世一塊隱痛。胤■還得讀書,每日裡寅時就起來,把小姑娘折騰得夠嗆,胤■對她也甚為包容,每日起來都輕手輕腳,並不叫她。納木位分不夠,也不需要去啟祥宮良嬪那裡請安,日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宮裡便有人傳言八阿哥對這個格格喜歡得不得了,捧在手心裡寵上天了。

  這本是件好事,可不知怎麼就讓安王府裡的菀寧格格聽說了,一時鬧將起來,怎麼也要見胤■一面。要是平日裡,下朝的時候他舅舅跟胤■說一聲,胤■出來的時候,順路到安王府走一遭也就是了,之前菀寧就曾經這麼在安王府見過胤■。但此時胤■沒了差事,連朝也不上了,輕易不能出宮。菀寧也算是個能人,想方設法得了個機會去寧壽宮給皇太后請安,又不知怎麼央了五阿哥,帶著胤■一起去寧壽宮請安。胤■一進寧壽宮,便看到了正往屏風後面退的菀寧,嘴角勾起個笑容,跪下請了安,起來便說:“老祖宗這兒有客,孫兒可來得不巧呢。剛才好像看到安王府的寧格格在這兒,孫兒得趕緊退避了。”

  皇太后卻拉著胤■不讓走,道:“沒事兒,咱們哪有漢人那些個古怪規矩,小丫頭可心著呢,我老人家一個人悶得慌,叫進宮裡來說說話正好。她正學著蒙語,好多不會的,拿過來找我問呢。正巧你在,你教她,你教的好。”皇太后心裡沒什麼禮教觀念,只要規矩過得去就行,就這樣要將菀寧從屏風後面叫出來。

  胤■知道菀寧沒學過蒙語,去安王府的時候,就暗示過瑪爾琿要盡早學一些,至少要會說才行。如今聽得菀寧已經開始在學,心裡也是暗暗稱讚。

  胤祺看看皇太后,又看看胤■,心裡生怕胤■因為這事兒跟他鬧不愉快,連忙圓場,“老祖宗,八弟還有其他事兒呢,再說,讓八弟來教寧格格蒙語,也不太合適。”

  “她心裡想著你呢,老八不是要去蒙古了麼?這麼大老遠的,我聽你汗阿瑪說,還挺危險的。這麼個差事,非得你辦麼?這麼多阿哥呢,老八還小啊。”皇太后感嘆著。

  “八弟這是上進,老祖宗,您就別念叨他了。”胤祺笑著勸。

  胤■又陪著說了會兒話,皇太后自然而然地就提到了納木,問胤■喜不喜歡。胤■看看屏風的方向,淡淡笑笑,菀寧還是這個性子,想來是剛才提到了,不然老祖宗也不會問。前世相守到死,今世又是有了婚約,胤■自然要照顧菀寧的想法,當下只是規矩地答:“老祖宗給挑的,自然是好的。”話說得中規中矩,卻沒說自己喜歡納木。

  胤■從寧壽宮出來的時候,故意走得慢些,不多時,菀寧果然追出來了。一身紅色的旗裝,穿著高高的花盆底,略有些盛氣凌人的樣子,全無待嫁姑娘的羞澀。菀寧在胤■面前停下,屈膝行了禮,道了聲:“八阿哥。”

  “寧格格是進宮來找我問罪的吧。”胤■因為知道菀寧的性子,說話便也爽快。

  菀寧聽了一愣,很快就展顏笑了,道:“八阿哥說的我懂了,以後不會這麼莽撞進宮來了。”

  “我可聽說格格是個火爆脾氣。”

  “八阿哥倒真是不客氣。”菀寧也笑得爽朗。

  “和直爽的人說話,要是客氣了,不顯得我小家子氣?格格有什麼事兒,直說吧。”胤■溫和地笑著。菀寧比她大兩歲,心智也成熟些,前世裡看她,總像待姐姐那般。這時看到一個青春如斯的菀寧,卻不自覺地升起照顧的意思來。

  “我聽說,八阿哥要去歸化城,隨軍主持備戰,旨意大概就是這一兩天了?”菀寧看著胤■,眼神裡竟然還帶著些鼓勵的意思。

  “寧格格消息靈通,過幾日就要啟程了。”胤■答道。

  “我郭羅瑪法曾經提到過一個人,叫王化行【3】,是武科出身,現就在西北。行軍之事我懂得不多,但郭羅瑪法對此人是盛讚的。這人是個漢人,沒有孫思克將軍那樣的名聲,在軍裡如今也不太受重用,八阿哥去蒙古,可以見見他,若真有真才實學,用他也不妨。”菀寧櫻唇輕啟,一字一句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胤■看著她,只覺得一種久違的溫暖滲入心裡。過去的時光裡,菀寧就是這樣,陪伴著他。她不會做小女兒態,不會邀寵,不會那些溫存的小伎倆,但於政事上,總能提出一些觀點,切中肯綮,給了胤■諸多助益。胤■淡笑著對菀寧點點頭,道:“多謝格格。這人我也聽說過,能得格格青眼,必然不凡。”

  “你,在戰場上多加小心。”菀寧低下頭不再看胤■,輕輕地說。

  “我知道,多謝。”胤■頷首。

  菀寧蹲身又行了個禮,轉身再往寧壽宮去,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寧壽宮的宮門,看看天色,還算早,就往毓慶宮去了。

  胤■已經許久沒去過毓慶宮,一方面他開始辦差之後事情繁忙,沒什麼時間去,另一方面太子新婚,毓慶宮裡地方不大,去的多了倒可能碰見太子妃,胤■還沒大婚,叔嫂總要避嫌的。

  在門口打了招呼,等了一會兒,太子才派人請他進來。見了胤礽,胤■便規矩地行禮,起來之後胤礽也是一派親近之意:“小八今日不如就留在孤這兒吃點兒東西吧,剛傳了膳,一會兒就到了。”

  胤■覺得奇怪,便問道:“二哥晚膳到這時才吃?”

  “也不是,你來了就別問那麼多了。留著吃飯就是。你多日不過來了,如今孤見你一面可比見汗阿瑪還難,日後想請你吃頓飯,也難得機會了,汗阿瑪今日跟我說了,明日就發明旨,派你去歸化城,只是還沒定好給你個什麼位置。汗阿瑪意思就讓你協理軍情探查事宜,不給你職位了,孤倒是覺得名不正則言不順,老大出去還有個副帥,你去一趟什麼名頭都沒有,也說不過去。”胤礽說道。

  “二哥何必在意這個。我有皇子身份,就算沒有名頭,出去還能被人欺負了?二哥還不放心我?”

  “放心,自然放心。可這趟打完了回來,恐怕還有大事,孤也是為你好,想讓你多掙些功勞。”

  “二哥是說,要分封了?”

  “老大那兒,格格都生了四個了,”太子說這話的時候,明顯憋著笑意,“老三老四都已經大婚了,這回老五、老七也賜了婚,內務府已經開始在議婚期了。十三阿哥往下,年紀也不小了,老在兆祥所住著,也不是個事兒。宮裡不夠住,總要出去開府的。你年紀雖小,可近來辦差顯然是得了皇父的意的,這回機會好好把握,恩封和功封,畢竟不同的。”

  胤■搖搖頭,“太子惦記著我,倒不如把力氣往四哥身上使。就算第一回分封能分到我,頂天也就是個貝勒,總不能越過了哥哥們去。四哥不一樣,他是能封王的。”

  “老四?我可聽說了,老四大婚第二天就跑到你那兒去,兩人說了挺久的話呢。”太子不置可否。

  “二哥想知道我說了什麼?其實告訴您也不妨事,我這些日子在理藩院,私下裡籌了些肉乾,又給蒙古那邊通了氣,搞了條辦貨的路子。我想著我這一走,也不知道何時回來,四哥管著戶部,說不準就要忙活辦糧的事兒,就全交給他了。”胤■正說著,外頭崔太監進來,開始擺膳。

  幾樣擺開,卻不是晚膳的例,倒像是頓宵夜,有個太監端了酒上來,放下了,卻沒出去。看樣子是要留下服侍胤礽用膳的。胤■看那個太監有些眼生,心裡正想著去查查他的底,自從出了三十三年的事兒,胤■對毓慶宮裡的太監便不如之前一樣掌控得牢了,可有了新人他也還是要過一遍的。然而,小太監剛倒了酒,胤礽卻伸手在那小太監腰間,掐了一把。

  胤■一皺眉,自己這段日子忙著要去蒙古的事兒,對太子這邊看顧是少了些,就這不到半個月的功夫,太子是怎麼著了道的?胤■仔細打量這太監,模樣周正,一對桃花眼,便是低眉順目,也頗有風情。胤■立時想起前世太子諸般作為,一時只覺得氣血上涌。他做人弟弟的,總不至於管到這些事情上來,可不管吧,這事兒早晚讓康熙知道。太子幾乎時時關在宮裡,若無人引導,斷不可能做出這等對太監動手動腳的事兒來,到底是誰,暗地裡下了這樣狠毒的絆子?

  胤礽看到胤■的神情,微微笑了笑,不在意地說道:“八弟還小,不知其中滋味。”

  胤■卻站起來,恭敬地說:“我若說讓二哥萬務如此,二哥想來也不會聽。臣理解太子的憋悶,日日困在這宮牆之中,心裡不悅,也需要排遣。只是……”胤■話頭停住,直勾勾地盯著那小太監。

  胤礽看看兩人,笑了笑,揮手對小太監說:“你下去吧。”

  胤■見他退出去,才接著說道:“獻此人於殿下者,不是不懷好意,就是被人利用。皇父不喜這些,殿下也應該知道,官員們在外面玩兒玩兒是一回事,在宮裡養著卻又不同。您若是真喜歡,玩玩不妨,只是,千萬小心為上,勿讓皇父知道。”

  胤礽看看胤■,有些無奈地嘆口氣,終於還是說:“你無非便是要我忍,這樣忍著,何時到頭呢?”

  胤■卻笑了:“太子還有個頭可以盼著,就已然如此了。不說別人,便是臣,豈能有片刻恣意時候?”

  胤礽沉思一會兒,也笑道:“還是你說得明白。坐吧。”

  胤■這才坐下。又道:“等旨意下了,臣只怕立時就要走,太子爺有什麼要交代的,便這會兒說了吧。”

  “你長處並不在兵事,此番也不必執著軍功,這場仗打完了,咱們還有一場大仗要打。老四那裡,既然你說了,我便也下下功夫。只是,老九現在雖然沒什麼苗頭,卻不可不防,我總是顧及著這個,略遠著些老四。”

  “二哥倒是會錯意了,胤■我自小看著長大,他沒那麼大心思,我攏住他不往大哥那邊靠就是,至於四哥,跟小九未必是一條心的。太子爺出出力,也許有意外收穫呢。”

  “辦糧的差事,我會幫他拿下來,”胤礽喝了口酒,應承道,“老四是能辦些實事兒的,別讓他太近著佟家,用他也不妨。”

  “二哥也不可太過放鬆,那個閻進【4】,說不準能推波助瀾一把。”胤■低聲提醒。閻進是胤禛的人,這是胤■早就知道的。三十三年清明之後,毓慶宮的太監和宮人都進行了大篩查,工作是暗中進行的,外圍查的、換的都差不多,因為胤■往毓慶宮安插自己人的事兒,康熙也知道,是以對胤礽這次大面的換人,也算是默許。然而,這次換人並未將所有的釘子一次性拔出,特意留了幾人,其中就有閻進。

  “這種小事,就不用我的大軍師謀劃了。”胤礽笑著拍了拍胤■的肩膀。

  “這軍師之名,臣可不敢受。如今平陽府地震餘波未了,臣既將受命去歸化,開戰在即之事,也不必瞞著太子,太子在宮中,一切都還是節儉一些為好。以往皇父對太子恩寵,故毓慶宮中取用,俱是上佳,如今雖內務府並不缺銀兩,可太子若有些表示,皇父心裡自然也是高興的。”胤■輕聲叮囑著,他要走了,太子這裡,可不要出亂子才好。

  好在太子並不傻,也點了點頭:“孤這裡一切都能應付,八弟不必多慮。”

  從毓慶宮裡回去,當晚胤■就接了旨,次日不必去書房讀書了。第二天一早明旨便下來,著胤■往歸化城駐紮,於費揚古處聽調。晚上胤■在乾西頭所裡擺了個酒席,所有的皇子都來踐行,自是一番熱鬧。晚間胤■安排院子裡各項事宜,讓張祁年主理院子裡各項事務,各處的鑰匙還是交給了一直跟著他的宮人白哥,並沒將管家的大權交給納木。晚上睡下的時候,胤■想了想,終歸是沒再去納木的院子。卻不想,這一走,便成了永訣。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在碧水看帖的時候被嚇到了,特此提示,作者有話說裡,無論我多麼廢話,都是不收錢的!八福晉從賜婚到現在也很多章了,為了不讓大家把她忘了,我提前拉出來遛遛~真要大婚,還得很久呀。女配一號童鞋,得有點兒存在感。

【1】這裡的格格,就是侍妾的意思,跟後面八福晉的那個格格,是兩種不同的身份,八福晉童鞋是正經滴小姐。為啥叫一樣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2】牛錄額真漢譯是佐額,或者佐領,是旗人管理人口的一種方式。一般當佐領的,有各種不同的身份,有的就是族裡世襲的,有的是有能力升上來的,還有些年輕人當佐領鍍金的。比如納蘭性德和納蘭揆敘年輕時候都當過佐領。這裡小八這個格格,不是那個特別牛逼費英東、鰲拜他們的蘇完瓜爾佳氏,也不是和碩額駙華善,也就是太子妃他們家的這支,上三旗的都不是,就是鑲紅旗一個小佐領滴女兒。沒啥牛逼背景。

【3】王化行,就是在噶爾丹一戰中立下大功的殷化行,他小時候養在姓王的家裡,所以一直叫王化行,當了提督之後,才請了聖旨給自己改的姓。八福晉提到的這個孫思克,也是漢軍旗的綠營名將,也在噶爾丹一戰中立功封爵了。八福晉提到的郭羅瑪法,就是滿語的外公,是指安親王岳樂。安親王漢化程度比較高,殷化行又是有名的儒將,所以我YY安親王有點兒欣賞殷化行,純屬為了劇情的胡扯,大家不要太當真。

【4】這個純屬怕大家忘了。閻進在27、28、30章出場。前世是胤■的親信,但是胤■發現他是胤禛的人。小太監一枚。

  今日奉送番外:天雷慎入,八四小劇場??人工雷+人物崩壞雙屬性,傳說中的必殺組合套件,覺得八四是逆CP滴,建議別看了。

  閱讀請注意:這段故事在正文之中並不存在,戲作,勿當真。

  P.S.昨天藤藤生日,親愛滴,生日快樂,禮物獻上,永遠愛你~


  話說,很長很長時間之後的某天,疑似西曆四月一號,太子殿下一日得閒,將胤■叫到毓慶宮裡,摒退左右,正要開始說話,想了想卻還是覺得不妥,招招手將胤■叫到跟前來,附在胤■耳邊,輕聲說:“我聽說,小八你跟老四,XXOO了?(作者按:太子殿下是懂得英文的!)”

  胤■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道:“二哥賣弟弟個面子,誰告訴您的,您直接給做掉吧。”

  “這麼說是真的?”胤礽好奇極了,“我說,小八,你跟我這麼久了,怎麼都沒透露過一點兒?”

  “透露過一點兒什麼?”

  “早知道你願意,怎麼也不能便宜了老四那個閻王嘛。我多麼風流溫存,不比老四強多了?你說說,你究竟看上他哪兒了?”

  “太子什麼意思?臣可聽不明白。”

  “你也不用瞞我,我自己養著這麼些個寶貝,怎麼可能把你們的事兒往汗阿瑪哪兒捅。咱們兄弟倆什麼交情,你偷偷跟我說了,咱們也許還能互相研究一下經驗。”

  “二哥,我、真、不、明、白!”胤■義正詞嚴,一字一頓。

  “不明白什麼?”

  “XXOO,到底什麼意思?”

  “你要是不明白,為啥要我把消息來源做掉?”

  “把我跟老四扯在一起亂說的,都應該做掉。”胤■的眼神突然陰冷起來。

  太子仿佛沒聽見胤■的話,也沒注意到胤■話裡的意思可能是要把他也一起做掉。太子這是笑嘻嘻滴解釋:“XXOO就是行房。”

  胤■臉色變了幾變,臉憋得有些發紅,才說,“嗯,做過。”

  “真的?”胤礽瞪大了八卦的雙眼,“快說,不許放過每一個細節。”

  “殿下剛才的話,難道是覺得,我是被老四做了那個?”胤■不悅地瞪了胤礽一眼。

  “難道不是?老四他……哈哈哈,小八!你太厲害了!老實說,我聽說的時候,還覺得肯定是老四那個傢伙強上了你,沒想到啊,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過,你看上他哪點兒了……要我說,你也該跟胤■。”胤礽遺憾地咂咂嘴,拍了拍胤■的肩膀,又道:“老四那個樣子,看著就不怎麼樣,冷冷硬硬的,毫無風情,有什麼意思。”

  “嗯,其實四哥很不錯的,太子是不知道四哥的好,四哥承歡之時,滋味可是妙到極處的。”胤■眉毛一挑,在太子身邊坐了,端起茶來潤了潤嗓子。

  “哈哈,我的好小八,這回我可算是撿到寶了,每日裡那些小太監們孤都玩兒膩了,說說,老四有何妙處,哪天問問老四願不願意跟孤也一起玩玩。”

  “二哥什麼時候淪落到了玩兒別人玩兒剩下的了?”胤■一句話遞過去,胤礽當即噎住了。胤■又笑了笑,緩緩道:“四哥在床上,可不太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胤礽問出口,又覺得有些後悔,再接了一句:“老四是你弄到手的,我不搶,成了吧。可你總不能一直吊著我的胃口,我也嘗過冷淡型的,只覺得沒什麼滋味。”

  “四哥可激烈得很呢,可不是冷淡型的。若是以馴馬做比,四哥便是最烈的馬,任是誰上了,都要給翻下來,如此滋味,可是二哥嘗過的?二哥找來的人,再烈性子的,不過也就是不甘心,最多也就是以死相攜。四哥可不是,他是卯足了勁兒要壓我的,卻被我反壓了。”

  “哈哈!有趣!”胤礽撫掌而笑,“老四真是個妙人,孤都沒敢碰自家的親兄弟。看來孤所料不錯嘛,分明就是他想強上你。這麼看來,難道他對胤■也下手了?”

  “哼,他敢。敢動九弟一根指頭,我讓他三天起不來床。太子爺,你怎麼老抓著小九不放?”

  胤礽仔細看看胤■,笑得更加酣暢,“九弟在咱們兄弟裡,長得最好嘛。老四又是近水樓台……”

  “別說了。跟小九沒關係,這只是我跟老四之間的事兒。”胤■有些生氣,語氣也激烈一些。

  胤礽笑了笑,識趣地換了話題,“具體細節,趕緊說呀。這個才要緊,我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你不至於這麼一點兒事兒,還藏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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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按,這裡需要刷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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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白了胤礽一眼,卻還是嘆了口氣,開口道:“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作者按:向晉江屏蔽詞庫10000致敬!)

  胤礽一時只覺得意猶未盡的,看向胤■的目光也微微迷離,神情已經不知道飄向何處了(作者按:那個神秘的地方,叫做腦內劇場)。胤■等了半晌,見胤礽還在發愣,伸手在胤礽眼前晃了晃,胤礽也依然沒有反應。

  胤■只得嘆口氣默默喝茶,約摸一刻鐘過後,胤礽回過神來,大叫一聲:“太完美了!”

  胤■只覺得天氣突然很熱,汗像瀑布一下往下流。(作者按:八爺,這個叫做瀑布汗)
 
  胤礽欣賞完兩個他異常熟悉的主演演出的有色電影,一時內心無比滿足,問道:“其實我還是不明白,你究竟看上他哪了?”

  “應激反應而已,二哥要是壓我,我也會反壓的。”胤■不以為然地回道。

  胤礽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頓時打消了哪天試試的念頭。

  雍王府裡,胤禛一連打了無數個噴嚏……

  -END-


☆、42、啟程 ...

  胤■沒有上早朝,辭別了良嬪,一個人帶著十幾個隨行的侍衛,出了西華門,一路向北城走。滿丕一個月以前已經先去了歸化城,此去只有胤■一人,帶了一道意味不明的旨意,和幾個初出茅廬的二等、三等侍衛。胤■帶的東西很少,只包了個包袱,裡面幾身換洗的衣服,一些花用,再就是一副強弓,一柄好刀,一把火槍,還有一腔上陣殺敵的雄心熱血。

  一行人騎了馬,在京城的街市上倒也醒目,還未等出城,卻橫裡殺出一人,正是找了胤■一個月的鄂倫岱。

  胤■見鄂倫岱在前面攔著,連忙下了馬,後面一眾侍衛也只有跟著也都下來,看著鄂倫岱,有些迷茫。胤■連忙上前拱手,問道:“表叔今日是有什麼事兒啊?胤■這兒領了差要出城,您可不是請我喝酒來的吧?”

  “我就說八阿哥料事如神呢!”鄂倫岱笑著就搭上了胤■的肩膀,“這當著外人呢,也別老表叔表叔地叫。”

  不在宮裡,鄂倫岱也不自稱奴才,胤■也不生氣,笑道:“這有什麼呢,實打實的表叔,還有人能說閒話不成?您真是來請我喝酒的?我這可急著趕路呢。差事在身,也不敢飲酒呀。”

  “嗨!萬歲爺不讓,你還就真不敢啊?”鄂倫岱低聲在胤■耳邊,道:“一口,就一口,八阿哥,您看看著我想請您這頓酒可想了有一個月了,您就給個面子吧。”

  “表叔,我可不是您,敢這麼明著跟汗阿瑪作對。我下馬來跟您說幾句話,保不齊就報到汗阿瑪哪兒等著我回去打板子呢。那日表叔為我求情,胤■先謝過了,這一個月來,難為您還日日想著邀請我這頓酒,今日我喝些水替了便了。”

  “那怎麼行,也罷,咱們等凱旋了回來再喝!那時候萬歲爺總沒個掃興的藉口了。今日八阿哥一個人出城,我就權當送行了,陪你出城十里!”鄂倫岱大力地拍了拍胤■的肩膀,仿佛有十二分豪氣。

  “這怎麼使得,表叔今日沒去上朝,來這裡送胤■,已經是壞了規矩……”

  “誒,八阿哥要是再這樣囉嗦,也太沒意思,我老鄂便是想來送你,就送了,旁人要說閒話,便說去吧。咱們又沒做什麼虧心的事兒。”

  “也對,表叔要送,索性便送得遠些。胤■此去路遠,不知何時才是歸期,能有個親人相送,也算是福氣。”胤■說著抱了抱拳,對著後面揮揮手,道一聲:“上馬!出城。”

  鄂倫岱一路幾乎送到了三家店才停下,與胤■並騎而行,胤■知道鄂倫岱開戰之後多半要領火器營,便找了話頭說了很多火器的事兒。臨了告別時候才說:“表叔,兵部的戴梓戴郎中與胤■有師生之誼,他對火器之事研究極深,表叔若是有興趣,把他找來問問就是,做些新式的火槍給您賞玩也是可以的。”

  “我早聽說你玩兒這洋槍玩兒得精,聽說九阿哥十阿哥那兒都好幾樣呢,九阿哥還用把火槍殺了頭熊的。這些都是這個戴梓弄出來的?”

  “也不全是,九弟那把是傳教士帶來的,十弟那兒多半都是小的,戴郎中照著洋槍原樣仿製過一些,還有些新式的火炮,威力都大得很。想來這回要是打噶爾丹,都得帶上的。”胤■細心地介紹著。

  “這玩意兒有意思,聽說上回火器營還立了大功的。嘖嘖,等出征了,我去跟萬歲爺請了旨意,做做這火槍營的統領。對,把你那個戴師傅也帶上,上戰場給咱大清琢磨點兒新玩意兒出來。”鄂倫岱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胤■一愣,頓時也笑了,抱拳一禮,道:“表叔若有此意,胤■這裡便有一請。自胤■開蒙以來,便得戴先生教導,他日若真上了戰場,還望表叔能多加照顧。”

  “這有什麼,不是理所應當的嘛,放心,就算我領不了這個差事,只要戴梓上了戰場,我鄂倫岱向八爺保證,定然全須全尾地給你帶回來!”鄂倫岱拍了拍胸脯,豪氣萬丈。

  “如此,胤■多謝。”胤■點點頭,對侍衛們揮揮手裡的馬鞭,向北方一指,雙腿一夾馬腹,便往古北口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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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東三所的書房裡,胤禛一個人靜靜坐著,面前一盤棋。香榧木雕龍棋盤,打磨得極好,木色清淡,香味宜人,棋子是上好的羊脂玉和翡翠磨成的,難得羊脂玉瑩白溫潤,翡翠水色通透,棋子大小俱是相同,算是套國寶了。棋還在布局階段,並未行至中盤,本是最不需考慮得失的時候,胤禛卻舉棋不定起來。

  胤禛沒有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給胤■送行,胤■便直接自己走了。心裡有些話想說,哪怕不說,看看他也好,可終究沒有了機會。此時的胤■還是個孩子,卻已經光芒難掩,下次見面,卻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胤禛不免有些悵然若失,又一次,落在胤■後面了。胤■此番出去,只要不出大問題,這軍功就是實打實地到手了。胤禛靜下心來細想,只覺得胤■從進理藩院開始,就是一步一步精心算好的,從自請去個閑得沒什麼事兒可乾的衙門,到他自己搞出來個《理藩院則例》,再到隱藏在編書之下,對蒙古的精心探查,最後藉著這個勢頭,軟磨硬泡說動汗阿瑪讓他去了歸化城。胤■所施為,俱是環環相扣,將皇父、將太子、將理藩院裡的官員、將周圍的所有人都布在了他的棋局之中。下一步,他要如何落子呢?

  胤禛斟酌良久,一手掛角【1】,羊脂玉的棋子落在棋盤之上,響聲動人。胤禛抿緊了嘴唇,心道:“八弟,一個人布局,未免太過寂寞,四哥便陪你下這一局。不知接下來,八弟所謀為何事呢?莫不成,真能將這辦糧的事,交到我的手裡?”

  胤禛又一個人對著棋盤看了一會兒,一手執黑,一手持白,雙手對弈幾步,便扔了棋局,坐在書桌上,寫起陳條來。答應了胤■明春之前籌到全軍五個月之糧,五個月,一百五十天,一個並不太大的數字,明面上看著容易,實際上卻不知含著多少辛苦。

  胤禛並不太通曉軍政,初應下此事時,他連一個軍士一日需要多少糧食都不知,更不知若起兵伐噶爾丹,京城有多少可派之兵,隨軍攜帶多少糧食,後續運送損耗多少,胤禛也只是有個朦朧的想法,具體要多少,根本沒有概念。他雖然年幼時隨過一次軍,但那時年紀比胤■此時還小,每日裡只知道騎馬行軍,卻沒怎麼學習這些細處之事。

  好在胤禛有個好岳父。步軍統領烏拉那拉•費揚古掌管京城戍衛,打過朝鮮、察哈爾的,是老資格了。本來胤禛與岳家相見也不易,正巧新婚之中,胤禛和福晉一道回門,順便請教了一些。胤禛精通算學,腦中一過這些數字,再看看戶部的賬冊,便知道自己被胤■坑了。國庫裡,錢,並不缺,糧,卻少得很。如若起兵,京城駐軍與侍衛、鑾儀衛等共計約四萬人,一應軍用俱在京城籌備,光糧食,就要兩萬多石將近三萬石,這個數目,可不是幾個月之間能輕易籌措上來的。

  思考,猶豫,抉擇,胤禛幾乎在沉思裡度過了這一個月,卻始終沒有找胤■推脫他答應下來的事。既然應了,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再說,這糧食又不是給他胤■籌的,而是給給大清,給八旗將士們籌的,這重擔,似乎於公於私,胤禛都要接下來,胤■有了他的機會他的舞台,這京城軍備,便是他胤禛的舞台。

  胤禛所料不差,胤■走了沒幾日,康熙便單獨召見了他。先是從戶部細務問起,再問到軍政,問到對噶爾丹一戰的想法,胤禛便直說了長時間以來,自己心中所想:“臣以為,噶爾丹本部距北京六千餘里,勞師遠征,所費過巨。噶爾丹雖狂妄,然其地方荒蕪,攻占實於國無利。若真傾力伐噶爾丹,乃是以舉國之力,換一片苦寒荒漠。但噶爾丹不能不打,是以,這一戰,首在時機。便如二十七年,噶爾丹傾兵東來,與我大清會戰與烏蘭布通,當前之勢,便只能等噶爾丹再來,如他不來,便是誘、騙,也要讓他東來。”

  康熙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又問:“以你認為,若真開戰,何為首要?”

  胤禛想也未想,便答了兩個字:“糧草。”

  康熙見胤禛答得迅速,雖然與他所想有些出入,卻不免起了些興趣,問道:“為何?”

  “臣以為此戰首要,必是要除噶爾丹,在準噶爾另立依附我大清的新主,將漠西與漠南、漠北一樣收歸我大清版圖。噶爾丹人少,但騎兵多,草原作戰,奔襲迅速,若大軍直擊噶爾丹,其向大漠以西逃竄,我軍糧草不足,路途不熟,便難以追擊,勢必又一次放虎歸山。”胤禛答道。

  “那你說說,嗯,噶爾丹如果到了大漠邊上,”康熙指了指掛在牆上的地圖,伸手劃了個圈,落在了巴彥烏蘭,“比如這裡,以你估計,要籌措多少糧食,才夠一場勝仗?”

  胤禛低頭沉吟少頃,才試探著問:“臣斗膽,敢問汗阿瑪,要派多少兵?”

  “哈哈哈,好!”康熙撫掌大笑,“不錯,知道要問帶多少人。朕意,京師出兵,三萬五千人,你看,要備多少糧食。”

  胤禛想也沒想,開口便是一本帳,按一日一餐記,一人一天用糧多少,輜重營耗糧多少,能有多少軍糧隨軍帶去,之後補給運送來回耗糧多少,補給運送去程逐日疊加,回城按時減少,最後還多留了一成糧食一筆一筆,加加減減,算得極是清楚。

  康熙聽了也是微笑不語,只問:“你這是以五個月為準的,這五個月之期,從何而來?”

  “是臣自己估計的。汗阿瑪所指之地,距京城兩千里上下,臣昔年隨汗阿瑪行軍,大軍出動,快則一日行五六十里,慢則一日行三十里,路途愈遠,行軍愈長,愈可能路遇雨雪天氣,且長途跋涉,一月之後,行程必要拖慢,臣以為,從北京至此地,去時行軍便要兩個月。大軍到後,要會戰,要阻擊,總要有個二十天上下,回程又要兩月,加起來,也就快五個月了。若是再添變數,恐怕五個月之糧,都是不夠的。”胤禛不緊不慢地答著,他自從答應了胤■之請,每日裡思索,方覺胤■這五個月之數,不是隨便說說,真是經過精心計算的,沒有這麼多糧食,要是真到了漠西,恐怕真會有去無回。心裡如此想,此時說出來,便顯得更加順利成章。

  康熙對著地圖沉思一會兒,才道:“皇太子鑒你總理督辦糧草事宜,朕以為你年紀尚輕,仍需歷練,今日一看,確有我愛新覺羅之風範。爾在戶部日久,錢糧一事也算精熟。朕要你這五個月之糧,在明春便調齊,如何施為,你回去擬個陳條上來。若無大錯,爾可與馬齊,共辦此事。”

  胤禛打了袖子利落地跪了,道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1】開局、中盤、掛角都是圍棋術語。開局和中盤很好理解,就不做解釋了,掛角我粘貼一段百度百科。在圍棋實戰中,有很多時候是沒有機會自己來監視地把角空守牢的。對局的一方占據角之後,另一方往往搶先在原占角棋子附近相應位置上下一子,防止角部完全被對方守住,這叫做掛角。

從這章開始要雙線劇情了,我盡量把四爺寫得招人待見……

P.S.今天我檢查V章的時候,沒有出現看不了的情況,就先不備份了,打算過幾天要是一直正常,就把備份都刪了。再出問題的話,我再備份……苦逼啊……


☆、43、歸化 ...

  胤■是一路疾行趕到歸化城的。比他早出京一個月的滿丕,也只比他早了半月到達。到了歸化,第一件事,便是去見主帥右衛將軍費揚古。這個費揚古雖然跟胤禛的岳父同名,卻並非同一個人。費揚古姓董鄂,是順治皇帝孝獻端敬皇后的弟弟,順治二年生人,時年五十二歲,正是一個將領最好的時候。胤■前世裡並沒見過費揚古,這位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的將領,一直征戰在外,五十七歲便病逝了。那時候胤■還剛封了貝勒不久,在京城宗室、大臣之間游走,費揚古的離世,對於前世的他來說,甚至不是一件要緊的事兒。這一回,怎麼也要好好看看,這大清國的撫遠大將軍,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胤■風塵僕僕地趕到軍營,事先並沒派人通知費揚古來迎接。到了營外,才亮明了身份,看守的兵士不敢擅專,派人進去請示,請胤■在營寨門口稍候。不多時,一個身穿正白旗衣甲的將軍,大步流星地迎了出來。哨兵告訴胤■,那就是費揚古將軍。他身形並不算高大,也不是太魁梧,人是黑瘦的,但眼睛卻很有神。他看上去五十來歲,比實際年齡略大些,可能常年在外風吹日曬的緣故,然而步伐卻是堅定的,帶著年輕人都沒有的朝氣。

  費揚古見了胤■,正要拜下,胤■連忙上前扶住,道:“將軍不必如此,胤■是皇父發往將軍麾下效力的,是將軍下屬,豈可受將軍之禮?”

  費揚古的浸染風霜的臉上,帶了一抹笑意:“既如此,八阿哥請,營裡說話。”

  費揚古對於胤■來歸化的事兒,心裡其實是老大不願意的。聽說這個皇子還是自請來的,更是有些不快。胤■年紀小,只隨駕打過幾次獵,連戰場是什麼樣子都沒見過的稚子,就算是皇室阿哥,到了戰場上也只有添亂的份。不止來添亂,只怕還是來分功勞的。心裡先帶了偏見,費揚古對胤■也就並不太熱絡,明面上的事情雖然都做到了,安排了吃住、安排了親衛兵士、派了個副將給胤■聽用,熟悉營中事宜,但並未撥給胤■負責戰備的人手。費揚古只是自去忙自己的事兒,好像胤■不在營裡一樣,根本沒想過胤■真能負責起什麼事兒來。既然胤■撂下了話,他不是來指手畫腳的,費揚古便索性當了真,所有的事情都不找胤■商議,也省了自己的麻煩。

  胤■沒去驛館,就在軍營帥帳邊上也搭了個帳篷住了進去。他是生活隨性的人,一應用度雖然也是用好的,卻並不太挑揀,也能放得□份,去請教軍中的各種事宜。到了幾天,都是一副學習的態度,並沒掀起什麼大風浪來。每日裡去費揚古的營帳裡走上一遭,問問將軍安好,自顧自地匯報一番自己在營裡各處學到的東西、看到的不足,一副向長輩報備的後進學子模樣,倒讓費揚古有些疑惑了。

  胤■對著康熙軟磨硬泡地跪了一天,然後委委屈屈在書房等了一個月,最後千里奔馳,來到歸化,自然不是來學軍務的。胤■想要的,是一場完勝。大清需要的,也是一場完勝。前世裡此次對噶爾丹之戰,只是殲滅了噶爾丹的主力,雖然傷了他的筋骨,卻並沒有斬草除根。胤■知道,很快,他們就會在巴彥烏蘭發現噶爾丹駐紮的蹤跡,康熙便會擬好三路軍秘密行進,將噶爾丹包抄,一舉殲滅的計劃。

  胤■憑著自己多年來的對當年那一戰的思考,只覺得,康熙這個戰法,也的確是當時能想出的最好的辦法了,只是,糧草不夠,兵士素質不夠,對天氣、地勢和敵人的探查都不夠細緻,整個軍隊的系統指揮並不能及時到位,使得最後包抄的戰法並沒有實現,而只有西路軍和噶爾丹打了個遭遇戰。胤■從一開始,便打著主意,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康熙還沒遇上噶爾丹,便因為糧草不夠、等不到因為風雪而耽誤行程的西路軍,最後灰溜溜的回京去。他理解康熙那時的感受,當時的他,日日在軍帳之中陪著阿瑪,那種發自心底的沮喪,胤■也不想老爺子再經歷一次了。況且,這樣的勞師遠征,有一次,也就夠了,因為噶爾丹未死而幾次三番的折騰,無論怎麼說,也都是於國無益的事兒。如果說,康熙設計是一次不切實際的幻想,胤■便要用盡一切辦法,將這幻想變為現實。

  但僅僅靠他一個人,是不夠的。精力不夠,經驗也不夠。精力不夠,所以,他將備糧之事,托給了胤禛。胤禛縱然有千般不好,但對他的能力,胤■卻是不懷疑的,胤禛素來擅長庶務,又不講情面,辦糧這樣得罪人的事兒,也就只有他才能做得。經驗不夠,所以,他在等一個人,寧夏總兵王化行。

  王化行,就是殷化行,胤■前世是知道他的。武科舉進士出身,打過三藩,打過台灣,在對陣噶爾丹之戰中立了大功,後來做了廣州提督,才恢復了本來的殷姓。可惜廣州鬧了匪患,殷化行引咎休致,不久就病逝了。胤■知道,他是個搞戰備的人才。西路軍當時路遇風雪,行軍受阻,只有殷化行的人馬帶了雨具,他帶的糧草、火器也比別人多些,卻並不累贅,是早就做好的深入草原追擊噶爾丹的準備的。是以戰後記功,化行所部為最。

  胤■從京中出發之前,便私下裡找了胤褆,求他將王化行調到歸化來幫他兩個月。這本不是什麼太大的事兒,報到康熙那兒,只說是胤褆推薦的人,到弟弟那兒去幫忙的,康熙也沒有不給面子,自然就是準了的。王化行動作也快,因為是臨時調任,也不用帶家屬,一個人拎了個包袱背了幾本書,便從寧夏一路趕過來了。

  王化行年紀比費揚古還要大上兩歲,如今卻還只是總兵。這是滿族親貴的年代,費揚古是鄂碩的兒子,正經的上三旗貴族,當然不用像王化行這樣熬資歷。因而費揚古面上看著雖然和氣,卻有一種不易親近的威嚴。他是軍中的老大,誰的話都不用聽,就是胤■來了也是極為給他面子的,自然便有一種氣勢。王化行看著卻不老,武舉出身,身形魁梧,看著臂間便有三四百斤的力氣,人卻沒什麼侵略性,溫溫和和,一副好說話的樣子。王化行也不是生來便是如此,年輕時也頗有些氣性的,只是經過歲月沉澱,更內斂罷了。

  王化行是漢人,甚至不是漢軍旗出身,就是地地道道的陝西人。因此胤■對他,沒有太多的顧忌。他是不太可能參與到皇子之間的紛爭之中的,胤■調他來此,就是要問問,這仗如果真的要形成包抄合圍,究竟欠缺在哪兒,怎麼個補法。

  胤■面前擺著一副粗略的作戰地圖,拉了王化行的手,親切地以字相稱:“熙如,我奉了皇父之命至此,來辦軍備上的事兒。我年輕識淺,費帥又忙於軍務,這些事兒,還得請你多幫襯才好。”

  王化行雖然沒有感動得熱淚盈眶,但畢竟心裡還是有些受用的,對著地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胤■認真地聽著,時不時讓他略停一會兒,自己記一些要緊的關節。胤■因為事先做過準備,戰備之事處處都有自己的想法,拿出來跟王化行討論一番,也頗有助益,兩人從未時開始,直至第二日天明方歇。二人從大處談到細節,再由細節談到戰略,談到噶爾丹可能的各種反應和相應的應對之法,最後所言已不僅限於戰備,出征之後的各個關節,幾乎都想到了。

  王化行回去睡覺,胤■卻沒有閒著。在帳篷裡窩了一白天外加半個晚上,終於寫出一道關於西北戰備的詳細部署的奏摺來,內容涉及籌措糧草、修繕裝備、新造火器、士卒訓練、斥候探查等諸多方面,對越過大漠作戰的所需的各種準備也都詳細列好,以備禦覽。寫好後,胤■勉強睡了兩個時辰,一早便拿著摺子去找了費揚古。

  奏摺很長,寫了幾本,費揚古看了多半個時辰,才將將看完,合上之後,臉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語氣裡卻難掩自己意猶未盡的感覺:“八阿哥這道摺子,寫得真是詳實細緻。年輕有為,不可限量啊。”

  胤■只是笑笑,帶了些少年人的羞澀,問:“便是想請費帥看看,這摺子裡頭,有什麼問題沒有。”

  費揚古又翻了翻摺子,提了幾處疑問,胤■都一一答了,費揚古這才點點頭:“八阿哥這便呈上去吧,奴才這兒給您批個六百里加急。”

  “多謝費帥了。胤■還有一事相請,費帥既然看過這摺子,覺得沒什麼大問題,胤■想請費帥也署上名,不知可否應允?等費帥簽過,我還想請王總兵也一併簽上名,實不相瞞,此折之中,各個關節,都是王總兵所想,胤■不過做個刀筆活兒,謄抄了一番。”

  費揚古卻萬萬沒有想到,胤■來給他看摺子,是打了聯名上書的主意的,也沒有想到,胤■竟然這樣坦然的承認,這些細到了極致的謀劃,都不是他的手筆。費揚古不禁暗嘆,這個八阿哥果然不是好相與之輩,聯名上了摺子,這戰備之事,他就不能不管,不能不提供方便,否則到時候皇上追究下來,擔責任絕對是他。有裕親王福全的前車之鑒,費揚古只能期望,八阿哥關鍵時候不要莽撞冒進,但願他真能有表現出來的這般才具能力才好。

  費揚古簽了名,胤■又讓王化行、滿丕也一道聯了名,胤■有另寫了一道請安的摺子,一起發往北京。摺子往來需要時候,戰備卻等不起,王化行並沒留在歸化,又與胤■商談幾日,定好諸般細務如何實施,就自回寧夏去,還給駐軍在陝西的孫思克也帶去了胤■擬好的戰備之法。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胤■看著自己營帳裡那幅大大的地圖,用無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阿瑪,西路有我。”

作者有話要說:
廢柴的某洛最近寫文很沒有感覺。
只覺得腦子裡想的太多,文字能表現得太少,對著費揚古和殷化行的人設,覺得怎麼也寫不出那個感覺來。而且最近看某個四八文看得十分起勁,成日期盼作者更新,覺得自己寫起來十分不帶感OTZ
我墮落了……
P.S.今天冬至,親愛滴讀者們,節日快樂呀~~大家吃餃子了麼?
P.P.S 嗯,我總是忘記,今天一定要提一下。想要送積分的朋友們,在留言裡標明JF,只要有餘量,留言夠25個字,我都會送的XD


☆、44、喜訊 ...

  胤■的奏摺剛送到乾清宮,康熙真看得興起,小太監魏珠進來,添了點兒茶水,卻沒有退下。康熙略一皺眉,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問:“何事?”

  “回皇上,太醫院孫院判上報乾西頭所瓜爾佳氏有了兩個月身孕,”魏珠回道,“啟祥宮良主子那邊已經報過了,因為八阿哥不在京中,乾西頭所的管事太監張祁年來問,是不是把這喜信兒給八阿哥送過去?”

  康熙聽了很高興,他是崇尚多子多孫,多福多壽之人,皇孫如今雖然有了,卻只有兩個,都是太子家的,還有一個身體不太康健。胤■一個人出門在外,辦差又是得力的,妾室懷孕需要看顧,康熙便也想得周到,吩咐下去:“一應份例按例著內務府按規矩來,另多派二位嬤嬤看顧,賞銀多加一份,乾西頭所裡沒有個正經主子,良嬪可以去看看。”

  吩咐完了,又繼續心情愉快地去看胤■寫來的奏摺,一邊在各種安排上批示。看完之後心情大好,拿起胤■的請安折寫道:“朕躬甚安,皇太子、諸阿哥均安,爾一人在外,諸事可順遂?事雖緊急,亦當徐徐圖之。太醫院報,爾妾室瓜爾佳氏診出喜脈,朕大悅。爾在外辦差當盡心,不必憂慮。”寫完又叫了太子來,給他看了胤■寫來的摺子,藉著誇胤■,也誇了太子一番。畢竟在康熙眼裡,胤■是太子一手培養的,“徒弟”差事辦得好,“師傅”臉上也有光彩。

  良嬪在宮裡進了主位多年,卻一直安安分分,兒子指婚、娶妾她都沒攙和,但如今要有孫子輩了,心裡也是緊張的。得了康熙的話,便往乾西頭所去了一遭,各處都打點好。良嬪是從辛者庫包衣出身,也是從下面人做起的,人長得美,又親和,沒架子,倒讓懸著一顆心見婆婆的納木安下心來。良嬪自己懷著胤■的時候,份例都少,想吃什麼,也都不能說,只覺得虧欠了孩子。此時就愈發地想要在孫子輩身上彌補。納木位分低,雖然康熙因為胤■不在宮裡,多給了一份賞,良嬪也覺得不夠,自己從啟祥宮又拿了些東西填補。還對納木說:“想什麼了就跟奴才們說,你如今有了身子,自然不能虧著,額娘那兒有的,便直接拿來。八阿哥出外辦差,也是為皇上盡忠盡孝,他若在,也定然好好照顧你的。”

  納木提起八阿哥,也有些羞澀,想起那個滿足她內心裡對丈夫的所有幻想的男人,她也不禁低了頭,說:“等爺回來了,看了孩子,應該也是心裡歡喜的吧?”說著,想起那僅有的幾日同床共枕的生活,竟不自覺落下淚來。

  “自然歡喜,”良嬪淡笑著,拍了拍納木的手,“好好養身子,把孩子生下來。你是雙身子的人了,不能哭。”

  乾西頭所的喜訊,不可避免地刺激了胤禛。胤禛這段日子正忙著督糧,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驀地從四福晉口中聽了這個消息,先是一愣,然後心裡生出些不快來:他倒是好,把這督糧的爛攤子往爺身上一扔,自己轉頭便逍遙快活地娶了美妾,這才幾日,竟然連孩子都懷上了!胤禛愣神暗恨,全不覺其中有酸意,腦中想著胤■和那他見都沒見過的女子痴纏的樣子,不免又有些心煩意亂。

  四福晉看著胤禛愣神的樣子,有些茫然,問道:“爺跟八弟關係近些,不知他房裡人,妾可要時不時去看顧?畢竟那邊還沒個正經主子。太子雖然跟八弟關係也好,可太子妃身份在那裡,離著又遠,也不可能怎麼照顧的。”

  胤禛有些不高興,板了臉正色道:“這些事情不用管。你每日去額娘那裡,還要理家事,不必多管這些有的沒的。”然後自顧自地拉了四福晉進房,心裡堵著氣,此時卻換了心思,道是:竟然讓小八在這等事上都占了先,總不能讓他生兒子也強我一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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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在宮裡倒沒掀起什麼大風波,反而摺子送到了歸化,正忙得好幾天都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的胤■,見了奏摺上朱筆御批,先是一愣,然後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細看,卻還是那些字。胤■定了定神,總算是確定了,卻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重新經歷的人生,不是沒有改變。比如九弟成了佟佳氏的兒子,佟佳氏也沒有死;比如額娘提前進位為嬪,自己也由孝莊皇后撫養;但是,從來沒有憑空冒出一個人來。莫不是弘旺或者青葙要提前來了?胤■的心裡有著難以言喻的期待。他對著康熙的硃批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相信這是真的,心裡卻不自覺有了新的憂慮。這個孩子,能平安生下來麼,能平安活下去麼?

  心裡涌起一種難言的苦楚,不知,自己去後,孩子們如何了?弘旺可好?青葙可好?自己得以重活一次,解脫了那昔日苦痛,重回了出生之時,孩子們卻還要再那黑暗之中繼續度日。又或許,自從自己重生,命運的車輪發生了偏移,那所謂的前世,所謂的雍正年間,已然全都變了。

  胤■在宮中掙扎著過了這許多年,第一次認真考慮起這個問題來。那個他不忍回首的過去,那個他不想迎來的未來,究竟去了哪裡?他想了種種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能證明。胤■釋然地笑笑,合上奏摺,閉了雙眼,陷入了沉思。

  兩世的記憶重疊起來,關於汗阿瑪,關於額娘,關於弟弟們,關於胤禛……

  胤■不知道為何這個人會這樣闖入,但竟然這樣不自覺地,就想起了他。想起偽造奏摺事發,罰跪那天,胤禛及時安頓好九弟十弟來陪她,想起胤禛一副狼狽的樣子趴在死馬身上等著他去救,想起老祖宗去了那天胤禛將整個佛堂留給他一個人,想起胤禛捧了幾何原本來與他一道研究題目,想起那個幼小的孩子向自己傾訴,佟娘娘有了親生的孩子,會不會不要他。這一世的記憶裡,到處都有他的身影。胤■對他,自問沒有過刻意親近,也沒有過著力疏遠,可胤禛,就像是陰魂不散一般,糾纏在他的生活裡,甚至比起前世裡更加緊密。

  胤■嘆了口氣,將那張冰冷的臉從思緒之中撥開,又一次期盼起這個早早到來的孩子。胤■膝下子孫單薄,早年對其他的兄弟一個接一個的阿哥格格是極羨慕的,後來慢慢也就認命了。面向東南,胤■的神情不自覺地溫柔起來,輕輕的說:“孩子,一定要好好的,等著阿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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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三十四年十月末,費揚古派出的斥候隊從漠西返回,帶回了驚人的消息:噶爾丹隨族人在巴彥烏蘭一代駐紮。

  費揚古得到消息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請胤■。從胤■開始辦戰備之事開始,費揚古漸漸明白了為何聖上要派這個年紀輕輕地皇子來歸化,胤■慮事周到,顧全大局,全無皇子架子,與將領們都是極親和。起初只是覺得這八阿哥會做人,可看他辦起事來,卻也是雷厲風行,乾淨利落。費揚古不自覺地從心底認同,此子不凡,與安親王家的外孫女結了親,日後,怕是也能有安親王曾經的體面。一朝天子一朝臣,安王一家眼見著要衰落,又聞八阿哥與太子交好,費揚古毫不懷疑,這正藍旗的勢力,日後接手的,定然是八阿哥。

  胤■聽說了噶爾丹的消息,臉上也帶了喜色,卻並無年輕人的那種激動,微一沉吟,道:“此時還是由費帥報汗阿瑪知道,這不是我主理之事,不好越俎代庖。此十萬火急之軍情,汗阿瑪知曉,也好早定戰法,我等心裡也有個底,該準備的,也要加緊一些。年後不等開春,便要大戰了。”

  費揚古點頭贊同,寫了軍報,八百里加急發出去,這才問胤■:“以八阿哥之見,聖上之意,當是如何?此戰是何人為帥,幾路出兵?”

  胤■看看地圖,笑道:“費帥這是誆我妄測聖意?”

  費揚古上前,在巴彥烏蘭的地方,放了一桿小小的旗子,也笑道:“八阿哥與奴才相處這些時日,奴才可是刻意誆人之人?惟想聽八阿哥高見耳,八阿哥先說,奴才隨後便是。”

  胤■拿了地圖邊上的令旗,輕輕在圖上劃出一道,從黑龍江繞漠北,越過沙漠,道:“此戰之要,在於置噶爾丹於死地。俄羅斯人雖然與我們簽訂了尼布楚條約,約定在我大清與噶爾丹之戰中保持中立,但洋人陰險,不可全信,需防噶爾丹向北逃竄。黑龍江必要出兵,當是由瀋陽往克魯倫河一帶迂迴。黑龍江將軍薩布素是個能人,東北一路,必是由他率領。”

  說著,又將旗子的尖端指向歸化,又圈了陝西一帶,道:“費帥在此駐軍日久,就是等這一日,陝西孫思克將軍的綠營此次也必要參戰,輜重供給俱從陝西運出,我以為汗阿瑪的意思,這兩路並未一路,都由費帥帶領,由陰山之南繞行,穿過戈壁,再從翁金河向東,斷了敵人後路。這一路,毋庸置疑,當是將軍掛帥了。”

  最後,胤■鄭重地將旗子拿起,從北京一路向西,穿過沙漠,直指巴彥烏蘭,道:“北京的八旗軍,是我大清主力,這三路軍合圍的時機,稍縱即逝,當有可臨機決斷之人坐鎮中軍。胤■以為,汗阿瑪此次,定然是要親征的。”

  費揚古看看這三條路線,神情先是有些激動,不多時,卻漸漸陰沉下來,有些沉鬱地說:“若聖上所定戰法,當真如八阿哥所料,此戰,難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平安夜,大家明天聖誕快樂哦~


☆、45、閱兵 ...

  看著費揚古有些擔憂地神情,胤■也只是淡淡一笑,問道:“胤■也知道,這樣打不易。費帥不妨直言,到底有何難處?”

  “三軍合圍噶爾丹,確實是大氣魄,可想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得很。草原地廣,噶爾丹人少,靈活機動,在這廣袤之地,不動聲色地圍住噶爾丹這老奸巨猾的狐狸,談何容易?”因為康熙還沒正式定下戰法,這三路合圍,只是胤■所說,費揚古便毫無芥蒂地說了此法之中的漏洞:“橫穿大漠我軍能否為之暫且不論,打過仗便知道,合圍是個精細活,聯絡最是要緊。聯繫一旦中斷,便相當於各自為戰,彼此無涉,則極難一戰全滅噶爾丹人馬,更不要說殺了噶爾丹了。”

  “費帥所言甚是。漠西無我大清驛站,橫穿沙漠作戰,三軍聯繫,的確是大問題。”胤■點點頭,又對著地圖沉思良久,才問:“以費帥所見,這仗怎麼打最好?”

  “誘敵。”費揚古一捻鬍鬚,笑道:“奴才和噶爾丹打了這些年,他的心思也能猜到一些。他東來駐紮在巴彥烏蘭,一來想等開春去打喀爾喀一部,二來是等我大清的小股人馬去打他。他們人少、路熟,跑得快,我軍追不上,要撤退的時候,他再咬著尾巴吃上一口,如此多打幾番,空耗我大清國力。打得多了,聖上也不可能真的被個噶爾丹搬空了國庫,也許也就算了。噶爾丹便能騰出手來,將喀爾喀吞併。”

  費揚古說道這裡,胤■已經明白。卻皺了眉,輕輕搖搖頭,道:“費帥,這主意好是好,只是不保險,我們設伏之處萬一被噶爾丹發覺,提前逃走,這場戰爭就前功盡棄了。我知費帥了解噶爾丹,費帥既然如此說,噶爾丹想來有八九成是要上鉤的。只是,汗阿瑪不會同意。”

  費揚古想了想也笑了:“奴才不過有個七成把握。八阿哥說得對,聖上要的十成的勝算。”

  “咱們如今再如何猜測也是無用。若汗阿瑪真像我想的那樣三路合圍,費帥還得想個辦法,如何能使這三軍順利通信,完成合圍啊。”

  費揚古嘆了口氣,卻還是說:“若真如此,便只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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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噶爾丹駐紮在巴彥烏蘭的消息傳回北京,康熙龍顏大悅,立刻決定,再次親征,將噶爾丹一舉殲滅。準噶爾的親貴巴顏烏朗因為曾經是噶爾丹仇人的手下,在準噶爾收到排擠,在噶爾丹東進之時,率自己的部眾逃脫,一路趕到了北京投誠。順便帶來了極好的消息:噶爾丹手下,此時只有八千騎兵,加上族人、婦女和孩子,也不過三萬。

  康熙的計劃,全被胤■“料”中了。康熙決定以雷霆萬鈞之勢,十倍敵人之兵,越過大漠,分東、中、西三路,將噶爾丹合圍在巴彥烏蘭地方,以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將噶爾丹一戰成擒。

  國家是一台精密的儀器,此時,每一個部件,都開始為戰爭服務。八旗之中涌起一種激昂的熱情。好久沒有經歷過戰事,人人都憋著一股子立功心切的勁兒,就不知道何時才能打仗。滿族是馬背上得了天下,爵位都是靠實打實的軍功拼下來的,沒有戰爭,就沒有功勞,沒有前程。八旗的年輕子弟們,眼裡燃燒起來的期盼,任誰都能看得出了。

  雖然,總有些人要唱唱反對的調子,但這並不影響康熙的決斷。康熙緊鑼密鼓的巡視京畿防務,檢查軍中可用的軍械、馬匹,還有糧食。

  開戰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紫禁城。榮保確信此事不是風傳,聖旨已經下了,這才去了毓慶宮見胤礽,將胤■走時候留下的信呈給太子。距離上次打噶爾丹,已經過去了五年,武備庫裡的軍械雖然不用過多修繕,但馬匹卻早就瘦弱無力了。胤■早知道此戰迫在眉睫,早在春夏經辦勘探事宜之事時,就藉著在蒙古各處添設驛站的由頭,在阿巴亥、科爾沁等地,水草豐美之處,多養了四千多匹戰馬。又聯繫了山東的商隊,在蒙古各旗采購牛羊肉之際,秘密買了五百多頭駱駝,此時正養在張家口。這事情雖然屬於兵行險招,但此時胤礽需要的,正是這些,以太子之能,自然有辦法讓這些原本來路不正的東西,變得順理成章。

  胤礽看了信,一連道了三個“好”字,讓崔喜給了榮保五十兩銀子,又許了他此戰一過,便升成二等侍衛。安頓好了榮保,胤礽這才去詹事府交代一圈兒,派人往漠南,去看胤■提前派人喂養好的馬,是否真的如信中所說。要是當真如此,他便準備邀功去了。

  派出去的人沒多久就回來了,胤礽自然得到了滿意的結果:胤■辦事,從來都是恰到好處讓人放心的。胤礽找了索額圖,將手續辦齊了,便到了乾清宮去見康熙。康熙正擔心著馬匹不夠肥壯的問題,好兒子就這樣給他解了燃眉之急,康熙看太子也就愈發順眼起來。駱駝是用來運物資的,橫穿沙漠,沒有駱駝一定不成。五百頭雖然不多,卻難得都是駝峰甚高,能耐久,走得遠的,這讓康熙十分滿意。然而四千匹戰馬畢竟還是不夠,繼續喂養馬匹之事,便一併交由胤礽總攬了。

  胤禛自八月初開始籌辦糧草,兩個多月的時間裡,從各處抽調了糧食一萬多石,但究竟還是不夠的。但那時候行事要秘密,藉著各種不容易引起人們懷疑的名頭。各州府的糧食不能隨便調集,漕糧可調用的又不多,胤禛便打起了富商的主意。藉著戶部平抑山西地震之後的物價之由,將山西、山東、直隸、河南的米糧商號全部嚴查一番,無論誰送銀子都是一副鐵面無私的臉孔,將幾個壟斷米糧市場的大商家都抄了,這才勉勉強強湊了兩萬石。總算是此時明旨已下,事情當然就順利許多了,胤禛想著大概明春之前,總能將他許諾的三萬石調齊的。然而,這事兒卻突然之間不歸他管了。

  胤禛是要隨軍出征的。康熙的意思,這差辦得不錯,但人得罪的也不少,他也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在大臣眼裡留個不近人情,冷酷暴戾的印象,藉著出征之前稍作休整的名義,就讓胤禛把差事交接出去。著直隸巡撫於成龍、戶部尚書馬齊二人總理督糧、運糧之事,胤禛雖然不願,卻也只能將手上辦得差不多的差事,白白便宜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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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康熙在南苑舉行了盛大的閱兵【1】。豐台大營、驍騎營、前鋒營、火器營以及所有的御前侍衛和鑾儀衛都參加了這次閱兵。

  冬日的北京,正是寒風獵獵,剛下過一場大雪,正是雪晴時候,枯草上還帶著些殘留的白色,在暖陽之下反射著晶瑩。

  各營的官兵都按照八旗不同服色排列整齊,兩黃旗為首,其下是兩白旗、兩紅旗、兩藍旗,四色衣甲中,是同樣的爭勝之心。康熙一身披掛,金黃色的甲胄,騎在高大的御馬上,在灰濛濛的大地之上,分外的耀眼。御駕之前張了一頂黃蓋,色做金黃,錦緞繡制,華美至極。太子領著諸皇子穿著明黃的釘甲,跟在康熙身後,每人手裡都握著一張強弓,背上是一筒鋒鏑尖銳的箭。皇子之後,是內大臣、近御侍衛、大學士、及兵部諸大臣,所有扈從官員,都身著所屬之旗的釘甲,騎在馬上,縱是年過六旬的老臣,也平添了幾分英武。隊伍兩側是鑾儀衛,都是年輕漂亮的小夥子,人手一桿豹尾槍,列成兩隊,眾人握槍的角度都是一致的,整齊劃一,煞是好看。最後是兩大纛,上書滿漢兩種文字寫得“清”。

  康熙帶著的隊伍,閱過八旗各營,但見軍容整肅,士氣高昂,這才立於馬軍之前,對領侍衛內大臣佟國維點點頭。佟國維一揮手,隊伍整齊地向兩側散開,空出一大片場地來。

  寬闊的演習場上,每隔二十丈設一隻草靶,各營為首的士兵依次出列,策馬往最東邊的靶子奔去,二馬之間相隔不過數丈。為首的正黃旗年輕人在最東邊的靶子邊上韁繩一收,馬首向西,然後鬆開韁繩,從背上的箭筒裡抽出一隻箭,仿佛剛沾了弓,便射了出去,一支箭還沒飛到靶處,急速奔馳的馬已經到了第二支靶子射點,年輕人又以閃電般的速度再射一箭,如此往復,一筒十三支箭射完,也才仿佛一瞬的功夫,十三支箭都牢牢釘在靶子的正中位置,分毫不錯!

  下面跟上的各旗神射手們都疾馳著從東向西,依次射了十三箭,無一脫靶,密密地箭羽扎在草編的靶子上,險些將靶子射穿了。

  康熙遠遠看著,不禁嘆了一聲:“好!”又問邊上的佟國維:“舅舅,這打頭的是正黃旗侍衛,是哪家的?”

  佟國維忙回:“是明珠家的嫡孫,富爾敦。”

  康熙問:“朕記得他■是老八的哈哈珠子?”

  佟國維笑著回:“皇上聖明,還是孝莊文皇后親自給八阿哥選的。”

  康熙點了點頭,不自覺地往西北方看了看,神色不禁有些惆悵。佟國維將一切盡收眼底,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騎射演完,便是火器營。漢軍火器營鳥槍步軍居中,炮位排列左右,滿洲火器營鳥槍馬軍列於炮位兩頭。隊伍兩側各出一個兵士,齊齊吹響號角,犀牛角所制的軍角,聲音嘹亮而綿長。角聲方落,就是三聲震天的軍鼓。鼓聲是就是軍人的號令,鼓令一下,步兵舉炮,眾兵齊進,行約五十步,隊後鳴金,隊伍即止。無人下令,但仿佛有著無聲的命令,所有的槍炮都在同一刻對天射出,巨大的聲音讓整個大地都開始顫動。

  還沒等眾人從震驚之中反應過來,又是三聲鼓起,火器營士兵再次前行。五十步後,又是一輪射擊!如此往復十輪,才行至預定的射擊位置。一里之外的山頭上,早有人搭好一個小棚屋,作為靶子。炮兵舉炮分列兩側,對準山頭,鳥槍騎兵之中,一人出列,正是戴梓。他將各炮角度查驗一遍,衝遠處的發令兵點了點頭。發令的哨聲埋葬在震天的炮聲之下,棚屋第一炮就被射中,五十餘門大炮輪番轟炸,將那棚子直炸成了灰燼,硝煙散去,那小山頭仿佛都矮了一截。

  八旗青壯們、將領們,內心對戰爭的渴望,嗜血的衝動都燃燒起來,將戰刀、槍矛高高舉起,用最高亢的聲音吶喊著:“必勝!必勝!萬歲!萬歲!”

  胤禛環顧四周,內心不禁也跟著振奮起來。將近三個月的努力,都是為了這些八旗的將士們,胤禛不禁覺得,這是值得的。他仰望著前方康熙的背影,那繡金的團龍,像是要騰飛起來,將他的汗阿瑪襯得愈發高大。若有一日,能這樣站在三軍陣前,無論付出什麼,胤禛都覺得值得。

  一浪高過一浪的呼聲將神色肅穆的皇子們感染了,胤禎年紀小,望著遠處的千軍萬馬,不由得也舉起了手中的弓,跟著兵士們一起喊了一句:“必勝!”

  那用盡全身力氣喊出的必勝,帶著孩子特有的嘹亮,一瞬間感染了所有的皇子、王公大臣,所有人都縱情地呼喊著:“必勝!必勝!萬歲!萬歲!”

  火器營在一片歡呼聲中,整齊地歸隊。冬日的寒冷被驚人的熱情驅散,積雪化盡,天色愈晴。

  康熙縱馬往行宮前,皇太子與諸皇子跟上,康熙為首,皇太子居次,諸皇子以年齒為序,各騎射、步射兩箭,皆中。歡呼聲又一次響起,盛大的閱兵在這歡呼聲中結束。

  胤禛看胤■還怔怔愣在那裡,過去拉他,胤■這才笑笑,道:“可惜了,八哥不在。”

  胤禛卻拍了拍胤■的肩膀,道:“他比我們更接近戰場。”

作者有話要說:
【1】這場閱兵,康熙實錄裡有詳細的記載,我覺得比我寫得好多了,拿來給大家一觀
諭內大臣等、用兵之道、以賞罰為要。今日大閱、朕將降敕、以昭示勸懲。敕曰、本朝用兵以來、所向無敵。野戰則勝。攻城則克。惟有弓矢劍戟為用。自三逆叛後、南方皆水田。賊人雖用火器相持、而凡遇之敵、靡不摧敗。朕以故洞悉、特立火器、制備槍炮、交發八旗。由是我朝之神威、益震於四域矣。今噶爾丹游魂、假息於喀爾喀左近、肆行竊掠。朕欲一舉立殄。是以整理諸路糧餉器械、熟計而行。是師之舉、與昔不同。茲爾將卒以下、廝役以上、各當勉力。如不遇敵、自不必言。倘遇敵奏凱而還、朕必大沛殊恩。陣亡者、除照常給賜身價外。護軍、則蔭一子為七品官食俸。驍騎、則蔭一子為八品官食俸。如無子、則照本身錢糧給其孀妻終老。所借公庫官銀、另加寬恤。倘違軍令、勿得仍望如前矜宥。必照太祖太宗世祖皇帝之律治罪。宣敕畢。於是列八旗官兵槍炮為三隊。第一隊、以漢軍火器營鳥槍步軍居中、炮位排列左右、滿洲火器營鳥槍馬軍、列於炮位兩頭。第二隊、以前鋒兵居中、八旗護軍、續列兩頭。第三隊、排列八旗護軍。兩翼、則設立應援兵。上率皇太子、諸皇子、俱擐甲。前張黃蓋。內大臣、近御侍衛、大學士、及兵部諸大臣、俱擐甲扈從。繼以豹尾槍侍衛隨行。槍後建兩大纛。上三旗侍衛、俱擐甲整肅。上遍閱八旗兵陣、及火器營軍容畢。中立於馬軍之前。鳴角三擊鼓。步軍舉鹿角大炮。眾兵齊進。鳴金而止。齊發槍炮一次。如此九進。至十次。連發大炮。火器營馬步軍、循環連發鳥槍畢、各開鹿角為門。後二隊馬兵、逐隊出。列齊。鳴角。大呼而進復鳴角收軍。立於本陣。結隊徐旋。行伍甚整。其殿軍擁後而立。時噶爾丹處降人阿穆呼朗等、見之驚駭戰慄。上還至行宮前。率皇太子、諸皇子、擐甲騎射上騎射者再、步射者再、皆中的。射畢。賜官兵等宴。

P.S.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實在是卡文卡得太銷魂了,一場閱兵寫了三個小時就寫成這個鬼德行。囧


☆、46、家信 ...

  康熙三十四年的冬天,是在緊張的備戰之中度過的。胤■知道西路軍行軍途中會路遇風雪,跟費揚古商討過幾回多備氈子,解決保暖問題,卻還是覺得不夠。雪地之中行軍千里不是件容易事,西路騎兵不多,倒是有很多步軍,就是穿氈靴,也容易凍傷。一旦兵卒的腳凍傷,行軍速度定然會受到極大影響。胤■與費揚古愁眉不展的時候,倒是一名滿人老兵提出了個好辦法。

  東北長白山裡盛產烏拉草,冬天墊在鞋裡極為暖和,就是東北那樣的寒冷天氣都不會起凍瘡。胤■立刻給康熙寫了奏摺請示從東北收購烏拉草充作軍用。烏拉草要夏秋之時割草,曬乾之後冬天再用的,臨時去買,卻買不到太多。胤■為此事著急上火,卻是胤■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七月裡,胤■就知道要打仗了。他年紀小,覺得怎麼也輪不上他,心裡也就並沒想著上陣殺敵的事兒,反而覺得這是發戰爭財的好機會。這些年來東搜刮西斂攬,胤■自己的小金庫也攢了不少銀子,又從皇貴妃那裡借了一些,他八哥給了一些,四哥那裡他不敢要,五阿哥、十阿哥、十一阿哥都讓他搜刮了一通,攏共湊了十萬兩銀子,從佟家的家生子裡,找了個可靠又精明的人,專門去關外采辦各種軍需物資。辦的貨卻不是大頭招人眼的,都是些實用物事,氈子、雨衣、馬鞭、火石、木炭、成藥一類,因為連著官府,又有熟悉的人引路子,關外東西本來就便宜,胤■的進價都是極低。轉手到了京師,一部分賣給兵部,這倒沒賺多少。另一部分就在城中販賣,出征的人多,京中各家都有人要上戰場,女人們大概都要給自己丈夫兒子打點這些,倒是此次盈利的大頭。女人的錢,總是好賺的,開戰的消息一出,胤■的東西就賣空了,賺的盆滿缽滿,借來的錢還了回去,到手的錢還翻了兩番。

  購氈子的時候,采辦的人想起這種烏拉草,因為漫山遍野長得都是,就派了十幾個人,進山割了不少,若氈子不夠用,也許這草也能派上用場,反正也不費什麼事兒。關外地方大,佟家又有莊子,就在莊子裡頭堆了不少。胤■一聽這東西是八哥要的,親自去找了趟胤褆,幾千捆烏拉草全送了兵部,只要求年前一定給胤■送去,他的八哥,可不能凍著。

  胤■當然不會凍著。軍帳裡炭火燒得很旺,胤■正和費揚古討論西線甘陝和歸化兩部如何協調進軍之事。

  “費帥,這種事情我是真沒什麼辦法,還得靠您老來想。”胤■倒不是推卸責任,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就算再多也是有限的,如今胤■已經覺得自己要被榨乾了,他能為這場戰爭做的一切準備,都做了。剩下的,無非盡心作戰,全憑天命了。

  “八阿哥年輕,思路總開闊些。奴才已經是老朽之人了,忝居此位,實不敢當。這些事情,可不如八阿哥想得周全。”費揚古坦然地說。

  “只靠約定時間肯定是不妥的,我看兵書之中,時有迷失路徑、路遇敵軍、雨雪天氣受阻之類突發事件,行軍速度應該極受影響。當然,沒打過仗,也就是紙上談兵,還是得聽費帥的。”胤■想了想,還是將麻煩事兒推給費揚古。

  “協調之事,說難也難,說容易,卻也極為容易。無非是兩部約定會合地點,能同時到,最好,若不能,只要事先定好方案,先到之部等幾日,在何處等,若回合不成,為不貽誤戰機,分兵也可,只要穩住軍心,西路軍兩方面人馬,也不一定就要會師的。奴才倒有個主意,只是不知八阿哥願不願意。”費揚古一笑,有些賣關子的語氣。

  “哦?費帥但說無妨,於戰局有利便好,胤■但憑差遣。”

  “奴才這些日子與八爺相交,心知八爺是個能人。孫思克將軍雖然是漢軍名將,作戰經驗豐富,但對逃兵總是心軟,逃兵一多,軍心不穩啊。若八爺去了孫思克部,奴才便放心了。就算戰時兩部失去聯繫,奴才也有信心兩部能相互策應,互為臂助。”費揚古看著胤■,並沒掩飾目光中的期待。

  “費帥讓我去陝西與孫將軍同行也是可以的,只是,孫將軍辦不了的事兒,胤■也未必就能辦成。還是費帥高看胤■了。此事還得請旨問明汗阿瑪,咱們說什麼,都是不算的。”胤■笑著說。

  “皇上派八阿哥來歸化城,自然也是看重八阿哥出眾的能力。八阿哥在此數月,非但沒有影響主帥決策,還對我大清西陲戰備多有助益,皇上聖明,定能察知。只是,過了上元節就要進軍,八阿哥要去陝西,只怕就難回京過年了。”

  “這個無妨。當時出來了,就沒打著戰爭結束之前回京的主意。此事,費帥向汗阿瑪請旨便是,我……不好自己說。”胤■想起當時來歸化,康熙都擔心他一人赴險之類,此次要是再自請去陝西,不孝的名頭估計就要坐實了。這種事兒,不是不能請旨,只是,不能自己請旨。

  費揚古一愣,隨即便明白了,坦然笑言:“是奴才思慮不周。”

  這事議完,也算有個章程,胤■又說:“兩路軍聯繫,總要有個既定的方式,到了敵人的地方,軍情也容易被其他人截獲,並不保險。”

  “軍情書寫到並不難,用些秘法也就是了,只有咱們自己人能懂就行,”費揚古說道,“只是這秘法,須得極為難破解。”

  胤■心頭一動,突然想起前世裡胤■與他進行秘密通信時用的密碼【1】。用拉丁字母拼寫的滿語,老四的粘桿處都沒有辦法。胤■有些狡黠地一笑,提了筆去桌案上寫了一段,畫符一般的字母,看得費揚古瞠目結舌。

  “八阿哥這是……這是什麼意思?”

  胤■一字一句地指著那彎彎曲曲的文字拼讀:“費、揚、古、將、軍。”

  “這是密碼?”費揚古仔細地看著,“這密碼是怎麼用的?”

  胤■詳細地向費揚古解釋了這套密碼的使用方法,費揚古也是個能人,沒用多久,就完全掌握了。

  “八阿哥真是聰明絕頂,竟然能想出這麼絕妙神奇的秘法。”

  胤■淡淡地笑笑,神情卻帶著惆悵:“我哪有這樣的本事。這是我弟弟想出來的,他才是真的聰明絕頂。”胤■想著胤■,不自覺地苦笑。一時回神,看看目光中帶著狐疑的費揚古,道:“九阿哥從小就喜歡這些,他跟十阿哥一同在宮中捉弄人的時候說得那些話,就只他們兩人能聽懂。這密碼我告訴了將軍,咱們可以通信使用,還請將軍勿要告訴別人,我們小九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惱的。”

  “八阿哥放心。”費揚古並不多言,只應了一句。

  …………………………………………………………………………

  康熙的旨意和胤■的烏拉草一起送到了歸化城大營。上諭:封費揚古為撫遠大將軍,皇八子胤■為副,總領西路軍人馬。著皇八子胤■即刻赴陝西與振威將軍孫思克部回合,往巴彥烏蘭地方。

  隨著旨意和乾草一起來的,還有康熙的賞賜和一大盒子信。胤■不能回家去過年,可真是想煞了一幫子人。自皇太子以下,幾乎每個皇子,都寫了封信給胤■,還有乾西頭所寫的說家裡的情況的,啟祥宮良嬪寫來的。康熙著人送回的請安折裡,甚至還寫了:皇太后安、朕躬亦安,爾在外一切可安好?身體如何,可胖些了?送去內務府新制衣、甲數件,歸化城天寒,勿貪涼。

  胤■看看朱筆寫的一行問候之語,小心地合上,打開那裝信的盒子一封一封地拆開。

  額娘寫自己身體很好,又說納木已經顯懷了,愛吃酸梅,還寫了胎夢,說是讓人解了,可能是個阿哥。接下來便是囑咐他注意身體,一樣一樣,詳詳細細,胤■腦中不自覺地想起良嬪溫婉的笑容,自己也不自覺地笑起來。

  再看小九寫來的,有一大段都是說烏拉草的,倒沒有邀功之言,只是怕胤■凍壞了。又順帶說了八哥給的錢已經賺回來了,來日便還,如何賺的,卻沒細寫。

  小十的信裡倒是將自己大誇特誇一番,自己騎射又有何進境。擔心地問了許多八哥好不好之類的問題,最後還提到自己可能有機會跟著出征,到時候就能見到八哥了。

  十四的信裡滿滿都是期待羨慕,又讓八哥把戰場的事兒都記好了,回來好給他講故事。而且,一定只講給他一人聽,不要搭理十三哥。

  胤祺的信寫得最簡單,只是問候年節,卻綴在末尾一句,良嬪母很好。

  太子和大阿哥也都寫了信,太子只寫了讓胤■不要擔心年禮,一切都讓太子妃辦了,禮數不會錯,其餘都是些官話。胤褆倒是寫了些問候關心之語,還提到一些甘陝的將領的資料。

  ……

  都拆過看過,寫好回信,只剩下最後一封,信封得很嚴,寫得很厚。胤■苦笑一下,還是將信拆開,裡面是胤禛工整的字跡。信裡先是詳細的寫了那日閱兵的情形,然後寫了很多戴梓轉告的各種槍炮火器的戰法和注意事項,又附上了一種可以迅速給炮身降溫,縮短兩次發炮間隔的方法。最後一句是:弟所托之事,兄俱已辦妥,期得勝歸來之日,與弟把酒共賀。

  胤■心道:“辦好事兒就行了。喝酒?算了吧。老四你那個酒量,不敢恭維啊。”

  胤■簡單地回了一句“四哥辛苦”,想了想,又添了幾句新年的吉祥話兒,將信封好,幾乎沒有厚度,看著比其他人回信的都薄了太多,胤■卻仿佛沒有注意。再寫了請安謝恩的摺子,一起發出去。然後收拾包袱,辭了費揚古,次日一早,就往陝西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1】百度百科裡這種密碼是用拉丁字母拼寫滿語。據說還有另一種說法,是用滿文字母寫得俄語。因為我覺得費揚古應該看不懂俄語,所以這裡採用了百度百科的說法。

我又沒完成大綱任務,多寫了一章???
改了文案,可是晉江不給我顯示,抽打晉江,新文案,你快橫空出世吧!
默默吐槽,晉江你又抽了……


☆、47、出征 ...

  康熙三十五年的元旦,胤■是和一眾侍衛在路上過的。歇在邊城的驛站裡,披了大衣,站在窗口看外面的煙火。比不得皇宮之中每年要放的那些燦爛好看,卻另有一番滋味。這是嶄新的一年,要永遠記錄在大清史冊的一年。胤■想,這一戰,會是一場滅國之戰,一戰之後,厄魯特人就不再有自己的汗國,準噶爾大片的土地,都要和漠北一樣,收歸大清版圖。想著一切一切戰前的準備,胤■有信心,這樣的計劃,一定能夠實現。

  胤■一路兼程,卻沒去陝西,而是繞道先去了寧夏。寧夏是王化行駐兵的地方,此次進軍,他也要參見。胤■和王化行雖然相交之日不久,但交淺言深,算是熟識,胤■到了地方也不客氣,提前派了侍衛在銀川的酒樓裡,定了一桌子菜,請來王化行,讓他來買單。

  王化行見到胤■,也並無見到皇親的侷促,全是一副見了忘年之交的欣喜,迎著胤■走來,雙手握住胤■的手,就道:“未曾想過還能跟八爺並肩作戰啊!大幸,大幸!”

  兩人敘舊一番,開始討論戰事。胤■原本對兵法一類並不如何上心,但籌備戰事日久,又在軍營之中浸潤數月,每日裡交談辦事,都與此相關。每日裡思慮將來戰局,對著地圖擺著兵陣,再參詳兵書,詢問諸人意見。胤■人聰明,又用了心,雖然無經驗,卻也不弱於人。王化行武舉出身,作戰經驗豐富,對西北戰局也有自己的一番見解。一老一少談起兵事,倒頗為相得。

  王化行與費揚古一樣,都對擒殺噶爾丹不太看好。一來參戰人數太多,不適合千里奔襲。二來噶爾丹人馬少,作戰部隊都是騎兵,要是拋棄輜重,一夜就能跑出幾百里去,根本追不上。三來,就算是能圍住噶爾丹的人馬,也難保噶爾丹不會率領死士突圍出去,最後還是不能達到康熙的目的。

  兩人商討許久,還是沒有想出萬全之策來。兩人都有一個念頭沒有說出口,其實一戰殲滅噶爾丹的部隊不是難事,難得是抓住噶爾丹。可勸說康熙放棄對噶爾丹的糾結,別說王化行了,就是胤■,也覺得不可能。

  兩人談了些軍事,聊得興起,又扯到了儒學之上。胤■兩世為人,儒家各種經典都看得通透,背得精熟,各家之言均有涉獵。王化行雖然長得五大三粗,然平日好喜讀書,常以儒將自居,二人談道論理,竟也頗有共識。

  康熙推崇程朱理學,給皇子們請的課讀、師傅都是理學大家,如湯斌、耿介之流。但胤■並不拘泥於程朱一道,反而對李卓吾【1】離經叛道之學頗為欣賞。王化行是武科,無人管他推崇哪家之學,所看之書頗雜,民間流行古文經訓詁之學,講究經世致用,他看得多些,也就深受影響。兩人論及理學,都是一番嗤之以鼻,就如此對了脾胃。

  胤■不能多言皇家之事,王化行便說起兒時經歷,言到自己年少寄養於王家,時時都想恢複本姓。胤■明白他實是有才能卻無城府之人,武人性子,為人簡單得很,一口就答應下來:“熙如恢複本姓之事,我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儘管直說就是。我看這次打完了仗,你就跟汗阿瑪請旨,到時候我請太子殿下幫忙,定讓你如願的。”

  王化行立刻表示了感謝,道:“八爺真是古道熱腸,不枉賢名。”

  “賢名?”胤■淡淡一笑,“我年輕識淺,何來的賢名?”

  “八爺竟然不知?西北軍中,皆稱八殿下賢能。從歸化城、蒙古諸部到甘陝綠營,何人不知西路軍副帥皇八子胤■年少有為。八爺自己,竟然還蒙在鼓裡?”王化行直言不諱。

  胤■不覺眉頭一皺,賢名?上一世,就是這賢名還得自己被皇父所忌。那時自己年輕,不懂得這些關竅,只知道一心上進,雖然暗地裡使了各種辦法拉太子下馬,自己也有心奪那儲副之位,可卻忽略了最關鍵的事,犯了最大的忌諱。這一次,胤■不會。那種震動朝野,人人稱賢的名聲,他不想要。

  胤■低聲問:“我在歸化城辦理軍務,萬分謹慎,並無張揚,這名聲,是如何傳到甘陝的?何時開始流傳的?他們如何說的?”

  “其實,也就是這幾日裡。之前並未聽說,就是年前開始。說來也奇怪,十日不到,倒傳的處處都是了。說得也沒什麼新奇,也就是說八爺年輕有為,身為皇子,卻謙遜待人,毫無倨傲之氣,為西線諸部操勞數月,籌集各種物資之類。我知八爺,覺得他們說得都是實情。將士們對八阿哥,都感激的很。”

  這肯定是有人故意為之的。大約是有人看他在西線如魚得水,等不及開戰,便要給他找不痛快了。這人是誰卻並不難猜,看這不露痕跡明捧實損的招數,就知道是明珠那老狐狸做的。兵部他經營日久,如今又是大阿哥主事,年前從京中送來一批物資,這有心傳播胤■名聲之人,十有八九就混在這些送物資的人裡。折手段當真高明得很,若他不是重生之人,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皇子,誰有了賢名,不是心中暗喜的呢?哪裡能想通其中的關節。

  胤■沉吟著,王化行卻皺著眉,有些狐疑地問:“八爺,有什麼問題麼?”

  胤■搖搖頭,對王化行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誰不喜歡好名聲呢?只是,有些時候,名聲太好了,也有麻煩。無論是哪裡的將士,都是汗阿瑪的子民,這些東西,也都是汗阿瑪賞的,胤■不過一個跑腿的罷了。”

  王化行也是聰明人,立刻就想到了可能是有人假借為胤■傳播令名,伺機在康熙面前打擊胤■,奪他西線的兵權。王化行此時早已將胤■視作忘年之交,怎會容許這等事發生,當下先是安慰胤■:“八阿哥如此年輕,就做了西線副帥,比當年大阿哥有過之無不及,有些好名聲,也不是壞事。”停了停,又說:“此事無外乎一個度的問題,只要將士們感激皇上之餘,心知阿哥賢名便可,此事不難辦,寧夏便交給老夫,至於甘肅,我寫信給甘肅總兵,自然也能辦妥。陝西孫將軍,可要看八爺自己了。”

  …………………………………………………………………………

  康熙二十五年正月十六,剛過完上元節,西路大軍分兩路向西進發。費揚古從歸化城發兵,孫思克從西安進軍,兩路人馬在翁金河會師,再與中路、東路大軍合圍巴彥烏蘭。

  胤■只吃了頓飯,就接著往孫思克的駐地趕。這次西路軍出兵比前一世早了十五日,胤■還沒到陝西,孫思克的部隊已經開拔了。按道理,胤■是此路主將,孫思克當等胤■來了,一道走的,但胤■提前派人通知了孫思克,時間太緊,不必等他。

  還沒出正月,正是冷的時候。孫思克的部隊雖然供給足夠,但行軍速度還是不快。胤■遇上大隊的時候,還沒出陝西。胤■帶了十二個侍衛,一路疾馳地趕來,正與前軍正面相遇。表明了身份,順著前軍讓開的道路走了半里路,才遠遠看到騎在馬上的孫思克。

  孫思克是河東四漢將之一,在剿滅三藩之戰中立下了悍馬功勞,是大清綠營的一號人物。他腰上掛著一把長馬刀,背上背著弓箭,在一路步兵之中,頗有些鶴立雞群之感。

  大軍看到胤■來了已經停步,有人組織往兩邊散開,中間給胤■空出一條道來。胤■此時還未封入正藍旗,一身明黃色的衣甲,掩飾了年輕人的稚氣,風塵僕僕,倒添幾分滄桑,過了中段,胤■抬手示意,和侍衛一起收了韁繩,緩步前行。

  孫思克下了馬來迎,胤■在馬上受了一禮,便下了馬來,拉著孫思克的手,往中軍走。

  胤■心憂前路,忙問:“孫將軍,前方道路如何?積雪有多厚?路上的草可夠騎兵馬隊食用?”

  “這段路還夠。出了甘肅,就不成了,噶爾丹秋天就派人將草都燒了,春草未生,馬草料定然不足。積雪並不厚,只是,擔心這幾日再有風雪。”

  “下雪還好,就怕是凍雨夾著雪,道路泥濘不說,還容易凍傷。今日在哪兒紮營?”

  ……

  胤■幾乎沒用任何時間,就完全融入了這支部隊。他也的確沒有太多的時間了,陰山之南,一場十數年未見的大雪,正等著這支各處臨時抽調的隊伍。

  …………………………………………………………………………

  二月初一,中路軍從北京出發,由康熙親自掛帥,皇長子、皇三子、皇四子、皇五子、皇七子俱隨軍出征,各領一旗,其他年幼的皇子,都沒有帶出來。御駕親征期間,由皇太子胤礽監國。

  胤礽領著重臣,在京郊相送。上回出征他也是來送的,卻沒這次這般心裡一番沒底的感覺。大概,那時候還小吧。猛然間想起上次康熙親征,最後落得父子二人俱是一場大病。那時候他拖著剛剛好轉的身體,一夜疾馳前往軍營,見到汗阿瑪就哭了,那時候,對汗阿瑪,是真的依戀啊。轉眼間六年過去,心境,卻有些不同了。

  胤礽知道這是個機會,卻是個不能利用的機會。康熙走了,卻並沒真的失去對紫禁城、對自己的掌控,一切都還攥在汗阿瑪手裡。他有些凄然,面上便惻惻地。康熙以為兒子在擔心自己,心裡一暖,握了胤礽的手,道:“朕自有上天、有祖宗庇佑,太子不必擔心。”

  胤礽低著頭,對康熙說:“汗阿瑪……您定然旗開得勝,馬到功成。”話出了口卻似乎有些不同,胤礽話鋒一轉,才道:“臣也想跟著汗阿瑪同去。”

  康熙笑著拍了拍胤礽的肩膀,道:“胤礽,有你在京中,朕才能放心啊。”

  胤褆有些不耐煩,卻難得耐了性子沒有催促。反而胤祉因為跟太子關係親厚一些,走過來說,“太子這是捨不得汗阿瑪了。您放心,我們這麼多兄弟跟著去呢,定然把汗阿瑪伺候周到。”

  康熙把胤礽拉到一邊,雙手將胤礽的手握住,有些動情地說:“今趟朕出征,所有奏本,都不馳奏軍前,凡事都由你聽理。你也長大了,辦事也好,朕都是放心的。朕想著,這一次滅了噶爾丹,蒙古之患盡除,朕也就能安心將這江山交給你,尋一佳處避居,日日聽人稱頌你的賢明。做阿瑪的,有這一天,才是真幸事啊。【2】”

  胤礽心裡一凜,顧不得周圍人是否在關注著,也顧不得這是路上,多有灰塵,手被康熙抓著,也不能撩起袍子,直直跪在地上,仰望著康熙,卻說不出汗阿瑪做一輩子皇帝,臣做一輩子太子這樣的話來。喉嚨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咕噥,最後這是有些哽咽地道了一聲:“汗阿瑪……”

  康熙其實也並非存了試探之心,看胤礽這般反應,也知道這話有些為難他。康熙將兒子扶起來,鼻子也有些酸了,心中征伐的豪情都化成慈父與愛子的惜別,道了一聲:“保成多保重身體。”

  父子之間的敘話結束,康熙上了車,諸皇子依次上馬,隊伍在胤礽的目送之中,越來越遠。索額圖看著太子站在道路當中,有些孤單的身影,騎了馬折返回來。幾步向胤礽迎上,正待行禮,卻被胤礽扶了一把:“快起,還有什麼要交代的麼?”

  “太子在京中,要保重。”索額圖並沒多說什麼,只是覺得需要交代這一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這番監國是皇上考察太子。”

  看看索額圖眼中的熱切,胤礽覺得康熙臨行前那番話,有可能已經傳到了索額圖耳中。看看索額圖帽沿下露出的銀絲,胤礽心頭也有些不忍,並沒澆熄索額圖心裡的期望,只是點點頭道:“嗯,孤都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1]李卓吾 李贄(1527~1602)明代官員、思想家、禪師、文學家,泰州學派的一代宗師。初姓林,名載贄,後改姓李,名贄,字宏甫,號卓吾。這裡提到是為了後文做鋪墊的,要用到還早,只是先打個底。這個人是反對理學的,在當時大概屬於邪道歪言?
樸學是儒學發展到清代興起的學說,代表人物是顧炎武(這個人大家應該都知道吧。我記得小時候文曲星上有個遊戲,叫英雄壇說,裡面顧炎武是發任務的,超厲害有木有!),樸學的代表人物們斥責理學空談心性誤國,大力提倡經世致用之學。我覺得這條路是好的,可惜讓他們走歪了,後期都變成今文經考證之類的東西。
P.S.李贄引入到文裡,是受了崑山抱玉姑娘的啟發,特此表示感謝~~

[2]康師傅這段話是真的,他真這麼說了,我就是給改編了一下。原文是這樣的:將以政事付汝,朕當擇居水土佳處,時聞汝之令名,以優游養性。
不過,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到底是試探,還是真心的,沒有人知道啊。

最近看白皮燈籠的《終年無期》看得起勁,不知道大家看不看這篇?也是四八哦,相愛相殺滴路子,很好看。快一個星期了寫文都感覺不好,像是再擠牙膏,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復狀態。昨天晚上寫番外倒是寫得很流暢。哈哈,預告一下,新年當天更新附送番外。


☆、48、行軍 ...

  行軍是辛苦的。天不亮就起來,翻身上馬,迎著刀割一樣的寒風,在沉默之中,度過寒冷的一天。馬不能撒開了歡兒的跑,身體也因為長期在馬上保持那個挺直背脊的姿勢而分外僵硬。為了隱蔽,不能起鍋做飯,全軍都只能吃冷食。最難受的還不是這些,而是那種全軍上下籠罩的沉重和壓抑。天空好像也被這種氣氛感染,陰陰沉沉,帶著凄冷的蕭索,漫天的黑雲,甚至分不清是晌午還是傍晚,胤■不自覺地又想起宗人府那高牆圍起來的院子,上一世他在那裡死去,這一生,不知又會埋骨何處?

  胤■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止住內心萌生起來的消極念頭,心中不免有些擔心。回頭看看身後垂首向前的兵士們,一個一個臉上神情麻木,眼神都是呆滯的,時不時有人搓一搓凍僵的手指,腳步聲帶著帶著難以言說的沉悶。這不該是大清的軍隊,胤■印象之中的大清軍隊是昂揚的,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團火,神情堅毅,目光犀利,他們為了榮譽而戰,為了誓言而戰,為了國家而戰,就像,胤禛的信裡,提到的那次大閱兵中的將士們,就像,帶著一腔熱情來到西線的自己。

  胤■以為,自己為大軍準備好一應物資,探好路徑,讓西線軍隊提前出征,一切就都來得及,像一次天衣無縫的演算,十則圍之,大清軍隊橫穿沙漠,在漠西草原上圍獵噶爾丹,是何等的豪情和氣魄。然而,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幻想罷了。這支隊伍,並沒有戰心,沒有血性,有的,只是茫然。

  胤■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他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方法,激發這些兵士們的鬥志。隱秘行軍,最忌如此。這樣的壓抑境況,再多幾日,人非瘋了不可。到時候逃兵一多,就別提什麼隱蔽了,早晚讓敵人發現。

  天公似乎還嫌胤■的麻煩不夠,剛剛紮營,便飛飛揚揚,下起雪來。大雪在寒風之中飛舞著,肆虐著,將營火覆蓋,將帳篷壓塌。大雪像是一個調皮的孩子,撕扯著胤■心底的理智,他這些年來,一直保持的心中的清明,險些葬送在這一場大雪之中。

  雪下了整整三天。這三天裡,他們跟西路主帥費揚古部失去了聯繫,也沒有等到預定要趕來的王化行、董大成、潘育龍所部,大軍原地駐紮,沒有片刻停歇的大雪,幾乎讓所有人都失去了希望。

  然而孫思克沒有。

  胤■以為,在一場戰爭之中,武將所能起到的作用甚微,無非日常理庶務,戰時令人衝殺,能創一時之令名,靠的可能多半是運氣。費揚古對孫思克的評價亦不甚高,這讓胤■將這位名滿天下的將軍當成他處理軍務的副手,在胤■心裡,這支隊伍的指揮權還是他的,權利,是他放給孫思克的。

  孫思克到了胤■的營帳,見了禮,看看胤■神色間難掩的擔憂,便說:“八阿哥不必太過憂慮,下著雪大軍走不了,不如多休整幾日,等雪晴了再開拔。”

  胤■細看孫思克,直覺這人除了穿一身甲胄,全身上下簡直無一處像個將軍。他的臉上帶著淡然的笑容,眼中是一片和煦和安然,身材瘦削高挑,全不像王化行的孔武有力。更重要的是,軍心已經渙散至此,孫思克竟然一點兒也不著急。胤■心頭有些暗火,卻還是維持著面上的恭敬:“孫將軍,連日來跟各路軍都失去了聯繫,您就一點兒也不著急?”

  “八阿哥急了?”孫思克捋著鬍鬚,笑問。

  “自然著急。按照計劃,四月就要到翁金河與費帥會合的,這還有一千里呢。這雪下了三日,還不知要下多久,就算雪晴了,行軍速度,也定然受到影響,就算戰前準備的防寒措施得當,也頂不住這雪這般折磨人。”

  “八阿哥再急,雪又不由人,就算是皇上在此,也難叫這雪立時就停了。以末將看,這雪是場好雪,沒有這雪,有些事兒,還真辦不成。”孫思克好整以暇,似乎並不在意胤■的火燒火燎。

  胤■看看孫思克的神情,突然之間想到了什麼,卻又好像抓不住那一閃而逝的念頭,忙問:“孫將軍意思是?”

  孫思克一笑,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遞給胤■,又在地圖上指了幾個位置,頗有些神秘地言道:“咱們等不及老王老董他們的隊伍,可就要開葷了!”

  那一瞬間,胤■仿佛感到有一種光芒,從孫思克的笑容之中透出。他是這支隊伍的真正核心,不愧為河東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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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路軍正紅旗的大營裡,胤禛卸□上的衣甲,揉揉酸痛的肩膀,從懷裡拿出一封壓得有些皺了的信來。胤禛小心地將信打開,看著上的面俊勁的字跡。筆觸之中隱隱透出的殺伐之氣,胤禛有些出神地看著那幾個字,安靜地發呆。

  胤禛不得不承認,他有些想胤■了。想著往年過年時候,胤■穿著新衣,笑意盈盈地道著“四哥恭喜”,半開玩笑地討賞。胤禛給個金錁子,胤■卻轉手就送了胤■。想著一同讀書的時候,胤■拿了太子的課本,捻張薄紙,用小楷記著心得,胤禛過去看,胤■就隨手扔到一邊,淡淡笑著說在四哥面前就不獻醜了,其實字真的寫得極漂亮。想著大婚的婚宴上,胤■舉著杯子,對他笑著說恭喜。想著胤■帶著認真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說“我信四哥,故以實情相告,以要事相托”……

  年前太子說汗阿瑪讓他們兄弟幾個都給胤■帶封信過去,胤禛高興極了,提筆洋洋灑灑便是千言。等收到回信,卻只這薄薄一張,寥寥數語,難慰心頭惦念,卻更添三分相思。旁人的信他不知道,但看看小九那厚厚一封,心裡不自覺就有些酸意,小九小十慣常拿對方做比,胤■最能拿捏平衡,小十的信,想來也是這般厚的。

  胤■不是這般無情意之人,對此,胤禛只能解釋為,胤■生氣了。胤禛知道胤■在編書的錢上動了手腳之後,是很認真地去查訪了一番證據的,不過最後一無所獲。理藩院並無戶部之中所謂明賬暗賬,就只一本,條分縷析,記得詳盡,每一文錢都有名目,根本找不到胤■所說虛浮一成的證據,那賬面,就像胤■的笑容一樣完美。胤禛就算是捅到了汗阿瑪那裡,吃掛落的也絕對是他自己,是以此事,只能不了了之。胤禛雖然暗恨又輸了胤■一手,可心底到底還是佩服的,他是周全之人,敢說出來的齷齪之事,定然就是讓人查無實據的。胤禛暗查此事,瞞得過別人,卻一定瞞不過胤■。這孩子,一定是記恨上了。

  胤禛小心地將信收好,嘴角微微的揚起。別人不知道,他卻清楚,胤■其實是記仇的。“也罷,記恨便記恨吧。”胤禛如此想著,心裡卻還是有些不快。想想自己信裡提到的各種於戰事有利的信息,胤禛不自覺地咒罵出聲來:“這個小沒良心的。”

  正要休息,外面人報說康熙召見。胤禛連忙又穿起了衣甲,往康熙的皇帳趕。帳篷外面,諸皇子都到齊了,卻不知這臨時召見,到底是為了何事。

  五個人一道進去,看康熙有些陰郁地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著。請了安,康熙卻還有些愣神,胤褆倒是膽子大,低聲問了句:“汗阿瑪?深夜召見,可有急事?”

  康熙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沙啞地說了一句:“都起來坐下吧。”

  幾人起來,按次序坐好,康熙才緩緩開口:“有兩件事兒,其一,太子病了,病得很重,已不能理事。其二,費揚古報胤■從陝西出發的策應部隊在陰山遇到大雪,已經多日沒有音訊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一時帳中安靜至極,只聽到炭火燃燒的■啪聲。出京才四百多里,便遇上這等事兒,阿哥們心裡都不禁惻然。康熙看眾人都不說話,便問胤褆:“大阿哥,依你看,此時當如何?”

  胤褆先是一愣,當即站起來回話:“汗阿瑪此番御駕親征,舉十萬大軍伐噶爾丹,意在一戰將其擒獲,萬不可回師。臣以為,擇一阿哥回京,協助太子理事,太子病中,一應事宜由內閣馳奏軍前,等太子痊愈,再行監國之權。八弟那裡……臣願前往救援!”

  康熙看看胤褆,他原本也沒有因為太子生病就回京的念頭,可胤褆這樣說,康熙心裡卻還是有些不快。並沒理會胤褆所請,轉而問胤祉,道:“老三,你說說看。”

  “臣有些擔憂太子病情。太子身體一向康健,臨行之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之間就病了?”胤祉看出康熙的意圖,連忙順著話茬說到太子的病情上。

  胤禛心裡卻在想著胤■。他遇到大雪了?若不是大事,想來也不會報給汗阿瑪,那就是說,有生命危險了?不,不會,胤■不是會被一場風雪打倒的人。他年前不是從老九那兒要了很多烏拉草麼?那是早防著這場大雪了。想來大雪只是阻住了路途,所以斷了消息,胤■一定還好好的,一定是這樣的!

  正想著,康熙便問到了他,胤禛站起來,回道:“太子染疾,是大事。臣以為大哥所言有理,當派一阿哥回京理事。八弟那裡,只是斷了幾日音訊,並無大礙,他能解決,臣以為不需要中路馳援。”

  此話一出,人人都看著他。胤■跟幾人關係都不錯,就是胤褆跟太子不對付,也很寵著胤■。大家都覺得康熙把這消息說了,就是要讓人去救的,偏生胤禛說不必救,幾個阿哥都皺起了眉頭。康熙神情倒是舒展了些,問:“老四說說,誰回去幫太子合適?”

  “大哥善戰,留在軍中,更能為國效力。餘下諸皇子中,三哥居長,與太子素睦,回京主持政務,再合適不過。”胤禛垂首回道。

  “三阿哥?”康熙轉向胤祉。

  “臣願回京協助太子,只是,臣恐自己經驗不足,不能勝任。”胤祉一副謙虛的模樣,面上憂慮,似乎真在為太子擔心。

  “不必擔心這個,爾回京之後,凡事有內閣大學士主理,急事可問太子,諸般事務寫了陳條來發到軍前即可。”三阿哥回京的事兒,這就定下來了。康熙頓了頓,又道:“每日馳奏將太醫院脈案附上,太子病情有變,隨時奏報。”

  “臣遵旨。”胤祉答道。

  “胤■那裡,朕也有些擔憂,”康熙又想起了胤■請戰那日,心裡頭的不祥預感,看看胤禛,道:“四阿哥,朕知道你跟八阿哥因為修書的事兒,有些不對付。你是做哥哥的,也當多讓著弟弟一些,他出了事兒,你怎能置之不理。”

  胤禛連忙跪下:“臣不敢。臣與八弟並無芥蒂,還請汗阿瑪明察。八弟遇險,臣亦甚憂,但臣相信,以八弟之能,定能脫險的。”

  康熙有些惆悵地看看胤禛,並沒掩飾心裡的擔心,嘆口氣,道:“老八是有些能耐,可畢竟還是個孩子啊。沒上過戰場,一個人領著綠營,朕當時還是太放心他了。”

  眾人一時無話,胤禛揣測上意,心裡一下子明白了,當即道:“臣願馳往陰山,設法與八弟聯繫,救他脫困。”

  康熙看看跪著的胤禛,有些惆悵地說:“你自己也小心。太子的事兒,別跟他說。他自小跟著太子,情分非比尋常,他這一年多來辦差辛苦,朕也不忍再讓他憂心。”

  胤禛聽了,不免有些嫉妒。他辛辛苦苦籌集了三個多月的糧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擔下了多少壞名聲,臨了卻也沒有撈到老爺子一句“辛苦”,一絲“不忍”。八弟可真是玲瓏剔透,拼著挨了一腳到了西線,做阿哥的,就算辛苦一些,危險一點兒,能得到老爺子這一句話,也不枉了。心頭如此想著,面上卻不顯,還是垂首應是。

  康熙看看眼前的幾個兒子,心裡不免又想起不在身邊的那幾個來。揮了揮手讓眾人告退,轉手又拿起那份奏報皇太子病重的摺子,眉心深深地鎖了起來。閉了眼睛,默默祈禱:“佛祖保佑,胤礽平安度過此劫。”

作者有話要說:
某洛派遣四哥八哥給大家拜年,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洛洛今年的願望就是能完結這篇文,希望能早日實現啊。雖然現在它的進度和四爺八爺的愛情一樣長路漫漫,不過要相信我,相信八爺和四爺~這不,我把兩隻又安到一起去了~

下面請看新年送上的新番外,《蘇培盛講故事》,謝幕,退場,讓蘇公公上吧!


  新年賀喜無責任番外:蘇培盛講故事 CP不明,上下不分,其實就是滾床單吧!

  我是蘇培盛,是個太監,跟著我們家四爺,已經有好些年了。爺平時面上冷,但心裡卻熱,只是其他幾位爺不一定看得出來罷了。我們爺平時做事情都很講究,細緻、精確,完事就求個完美。爺心裡有一樁事兒,憋了好些年了,他一直覺得沒人知道,可卻瞞不過我。

  我們爺,對八爺,存著不一樣的心思。

  要說八爺,真是紫禁城裡獨一份,沒有人不誇的,跟我們爺那是截然相反。八爺好說話,人和氣,但其實極講原則,他認定的事兒,無論是誰都拗不過去,我們爺面冷,不講情面,但其實做事兒沒譜,喜歡的人可以對他極好,看不順眼的就可勁兒折磨。我從沒想過,這兩個人,竟然能說到一塊去。他們倆,簡直就像天生不對付一樣。

  可有些事兒吧,他還就真成了。

  我不知道四爺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對八爺的心思的,但我覺得,肯定沒有我知道的早。四爺剛開始通人事那會兒,就天天往八爺那兒跑,和八爺一起研究個算數題啊,談論談論功課啊,擺明了找理由想找八爺說話兒。後來四爺在塞外遇了險回來,那神情就更加明顯了,看著八爺的眼神兒啊,都透著不同尋常的親近。我原本是不敢相信的,但一日四爺在夢裡叫了八爺的名兒,次日早晨宮女換床單的時候,我看到了些平時沒有的東西。那味道不錯,大概是因為我缺了東西,再也沒有機會的緣故,對四爺的這些事兒,就格外注意。

  我們爺辦事效率卻不高,幾年了,我都沒覺得爺跟八爺真有什麼。也是,這事兒呢,是不好做,尤其要是讓萬歲爺知道了,爺跟八爺,都好過不了不是?以我們爺的這個心性,朝堂上處處跟八爺暗裡頭較勁,明面上也是機鋒暗藏,這事情真是不好辦。就算是要和八爺親近,也先得友好不是?像八爺跟九爺,那好得跟一個媽似的,四爺倒正經跟九爺是一個媽,也沒有那兩位爺的熱乎勁兒。您瞧我這又說廢話了!

  說正題吧。前幾日八爺來雍王府,我當班,迎著八爺進了書房。雍王府和八貝勒府比鄰,四爺是經常過去的,八爺卻不常來。不過,四爺去八爺府,那多半是去找九爺。九爺自打八爺分了府,幾乎隔三差五就要出宮一趟,不來四爺府邸,卻偏偏往八爺府鑽。後來九爺也分了府,就在四八二位爺的邊兒上住。每日下了朝也無差事,就直接往八爺府裡頭鑽,逗八貝勒府的小阿哥玩兒。九爺對自己的兒子,都沒這麼上心。他跟十爺,就像住在八爺府一樣。九爺做買賣的事兒,都在八爺府上處理,搞得四爺要見弟弟,也得往八爺府上才行。

  八爺這回來,卻是商量要事的。我被打發出去,不讓聽。這種事兒,我也不在乎。我總不能背叛四爺,所以,四爺的秘密,還是不知道比知道好。這些年來在四爺身邊,我也明白一個道理,讓四爺喜歡你,不能讓他討厭你。您看我從宮裡一直跟到府裡做了總管,這樣的做法,想來是討四爺喜歡的。

  八爺和四爺商量了一會兒事兒,卻沒了動靜。我沒敢偷聽,只是在外面稍微靠近了些,好長時間都聽不到什麼。再走近些,才聽到八爺說了些話,具體是什麼,我也聽不清。然後四爺也說了一句。我聽著語氣平和,不像是吵起來了,安心了些,又往遠站了站。

  聽說八爺和四爺前幾日在又互相拆台了,我是不懂朝政的,但戴鐸先生他們,仿佛對八爺頗有微詞。好像還勸說四爺,趕緊把九爺拉回來,別讓九爺往八爺府跑得太勤之類。

  說起來戴鐸他們也挺沒見識的,九爺十爺和八爺那真是打不開拆不散的交情,四爺就算是皇貴妃娘的養子,也絕沒有八爺跟九爺親厚,四爺板著臉教訓還行,讓九爺聽他的?基本沒戲。九爺打娘胎裡,八爺就天天看他,生出來之後,還親自教說話,九爺十爺開始寫字,那都是八爺手把手的教的,這種事兒最是培養感情了,要是有個人教我寫字,我定然打心眼兒裡一輩子尊敬他。所以說,九爺就算心裡可能向著我們爺一些,行為上絕對是常駐八爺家的。

  我神遊了許久,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這樣方便我不去注意四爺和八爺到底說了些什麼。其實這時候我已經放棄了原先的想法了,就算我們爺心裡想著八爺,那樣想著八爺,只怕也是年輕時候了,現在鬥得這麼水深火熱的,怎麼可能呢?有,也早就斷了。

  “不行!你不能去!”爺的聲音,突然之間穿透書房隔音很好的門窗,讓我聽到了。

  八爺要幹什麼?為什麼不能去?當時我的好奇心有點兒作祟,十分好奇八爺到底想去哪兒,但是我跟了四爺這麼多年,首先還是擔心四爺為啥發了這麼大脾氣,書房的隔音啊!居然都能聽這麼清楚。

  我走進了幾步,站在門邊,輕手輕腳,有些謹慎的將耳朵往門縫邊上靠了靠。傳入耳的是八爺好聽的聲音:“跟……沒關……”

  聲音有些聽不清楚,不過我猜,是跟四哥沒關係。唉,八爺又讓我家四爺吃癟了。這麼些年了,八爺就沒怎麼給我家四爺好日子過。八爺人聰明本事,處處壓著我家四爺,這也就算了,偏偏還對我家爺的一片痴心視而不見!對,就是視而不見!如果說除了我,世上還有誰知道我家爺那些隱秘的心思,絕對就是八爺。八爺這個人啊,絕不像他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樣親和,骨子裡其實是很冷淡的人,尤其是對四爺,完全是冷到了骨子裡了。四爺看他的眼神,八爺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而且,如果說世界上有個人比我還了解四爺,那一定就是八爺了。只是,他用這些了解,來傷害四爺。

  我不喜歡八爺,當然,可能因為我是四爺的人。九爺的貼身太監何玉柱就很喜歡八爺,不止因為八爺的賞錢多,大概還因為八爺對我們這些殘廢人,也都是當人看的,這在主子裡頭,真是少見了。但我隱約有種感覺,在八爺心裡頭,我們四爺就是讓他隨便玩弄的。我很不喜歡這樣的八爺,大概,我真是個天生的奴才,時時處處都想著自己主子。

  門裡的談話聲音不再大了。但突然之間,“嘩啦啦”像是一大堆瓷器掉在地上的聲音。一時間突然很肉疼,爺的那些茶碗兒筆洗什麼的,都是九爺給淘換來的好物,爺就喜歡這些精緻物事,砸了可真是可惜。要是九爺下回來了發現,指不定又要鬧騰。到時候八爺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我們爺也不一定能給哄好了。

  裡面這是出什麼事兒了?我知道自己這時候不能進去,但是又擔心兩位爺在裡頭出什麼事兒,於是站得更近了一些,耳朵直接就貼在了門縫上,等著爺一叫我,我就衝進去。

  但是,爺沒有叫我,而是叫了一聲:“胤■。”聲音很沉,不像是一般情況下爺說話的聲音,卻透著些許祈求和絕望。我心裡頓時一疼,八爺到底要做什麼,竟然把我們爺折磨成這樣了。

  “四哥不必說了,我決定的事兒,汗阿瑪已經準了。此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了。”八爺嘆了口氣,倒像是勸著四爺。難道,四爺又彆扭了?

  “那,我們……再……”四爺說話聲很低,我貼著門都沒有聽清。

  “不成!四哥你瘋了,上回是喝醉了酒,這事兒要是讓汗阿瑪知道,咱們都得死。”八爺的話說的斬釘截鐵。什麼事兒這麼嚴重,兩位爺都得死?我一瞬間有點兒害怕,正待退幾步,卻聽到了四爺的聲音。

  四爺說:“你若是回不來,我便也想瘋狂一回。鬥了這麼久,還沒夠麼?我對你的心……”

  什麼?四爺說了?四爺直說了?那他們說上回喝醉了酒的……難道,兩位爺已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在一起了!我不禁起了聽下去的衝動。我承認,知道這種皇家秘莘是有性命之憂的,但是我內心之中實在是對爺和八爺的情感帶著一種無比奇異的好奇心,這是我多年以來的糾結。做太監的,本來也沒什麼追求,八卦,也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了,這樣驚天秘聞一樣的八卦,怎麼肯能就這樣放過。為了這八卦,就算丟了性命,也不不枉此生了。更何況,四爺如今還喜歡我。

  “怎麼能夠?我還要和四哥鬥上一輩子。”八爺的語氣帶著淡淡的笑意,卻挑釁意味十足。然後便沒有說話聲了。我聽見裡面叮叮■■一陣響,兩位爺似乎真的打了起來。

  “八弟,你明明心裡有我……”四爺的聲音從那激烈打鬥聲中傳來,“你騙不了我的。”

  “四哥慣會自作聰明,四哥就是四哥,不是什麼其他人。如果這樣爺也算是心裡有你,那無所謂了,就是有吧。”八爺的聲音裡頭還帶著一股子嘲諷。這就是我討厭八爺地方,分明兩張臉,對著別人是一張,對著我們爺是一張,他生來就跟是向四爺討債的一樣!

  “你別去,那真不是你該去的地方。”四爺又一次說了這話。八爺到底要去哪兒呢?當時的我根本猜不出,只知道是個危險的地方,若是不小心,可能就回不來了,四爺看樣子是不捨得八爺走,然後表露心跡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大不了,四哥想要,我給你便是。省的你沒來由總是惦記。若我死了,也好留個念想。”

  “你?!你非要氣死我才高興麼!”四爺怒斥,最終嘆了一口氣,道:“你別死。”

  “回來繼續跟你鬥麼?”八爺似乎覺得好笑。

  “對,回來繼續跟我鬥。我們之間,還沒分出勝負,你不能先逃了。”

  “四哥放心,我捨不得就這麼死了。”

  “嗤啦!”這是衣服撕破的聲音,四爺好樣的!壓倒八爺!我心裡不自覺地為我家爺歡呼著,我家王爺好歹是個郡王,又是哥哥,就算力氣不比八爺,也一定是能吃到八爺的!

  然後便是低聲的,細碎的吻,粗重的呼吸從門縫之中滲出,兩個人的聲音都很壓抑,似乎不想讓別人聽到。我一時覺得興奮至極,仿佛比我自己又長出了那活兒,真的乾了一番還爽快。

  我想將門拉開一條縫,看看裡面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可又真的有些不敢。有時候我是個膽子很大的人,但這種事兒上,還是膽小保險一些。

  “蘇培盛還在外面……”我聽見我們爺提到了我,這是擔心我聽到?我立時離開了門邊,站得遠了一些。順便幫兩位爺望瞭望風,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安靜。這可能是我做賊心虛的心理在作祟,我壓著步子又走遠了一些,腦中不自覺的開始想象,四爺和八爺在裡面的樣子。

  後面的聲音,我便聽不到了。

  大約過了三刻鐘,八爺才從裡面出來,見了我,笑著道:“蘇公公辛苦了。在外面站了這許久。”

  我這時看著八爺“偽善”的面具,也不覺得那麼討厭了,他不知要去什麼地方,有多危險,跟著四爺這麼些年,其實我對八爺,心裡也是比其他幾位爺親近的。我當即低頭回話:“哪有的事兒,八爺您走好。”

  爺此時也換了一身衣服出來,問道:“八弟不留下吃頓飯麼?我讓福晉做幾個小菜,就當哥哥給你送行了。”看八爺沒有答應,又說:“不然讓蘇培盛去你府裡把老九老十一起叫來?”

  八爺看看我,又看看四爺,有些意味不明地笑笑,道:“不必了,四哥不是已經踐過行了?胤■告辭,我門路熟,四哥也不必送了。”說完轉身就走了。

  然後我們爺也不知怎麼了,一整日都坐在屋裡頭,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就像是一個人生悶氣一樣。下了命令打點了很多貂裘給八爺送去,看來,八爺這是要去北邊了。這幾日聽說二位爺在朝堂上總算是偃旗息鼓,不再暗鬥了。我也松了口氣,爺,看來您的路還有的走啊!八爺,您就不能行行好,對我們爺稍微好點兒麼?

  蘇培盛於康熙四十一年春


☆、49、開戰 ...

  雪又下了一夜,才漸漸小了。御前侍衛福海、西安副都統巴襲等帶著五百精銳,趁著夜色,從營地出發,向陰山方向四散開去,往各處樹林進發。雪貼心地將眾人的蹤跡掩住,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窪,又被晨起的風吹得無跡可尋。天空中的陰霾,因了多日的大雪,終於散去,晨光之中,整個大營的都還是白的,在冰天雪地裡,陷在厚厚的雪層之下,像是冰雪世界中的地宮。

  胤■在軍帳之中閒坐,和孫思克下棋。胤■棋藝一般,只是過得去水平,孫思克讓了他一角,卻還隱隱占了上風。兩個人都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似乎對外頭已經開始的戰局並不關心。

  “不知道外面雪停了沒有,冷不冷。”兩人下到收官階段,勝負難解,胤■算力並不太強,但好在布局上有優勢,雙先手的官子,正是爭奪得最激烈的時候,胤■手心已經有些出汗,看看孫思克,卻還是氣定神閑。

  “八阿哥留神棋盤。專注。”孫思克說著,似乎想也沒想,就落下了一子。

  “將軍就一點兒也不擔心巴襲他們完不成任務?”胤■說著,卻皺著眉頭在爭奪最激烈的地方落下一子。

  “不會,兵是末將練出來的,末將相信他們。”孫思克又是絲毫沒有考慮,就又落下一子。速度之快讓胤■覺得壓力頗大。

  胤■淡淡一笑,這是用速度在攻心了。當下也不急提了子慢慢地算,終於找到最合適的位子,落子之後道:“我贏了。”最後還剩下三手單官子,無論怎麼下,胤■的黑棋都是微弱優勢勝了。胤■將棋子一扔,長出一口氣:“將軍棋藝真是妙絕,讓我一角,我才贏了不到一目。絕地反擊,實在精彩!可惜我棋藝不成,中盤勉強還有衝殺之力,到了官子,確有些算不過來了。”

  “哪裡話,八阿哥年紀輕輕就有這般造詣,已是不俗了。中盤雖然衝殺凶猛,卻還是犯了年輕人的錯誤,有時候想面面俱到,處處出手,卻兼顧不及。須知進攻越多,漏洞越多,有時候已經優勢很明顯了,反而是守勢為上,夾雜幾手攻擊,只要中了要害,就能讓對方措手不及。”孫思克指著棋盤上的棋子,開始評點幾手重要的得失。

  胤■的心神卻不自覺飄到別處去。“面面俱到,兼顧不及”,“進攻越多,漏洞越多”,“守勢為上,攻敵要害”,幾句聽上去毫不起眼的話卻像是一言驚醒夢中人,讓胤■恍然意識到了什麼。

  “將軍的意思,是要韜光養晦,鋒芒暗藏?”胤■偏著頭,問道。

  “是,也不是。”孫思克欣賞地看著胤■,答道:“攻守兼備為上。看似是守勢,其實進一步就是攻擊,有時候,顯得最無害的一手,恰恰是最致命的一招。攻守之勢順逆,俱在此招。”

  “孫將軍說的,不止是棋吧?”胤■低頭去撿棋子,收拾棋盤,並沒看著孫思克。

  “末將姑且一說,八阿哥姑且一聽,是否限於棋藝,只在一心爾。”孫思克笑笑,卻轉換了話題,問道:“末將去看看,外面雪停了沒有,八阿哥可願同往?”

  “我還以為孫將軍心裡不惦記這個,真是個棋痴呢!”胤■放下棋子,站起來穿披風,“只可惜是我這個臭棋簍子來了,孫將軍這樣的高手,想來下得不盡興。太子、三哥、四哥都比我下得好,尤其是三哥,他平時愛鑽研些棋譜,那些定式開局之類,可是門兒清的,我比起來就是個門外漢。”

  孫思克卻有些正色道:“和圍棋高手過招固然酣暢,可只是較量棋藝,倒是和八阿哥對弈,真像是排兵布陣,戰場衝殺,末將愛棋,唯愛此道。”

  申時,雪停了。天空中漸漸看到一點兒太陽的影兒,卻像是蒙了一層薄霧,混沌不清,好像連陽光都帶著些清淡的味道。守營的兵士們縮著脖子。下雪不冷化雪冷,剛下了四天的雪,營外頭積雪沒過了膝頭,冷得所有人都牙齒打顫。

  孫思克和胤■從大帳裡出來,見雪停了,不由相視一笑。孫思克點了兩千兵馬,全軍都吃得半飽,整裝待發。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夜襲,胤■看看列隊的士兵們,卻不由得有些擔心,他們,真的能全殲敵人麼?

  胤■沒有將心中的疑惑告訴孫思克,這是他的軍隊,胤■相信,他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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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海帶著一百人,埋伏在林子裡。他們已然在雪地裡趴了兩個多時辰,凍得渾身僵硬。雪已經停了許久,福海心中有些不忿,在這鳥不拉屎的林子一直趴著,能等來噶爾丹的人才怪!他是御前侍衛,此番跟著八爺出來,算是趟苦差,但要是能立功,也算是值得,知道八爺和孫將軍調兵,便請命來了,誰知竟然是這樣的。

  又過了半刻鐘,雪地上響起了“嘎吱嘎吱”的響聲。有人來了?福海全身的神經都緊張起來。想到了出來之前八爺的命令:“活捉,一個都不許放跑。”可此時他已然凍得手腳麻木,站起來都難,更別提抓住這些不明來意的人了。

  十幾個人,輕聲哼著歌,手裡拎了斧頭,馬靴踩著厚厚的雪,往林子裡走來。他們是來劈材的,天不知為何邪乎地下了場大雪,他們只能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扎了營,柴火早就不夠了,奈何飛雪之中天氣昏暗容易迷路,也不敢離開營地,只在營地邊上撿了些乾柴。雪一停,就迫不及待地往周圍的林子裡鑽,準備砍幾棵樹回去燒了取暖。

  福海看到最後一人也進入了包圍圈,和埋伏在對面的巴襲眼神一對,一個手勢,埋伏好的人出來一半,將十幾個人全部圍住。

  跟著福海出來的綠營兵,似乎並沒有如福海一樣凍得直打哆嗦。他們身手雖然不似平常靈便,卻依然動作迅速。福海看得驚異,這些漢軍,實在訓練有素,比之八旗精銳,都不遜色。

  領頭人一見被包圍了,大叫一聲:“被發現了!莫坦你衝出去,我們掩護。”然後提了斧子便衝向清軍。身後一個年輕人,撒腿便跑,速度之快,讓人心驚。

  福海用蒙古話喊:“都放下斧頭,舉起手來,不然就放箭了!”四周的綠營兵將手裡的弓拉了半滿,中間被圍住的人,卻似乎沒有聽見。領頭人大喝一聲,掄圓了胳膊,將斧子在手裡轉了幾圈,倏地脫手,大斧打著轉,向福海的方向飛去。

  所有人都不禁將目光轉向福海,福海一瞬間仿佛被定住,那眼中漸漸放大的斧頭,似乎有著神奇的魔力,讓福海根本來不及反應。旁邊一個士兵飛身將福海撲倒在地,斧子從那士兵的頭上擦過,砸在一顆松樹上,樹上厚厚的積雪撲撲哧哧地散落下來。

  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卻見那個叫莫坦的,已經趁人不備衝出好遠。福海從那士兵身下爬出,見那領頭人已經拔出匕首,蹂身上來。福海經過方才一嚇,血脈倒是貫通了不少,一個■轆爬了起來,拔出腰間的佩刀,大喝一聲,攻向那人。巴襲卻彎弓搭箭,朝著莫坦的方向,看都不看,唰唰唰三箭射出,正中要害。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刻鐘,除了莫坦,所有的人都被活捉。綠營兵有兩個受了輕傷,都是不礙的。

  他們是厄魯特人【1】,他們所在的部族,是噶爾丹的部屬。據其中一個奴隸招認,他們秋天從巴彥烏蘭出發,往陰山方向移動,因為知道大清會派軍隊前來,他們將周圍的牧民都攆走,草都燒光,試圖讓大清的軍隊知難而退。然後他們就能及時從後面咬上大清的輜重隊伍,搶掠一番。這附近,這樣的部族還有四五個,都是奉命舉家向東遷移至此的。

  巴襲派人回去報了信,將活捉的人押解回大營。巴襲分令各守備在林子四處埋伏,福海則換上俘虜的衣服,和一個奴隸一起去了敵營。他們要穩住敵軍,拖到大軍趕來的時候。至少不能讓他們發現,出去砍柴的十幾個人,已經全滅了。

  一切進行得超乎想象的順利。孫思克的騎兵在酉時之前趕到,厄魯特蒙古人還在等待著做飯取暖的柴火,沒有任何徵兆的,兩隊騎兵突然從雪裡殺出,仿佛從天而降的天神,降臨這個孤立無援的部族。騎兵將臨時搭建起來的柵欄、帳篷衝得七零八落,人們還沒來得及再披一件衣服,沒來得及拿上一樣趁手的兵器,就被騎兵的馬刀砍瓜切菜一樣,斬下了頭顱。

  厄魯特人在絕望之中,放棄了抵抗。首領被殺,全族無一人逃脫。一戰斬首一百餘人,俘虜三百三十人。

  …………………………………………………………………………

  俘虜被就地控制起來。第二日,大軍繼續前進,在交戰的戰場駐紮下來。

  孫思克看看胤■,問道:“八阿哥,這些戰俘,要如何處理?”

  胤■的眼神一沉,道:“殺了,一個不留。”

  孫思克猶豫許久,終於還是說道:“這恐怕與有違聖意。”

  胤■神情淡漠,道:“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命令是我下的,汗阿瑪要責問,也到不了將軍頭上。如今天逢大雪,我們行軍已經不易,要是看管不當,跑去給其他散落在陰山的厄魯特人報信,很可能讓噶爾丹提前知道我們的行蹤,那此次出征豈不就壞在我們手裡?”

  孫思克嘆了口氣,道:“養他們是不易,不如送到御前去,由聖上處理。”

  “將軍以為,把事情都交給汗阿瑪,汗阿瑪就能高興?送個能說話的回去給汗阿瑪問問話就行了。彰顯大清威儀也得等打贏了再說。汗阿瑪心裡,也是希望他們死的,不過給世人做個樣子罷了,如今殺了他們,惡名是我擔下,也算是體察上意了。”胤■閉了眼,卻還是有些艱難的下了決定:“殺,前中後隊並作一處,將人圍起來,全部射死,敵人越來越近,寶劍,也該出鞘了。”

  “八阿哥可還記得昨日下棋之時,末將所說的話?”孫思克沒有正面勸阻,反而提起了那個棋局。

  胤■卻苦笑:“將軍箴言,胤■自然記得。於胤■,這一步,算是退守了。”

  孫思克看著胤■與平時不同的陰沉面容,心裡不自覺地想,這個八阿哥,實在不像個孩子。

  …………………………………………………………………………

  三百多人被圍在上千人的隊伍中間,有男有女,有老有幼,雙手被縛,嘴都被堵上,如同圍獵中的獵物。他們拼命的掙扎著,想要逃脫。一個男人看了看自己拼命啼哭的孩子,點了點頭,奮力往胤■的方向跑,他能看出,那個騎在馬上穿著黃色衣甲的少年是他們的頭兒。他的雙手牛筋被綁在身後,根本掙脫不開,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奔向那個年輕的將領,可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胤■沒有任何猶豫,抽出一支箭,穩穩搭在弓上,拉滿,放箭。動作緩慢而鎮定,卻透著萬鈞之力。箭破空而出“嗖”地一聲,仿佛在寒風之中擦出了火花,從那衝上來的壯漢身體裡穿過。那高壯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仿佛棉絮一般,軟軟地倒下,深紅的血如同溪流,緩緩地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痕跡。

  “放箭。”胤■收弓,聲音冷硬地下了命令。

  箭雨淹沒了圍在中間的俘虜們。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那倒下的男人的面孔,在他的視線之中定格,他眼神中的仇恨,燃起胤■心底的戰意。所有人都仿佛被鮮血點燃了,他們的目光不再像從前那樣呆滯,而帶著一種士兵特有的瘋狂。戰爭,就在這種瘋狂之中,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1】厄魯特,又稱衛拉特,額魯特,清代指漠西蒙古

今天晚上出去有事兒,文寫完沒看過,馬上要出發了,有錯字bug的話回來再修


☆、50、相見 ...

  大雪停了不到五天,胤■和孫思克就以極小的傷亡代價,將陰山附近的四個厄魯特部族全部掃蕩。屠殺式的攻擊讓孫思克覺得有些看不透這個眼前的少年皇子。他在做的,是有可能將自己的政治生涯全盤斷送的決定,激進、冒險、又有些凶殘。但是他說,這於他,其實是退守。孫思克是一員武將,除了打仗,也就只是下下棋,皇子之間的爭鬥,他並不關心,也看不透。但他也聽說八阿哥的名聲不錯。就是陝西綠營之中,也都盛傳八阿哥的賢名。

  以他看來,胤■確實是能力出眾,才華耀眼的。十幾歲,就有如此精準的判斷力,對戰局的把握也是從大處著眼的。殺戰俘並不符合孫思克打仗的一貫作風,但是他也看到了胤■如此做的成效。陝西綠營軍是一直訓練有素的軍隊,但是,確實年久不戰,很多都是沒上過戰場的新兵,戰心不足,對戰場沒有足夠的認識。胤■的做法,無疑激起了士兵心中的血性。軍隊沒有戰俘的拖累,行軍速度並沒有與往常打仗一樣越來越慢,再加上幾次小規模的戰鬥,戰術安排都很合理,傷亡很少,行軍反而因為士兵的振奮而愈發快了。與胤■相交越深,他就越欣賞,也就越擔心這個少年日後的命運。畢竟,大清有這樣的皇子,是大清之福,若是因為這樣的事兒明珠蒙塵,實在是可惜了。

  胤■卻好像毫不在意。

  陰山戰場已經告一段落,要記功,要點人數,要打掃戰場,要處理逃兵,孫思克忙得不可開交。胤■進來,看孫思克正忙著,道聲打攪,然後平靜地給了孫思克一份摺子,面上還是那常常帶著的笑容:“孫將軍,這是參我的摺子,我草擬了一份,你看看改改。雪已經開始化了,派去清道的應該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明日就發出去吧。”

  “這如何使得?”孫思克打開看了看,措辭並不是很激烈,反而很中肯,提到胤■年輕氣盛,有失仁德,名實不符,損皇家威儀。行文甚至還很符合孫思克一貫的性格。孫思克看得皺了眉:“八阿哥,這是何意?試探末將?”

  胤■卻沒怎麼解釋,只搖搖頭,說道:“我特意將言辭寫成這般,並不激烈。若是措辭過於強硬了,汗阿瑪反而不容易接受,還會覺得是將軍不好。孫將軍若要改,細處修一修,也不要顯得我們真的不和。綠營之中傳聞的那些所謂名聲,還是稍提一句,再說我如今已經失德了便可。”

  “末將,有些看不明白。雖然末將不贊成八阿哥的決定,但無可否認,八阿哥如此決斷,於戰局有利啊。況且,末將也絕無彈劾之意。八阿哥想來是誤會了?”孫思克說完雙手捧了奏摺,便要還給胤■。

  胤■也不接過,見孫思克神情堅決,才說:“此舉,並非試探。我是真把將軍當成了自己人,才勸將軍,務必將這個摺子遞上去。汗阿瑪護短,雖然命令是我下的,但汗阿瑪極有可能當成是旁人挑唆的。只有這樣,將軍才能完全撇清干係。消息此時還沒送出去,不會有其他人知道。將軍也不必遞密折,做出率先彈劾的樣子來,汗阿瑪就不會動將軍的。到時候,我請罪的摺子一併遞上去,汗阿瑪自然會處理。”

  “這,不妥當吧?”

  “沒什麼不妥當的。綠營軍可以沒有胤■,卻不能沒有將軍。”胤■笑笑,將孫思克手中的摺子又按了按,“我在歸化承蒙費帥照顧,也頗有些私交,我給費帥寫了封信,說明這邊的情況。將軍放心,費帥不會因為這事兒,對將軍有成見的。”

  孫思克與胤■對視一眼,莫名地覺得有些安心。低頭又看看那奏摺,卻聽到胤■繼續說:“戰場上,行軍布陣,用計設伏,我信將軍。朝堂上,彈劾上表,揣摩聖意,還請將軍信我。”

  孫思克終於還是接過了奏摺,點了點頭,道:“我信八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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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帶著五百輕騎,幾乎是一日三四百里的速度,往陰山方向趕。胤禛雖然知道,那是胤■,是無論發生何事,都處變不驚,淡然微笑的胤■,可心裡還是忍不住的擔心。幾個月沒見到,可天天忙這忙那的,也沒如何想,一接了馳援的命令,心裡卻再也壓抑不住,一時溢滿了思念,只想下一刻就趕緊見到胤■。看看他好不好,會不會還存著怨氣,是不是長高了,有沒有惦念他的四哥……

  只用了四天,胤禛就趕到了陰山,先在路上遇到了王化行所部,才知道胤■他們雖然遇到大雪,可是準備得當,受災並不嚴重,已經和外界恢復了聯繫。胤禛等不及要看到胤■,並未與王化行同行,換了馬就接著一路疾馳,第五天的傍晚,終於找到了孫思克的大營。

  胤■一身戎裝到營外來迎接他,冰天雪地之中,胤■的鼻尖凍得發紅,臉在頭盔裡顯得愈發小了。離開北京的時候就瘦,此時穿了甲胄,也不見健壯,倒是高了,眼裡英氣逼人,倒是成熟了一些,像個大人了。胤禛看到他在自己身前站定,微一頷首,道了聲:“四哥。”

  胤禛一瞬間百感交集,上前一步便將胤■摟在了懷裡,緊緊抱著,讓胤■動彈不得。胤禛身上也是一身戎裝,衣甲上的釘飾撞在一起,發出幾聲“叮叮”的聲音,便不再響了。隔著厚厚的盔甲,那懷抱沒有任何溫度,卻讓胤■覺得有些暖意。大雪封路,不過是幾日失去消息,汗阿瑪就立時派了一個皇子來找他,消息來回也需要時日,胤禛如此快就到了,想來是路上趕得著急。有些東西,不期而至,反而顯得更加珍貴了。

  胤■只是略微掙扎了一下,沒有掙開,也就不動了,任由胤禛抱著,輕輕說了句:“四哥,這還是在大營外頭呢。”胤禛帶來的輕騎和侍衛還未交接,大營外面有站崗的哨兵,眾目睽睽之下,胤禛竟然就這麼抱了,抱一下也就算了,只當是兄弟親密,可若一直這般抱著不撒手,大抵也就只剩下丟人了。

  胤禛不說自己的擔憂,卻將康熙推了出來,埋怨地說了一句:“你可知道,汗阿瑪多擔心你。”

  胤■輕輕應了一聲,接口道:“是我不好。四哥辛苦了。”說完有些猶豫地伸了手,回抱了胤禛一下。

  胤禛這才滿意地放開胤■,上上下下仔細看了一番,才道:“還好,你沒事。”頓了頓,才板著臉問:“為何那麼多阿哥,唯獨給我的信最短?”

作者有話要說:嗯,今天的有點兒短,主要實在沉不下心來寫了。
週末考研,下周二要考駕照,從明天開始停更到周二,周三再開始恢復更新。到時候就能日更了~


☆、51、分歧 ...

  胤■一時愣在了當地,鎖了眉,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回,還是沒想起來胤禛說的信是怎麼回事兒。胤禛本來沒想著因為這個事兒跟胤■鬧個不痛快,可看著胤■呆呆發愣的樣子,心裡不自覺地就上了火。自己為了他交代的事兒,忙前忙後的得罪人,為了趕來救他,一路疾馳,幾個晚上睡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外。想起這些,胤禛心裡頭就有些憋屈,他把八弟放在了心尖上,想著他,念著他,總覺著就算心裡頭的隱晦心思難對人言,可畢竟還是能做知心之人的。誰成想,人家不是記他的仇,故意寫了封短信來氣他,胤■壓根就把這事兒忘了!

  “四哥,您說的,是年前的時候,我給各位阿哥們的回信?”胤■看著胤禛越來越黑的臉,總算從記憶之中翻出來這檔子事兒,心裡不禁暗諷,老四也真夠記仇的,芝麻大點兒事兒,這都幾個月了,忙還忙不過來,他倒有閒情記著這些。

  胤禛也不回答,倒有些真慪上。胤■看看胤禛小性兒的樣,不自覺就起了氣氣他的意思:“四哥還真是計較小節之人。信長不長有什麼打緊,又不以長短論親疏。”

  胤禛自然不會順著胤■的意思理解,一時只覺得,胤■一開口就道出了長短論親疏,說明他心裡就是如此想的,只不過抹不開面子,不能只說罷了。在胤■的心裡,自己果然疏遠了。胤禛看著眼前一身戎裝,一身英氣的胤■,心裡失落地想:“人長大了,都會變的麼?他終於只要做他的太子黨,不拿我當哥哥了?”

  看胤禛眼神裡的熱切地目光漸漸暗淡,胤■也覺得有些不忍,何必如此強迫著他長大,讓老四一直有那些天真的想法,豈不是更有利?然而想到了未必就能做到,胤■也只是過去牽過胤禛的馬,道:“四哥累了吧,到我的帳子裡頭歇歇,外面的事兒,交給我安排吧。”

  胤禛此時趕來,帶了正紅旗下五百輕騎兵。這些騎兵名義上是隻歸胤禛調派的,但總歸是要一起行軍,統一指揮的。五百人就地安營,將領之間的熟悉一下也是必要的,再有,他們是最早跟敵人交戰的隊伍,這支輕騎兵,過幾日可能就要上戰場了,也需要他們做些準備,軍官們熟悉一下戰場形勢。

  胤禛卻並不管這些,簡單地辦完交接手續,就自顧自地往胤■帥帳裡的軟榻上一坐。這是下面人的事兒,就算是大事兒,也都能堆給胤■,有個能幹的弟弟,此時不用,更待何時?就如同胤■放心的使喚他給大軍準備糧草,他此時也放心將自己的騎兵交給胤■。胤禛坐在一邊,看著胤■和出出進進的軍官們交代各種事務,他只是在胤■在給他安排合身份的營帳的時候插了一句:“不必了,你們東西也不多,我們更是輕裝簡行,我晚上跟你睡一起便了。”

  胤■怔了一下,疑惑地看看胤禛,才規矩地應道:“這樣恐怕怠慢了四哥。雖然沒有四哥喜歡的精緻物事,但一個帳篷還是搭得起來的。四哥若是不喜歡臨時的軍帳,這裡讓給四哥,我去別處湊合就行。四哥有什麼要添置的,儘管我說。”

  “不必了。你跟老九老十不也經常住在一處?自己兄弟,何必費這些事兒。我晚上和你住。我聽說你們前幾天已經跟噶爾丹的前哨人馬打上了,怎麼個打法,跟我說說。”胤禛有些累了,也不願挪地方,藉著這機會能跟胤■抵足而眠一次,也是好的。

  胤■又推拒了一番,奈何胤禛是個固執性子。胤■看看胤禛越來越不對勁兒的臉色,心想也不必和這人一般見識了,他長途跋涉而來,也是累了,一起睡一晚上,又不會少塊肉。只是他睡著之後,總要忍著不要突然按捺不住恨意將他掐死才是。

  胤禛累得狠了。辦完了公事,將就著洗了個澡,換了身輕便衣服。還沒怎麼聽胤■講這幾天怎麼打的,胤禛就靠著個軟墊子睡著了。

  胤■看看胤禛黑了的眼圈兒,沉沉睡著的樣子,也沒有再叫醒他。和親兵一道扶他躺下,把被子蓋好,胤■才轉身要走。胤禛做了甩手掌櫃的,把人帶來了他就不管了,可胤■卻得考慮,這五百精銳騎兵,怎麼用在刀刃上,這多出來的將近六百匹馬,要怎麼養活。噶爾丹的人把陰山附近的草場都燒了個精光,春天的新草還沒長出來,馬無草料,騎兵也就無所謂戰力了。胤■心裡惦記著軍情,卻沒想,一個分神,就被胤禛一把拽住了。胤禛睡得沉,也沒說話,就是死死地攥著胤■的手腕不撒手。胤■皺皺眉,伸手去掰胤禛的手指,一根掰開,那指頭就像有磁力一樣,又被吸了回去,怎麼也不放開。

  胤■對親兵揮了揮手示意他先去出去,這才伸手去推胤禛,心裡頭帶了火,說話便含了三分衝勁兒:“四哥,你放手!”

  胤禛恍惚中聽到,手反而抓得更緊了,咕噥地說了一聲什麼,聽起來似乎像是“別走”。

  “我有軍務要辦,別抓著我。”胤■看胤禛好像醒了,聲音低了些,拍了拍胤禛的手。手指鬆動了一些,胤■使勁要抽出來,卻又被胤禛抓緊了。

  “放開!”胤■有些不耐煩,又去掰胤禛的手指。

  胤禛似乎依然睡著,手卻依然緊緊抓著胤■。“不放。”這回胤禛的聲音很清晰,帶著那種堅定的語氣。

  胤■皺了眉,明明醒了,就是不放手是什麼意思?幾番折騰早就讓胤■有些不耐煩,一時沒壓住心裡的火,右手抬手就是一個手刀,狠狠劈在胤禛手肘關節的地方。

  胤禛吃痛,手上的力量登時弱了,胤■迅速一抽,便將手抽出來。

  胤禛“噌”地坐起來,眼神先是有些茫然,然後看到了站在床邊揉著手腕的胤■。那不過是個夢……手臂上鑽心地疼痛,夢中的胤■和眼前的胤■重疊起來,睏倦一掃而空,胤禛立時意識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放肆!”此時的胤禛還沒成為那個前世的雍正,他心情好的時候,那就是話癆,各種話題說個沒完,翻過來倒過去地說,一旦發火了,卻就是簡單的幾個字過去,聲音並不如何大,威嚴卻是十足。

  胤■一時和胤禛目光對上,互不相讓。濃濃的火藥味兒在沉默之中充滿了整個帳篷。

  胤■想著:你抓著我不放,我總要想法子脫身不是?

  胤禛瞪回去:你不友不悌,倒還是有理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僵持著,危機在寂靜之中一觸即發。

  胤■突然一笑,右手揉了揉手腕上被胤禛抓過的地方,漫不經心地說:“四哥既然放手了,就早些安置吧。方才是胤■的錯,胤■在此給四哥賠個不是,四哥明兒睡醒了要是還氣著,胤■讓您打回來解氣便是。胤■還有些軍務要處理。四哥帶來的人馬是要跟著我們一道西進的,我總要想對策安排妥當才行。告辭了。”說完欠了身算是行過禮,轉身便走。

  “站住!”胤禛對著胤■的背影喊。

  胤■並沒有停下,仿佛沒有聽見一樣,徑直出去了。

  胤禛一早醒來時,胤■還沒有回帳篷。胤禛便去問站崗的哨兵,才確定胤■真的一晚上沒回。想起前晚睏倦之時二人的小爭執,胤禛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心裡嘆了口氣。

  胤■和孫思克一晚上並沒有閒著,本身馬匹沒有足夠草料就是大問題,現在寧夏、貴州、甘肅各地參戰的總兵都要帶兵前來,還是要有一大批騎兵匯入隊伍裡。幾千匹馬,要是按照現在的行軍速度,草料肯定是不夠吃的,等到了地方,馬都餓死了,還哪裡來的騎兵呢。

  因此,兩人有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所有騎兵攜三十日口糧,先行趕往翁金河,與費揚古回合。順便一路掃蕩了那些噶爾丹排出來燒草探消息的前哨,這個計劃之中,胤禛的人馬也要一路跟去,王化行他們帶來的寧夏、甘肅等地的綠營軍騎兵都要打破建制統編在一起。領軍的統帥胤禛是跑不了了,因為他帶來的五百輕騎兵,只有他能指揮得動。讓胤禛自己指揮作戰,胤■卻並不放心,孫思克也不放心,二人商議,讓王化行跟著,他思慮周詳,經驗也豐富,胤■知道他的本事,信他絕不會打敗仗的。

  一整個晚上,孫思克和胤■都在討論如何能以最快的速度,順利組編這支超過兩千騎的騎兵隊伍,如何進行兩部之間的協調作戰,輜重、糧草、箭支、火炮如何快速送到前線去。一直到了清早,也沒將所有的頭緒理清。孫思克一看天色微明,立刻派人往王化行部,要他把軍隊交給副將,然後自己帶著騎兵先過來回合。

  胤禛進來的時候,胤■和孫思克剛好討論到了一段落,雖然一晚上沒睡,兩人都顯得很興奮。胤■的眼神很亮,帶著些平日裡不常有的光芒,胤禛愣了一下,才有些遲疑地叫了一聲:“胤■。”

  胤■和孫思克立時先行了禮。胤■仿佛昨天的尷尬沒有發生一般,向胤禛解釋:“我跟孫將軍在討論,等各部綠營聚齊之後,將騎兵整編成一隻隊伍,先行趕往翁金河與費帥回合。”

  “你要分兵?我們騎兵才有多少,兩三千騎兵,疾行離隊,一旦遇敵,我對敵的人數優勢立時就減了不少。咱們此次進兵,是以合圍為要的,三路大軍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噶爾丹大軍圍在中間,要他插翅難飛。一旦分兵,兩支隊伍之間協調太過不易,騎兵先行,就比汗阿瑪的中路快得太多,萬一讓噶爾丹發現,打草驚蛇,豈不是壞了大計?再說,汗阿瑪也沒下過這樣的命令。”

  “四哥,我這也是沒辦法。我自然知道,統一調度的好處,不分,我也省事。可是咱們現在馬太多,草太少。噶爾丹派人將陰山一代的草原都燒了。今年天有異象,春日忽降大雪,草木不發,要等到夏草滋長,不知要到幾時。兵士的軍糧倒是夠用,馬的草料怎麼辦呢?要是騎兵跟著步兵和輜重隊伍一道走,這種山路,一日最多四十來裡行軍,走到有草的地方,馬早就餓死了。”

  “你這般大折騰,幾千人的騎兵重新整編,就是為了讓馬吃上草?”胤禛一哼,頗有些嗤之以鼻的意思:“我不同意。”

  “兵貴拙速,不尚巧遲。”胤■解釋道:“陰山之南的厄魯特人,我們都驚動了,為了避免消息傳過大漠去,大漠以東,決不能再留噶爾丹的人馬。”

  胤禛像是說著最平常不過的話,然而語氣卻十分堅定:“騎兵人雖少,卻是精銳,精銳盡出,而大軍只留步軍和輜重營,不妥。”

  胤■也絲毫不讓:“就因為是精銳,才能放心放出去。步軍善守,騎軍善攻,以雷霆萬鈞之勢掃蕩大漠,非騎兵盡出不可。”

  胤禛不慌不忙地回應:“騎兵沒有步兵和火器營接應,孤軍作戰,難以維繫,萬一陷入敵人的包圍,後續大軍難以迅速馳援救助,只要衝不出來,就是全軍覆沒。”

  “四哥倒是看看地圖,自陰山南至翁金河畔,何處可設伏圍困?噶爾丹總共八千騎兵,都在漠西,四哥當我們的斥候是擺設麼!”胤■不自覺地帶了些火氣。

  胤禛道:“你想不到,不代表敵人做不到。幾千騎兵派出去,就為了吃草?笑話!”

  胤■眼神之中帶著殺氣:“利劍出鞘,豈能不飲血?”

  胤禛的語氣也是冷的:“再鋒利的劍,不收在劍鞘裡,時時在外,也是要生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嗯,最後這段四爺和八爺的爭執真是耗乾了我本來就不多的腦細胞。尼瑪兩個都要強,兩個都要有道理的吵架真心難寫啊,我也不知道寫出這種感覺沒有,不過我回頭看得時候自己還挺激動的,感覺JQ四射。

後面是作者神經兮兮的吐糟,可略過……

昨天在拼文群裡跟人拼文,就寫這章,一個小時寫了三千字,然後今天早晨起來發現真心沒法看。開始改,於是改到現在還沒改完。寫在這個地方結束是因為這裡達到了四八吵架的第一個篙朝,後面還要接著吵OTZ。我以後再也不拼文了,以後跟人拼文都寫那種不用修改的無責任小劇場番外什麼的???,這樣改啊改啊的真心受不了。本來想把一整章的內容都寫完再發上來的,但不知道我完成之後得到幾點,於是還是就把這段放上來了,我是懶惰的孩子。

如果我睡覺之前進度優良,可能會再更一章,把吵架的完整過程補齊,不要太過相信我,其實我就是個沒譜的貨


☆、52、爭執 ...

  孫思克看看胤禛,眼神之中毫不掩飾欣賞之意。胤禛說得句句在理,分兵而行雖然不算是兵家大忌,但確實有弊端。胤禛求穩,其實頗有些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此時做這個決定,胤■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算是於絕境之中生巧計,若是應用得法,該能收到奇效。兩人這般劍拔弩張,你來我往地吵下去,也是徒勞無功。孫思克也只有打起圓場:“四阿哥,八阿哥,有什麼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偏要如此針鋒相對。”

  胤■心知此時胤禛絕不會退讓,他自己也絕無遷就之心。可是這般吵下去,也太不給孫思克面子,當下對胤禛一禮,道:“四哥,胤■方才言語之中若有不敬之處,還望四哥海涵。咱們先坐下說吧。”

  胤禛面色稍霽,卻聽胤■話鋒一轉,道:“四哥,我們兄弟之間,互相了解,遠勝他人。我知你,你也知我,軍機大事,不比兒戲,我們都是一旦有了決定就絕不改變之人。我說服不了四哥,四哥也說服不了我,再爭下去也爭不出個所以然來。”

  胤禛要說什麼,卻被胤■壓住話頭,道:“四哥先聽我說完。西路軍自撫遠大將軍費揚古之下,都要聽命於胤■。四哥的人馬既然到了西路,不是來做欽差的,就是要打仗的,既是軍隊,就要聽將令。此事,我已經決定了,只能這麼做。等王化行、董大成他們來了,我部就開始整編,三日之內,騎兵自成一隊,由四哥和王化行將軍率領向西進發。軍報奏摺孫將軍來擬,寫好了一式兩份,一份往中路軍奏報汗阿瑪,一份往京中報給皇太子。”

  胤禛壓住性子聽胤■說完,才冷冷瞥了一眼孫思克,道:“孫將軍且慢。副帥要拿架子,我倒要看看,若我不遵你的命令,不帶人走,你能怎麼辦?”

  “四哥這是算準了我不能拿四哥怎麼樣。那好,四哥既然擔心騎兵中伏,自己身陷重圍弟弟救不得你,不願上陣,那我去。您帶來的騎兵先借給我,我他日還了便是。”胤■眉毛一挑,眼神之中帶了些微輕蔑,似是在嘲諷胤禛貪生怕死,不敢出戰。

  胤禛卻不受激將,看了一眼胤■,問道:“難道以八弟之才,就想出騎兵先行這一個主意?”

  “小弟年輕識淺,怎比得了四哥見識。若有高見,煩請四哥不吝賜教。”胤■說著站起來,對自家四哥一揖,神色恭敬誠摯至極,卻讓胤禛如同被噎一般,萬分難受。

  胤禛皺皺眉,壓住心裡頭的不痛快,道:“八弟為人我了解,最是周全不過。你們肯定帶了飼料,從西安送來的補給裡,也不可能沒有草料一項,對吧?”

  “是。”這回倒是孫思克回答了,“末將早在去歲秋天就接到了八阿哥送來的軍備單子,裡頭就有草料一項。後來探得噶爾丹把一路上的草燒了大半,更是多帶了一些。”

  胤禛接著問:“這就是了。各地趕來回合的綠營軍,是否都自備了草料?”

  孫思克看看胤■沒有回答的意思,連忙接話過去:“該是都帶了。西線的戰備是八阿哥統一負責的,事無巨細,俱有交代。”

  “所以,八弟你這籌劃,其實是向我示威的?我帶著五百輕騎趕來救你,沒有自帶糧草草料,礙著你的眼了,想把我發配走?”胤禛沒有著急說出心裡的辦法,反而是理直氣壯地反問了一句。

  胤■心裡咯■一下。的確,若是沒有胤禛多帶來的這些人馬,胤■不會大膽冒險地讓騎兵沒有任何依託地向西開進和大軍脫離,他想得周全,算得周全,胤禛是真了解他。要是沒有胤禛,胤■絕不會做這樣的決定,雖然,胤■敢說大軍一路往西直到過了沙漠都不會有埋伏,但若是沒有變數,胤■不會如此做,他也想求穩。是不是向胤禛示威呢?胤■從沒如此想過。他只是想著胤禛帶來個大麻煩,所以心裡就一直憋著氣,這氣不自覺地就撒到了胤禛身上。胤■覺得自己這樣的確有些不厚道。胤禛趕了幾天路,遠道而來,就收到此等待遇,以他對胤禛的了解,心裡不氣炸了才怪。

  胤■雖然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還是斂了周身的氣勢,溫和地笑了笑,直言道:“四哥言重了。胤■並無此意,四哥趕來馳援,胤■心裡感動得緊。”

  可惜,有些人心裡認定了什麼道理,任憑你怎麼說,他都不會往你說的地方理解。胤禛就是這類人。

  胤禛沒有搭理胤■的話,他心裡認定了胤■毫無感激之意,任憑胤■舌燦蓮花,將天說破,他都不會信的。胤禛自顧自地說:“既然沒有我帶來的這些人,你們就能一路安然地走,那把騎兵挑一挑,去粗取精,剩下的發回原處駐守便是。兵貴精不貴多,沒道理因為騎兵多了,實力強了,反而要兵行險招的。”

  胤禛說的句句在理。可是胤■就像是蹩住了勁兒,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對。

  倒是孫思克站在了胤■一邊,恭敬地說:“四阿哥所言,末將也曾想過。若是十日之前,末將絕對毫不猶豫地從綠營裡挑上五百騎送回去。只是,此時不妥。”

  “有何不妥?”

  孫思克一說,胤■當即恍然,接口道:“士氣。我們才打了勝仗,正是士氣高漲,當主動出擊之時。這時候裁汰,恐軍心不穩。”

  胤禛嘴角輕輕一揚,語帶譏誚:“這麼說,你屠了幾個厄魯特部族,倒是漲了我們的士氣了?”胤禛一早起來,就傳了福海,把幾日前的戰事都問了一遍。胤禛心裡其實是贊成胤■的做法的,殺了,乾淨利索,永絕後患。對己方是激勵,對敵方是威懾。大雪封了山,也不怕他們跑出去報信兒,實在是萬分穩妥的舉措。胤禛欣賞胤■這樣的膽魄,覺得這不愧是他看上的人,若是他在胤■這個位置,定然沒有如此魄力,能罔顧自己的前程,下這般狠絕的命令。可此時話趕話,吵得急了,偏生就說了出來。胤禛卻不後悔,他的眼神和胤■直接對上,這時候,無論如何都是不能輸陣的。

  胤■沒有回答。他用眼神探究地看了看胤禛,然後笑了,什麼話都沒說。

  胤禛覺得自己被看透了一般,面上卻還是鎮定自若地,接著說:“八弟這是一意孤行,執意要分兵了?”

  胤■笑著坐下,道:“不錯。”

  “無論我再說什麼,你也不會改主意了?”

  “四哥自是比旁人了解我,您說呢?”

  “那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上摺子給汗阿瑪分說此事。”胤禛雖然如此說,卻並不想真的上摺子彈劾。他在這上面吃過虧,康熙不喜歡兄弟之間一有解決不了的矛盾就告到御前去解決。說白了,康熙覺得這是無能的表現。當時胤■和胤禛爭執理藩院批款的事兒,胤禛告到康熙那裡,就沒撈著好,反而惹了一身騷。

  “四哥請便。”

  胤禛沉默以對。

  兩人一時偃旗息鼓,緊張的氣氛一下子消散無形。胤■漠然地下著命令:“四哥,孫將軍,騎兵我先帶走,大營交給你們。”說著又轉向胤禛:“四哥,方才對不住了。”

  胤禛依然沉默著。胤■便開始交代各種營中的事務,說了半刻鐘,胤禛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來:“小八,不必交代這些了,我跟你一同去。”

  “什麼?”胤■覺得自己聽錯了,方才吵得天翻地覆,此時竟然又說要一起去?胤■心裡不禁暗嘆一聲自己還是不夠了解對手,完全想不到胤禛此時究竟是存著什麼心思。

  “我怕你有危險。我跟著,放心一些。”胤禛神情自若地說著,仿佛剛才夾槍帶棒地諷刺胤■的那人不是他一般。

  “既然四哥覺得有危險,還是不去為妙。我亦憂心四哥安危。”

  “你不是說不會中伏麼?我跟著又能有什麼危險?八弟年輕衝動,我做兄長的,總要多看顧一些。”

  “如此,胤■恭敬不如從命,只能多謝四哥了。您就不怕我們再吵起來?”

  “這有什麼。無非是意見不合,還能礙了我們兄弟情分不成?”胤禛面無表情地說著,“今日紮營也不必給我搭帳篷了,我們便住在一處,八弟該不會嫌棄吧?”

  “四哥說哪裡話?胤■求之不得。”

  二人如此這般你一言我一語地客套起來,反而讓孫思克覺得更加尷尬。三人草草將這討論終結準備拔營,各懷心事,頗有些不歡而散的感覺。

  胤禛走出帳篷,雪映著陽光,格外刺眼。他抬手遮住眼睛,不去看身邊的胤■。他想起自己曾經那些天真幼稚的想法,不禁冷笑一聲。曾經,他以為那些情愫藏在心裡就好,他以為只要二人互相理解就好,他以為二人只要永遠能做兄弟就好,他將那些感情壓在心裡,將那些回憶反覆咀嚼,明知道不該,明知道無果,卻泥足深陷,無法自拔。他以為,胤■知道,胤■懂得,他們可以默契地心照不宣,胤禛覺得,能如此,他就夠了。可他錯了。那些表面文章毫無誠意的客套,讓胤禛知道,原來只有自己把胤■當做兄弟。原來在胤■心裡,早已沒有了他的位置,又或者,其實從來都沒有過。

  胤禛騎在馬上看著胤■的背影,不自覺地感到一陣心痛。心裡升騰起來的瘋狂念頭,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住了。腦海之中又一次浮現那個夢境,胤禛已經記不清那夢具體是什麼內容,只記得胤■決然離去的背影,他抓著胤■的手不放,胤■卻依然走了,不曾回頭,毫無留戀。那背影像是一柄剜心的利刃,在他的心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就如同此時,胤禛看到的背影一樣。胤禛遙對胤■,心中默默地說:“既然你不拿我當兄弟,我們不妨就試試□人吧。我會得到你的,等著瞧。”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吵完了OTZ


☆、53、沙俄

  康熙合上奏摺,往榻上一靠,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桌上左手邊是胤祉奏報太子胤礽的病情折,右手邊是胤■請罪的摺子和孫思克彈劾的上疏。康熙嘆了口氣,提起朱筆要批,又放下了,心說:“如今諸般事務都堆給老父,這兩個孩子,本指望著都能獨當一面的,到了卻真沒一個省心的。”康熙心裡頭並沒覺得不快。兒子其實都還沒長大,太子這麼大人了,都還能受了風寒一病不起,好在病情不是太嚴重。老八更是荒唐,又或許,其實並不是真荒唐?
  康熙心中一凜。翻開孫思克的摺子,再比對著胤■請罪的摺子,突然心下了然。眉心鎖得更深了一些:“這個小子,心機深啊。”
  兩份摺子粗看之下,確實措辭語句俱有不同,但細細比對,就能發現,兩份奏摺其實都是出自胤■手筆,語言可以模仿,但胤■行文之中那種嚴謹縝密,事件之中那種內在的聯繫,雖隱藏的深,卻還是讓康熙發現了。
  老八這是要幹什麼?殺幾個人而已,這樣雖然有些不仁之名,但康熙想得明白,老八此舉,實在無可厚非,犯不著如此上摺子請罪,又找孫思克來彈劾,那便只剩一種解釋。老八不想要這到手的功勞。至於為何不想要,康熙只想到了一種可能,胤■這是在收斂鋒芒。
  胤■自小就與太子親厚,對太子的忠心,有時康熙都覺得嫉妒。明明兒子該效忠自己這個做阿瑪的,但偏偏對哥哥親近得緊。此時放了出去,大好的機會,胤■該是為太子在軍中加分數的,可他偏偏給自己捅了這麼個簍子。
  康熙仔細考慮,更覺得胤■這是故意再給自己找不痛快。以胤■的才智,若要真心想把人都殺了,根本不用等到這些人投了降,做了俘虜,再圍起來射死,打仗的時候直接下命令不留活口就是。到時候朝中那些人就算聽說了,也不至於彈劾他,畢竟是為了戰事。殺俘就完全不同了。殺俘不詳,自古有之,胤■如此做,是故意不要朕給他的立功機會?
  他怕什麼?怕太子在軍中的勢力坐大,朕心生忌憚?還是怕他將來羽翼豐滿,遭了太子的猜忌?只怕都有。無論如何,胤■這孩子絕不簡單。康熙喜歡他的謹慎收斂,卻不喜他這份精心算計。
  康熙沒理會胤■革了差事回中路軍接受訊問的請求,又把孫思克彈劾的奏章留中了,提了朱筆批覆由四阿哥與八阿哥共同協力費揚古理西路軍事,盡心作戰,不必多想旁的,戰時功過,來日得勝回朝,自有聖裁。老四去了,要他一直被老八壓在下面也不合適,如此讓兩人共理,共襄軍機,也好互補不足。批完了,叫了親兵進來,即刻發出去。
  剛辦完,軍報就送進來。康熙看過,又將送來的準噶爾俘虜問過一遍話,眉心鎖得更深了。俄羅斯派了六萬人來支援噶爾丹,有騎兵和火槍隊,消息是從漠西傳來的,康熙又問了一個人,再拿來他們的口供細看,眾口一辭,難辨真假。
  康熙立刻傳來隨駕的皇子、大學士、內大臣、八旗各都統前來議事。又傳旨給費揚古和胤禛、胤■,密切注意接戰部的動態,多派斥候探聽此訊息是否屬實。康熙本能地覺得這消息有水分,卻又不能心安。他自己離著大漠有些距離,可胤■那邊已經和敵軍交戰上了,兩個兒子在前線,都還是孩子,要真是遇上了,能不能撐起戰局,能不能全身而退。兩個孩子都是能堪大用的,康熙對他們有期待,有希望,因而也有擔憂。
  這是緊急軍情,耽誤不得。不到一刻鐘,奉旨來的人就在帳殿之中聚齊了。康熙簡要地說了說,便將這難題拋給眾人議一議。消息是真是假,如何應對,饒是經過大風浪的康熙,此時也有些猶豫。
  帳殿之中,卻無人開口。明珠抬眼看看康熙神色,他慣常是不會先站出來說話的,這也是他的為臣之道,先察言觀色,揣摩上意。什麼都比不上合皇上的心意強,明珠能在朝中多年,起起伏伏,卻依然能撐起明黨這大片勢力,能力出眾固然要緊,但最關鍵的,還是明珠能猜中康熙的心思。
  第一個說話的是索額圖。《尼布楚條約》是他簽的,此事事關俄羅斯,他自然要站出來說話。時隔八年,喀爾喀蒙古已經全部收入大清版圖,當時大清在議定邊界之時,做了不少讓步[1],就是為了穩定東北邊陲,好騰出手來對付噶爾丹。中俄依然簽約友好,按理說俄羅斯人不該再出兵幫助噶爾丹,爭取俄羅斯在大清與噶爾丹之間的中立態度,也是康熙當時能做出重大讓步的原因。
  然而,索額圖知道的俄國人,卻是霸道的,態度強硬的,他此時已經是六旬的老人,站出來雖然不是老態龍鍾,卻也有些滄桑,嗓音顫顫巍巍地道:“啟稟皇上,奴才以為,無論這消息是真是假,聖駕都該回京。俄羅斯若出兵六萬,與噶爾丹的厄魯特人馬加起來,也有八萬了,我大清此次也只出兵十萬,勞師遠征,勝負未可知也。聖上一身系天下安危,不該身居險地。”
  康熙沒有說話,冷冷掃一眼索額圖,眼神之中的不悅並不甚深,卻被明珠看了個分明。
  索額圖看康熙不開口,有些會錯了意思,以為康熙有鼓勵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接著說:“且此時皇太子染病,無力處理朝政。儲副病重,皇上更要保重才是。”
  索額圖開了口,下面便有一片應和之聲,幾個內大臣紛紛表示,上次聖上生病回京,大清也一樣大勝,區區噶爾丹,無需聖上御駕親征云云。明明是一片消極避戰之言,倒讓他們說得好像是噶爾丹太過弱小,大清不屑與之公平一戰一般。帳殿之中跪了一大片,倒都是勸皇上回京的。各種理由不一而足,有跟著索額圖拿太子病重的事兒說的,有說西路遇上大雪是天生災相的,更有甚者提到了三十四年平陽府的地震,倒是人人眾口一辭,連個唱反調的都沒有。連佟國維都只有大阿哥出來說了一句不懼俄軍,願為先鋒之語,卻也沒反對聖駕回京。
  康熙聽得腦袋疼,抬眼看到站在後面的納蘭成德。成德是正藍旗蒙古都統,此時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康熙看看不動聲色的明珠,決定先問問明珠的兒子,當下問道:“成德,你年輕時也去過雅克薩[2],你來說說。”
  成德出列跪下,回道:“奴才位卑,不敢妄言。”
  康熙終於起了點兒笑意,聽成德如此說,只怕是與眾人意見相左了。忙道:“但說無妨。”
  “奴才以為,俄羅斯恐怕派不出六萬人來幫噶爾丹打漠北。”
  “此話怎講,可有憑據?”一幫子老臣叫囂著不管真假都趕緊跑之後,終於有個人開始說這消息是假的,康熙不禁覺得這議事還是議得有價值的。成德從進士及第之後,就入宮做侍衛,慣是謹小慎微,絕無信口開河之理。他既如此說,就是有七八分靠譜的。
  “昔日雅克薩城乃俄羅斯在東部之重鎮,修築城堡,以圖我大清之地。如此重地,駐軍只五百,開戰之後,俄羅斯又從都城派兵六百來援。己方邊界之戰,也只派兵六百,助敵而攻,能否得益尚且不知,就派兵六萬,豈非兒戲?俄羅斯極北之地,幅員雖闊,卻人口稀少,舉國士兵也不見得有十萬人。奴才聽聞,俄羅斯東邊還有其他國家與其不合,隨時可能開戰,是以奴才以為,俄羅斯派六萬人援助噶爾丹,實乃噶爾丹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成德說得不緊不慢,絲毫不受方才帳殿之中群臣適才所言的影響。
  “這麼說來,你覺得朕不該回京?”康熙問到了關鍵。
  “一切全憑皇上聖裁。”成德不再多說。
  康熙笑笑,心道成德還是太過謹慎。此先例一開,便開始有了議事的樣子,有人贊成成德的觀點,有人依然不放心,兩方各陳己見。最後倒是鄂倫岱一句話說得有些道理:“老毛子撐死了就是給噶爾丹發些鳥槍,槍炮我們也有,懼他個鳥!”
  明珠是最後說話的,從旁觀察許久,明珠早已看出,康熙不想回去,想接著打,只是缺一有力的支持而已。當即說道:“聖上御駕親征噶爾丹,意在畢其功於一役,活捉敵首,平定漠西。我大清舉全國之力,若無功而反,實乃滑天下之大稽。此次西征,牽涉甚廣,非聖上親在前線不能統一調度,奴才請聖上勿受敵方宵小之擾,西征之事,萬不可阻,臣等必效死力!”
  “臣等必效死力!”一片應和之聲響起。
  索額圖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康熙的上諭生生震了回去。“不知爾等視朕為何樣人,我高祖皇帝,太宗文皇帝,親自上陣,建我大清基業,朕豈能不效法先祖?我大軍已然行至此處,與大將軍費揚古約定夾擊噶爾丹,朕若是回去了,如何告天地宗廟社稷?再有勸朕回京者,朕必誅之!”


☆、54、表白 ...

  王化行、董大成所部與胤■陰山之西回合。王化行畢竟是個將才,只兩日就將騎兵重新整編好。胤禛和胤■第三日就帶騎兵辭別孫思克,與步兵和輜重營脫離,先行前去與費揚古部回合。

  胤禛的臉一直是陰沉沉的,平日裡一句話也不多說,成日價只跟在胤■身邊,一副生人勿近模樣。說軍機?四爺在一旁聽著,畢竟胤禛得康熙欽命,與胤■共理軍務。談私事?不好意思,你得能受得了四爺一雙鳳目的冷冷逼視,禁得起四爺持續釋放的森森寒氣。

  胤禛雖然下定了決心要讓胤■同他有一般念頭,可看著胤■那張對每個人都笑得從容的臉,胤禛還是忍住衝動。他是凡事都要周密謀劃之人,此事事關重大,不是一時衝動能夠解決的,是以胤禛在想一個完全之策。他要精心設計一個局,他要等待一個絕佳的時機,如同他做所有事情一樣,要忍。

  胤禛心裡還在生著胤■的氣。具體氣的什麼,胤禛自己也說不清。他只是希望胤■真心說句軟話,卻連這點兒希冀都成了奢求。胤■客氣話說了不少,言笑晏晏,讓人如沐春風,可胤禛就是知道,胤■不是真心的。

  胤禛自己不順心,看著周圍每個人都不順眼,他們對胤■多說一句話,胤禛都覺得心裡不舒服。尤其是王化行,明明滿身丘八之氣,竟然抱著書來與胤■探討什麼公安派[1]的文章。更有甚者,胤■竟然歡天喜地,不顧一天行軍的勞累,和王化行說了足有半個時辰。胤禛真是恨不得一箭將這老頭射死。後來王化行被胤禛的瞪得狠了,識趣得遛了。從此再沒私下裡找過胤■。

  胤禛不讓別人說話,自己卻也不和胤■說話,就只是粘著。胤■趕了他幾次,奈何四爺臉皮厚如城牆,胤■也不好撕破臉,就只有讓他賴著。一連十幾日,只要沒有戰事,二人都是同吃同住,看著親密,卻好似冷戰,都冷著臉,好像有深仇大恨一般。

  胤■其實也樂得清靜。往日時時應酬這個,應酬那個,他是天生就有好人緣的人,身邊人一多了,總忍不住去經營,此時胤禛往邊上一站,各種大人小人全部滾得遠遠的,沒了人在身邊,也不必時時笑著,對著老四起初還做做兄友弟恭樣子客套幾句。後來看老四也沒興致聊天,乾脆連樣子也懶得擺,自顧自地想事兒,連給個笑容都吝嗇了。

  西北的春天來得晚,雖然已經到了三月,本該是鶯飛草長的時節,可偏偏一片凄風苦雨。下過雪又下雨,濕濕冷冷,道路泥濘,就是騎兵也走不太快。雖然隔上三五日,總有些小股的敵人出沒用來磨刀見血,但明顯兵士們的心情都不太好,士氣也並不十分高漲。胤■打趣說,這都怪四阿哥得天眷顧,連老天都看他臉色。遠處一干人等憋笑憋得內傷,胤禛卻依然冷冷地回,八弟,話不能亂說。

  胤■對於連日來的雨卻抱著樂觀的態度。他們快要到沙漠了,儲水絕對是件大事。此次騎兵輕裝上陣,帶的東西不多,連胤■胤禛休息的帳篷都簡易得很,但大水囊是胤■特意交代要準備的,眼看著離沙漠越來越近,胤■下了命令將水囊都裝滿,誰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場雨。

  繞過陰山之前,胤■和費揚古所部取得了聯繫,兩軍相約在陰山最西邊的呼和巴什格山下匯合。費揚古大軍走得亦不快,也是一路陰雨,縱然備好了雨具,油布,還是有些槍炮淋濕之後生鏽,各種麻煩事兒,也讓費揚古有些頭疼。上元節過了就開始進軍,到了三月初,才將將走到陰山最西面。

  胤禛和胤■在烏拉特後旗駐紮,等了三天,終於等來了費揚古。從費揚古的口中,胤■第一次知道,太子病了。

  胤■眉毛擰了起來,垂著頭不知道想些什麼,又向費揚古確認了一遍,才轉向一直在邊上卻絲毫沒有意外之感的胤禛,問道:“四哥早就知道?”

  胤禛心中不禁起了酸意,第一次對太子有些嫉妒。並非嫉妒他合法的繼承人身份,而是嫉妒他竟然能如此輕易地牽動眼前這個人的愁思。語氣之中卻隱藏了心事,一貫的冷硬刻板:“我從中軍趕過來的時候,太子就已經病重不能理事了。三哥回了京城,我來了這兒。汗阿瑪交代,你跟太子自小親厚,太子的病情不要告訴你,免得你過度擔憂。”

  胤■心裡不禁有些疑惑,太子怎麼又病了?前世這時候,太子明明康健得很,還有心思和哈哈珠子胡鬧呢。怎麼這輩子倒像是弱不禁風了。早不病晚不病,卻偏偏挑了皇父親征的時候一病不起。上次也是康熙親征,太子生病,這回又生病了,倒讓胤■開始懷疑,這之中,是否有人成心做鬼了。心裡頭擔憂著,胤■一大堆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向胤禛:“病情如何?只是受寒了?如何都已經不能理事了?沒來信兒說病好了,那是不是這一個月都病著?”

  胤禛愣了愣,才道:“我也只知道太子病了。那時候知道你陷在大雪裡,消息都送不出來,光顧著擔心你了。太子無非就受點兒風寒,宮裡面有最好的太醫診治,最好的藥材調理,能有什麼大礙。”

  胤禛本是無意之語,卻無形中流露幾分真情,胤■是細心之人,自然聽出了話外之意。

  胤■忽然想起胤禛幾日間疾馳千里來尋他,累得在塌上一歪就睡著了;想起他將那一紙回信一直貼身收著,還拿出來質問自己為何不寫得長些;想起他在軍帳之中據理力爭,絲毫不落氣勢,比剛開始辦差的時候,不知強了多少。胤■對胤禛本就十分熟悉,這些日子又與他起居都在一處,胤禛心裡想什麼,胤■也能猜個八九分。胤禛那有些失落的神情落在胤■眼中,胤■竟一剎那之間有些不忍,輕聲說了一句:“四哥擔心我,我心裡都知道。”

  胤禛呆住了。驀地覺得鼻子酸酸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透不過氣來。胤禛不知自己是怎麼拉著胤■辭別費揚古,怎麼拽著胤■的手一路跑出營外,怎麼在荒原新月之下,對著他面前一同長大的弟弟,毫無顧忌地說出那幾個字的,但他就是說了。一切的計劃都在衝動之中土崩瓦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顫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聲音,卻異常堅定,他說:“胤■,我心裡有你。”

  胤■注視著胤禛。審視,疑惑。

  胤■不了解這樣的胤禛,衝動,盲目,熱切,帶著一種少年人的炙熱和青澀。皇宮中長大的他們,幾乎都無可避免地缺失了少年時代,從嬤嬤們捧在手心裡的小阿哥,一下子就變成了沉穩幹練的皇子。他們不該衝動,他們凡事都要考慮後果,他們要步步算計,處處留心,每句話可能都是別人設好的圈套,每一次的成長都可能要付出血的代價。胤禛此時的神情,不是他該有的,這樣的真誠,太過脆弱,這樣的胤禛,簡直不堪一擊。

  胤禛也注視著胤■。真摯,專注。

  胤禛覺得自己已經喜歡他太久,久到自己都不記得,到底從何時開始動心,從何時開始起意,何時開始泥足深陷無法自拔。胤禛甚至不記得,自己為何這樣一心一意地喜歡著胤■了。最初,大概只是覺得同病相憐,只是覺得心靈相通,只是對他的才幹欣賞歆慕,對他的救命之恩感念於心。可此時,胤禛只覺得胤■處處都是好的,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一身戎裝英武的模樣……胤禛中了他的毒,無藥可救。

  兩人相對站了很久,胤■從容地笑了,說了句:“我知道。”

  胤禛伸手將胤■拉進懷裡抱緊,下巴輕輕蹭過胤■的肩甲,別過臉,低聲地說:“知道就好。”

  風很大,席捲在沙塵,在曠野之中呼呼作響。胤禛說了什麼,胤■並沒聽清。胤■沒有推開胤禛,也沒有回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風中,輕聲出口的句子,同樣消散在風裡。

  胤禛鬆開胤■,卻還是用手臂環住他的腰,在胤■唇上輕輕一吻。兩人的護心甲和頭盔相撞,發出“叮、叮”兩聲脆響。胤■依然沒有將胤禛推開,只是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伸手正了正頭盔,才道:“軍中有不少明珠的人。”

  胤禛立刻會意,也放開胤■,道:“以後不會了。”

  …………………………………………………………………………

  呼和巴什格幾乎是陰山山脈的最西邊,向西行一日,便是戈壁的邊緣了。孫思克帶的綠營步軍,要趕到此處,還得半月有餘,可此時距離到達翁金河的時限,只有二十五天了。茫茫戈壁,變數無窮,費揚古與胤■商量,決定不等孫思克的人前來,送幾個嚮導過去,令孫思克的步軍往阿爾泰山和杭愛山之間與沙漠交接的谷口處駐紮埋伏。

  噶爾丹老巢在西邊,但早於策妄阿拉布坦生隙,不可能回到哈密以西去,至於西藏,前世康熙倒是以為他逃去了西藏,可終究沒在那兒找到。胤■反覆地看地圖,覺得噶爾丹戰敗之後若要逃脫,最好的藏身之處莫過於阿爾泰山和杭愛山之間的山谷地帶。東有沙漠,其餘三面都是崇山峻嶺,其間又有水源,只怕噶爾丹還在其中屯了不少糧食,山谷綿延近千里,其中藏個幾千人,肯定是絕難找到的。胤■有八成把握,噶爾丹最後,肯定是逃到這裡來了。

  費揚古和胤禛也贊同,步軍先行埋伏好,騎兵再從後策應,就算噶爾丹僥倖逃出了三路夾擊,機關算盡也絕想不到這裡還有一處伏兵。

  部署好一切,胤■並不覺得輕鬆,因為還有八百里的戈壁大漠,還有胤禛。

作者有話要說:
【1】公安派公安派是明代後期出現的一個文學流派,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是反理學的代表。

我感冒了,所以腦子很不清楚,因而一時衝動,釀成苦果。四哥也因為我的衝動而一不小心衝動了,汗。


☆、55、合圍 ...

  胤■前世曾經一來一回兩次橫穿戈壁。舊地重游,卻還是會被瀚海的遼闊和荒涼震撼。胤■十分喜歡這裡的景色。沒有皇宮之中等級森嚴的逼仄,頭頂上就是蒼天,腳底下就是沙石,簡單明了,坦蕩得很。大概平日裡處處謹慎,時時算計,到了這種簡單的地方,就愈發覺得心胸都開闊了不少。

  前世過沙漠的時候,他多半時間都在車裡,陪在康熙身邊。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卻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仿佛天底下就沒什麼能難倒自己的事兒,此時雖還是一般年紀,卻再無那時候的性子了。騎在馬上,看著兩世都如此荒涼的大漠,胤■不禁有些悵然。

  春天正是風沙最大的時候。大風席捲著地上細碎的砂礫,將天都蒙上一層黃色迷濛的紗,陽光透過層層沙塵,顯得有些清冷。戈壁之上也並非寸草不生,隔著幾丈遠有上一兩棵草,乾枯得幾乎不帶綠色,駝馬會間或停下來啃上兩口,吐上幾口沙子,再繼續上路。

  胤■覺得臉被吹得生疼,時不時有小粒的石子打在臉上,胤■皺皺眉,沒有用手擋,卻輕輕測過臉去。這裡不是北京,縱然到了春天,也依然掛著北風,迎風而上,最是艱難。

  胤禛本是和胤■並轡而行,忽然不動聲色地策馬向前,堵在胤■的前面。身後大紅色的披風在強風之中張開,在蒼茫大地之上顯得格外耀眼。

  胤■毫無顧忌地接下了胤禛的好意,其實他走在前面,根本擋不了多少風沙,但胤■還是迎風喊了句:“謝過四哥。”然後灌了滿嘴的沙子。

  沙漠之中,少有鳥獸,一切都是沉默的,多說一句話,就可能進一嘴沙子。胤禛回頭看看胤■,難得地露了個笑容。眉毛裡都摻了細沙,泛著灰黃,面上也是灰突突,眼神卻清亮,帶著發自內心的喜悅。

  胤■無奈地啐一口,吐出嘴裡的沙子,又向胤禛點了點頭。胤禛笑著回過頭去,似乎連惱人的風沙都變得有些可愛了。

  時間,真是這世上最難以捉摸的東西。如果是十五年之前他遇上這樣的事兒,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極盡羞辱之能,讓胤禛在他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來。哪怕只是為心裡頭痛快,也決不能忍受老四對自己的這般作為。如是三年前他遇上這樣的事兒,胤■大概也會先忍下,然後精心設計,讓胤禛這不為人知的心思暴露人前,讓皇父知曉,如此,除非胤禛篡位,否則他此生大概與大位無緣了。可此時,胤■竟能這樣放任著他,任他腦中帶著那些悖倫的荒唐想法。

  胤■依然恨著胤禛,那種恨太深,扎根在胤■的心裡,不可磨滅。胤■無數次地告訴自己,這個人並非那個他恨之入骨的雍正,可恨意就像是浸透在血液之中,灌注全身,無法剔除。然而,還是有些東西,在兩人今生再遇的這十五年之中,悄然改變了。十五年裡,兩人交好過,疏遠過,合作過,交鋒過。胤禛的身影遍布在胤■的回憶裡。胤禛那青澀而隱晦的剖白讓胤■有些不忍。這讓胤■清醒地意識到,這個胤禛,還是個少年人。

  胤■不願意破壞胤禛少年人的幻想。此時的胤禛,沒有經歷過佟佳氏的離去,沒有被親生的額娘拒絕,沒有在十幾歲的年紀一個人出宮開府,養成那冷僻的性子。他有關心他的額娘,有依賴他的九弟,甚至還有理解他的胤■。從某種角度來說,胤■還有些喜歡這樣的老四,帶著些天真而不切實際的幻想,時不時會露出真心的笑容。胤■想著,就讓胤禛如此誤會下去也不錯。至少,這樣的胤禛,與胤■恨之入骨的雍正天差地別。讓這個四哥離那個皇帝樣子遠一些,其實也不壞。

  雖然對手缺少磨礪,贏了也定然沒什麼征服的快意,但胤■早就過了那種任性的年紀。他要的,是以退為進,穩重求勝。

  …………………………………………………………………………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廿七,費揚古的西路軍準時到達了翁金河畔。西路軍雖然一路路途艱險,又遇風雨阻隔,但好在出發早,準備周全,補給線鋪設得當,一路小麻煩雖然不斷,卻沒什麼大波折。全軍在翁金河駐紮休整三日,再向東折往巴彥烏蘭地方。

  翁金河寒冷,枯草早已被噶爾丹燃盡,新草還未發芽長出,曾經困擾大軍的糧草問題,又一次成了大軍繼續前進的包袱。胤■有些懊悔自己的掉以輕心,既然陰山之南相隔千里之外,噶爾丹都派人過去燒了,沒道理此時到了漠北,就能指望遇上一片草原。

  胤禛寬慰著胤■:“八弟別對自己太苛求了,你又不是神,如何能事事料在前頭。不是已經早早下令歸化城運送補給來前線了?等上三天,如果順利,糧草補給也該到了。沙漠都過來了,何苦遇上沒草的旱地,就如此愁眉苦臉。”

  “就是後悔沒多準備些,這是我的差事,我該想得更周全。”

  “你呀,就是思慮過重了。費揚古都沒想到的事兒,你何必如此自苦。你看,你最近瘦得都只剩下皮包骨頭了,該多吃些。別到時候真遇上噶爾丹,反而羸弱得連弓都拉不開了。”

  “多謝四哥。”胤■說著這二十多天中最常說的句子,心裡卻希望胤禛趕緊恢復一個月前那種沉默不語的狀態。

  自打胤禛剖白了心跡,就從未掩飾過對胤■的關心。胤禛是個細心的人,若真管起人來,的確讓人有些招架不住。胤■此時方能理解,為何胤■總是抱怨為何四哥不去管管十四弟,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不比他親近得多。胤■卻理解胤禛的心思,他是從小就寄養在承乾宮的,內心之中渴求額娘就是皇貴妃,而不是一直對他不鹹不淡,與其他宮妃毫無差別的德妃。那時候胤■總是寬慰胤■,四哥也是為你好。可真到了自己也輪上了這份“兄長式”的無微不至,嘮嘮叨叨,胤■才知道自己往日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胤禛果然開始了例行嘮叨,沙漠中缺水,胤禛卻仿佛一點兒也不畏懼口乾舌燥,各種養生之道說個沒完。胤■腹誹老四果然是從小就注重享受,都一般是皇子,也沒見旁人有這樣窮講究。

  正說著,孫思克遣人送信過來,稱陝、甘、寧漢軍綠營已經行至沙漠,將要到達阿爾泰山一帶,問是否需要擇精銳部前來與大軍回合。胤■這才得了個由頭,讓胤禛閉嘴,拉著胤禛往費揚古的帥帳去共商大計。

  孫思克的部隊,訓練有素,裝備精良,胤禛和胤■當時只帶走了騎兵,留下的步軍也有不少是精銳。此時的西路軍,有滿洲騎兵、察哈爾騎兵、右衛將軍直屬軍、大同駐屯軍、喀爾喀騎兵,騎兵明顯與步兵炮兵的大約對半開,騎兵比例很大。西路沒有火槍驍騎營,槍炮攻擊全靠步軍,而孫思克的後續輜重部隊,還帶著上百子母炮,三十餘尊宣鎮神功炮和十尊神威炮,三尊沖天炮。噶爾丹擅結駝陣,炮火支援不夠,光靠騎兵,很難將陣衝開。

  費揚古、胤禛、胤■、彭春[1]、班迪等人在帥帳之中議事。胤禛和彭春主張孫思克帶兵前來,埋伏在那麼遠的地方,與主戰場相隔近千里,一旦有變,兩部不能相顧。但胤■堅持,杭愛山一代的伏兵不能撤,縱然布下了天羅地網,也難保噶爾丹逃脫不了。班迪是理藩院尚書,自然也是力挺胤■的。胤禛和胤■,似乎一談起兵爭之事,就總是不對盤。兩人這次到沒有吵起來,倒是彭春和班迪兩個,鬧了些不愉快。

  費揚古是支持胤■的。噶爾丹狡猾,若前路無伏兵,一旦從西邊脫出包圍圈,就是縱虎歸山,難以追擊。但綠營毋庸置疑,絕對是大清所有軍隊的翹楚。少了這支尖兵,費揚古的心裡也有些不踏實。

  兩方權衡之下,費揚古令孫思克在余部之中,選兩千精銳,由他親自帶領,趕往翁金河一帶支援。火炮七成隨輜重往前線,余部由肅州總兵潘育龍統領,埋伏在杭愛山塔米爾河谷。

  三日之後,胤■隨西路軍再次踏上征程,向東進發。比沙漠更加荒涼的草原,卻因為有了胤禛的嘮叨,顯得不那麼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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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廿五,西路軍到達土拉河畔,中路軍也已經越過沙漠,兩軍距離噶爾丹駐紮的克魯倫河俱不到三百里,東路軍兵行雖亦受天氣所阻,卻也遙遙封住了噶爾丹北上脫逃的方向。

  至此,噶爾丹東北有薩布素,東南有康熙,西邊還有費揚古。清軍對噶爾丹的戰術包圍,終於在三路大軍千里遠征三個月之後形成。

  然而,康熙的探馬卻在例行探營的時候撲了個空。本該在克魯倫河駐紮的噶爾丹,就在三軍重重圍困之下,突然之間,人去樓空,不翼而飛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彭春姓董鄂氏,公爵,跟費揚古是親戚,都統,也算是名將,就是老折在一些小節上。二十九年烏蘭布通之戰就立了功,結果因為貽誤戰機被發往西路軍效力。這人挺倒霉的,三哥的福晉是他的女兒,小九的福晉還是他的侄女。家世應該算是挺顯赫,本人也算是戰功彪炳,卻總是功過相抵,到死也沒撈上什麼大官。

卡文一塌糊塗中,我得看看文充充電。


☆、56、撲朔 ...

  噶爾丹到底去哪兒了?他是否知道了康熙御駕親征穿越大漠,所以嚇跑了?他是否是有什麼陰謀,所以故意引大軍來此?所有的人都在做著各種各樣的猜測,帳殿之中,各路軍機大臣吵成了一窩蜂,吵得康熙腦仁疼。

  對噶爾丹最初是十日一探,等中路軍進了沙漠,就變成五日一探。後來又變成了三日一探。上次探馬到了噶爾丹的營外,明明看到一切都是正常的,怎麼三日之後,這兩萬多人就突然之間人間蒸發了!變戲法都沒這麼神奇。康熙覺得奇怪得很,覺得噶爾丹定然跑不遠,就藏在這三軍的包圍圈裡,卻也不知道噶爾丹到底去了哪裡。

  方圓近千里的大包圍圈,找個萬把人,說難不難,說易也並不容易。

  胤■也迷惑了。這是他想都沒想過的結果。

  前世噶爾丹根本就沒料到康熙會勞師遠征,不圖京城的安逸,反而到大漠上來忍受乾旱風沙,是以只是燒了燒荒,做了些基礎防衛,等著小股的清軍來給他收拾。噶爾丹的輕敵導致了他的失敗。上一世,噶爾丹其實只是敗給了自己。那時候西路軍到達土拉河的時間比約定的晚了一個月,東路軍也沒有按時到位,本來三路合圍,變成了中路康熙自己孤軍奮戰。康熙無法,只得遣使往噶爾丹營中,告知噶爾丹自己親自來了,以圖噶爾丹大驚之下自己亂了陣腳。

  噶爾丹所駐紮之地,其實天然就是極好的防禦工事,滿洲兵金貴,康熙其實十分擔心要是要強攻噶爾丹的陣地,會傷亡慘重。所以才初次計策。當時噶爾丹確實是棄營逃跑了,不但逃了,還殺了一些病號和年老的婦女,留下佛龕、釀具、甲胄、衣服等無計。

  然而,此時卻是完全不一樣的狀況。西路和中路及時到位,糧草充足,雖然士兵千里遠征,疲憊已甚,但休整幾日,戰力仍是極強。東路雖然慢了些,但遙控戰場,地勢有利,康熙此時的計劃,絕對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包圍圈縮小到十幾裡的範圍內,然後趁敵不備,一舉殲滅。可還沒等包圍圈開始收縮,敵人就沒了,沒得如此詭異而迅速,甚至能從留下來的營盤之中看出,噶爾丹絕不是倉惶逃走,而是提前打包好行李,做了充足的準備之後,不緊不慢地走了。

  康熙懷疑,自己的軍隊內部,有人通敵。

  這是很容易想到的。康熙御駕親征,在關內雖然是聲勢浩大,可是消息應當極難傳到關外來。胤■雖然在之前做了不少戰事的籌備,可是一來規模不大,二來都是打著商隊和朝廷在漠南興修驛站的名頭做的,該不會驚動噶爾丹。就算是噶爾丹知道了,為何多日之前不提前採取軍事行動?為何偏偏等到自己已經快成了甕中之鱉了,再卷鋪蓋走人?就算噶爾丹是獲得消息跑了,為何可以剛好錯開探馬探查的時間?種種一切的疑問都指向了一個結論,有人臨時通知了噶爾丹,於是噶爾丹才能如此從容不迫的在大軍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這個人到底是誰,是怎麼把情報送到噶爾丹軍營裡的?他究竟是什麼身份,有什麼目的?

  一切都是未知的,撲朔迷離,毫無頭緒。

  三路軍雖說合圍之勢已成,可是三軍之間的空檔還是很大的。噶爾丹如果化整為零,從三路大軍的空隙之中溜出去,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康熙開始著急了。

  中路軍在克魯倫河畔駐紮,騎兵和鳥槍兵混編,千人為一隊,八旗各派一隊,往各個方向四散開來尋覓敵人的蹤跡。一旦發現敵情,即刻回報大營,酌情開始交戰,力圖將噶爾丹引向已經收緊的口袋裡。胤■在理藩院期間畫出的蒙古全境地圖此時就掛在康熙的帳殿之中,康熙和自己軍中剩下的三個兒子胤褆、胤祺、胤祐以及愛新覺羅宗親圍在地圖前,想著噶爾丹到底能往哪裡逃。

  西路軍卻是按兵不動,原地休整。按照康熙的命令,西路軍其實也該將騎兵四散,往各處尋覓敵蹤的,但費揚古覺得這樣做委實太過冒險。胤禛和胤■也難得地在這個問題上態度一致,都不同意此時分兵。清軍本來占據著人數優勢,三路合圍,悄無聲息,占盡了戰場的主動權。噶爾丹一丟,清軍與厄魯特軍的明暗一時對調,原本一次毫無懸念的殲滅戰,突然之間,變得讓人再也看不清楚。

  西路軍的探馬卻沒有閒著,各個都要去仔細查勘。雁過留痕,兩萬多人,不可能憑空消失。為了避免噶爾丹從中路軍和西路軍的空隙插過,往西退回準噶爾,費揚古下令還未趕上大隊的孫思克部不必再向北移動,貼著大漠一路向東,堵上兩軍之間的口子,同時隨時做好交戰準備。每次安營都要選取有利地形,決不能掉以輕心。孫思克雖然沒有騎兵,機動性不強,但是帶著火炮,攻擊力不弱,遇敵之後只要能支撐一天,西路的輕騎就能及時趕到。

  五天,整整五天,沒有人發現噶爾丹的蹤跡,厄魯特人真的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五月初一,一支出擊的千人隊在拖諾山附近失蹤。領軍的是滿洲鑲紅旗副都統握赫。鑲紅旗小營是蘇努統領[1],消息就是他報上來的。這五日以來,規定每支外出隊伍將所部情況隔四個時辰奏報一次,握赫領出去的這些人,已經有九個時辰和中軍失去聯繫了。

  “汗阿瑪,臣請旨帶人前往握赫所部失蹤地點查勘!”胤褆聽了稟報,即刻跪下請命。握赫不可能憑空失蹤。蘇努派了人去找,卻沒找到,只能說明握赫的人與噶爾丹交戰上了。噶爾丹人並不多,加上老弱婦孺滿打滿算也不夠三萬人,中路軍就有三萬多人,西路四萬多,東路離得遠,可能趕不上了。這種情況,就是典型的僧多粥少,胤褆知道自己的優勢就再此,在內政上再如何也不可能超過太子,有力的軍功,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你去?”康熙猶豫了一下,卻還是答應了,道:“也好。傳令中路軍所有在外部隊全部收攏回營,如遇噶爾丹,盡量活捉。傳內大臣馬思哈,朕令他與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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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褆、馬思哈、蘇努帶了三千人馬,一路疾行至拖諾山。拖諾山地形複雜,算是兵法之中的掛地,易入不易出,胤褆熟悉兵法,自然知道不能輕易進去,當即下令全軍停止行進,原地待命。

  “這是個藏身的好地方。噶爾丹,只怕就在這山裡。”胤褆看著地形,用馬鞭一指,問道:“想來握赫他們進山去找,發現敵情卻出不來,是以困死在裡面。此地不可擅入,可噶爾丹是否在此,也亟待證實。諸位可有什麼良策?”

  蘇努雖然是鎮國公,是宗室,卻只是個都統。此時若不打,就是不勇,若是打,則是不智,上面有大阿哥和馬思哈壓著,他縱然有什麼想法,也不好說出來。

  馬思哈是內大臣,與胤褆也相熟,倒還隨意些,便說:“少派些人,在山口騷擾,敵人一出來就佯作敗退,拋些輜重,給他們些甜頭,讓他們追過來再殺。”馬思哈說得無非就是尋常法子,攻堅攻城常用之計,詐敗誘敵。

  胤褆皺皺眉頭,不禁問道:“噶爾丹能有這麼傻麼?他若是據險而守,咱們就是大軍至此,也無甚良策。”

  “那要看我們裝得像不像了。”馬思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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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噶爾的騎兵確實從山中出來了。

  胤褆只派了三百人去山口騷擾,不多時,就有一小股騎兵挺著長矛騎馬殺出,短兵相接,清軍應付幾下,立刻就跑。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騎兵隊從山口追出來。胤褆站在遠處拿千里眼觀察著山口的戰況。準噶爾騎兵領頭的是個中年將領,看上去孔武有力,眉宇之間自有一股英氣。

  眼看著那五百人出了山口,胤褆心裡一陣狂喜:上當了!

  然而那五百人卻沒有按照胤褆希望的那樣一路追著誘餌進入胤褆早早布下的埋伏圈。中年將領眼見出了山口,大聲呼喝了一句什麼,蒙古騎兵就加快了速度,仿佛眨眼之間就斜插到了誘餌部隊的側翼。清軍坐騎是蒙古馬,腳力長,速度卻不快,而噶爾丹的部隊清一色西域馬,高大健碩,閃電一樣的速度。

  幾百匹馬一瞬間齊頭並進,速度忽然快了一倍多,沒有隊形,沒有兵陣,有的只是撒了歡兒的馬群和飛揚在陣後的經久不散的征塵。準噶爾騎兵在馬上揮舞著戰刀,幾個年輕的兵士還站在馬背上高聲呼哨著,他們與馬,是一體的。他們撒了歡兒的比著誰的速度更快,誰的騎術更高,完全沒有將前面裝備精良的清軍放在眼裡。

  就是胤褆放下千里眼下令全軍不等敵軍進入包圍圈,全面出擊的頃刻,全速前進的五百準噶爾騎兵,像是草原上的鷹王,在疾馳之下生生地轉了個圈兒,從橫裡直插向清軍的誘餌部隊。

  “快!出擊!”胤褆皺了眉,厲聲下令,然後翻身上馬。他沒有理睬後面連連叫著“大阿哥”的馬思哈和蘇努,拉了韁繩提了弓便往戰場衝去。他身後跟著滿洲鳥槍驍騎營的護衛,一片“保護大阿哥”“跟著大阿哥衝”的散亂叫聲在胤褆的身後響起,胤褆什麼都沒有聽到,他眼中,只剩下遠處那將要被準噶爾騎兵撞上的三百人。

  誘餌部隊的任務本就是逃命,發現側面有敵人,更發了狠的驅策,卻怎麼也跑不過厄魯特人的高頭大馬。胤褆遠遠地喊著:“散開!散開!”此時只有部隊散開,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馬匹相撞踩踏傷亡。奈何相距太遠,又是逆風,胤褆的聲音根本傳不過去。

  胤褆眥目紅眼,眼睜睜地看著準噶爾的騎兵全速撞上了大清的輕騎。胤褆大吼一聲,放開韁繩,從箭囊裡取出一支箭,雙臂絞力,弓拉得圓滿如月,“嗖”地一聲,利箭挾著駿馬衝刺的速度,直衝那領頭將領的頭顱飛去。

作者有話要說:
【1】愛新覺羅•蘇努 宗室,雍正年間被革了黃帶子的,是鐵桿八爺黨。蘇努是努爾哈赤長子褚英的曾孫,初封鎮國公,康熙三十六年封固山貝子,康熙六十一年封多羅貝勒。值得一提的是蘇努全家信仰基督教,是虔誠的基督教徒。

P.S.明天請假不更新,後天能不能更新我也說不準。駕校通知我去練車,可能練一天半吧,後天下午就考試了。希望能把駕照拿下來吧~我晚上回來會碼字,不過一晚上肯定碼不出來一章,兩個晚上大概差不多?


☆、57、迷離

  箭去勢雖急,奈何距離太遠,幾百步之外,縱然是戰神,也極難命中。箭倒沒失了準頭,只是到了那將領跟前,速度已經不算太快,縱然有下墜之勢,也軟綿綿無甚力道。那將領使刀一震,便撥開了箭支,嘴角露出個輕蔑的微笑。

  胤褆看不到那人的神情,但他能感受得到,那人透過戰場傳來的巨大壓力。胤褆不知道他是不是噶爾丹,但噶爾丹只可能比他更難對付。

  清軍被準噶爾的騎兵衝得七零八落人仰馬翻。精鋼的長刀掃過去,頭顱,手臂,血肉,在大力衝擊之下被斬下,飛向空中。一時間,準噶爾騎兵喊殺的聲音,清軍痛苦的嚎叫和呻吟,飄蕩在戰場的上空。血濺出一層帶著腥氣的霧,彌散在空氣之中。

  胤褆見一箭未中,毫不猶豫拉滿了弓就是第二箭,依然對著那厄魯特將領的頭顱。此時胤褆已經衝得近些,這第二箭又射得極準,那將領見勢不妙,伸手抄起了一個被砍得飛起來的清兵的腦袋,甩了幾下,向胤褆的箭擲了過去。

  胤褆啐了一口,咒罵一句,此時準噶爾軍的陣列已經衝過了清軍誘餌部隊,又一次好像滑翔一樣的轉彎,幾乎毫發無傷的騎兵飛速地朝山口退去,連戰利品都來不及收拾,像是蜻蜓點水一般,只一次衝鋒,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胤褆策馬急趕,拉弓又是第三箭。那厄魯特將領俯身躲箭,可胤褆這回瞄準的是他後心,利箭從那將領的肩膀上擦過,終於射中了!胤褆遠遠看見那將領皮甲破了,是否有血並不能確定。胤褆箭上帶毒,只要擦破了皮,沒有解藥,就休想活命了。

  “放槍!”胤褆終於帶著人追得近些,身後火器營的兵士們在馬上裝填上藥,瞄準射擊,■■啪啪一串槍聲響起,前面有幾個準噶爾的騎兵落了馬。再裝上藥,厄魯特人已經全進了山口了。

  “停!不能追進去。小心敵人埋伏。”胤褆冷靜地下著軍令,他身後的大纛迎著風招展著,趁著夕陽,透出一種蕭殺的感覺來。胤褆皺皺眉,看看一地清軍的屍體,下令清點人數,打掃戰場。戰死士兵盡量將屍首補全,收殮。

  此一戰殲敵十九人,清軍死四十人,傷一百三十人。胤褆的引蛇出洞計劃,宣告破產。然而,那至關重要的一箭,卻奠定了東部戰場的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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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路軍中,胤■正和胤禛一道看著土拉河附近的地圖。這是他們在此駐紮幾日,結合當地的嚮導和派出去探查的哨騎繪製的。胤■的目光,一直牢牢地盯住地圖最上方的一個位置——昭莫多。

  “這兒有什麼特別的?竟能讓八弟如此鍾情,”胤禛問道,“這般仰著頭看,也不怕脖子疼。”

  “我在想,噶爾丹會不會經過這裡逃走。”胤■並沒有避諱,直言道。

  “軍報送來說是噶爾丹躲藏在拖諾山附近,大哥已經和他們交戰上了。只是噶爾丹狡詐,那邊地形複雜,一時戰局還不甚明朗。”胤禛握住胤■的手,又道:“這些事兒交給費帥去考慮吧,你最近瘦得厲害。”

  “我這不是要將功補過嘛?四哥你看,這昭莫多三面環山,一面臨河,一大片的密林,在大漠之北也算罕見。正是設伏的好地方。若是能據守此處,”胤■說著指了指昭莫多附近的一座小山,“則可居高臨下占據地勢,指揮也能俯瞰整個河谷地帶。”

  “你的意思是,在此設伏?”胤禛也突然起了興趣。“可是,噶爾丹不是在拖諾山麼?”

  “四哥,軍報裡,大哥圍住了拖諾山,有幾天了?”

  “兩天而已。”胤禛答道。

  “大哥只是圍住了地方,據守山口,然後炮轟一番而已,他真正看見的敵人,只有五百人左右。”胤■皺著眉頭答道。

  一切都跟上一世不太一樣了,局勢複雜,撲朔迷離,噶爾丹到底在不在拖諾山,其實沒人說得清楚。胤■卻有種感覺,噶爾丹的兩萬人,不可能困守在拖諾山裡面。據山而守固然穩妥,可清軍並不缺給養,若是真困在山裡出不來,等不到清軍撤兵,噶爾丹就等於作繭自縛,把自己圍死在山裡。

  胤■覺得,噶爾丹不會這麼傻。

  “你是說,噶爾丹在拖諾山,只有一小股人馬,卻占據了有力的地勢,故布疑陣,讓我們以為他就在拖諾山?對,就是這樣!”沒有等胤■回答,胤禛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噶爾丹有可能已經知道了我們三路圍他,他是否還會向西逃呢?”

  胤■道:“西南不可能,我們正扼在要道上。可他若往西北呢?”

  “西北?那豈非到了俄羅斯國?”胤禛搖了搖頭,“不太可能吧,雖然之前有謠傳俄羅斯暗中幫助噶爾丹,但我們已經查過此情不實,噶爾丹軍中鳥槍也只一千多支,射程還沒戴先生新制的長程鳥槍一半遠,不足慮。”

  胤■在地圖上沿著土拉河畫了個圈兒,道:“噶爾丹恰巧趕著咱們圍他的時候跑了,恐怕我們現在何處,噶爾丹也是知道的,他若往西,定遇我們阻擊,他入侵漠北這麼多次,地形比我們熟悉,怎麼可能往咱們的口袋裡鑽。”

  “可我們若是動了,西南邊也就空出來了,要是一步賭錯,這罪責……”

  “四哥不必多慮,我自己去找費帥,就算是因此出了問題,汗阿瑪追究起罪責來,胤■也不會讓四哥擔著的。”

  胤禛使勁地攥住胤■的手,蹙了眉,狠狠瞪著胤■:“在你心裡,我胤禛就是這樣的人?”

  “四哥一路處處與我意見向左,此事上四哥猶豫,也是實情。跟我如何看你,有何關係?”胤■任由胤禛攥著手,語氣卻是清清冷冷,“有些話,我以為不必說的,既然四哥提出來了,我們不如就說清楚。”

  “不。”胤禛反手輕輕堵上胤■的嘴,“別說,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

  “四哥還想自欺欺人不成?”胤■伸手撥開胤禛,淡然一笑,反問道。

  “就算是又如何呢……”他的聲音很輕,如同一聲嘆息。

  兩人一時都沉默了,只聽到帳外的北風在呼呼地吹著,厚重的氈子被風吹得發出悶悶地響聲,更襯得此時地冷場尷尬無比。

  “走吧,我們一同去找費帥,若是你的猜測準確,咱們時間緊張得很。我們兄弟好歹也並肩作戰一回,不能出來一趟,次次都吵得不可開交。”胤禛上前攬住胤■的肩膀,輕輕伏在胤■的耳邊說了句:“無論如何,我總是信你的。就算是有一天……”

  胤禛沒有說下去,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好像哽住了,他沒有做好準備,完全沒有。儘管這些年來,他心裡一直都知道,他跟胤■註定無法走到同一條路上去。就算此時他看上去還是站在太子一邊的,可這只是權宜之計,長久不了。他心懷大志,胤■大概是知道的。胤■的手段他見識過。他還知道,他見到的絕不是全部。總會有一天,他們要站在朝堂的對立面上,互相算計,互相拆台,直到有一方笑到最後。胤禛固執地相信,最後贏的那個人,會是自己。

  只有自己贏了,才能真正得到他,只有到了那個位置,才能肆無忌憚的擁有他。太子占著儲君的名頭,眾矢之的,胤禛相信,只要康熙身子康健,太子根本撐不到登基的那天,就算有胤■也撐不到。胤■畢竟是一個人,而有心爭位的,絕不止胤禛自己。如今太子成年,索額圖等一干太子黨已經蠢蠢欲動,胤■要保住太子,只能先解決掉太子的黨羽,到時候,太子還信不信他,可還不一定呢。太子一天一天長大,他那個性子,總會心急的,只要利用好康熙和太子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胤礽總有一天會被大家拽下來。太子倒了,大哥定然也不能倖免,能出頭的,只能是兩邊關係都不差,卻都不太親近的皇子。胤禛相信,自己總能贏的。

  即使,贏的代價,是和胤■反目成仇。胤禛知道自己做得到,可卻實在說不出口。

  胤■嘆口氣,道:“四哥何必說這些,只要你此刻信我,也就夠了。我們生在帝王家,總不能奢求太多。”

  胤禛沉默地拍拍胤■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

  康熙三十五年五月初三夜,西路軍沒有任何徵兆,就連夜拔營,北行前往昭莫多。西路軍的行動甚至沒有向康熙匯報,對此,費揚古有自己的考慮。

  噶爾丹原本在巴彥烏蘭地方駐紮之地,距中路軍較近,一直都是中路的哨騎查探軍情的。噶爾丹遁走,費揚古也覺得軍中有內應,而且這內應就在中路,很可能還能拿到高層機密的消息。因此,此次設伏,費揚古冒了險,寧可事後擔點兒責任,也決不能走漏了風聲。

  急行軍一日一夜,西路大軍終於在五月初四晚上到達昭莫多。全軍休整了四個時辰,就開始修築工事。五月初五晌午,費揚古收到軍報,從克魯倫河往昭莫多方向上一百里不到的地方,發現了厄魯特人的蹤跡。他們沒有打旗號,有五千左右的騎兵,後隊還帶著羊群和女人孩子,總人數大概在一萬五千人到兩萬人之間。

  胤■猜的不錯,噶爾丹的大隊人馬,果然往這兒來了。

  可噶爾丹,又在哪兒呢?


☆、58、昭莫多

  昭莫多位於肯特嶺之南,哈拉河與波羅地河之間,北有大山,壁立高聳,直入雲際,春信已至,此時望去,高山如同一道翠玉屏風,遮住了背面凜冽的寒風。山南是一片平川,幾裡方圓,林木茂密,其南有一馬鞍形小山,高二十仞,左右都是懸崖,險峻無比,土拉河環繞在小山周圍,映出一片北地少見的春意。

  前世裡,費揚古就是在這裡打敗了噶爾丹,殺了噶爾丹的妻子阿奴。想不到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到了這裡。此處是個戰地,註定是要打一場載入史冊的大戰役的。胤■印象之中,前世費揚古在昭莫多設下埋伏,然後從幾百里外引誘噶爾丹至此。這一次,倒是噶爾丹自己往上撞了。

  王化行巡完了營,難得看胤禛不在胤■的身邊,幾步跨到胤■身邊,問道:“八阿哥在想什麼?”

  胤■抬頭看看王化行,道:“沒什麼。快要開戰了,有些感慨。”

  “八阿哥為此戰準備,也有一年了吧。真不知噶爾丹到底是聰明還是愚笨。我在想,昭莫多這裡一大片樹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易設伏躲藏之處,噶爾丹為何直衝著咱們這兒來了呢?”

  “他們要躲在這兒!”胤■和王化行幾乎同時說出了一個結論。

  昭莫多的確是方圓千里之內,最適合潛伏的地方。這裡樹高林深,兩河交匯,占據高地潛伏在其中,若是小股的搜索部隊接近,大可依靠地勢居高臨下,一舉殲滅。胤■心裡一冷,好深的算計!

  胤■和王化行立刻通知外圍警戒,密切注意噶爾丹方向的斥候。他們要進林子,不可能不派哨探來偵察。只要能利用好這些人,大可以騙過厄魯特人,讓他們在毫無警覺的狀態全部進入昭莫多的森林,再將這兩萬人包圓兒了。

  五月初七,厄魯特的大隊人馬倚著夕陽,由昭莫多之西而來,進入了清軍的視線。前隊是大隊的騎兵,上萬匹各種毛色的戰馬,安靜地在騎兵的控制之下緩緩行進。約莫一頓飯的功夫,遠遠地能看到後隊的駱駝拉著的大車,車上拉著搭建蒙古包的氈子和柳木,氈子摞成了小山的形狀,頂上常常坐著幾個孩子。

  胤■在站在山頂上拿著千里眼向遠處看著,隊伍中間,有一個女人被眾人簇擁著,帶了複雜的頭飾,騎在高大的雙峰駱駝上,遙遙望過去,雖然看不清面孔,但那種風姿,實在是胤■生平僅見。胤■將千里眼遞給費揚古,道:“費帥看看,中路那個女人,可是阿奴?”

  “阿奴?噶爾丹的妻子”胤禛問。

  胤■點點頭,沉默不語。

  費揚古很快找到了胤■所說的那個女子,她騎在駱駝上,英姿颯爽,不讓須眉,卻在無意之中帶出一種綽約的風情。胤■猜是阿奴,一來是因為這女子實在不凡,二來他知道歷史上阿奴就是死於此戰的。費揚古並沒憑空猜測,而是很謹慎地答道,“該是個蒙古貴婦,若是真如八阿哥所料,噶爾丹應該也在此處。”

  “也不見得,”這次倒是胤禛先開了口,“素聞噶爾丹之妻在厄魯特威信極高,指揮作戰不輸戰將,噶爾丹此時危急,妻子在此,他本人反而可能在拖諾山。”

  “不,噶爾丹逃了。”胤■肯定地說。

  “何以見得?”費揚古問。

  “拖諾山雖然是險地,易守難攻,可大軍圍困,縱然死戰,也絕無活路,噶爾丹絕不會在拖諾山。而這裡的大隊,帶著輜重婦孺,兵士雖多,卻不強悍,疲敝之師,一路逃至此處,如何能保噶爾丹平安?噶爾丹一定是跑了。”

  “小八總是愛往壞處想。”胤禛帶了些責備的語氣,“何必如此悲觀。也許噶爾丹就在此處呢。”

  “也對,但願是我想多了。無論如何,總要防著噶爾丹脫逃。倒是敵軍已至,如何應戰,費帥心裡何有成算?”

  “放進來打,”費揚古一笑,令到:“中路馬鞍丘大營由四阿哥和八阿哥坐鎮,寧夏總兵王化行率領本部騎兵一千三百人伏於山左,涼州總兵董大成率領本部騎兵八百人伏於山右,待厄魯特軍全部進入密林,便發起總攻。都統彭春並侍郎滿丕帶察哈爾騎兵,出左翼,從河岸中心依柳林插入,強攻敵軍左脅。京師、左衛、西安之滿洲兵潛行至西側,從後方襲擊敵輜重,封鎖西路出口,全殲來敵。”

  “得令!”眾將領整齊劃一地答道,甚至連胤■都抱拳施禮。聲音雖然不大,卻滿滿都是豪情。費揚古並未再如平日一般對胤■的禮推辭不受,而是上前回了一禮,話卻是對胤禛、胤■兩人說的:“此番在昭莫多設伏,全賴二位阿哥之計,此戰得勝,二位當居首功。”

  胤禛冷著臉,眼神雖然是興奮和熱切的,可神情分明有些倨傲。胤■輕輕地拉了拉胤禛的胳膊,這才道:“費帥說得哪裡話,四哥與我都不是打仗的行家,我更是初涉戰事,多蒙費帥指點,這才蒙中了。誤打誤撞而已,若勝了,功勞自然是將士們的。”

  胤禛不會說客套話,只冷漠地點點頭。費揚古卻習慣了,並不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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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厄魯特人幾乎在對伏兵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進入了昭莫多林海。但阿奴畢竟是經驗老到久經戰陣,剛進入林子就覺得有些異常,立刻下令全軍停止行進。此時厄魯特大軍前隊的騎兵也只進去五千人,長長的輜重隊伍還墜在後面。

  是啊,想得太輕巧了。放進來打固然能一舉殲敵,可將近三萬人埋伏在密林各處,就算蹤跡可以掩蓋,可殺氣,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厄魯特人在探明前路安全之後,阿奴還是沒有下全軍前進的指令。女人的直覺,一向是極準的。阿奴相信自己的直覺。厄魯特人踟躕著,卻還是沒有退出昭莫多,停了有半個時辰,厄魯特人的隊伍才開始緩緩向東,全軍向昭莫多的樹林深處行進。

  戰事一觸即發。

  胤■站在馬鞍丘上搭建好的隱蔽工事中,用千里眼觀察著戰場的一切。他內心深處,其實無比渴望能如胤褆一樣,不管不顧地騎著馬身先士卒,可胤■並不想給費揚古添麻煩,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個嘮嘮叨叨沒完沒了的胤禛。

  康熙三十五年五月初五酉正三刻,大清的龍旗在週末多之南豎立起來,大纛所指,全軍出擊。潛伏了兩天的清軍,憋了一個多月的悶氣,終於在此刻全面爆發出來。費揚古一聲令下,無數火炮發出巨大的轟隆聲,同時射向了林子之中的敵軍。

  炮火所及,很快燒起了一片火海,厄魯特的騎兵被被炸得四散開來,無數馬受驚,橫衝直撞。清軍在炮火的掩護之下從四面衝殺過去,厄魯特騎兵沒有火槍,只有大刀長矛,他們經歷過最初的慌亂之後,很快恢復了鎮定,一個個大聲喊殺,提刀衝向清軍的騎兵。

  阿奴很快在其他將領的幫助下,組織騎兵攻勢。騎兵很快冒著炮火結成了陣勢,往清軍大纛所在,馬鞍丘衝去。後隊的駱駝結成駝陣,趁著清軍炮火裝填冷卻的間隙,形成了一道屏障,擋住了左翼衝擊而來的察哈爾騎兵。阿奴坐在最高大的駱駝上,神情堅毅而果敢,她用清亮的嗓音高聲指揮著。厄魯特人也仿佛被她的鎮定影響,在她的呼喝之下漸漸結成了戰陣。騎兵夾緊馬腹,勒緊韁繩,失控的馬匹也漸漸因為騎手出色的騎術而安靜下來。

  炮管冷卻需要時間,厄魯特人很好地利用了這個時間差,以駝陣抵擋左翼清軍的衝擊,騎兵迅速組織攻勢,穿過樹木叢生的林海,一路向馬鞍丘衝去。

  厄魯特人的衝鋒是猛烈的,毫不懼死,勇往直前。在山林間原本很難體現騎兵的優勢,可是厄魯特騎兵騎術太精良,竟能在林木之中穿梭如曠野。

  胤■看看一旁負手而立的胤禛,將千里眼遞過去,問道:“四哥要不要看看?”

  “不必了,戰場勝負,意在全局。我們已經勝了。”胤禛倒是極有信心,道:“八弟看到什麼?”

  “厄魯特人不是精銳,但還是勇猛異常。我們八旗的將士,早已不復當年之勇了。”胤■頗有些擔心地說。

  “何必漲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如今汗阿瑪也力求保我八旗尚武之風,演兵之時,也是強悍非常的。”

  “此戰該是勝了,但不會勝得輕鬆。就算是除了噶爾丹,厄魯特還在,策妄阿拉布坦還在,還有西藏、回紇、俄羅斯,大清四野,並不安定。日後用兵之處,也必然少不了。就算是宇內皆安,無一支強軍,也絕難安枕。”

  胤禛看著眼前這居安思危,暢論天下的胤■,心裡生出無限感慨。無怪眾人皆稱八阿哥賢能,眾皇子之中,能當得起這個賢字的,的確唯有胤■而已。


☆、59、大捷

  昭莫多之戰,本應該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清軍提前兩天到達了此地設伏,以逸待勞,以眾凌寡,以有備攻無備,以槍炮對駝馬,步步領先,處處占優。然而,厄魯特軍的抵抗,超乎想象的激烈,激烈到讓清軍始料未及。

  夜色之中,厄魯特騎兵連火把都不點,一路衝殺,見到清軍便砍,便殺,像是發了瘋著了魔,全然不顧自己性命,只餘下一腔的好勇鬥狠。天上掛著一輪新月,如同蒙古勇士的彎刀,尖利鋒銳,劃破黑夜的幕布,穿透繁星的喧囂。月是紅色的,所有的人也都殺紅了眼。黑暗之中,西北風裹挾著濃郁的血腥氣,震撼著每一個瘋狂的戰士。

  一個厄魯特騎兵衝到清軍的陣地之前,山勢太陡,他就下馬而行。揮舞著大刀,好似瘋狂地亂砍著向前衝去,十刀之中倒有九刀是落空的,他卻好像一點兒也不累,唰唰唰地將北風斬破。他口中的喊聲已經諳啞,嘴依然還是長得大大的,漫天的喊殺聲之中,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卻依然喊著,那震天的殺聲給了他無窮勇氣,讓他不畏前方準備放箭的清軍,讓他不畏身上幾道深及至骨的刀傷帶來的劇痛,讓他不畏那幾乎近在咫尺的死亡。

  寧夏綠營的一個騎兵縱馬衝過,長刀游蛇一般繞過了那兵士揮舞個不停的大刀,刀刃從那毫無保護的脖子上劃過,如同春日裡綠草柔嫩的莖子,倏忽折斷,再不能接續。飛向天空的頭顱打了幾個轉兒掛在了百年青松的枝杈上,晃了幾下,又滾落下來。那厄魯特兵的胳膊扔揮舞了幾次,才軟綿綿地倒下,那嘴始終張得大大的,再也沒有合上。

  那綠營地騎兵一個晃神,從暗處飛出一桿槍,毫無徵兆地刺向了綠營騎兵的胸口,槍尖沒入,肺瞬間穿了。綠營騎兵身子一歪從馬上跌落下來,血汩汩地流著,染紅了一地的砂礫。

  類似情景,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周而復始。每一刻都有人戰死,有人負傷,有人從懸崖墜落,有人葬身馬蹄和炮火。黑夜之中,千里眼的視線並不好,胤■卻固執地看著那些飄動地火把,每一個火苗熄滅,胤■都心揪一下。

  戌正初刻,清軍的大炮幾乎已經發熱到了無法使用的地步,強有力的炮火覆蓋一失,厄魯特的攻擊就顯得更加猛烈了。戌正三刻,厄魯特軍攻上了馬鞍丘的半山腰。費揚古依然鎮定的坐在帥帳裡,鎮定地安慰著胤禛和胤■:“兩位阿哥不必心憂,厄魯特人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胤禛卻仿佛沒有聽見。他一身正紅旗的戰甲,披著大紅的披風,兜鍪上一顆如血一般鮮紅的寶石,整個人就如同一團火。胤禛向費揚古一抱拳,道:“大將軍,我與弟弟出去作戰。”說完,拉起胤■,就往帳外走。 胤■有些驚訝,他沒有想到,平時連圍獵都不願去的四哥,竟然此時能下定決心上戰場去殺人。胤■給了費揚古一個放心的眼神,毫不猶豫地跟著胤禛一道出去了。

  費揚古想要阻止,畢竟兩個阿哥是天潢貴胄,就算傷到一點兒,日後他都可能被康熙問罪的。但胤■那個眼神,卻讓久經戰陣的老將軍放下心來。費揚古知道,此時皇子們現身在戰場,對戰局絕對是大有益處的。長時間的相處讓費揚古知道,這兩個皇子,絕不是來添亂的,雖然他們沒有軍事指揮的天賦,卻有著最睿智的頭腦和最犀利的眼光。最後費揚古只是讓都統伊勒慎跟著,保護好二位阿哥。

  出了帥帳,胤禛問道:“八弟,你怕不怕?”

  胤■笑道:“笑話,我愛新覺羅家的男兒,豈有怕上戰場的!”

  “好!今日四哥高興得很,能和八弟並肩作戰,此生之幸也。”胤禛說著,伸出一隻手來。他的眸子很亮,映著火光。薄唇輕抿著,卻無平日裡看得分明的涼薄,反而帶了幾分少見的豪氣。

  胤■看著也分明有些被感染,拍上胤禛的手掌,和他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等大勝了,咱們喝酒慶祝。”胤禛使勁地攥了攥胤■的手。

  “一言為定!”

  胤禛和胤■都隨身帶了十幾人的御前侍衛親衛隊伍,胤禛還帶了正紅旗的騎兵,幾百人從山上騎馬衝下來,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胤■在軍中極有威望,他年輕、謙遜、沒有架子,又時常去巡營,幾乎所有的兵士都認得他。胤禛、胤■的身影方現身在前線,大軍之中,立刻就起了一陣騷動,那個小皇子來跟他們並肩作戰了!

  胤■和胤禛多練騎射,兩人被親衛圍在中間,兩囊箭支幾乎例無虛發,很快都射空了。皇子們的英勇感染了略顯疲敝的將官和士兵,從二人出現的地方開始,向戰場的外圍迅速地擴散著,如同入水之石,激起層層漣漪。

  胤■和胤禛的親衛都是上三旗裡選出來的精英,他們是為了榮譽而戰的,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迅猛非常。這一隊人,雖然人不多,卻擋者披靡,生生將敵軍的攻勢壓住,帶著巨大的能量,把厄魯特的戰陣扯出一個大口子。

  子時,中路的援軍由顯親王丹臻、都統成德率領,前來馳援。西路軍直到開戰,才給中路送去消息,幾個時辰的功夫,正藍旗的騎兵,一人三馬,一路疾馳,迅速趕到了昭莫多。

  援軍來不及休整,便從厄魯特大隊之後掩殺過去。原本在傷病和青壯婦女的的奮戰之下勉勵支撐的輜重營,迅速地崩潰了。正藍旗的援軍帶來了火器營,鳥槍火銃連番侵襲之下,輜重營很快起了大火。這大火,成為了壓垮厄魯特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中路的援軍不斷地趕到,正藍旗之後,是鑲紅旗、正紅旗,一路憋著勁兒的滿蒙勇士們為戰場注入了新的活力。厄魯特人的抵抗逐漸趨於無力,阿奴還在駱駝上指揮著,她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初時的清亮,卻依然冷靜而鎮定。她在組織所有人盡量地騎馬衝出去,從右翼清軍人少的地方突出去。

  然而,她終究還是沒有逃走。

  戰役一直持續到黎明時分。清軍殺敵三千餘,俘虜一萬一千,繳獲牛羊輜重無計,俘虜噶爾丹妻子阿奴。阿奴欲死,卻被清軍牢牢地看住,連自盡的機會都沒有。

  昭莫多大捷傳到中路的時候,胤褆對拖諾山的作戰也取得了輝煌的戰果。拖諾山守將巴哈什哈,因為中了胤褆的毒箭,抵抗無益,終於在支撐了近十日之後再也堅持不下去。作為被放棄的棋子,巴哈什哈也有頗多怨氣,為了自己的性命,只得率眾投降了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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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五夜裡,乾西頭所的偏院中,瓜爾佳•納木正在艱難地生產之中。良嬪衛氏十分擔憂地在隔壁的屋子裡坐著,隨身的侍女一直勸著:“主子您再急也沒用,您放寬心,自有佛祖庇佑的。”

  納木的喊聲有些聲嘶力竭,她年紀不大,又是第一胎,身體還未長好,就做了產婦。本就不是適宜生產的年紀,自然有種種危險。良嬪擔心孩子的身體不好,從私庫之中拿了不少好東西,真是從孩子未出生就開始疼上了。良嬪一直沒能將胤■放在身邊自己養,總覺得心裡對胤■有虧欠。胤■還沒有大婚,這個孩子無論是阿哥還是格格,多半都是要良嬪教養的。胤■就是庶子,良嬪此時也管不了什麼嫡庶,只是高興自己要抱上孫子了,自然歡喜無限,將這個未出世的孩子疼到了骨子裡。

  但納木不是順產,撐了幾個時辰,中間還吃了幾口奶餑餑,力氣也耗盡了。眾人勸著良嬪回啟祥宮,但良嬪就是執意要守著。鬧鬧騰騰了一晚上,瓜爾佳•納木終於在五月初六辰時產下一子。孩子很健康,分量也足,一出生就是毛髮濃密,紅紅皺皺,卻能依稀看出和胤■相似的眉眼。

  孩子剛生下來不久,納木便大出血,太醫沒能救回來。那可憐的姑娘,連孩子都沒抱過,便去了。

  宮廷是殘酷的。幾乎沒有人為這個小姑娘的去世感到悲傷,所有人幾乎都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個新誕生的嬰兒身上。孩子沒了母親,皇貴妃佟佳氏便做主讓良嬪把孩子抱回了自己宮裡。太子正在給五阿哥、七阿哥安排婚期,此時有了這檔子事兒,胤■的婚事也要盡早辦了。小阿哥總要有個額娘的。

  消息傳到前方,康熙龍顏大悅,這個孩子誕生在昭莫多大捷當日,不能不說是一種吉兆。康熙一高興,便想起皇孫們都還沒有起名字。皇子們的名字都是漢文名字,胤字輩帶個示旁的,皇孫們定下弘字輩,名兒裡頭帶個日字旁。康熙大筆一揮,就給三個皇孫全起了名字。想了想,又覺得太子家的大阿哥身子太弱,一直沒起名就是因為怕不好養活,便讓人將皇長孫的名字先收起來,等身子好些再說。只毓慶宮的二阿哥和乾西頭所的大阿哥得了名字,一個叫做弘皙,一個叫做弘昶。


☆、60、酒醉

  弘昶的出世,是胤■重生以來,最大的驚喜。胤■從沒想過,自己會在如此早的時候就有了兒子。康熙親自賜名為昶,只一個庶子,卻得如此好名,讓胤■都有些羨慕了。昶,永日之意,如果能養得活,弘昶恐怕就是胤■的長子。胤■想著與菀寧子嗣艱難,若此生亦無嫡子,長子日後就要做世子的,能得汗阿瑪眷顧,也算是好事。

  這是胤■自康熙三十四年秋天離開京城之後,第一次急切地想回去。他想去看看自己的兒子,也想去送送那個可憐的小姑娘。胤■已經快一年沒有見過納木,那時候只同睡過十幾天,她的模樣,胤■甚至都有些記不清了,原本想著等她把孩子生下,再給她提提位分,為她阿瑪謀個實缺。總歸是跟了他的女人,胤■想著不能太虧著她了。可誰想到,這孩子,竟然就這樣走了。胤■拼命地回想她的臉是什麼樣子,也只依稀回憶起她是個柔弱又有些莽撞的小姑娘,胤■甚至不知道,日後孩子長大了,他要怎麼跟兒子形容額娘。

  還未成婚就有了庶子,菀寧恐怕已經氣瘋了。此時的菀寧年紀還小,還沒有胤■慣出來的壞脾氣,雖然性子直爽一些,但這麼些年來按照皇子福晉的規矩教養,總還不至於做出什麼過分的事兒來。遇上這樣不順心的事,也只能將心酸都咽到肚子裡,嫁進來做弘昶的額娘。菀寧心不壞,弘昶額娘走了,就算心裡再委屈,她也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胤■一個人在營地外面的樹林裡閒逛著。打了勝仗,卻並沒抓到噶爾丹,胤■的心情一直很複雜,他期待著在杭愛山的埋伏能發揮奇效,卻又害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是以這些日子心裡有事的時候,總是愛在這林子裡逛一逛。各種軍務有費揚古和孫思克,也不需要他太過操心。胤■覺得,在這片密林之中,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可是有時候,就連這安寧都是那麼奢侈。

  胤禛騎了馬,帶了四袋子馬奶酒,來找胤■。遠遠地看到了,胤■想躲開,卻已經被胤禛看到了。不好真的不理,就只能在樹下靠著等他。胤禛一轉眼便騎到,翻身下馬,一個箭步就衝過來,手裡拎著兩個酒囊。揚手扔了一個給胤■,才道:“咱們打了勝仗,八弟可還欠著四哥一頓酒呢。如今你得了個兒子,咱們總得喝點兒慶祝一下。”

  “四哥客氣了。我只怕孩子福薄,禁不起咱們慶祝。”胤■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並沒怎麼給胤禛好臉色。

  “你這又是怎麼了,那兩天不是好好的嘛。”胤禛略一沉吟,卻想到孩子的額娘當天就沒了,又想起宮裡去年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言,心下不禁有了盤算,道:“你是為弘昶的額娘傷心了?莫不是宮裡傳言不止是奴才們嚼舌根子,你確實對那瓜爾佳氏有著幾分情義?你們不過也就見了二十幾天!”

  胤■抬頭看看胤禛已經開始陰沉的臉,不禁笑這四哥比菀寧還要小性兒,菀寧知道也無非就是光明正大地來爭,胤禛卻語帶酸意,醋勁兒比女人還大。若是胤■心裡不惦記著那許多亂七八糟的事兒,也許還能有興致逗逗胤禛,裝出一副情深難忘的樣子讓胤禛吃癟。可此時胤■只想著快些應付過去,只是道:“也不是,如今我連納木的樣子都不大想得起來了。宮裡孩子多易夭折,四哥也不是不知道,我不在身邊,平白擔心罷了。”

  胤禛聽得此話,想到自己夭折的女兒,也不禁神色戚戚,過來攬著胤■的肩膀,道:“不會有事兒的,弘昶生在昭莫多大捷當日,該是個有福的。”說完拉了胤■在一棵躺倒的樹幹上坐了,拔了酒囊的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胤禛拿來的是從厄魯特軍繳獲的馬奶酒,最是濃烈辛辣,一口灌下去,至嗆得胤禛連咳了數聲,像是喉嚨裡插了刀子一樣難受。

  胤■連忙幫胤禛順了順氣,道:“四哥快別喝了,這酒太烈,小心喝醉了。”

  “好酒!”胤禛卻好像被嗆到的不是自己,拿起酒囊,又灌了一大口,“八弟也喝!咱們說好了要喝酒,你便陪我這一回吧。”

  胤禛明顯是在借酒消愁。胤■本能地想要問他究竟所為何事,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又改了主意。胤禛的煩惱,胤■其實早已明白,聽他絮叨,倒不如索性陪他喝酒簡單,左右不可能扔下他一個人在林子裡自己回去。胤■也提起酒囊,咕咚咕咚地灌了幾大口。

  “八弟真痛快!”胤禛的臉已經有些紅了,舉了酒囊道:“為了昭莫多大捷!”

  胤■也應和,“為了死去的將士們。”兩人酒囊相碰,各自喝了一口。

  辛辣的馬奶酒從嘴唇一直燒到了腸子,胤■覺得腹中火熱,寒冷驅散,只餘下酒香縈繞。

  “為了汗阿瑪身體康健!”胤禛再次舉起了酒囊。

  “為了大清國運昌隆。”胤■再次與胤禛相對。

  胤禛不多話,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不斷地找著喝酒的理由。兩人近乎沉默地一口接著一口喝著,幾輪過去,酒囊已經空了一半了。

  胤禛有些微醺,臉上染上一層酡紅,眼睛眯起來,顯得愈發迷離,他終於放下手中的酒囊,過來抓住胤■的手,道:“為了我們能在一起喝酒,乾了!”

  胤■一瞬間愣了一下。曾經在前世裡,他和胤禛其實也算常在一起喝酒的。都年輕的時候,年長的幾個皇子間,老四私下裡確實算是和自己親近的。相比而言,此生這種若即若離,親疏難辨的情形,反倒比前世裡疏遠得多了。這一世的胤禛,有時候讓胤■覺得迷茫,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分明還是不一樣。這個胤禛,有時候聰明得過分,有時候卻又傻得可愛。比起曾經的那個可怕的一直藏在暗中的對手,這個胤禛還是太過稚嫩了,竟然稚嫩到動了情。

  胤■舉起酒囊,毫不猶豫地跟胤禛對飲,烈酒灌進去,幾乎燒穿了腸子。胤■從來沒想過,經歷過前世的種種之後還能有一天再跟老四一起坐下來喝酒。但看看胤禛臉上染上的紅潤,聽聽胤禛說出來的近乎絕望的祝酒詞,胤■覺得,能如此痛飲,也好。

  酒囊很快就見了底,胤禛又一次嗆住,拼命地咳嗽,卻還在咳嗽的間隙說著:“痛快,咱們再喝。我還有好幾袋子呢。”

  胤■也有些醉了,眼前一晃一晃仿佛有很多影子。幫胤禛順著氣,胤■道:“四哥醉了,別喝了。”

  “胡說,我沒醉,你才醉了!”胤禛咳了一會兒,順過氣來,反駁著胤■。

  “好好,是我醉了,四哥就當照顧我,別喝了,可以了吧。”胤■神智還清醒,但是頭暈得厲害,天旋地轉的,坐著都有些晃悠。

  “不成。你答應打了勝仗陪我喝酒的。我平時也不怎么喝,今日好不容易想喝了,你都不願意陪我。”胤禛埋怨道。還沒等胤■回答,胤禛就像是打開了抱怨的匣子,各種牢騷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明明咱們小時候最好的,可你到了慈寧宮,就跑到太子那邊去了。太子再怎麼關心你,也就只是利用你而已,九弟都看出來了。你看看他平時怎麼對你的,能有幾分兄長的樣子?你辦了的事兒,他分毫不提你的功勞,在汗阿瑪面前邀功起來一點兒也不含糊。你惹了他,他連臉面都不給你,根本不把你當成兄弟。只有你心眼兒實,真把他當哥哥。你跟大哥關係近些,我就不說什麼了,小時候畢竟一個額娘養過。太子已經有汗阿瑪了,憑什麼還要有你真心相待。

  “還有老五。老五悶悶的連滿語都說得不太利落,你卻巴巴地湊上去教他,陪他去請安。在朝上你也處處照應著他。他到底哪裡好,能讓你這般上趕著親近?他平日裡不也只是關照著他自己的弟弟?

  “弟弟們就更不用說了。老九老十也就算了,我能理解。可十四弟跟你差了七年,又沒有顯赫的母家,還是個小娃娃,你為何對他那麼好?我有什麼不如十四?都是一個額娘生的,我們自小處出來的情誼,竟還沒有他一個娃娃深厚!

  “胤■,我知道在你心裡,我和他們不同,你就從沒將我當成哥哥,今日我們有什麼說什麼,我不藏著,你也別掖著,你說,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胤禛連著說了很多話,平時心裡想說卻說不出口的,幾乎一股腦地都說了出來。

  胤■只是安靜地聽著,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烈酒穿腸而過的灼燒感讓他覺得輕鬆,全身好像飄起來一樣,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快活。胤■也醉了,所以他笑著,眯著眼睛,指著胤禛道:“我把你當成對手。”

  “對手?”胤禛沉吟一下,突然大笑起來:“對手好,對手好,比當我是哥哥還好。我也把你當對手。我說實話,這麼多阿哥裡,沒有一個人有你的胸襟見識,太子驕奢,老大憨直,老三迂腐,老五老七都流於平庸,老九陰狠,老十魯鈍,剩下的都還小,十三十四看著有幾分聰明,其實都被寵壞了,成不了事。只有你,小小年紀八面玲瓏,為人面面俱到,辦差滴水不漏。在理藩院才半年,理藩院一干官員無不唯你馬首是瞻,到軍中也時日不久,連費揚古都不願駁你的面子。這麼多阿哥裡,我最怕你。有你做對手,此生之幸也。”

  “四哥謬讚。八面玲瓏有什麼好,汗阿瑪要是不喜歡,一句尋常考語就能將我打進地獄裡。”胤■說著,神色有些悲傷,那些遠去的往事,不斷地折磨著他。胤■不是不知道,自己現在所作所為依然危險至極,原本想著不涉黨爭,不結黨羽,不收門下奴才,可他本性就是如此,一涉及政事,著意收斂還是鋒芒畢露。

  胤禛的腦中一下子反應過來,這可能是胤■唯一的弱點。什麼事情,只要扯上了皇權,父子之情,兄弟之義,都沒有任何意義。胤■要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無論是誰當皇帝,都不可能放過他。奴才結黨,尚可操控,皇子結黨,流弊無窮。

  胤禛入朝已久,自然知道朝中明黨和索黨明爭暗鬥,明珠說黑,索額圖就一定說白,不管什麼缺,票擬的人選都差得十萬八千里,兩人從沒什麼意見一致的時候。黨同伐異之風在朝中積弊日久,康熙心裡早就厭煩了,尤其如今二人又一個搭上大阿哥,一個帶上太子,兩邊鬥得不亦樂乎。原本沒什麼仇隙的兄弟兩個,硬是讓黨爭鬥得彼此再也看不順眼了。康熙心裡有多恨臣子結黨,可想而知。

  胤禛醉得狠了,心裡也就不太計較利弊得失,看著胤■悲傷的眼神,心裡難過地都快喘不過氣來,一時只顧得上安慰他:“你也別太過憂慮這些。如今不也挺好的,汗阿瑪正是倚重你的時候。你跟太子關係也別太近了,尤其別跟索額圖他們繳在一起,不關自己的事兒,少插手去管,辦上幾件差便休息一段,少跟官員私下裡走動,任誰也不能說你的不是的。”

  胤禛這樣的忠告讓胤■呆住了。他從沒想過,這樣的話,能從胤禛的口中說出,酒醉的混沌讓他覺得一切都是錯覺。

  胤禛看胤■沒有反應,又接著說:“我知道你心氣高,想往上爭。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其實我也一樣。良嬪母出身是不好,我永和宮的額娘也沒好到哪裡去,現在雖說都是一宮主位,可宮裡多少奴才在背後說三道四的。我心裡難受,你大概也沒好過多少吧。就算養在額娘那兒又如何,額娘對我再好,也不能給我九弟那樣的出身。如太子大哥、如老九老十,他們生來命好,我們羨慕不來,便只能去爭一口氣。你心裡想的,我都明白,只是,無能遭棄,賢能遭忌。八弟太賢,不說別人,太子能容得下你?你真心待人,就不怕人人都負了你一片真心?”

  “四哥不以真心待人,又如何能知道真心能換來什麼?”

  胤禛從後面抱住胤■,兩人都是便裝,未穿甲胄,胤禛將下巴擱在胤■的肩膀上,輕輕地對著他的脖頸哈著氣,湊近胤■的耳邊道:“四哥只有對你是真心的,你要是負了我,我從此以後,再不信真心。”

  說完,胤禛身子前探,偏過頭,輕輕地吻上了胤■的唇角。


☆、61、知己

  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馬奶酒的香氣,在松木林中飄香四溢。胤禛的唇很薄很涼,像足了他的性子。胤■唇角還帶著輕笑,並沒將胤禛推開,潛意識似乎覺得有些不妥,但並沒真正抗拒胤禛如此大膽的行為。淺淺一吻,一觸即離。

  胤禛扶住胤■的肩膀,輕輕將胤■轉過來面對著他摟住。那眼神裡的深情,讓胤■有些恍惚。胤禛笑了,身子前傾,兩人的額頭輕輕抵住,目光相對,卻是複雜至極。胤■一瞬間反應過來,向後撤了一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四哥醉了。”

  胤禛低聲說:“我是醉了。有些話我平時一定問不出來,可我喝醉了,總想問清楚。若是有一天,胤■有了心思,你會不會幫他?”

  胤■道:“四哥呢?九弟是你自小帶著長大的,你對他比對六哥和十四弟都好。你會不會幫他?”

  胤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答道:“我有時候也說不清楚。你最懂得我,你覺得呢?”

  “你會暗中支持,旗幟雖然不鮮明,卻讓他感念於心,你也求個心裡安寧。可最後到底是為誰爭的,就不一定了。”胤■也醉得厲害,毫不掩飾心裡真實的想法,也無心去顧忌胤禛小心眼記仇的性子:“老四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自以為對誰都是仁至義盡,卻把每個人都利用個通透,吃人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啊。這麼多皇子,沒有一個比你狠的,再沒有了。”

  胤禛愣了一下,卻哈哈大笑起來:“對,八弟果然了解我。聽著像是我能幹出來的事兒,話雖然難聽點兒,但說得也算準。既然你說了我,那我也說說你。我猜,就算九弟有心思爭位,你也不會幫他的。你根本不會助長這種兄弟之間的爭鬥,大哥那邊你在想法子化解,九弟這裡你根本就是想從根上斷絕。

  “這麼些年了,我也看出來了,你對太子,不是因為兄弟情義,也不是君臣本分,更不是真覺得太子能一直坐穩他的位子好讓他日後給你封個親王的,定是有人逼你,逼你夾在汗阿瑪和太子之間,夾在大哥和太子之間,夾在所有想要奪位的皇子之間。

  “我不知道交代你的是汗阿瑪還是烏庫媽媽,但這一招真是太狠了。八弟心軟,在皇子之中只怕是獨一份的,整個紫禁城裡,只有你想著最好大家都好,不要有兄弟相爭,不要有骨肉相殘,大家不爭不鬥,熬到人人平安老死。只有你一人覺得,我們這些兄弟,真的是親兄弟。因了這份心軟,你竟能放下自己的抱負,可惜。這大概就是汗阿瑪所期盼的,一個出身不高卻賢名在外的皇子,不爭不求,只安分地站在太子身後,為太子彌合與汗阿瑪、與諸阿哥、與群臣的矛盾。雖然是對手,我卻為你可惜,胤■,你所求的,不該只是如此。”

  胤■卻道:“我該去求什麼呢?太子已立,論出身,論能力,論聖寵,都無可挑剔。就算是費勁心機將二哥從儲位上拉下來,那儲位誰來坐?誰坐上去能坐安心做穩當?要是二哥那樣的人都能被人拉下來,被汗阿瑪厭棄,那咱們這麼多兄弟,有誰能真正得了汗阿瑪的心意?咱們自小都是一同念書長大的,沒一個是庸才,到時候爭鬥起來,兄弟結成死仇,父子如同末路,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的大清,又要亂多少年。凡爭必黨,皇子人人結黨,朝堂亂成一團,國事也成了黨爭的舞台。長此以往,家不家,國不國,這樣的天下,就算爭來了,也是個爛攤子。爭他何益?四哥,我勸你一句,算了吧。”

  胤禛並不想算了。他知道胤■說這些話的目的並非十分純粹,甚至知道胤■還存著幾分神智清明,在利用此時他酒醉灌輸些讓他動搖的念頭,將未來還未發生的爭鬥扼殺在搖籃之中。可胤禛很堅定。這是一種不滅的信念,讓他在最艱難的時候都可以熬過去。胤禛沒有說話,起身從馬鞍邊上的背囊裡又取了兩囊馬奶酒出來。

  “不說這些敗興的話了,咱們接著喝酒。”胤禛幫胤■把蓋子拔開遞過去,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好,接著喝!”胤■喝酒的興致上來,他酒量好,也不在乎多喝一些,總之先醉的一定是老四,不可能是他•

  兩人都已半醉,喝起來沒有了方才清醒時的顧慮,反而更加痛快了。一邊各自拿著酒囊灌著,一邊說著很多說不出來的心裡話。

  胤禛說他很久之前就開始喜歡胤■,胤■說他想回京去看兒子,兩人的話茬說不到一起,卻是一人一句,出乎意料的和諧。

  “胤■,你為什麼這樣了解我?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自己還了解我。”胤禛眯著眼,說道。

  “因為我前世就認得你。”胤■輕笑著,伸手推了推胤禛的肩膀。

  胤禛撫掌大笑,道:“說得好,我也覺得,我是前世就認得你的。咱們這樣,大概就算是知己吧!”

  胤■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也對,咱們這般,確實算是知己了。”

  “老八,我們說好了,要是有一天,我們兩個鬥得你死我活,我一定不恨你。你記得,我心裡一直是有你的,我是不得已。”胤禛伸出手臂抱住胤■的脖子,貼在胤■的耳邊輕輕地說。

  “誰能說得準呢。明火執仗地針鋒相對,我不怕你。定是你死,我活。到時候四哥可以不一定還有這般大度。”胤■笑著,帶著一股子嘲諷。

  胤禛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胤■的臉頰,笑道:“你要是平時敢說這話,我定然揍你。我這真是魔怔了,竟然愛上了你在我面前這副尖酸刻薄的樣子。只有這樣的胤■是屬於我的,別人看不到。小八,你放心,在我面前,你不必總擺著那人見人愛的笑容,太累了。你就這樣,我也喜歡。”

  “你放心,對你,我不會手軟的。”胤■說道。

  “這就對了。咱們好好爭他一次,鬥他一場,誰勝誰負,各安天命。只可惜,你是為別人爭。”胤禛遺憾地嘆了口氣,揉揉胤■臉上紅了的一大塊,心疼地說:“都掐紅了。每次看到二哥伸手就掐,我心裡頭妒忌得很,也想什麼時候試試掐上一把。以後不試了,看著心疼。”

  胤■抓住胤禛在自己臉上胡亂摸著的手,笑道:“四哥可真是小性,拈酸吃醋堪比後宅婦人。”

  胤禛卻不生氣,道:“別人的醋我才懶得吃,可你對各個都那般好,唯獨對著我我不冷不熱的,撓心一樣。”

  “四哥不是說,我對著旁人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只有對你才是真的?”胤■沒有正面回應胤禛的話,反而借了胤禛一句,反駁回去。

  胤禛撲哧一笑,道:“你這張嘴,真是會說。”說完,毫不猶豫地將唇貼了上去。一回生二回熟,胤禛做得習慣了,反而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只覺得胤■的唇熱熱的,一下子點燃了內心的慾念。

  胤■也醉了,酒醉讓一切都變得分外美好。藍天,草地,松香,還有面前這個醉醺醺卻深情滿滿的四哥。胤■開始覺得恍惚,他早已不是輕信的人,可此時卻信了胤禛的真心,信了胤禛不是小孩子情竇初開的胡鬧,而是真正珍之重之的深情。胤■兩生,從未有過一個人,如此待他。

  菀寧對他,起初是福晉對丈夫的占有,之後是與他同心同德地爭位,再是積年日久的親情。菀寧嫁給他,沒得選擇,她怨他是皇子,怨他不能給她她想要的生活。胤■起初也怨菀寧,怨她管得太寬,防得太死,很多年裡回了家也不得安寧。兩人一輩子過來,雖然最後還是至死不負,卻少有深情。

  胤禛的舌尖輕輕舔著胤■的唇齒,生澀的,試探的,撩撥著胤■的心。胤■想推開他,卻又不想推開。人一生之中,有如此知己,何其幸,又何其不幸。

  “胤■,就這一次,一次。等回京了,我們還是四阿哥和八阿哥,我們大可以當做今日的一切都沒發生過。”胤禛呼吸有些凌亂,話卻還是斷斷續續地說清楚了,“林子外有我的人守著,不會有人看見的。”

  胤■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道:“四哥若是不介意,我樂意奉陪。”

  兩人擁抱著,唇舌交纏,在鋪滿松針的草地上躺倒。手中依然半滿的酒囊落在地上,馬奶酒順著松葉撒了滿地。


☆、62、遇刺 ...

  胤■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胤禛,皺緊了眉頭,一言不發。

  一切都發生得很突然,像是一眨眼之間的事兒。他與胤禛從林子裡出來,就在樹林的邊緣遇上了刺客。五個人,厄魯特的餘孽。胤■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出現在那裡的,至少他進入林子的時候,曾經派人仔細探過周圍的情勢,確定了無人才一個人進去靜一靜。他相信胤禛也是如此,甚至胤禛還派人在外面守著,他們都是謹慎的人,不該讓刺客鑽了空子。

  他們攜帶了短弩箭,埋伏在從林子回營的樹上。胤■和胤禛是共乘一騎的,胤■坐在前面。這是胤禛堅持的,胤■笑了笑,便坐在前面,讓胤禛摟著。胤禛不舒服,所以馬走得並不快,緩轡而行,閒適愜意。胤禛和胤■說著話,談起胤■剛出生的孩子,談起胤禛的側福晉李氏也即將臨盆了,談起可能這仗打完回京就要開府了,胤禛想著要跟胤■做鄰居,在宮裡住的太遠不方便走動,好不容易搬家了還是搬到一起去的好……

  兩人正商量著還是先下馬,不要一起回去,畢竟兩人衣服都髒了,回去要裝做一副在外面打過架的樣子。胤■正要下馬,弩箭破空的聲音從十幾步外的樹上傳來。胤禛反應很快,摟住胤■翻身滾落了馬背,還大聲喊了一句:“來人!”胤■被胤禛牢牢地抱在懷裡,毫發未傷,胤禛自己肩膀上卻中了一箭。

  弩箭很精巧,大概沒有多餘的箭支,五支箭,有三支射空,一隻擦著胤禛的馬臀過去,還有一箭,插在了胤禛肩膀上。幾個人射完箭就跳了下來,正好馬中箭之後受了驚,向前疾奔,撞倒了一個。另外四個都拿著刀棲身過來,胤■聽到他們說:“抓住這個小皇子,換王妃。中毒的大皇子先不用管了,兩個人咱們帶不走。”

  胤■這才知道胤禛中毒了。要拿解藥,要救他,胤■的心裡此時只有這一個念頭。胤■只帶了一把防身的匕首,胤禛倒是帶了弓箭馬刀,但馬都跑了,還上哪拿去,眼見著胤禛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他一個人,要對付他們五個。胤■從靴子裡抽出匕首,擋在倒地的胤禛之前,他不能被抓走,也不能讓胤禛就這麼中毒死了,他要堅持,堅持到援兵趕到。但願胤禛真的派了人在林子口守著,但願他們看到那匹衝出去的馬能察覺有異。

  胤■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第一個厄魯特人手裡奪過刀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神勇地殺了兩個人,一直支撐到侍衛們趕到的。胤■還醉著,醉得厲害,卻又很清醒,神智清明。他大聲地吩咐著:“捉活口,四阿哥中毒了,想辦法要解藥。”

  然後胤■就再也沒力氣舉起刀,他的手臂軟軟垂著,向後退卻了幾步,離開戰圈,靠著一棵樹坐下來。他將頭埋在膝頭上臂彎裡,深深地嘆了口氣。胤■不會忘記,胤禛中箭的那一刻 ,自己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救他。那是他的仇人,是害死他兄弟妻子的仇人,而胤■卻想著,他不能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別人手上。

  胤■嘴角輕輕勾起一個自嘲的笑容,暗道:“我一定是瘋魔了。”

  胤禛的傷勢其實並不重。胤禛的內衣都是特殊的絲線織成的,比普通的絲料要密實十數倍,弓箭很難穿透布料,而是連著布料一同射進了肉裡。因此,箭上的毒並沒有直接進入胤禛的身體,只通過血融進去了一些。很快有人為胤禛處理了傷口,衣料連帶著箭拔了出來,止血的解百毒的藥膏被敷上,只要有解藥,就沒有生命危險。雖說如此,可審訊遲遲沒有眉目,解藥拿不到,胤禛也一直昏迷不醒,甚至發起了高燒。

  胤■看看胤禛蒼白的臉,神情不覺有些陰鷙,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狠辣來。差一點,只差一點兒,若不是四哥,恐怕中箭的就是自己,他一連幾日都去林中散步,想來是被厄魯特的餘孽們摸清了規律,今日若不是四哥前來,他只怕早就被……

  胤■俯身下去輕輕握了握胤禛發燙的手,又為胤禛掖了掖被角,對一旁照看的親兵交代了幾句,這才稍定了定心,去看審訊的進展。

  行刺的五個人裡頭,有兩個被胤■殺了。剩下三個,全部捉了活的,胤■過去看的時候,已經是嚴刑拷打過一番了。幾人行囊裡頭搜出些奇怪之物,有一樣像是個面具,軟軟的,似是人皮製成。胤■原本只是聽說過此物,卻不想世間真有這等神奇的化妝易容之法。胤■拿了那面具看了幾眼,不等看審訊的內容,即刻便知道了其中的端倪。

  這幾人之中,定有一人,是能偽裝成噶爾丹的。胤■並未見過噶爾丹,但聽人描述,見過畫像,只覺得那面具上的五官模樣,要是貼在三人之中最高大的一人臉上,總有個七八分像是噶爾丹的。那人長相粗豪,卻並未留鬍鬚,臉刮得比唱戲的小倌兒還要乾淨,想來就是為了貼這面具。帶上面具再粘上鬍鬚,只怕就是見過噶爾丹的人,也難看出端倪了。

  這一招,真是高明極了。如此人才,噶爾丹不留著關鍵的時候用,反而讓他冒險回來行刺,來救阿奴,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胤■心裡立刻形成了一個計劃。

  三人是分開審訊的,胤■進的就是那明顯是領頭人的高大漢子那處。費揚古也在一邊看著,並未說話。見胤■來了,忙勸著胤■回去養傷。胤■身上受了幾處刀傷,只在皮肉,傷得不深,胤■便不如何在意,只跟費揚古說小傷無礙。又暗暗交代審訊的人加緊對另外兩個人的逼問,務必盡快拿到解藥。雖然他內心中知道,解藥,很有可能就在這個領頭的人手裡。

  胤■走進去,那人被鐵索捆得很緊,身上滿是血跡,看來的確是經過嚴刑拷打的。胤■翻了翻審訊的記錄,幾乎是空的,看來倒是條硬漢子。胤■揮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這才開口問道:“你認識我麼?”

  那人不說話,只是“呸”了一聲,神情之中盡是輕蔑。

  “我就當你回答了。你們傷了我四哥,大概知道交出解藥也難以活命,所以這樣抵死不認,寧死也要拉我四哥給你們陪葬?”胤■輕笑一下,拉了把椅子,在那厄魯特人面前坐下。

  “別廢話了,他中了毒箭,早就死了。這麼長時間,就是有解藥也沒用了。”那漢子倒是第一次開了口,“我殺了你哥哥,你要報仇,就儘管來吧。”

  “他命長,倒是還沒死。”胤■閒適地往靠背上一靠,皺著眉道:“解藥我有辦法拿到,倒也不用你太操心。若是我沒猜錯,該是你們厄魯特的巫毒。噶爾丹敗了,策妄阿拉布坦【1】為了可以拿回屬於他的汗位,總要靠我大清支持。這解藥,想必跑一趟哈密,就能拿到。”

  那漢子狠狠瞪了胤■一眼,才道:“博碩克圖汗還好好活在人間【2】,他是活佛轉世,豈可被你們這些草原上的老鼠擊潰。他日休養生息,就又會如雄鷹一樣,盤旋飛來,讓你們北方永遠不得安寧。”

  “你跟我還挺多話的。剛才倒是沒怎麼說。”胤■拿起審訊記錄翻著,依然帶著微笑。可這微笑,卻讓那漢子渾身發毛。

  “你是勇士。我佩服勇士。”那漢子倒是乾脆,毫不掩飾。

  胤■心裡不禁起了三分欣賞,抬頭直視著那漢子的眼睛,道:“你倒是條漢子。可惜,你傷了皇子,沒人能救你的性命,不如我們做個交易,你死,我放過你的博碩克圖汗和哈敦【3】。”

  那漢子沉吟片刻,卻不答應,半晌才道:“你們早就跟漢人學會了狡詐,不可信。你哥哥要是沒死,你們為了要解藥,就絕不可能殺了我。”

  胤■笑了笑,靜心聽了聽周圍沒有外人,這才走上前兩步,離那漢子近了些,才低聲說道:“你可知道,我四哥跟我,並不是一個路子上的。他死了,對我沒什麼壞處。你是蒙古人,又算是宮廷近侍,這些爭權奪位的秘事,你想必知道得也不少。我想用你,是因為你能扮成噶爾丹。你若是不答應,我就殺了你,然後殺了阿奴。”

  那漢子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很大,緊接著才說:“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胤■不說話,只是笑,卻讓那高大的漢子自己先受不了了。

  “你說你想你哥哥死,那當時為什麼要救他?還有,當時要不是他為你擋箭,你已經死了。他是你的恩人,你怎麼能罔顧他的性命。”

  胤■知道,這人心裡已經開始動搖了,便解釋道:“他好歹是我哥哥,我總不能處處表現出要殺他的樣子吧。要是被我汗阿瑪知道,我日後還能有什麼前途。他為我擋箭那是他的事兒,與我何干?四哥要是中毒死了,我會好好照顧他的家人,報他相救之德。你想來也知道,皇權鬥爭,心軟的人,總是會輸的。”

  “你不想救他,為何還告訴我你知道可以去哈密找解藥?”那漢子倒不是個粗鄙之人,心倒是挺細的。

  “我只是想證明,你其實不用瞞著我什麼,你什麼都不用說,我需要知道的,就已經都知道了。鞭子對你來說毫無意義,你的口供對我來說,也一樣毫無意義。我要的,只是你的承諾,你把性命交給我,我保你們王妃一世平安。”

作者有話要說:

【1】策妄阿拉布坦是噶爾丹的侄子。噶爾丹之兄僧格的兒子,噶爾丹在西藏當喇嘛的時候,他哥哥僧格是厄魯特蒙古的首領,後來發生了政變,這個僧格被殺了,噶爾丹就還俗回來給哥哥報了仇,然後自己當了大汗。本該是繼承人的策妄阿拉布坦就被排擠打壓了,不過這孩子是個狼子野心的種,等到噶爾丹死了才冒了頭。有想知道這個貨生平的大可百度之~

【2】博碩克圖汗是西藏黃教首領五世達賴喇嘛賜予噶爾丹的汗號。就是指噶爾丹。

【3】哈敦在蒙語裡是王妃的意思。就是指阿奴


☆、63、解毒 ...

  “你怎麼知道我能扮成大汗?”沉默了許久,那漢子終於問道。

  “我看到你們包袱裡的人皮面具了。你一個漢子,竟然臉刮得這樣幹淨,自然是你負責扮噶爾丹。你們還是不夠謹慎,小細節上做得好了,即使被抓住也不會泄露秘密。”

  那漢子對胤■耐心講解起這些不相干的東西有些不耐煩,鼻子裡輕蔑地哼了一聲,道:“我沒想到會抓不住你。你一個小娃娃,一個人在林子裡,我們有五個人,無論如何,都沒有抓不住的道理。沒想到你這娃娃皇子,還挺有時候手段的。”那漢子吸了口氣,想來是身上的傷疼得厲害。喘了幾口粗氣,又問:“你想讓我做什麼?”

  “你裝成噶爾丹被我們抓住,然後我把你送到我汗阿瑪那裡,他要殺你也好,要留你也好,你都要把這個噶爾丹裝下去。只要你不露破綻,真的噶爾丹永遠不會被抓住,你們的阿奴哈敦,我也可保她一世平安。你的任務,也就完成了。”胤■說出這話的時候,拳頭攥得很緊。

  那漢子沒有說話,考慮了很久,才說:“我要是聽你的話,也是要死的。大清的皇帝不可能放過大汗。”

  “對,你答應也是死,不答應也是死。說起來,你要是不答應,恐怕還有紅利,你的哈敦,會跟著你一起死。”胤■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我既然已經知道那面具是你的,給你帶上面具扮上,當你是噶爾丹,也是一樣的。”

  “你真能保住阿奴?”漢子的眼神之中帶著一絲絕望。

  胤■敏銳地注意到那漢子對阿奴的稱呼變了,不再叫哈敦,而是直接喊了她的名字。語氣哀傷,像是有什麼隱情。胤■當下也不說破,只是吹著牛皮:“當然。我的哥哥們都跟在汗阿瑪身邊,只有我能獨領一軍。就是我那四哥,也是因為我遇上了雪災,半路上趕來救我的。阿奴的性命,其實就是我汗阿瑪一句話的事兒,我這般受寵,求他放過一個女人,還不是輕而易舉。”

  “你是想拿我去立功?可若是我露出破綻,讓皇帝看穿了,你豈不是犯了大罪?”

  胤■輕笑一下:“你倒不傻,若是你露了破綻,我自然討不著好,到時候非但我沒有好處,我汗阿瑪覺得被欺騙了,一時震怒,恐怕會血洗你們準噶爾汗國。到時候就算噶爾丹藏在深山老林裡,也必死無疑。那阿奴,聽說當年也是漠西第一美女。我看她姿色不錯,就算老了點兒,殺了也可惜,可能會充作官妓,慰勞出征的蒙古將軍們。”

  那漢子一下子就像被點著了火,目眥欲裂,腿用力往遠踢著,被數道鐵索綁著也不安分地想要攻擊胤■。

  胤■不在意地向後撤了一步,道:“這事兒既然要做,自然就要做得周全,汗阿瑪那邊交給我來安排,只要你謹慎小心,就不會出大問題。”

  那漢子還是沒有應下,只是問,“你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我能有什麼陰謀?”

  “用抓住我這個假的來打造聲勢,引出真的大汗來。”那漢子答道。

  胤■不屑地哼了一聲:“你當噶爾丹是傻的,自投羅網?”說完胤■看看那漢子,嘆了口氣,道:“我不在乎真的噶爾丹在哪裡,他跟我並無深仇大恨,我想要的,只是噶爾丹被抓住,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也算給我大清此次西征一個圓滿的結局。至此漠西稍定,也不必再起爭端,讓我汗阿瑪連番親征。”

  “我需要時間考慮。”那漢子回答。

  “我給你三個時辰。”胤■倒也痛快。說完,也不耽擱,轉身就走。

  “等等,”那漢子叫住胤■,“你哥哥要是中毒不深,用牛黃、石藥、甘草,以至親之血為引,再由碩額,也就是你們的薩滿做法的法水衝服,就可解七八分毒。”

  胤■回過頭,這解毒的方法也怪異了一些,這人也不能全信,不過牛黃石藥甘草的確都有解毒功用。“為何告訴我這個?”胤■問。

  “你心裡還是記掛你哥哥,我能看出來。何必騙我?”那漢子道,“他死了對哈敦沒有好處,我也沒有解藥,只知道這個土法子可以解。”

  胤■並沒有回答,只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

  胤■雖說與這漢子定下了交易,他自己心裡卻知道這事兒做不得準的。到底要如何做,還要請示過康熙才行。回去匆匆看了胤禛一眼,又問過了軍醫可否試試那蒙古人所說的解毒之法。軍醫斟酌許久,才說可以一試,不過胤禛毒性不深,最好有其他人試過有效再說。軍中倒是不乏有兄弟同來,願意為胤禛試毒的,胤■便將這事兒全交給彭春做,取了匕首便在左手中指指腹上一割,擠著放了一個碗底的血,交給了彭春,這才包紮住,自去寫奏摺給康熙。

  胤■心裡有個計劃。既然他們手裡有個可以掌控的噶爾丹,大可以利用這個假的噶爾丹演一場戲。此時漠北蒙古已經全部收復回來,喀爾喀所部得以重回家園,噶爾丹大敗,這時候抓住噶爾丹,一來可以震懾漠西,二來可以安撫漠北,是久定蒙古之計。日後殺不殺這個假的其實都不重要,甚至如果天下人都知道噶爾丹死了,真的噶爾丹還活不活著,就已經不重要了。

  胤■看看手上寫好的奏摺,苦笑了一下,嘆息自己總要給自己找些麻煩才罷休,當時幫太子偽造奏本是如此,來西線備戰是如此,如今想出個把假的噶爾丹當成真的做戲的名堂,要是成了也就罷了,要是沒成,恐怕也少不了一頓責罵。胤■前世是被罵習慣了,倒也不怕這些,就怕明黨的人借此打壓,到時候索額圖恐怕都少不了落井下石。胤■看看謄抄好的奏摺,又細細查了一遍措辭,這才封號發出去。

  用了那不知是不是有效的藥後,胤禛真的醒了。睜開眼的以一句話,就是“八弟怎麼樣了?”

  胤■這邊已經在安排如何設計一場戲,抓住這個假的噶爾丹,雖然康熙的旨意沒下來,但是提前準備上總不是壞事。聽得胤禛醒來,胤■才連忙趕過去。

  打了簾子進去,看胤禛一臉蒼白地躺在榻上,枕上墊得高些,斜倚著。見胤■進來,倒是難得露了個笑,想是看胤■全須全尾的,該是沒什麼大事。

  “四哥醒來了?醒來了就好,傷口疼不疼?”胤■倒是滿臉堆笑,看著親切,卻讓胤禛總覺得隔著一層。

  胤禛低頭看到胤■手上裹著的傷,想抬手去握了看看傷得如何,卻動彈不得。旁邊的親兵見了,忙接口道:“八爺手上這傷可是為了給四爺解毒,直放出小半碗血去。八爺自己還……”

  胤■眼神凌厲地射過去,一時讓那親兵打了個寒戰。都說八爺見人三分笑,平日裡待人溫和得很,卻不知今日怎麼觸了八爺逆鱗。正納悶中,就聽胤■說:“你們先都下去吧,藥留下,我來就行。”

  胤禛卻不依,看著胤■的眼神裡都是擔心,輕聲問道:“這是,為了救我?”

  胤■不願多說,胤禛自然又問了那親兵,親兵夾在二人中間,不知如何是好,說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非常。眼見著胤■的眼神如利刃一般,正是平日不怒之人,發起怒來就愈發駭人,那親兵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卻也不敢說。

  胤■到底心好,說服了胤禛打發了人出去,只他二人在帳子裡,才道:“四哥別問了,一點兒小傷,沒什麼打緊的,倒是四哥傷得重些,中毒凶險,哪裡不適?這裡風冷,我看還得再多添一盆炭火,已經受傷了,別再受了風。”

  “我沒事,沒有那麼嬌貴。當時我中了箭就暈倒了,刺客有幾人,誰派來的,怎麼會那麼巧在我們回營路上伏擊我們?”胤禛說話聲音虛弱,但明顯思路很清晰。

  “這些事兒,四哥就先別多想了,好好養傷才是正經,事情交給我來辦就好。”

  “總要讓我知道。”

  胤■淡淡笑笑,應道:“好,”說著端起了藥,“四哥先喝藥,我這就都跟你說。”

  胤■一勺一勺地將藥喂給胤禛,藥湯之中有種淡淡的腥氣。一邊喂著藥,一邊講著刺客的事兒,但那噶爾丹的計劃,卻並沒一併說了。

  “這麼說,他們就是為了救阿奴?沒別的企圖了?”胤禛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他們倒是硬氣得很,什麼都沒說。就算只是為了救阿奴,要是順便將我和四哥都殺了,準噶爾這次也算是賺了。”

  胤禛思索良久,斟酌再三,才道:“你的親衛須得一併審問。”

  “四哥的意思是,我們這裡有人暗中通敵?”胤■點點頭,“四哥說得有理,我這就去辦。”

  胤■喂完最後一口藥,放下藥碗,正要告辭,卻被胤禛輕輕拉了衣角,“別走,再待一會兒。”

  胤■猛然間想起胤禛冒雪前來那日,他要告辭,胤禛已經睡下,便也是這樣拉著他,說別走。這才短短幾月,一樣的情景,竟然會有一絲不捨。心下動了惻隱,胤■便在床邊坐下,握住胤禛的手,道:“四哥睡會兒,我等四哥睡著再走。”

作者有話要說:日更君出沒,嘿嘿


☆、64、驚夢 ...

  胤禛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擁著胤禩,在龍床之上親吻。四周無人,幔帳垂下,金黃色的紗帳,外面是通明的燭火,照得殿中,金碧輝煌。乾清宮裡很安靜,只有兩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胤禩長大了,他也長大了,身板已經不像年輕時那般只是乾瘦,倒是都厚實了些。胤禩的身體很美,在錦緞的薄被之下,勾勒出撩人的線條。胤禛親吻他,擁抱他,兩人赤身相對,光裸的皮膚緊緊地貼合在一起。他們的腿交纏在一起,手臂擁進了對方的脖頸,好像永無盡頭的痴纏,好像能持續到天地毀滅之時的長吻。

  胤禛戀戀不捨得與那柔軟的唇瓣分開,卻發現胤禩的眉宇之間,染著淡淡的哀愁。胤禛聽見自己說:“八弟怎麼了?朕可不曾虧待於你。你的一切都是朕給的,如今朕要拿回來,你何敢心存怨懟?”

  胤禩輕輕闔上眼睛,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鮮血滲出,胤禩又抿了抿,才低聲說了句:“臣不敢。臣只是擔心十弟。”

  胤禛的心不知為何便狠狠痛了起來,像是看不得胤禩那隱忍的神情。胤禛於心不忍,不想再看胤禩那雙好似泫然欲泣的眼睛,用力將胤禩將懷中一攬,抱得不能再緊。胤禛想安慰他,想說沒事兒的,想說四哥不會讓你傷心的,可話說出了口,聽到的又是另一番光景:“你若好好伺候朕,朕便早日讓他回來。”

  倏忽之間,胤■就變了臉,笑容一下子蕩上了眼角,胤禛本不應該看見,卻不知怎麼竟看見了。那笑竟然比方才的哀愁還讓胤禛覺得難過。胤禛發泄一樣地吻他,眼睛,鼻子,嘴唇,臉頰,胤禛衝著那上揚的嘴角狠狠的咬下去,他不願看胤■在自己面前做那一副違心的笑容,那笑容讓胤禛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遠得不能再遠。

  一場歡愉,瘋狂的開始,又迅速的落幕。一切結束的時候,胤禛看到胤■的眼角流淚水,他不曾親見胤■哭過,他的八弟,無論在何時都是堅韌至極,從無這樣脆弱的時候。就是年幼之時孝莊文皇后駕崩,胤■也從無在人前顯示過脆弱。

  胤禛心疼地吻著他的眼睛,將那鹹濕的淚水吞下,口中的語氣卻是冷硬絕情:“晚上你不能在此過夜,趕緊收拾乾淨回宗人府去吧。”

  胤■冷笑一聲,恭謹至極地跪了,叩首道:“遵旨。”

  胤禛再也透不過氣來,驚叫了一聲,驀地從夢中驚醒。四下裡並無燭火,一片幽暗,被中□一片溫熱,濃郁的麝香氣散將出來。胤禛面上一熱,想起夢中之事,又是一陣心絞。心痛之餘又有後怕,如何能做這樣的夢,此時在外,不在自己地方,若不慎說了夢話,被有心之人聽去,後果實是不堪設想。

  胤禛和胤■本來住在一處,此時胤禛受傷,胤■也並未說過要搬出去。胤禛叫人點了燈,看胤■還未回來,忙找人去叫。胤■在外面辦事正忙,聽得胤禛找他,放下手中之事,忙趕了過來。

  胤■走過來,也未行禮,只微微頷首,叫了聲四哥。胤禛左手輕輕拍了拍床邊,道聲:“坐。”

  胤■神色疲憊,此時已經是夜半,胤■白天與胤禛在林子裡醉了酒,胡鬧了半日,歸程又受了傷,醉酒又失血,此時又忙著審訊,準備演那場抓住噶爾丹的戲,又在暗查內部何人放任刺客接近大營,在暗中設伏。諸多繁雜事務忙著,一直都未曾休息。

  胤禛問了句:“累不累?事兒不見得非要你做,你也得睡會兒。”

  胤■倒是搖了搖頭,道:“不要緊。四哥找我何事?”

  胤禛看看眼前的胤■,欲言又止。夢醒時候,只是想著要見他,就算不跟他說那夢中之事,也想明明心跡。可見到了人,卻覺得說什麼都是徒然。那夢境雖說到底是個夢境,可胤禛真說不好,他與胤■會不會真的變成夢中那般,抑或,連那夢中的歡愉都不會有。

  胤■見胤禛不說話,也就安靜地坐著,只看著他,也不說話。胤■一進屋子,就嗅到了那不尋常的味道,白日裡胤禛憋得緊了,都是男子,胤■也知道胤禛大約是夢中快活了。可近來看著胤禛,又覺得不像,他額頭上帶著些虛汗,神情有些陰沉,倒像是做了噩夢。胤■猜不準,便索性不猜,只靜靜等著胤禛自己說出來。

  許久,胤禛才緩緩開口,道:“我沒事,只是醒來見你不在。”

  胤■知道,胤禛這是把話都藏住了。心裡了然,就算有了那樣的關係,始終不是交心的兄弟,總有些話,是不能與彼此言的。他不在意這些,甚至其實還很怕胤禛真的將他當成傾訴心事的對象。見胤禛將心事壓下,也不去套,只是點點頭,握住胤禛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道:“我再叫軍醫進來看看。四哥的傷勢已經報給汗阿瑪知道,若是傷情穩定住了,明早來了旨意,也許會轉往中軍大營去。咱們糧草所剩不多,這仗勝也勝了,汗阿瑪估計也要班師回朝了。”

  “噶爾丹還沒抓住呢,汗阿瑪如何能安心?”胤禛問道。

  “留下一路人馬也就行了。隨噶爾丹逃走怎麼算也不過千人,也不需咱們十萬人都耽在草原上。那邊太子的病雖然好了,可汗阿瑪惦記他,想來早就歸心似箭了。”胤■並未透露“噶爾丹”可能很快就要被抓住的事兒,他是個謹慎的人,胤禛又聰明至極,他日萬一讓他從中看出端倪,只怕也會是樁禍事。

  “那,你呢?和我一起回中軍麼?弘昶的滿月你是趕不上了,百日總要回去陪兒子過吧?”胤禛似乎對抓噶爾丹的事兒並不太感興趣,反而想拉著胤■一起走。胤禛看得明白,沒有什麼能比兒子更能牽動胤■的心。

  “我也想回去看弘昶,可總要等著汗阿瑪旨意。要是老爺子不準,我能有什麼辦法。四哥要是先回去了,還得麻煩四哥得空幫我看顧一二呢。”胤■笑著說著客氣話。

  胤禛也笑了:“九弟和十弟在宮裡,還能怠慢了自己的侄子不成。你不在的時候,你四嫂也常到你院子裡頭走動,孩子生下來,想來她也是喜歡的,她照料著些,不比我強嘛。”胤禛談著自己的福晉,倒也不慎避諱。不知為何,他就是知道,胤■不會在意這些。只是,不消多少時日,胤■也要成婚了,而胤禛,卻是在乎的。想起這個,胤禛的神色也有些黯然了。

  “那我他日定要備上厚禮登門拜訪,專程答謝四嫂。”胤■低頭欠身,擺一個道謝的模樣,正瞧見胤禛臉色變了,心裡不禁牢騷這老四果然還是太難伺候。面上卻依然一團和氣,問道:“四哥不舒服?”

  胤禛有些窘迫地笑笑,搖了搖頭,神色之中的尷尬卻無處可藏。胤禛出征之前籌糧的差事因是太子所薦,所以辦差之中遇上麻煩也多找太子幫襯。走得近一些了,也就知道老五和老七的婚期已經在商議了。太子當時還不經意之間提起了胤■的婚事,想來是希望離得近些一起辦了,可安王府露出些為難,內務府也覺得同時辦三個皇子的大婚有些忙不過來,這才應下等老七婚事完了再籌措老八的婚儀。

  胤■回頭打了個哈欠。他累得很了,自然無心思猜老四到底是想到什麼了,安靜等著又怕睡著了,這回便直接問了:“四哥是想到什麼了?我知道我去四哥那裡專程答謝嫂子於理不合,四哥該不會是氣這個吧?”

  “哪裡的話,有我在不妨的。我是在想,弘昶這麼小,也沒個額娘照看,可憐見的。你大婚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安王府的格格聽說很是潑辣的,也不知倒時候嫁了你,能不能做個好額娘。”

  胤■聽得胤禛關心起自己的兒子家庭,心裡不禁也暖了暖,道:“我見過菀寧,她是個好姑娘,會好好待弘昶的。四哥放心吧,汗阿瑪指的親事,總不會錯的。”

  胤■答得滴水不漏,卻不知,就這一句話,引出後來許多的禍事。

  兩人說道此,外面有人進來,報說大帥請八爺過去。胤■嘆了口氣,拍了拍胤禛的手道:“四哥好好休息,我不是不想安生,關鍵是不得安生啊。我先去了。”

  胤禛點點頭,胤■便隨著那報訊之人到了帥帳裡。費揚古見他進來,忙叫所有人都出了,低聲說道:“八爺,通敵之人查出來了,叫程思安,是漢軍旗的。我已然按照軍法,處置了。”

  胤■眉心鎖緊,他知道費揚古的意思,這事兒此事不宜鬧大。這時候要是鬧起來,不過是引了康熙的不快,倒時候誰挨板子還不一定呢。直接殺了也好,日後交鋒激烈,也不愁沒個把柄。

  胤■點點頭,道:“辛苦費帥了。我知道人抓住就行,此事事關重大,還是報給汗阿瑪知曉為好。明日等四哥退了燒,就派人將四哥送到中軍去吧。”

  費揚古笑言早就安排好了,胤■也沒再多說。卻不想,第二日來了旨意,竟是說兩位阿哥都受了傷,朕思念非常,讓胤■與胤禛一道往中路軍見駕。這一走,胤■就再也沒有回到西路軍來。

作者有話要說:這次不算四八,我不可能只給四哥一次假的安慰獎,還有下次的OTZ

P.S.謝謝兩位親扔的霸王票~動力十足,嘿嘿,明天繼續日更~


☆、65、藥童

  胤■到了中路軍,甚至還沒見到康熙,就被胤褆強按著檢查了一遍身體。連那脖子上的牙印兒都沒放過。胤褆覺得奇怪,問是哪裡來的,胤■也只得說是跟胤禛喝醉了酒打了一架,被四哥咬的。倒是被胤褆好一陣嘲笑。

  胤禛和胤■需要人照顧,雖說有親兵,可總歸是有個兄弟看著方便些。所以二人都沒有自己住。胤褆忙著安排,讓老四和老五住在一起,老八就住進了老七的帳篷。胤禛心裡不禁暗道一聲大阿哥拆人姻緣,可面上卻不好表現出來。胤■是無所謂的,他跟胤祐關係也好,便利落地搬進了胤祐的帳篷。

  中路軍是康熙的帳殿所在,各種配給都是不一般的,胤■也難得洗了個熱水澡。漠北乾旱,又離戈壁不遠,缺水缺柴,洗澡本就不方便。胤■一路上也沒怎麼享受過皇子的待遇,半年多了,便如個普通的將軍差不離,每日也就是擦擦身子,那有泡澡的木桶可以享用。

  胤■身上有傷口,本來不該著水的。可此時有得消受,便也不顧那許多。換了身乾淨的常服,取了個狐狸皮的領面兒圍上,遮住脖子上的牙印。正要去見駕,卻聽得外面說道皇上駕到。

  胤■趕緊起身拉胤祐出去迎駕。胤祐笑笑說不用緊張,汗阿瑪是來看他的。胤■一錯神的工夫,便耽擱了,伸手去打簾子,正碰上為康熙打簾子正要進來的胤褆。胤■急退了幾步,躬身請康熙坐下,這才和胤祐一起跪了行禮。

  “老八過來,給朕看看。”康熙許久未曾見到胤■,又聽說受了傷,此時慈父之情泛濫,見胤■上前,忙握了手細看。“長得高了,也黑瘦了。朕也有快一年沒見著老八。這在外頭風采露宿的,苦了你了。”

  胤■恭謹地低著頭,回道:“給汗阿瑪辦差,不辛苦。臣想念汗阿瑪,汗阿瑪這些日子親征,遠京師,越瀚海,還要日理軍機,臣看汗阿瑪這些日子才是真瘦了。”

  “汗阿瑪和八弟這是分別日久,父子情深呢。”胤褆笑著拉了拉胤祐,道:“汗阿瑪,兒子和七弟一同去看看老四。這就先告退了。”

  康熙也確實有話要單獨吩咐胤■,見胤褆先提出來,笑著讓他們去了。

  見他二人退出去,康熙又將胤■拉近了些,離著一步都不到,康熙問了些功課,又問了問在西路軍中所見所聞,學到些什麼,怎麼看諸位將領。

  胤■一一答了。

  康熙聽得胤■所言頗有見地,心下歡喜,又見胤■額上帶汗,想起他身上還有傷,和氣地問道:“傷到哪兒了?給阿瑪看看。”

  “只三處小傷,不妨事,只是苦了四哥。多虧四哥為胤■擋了那毒箭,否則臣此時可能只能到地下去給祖先盡孝了。”胤■笑著回了,不動聲色地推脫。

  “哼,還想著你在外近一年,能穩重些。怎麼生死之事也胡說。派你去歸化城的時候朕心裡就懸著,如今可好,還招上刺客了。”康熙像一個平常的的父親一樣,數落著低頭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兒子。他自小沒怎麼親近過父親,總比他人更看重這些父子天倫。

  “臣知罪。讓汗阿瑪憂心了。”胤■認著錯。

  “你這趟差事辦得不錯,可想要什麼賞賜。”康熙的語氣卻不像是要嘉獎的,反倒像是問罪一般。

  胤■連忙跪了,“兒子知道錯了。臣這一趟差事,出了諸多錯漏,多次未經請旨擅自行事,還害得四哥重傷。臣辜負汗阿瑪厚望,不敢當汗阿瑪的贊語。”

  “起來吧。你還帶著傷,不必這麼多虛禮。昭莫多大捷,你有大功,朕都知道。便是犯些小過,也不妨的。你還小,有些事情慢慢來,這些道理相比你也領會得。”康熙伸手扶起胤■。

  “臣明白。”胤■心下了然,這便是對自己威懾安撫了,也是應有之意。此番回去,就要分封,提前將他調回來,也是分薄他在西路軍的戰功。噶爾丹的事兒,他最好一點兒都不沾才好。其實這事兒也是個燙手山芋,做好了也不見得在康熙心裡落下句好,要是辦砸了卻是要擔欺君的罪名的。康熙將他召回,把這事兒的干係為他完全撇清了,也是保他。

  正想著,康熙便吩咐道:“你出的那個主意,便忘了吧。這事兒與你再無關係。”

  “■。”胤■打了個千兒,應道。

  …………………………………………………………………………

  中路軍並沒在巴彥烏蘭耽擱太久,一來離京時候太長,二來大軍在外,補給不易糧草無以為繼,中路軍很快就出發回京,東路軍早在昭莫多大捷之後,就已經撤離了。胤褆留下來,與費揚古一道統領人馬,繼續追捕噶爾丹。一路上比北進之時行得快上許多。胤■受了傷,也未乘馬,和胤禛一起坐車回去。

  很多年後,胤禛回憶起這段日子,一直覺得這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候。兩人在馬車上閒聊著各種事情,他們很少說未來,說朝政,往往都是下棋為戲。一邊下著棋,一邊說些京城之中好玩兒的去處。倒真好像二人都是閒散宗室紈褲子弟,分了府之後能日日清閒,結了伴到處戲耍一般。胤禛明明知道,這樣的時候永遠不會存在,要是二人真的都成了閒散之人,只怕心裡都是愁雲慘霧,哪有清閒自在。

  於他們,其實清閒,也是一種苦痛。胤■明白,胤禛也明白。胤■心裡感激胤禛那時候不顧一切的救他,所以說說這些讓他快活自然也不在話下。胤禛更是覺得能多和胤■偷一日的快活便是一日,縱是飲鴆止渴,他也認了。

  難得受了傷不用在汗阿瑪跟前聽宣,又能跟胤■兩人獨處,胤禛每天都是心情愉悅。他甚至不再憂心回去以後可能愈發激烈的爭鬥——胤■這回看樣子是得了錯處,不會被抬舉得太高,回去分封,便宜多半還是讓他占去了。西路軍的戰功,總有些能記在他的身上。

  心情舒暢,傷也就好得格外的快。胤禛的傷勢本來就不重,剛出了戈壁,進了漠南蒙古,胤禛的傷便幾乎全好了。胤■來找胤祺,正趕上胤祺出去,胤禛換藥,接過軍醫手裡的藥膏,便要幫他上藥。

  “八弟這是白天輸得慘了,來找哥哥報復?李醫正可別放任我八弟來欺我,他拿了那藥啊,定然暗中使壞。”胤禛和胤■談笑著。這幾日混得熟稔,胤■才知道胤禛也是會說笑的,只是平時放不下架子,總愛拿個腔調。到底年輕,與胤■待得久,便也學壞了,旁人不在時也開開玩笑,總算是讓胤■有個說話的伴兒。

  “不過是五局裡頭輸給你三局,也值得四哥這般到處炫耀。”胤■對那醫官揮了揮手,輕輕將藥膏挑起,小心地抹在胤禛的傷口上。那傷口周圍黑紫一片,有一半結了痂,另一半還翻著,血膿倒是早就不流了,裡頭長了些新肉出來,看上去也很是恐怖。

  胤■有些不忍,上藥的動作更輕了些,倒看得胤禛一陣情動。帳中只他二人,胤禛便趁機低頭在胤■額角落下一吻。胤■一驚,手上失了輕重,略用了些力。胤禛牽動傷口,只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你也不怕人看見,五哥回來可怎麼辦?”胤■嗔怪一句,“四哥膽子大,奈何弟弟沒四哥那麼大能耐,煩請四哥日後別這般衝動,這一路上都好好的,這時又是怎麼了。”

  “你勾引我。”胤禛倒是理直氣壯。

  胤■哭笑不得,卻也不跟老四爭辯,手上的動作卻不那麼輕柔了。

  胤禛忍了疼痛麻癢,額上滲出些汗來,衣襟大敞,因為上藥,袒胸露乳,肩膀縮著,全部半分皇子儀態。胤■見他忍著疼的樣子好笑,便道:“我倒是沒報復你,可四哥見不得弟弟受委屈,自己倒是把自己報復了。”

  “貧嘴。”胤禛笑著罵了一句,接著嘆了口氣,道:“你要是天天都來給我上藥就好了。”

  “怎麼,被我折騰一回還不夠?”胤■笑著又加重了些力道,鬧得胤禛疼得齜著牙吸了口氣。胤■接著說:“你要是天天讓我來換藥,這傷勢估計得再拖上一個來月才好。”

  “我樂意。要是明天下棋我橫掃了你,五局全勝,你就得天天來給我換藥,”胤禛像是個孩子一樣昂起頭,“敢不敢賭?”

  “這麼有把握?難道四哥平日裡下棋都是讓著我的?”胤■也頓時被激起了爭勝的童心,“就跟四哥賭這一次,你要是都贏了,我就給四哥做上一個月藥童又何妨。”

  兩人正說著,一聽門外一聲“四哥”,喜意外露,語帶急切。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正是五阿哥胤祺來了。一進來才看到胤■也在,頷首叫了聲“八弟,”連氣都顧不上喘,急切地說:“噶爾丹抓住了!”

  胤禛一時沒反應過來,又問了一句:“什麼?”

  而胤■卻問:“在哪兒抓住的?”

  胤祺喘了口氣才道:“噶爾丹被抓住,在杭愛山。八弟不是在哪兒設了埋伏麼?抓住了。”

  胤■瞬間有些迷茫,這抓住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66、講政

  胤■沒有去問過,這個噶爾丹到底是真是假。康熙特意傳召他,誇獎了他這處伏兵設得好。胤■應承的時候坦然得很,權且當做那在杭愛山抓住的噶爾丹就是真的。既然康熙交代讓他把假噶爾丹的事情忘了,胤■就好像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和兄弟們一起高興,和將士們一道歡呼,他不得不說皇父這一手安排得妙極,在杭愛山抓住的噶爾丹,比在昭莫多附近真實得多,真實到了胤■這個明知道他是假的人,都懷疑這次抓住的是個真的。

  噶爾丹被迅速地押解到了中路軍中。秘密關押,秘密審訊,關於噶爾丹的一切都是神秘的。胤禛下棋時也會猜猜康熙會怎麼殺了這個多年以來的大對頭,胤■想到了一招——敲山震虎。

  事實上,康熙也的確是這麼做的。大軍過了陰山之後,就在草原上停了下來。大軍駐紮在錫林郭勒盟的多倫諾爾的匯宗寺外。康熙的金帳周圍是隨駕的皇子、王公、大臣、侍衛,然後漠南蒙古四十九旗,再外圍是漠北蒙古三十四旗。據說康熙也派人去了準噶爾和西藏,只是路途遙遠,使臣並未前來。

  漠北蒙古的王公們,因為噶爾丹的長期侵擾,許多都臨時搬到漠南來。此番康熙大勝了噶爾丹,漠北再無禍患,諸位漠北蒙古的旗主都是感恩戴德。此番蒙古諸旗王公台吉來了大半,就是有事沒來的,也都遣了子侄一輩來,同慶康熙大帝永除噶爾丹之患。

  簡單的說來,這就是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處死噶爾丹的盛典。喀爾喀的土謝圖汗與噶爾丹有深仇,康熙親征,雖說實則是為安撫蒙古,平定北疆,但名義上,多少有些為土謝圖汗報仇的意思。因而土謝圖汗和其弟哲布尊丹巴都分外的積極。雖是客居漠南,可喀爾喀一系是成吉思汗的後裔,在蒙古也算有些影響力,也就幾天工夫,就將會場周圍安排得妥妥當當。

  康熙剛到下處,就分批接見了蒙古的大汗、扎薩克【1】,胤禛傷還沒好,便沒隨駕,胤■卻被抓了壯丁,與有名的博聞強識的帝師高士奇一道,時時跟在康熙身邊。他年前署理理藩院事務,這些大小旗主執政官,都是認得的,就是沒見過也有過公文往來,因為年紀小,一個一個都記得很齊全,恨不得把人家家室檔案都記下來:哪家與哪家有親,誰家的女兒多大年紀,誰家的兒子騎射純熟,哪兩個王爺之間不對付,哪幾個人好得要穿一條褲子,這些胤■全都明了。

  有這般能耐,康熙自然覺得胤■好用得很,至少在蒙古,可以當得了半個高士奇用。就是隨駕的高士奇,在這些蒙古王公的錯雜反覆的關係網前,也不如胤■得力。胤■雖然心裡時時想著偷閒,可面上卻盡心盡力,外顯氣度,內斂鋒芒,頗得康熙的歡心。

  康熙喜好顯擺自己兒子,胤■年紀小,長得可愛,說話得體,謙遜非常。康熙喜愛胤■雖沒有到對太子那種近乎不分是非的程度,卻也是實實在在的偏愛。聽得一個個蒙古的親貴誇讚胤■年少有為,加上高士奇也時不時誇上幾句,正讓康熙高興至極。康熙不愛臣子拍他自己的馬屁,但誇讚他的兒子,那是無論多少好言好語都不嫌多的。尤其這個兒子乖得很,忠義孝悌,進退得宜,就算是有些心思太重,也都不是壞事,將來定是輔政的良才,他也願意讓胤■多些體面。

  胤■慢慢的,仿佛找回了當年那個少年受寵、時時被皇父帶在身邊的皇子的感覺。那些記憶太遙遠,埋得太深,恍如一場根本不存在的夢,以至於胤■想起康熙,總是那個對他各種苛責,毫無舐犢之情的皇父,唯有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皇維護著自己無人撼動的權柄。胤■零星地記起,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曾經,他算也是受寵的皇子,也被皇父看重委以重任。若非如此,他又怎會生出那些奪位的心思。如今那些心思淡了,再親近康熙,反而體味出一種皇家難得的天倫來。

  在多倫淖爾停了幾日,胤■都是早起就去御前伺候,到了晚間康熙安寢了才回帳篷。康熙出征沒帶著太監,胤■覺得自己好像就充了這角色,端茶倒水,研墨揉肩,迎來送往,安排覲見,被康熙使喚得團團轉,這些事情就是前世隨駕出征時都不曾做過的,康熙倒是做得坦然,好像把兒子當成奴才使喚能多添幾分快活一樣。閒來康熙便和胤■談談太子,有時候也說他小時候和孝莊皇后的趣事。有時候也講朝政,胤■初時不習慣,後來也能說說自己的看法,倒讓康熙來了興致。

  前世裡,胤■看康熙,總是仰望著。那是他的汗阿瑪,給他生命的人,整個大清的主人。在胤■心裡,他是至高無上的君主,即使他是皇子,也只能站在塵埃裡仰望,那是種深深地崇拜,在年幼的胤■心裡,康熙就是佛爺,就是天神,是一切至高無上的化身。即使後來年紀見長,對皇父的敬畏也未曾變過,在他的父親面前,胤■總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深深的自卑。他敢於與其他的兄弟去爭,去搶,可以不惜代價不擇手段,可在康熙面前,他連為自己辯駁一句的勇氣都沒有。胤■胤禎能攜毒藥勸諫,胤■當時除了感激,還有佩服。胤■自問也能為了兄弟去死,也有這種“水泊梁山的義氣”,只是胤■並無與康熙拍桌子叫板的膽量。而這一生,若是再遇上那樣的情景,胤■覺得,他至少也能跪下申辯一句:臣無罪,請皇父明察。

  重生一遭,胤■才發現,其實阿瑪也不過是個常人。他是個明君,卻算不上聖君,坐在那個位置上,眼界固然比旁人寬廣,卻也因為掣肘太多而時時首尾不能相顧。與康熙這樣暢談朝政,是胤■前生想都不敢想的。一來那個時候還小,學識雖然不錯,卻都是在書本上的東西,對朝政其實也只是略知一二,哪有此時已經在官場之中摸爬滾打一輩子的見地。康熙講了東西,胤■能回應,康熙便更有興致繼續講下去。一來一往,父子二人談得也深了,康熙驚訝於這個孩子對朝政的驚人天賦,胤■也得以知悉,作為帝皇,康熙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胤■在理藩院領過差事,康熙也就從如何整合蒙古的問題問起。胤■第一次對康熙提起漠西蒙古如漠南漠北一道編旗治理,委任扎薩克,首領由大清授予汗位,領土之內屬大清疆界,不再稱準噶爾汗國。

  康熙沉思一會兒,道:“這是早晚的事兒。”

  胤■卻說:“宜早不宜晚,此時我們大勝噶爾丹,策妄阿拉布坦根基未穩,準噶爾元氣大傷。大清在此會盟,實則是廣而告之,準噶爾此時是任人欺凌的犢子,任誰都能踩上一腳。噶爾丹年輕之時四處征戰,樹敵不少,草原上對他恨之入骨的比比皆是,策妄此時又窮得很,難以給他們什麼益處,準噶爾這一戰之後,其實是危機四伏。他們需要與我們通商互市,也需要大清提供保護,一旦策妄發展壯大了,翅膀硬了,難保不像噶爾丹一樣反攻回來。

  “此次策妄也沒有來,臣以為倒不如尋他個錯處,將他與噶爾丹劃做一類,草原上有能力去打的就去打,便去搶他的牲畜奴隸女人,大清派兵甚至不必派兵支持,只作壁上觀即可。斷了往來準噶爾的商路,不消兩年,策妄阿拉布坦就吃不消了。到時候在提出如漠南漠北一般編旗治化,他就是不答應,下面也會有人逼他答應的。”

  胤■這條計策忒毒,實際上在對噶爾丹的問題上,策妄阿拉布坦一直是與他們站在一個陣營裡的,噶爾丹發兵東進時,正是策妄趁勢帶領部下占據了噶爾丹的老家,將噶爾丹困在可不多,讓他有家也不能回。此時這般作為,難免有卸磨殺驢,過河拆橋之嫌。胤■其實不指望康熙能同意,他若是康熙,只怕也不會這麼辦。他能想出這樣的毒計,完全是因為他知道策妄阿拉布坦才是真正養不熟的惡狼。

  策妄阿拉布坦自從成為了準噶爾大汗之後,表面上對清廷是和平、恭順、稱臣,實際暗中積蓄勢力。康熙五十四年,策妄派兵襲擊清朝統治的哈密,後來先後對西藏青海用兵,占領了西藏。康熙發兵征討,準噶爾軍先是將清兵圍困在喀喇河口,使六萬清軍全軍覆沒。後來胤禎和年羹堯先後與其部作戰,雖說面上是勝的,可到底還是沒有將失地收復回來。雍正即位之後還是與策妄議和了,互市通商,劃定疆界,胤■當時還是理藩院尚書,深以此為大清之恥。

  因為知道策妄的野心和能力,所以不敢小看。因為忌憚策妄如前世一般,所以不擇手段。

  康熙果然只是笑笑:“到底還是年輕。你先想想,留著策妄,有什麼好處?”

  胤■想都不想,就接口道:“準噶爾可為我大清西方北據俄羅斯的屏障。”

  康熙卻還是甚有耐心:“你倒是看得明白,那再說說,如你這樣做,有什麼壞處?”

  胤■倒是笑得坦然,說:“壞處甚多,不勝枚舉。”

  康熙略有些意外,笑了笑,問道:“既然壞處甚多,為何出此謀劃?”

  胤■只是淡淡笑笑,說:“好處也甚多啊。臣只不過是有個想法,請教汗阿瑪罷了。難道說得不好,汗阿瑪還要罰不成?臣一個光頭阿哥,也沒什麼可罰的吧。”

  “朕整治人的法子可多著呢,你以為沒封爵沒俸祿,朕就連個兒子都罰不了?”康熙笑著用食指狠狠戳了一下胤■的額頭,“朕知道你,這話既然敢跟朕說,就是深思熟慮想過很久的,有什麼好處,一一說來聽聽。你要是說得在理,朕有賞賜。要是沒說服朕,咱們回京之前,你晚上都得在朕的金帳外面給朕站崗。”

  胤■一聽,便知道康熙這話裡有關竅。胤■也並不顧慮這些,因為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條分縷析說了很多,足足講了大半個時辰。他這一年都在思索漠西的局勢,思索勝了噶爾丹之後大清該如何施為。因此胤■不僅說了鼓勵分化策妄阿拉布坦的好處,也說了該如何做,怎麼把握分化的尺度,漠南、漠北蒙古在此事上如何起作用。甚至談到了漠西已經安定,將漠西劃歸大清疆土,日後若是俄軍來襲,便是他們違背了尼布楚條約,大清也就有理由再次與俄羅斯談判,重新劃定疆界。

  康熙也只是耐心的聽著,並沒反駁,只是神情越來越嚴肅。待到胤■講完,康熙才板著臉吩咐了句:“說完了就到門口站著吧。”

  胤■心底笑笑,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康熙並非覺得胤■所言都是無稽之談,反而是已經被說動了。若是隨便給了他個小物件獎賞,大約這事兒就真的沒戲了,如此這般發落他,倒是有眉目了。康熙也不過就是挫銳氣磨性子,胤■的性子早就被前世的坎坷磨平了。當下也沒有委屈沒有憤憤不平,只是打了個千,聲音洪亮地應了句:“■,臣告退。”

  弓著身子退了幾步,正要出去,卻還是被康熙叫住。康熙神色稍緩,吩咐道:“你還是先去給四阿哥換藥吧。不是賭棋輸給他了嘛。順便回去多穿點兒衣服,夜裡風涼,別受了寒。”

  胤■面上不自覺有些掛不住,臉色微紅,嘴唇抿得緊緊的。心裡雖暖了一下,卻到底還是羞惱多些,匆匆應了聲“是”,急忙告退了。


☆、67、梟首

  侍衛們晚上每隔兩個時辰就要換崗,胤■卻要站一整晚,只有早晨康熙理政的時候可以睡上一個來時辰,吃過飯後又要陪康熙一起見蒙古的王爺們。第一天胤■就有些睡眠不足,看上去極沒有精神。胤禛擔心極了,卻也沒有自找麻煩給胤■求情。誰知道,求情的人,偏偏這就來了。

  胤礽的病早就好了,將朝政都接了過去,胤祉成了副手,倒也並不是很忙。好不容易有個殺噶爾丹的盛會,要祭天地,演戰陣,彰顯大清國威的,胤祉這個沒趕上打仗的自然也有些眼熱。加上胤■和胤俄這幾天像是牛皮糖一樣粘著他,纏著要去塞外,要見汗阿瑪,要看殺噶爾丹。兩個小阿哥其實已經不小了,但裝起小孩子來倒真是毫不臉紅,撒嬌耍賴一口一個三哥叫得要多親熱有多親熱,胤祉架不住他們痴纏,早就上了摺子,康熙一時高興,大筆一揮,就準了老三帶著幾個小的一起來。

  多倫淖爾離北京只八百里,疾馳幾日便到,胤祉、胤■、胤俄、胤?、胤■都跟著來了。胤?和胤■都是沒出過京的,這回是頭一遭。饒是兩人平日裡乖覺的兩個小的,都撒開了歡兒地跑,反而顯得老九老十兩個穩重了不少。一路快得很,卻也將胤祉折騰得狠了,到了地方,還沒等見駕,便拉著胤■開始抱怨。

  胤■是慣常帶著小阿哥們玩兒的,宮裡頭公認的孩子頭。比他小的阿哥,幾乎都是胤■帶著玩兒的。胤■在站班上朝之前,並不甚忙,功課是學過的,只溫習一遍也就罷了,平時也就是練練騎射練練書法,剩下的功夫總能擠出來陪幾個小的玩耍。在宮裡鬧得無法無天無人敢惹的九閻羅十霸王,除了康熙,也就是一個八阿哥能鎮得住,就是胤禛冷臉耷拉下來,也只能安生個一刻鐘。十三十四這兩年大了,也頑劣得緊,尤其是十四,額娘寵愛得過了,胤■也慣著他,場面話一套一套,可脾氣卻是倔強至極。

  胤祉先抱怨的就是十四。十四說自己年紀也不小,騎術可比十二哥強,怎麼就不能帶著他一起去。接著十三阿哥也就跟著一起起哄,十三從小就跟十四較著勁兒,這正是能在汗阿瑪跟前露臉的時候,當然不能讓十四專美於前。接著就開始抱怨路上幾個小的不聽調遣,總之最後落到實處,便是讓胤■想個辦法一定要治治這幾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

  胤■精神不濟,卻也只是應者,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胤祉自顧自地說完,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也覺得幾個淘氣包沒有那麼厭煩了。反倒是老九細心,發現胤■眼底帶著黑影,眼神也不似平時那般清亮,好像沒什麼精神。胤■倒是不怕,不耐煩地說:“三哥只怕就等著這時候對八哥抱怨了。三哥放心,老九我承您的情,日後定報償的,您就別煩著八哥了,沒看見八哥不舒服嘛。”說著又拉著胤■的手撒嬌,問道:“八哥晚上沒休息好?”

  胤■自然不會瞞著胤■,把晚上站崗的事兒說了,胤■皺皺眉,倒是胤俄跳了起來,直說:“這怎麼行?汗阿瑪也不缺一個崗哨,罰什麼不好,何苦來的呢。”

  說完胤■胤俄兩個對視一眼,露出幾分心照不宣的笑意。胤■知道兩個孩子恐怕要算計汗阿瑪了,十有八九還是為他的事兒,心裡覺得安慰,卻也不說破。

  兩個小的覲見的時候果真提了這事兒,先是胤俄問諸位哥哥的身體,接著挑明了說八哥氣色不好,然後胤■又在一旁添油加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幾乎要把八哥說成大病在即,身體馬上就要垮了一樣。

  康熙看幾眼胤■,倒是覺得老八氣色真的是不太好。這一年算是把老八忙壞了,出門在外連個休沐之日都沒有,打仗更是時時神經緊繃的工作。好不容易養幾天傷,這才剛好利索就被拉出來站崗,康熙看著都有些心疼了。關鍵是胤■一點兒也沒偷懶,毫無不平之意,甚至連怨懟也沒有。

  康熙問過侍衛,胤■一整晚都是站得筆直,半個時辰才稍微松快一下,很快又恢復筆挺的姿勢。這樣乖覺,不免讓康熙有些心疼了。雖說是怕他年輕輕浮,想磨他的性子,但看這孩子毫無自傲之意,本分得很,又聽老九老十說得誇張,也開始擔心胤■的身體了。

  胤俄一看康熙又說君無戲言,八哥可能撐過這一個月就好了,說不定能挨到回京再病。然後嘆了口氣,說道太子就是累病的,八哥大概馬上要步後塵了。胤■暗暗推了一把,低聲說句怎麼能這麼咒八哥,卻恰好讓康熙聽見。兩人如同演戲一樣,你一言我一語,只說著自家八哥如何慘,不過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八哥也只好認命了。諸位阿哥都在,看著倒也有趣。

  胤■見二人說得差不多了,剛要出言制止,卻聽康熙開口說:“朕只說讓老八給朕站崗,又沒說過要站一整晚,老八是個心眼兒實的,倒真是自覺。以後每天亥時站上一個時辰就好。”

  話音一落,胤■還沒跪下謝恩,胤■胤俄兩個倒是齊齊拱手,聲音清脆洪亮:“汗阿瑪萬歲!”

  康熙被逗得哈哈大笑,大手一揮,道:“免了吧,不必這麼多禮。”

  阿哥們來的第二天,就是安排已久的盛會。康熙祭天地,告宗廟,皇子、王公大臣隨後,架勢拉開,氣派至極。噶爾丹被九條鐵索綁縛著拉出來,一出來就是罵聲一片,眾人也顧不得御前失儀,康熙卻也沒有太在意,讓蒙古的王公們盡情地發泄著情緒。

  噶爾丹顯得有些蒼老,看上去是受過刑的,顯出幾分病態的消瘦。他的神情是輕蔑的,一句話都沒有說,目光只盯著一處,仿佛帶著看透一切本質的犀利。不知道為什麼,胤■覺得噶爾丹在看他。那目光不像他曾經見過的那個會偽裝成噶爾丹漢子,眼前這個人,眉宇之間就帶著一種難言的氣勢。噶爾丹很快將目光移開,冷眼一掃,前面幾個罵得狠的,都收了聲。胤■覺得這個人倒是跟那阿奴相配得緊,有種縱使落魄也不墮凡塵的高傲,那是王者的氣度,曾經,那也是胤■所堅持的。

  胤■不自覺地對這個對手起了同病相憐之感。噶爾丹輸得不冤枉,他遇上了大清,遇上了康熙,遇上了重生的胤■,他從烏蘭布通之戰開始,其實就已經埋下了自己潰敗的種子。可是噶爾丹不屈服,他始終以一國大汗自居,他是西藏聖僧轉世,是□親封的博碩克圖汗,他有著一統蒙古,恢復成吉思汗霸業的理想,在他生命終結的頃刻,他也是高高昂著頭的。他是草原上飛得最高的鷹,輸了命,也決不能輸了尊嚴。

  胤■在這一刻才確定,這個噶爾丹貨真價實。假的也許能裝出模樣,裝出慷慨赴死,卻裝不出那與生俱來的傲骨。雜亂的唾罵聲終於消匿於無形,年邁的噶爾丹用他沉默的高傲壓倒了在場的無數王公貴族。

  一切似乎早就安排好一樣。胤褆將腰間的長劍抽出,指向天際,滿洲火槍隊的士兵同時舉槍向天開槍。所有的兵士以此為號,齊聲喊道:“殺!殺!殺!”幾萬人同時發出聲嘶力竭的喊聲,響徹雲霄,大地都連帶著顫了三顫。噶爾丹也好像怯了,愣了一下,神色黯了黯,略向後退了半步。

  康熙滿意地笑了笑,也並不說話,對佟國維點了點頭。

  主持儀式的是佟國維。佟國維長篇大論地宣講了一遍噶爾丹的種種罪行的上諭,他年紀也已經不小了,卻難得聲音洪亮,眾人都聽得清晰。

  噶爾丹在佟國維念上諭的時候,始終閉著眼,嘴角勾出一縷不屑地笑。只在最後一刻,佟國維宣布當眾斬首的時候,噶爾丹才猛地睜眼,看的仍是皇子的方向。

  一代梟雄就這樣在諸人的注視之下,梟首而亡。噶爾丹的人頭滾落下來的時候,胤■突然覺得一切都極不真實。他為這一刻籌劃了太久,他在其中耗費的心力,恐怕與康熙不相上下。前世,噶爾丹的屍體是與策妄阿拉布坦多番交涉才得來的,康熙尚且將其當眾挫骨揚灰。這讓胤■覺得,沒能生擒噶爾丹,一直是康熙心中難以紓解的遺憾。

  胤■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只覺得長期繃緊的神經一下子松弛下來。噶爾丹滾落在草地上頭顱,將胤■重生以來長期壓抑緊繃的神經挑斷,驀然之間,胤■覺得再也支持不住,還沒等回到帳篷,就腳下一軟,歪倒在了胤禛的懷裡。正牽動了胤禛肩膀上的傷口。

  胤禛顧不得疼痛,伸手摸上胤禩的額頭,一片滾燙。

  胤禛急忙喊住了胤禟,道:“九弟,快叫太醫,胤禩發燒了。”說完攔腰抱起胤禩,進了自己的帳篷。


☆、68、侍藥

  胤■病得太突然,就像是繃緊的琴弦忽然崩斷,再也接續不上。他一直在發燒,臉燒得通紅,額上的冰巾不消一刻鐘就要換一條,體溫卻仍退不下來。昏迷不醒,危險至極,太醫卻無法診斷出到底病因在何處。

  胤■已經很多年沒有病過,胤禛印象裡,上次胤■生病還是孝莊文皇后駕崩的時候,胤■在慈寧宮後面的佛堂裡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就發燒暈了過去,整整三天才醒過來。當時胤■在啟祥宮修養那次是悲傷過度,佛堂陰冷,受風著涼,可這突然之間來的邪乎的病,幾乎全無道理。既無風寒,亦無傷食,更無淤血內積,痘疹暗育。幾個太醫摸了幾遍脈,只含含糊糊說了句心脈暗弱,許是心力虛勞發熱,縱是診斷了,也不敢下斷語。

  胤■平素在太醫院也是極有人緣的,這是個要緊的地方,胤■打理關係也精心一些。太醫院的院判醫正都與胤■有交情,太醫都是漢人,在宮中待遇也並不太高,動輒被人以性命相挾,難得有個人將他們當成人看,太醫也是盡心醫治,可胤■這病太怪,十幾歲的孩子,誰也不敢說,他是思慮過重,心力交瘁。

  康熙來看過兩次,給太醫施加了不少壓力,卻也沒見任何效果。一聽是心虛發熱,不禁也發起愁來。別人可能不知道胤■想了多少事情,但康熙是知道的。一連幾日和胤■談政事,康熙也驚訝於這個兒子竟然成長得這樣迅速,康熙有些擔心是自己迫得太緊了。

  上次有關漠西日後的打算,胤■提過的辦法雖說詳盡,卻不算完美。康熙罰他,其實也是有心磨磨的心性,讓他將事情想得更深、更遠一些再回稟。站崗是個枯燥的活兒,卻很安靜,很適合思考。康熙原本想著,要是胤■真能想出完全的法子來,這漠西的事兒,就全交給他辦了。

  胤■之母出身不太好,儘管當時孝莊文皇后喜歡這個重孫子,養在了身邊,也因為胤■抬舉了良嬪,可始終掩蓋不了衛氏是出身辛者庫的事實。康熙不是沒有原則的人,胤■出身太低,就算是他再偏愛,頂天了也就是個貝勒,但因功而封就大不相同了。這回胤■在西路軍的戰功其實是落在實處的,就算是之前有點兒小過失,也是功大於過,若非如此,也不會有人急不可耐地跳出來,妄圖借他人之手置胤■於死地。要是能將漠西編旗收歸,胤■之功也就足夠封個王了。

  康熙伸手摸摸胤■滾燙的臉頰,心裡不禁有了一絲悔意。果然還是逼得太狠了。胤■才十六歲,康熙想想自己十六歲的時候,也不過就是剛剛親政不久,帶著一腔熱忱和抱負,想要給大清給萬民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對胤礽康熙都沒有這麼逼迫過,是一步一步地扶著他走,教著他做,怎麼到了胤■這裡,就忍不住想要考驗他,想要歷練他,想要看看,這孩子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

  胤■一直昏迷了一天,直到深夜都沒有醒過來。來看的人一撥接著一撥,最後只剩下胤■、胤俄和就住在這個帳篷之中的胤■。

  胤■想到了噶爾丹臨死的時候那幾個明顯是看向八哥的眼神。他沒有告訴太醫,而是偷偷將胤俄拉在一旁,問道:“老十,你沒發現麼?那噶爾丹臨死之時,好像格外注意八哥。往我們這裡看了不止一次!”

  胤俄皺著眉想了一會兒,也附和地點點頭。看胤■神色凝重,又問:“你的意思,該不是噶爾丹使了什麼手腳?”

  “他不是西藏活佛轉世?在西藏修行過很長時間的,或許真有什麼神佛之力也未可知。”胤■憂心地往胤■的方向看一眼,低聲問道:“咱們是不是找幾個蒙古的高僧,給八哥做做法事?聽說喀爾喀的土謝圖汗之弟哲布尊丹巴是個高僧,也不知靈不靈驗。都怪你,若不是你前日詛咒八哥生病,八哥怎會病得這般蹊蹺。烏鴉嘴。”

  “好好,我烏鴉嘴,主意還不都是九哥想的,這會兒倒來埋怨我。”胤俄有些不快地瞥了胤■一眼,又道:“咱們此時當務之急得想辦法救救八哥,哪裡就到了相互埋怨的時候了。八哥自小就待咱們好,要是……”

  “呸呸呸,老十你要是敢說下去,九爺我撕爛你的嘴!”胤■如此說著,神色也不免戚戚。目光從胤■的方向挪開,眼淚就凝在眼眶裡,打了幾個旋兒要落下來。

  在胤■和胤俄的心裡,胤■的地位無人能夠替代。八哥是溫和的,是穩重的,是無所不能的。八哥像是父親一樣關愛他們,像是兄長一樣回護他們,又像是朋友一樣在深宮中與他們一起玩耍,一起成長。闖了禍是八哥幫他們想辦法收拾,得了賞也是八哥張羅著慶祝,從他們出生開始,就始終陪在他們身邊的八哥,早就融入了二人一點一滴的生活。這將近一年胤■離京的日子,胤■和胤俄只覺得難熬得緊,想得都要發瘋了,是以想盡任何辦法,都要粘著胤祉一起來多倫淖爾。

  胤俄想著昏迷之中一動不動的胤■,只覺得一陣絕望。拳頭攥得緊緊的,只恨那噶爾丹此時已經屍骨無存,否則定然狠狠揍一頓。八哥這樣好的人,怎麼能……怎麼能……

  胤■與胤俄相對陷入了沉默。

  “天晚了,老九老十,你們先回去休息吧。他沒事的,不用擔心。”胤禛走過來,拍了拍胤■的肩膀,“這兒有我守著,放心吧。”

  “四哥,您傷還沒好,還是早休息吧。要是八哥醒來,看著您在,也不自在。我留下。”胤■皺皺眉,說著走過去坐在胤■的床邊,俯身給胤■換了一塊冰巾。“老十回去吧,四哥您放心,八哥我一定給伺候好了。醒了我立刻派人通知你們。”

  胤禛仿佛被話刺到,心裡彆扭得厲害。他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麼,也不知為什麼會這樣的在意。胤禛知道此事胤■正是危急的時候,不該想這些,但就是忍不住去想。曾經,胤禛以為他們有了交心的默契,有了親密的關係,有了共同的回憶,一切就夠了,可看到胤■,胤禛才覺得,自己想要的太多。

  人是貪心的。胤禛也是。他在意胤■說胤■醒來看到他會不自在,在意胤■在他面前永遠不會像對著胤■胤俄那樣掏心掏肺毫不設防,他也在意胤■自始至終,從未對他說過哪怕半句剖白心跡的話語。胤禛以為自己有一輩子可以看他在朝堂上施展才華,有一輩子可以和他好好爭個高下,有一輩子可以等他一句真心的話。可是此時,他怕了,甚至比那毒箭射來的頃刻還要害怕,他想要一剎那之間就擁有所有,擁有胤■的身體,擁有胤■的心。

  胤禛覺得,他需要更多東西,才能不羨慕胤■和胤■他們的感情,才能不在心裡隱隱嫉妒著這些被胤■時時記掛在心裡的孩子們。

  “九哥這是什麼話,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守著。八哥這樣子,我回去也睡不著。一起吧。”胤俄說完看胤禛發呆一樣的愣住了,忙給胤■使了個眼色。

  胤■素來是會察言觀色的主,只是平時不屑遷就別人,對胤禛倒還是存了三分畏懼,一看胤禛這個冷著臉的樣子,估計是自己說了什麼他不愛聽的話,看看胤禛的眼神兒,腦子裡一轉就明白了,趕忙連聲陪不是:“四哥,對不住對不住,弟弟知道您擔心八哥,可是八哥不也擔心您呢嘛。您這是為了救八哥受的傷,八哥心裡別提有多在意了,要不怎麼答應下來親自給您換一個月的藥呢。要是他一醒來看著您傷勢復發了還在這兒受著,十成會覺得不自在的。您就先歇歇,不也就在一個屋子裡頭嘛,等八哥醒了,我叫您。”

  胤■一晚上都沒有醒過來。因為高熱,胤■不斷地出汗,身體嚴重缺水,脈象越來越微弱。出門在外帶得好藥也不多,若是在宮裡還能拿老山參先吊著命,可此時只能將藥湯硬往裡灌。奈何藥無論怎樣都喂不進去,藥匙送到嘴邊,卻是倒多少流下來多少,眼看著胤■的臉色越來越灰敗,胤禛再也顧不了許多,接過藥碗,毫不猶豫地將在胤■身邊守了一天一夜的胤■胤俄都趕了出去。

  帳篷裡只剩下他們二人。

  胤禛將藥碗端到嘴邊,皺著眉將藥含了一口,然後俯身輕輕吻上了胤■滾燙的嘴唇。

  舌尖輕輕的撬開他的牙關,苦澀的藥湯順著胤禛的舌絲絲縷縷地流進胤■的嘴裡。

  胤禛心跳得很快,他擔心此時忽然有人進來,卻又隱隱地帶著一種期待。他們這樣的關係是那麼見不得光,可此時的親吻卻有著無比光明正大的理由。這樣的感覺讓胤禛害怕,卻也流連。

  胤禛一口一口,將一整碗藥喂完,仍有些意猶未盡。舌尖描摹這胤■唇線的形狀,最終停在上唇唇尖上,這才依依不捨地分開。口中盡是藥的苦澀,心裡卻帶著一種難言的甜蜜。

  “你會醒過來的。”胤禛握著胤■的手,低聲說道。對於毫無辦法的事,胤禛能做的,只有堅信。


☆、69、甦醒

  胤■和胤俄自小就是宮裡兩個霸王,仗著地位頗高的額娘和百依百順的八哥,想要做什麼事兒,都極少有做不成的。雖然因為胡鬧被訓斥過不少次,但並沒得到真正的教訓,好在平素都有個譜有個度,自小秉承胤■的教導,凡事留著餘地,也沒真做下什麼不可轉圜的事兒來。胤■一開始就知道求哲布尊丹巴做法事難如登天,卻也絲毫沒有因此墮了一腔熱情,他做事帶著一股子狠勁兒,總覺得事無不可為。況且八哥病得如此重,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哲布尊丹巴其實就是蒙古的活佛,在喀爾喀藏傳佛教之中地位可比西藏的□和班禪。他出身高貴,精研佛法,地位崇高,是漠北蒙古宗教的最高領袖。蒙古信民視之為神,康熙待之為友。喀爾喀遭到噶爾丹攻擊之後,沒有倒向更近的俄羅斯,反而南下向大清尋求庇護,很大程度上是哲布尊丹巴在其中的作用。

  說白了,哲布尊丹巴是個喇嘛,既不是妖僧,也不是邪道,自然不可能做什麼捉鬼辟邪。就算是要做法事,也是弘揚佛法,宣經講道的。可胤■就是不信邪,既然認準了胤■的病是噶爾丹做鬼,就要找最好的僧人給胤■祈福。放眼蒙古,自然無人比活佛更靈的了。

  哲布尊丹巴是歸附清朝,但並非是愛新覺羅家的奴才。胤■也是聰明的,知道這事兒直接提不可能有譜,所以跟老十兩個人合計了一天,最終想出個不甚靠譜的主意。胤■立刻拍了板,沒辦法,眼看胤■出氣多進氣少,胤■心裡著急,就算是因為這事兒擔點兒干係,也心甘情願。

  九爺年紀大了,主意也大,事事不愛跟哥哥們打招呼,倒是擺起一副兄長范兒拉巴上了胤俄胤?胤■三個。胤■被蘇麻喇姑教養得穩重一些,素來也不與哥哥們胡鬧,雖然心裡也是擔心胤■的,可聽了胤■的吩咐卻覺得這事兒如此辦有些不妥,便問道:“九哥要是想讓哲布尊丹巴給八哥祈福,為何不稟告汗阿瑪?汗阿瑪心疼八哥,聖旨下來,比咱們怎麼求都有用。”

  “這你不懂。汗阿瑪顧忌多。哲布尊丹巴是蒙古的活佛,汗阿瑪下個旨意冊封還成,怎麼可能讓活佛為八哥祈福呢。這事兒要是汗阿瑪知道,就絕對辦不成了。”胤■冷靜地分析著。

  胤俄也在一旁附和:“漠南歸附已久,尚且要用婚姻維繫,方保安定。如今噶爾丹初鋤,漠北人心稍定,這個哲布尊丹巴又是漠北最緊要的人之一,汗阿瑪縱然有心,也須慎重。拖來拖去的,可就耽誤了。”

  胤?生母宜妃久有聖寵,雖然有時候被老九老十兩個欺負,可交情倒是深,素來也仗義,言道:“八哥病重,九哥十哥有此吩咐,我們當然義不容辭。九哥既然招呼了咱們來,想來是有辦法的了。下令就是。”

  幾個孩子的辦法倒也簡單。先派出孝心感動天的十二阿哥,捧了幾個金佛掛墜兒去求見哲布尊丹巴。蘇麻喇姑素來信佛,尤其是孝莊文皇后崩逝之後,更是不理宮中俗務,一心修行。十二阿哥天真無邪,一副無辜的樣子祈求活佛聖者為這墜子開光,回去好送了蘇麻瑪嬤。

  十二阿哥此時十二歲,模樣乖巧,聲音童真,眼睛眨巴眨巴,帶著些霧氣,真誠求懇活佛成全他一片孝心。還說怕因為麻煩聖者讓汗阿瑪怪責,求他千萬別說出去。一副可憐模樣,倒讓哲布尊丹巴不忍心拒絕。胤■得了許可,便也隨意一些,開始試著照胤■的吩咐,與高僧談佛論法。胤■旁的不成,這方面倒還頗有造詣,衝淡平和,端得是個有靈性的少年,加之身份尊貴,哲布尊丹巴也並無不耐煩,

  胤■看套近乎套得差不多,這才開始繞到正題上,言說自己幾個哥哥也愛好佛法,一心想見見遠近聞名的哲布尊丹巴。哲布尊丹巴自然知道胤■的哥哥也都是皇子阿哥,身份尊貴,雖然不用刻意逢迎,卻也不能得罪。此時又對胤■心生好感,自然請了他們進來。

  誰知,胤■和胤俄一見了哲布尊丹巴,就開始哭。胤■實在哭得傷心,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靜地留著眼淚,怎麼也停不下來。肩膀一抽一抽,不知道還以為死了老子娘呢。胤■這個哥哥演技出眾,自然帶動了一幫弟弟們,胤俄本來覺得拉不下臉來,可一想到這是為了八哥,也傷心地抽泣起來。

  見阿哥們哭得傷心,饒是有大修為的活佛也有些招架不住,問孩子們到底有什麼傷心事兒,卻無一個人回答。哲布尊丹巴起初以為是阿哥們聽不懂蒙語,拉過胤■問到底怎麼回事兒,可胤■也只是哭,並不說話。幾個少年像是耍無賴一樣,哭個沒完沒了,胤■哭得最狠,虛弱得癱在了地上。眼淚鼻涕都流到了衣服上也顧不上擦拭,那傷心的神情讓哲布尊丹巴都有些慌了神。勸也勸不住,趕也趕不得,只得任由他們哭著。

  幾個阿哥哭了快兩刻鐘,直把哲布尊丹巴的心都要哭碎了,這才期期艾艾地開口。說道自家八哥被那噶爾丹詛咒了,病入膏肓,怎麼也醒不來,只求活佛好心為八哥祈福,能救得八哥性命,活佛但有所求,他胤■都應承下來。孩童言語,斷斷續續,哭得都岔氣兒了,好半天才將事兒說清了。

  這時候只要能讓孩子們止了哭聲,哲布尊丹巴是什麼的都願意做的。一聽只是幫幾個孩子給哥哥祈福,也只能好生答應下來。又再三說格魯派佛法並無詛咒之流,八阿哥只是病了,只要用藥得法,總會好起來的。安慰了一頓飯工夫,幾個孩子才收了聲,無賴地拉著活佛的手,央求他先去看看胤■。

  康熙聽了這事兒也只是罵了胤■一頓,卻依然派人在匯宗寺安排法事,一個時辰之內把所有能通知到的人都通知到了。當天午後,哲布尊丹巴就在匯宗寺內講佛,權作法事,幾乎所有的王公貴族,遠近信民都來觀講。最後集了所有人之力,一同為在對噶爾丹一戰之中立下大功的皇八子胤■祈福。 

  也不知是胤禛喂進去的藥湯發揮了藥效,還是胤■他們折騰出來的法事真有什麼作用,胤■在高燒昏迷了三天之後,終於退燒了。胤■原本就瘦,這一病了,眼見著人已經瘦脫了形,眼眶凹陷下去,骨頭外面好像只包著一層皮。

  胤禛自從想了那喂藥的主意,每日也讓人熬些米湯,用那方法喂胤■喝下去。可發著燒原本就極耗體力,每日又只進一碗米湯,怎麼也是不夠的。

  太醫看胤■退了燒,也都松了一口氣,都說若是不出大意外,幾個時辰之內,人就能醒過來了。八阿哥年輕,身體底子又好,定然能熬過去,只是醒過來之後需要多補補身體才行。

  自打胤■病了,康熙早就派人去東北采購名貴的藥材。隨軍帶得本來就不多,誰也沒想到胤■好好的人一病就是性命攸關,康熙對這個兒子看重,自然也就不吝惜人力物力,以能救回人來為最高準則。出去三天,有些去得近的也回來了,太醫這個口一開,自然是源源不斷的賞賜送到了胤禛和胤■住著的帳篷裡。

  胤■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是他已經無法回想起來的過去,那時候他還不是八貝勒,只是個不太起眼的安靜的皇子。他不能和奴才們一道玩耍,可阿哥們幾乎人人都嫌棄他,孤獨,寂寞,恐懼。他永遠是一個人,默默地走在深宮裡。每一個院落,每一堵牆,每一個巷子,都有著森嚴的等級,他壓抑,並且畏懼。

  然後胤■找到一個和他很像的人,他們在一起分享孤寂。但胤■不喜歡孤獨,他拼命地討好大哥,拉攏胤■、胤俄,想方設法,費盡心機。再後來,胤■在這宮裡總算有了一席之地,有了自己的圈子,遠離了那讓人心悸的寂寞,可卻與那個人漸行漸遠……

  胤■會好心地微笑著對他說:“四哥,一起吧。”最終得到的總是婉拒,和一個依舊單薄孤寂的背影。

  那時候,他們之間沒有恨,有的,只是遺憾。

  胤■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胤禛。

  胤禛坐在床頭的矮墩子上,手肘撐著床榻,托著腮,合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因為胤■已經退了燒,所以帳篷裡燒得很暖和,時不時會有炭火燃燒時■■的響聲。胤■掃了一眼,這帳篷裡只他們二人,再無其他人在側,想叫人,可嗓子乾得狠,用盡力氣也發不出聲音,只得伸手輕輕推了一把胤禛。

  胤禛立刻就睜開了眼睛,定定地看了胤■一會兒,又伸手偷偷地掐了自己一把,這才敢確定,他的八弟真的活過來了。一時間胤禛想說很多話,想說你不要再這樣嚇我了,想說你知道我有多擔心,想說你醒來真好,想說你哪裡不舒服我幫你叫太醫……可胤禛什麼都沒說,他緩緩地俯身,閉上眼睛,在胤■冰涼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深深的吻。

  胤■感覺到自己額頭上一滴溫濕的液體滑過,抬眼再看胤禛,只見他紅了眼睛,淚濕眼角。胤■莫名心裡一陣絞痛,伸手拭去胤禛臉上滑落的淚,聲音嘶啞地叫了一聲:“阿琿。”


☆、70、共枕

  “你,叫我什麼?”胤禛顫聲問,一剎那回憶涌上心頭,讓胤禛不敢確信。仿佛回到最初的時候,他們只是兩個孩子,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不能對人言的理想,沒有彼此針鋒相對的政見,單純得如同冰雪。那時候,胤■叫他阿琿。

  “阿琿。”胤■淡淡地笑笑,有些恨雖然不能放下,可執念於心,時時提醒著自己,到底無益,這種事無人知道,無人計較,無非是自己與自己叫著勁。不知為何,胤■此時再看著胤禛,幾乎想不到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雍正,他只是看到眼前這個人。他們擁抱過,親吻過,歡好過,他們救過彼此,也有過爭執。在不知不覺之中,這個人已經走進了胤■的心。

  胤禛怔怔地看了胤■一會兒,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心好像都化了。胤禛用力地將胤■半抱起來,摟緊在懷裡。偏過頭在胤■的脖子上落下輕輕一吻,然後一路順著頸部的曲線親吻上去,最終封住了胤■的唇。

  胤■的唇乾燥,有些皸裂開來的粗糙感,相觸的一剎那,胤禛覺得身體之中有一股激流,飛速地在周身游走了幾圈,酥酥軟軟,讓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這是他第一次吻胤■時的感覺,乾燥,溫暖,那時候還有一絲腥甜的味道。胤禛想去噬咬胤■的唇,卻又有些不忍,牙齒輕輕地在胤■的唇上摩擦著,舌尖從胤■的齒關滑入,吸吮著胤■略帶些苦澀的津液。

  胤■稍微掙扎了一下,胤禛卻不理會,用手托住胤■的頭,舌頭愈發用力地向裡探。他想將胤■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去,讓他再也離不開,再也逃不掉。胤禛再不想絕望無助地坐在病床前面等著他醒來,他只想和他融為一體,再不相離。

  胤■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低沉而壓抑。

  胤禛立刻抬起頭,輕輕將胤■放回床榻上,又在胤■的身後墊了一床被子,將他的身子墊得高些。手上一邊做著這些事情,一邊柔聲問道:“哪裡不舒服?”

  胤■微笑著欣賞著胤禛悉心照料他的樣子,頓了頓,才反應過來,也沒了旁的許多客套,只說:“水。”

  胤禛有些為自己的疏忽臉紅,忙起身倒了杯水。水一直在溫著,剛好的溫度,胤■就著胤禛的手喝了幾口,嗓子潤濕了,舒服了許多。

  “什麼時辰了?”胤■問道。

  “我也不知,大概是丑時了吧。你昏睡了三天,汗阿瑪來看了五回了,胤■胤俄他們守了你兩個晚上,今晚實在熬不住,才換我看著。”胤禛一邊說著,一邊拿了衣服給胤■披上。

  “我哪有這般金貴,讓我睡著,睡夠了自然醒了,”胤■笑道,“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你不見前幾日燒的時候,命都下去大半條,大冷的天,太醫一個勁兒冒汗。說你是心力虛勞。”胤禛說著伸指在胤■額頭上一戳:“成天想那麼多做什麼,保命要緊。”

  “不多想些,將來要是輸給四哥,不也一樣沒命?”胤■像是說著最平常不過的話,表面上並無出言試探的意思。

  胤禛目光之中的不悅一閃即逝,卻被胤■輕易地捕捉到。胤禛覺得胤■的擔心是可笑的,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要胤■的命。但胤禛並沒出言辯駁,反而笑道:“你要是為自己爭,我便是輸了也是甘心的。”胤禛並無和胤■打啞謎的必要,一旁也無別人,所以說的也都是敞亮話兒。

  “四哥這是好計。可惜,我沒興趣。”胤■神情淡淡的,不知瞧著何處,目光有些出神。

  “老爺子和太子也許會信,可我不信。”胤禛說得很堅定,目光看進胤■的眸子裡,像是能穿透胤■層層包裹的偽裝。

  胤■不禁驚嘆胤禛對自己的了解。當時自己立下誓言,其實就為了逼迫自己絕了那念頭。但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裡,磨不滅抹不掉,對權力的渴望,對實現理想的渴望,對把握命運的渴望都讓胤■屢屢生出些危險的希冀來。但胤■始終將這些藏得很深,藏得無人能夠發覺。而且,胤■也不可能如前世一般真正出手去對付胤礽,甚至胤禛也不會出手,但這事兒總會有人做的。總會有人沉不住氣,總會有人鋌而走險。

  胤■看著胤禛,莫名地從心底生出一種羨慕來。他羨慕胤禛能坦然地去爭,勇敢、無畏、決絕,他甚至羨慕胤禛的心冷,沒有人比胤■更清楚,為了皇位,胤禛沒有什麼不可以犧牲的,而胤■,卻有太多的牽掛。

  “不信也無所謂,”胤■閉上眼睛往後靠了靠,“不說這個了,你傷口怎樣了,還癢麼?”

  ……

  兩人再沒說那個話題,只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胤禛將小九他們去哲布尊丹巴那裡哭求的事兒講得繪聲繪色,胤■倒不知自家四哥講起故事來口才還這般出眾,幾次被逗得莞爾,不時還喝個彩。

  因為胤■看上去氣色不錯,胤禛也沒有叫太醫,只是握著胤■的手,貪婪地獨享著這段時光。

  胤■看著胤禛在床邊坐得板板整整,不禁覺得彆扭。拉了枕頭往裡面挪了挪,然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道:“四哥坐著多累啊,一道躺著聊吧。”

  胤禛當然不會推拒,解了衣袍側躺在胤■身邊,將胤■往懷裡一摟:“你這回不怕別人看見了?”

  胤■反而坦然:“我跟老九老十他們經常同睡,就算被看到了也沒什麼。四哥老實點兒,別做那些讓人誤會的事兒便成。”

  這話本來正常至極,但到了胤禛的耳朵裡就變了味道。胤禛想也沒想,手順著胤■內衣的衣襟滑進去,在胤■腰上輕輕掐了一把,問道:“什麼讓人誤會的事兒?是這樣麼?”說著手順著腰線滑向後面,直探進褲腰之下,順著挺翹的臀抹了一圈兒,眼神微微迷離,接著問道:“還是這樣?”

  胤■微微皺眉,推了推胤禛的肩膀,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四哥平素最是謹慎,最近這是怎麼了?別怪我沒提醒你,要是被汗阿瑪知道,賜死也許不會,可說不定得把我們都圈了。”

  胤禛只覺得恨極了胤■這幅樣子,卻又愛煞了他這正經模樣。

  “淨說些煞風景的話,”胤禛埋怨了一句,伸手抓住胤■的手腕,翻身將胤■壓住,“讓你再說!”話音剛落,就狠狠地吻上了胤■的唇,毫不客氣地掠奪了胤■呼吸的自由。

  胤■掙扎了幾下,卻因為大病未愈,身體虛弱,所有的反抗都宣告無效。胤禛反而因為胤■的反抗而更加賣力。他們有過很多個吻,但胤禛從來都是緊張的,從沒有這樣忘我而投入。胤禛動作稍緩,胤■才用力吸了幾口氣,像是報復一樣,從被動逃避到積極回應。

  (中間部分見郵件~)

  歡愉過後,兩人都累得沒有力氣。胤禛勉強給胤■穿上了內衣,胤■困得厲害,迷迷糊糊在胤禛的唇上輕啄了一口,含混地說了句:“睡吧。”

  …………………………………………………………………………

  胤■早晨醒來的時候,胤禛已經穿好衣服坐在了床邊,就如同晚間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胤■覺得腰上疼得厲害,心裡不知道把胤禛這個趁人之危的小人罵了多少次,可終究還是沒有怪他。胤■揉揉眼睛,有些無奈地說:“我醒了。”

  胤禛心照不宣地一笑,起身出去叫人進來。

  胤■醒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營地。康熙親自來看了一次,胤■請罪的話說了不少,謝恩之言也是一句連著一句,康熙原本心存愧疚,但胤■一堆的好話遞過去,讓康熙自覺地把胤■的病和他有意無意地逼迫脫清了干係。胤■也因禍得福,原本罰的站崗是免了,還平白得了一堆的賞賜。

  沒幾日胤■病情好轉,出師四個多月的大軍終於凱旋回京。太子出京三百里來迎,與康熙父子二人相聚不到三天,又趕著回京去組織文武百官接駕。康熙都沒回宮,直接就住進了暢春園,胤■卻沒跟著,他急著回宮,去看兒子了。

  弘昶並不是個太漂亮的孩子。皮膚不白,眉眼都有些向下墜著,眼睛也是太大,嘴小小的,最不可思議是兩個月大就已經有兩道挺深的法令紋。按說胤■長相秀氣,納木也是漂亮的,但這孩子全未得到阿瑪額娘的好模樣。可良嬪讓奶嬤嬤把孩子抱出來給胤■看的時候,神情之中透著難言的自豪,仿佛這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嬰兒,比從前胤■小時候還要漂亮百倍。

  胤■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從奶嬤嬤手中接過來。那是他的兒子,他想了無數次的兒子。弘昶看著很康健,眼睛滴溜溜地轉,見著胤■也不怕生,嘻嘻笑著去抓胤■帽子上的寶石。

  胤■喜歡得不得了。他前世就是子嗣單薄,只一子一女,不知有多麼羨慕別的兄弟家裡孩子多,人氣旺。如今竟然讓他早早得了個兒子,未見著的時候還好,這一見到,胤■真恨不得將所有能給的東西都給他。這孩子雖然不是嫡子,卻是長子,況且,胤■極有可能是不會有嫡子的。所以,胤■並沒有吝惜自己的喜愛之情,抱著弘昶又親又哄,把良嬪都逗得樂了。

  胤■抱著弘昶,又向奶嬤嬤問些關於弘昶的瑣事。洗三怎麼辦的,滿月酒可收了什麼禮,一日吃幾回奶,睡多少時辰之類。奶嬤嬤一一答了,胤■又問了旁人來看弘昶的時候,可曾說過什麼話。

  奶嬤嬤見胤■喜歡小阿哥,便大著膽子道:“都說小阿哥像皇上呢,八阿哥您看像不像?”

  胤■本能地皺起了眉。

  仔細看過去,確實有那麼兩三分相似,可這種話要是傳出去,不是害了孩子麼?胤■忙問道:“這話是誰說的?”

  “都是這麼說的,奴才沒見過皇上,也不知是不是像的,良主子可也說有些相似之處呢。”

  “最開始是誰說的?”胤■頭上冷汗滲出,聽這奶嬤嬤的意思,恐怕宮中無人不知了。此時補救,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是……皇太后主子。”


☆、71、迷霧

  紫禁城帶著一種雲譎波詭的氣息。胤■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整個皇宮裡仿佛人人都藏著秘密,似乎有什麼陰謀暗藏其中,卻又不知是什麼,調動著人心裡探求和好奇的思緒。胤■離開皇宮一年,再回來的時候,卻覺得這個地方變得他近乎不認識了。他本來有著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訊息要確定,但猛然間,胤■覺得自己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胤■看看躺在軺車裡安靜地熟睡的弘昶,輕輕嘆了口氣。弘昶長得確實有些像康熙,胤■低頭看看,暗暗想也許汗阿瑪小時候就像弘昶這個模樣,臉嘟嘟的,嘴小小的會撅起來,眼角耷拉著,淡淡的眉毛也好像沒有精神,像個稚嫩的老頭兒。細細地瞧著弘昶的模樣,胤■也忍不住微笑起來,心裡的焦慮也漸漸緩和,像汗阿瑪也沒什麼不好。

  胤■覺得自己早已不太熟悉康熙的樣子。在皇父面前,每每都是低眉順眼,就算偶爾直視,也不敢盯著眼睛,視線每每落在鼻尖之下。這許多年下來,皇父到底眉眼如何,胤■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前世太廟之中聖祖畫像的樣子。

  胤■熟悉的,是康熙身上那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曾經,給人那樣感覺的皇上是讓胤■仰望、崇拜並且歆羨的。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皇父一樣,高高在上俯瞰眾生。可重生以後,胤■對皇位的渴望淡了很多,對康熙,剩下的也多半是畏懼,因為沒有人比胤■更清楚,皇父一言,可以將人捧上雲端,也可讓人萬劫不復。被皇父打壓了十幾年,胤■的心,再也暖不過來了。即使在康熙在他生病時親自給他喂藥的時候,他心裡也都是畏懼,竭盡全力忍住才沒有立刻跪下辭謝。

  所以,當他第一眼看到弘昶的時候,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這孩子長得是像他皇瑪法的。聽得奶嬤嬤說了,才恍然發現。有個像阿瑪的兒子,至少以後見著阿瑪,不會像從前那樣怕得厲害了。

  胤■離開的一年,對他來說,幾乎是傷筋動骨的。他在宮中各處雖然都有人,但缺少十分可靠的親信在他離開的時候將這些暗線好好經營。原本他自己就足夠。一個不大的皇子,生母位卑,依附著太子,天生的溫和有禮,八面玲瓏,宮中的奴才很多他都認識,能說幾句話,這當中有他的人,也有別的主子的人,胤■一個光頭阿哥,半大孩子,就算跟各個宮中的人在路上遇見說句話,也不太顯眼。

  可這時候一切就不同了。對準噶爾一戰大勝,噶爾丹伏誅,經此一戰,大清北疆可保十數年平安。此戰一勝,也是該分封諸皇子的時候了。胤■雖然年紀小,可是這次立了大功,難保不會封個高位。昭莫多設伏是他提出來的,在杭愛山的伏兵也是胤■堅持要布下的,甚至連西路軍主帥費揚古都說沒有八阿哥,就沒有西路軍的勝利。這樣的人物,將來定然是有大前程的。所以,此時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他,再加上最近傳瘋了的弘昶極效乃祖的傳聞,胤■更是不能輕舉妄動。

  胤■離開皇宮的時候,倒是把一些人脈交給了秀平。秀平是胤■的奶兄,從小就是胤■的四個哈哈珠子之一。說起來,一直跟著胤■的四個哈哈珠子,倒也都不是尋常人物。

  富爾敦是明珠嫡孫,學識淵博,擅工文辭,滿漢蒙三文俱精通,難得騎射也練得極好,模樣又生得漂亮,端得是文武全才,頗有乃父之風。如今雖然還是三等侍衛,但戰前閱兵時也是在康熙那裡掛了號入了眼的,下次考評升上二等侍衛應該是沒跑了。胤■覺得富爾敦的人生大概也會因為做了他的伴讀而偏離軌跡,這偏離,多半該是好的。胤■覺得富爾敦好好歷練歷練,做內政細務該是把好手,日後堪為封疆大吏的。只可惜如今康熙推崇八旗尚武精神,上三旗的子弟進入六部或是翰林院任文職幾乎不可能,多半都是御前侍衛鑾儀衛幾處謀出身。當年成德中了進士都只能入宮當侍衛,多年鬱郁與此也不無關係。

  常赫出身宗室,是多鐸的孫子,正經的黃帶子。常赫是幾個人之中最大的,論輩分還算是胤■的堂叔。起初胤■只覺得常赫功夫不錯,騎射還算精通,只不是個讀書的料,背書差得很,一筆爛字,甚至跟前世胤■的字比,都有些不堪入目。可常赫卻是有過人長處的。常赫極善與人結交,見人一刻就能有五分熱絡,交談數語,就能讓人如沐春風。胤■本來就是八面玲瓏的人,可總有些皇子矜持,就算是別人覺得他好親近,也只不過是跟旁的皇子相比罷了。常赫卻不同。多鐸自從多爾袞事發之後被追降了郡王,信郡王[1]一支就不像其他鐵帽子王那麼硬氣了。再加上常赫不是嫡子,生母也不受寵,常赫毫無宗室紈褲那種骨子裡的浮誇,從小就知道討好別人才能換來好生活好前程,因而他能舍下面子去裝孫子,不著痕跡把人奉承得飄飄然忘乎所以,這是胤■無論如何都做不出的。自從胤■開始上朝領差,常赫也做了侍衛,上上下下吃得很開,還對同為侍衛的好友榮保多番照顧。常赫與信郡王鄂?的第五子德昭交好,這是胤■授意的,但常赫做的非常不著痕跡。常赫這樣的人,只要給他個機會,總能出頭的。

  榮保卻是幾個人之中胤■最看重的。榮保出身很不好,是辛者庫籍。他瑪法本來是漢軍旗的佐領,因為喜好書畫,收藏此物耗費甚巨,所以貪了不少錢。結果被人告發,全家貶入包衣,進了辛者庫。榮保身上卻沒有那種位卑者甩不脫的自卑感,反而看上去氣質超然,有時候反倒比富爾敦還要傲氣一些。幾人裡頭,榮保的策論是最好的。單純論功課,可能榮保不比富爾敦家學淵源,可這個孩子雖然年紀小,卻實在是胸有韜略。雖說哈哈珠子不必寫這些,可是胤■每每都要求他們同寫,一事一議,凡是胤■的窗課,哈哈珠子也都要寫過才行。因此胤■也是看著榮保一點點成長起來的。從起初的想法過於理想,到後來每每都有極為有見地又新穎的觀點,更難得是他還能想到更細緻更深遠的東西。針砭時弊許多人能做得到,可是提出之後如何規避,卻少有人能有此能力。榮保就是有的。胤■有時候覺得,常看榮保的策論是真的會讓人生出奪嫡之心的,他是能輔弼帝王的安邦定國的人才。

  這當中,最不即事的就是秀平。秀平是包衣出身,比胤■大一點兒,是胤■奶母之子。在這幾人當中,可以說,唯一能拿出來稱道的,就是忠心。富爾敦因為家族的關係,胤■始終不敢深信,常赫是宗室,身份上本身就敏感,榮保當時做胤■的伴讀,還是太子推薦,這麼些年過去了,也始終與毓慶宮有些聯繫。只有秀平,是與胤■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就算靠到別的樹上去,也沒人敢收他,所以,他也只有忠心。秀平功課不好,騎射也不好,辦事情總搞些歪門邪道,還常年跟其他阿哥一些不長進的哈哈珠子廝混在一起。胤■對他多少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秀平在宮外搞得那些個醃臢事兒,胤■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仿佛當了他的伴讀,做了他的奶兄,自己就是個主子,在外頭也能耀武揚威了一樣。

  但胤■也不得不承認,秀平卻是胤■的人裡,接手宮裡人脈最合適的人選。秀平平時不務正業,就喜好玩耍,宮裡宮外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就沒有他不精通的。因為這個,胤■常常遣他去給幾個小阿哥尋覓玩物。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尤其喜歡這個秀平,好些個心上愛見的物事,都是秀平給尋來的。秀平沒有差事,原本胤■的奶父曾經托胤■給秀平捐個小官兒,日後也好有個進身之途。可無奈秀平這人就是個不求上進的,胤■問了幾回想要個什麼位置,秀平只說年紀還小,等娶了婆娘再說。秀平不用當差,就平白多出了不少時間,即使胤■不在宮裡,秀平也會不時被幾個小阿哥叫進宮來。宮裡頭的下人有跟秀平父母交好的,也會求秀平幫著從宮外帶點兒東西,秀平每每都是應承的,是以讓他聯繫那些暗線,也不會太惹人懷疑。

  胤■又看了一眼弘昶,這才派人將秀平傳進宮來,打著要給皇太后千秋節備壽禮的旗號。要問的事情太多,總要將人拎過來好好問上一通才行。

  秀平進來打了個千兒,就粘了上來,聲音放低,道:“主子,這是千秋節奴才備好的東西,禮單您從裡頭挑著開,”說著又遞上一張單子,“太子爺那邊的禮單我從德柱[2]那兒尋了來,反正就是那幾樣東西,咱們別過了太子爺去也就成了。”

  胤■看秀平這事兒辦得倒還真是有譜,胤■之前全無交代,這會兒竟然都自覺辦好了,不禁心情也好了些,笑道:“你倒是自覺得很,怎就提前想好了?”

  “富爾敦他們不都有差事嘛,休沐日就那麼幾天,哪能辦這些雜事兒,爺又沒什麼母家人,奴才多盡心也是應該的。爺看看,還什麼需要添補倒換的?這事兒先定下來,爺也好吩咐正事兒。”秀平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嬉皮笑臉地看著胤■,讓胤■直想抽他。

  “你還是這幅無賴模樣,年紀不小了,就不能正經點兒。”罵完了,又清了清嗓子,吩咐著:“禮單的事兒還是得你辦,銀子從我賬上支,少不了你的。今年可能不同,往常賀禮不用考慮其他阿哥,今年大概是要分封。要是汗阿瑪給幾個哥哥封了王,也得小心別過他們去。”

  “這麼快?嗯,大阿哥和三阿哥那邊奴才也去打聽一下,奴才可聽說主子這回立下了大功,搞不好就直接封了王的,那也就不必考慮這些個雜事兒了。”

  胤■氣得伸手狠狠敲了秀平的額頭一下:“嘴上沒個把門的!旁人胡說,你也跟著嚼舌根子胡沁,是嫌爺我還不夠頭疼?”

  秀平這才嘻嘻一笑,沒大沒小地在胤■胸脯上拍著順氣:“主子息怒息怒,奴才一句玩笑話,您也值得動氣?別的倒沒什麼,只是最近這幾日宮裡頭傳言怪得很,奴才平白提一句,讓主子心裡也有個數。”

  “我知道,這個一會兒再說,四阿哥那裡你也找人打聽一下,這回可能也有前程的。”

  秀平卻不情願地推脫:“主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四阿哥,乾東三所水潑不進的,奴才可打聽不出來。您這些日子不是都跟四阿哥走得挺近嘛,這事兒又不大,互相通個氣本就是應有之義。”

  “哪有你這樣支使主子的奴才!”胤■氣道。雖然如此,卻還是應承下來,將禮單上幾樣大件兒圈定,千秋節的禮單也算妥了。

  做幌子的事告一段落,胤■才細問起來:“你方才也說,宮裡這幾日傳言怪得很,不少是跟弘昶相關的。”

  “主子也聽說了?也難怪,這幾日傳得都瘋了。奴才還沒拜見過小主子,也不知道像不像,可宮裡頭卻傳得神了,說是跟萬歲爺小時候一模一樣呢。”

  胤■揉揉眉心,有些不悅。叫秀平來,自然不是為了聽這些有的沒的,是想知道這事兒都是什麼人在傳,何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的,胤■也好知道,是誰在針對他。

  秀平是有股子聰明勁兒的,自小跟著胤■長大,旁人只覺得胤■從無怒氣,秀平卻看得分明,一看胤■不耐,立刻開始報上:“奴才辦事不利,主子可別氣著。這傳言最初就是從寧壽宮出來的,寧壽宮裡何人外傳,奴才也不知。按說寧壽宮的奴才都是皇上敬選,不該摻雜什麼人進去,可也說不好皇太后主子身邊的人被人收買了,做這些掉腦袋的勾當。據奴才查證,皇太后主子說小阿哥像皇上,是小阿哥洗三的時候提了一句,也沒多講,奴才以為只是一句無心之言。可這事兒傳起來,卻沒幾天。就是三阿哥帶著幾位阿哥一道去多倫淖爾之後的事兒。”

  胤■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用個眼神示意秀平繼續說下去。

  “奴才沒查出來整件事是誰在背後搞鬼,也猜不出這個人這樣將小主子往風口浪尖上推是什麼意思。這是奴才無能,”秀平有些羞愧地笑笑,低下頭撇了撇嘴,才道:“奴才只知道這件事兒跟毓慶宮分不開干係。”

  “怎麼會跟二哥扯上關係?”

  “也許跟太子無關。主子您回來是不是還沒去過太子爺那兒?如今可和一年之前大不一樣了,您的人幾乎都被太子爺調空,沒什麼人剩下。這事情看著雖然是離間您跟太子爺的,但奴才查過了,這消息就是從寧壽宮傳出來,就是從毓慶宮開始擴散的。毓慶宮裡頭人員多顯眼,就算再怎麼遮掩,奴才也不會看錯的。前幾日主子回來之前,奴才還跟太子的哈哈珠子德柱確認過這事兒。就是跟德柱說句話的工夫,都得偷偷摸摸的,咱們的人,除了榮保,都沒能進得去毓慶宮的了。”

  胤■的突然涌起一種無力的感覺。這種感覺熟悉,卻又陌生。不同於前世因為額娘寄人籬下所以不得不依附著大阿哥,這一世他甘心在太子之下只做羽翼,其實全憑良心。胤■能感覺得到,太子對他是真的親近,因為太子也是個孩子,也會寂寞。胤■也知道,總有一天,太子會成長起來,不再容許有人與他並肩作戰,不再能容得下和他稱兄道弟的人,稱孤道寡之人,總有那麼一天,將所有人隔離開來,沒有人能夠接近。

  太子開始防備他了。就像當年大阿哥也暗暗防備著他,以為他不知道,其實早已露了行跡。太子的作為倒是更坦蕩,明明白白地擺出了這一幅拒絕的姿態,反而讓胤■覺
  得自己有些可笑。

  胤■詳細地問了秀平毓慶宮的人事變動,發現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徹。胤■當年為了獲得胤礽的信任,將毓慶宮裡他的人名單全部交上去。那時候,胤礽是可以把全部釘子拔了換新的的。如果胤礽這樣做了,胤■絕不會有任何惋惜和遺憾,因為任何上位者都不會對臣子毫無保留。即使如此,他還是會幫太子,還是會為他做這些事情。

  可是,太子沒有。胤礽把人留下了,說還想跟他做兄弟。他演得很像,但胤■當時卻是不信的。可是,時間久了,太子對他的信任越來越毫無保留,詹事府的事兒全權交給他管過,甚至太子自己在宮中的耳目,最初都是胤■幫著經營的。胤■漸漸輕信了這種原本絕不會存在的兄弟之情,卻沒想到,一切依然是過眼煙雲。

  胤■終於發現,自己並不是天生的臣子,天生的奴才,有些事情,他真的做不來。心冷之後,一絲不甘,在心裡埋下了種子。

  “這事兒你別管了,回去吧,這幾天別跟德柱見面,也少進宮來。”胤■對秀平說。

  “■。主子,奴才帶進宮來幾樣好藥材,還有些塞外的玩物,想著您病著也沒什麼機會給良主子和阿哥格格們帶禮物,奴才孝敬一些,已經給了白哥姐姐了。您看著合用就好。”說完打了個千兒跪安出去了。

  胤■獨自坐了一會兒,看著書桌上擺著的琉璃筆架出神。那是他三歲生辰時太子送的禮物,胤■一直擺在桌上,珍之重之,後來有了更好的,都沒有換過。胤■淡淡笑笑,叫了個名字:“李宏升!”

  外面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進來,胤■頗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然後吩咐:“將爺桌上這個筆架子收起來,放庫裡,這個琉璃的太貴重,摔了不好。換個紫檀的擺上。”

  那小太監猶豫了一下,抬頭想說什麼,可一觸到胤■的視線,就又縮了回去。慌手慌腳地將筆架子撤了,弓著身子退出門。

  胤■摸著桌上空盪蕩的地方,那筆架放了太長的時間,以至於桌上都留下了痕跡。胤■笑笑,轉身出門去,振振衣袍,道:“張祁年,走,爺要出去。”

  “主子要去哪兒?現下過了請安的時候,不好到處走動。”張祁年倒是不怕胤■,小聲地勸諫著。

  “不進內宮,去趟兆祥所,你把秀平帶來的東西帶上,爺去看看弟弟們。順便從庫裡頭取幾樣貴重的禮,爺一會兒還要去毓慶宮。”

  張祁年沒有問胤■為何去毓慶宮還要備禮,只答了聲“■”,自去準備了。


☆、72、懷疑

  兆祥所裡頭的小阿哥們剛放了學,見胤■來看,都高興得緊。胤■雖然偏愛十四,卻也沒給胤禎太多優待,只離開的時候多囑咐了幾句。胤禎一年沒見胤■,胤■走的時候都沒送行,此時只是粘著胤■不讓走,挺大的孩子了,撒嬌耍賴無所不用其極。

  胤■無法,只得多耽擱了一會兒,和小阿哥們一起用了些餑餑,順帶著指點了一下功課,又百般安撫胤禎,說好下回來再給他講戰場上的故事,胤禎這才放行。一路到了毓慶宮,天色已經不早了。

  胤■沉默地走著。草原上待得久了,再回到宮裡來,胤■只覺得分外壓抑。這裡一磚一瓦,一石一階都等級森嚴,不近人情,把人限制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連看到的天都是框起來的。在這諸多宮殿之中,毓慶宮顯得格外的逼仄狹長,陰氣又重,實在不是適合一朝太子居住的地方。總住在這樣的地方,就是沒病的人,也得給憋出病來。照胤■的想法,太子雖然不能出宮居住,但至少可以把前明的東宮修繕修繕,那邊地方大,也是風水寶地,可惜康熙恨不得將太子拴在他的腰帶上,毓慶宮離乾清宮這麼近,康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把太子往遠了放的。

  就在毓慶宮門口,胤■碰上了從裡面出來的胤禛。

  胤禛看上去氣色很好,心情愉悅,見了胤■點點頭叫了聲:“八弟。”

  胤■行了禮,恭敬地道了聲:“四哥,真巧。”

  一切似乎回到了從前。胤禛認真看了一眼胤■,感到一種穿越時光的錯覺。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們在戰場上,在草原上,在那個炭火燒得很旺的帳篷裡。胤■的目光之中少了那份親近,回到了從前的客氣疏離。胤禛心裡一陣難過,可看著胤■一副神態如常的樣子,胤禛就忍不住想要拉著他一起墜入深淵。

  胤禛片頭看看張祁年抱在懷裡的錦盒,眉毛挑了挑,問:“八弟這是給太子帶了什麼啊?我還以為只有八弟從毓慶宮往乾西頭所搬東西,還從沒見過你把自家的物事送來給太子的。”

  胤■凝神看了胤禛片刻。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寸也不挪開。胤禛的揶揄胤■仿佛沒有聽到,只出神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胤禛碰了個軟釘子,心裡一陣煩躁,食指開始在腿上輕輕敲打。這是胤禛習慣性的動作。胤■回過神,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回答胤禛的問題,還問道:“四哥倒不是毓慶宮的常客,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與二哥商議?”胤■自然是知道胤禛的性格,無事不登三寶殿,若是沒有什麼非要親自上門的事兒,胤禛絕不會平白無故地串門的。胤禛出現在毓慶宮,無疑是有事要辦,從胤禛明顯的好心情可以看出,不管胤禛想要做什麼,他都已經做成了。此時的煩躁,不過是因為他想藏著掖著的事兒,幾乎要被胤■看穿了。

  胤■想,也許胤禛也跟宮裡這些謠言分不開干係。胤■腦中一時亂得厲害,阿哥們之間關係錯綜複雜,永遠瞬息萬變,沒有永恆的聯盟,也沒有永恆的敵人。看到胤禛的眼神,胤■仿佛覺得那慘烈至極的奪嫡提前上演,每一刻都在猜。胤■熟悉胤禛的路子,大概是這一年裡跟太子走得近了吧?有胤■在身邊,胤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成他想對胤礽做的事情,因此此時來乾得,十有八九是挑撥離間的勾當。只不過,胤禛會做得更加不著痕跡罷了。

  蘇培盛在胤禛身後緊張地給胤■使眼色。眼見著八爺又要將四爺惹了,蘇培盛心裡急的很,不禁暗自抱怨八爺這人實在討人嫌,明明不是沒眼色的人,偏偏故意逗著四爺生氣。

  這回反倒是換了胤禛沒有說話,回頭狠狠瞪了蘇培盛一眼。蘇培盛早早低了頭,沒有被胤禛看穿,心裡卻虛得狠,只覺得自家的四爺背上也長了眼。

  “四哥不願說也就罷了。”胤■說完點點頭表示告別,幾步走上前去,與胤禛擦肩而過的瞬間,停下腳步,低聲說道:“四哥高明,實在是讓人招架無力。”胤■在試探,也是在示弱。

  胤禛一怔,卻低聲回道:“我至多添把柴,真正燒火的,另有其人。”

  胤■不置可否,仿佛沒有聽到胤禛的話一般,胤禛有些猶豫,偏過頭看了胤■一眼,胤■臉上的疲憊讓他感到一陣難受。但胤禛始終沒有動搖自己的立場,只說了一句:“真金不怕火煉,他要是信你,任是誰設了套,他都不會進去的。”

  “謝四哥提點,”胤■淡淡笑笑,“事情還沒塵埃落定,到底是誰上了套,還未可知。”

  “孤軍奮戰,不累麼?”胤禛嘆息似的問了一句。如今宮里幾乎人人都在針對胤■,雖然胤禛也立了功,但風頭全被胤■搶了過去。

  “彼此彼此。”胤■輕飄飄地說完,舉步進了毓慶宮。

  胤禛回頭看了一眼胤■的背影,回想起方才太子的態度,暗暗為胤■感到遺憾。

  …………………………………………………………………………

  毓慶宮裡帶著些往常沒有的陰森。胤■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皺皺眉,凝神觀察著周圍的人,發現毓慶宮裡竟然不止換了胤■的人,簡直是所有的人都來了個大換血,除了主管事兒的崔太監,幾乎就沒什麼剩下的人,都是生面孔。胤■一路進來,發現毓慶宮的人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個個相貌出眾,反而平凡的多,出頭的少,人人低頭退在一邊,連叫聲“八阿哥”的都沒有,似乎就沒人認識他。

  這樣詭異的沉默讓胤■有些壓抑。這是從前來到毓慶宮從未有過的。實際上,胤■在毓慶宮裡有自己的臥房,有時候在太子這裡待得晚了,回乾西頭所還要走很遠,就在這兒睡下。毓慶宮的奴才人人都認識他,他也都能使喚得動,這裡其實也算他小半個家。可再次回來,竟然這麼陌生。

  胤礽在惇本殿裡看著公文,胤禛剛剛出去,一邊的案上擺著的茶還沒收,胤■看出那是胤禛喜歡的茶具,心道二哥還挺上心。胤礽見胤■來了,放下手裡的事兒,起來相迎,還沒等胤■跪,就先攙住了,一把將胤■抱住。狠狠地拍了拍胤■的肩膀,笑聲爽朗:“看來是好利索了,還知道來看看我。”說罷,沒等胤■掙開,就略蹲了一下,抱住胤■腰間,將胤■摟住抱起來,掂了掂,又放下:“小八這身量長了,怎麼不長分量。”

  胤■只覺得疑竇暗生。這一世,胤■小時候,太子是喜歡抱著他的。說著說著話就突然來了興致抱在懷裡,有時候還堅持要抱著胤■看書寫字。胤■雖然不勝其煩,卻也不曾抱怨過,因而胤礽有一段時間簡直是變本加厲。後來出了康熙三十三年那檔子事兒,胤礽和胤■的關係雖然表面上還是一般親厚,但實際上早就不同了。這回的事兒,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君臣有別,胤■知道這是自己遲早要面對的,逃不開,也躲不掉。

  胤■沒有應承胤礽的話。胤礽剛一把他放下,胤■就撤出兩步,馬蹄袖打得極響,撩了袍子跪了,規矩地行了禮:“臣胤■給皇太子請安。”

  胤礽臉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就立刻上前扶起胤■。笑道:“小八這是給我示威呢?進來連聲二哥都不叫了?”

  胤■被太子這故作親近的態度搞得一頭霧水,卻不好就這樣駁了胤礽的面子。只好勉強地笑了笑,叫了聲“二哥。”

  胤礽聽得出這裡頭的勉強,卻也不怎麼在意,連繞彎子的工夫都省了,直接就說正題:“你也看到了,毓慶宮裡所有人都換了,不止是你的人,連汗阿瑪的人我都撤了。你總不至於因為這個,就跟我翻臉吧?”

  胤■皺皺眉,卻沉默不語。

  “我聽說你今天出來之前,把我送你的琉璃筆架撤下來了?這是跟我賭氣呢?也對,那物事已經十幾年了,看也看得膩味。我這兒還有樣好的,明日讓人包好的送過去。”胤礽笑笑,隨意地一坐,看胤■不說話,接著道:“怎麼著,小八還想讓二哥給你賠罪啊?”

  這話一出,胤■忙退了一步,垂首道:“臣不敢。胤■是來給太子賠罪的。”

  胤礽素來了解胤■的性子,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軟下來好好說,他什麼都能順著你,就是做不到的,他也能想方設法地幫你做到。你要是對他硬氣起來,別看他平時一副溫和的樣子,其實骨子裡堅韌得很,是寧折不彎的,任你怎麼強硬,都難讓他屈服。

  “算了,咱們兄弟這麼多年,我多讓著你一些也無不可。弘昶的事兒我起初是不知道的,我自己這兒還亂作一團呢,也是我御下不嚴,惹出這麼一檔子事兒。弘昶的洗三和滿月我都去了,孩子挺康健,確實和汗阿瑪幾分相像。你且安下心來,這不一定是壞事呢。”胤礽指指身邊的椅子,道了聲:“坐吧,站著幹什麼,這兒就算換了奴才,也還是我的地方,怎麼這麼拘謹。”

  胤■也沒有再推脫,胤礽讓坐,也就坐了,沾了個椅子邊兒,垂首斂容,卻是一副拘謹的樣子。

  “胤■,有些話我本來是不想說的,以為我們一起經過那麼多事,很多事情不必說。可看你的樣子,還是不得不說。你願意跟著我,是因為我是你二哥,還是因為我是太子?”

  “太子只能是二哥,二哥也只能是太子,”胤■有些取巧地答道,“並無差別。”

  “我多此一問了。”胤礽嘆了口氣,接著道:“雖然你不信我,我卻還是得信你。”

  胤■愣了一下,臉上不免有些微紅。他確實是不信太子的,這種不信近乎一種本能,即使與太子十幾年交好,太子對他的關心十數年來幾乎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若是沒有前世的記憶,胤■覺得自己也許肝腦塗地都不為過,可一世的失敗換來的冷靜,讓他很難真正對人信任。也許,除了那些前世裡過命的兄弟,除了他的額娘,他的福晉,他的孩子們。

  胤礽當然捕捉到了胤■神情的變化,便仿佛毫無芥蒂地說下去:“年初我生了場大病。汗阿瑪跟我說,為了怕你擔心,當時一直瞞著你,但後來想必你也知道了。”

  胤■不知道這和這次的事兒有什麼關係,但還是點點頭,“嗯”了一聲。

  “我懷疑有人下毒,”胤礽絲毫沒有隱瞞,“下毒的可能就是你的人。當然,也可能是別人。我相信不是你下的命令,所以告訴你。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只有你我,還有索額圖,連太子妃都不知。”

  胤■聽到索額圖的時候,眉心微微皺了一下。索額圖知道了,這事兒也不能算知道的人少了。然而他還是擔憂地問了一句:“二哥可有證據麼?”

  “當然沒有。連太醫都看不出來,我能有什麼證據。要是有證據,我早就動手了,還能忍到現在?”

  胤■一下子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問道:“索額圖懷疑我?”

  胤礽頗有些無奈,撇了撇嘴,道:“他誰都懷疑。”

  這就是確定了。看來索額圖確實是想將這個髒屎盆子扣在胤■的腦袋上。胤■心裡冷笑,他還沒動索額圖,索額圖倒先自己蹦躂起來了。索額圖是個大麻煩,只可惜,胤■現在還騰不出手來對付他。

  可弘昶的事兒,不像是索額圖做出來的。無論這人是誰,都是要把他從太子那裡逼出來,讓他也卷進這漩渦中的。這人不可能是大阿哥,因為局勢亂對他而言並無好處,那大概不是老三就是老四。看老四還能坦然地到毓慶宮來串門,再加上胤禛當時人在千里之外,一舉一動幾乎都在胤■的眼皮底下,最可能的大概就是胤祉了。胤■不禁想起胤祉剛剛到多倫淖爾的時候,拉著自己一通抱怨,心裡難免生出些佩服來。不愧是三哥,裝得倒是真像,面上一通和諧,背後捅刀子,卻又準又狠。

  “二哥是怎麼懷疑到下毒上的?”胤■不禁問道。

  “也不算是下毒。這個人手法極高明,不知用的什麼東西,只是讓我身體虛弱,容易染病。本來病好了,卻莫名地又染上,好像怎麼也好不了一樣。一次比一次重。我讓榮保查了,他說這可能是中毒,然後建議我注意飲食、香料、衣物之類。但病情還不見好,直到秘密把毓慶宮裡的人幾乎全換了,這才有些好轉。到現在我還不知道究竟是何物作祟。”

  “換了的人呢?關在哪裡?派人審過了麼?汗阿瑪那邊怎麼報的?”

  “內務府關著,沒人知道怎麼回事。審是審過了,沒有人招認。汗阿瑪那裡,我還沒說。”

  胤■自然知道胤礽為何沒有上報。這件事兒不好報,胤礽手裡沒有證據,只有懷疑,一個不好,便被人說成是存心陷害,太子還是要顏面的,自然不可能自掘墳墓。胤■將整件事來來回回想了幾次,只覺得透著一個怪字。實在不知是何人這般膽大,竟然敢謀害太子,膽子大倒還是其次,關鍵此人心細到讓胤礽幾個月查不出端倪來。胤■想,也不怪索額圖懷疑他,這事兒辦得滴水不漏的樣子,倒還真像是他的風格。這事情就算是捅到康熙那兒,可能康熙心裡也要對他存著幾分懷疑。

  “二哥總要說個懷疑的人,這件事,像是誰做的?”

  胤礽猶豫很久,食指拇指一屈,擺出了一個“九”。


☆、73、亂局

  “不可能。”胤■想也不想,就斬釘截鐵地回答。

  胤礽也只笑笑,十指交握放在膝上,並沒有因為胤■的反駁而生氣:“我就知道。”

  “二哥為何懷疑小九?他才十四歲,能做什麼?這事情做得連二哥都查不出證據,怎麼可能是他一個孩子所為。”胤■即使沒有問過胤■,也依然不由自主地為他辯解。

  “年紀小也算理由?”胤礽不禁失笑,他想過很多種胤■為胤■辯解的藉口,卻沒猜到這種,“你十四歲的時候做事也是滴水不漏的。”

  “所以二哥該懷疑我。”胤■手裡撥弄著腰間掛著的玉佩穗子,並不看著胤礽。

  “害死我對你沒有好處,”胤礽直言,“所以無論索額圖說什麼,我都不會懷疑。你不是急躁的人,就算真有心,也不會這麼早就動手。這樣慢慢磨人的方式也不像你的風格。要是你想害我,定然先早早排兵布陣,天羅地網布置周全,一旦出手,就直接致命。非但如此,你還會把這件事兒嫁禍給一人,順帶著讓一兩個也遭到懷疑,最後這事兒連你一點兒邊兒都不沾。要是想不出這樣的辦法,你寧可不做。”

  胤■愣了一下,胤礽說得確實沒錯。他輸不起,所以只能算無遺策。胤■雖然心裡認同,嘴上卻說:“我怎麼會害二哥?”

  胤礽越過兩人中間的小桌案,伸手過去敲了一下胤■的帽子,“你啊,說說閒話都小心翼翼的。”看胤■縮了脖子,胤礽笑笑,接著分析道:“做這事兒的人膽子大,底氣足,心也極細。好在沒有像你一樣的自信和氣魄。我倒不是真的懷疑九弟,只是,若這人得逞,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胤■。”

  胤■沉吟一會兒,才說:“二哥說得有道理。”然而語氣很快的轉變:“可我還是不信。”

  “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這個人神通廣大,防住了這次,也不見得能防住下次。不查出這人是誰,迎頭痛擊一次,只怕以後咱們都只有被動的份。”胤礽淡然地接下去,“要真是胤■也好,至少,他不會害你。”

  “不是。”這回胤■說得斬釘截鐵,“小九未必有這個心思,就算以後可能有,此時也未現端倪。他一心想著賺錢,哪裡會幹這種賠本的買賣。二哥想的方向沒錯,可是,有些事兒未見得就要小九親自動手去安排。據我所知,索額圖不也經常自作主張做些為太子好的事兒麼?”胤■說道“為太子好”幾個字的時候刻意加重了語氣,多多少少聽起來有些諷刺的味道。

  從三十三年拜褥事件開始,胤■在太子面前就沒有過多掩飾過心裡對索額圖的不滿。索額圖太心急,他的心急是毫無道理的,甚至曾經胤■就是利用索額圖的心急讓太子頻頻出錯,最後失了聖意。太子此時地位極穩,按說只要循規蹈矩,好好活到康熙駕崩,以太子的能力才華,絕不可能被任何人替代。太子本來沒有著急,他從未將其他的兄弟們放在眼裡過。胤■了解那樣的太子,高傲至極,絕不可能會擔心自己被那些“下等”的阿哥們比下去。可索黨著急,太子黨著急,太子身邊的人著急,他們總是一副恨不得康熙這時死,太子下刻就即位的樣子,毫不在意實際上掌握著所有人生殺大權的康熙。

  太子苦笑了一下,說:“外叔祖就是這個樣子,你也得理解他。他老了,不過有個死前的念想罷了。我每每也都是敷衍他,你也多讓著他一些。我身邊人不多,要是你跟索額圖明著不和,我也不好做。”說完,揉揉眉心,又接著道:“你用索額圖做比,是懷疑佟國維?”

  胤■搖搖頭,一副高深莫測的深沉模樣:“不像。”

  胤礽也覺得不是。佟國維隨軍出征了,人不在京城裡,想做成這事兒也不太容易。就像胤礽不懷疑老大,也沒有懷疑老三老四一樣,覺得胤■有可能,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胤■沒走。然而,還有一個人,有高明的手段,有合理的動機,還有掩飾一切端倪的權利——皇貴妃。

  胤礽和胤■同時懷疑上了皇貴妃。胤■前世對皇貴妃的記憶,其實很模糊。可這一生,因為胤■的關係,胤■和佟佳氏也算是熟稔。對孩子,皇貴妃是個溫和的,她可以是個最好的母親,無論是對胤■還是對胤禛,抑或是對其他並不叫她額娘的阿哥們,都是極好的。然而,皇貴妃從不是個柔弱的女人。她雖無皇后之名,卻有皇后之實,常年處在後宮最頂端。她不是最受寵的,康熙卻從來沒有冷落過她。她身體不太好,後宮裡的宮務多半是宜妃和德妃共同管著的,可她從沒將鳳印交出去過,只要她願意,整個後宮隨時在她的掌控之下。這樣的女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物。皇貴妃要是開始動手,讓胤■也攪進這奪嫡的鬥爭之中,只怕局勢很快就要亂起來。

  “是她麼?”胤礽問得很隱晦,但他知道胤■是能聽明白的。

  “不管是不是,都要小心。”胤■接口道,“二哥這事情是派誰去查的?”

  “柯岱。”胤礽報出一個名字。

  胤■點點頭。柯岱此時是二等侍衛,也算是跟胤■交好的。前世胤■也認識他,他做過正藍旗的副都統,胤■在正藍旗裡頗是經營過一段時日,旗裡大大小小的官員都識得不少。“柯岱也算是心細的,可魄力稍顯不足。”胤■沉吟片刻:“如今聖駕回京,這事情交給侍衛來做太顯眼。”

  “你的意思?”

  “咱們不查。”胤■道。

  “讓汗阿瑪派人來查?”胤礽問道。

  “二哥沒把這件事告訴汗阿瑪,就是因為怕查出跟我有什麼幹係吧?二哥嘴上說信我,心裡未見得就是實打實地相信。我便把話挑明了說,這事情與我無關。有人妄圖謀害儲君,事涉謀反,當然要報給汗阿瑪知道。汗阿瑪最是聖明,不會任由他人將污水往我身上潑的。”胤■說這話的時候頓了頓,心裡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卻只能暗暗藏住心事,接著道:“若是最後牽扯出來幕後之人,就是咱們不想辦法,汗阿瑪容不下他。若是隻找了個人頂罪,只能說明汗阿瑪還不想動他,您再怎麼恨,再怎麼折騰,也沒用。”

  胤■這辦法簡單得很。無非就是事情挑明了報給康熙試探康熙的態度。胤礽自然是希望康熙能給他個交代的,畢竟曾經命懸一線,再拖得久一點兒,可能一場風寒都能要了他的性命。當時的胤礽是絕望的,身邊沒有康熙、沒有索額圖,也沒有胤■,胤礽只有一個人,跟那個強大的隱形的敵人鬥爭著。所以,他對那個幕後的人,簡直恨得咬牙切齒。若不是沒有證據不能妄動,在他懷疑胤■的時候就想直接將胤■關起來嚴刑逼供了。

  可胤礽也有顧慮。

  “這,恐怕不妥。”胤礽猶豫了一下,還是否決:“我一開始就相信你,只是不信你手下的人罷了。沒有將這事兒報給汗阿瑪,其實是因為……”胤礽低下頭擺弄著桌上的茶杯,面色有些微紅,倒像是帶了幾分害羞的意思。

  胤■一瞬間明白了。胤礽在毓慶宮裡養了面首,這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胤■知道,也幫他瞞著。甚至胤礽的面首裡,就有胤■的人。這個人,還是胤礽不知道的。胤礽想必是害怕把事情報給康熙,這件事就再也瞞不住了。

  胤■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比起他和胤禛所做的,太子這些根本不值一提。只是康熙似乎對這種事情頗為反感,前世裡胤礽早年一直將這些胡鬧的端倪藏得很深,後來一雙雙眼睛都盯著胤礽身上找錯處,這樣大的事情,又怎麼能瞞過諸位阿哥的眼睛。後來康熙自然知道了,勃然大怒,殺了好幾個,才消了火,心裡頭倒落了個疙瘩。

  “紙裡包不住火,與其讓汗阿瑪從別人那裡聽來,倒不如二哥你自己報上去。大不了請個罪,收斂些時日。”胤■這樣建議胤礽,心裡卻想著自己和胤禛的事兒決不能露出半點兒風聲,不能讓任何人抓住把柄。

  二人陷入了沉默。胤礽在猶豫,這本來就不是件容易做決定的事兒。尷尬片刻,胤礽才道:“我再考慮考慮。倒是你,我聽老四說,你們在昭莫多遇刺,並不是偶然,是有人針對你。”

  胤■失笑:“四哥倒是個嘴快的,他可說了我懷疑索額圖?”

  胤礽不禁連連點頭:“小八就是料事如神,倒還真被你猜著了。”

  “四哥真是唯恐我閒著,到處給我找事兒。照著四哥這個賣力法,我跟二哥,還真是攏不起來,遲早要掰。”胤■嘆口氣,接著道:“二哥,我們到底是要接著上演兄友弟恭,還是索性給他們呢演齣戲,讓他們也消停消停?”

  “演戲?還不是時候。”胤礽道,“咱們現在要是打起來,汗阿瑪也會誤會的。再等等,他們也閑不住。”

  胤■點點頭,只說:“我們現在情勢很不好。”

  胤礽原本因為跟胤■攀談而有些放鬆的心情也跟著一道低落了:“大概你跟著我,太礙人的眼,此時倒像是所有人都在存心讓我們兄弟不和。那個在宮裡傳謠言的,多半也是存著這樣的心思。”

  的確,這是所有針對太子和胤■的手段裡,最簡單最低劣的一個。利用毓慶宮的人傳播消息讓胤■懷疑此事跟太子有關,而謠言的內容又讓太子對胤■心生忌憚。然而這卻也是最高明的,因為這件事,胤■險些失了鎮靜,他甚至沒有仔細地想過這事情太子做來有沒有好處,就毫不猶豫地懷疑了太子。弘昶就是胤■的軟肋,事情一旦扯上了孩子,胤■就變得衝動,變得多疑,變得不像平時的自己了。

  胤■苦笑一下,倒是坦然地低了頭:“是弟弟的錯,二哥別見怪。”

  胤礽拍拍胤■的肩膀:“我都說了,我是你二哥,原本就該讓著你些。回來就好,我還有諸多繁雜事務等你幫忙料理。你可知道,你們不在的這些日子,我有多麼難。”

  胤■心裡暗暗一驚。在胤■的記憶裡,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太子始終是高傲的。太子一直照顧他,教導他,就算太子其實也還是個孩子,但胤■在他面前,甚至都很少能占到主動的地位。胤■一直覺得,除了康熙,太子始終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他不排斥胤■,是因為孤獨,並不是因為認同。

  然而,太子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胤■不禁重新將太子之前的描述在心裡重演一遍,到底要多麼危險的境況才能將那樣的太子逼至如此境地?胤■給太子一個安慰的眼神,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道:“二哥放心,我回來了。無論旁人怎麼挑撥,只要我們心中堅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胤礽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勉強地對胤■笑笑:“咱們其實不止這些事值得頭疼。”

  “還有什麼事?”

  “對準噶爾一戰大勝,噶爾丹死了,該到了敘功的時候。我見過汗阿瑪,他也說了這些事,這回跟出去的阿哥都要分封,至少也要封到貝勒。老大、老三、老四都要封郡王,我本以為汗阿瑪這次不會虧待你,誰想到竟然也只是個貝勒,和老五老七他們一般。”

  “郡王和貝勒不過就差了些年俸,也只差了一級,沒什麼打緊。二哥什麼時候眼界竟變窄了?我倒不看重這些,阿哥們就算是封了親王,也比不過二哥你這個太子,現在不過封郡王,有什麼打緊。再說,一次封了三個,這郡王頭銜,頗有些廉價了。”胤■對這個是真不看重,甚至他本身就有此時不出頭,在後面藏著的意思,康熙的旨意若真是如此,那也算順遂了他的心願。

  “你這時倒是敢說話了,”太子聽得胤■的話,不免寬心了不少,“也是,像你之前說的,老三老四都是郡王,也不至於讓老大一家獨大。”

  “關鍵的倒是分府,”胤■接過了話茬,“一朝分出去,就是要進下五旗了,想必內務府還是要份幾家包衣的,這裡頭,咱們能安插進去多少人,安到什麼位置,都至關重要。這樣一想,封了王的,內務府分的人就多,也就好下手,這也算個好事兒。”

  胤礽失笑,“你還真是巧舌如簧,這都能被你說成好事。這事情既然你提出來了,便交給你辦,這可是個精細活,老大、老三、老四府裡都要派人進去,分到他們手下的佐領,最好也能暗中聯繫上。至於老五老七,倒是能放一放。”

  胤■應了,將這諸多頭緒理理清楚,見天色也不早了,便先告辭回去。


☆、74、定計

  胤■回乾西頭所的路上,剛好遇上榮保換了崗,要出宮回家去。常赫也進宮來,準備送上榮保一程。兩人都是許久未見胤■。榮保一直在宮裡當值,常赫雖然隨駕去了蒙古,但行營太大,常赫又在鑲白旗,離著胤■太遠,也沒機會相見。此時在路上遇見,二人忙過來行禮。

  兩個人袖子都打得響亮,連請安的聲音都透著激動,胤■連忙上前扶起來,將二人拉在了一旁。

  “得有一年沒見著了,如今想把你們四個聚齊,可難得很了。怎麼樣,最近如何?常赫我聽說倒是不錯,這回敘功,該能得個爵位吧?”胤■說完笑著拍拍常赫的肩膀,又轉向榮保:“在宮裡這些日子,辛苦了。”

  常赫謙虛了一句,卻看榮保直視著胤■的眼睛,似乎想說什麼,但始終沒有開口。

  榮保這樣的狀態並不常見,常赫連忙幫著圓場:“主子,榮保這幾天身體不太好。奴才這就是來接他,他在侍衛裡也沒幾個朋友……”

  胤■卻擺擺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伸手將榮保攬過來,問道:“這是怎麼了?有心事?”

  榮保嘴裡說著“不敢”,忙撩了袍子要跪,卻被胤■牢牢拉住。胤■不知道榮保到底是怎麼了,但總有些猜想。榮保拳腳功夫一般,騎射也不是拔尖的,他個字不高,膚色又極白,年紀還小,更是連鬍鬚都沒有。在侍衛堆裡,一副柔弱的模樣,多半是常受欺負的。榮保雖然是胤■的伴讀,可出身實在是太差,這個三等侍衛還是太子想辦法幫他弄來的。在不是宗室出身,就是上三旗親貴子弟的御前侍衛裡,榮保想必是極受欺負的。平時有常赫和富爾敦幫忙,大概還好些,這次留在京裡,定然艱難得很。

  “就是身體不舒服,也沒怎麼見過你這樣,”胤■安撫似的在榮保後背上輕拍幾下,“我回來了,下次要是出去,定然將你帶走。”

  榮保感激地看胤■一眼,明顯神情安定一些,道:“多謝主子,奴才無礙的。”

  胤■見他神色如常,又看四周沒人,叫張祁年走得遠些望風,才對常赫說:“正好遇上你們,有些事就直接吩咐了,常赫你這幾日不用當值,幫我查件事。”

  “■,主子儘管吩咐。”

  “四阿哥和我在昭莫多遇刺,是有人故意將蒙古人放進來的。已經查出通敵的人叫程思遠,是漢軍鑲白旗的。這人現在已經死了。當時招認是為財,他也確實收了一大筆錢,為了不牽扯太多人出來,我們也沒有追根問底地去揪幕後到底是誰在操控。你去查查這個人,看看到底是誰,做這種順水推舟的活計。”胤■交代道。

  “■,”常赫歡快地應道,“這事兒奴才早聽說了,也私下裡打聽過,主子放心。”

  胤■點點頭,“你辦事向來是穩妥的,切記暗訪,查出來只告訴我就是。”說完胤■拍拍常赫的肩膀,道:“你先出宮去,在宮門口等著榮保,我有事兒,要單獨問問他。”

  常赫打了個千告退,弓著身子退了幾步,轉身之前抬眼看了榮保幾眼,眼裡滿滿都是擔心。胤■看在眼裡,也只是淡淡一笑,打趣道:“常赫倒挺關心你。”

  “自小在主子身邊一起長大的情分,自是不同。奴才們也都心系著主子。”榮保不著痕跡地將話頭轉過來。胤■單獨找他是為了什麼事兒,榮保心裡也是有數的。他們四個伴讀,兩個留在京師,秀平已經進宮來見過了胤■,此時問到了他頭上,不是與太子的事兒相關,就是和弘昶的脫不開干係。

  事果然不出榮保所料,胤■很快接茬問道:“宮裡的情況,想必你也是清楚的。太子的病,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聽太子說,最開始就是你在懷疑有人下毒,這件事裡頭,你究竟涉入多深?事情是早晚瞞不住的,我怕到時候你跟這事扯上關係,有什麼要跟我說的,現在趕緊說出來,我也好想辦法幫你。”

  榮保沒想到胤■不問情況到底如何,反而更擔心他的安危,雖然早知道胤■對他們的好,可此時也不免感動,垂首低聲道:“主子多慮了,奴才沒事。倒是主子,和這件事離得越遠越好。此時宮中各方面的人都在針對太子爺和主子,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護著奴才,容易因小失大。奴才自有奴才的出路。”

  胤■失笑道:“你年紀又不大,何苦這麼老成。我早就跟你們說過,既然跟了我,就會保著你們的。太子那裡,我倒是想遠著,可情勢不許,他這時候正焦頭爛額,要是我都遠著了,汗阿瑪那兒我也落不著什麼好。”胤■頓了頓,又問:“常赫說你最近身體不適?有多久了,我怎麼不知?”

  “奴才無礙。”榮保回答倒是簡練。

  “也別太拼命了,該請假請假。明日你當值的時候我叫張祁年給你送些補身子的藥材過去,你還年輕,不能虧了氣血。”

  榮保沒有推脫,感激地應了一聲,猶豫片刻,才開口問道:“小阿哥的事,主子打算如何辦?”

  胤■默然不語。他去毓慶宮其實多少有些討說法的意味,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太子不但跟這流言沒有關係,反而扯出來另一件麻煩事。胤■此時看著雖然年輕,但心早就已經老了,人老了護犢子的心理就極重,若是衝著他來,再大的事他都能頂住,也能隱忍不發,蟄伏以待時機。可他的孩子還沒過百日,襁褓之中的嬰孩,如何能捲入宮裡這錯綜複雜的局勢?胤■此時只想著想辦法查出留言的源頭,迎頭痛擊也好,殺雞儆猴也罷,胤■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件事從根上掐斷,最好再也沒有人提起。

  榮保見胤■不說話,心裡將胤■的心思猜了個通透,問道:“奴才妄自揣測,覺著主子大概是不想讓小阿哥卷進這些爭鬥裡?您要查?”

  胤■點點頭,“他還小。做阿瑪的,怎麼能連兒子都護不住。”

  “主子,恕奴才直言,您此時不該把心思放在這些事上。既然有人將小阿哥推上了風口浪尖,不如就讓小阿哥乘風破浪。這事情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主子真把他當個事兒,他就是個事兒了,要是主子置若罔聞,不加動作,流言也就沒有繼續傳下去的價值,稍待時日,自會銷聲匿跡。”榮保聲音很低,言語卻犀利得很,讓胤■隱隱心驚。

  胤■眉心緊鎖,凝神思索一會兒,才道:“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後面還有半句沒有說的,但意思卻明顯得很。知道歸知道,可有些時候,明知是套,還是忍不住要往上撞。他不能不管他的孩子。

  榮保卻沒有放棄:“主子,萬歲爺將您送到歸化城去,難道不擔心您的安危麼?西路軍西進的時候,您一路遇上多少厄魯特的人馬,昭莫多戰役的時候,您親自上陣殺敵,甚至最後還遇刺了。這樣的危險,萬歲爺想必都是想過的,可還是讓您去了。做父親的,沒有不疼愛兒子的,但讓小阿哥長在無爭無鬥的環境裡,對小阿哥,也不見得就好。奴才記得九爺十爺還沒上學,您就悉心教他們如何在宮中自保,什麼事情都沒瞞著。不過是幾句流言,就算是傳到了萬歲爺那兒,也不會傷著小阿哥一根汗毛的。”

  榮保說的道理胤■都懂。可就這樣不了了之,胤■始終有些憋屈。

  “你實話實說,是不是知道了什麼?”胤■緩緩問道,沒有疾言厲色,卻帶著難言的威懾力。

  “奴才在宮裡的時候,出入毓慶宮頻繁。消息是毓慶宮裡傳出去的,又跟主子有關,奴才自然知道是誰幹的,只是幕後主使是誰,還不確定。主子此時要是想殺人泄憤,也容易的很,可人明面上還是毓慶宮的人……”

  胤■苦笑一下,接著說:“就算要殺,也得二哥動手。可毓慶宮此時亂作一團,人人都盯著他,想要抓他的把柄。所以,你勸我不管這件事?”

  榮保道:“主子的精力,還是多放在大事上。”

  “大事?”

  “萬歲爺這回得勝歸來,準噶爾失了噶爾丹,正是最弱小的時候,策妄阿拉布坦雖然是鷹視狼顧之輩,可大清國力強盛,斷不可能養出第二個噶爾丹來。漠西,遲早是大清的,主子當務之急,是牢牢握住漠西的利益,讓漠西不但是大清的,還是主子的。”

  胤■被看穿了心裡的想法,卻並不生氣,反倒誇讚榮保:“你倒是為我想得深遠。”

  “主子從康熙三十三年就開始籌劃,要說深遠,也是主子想得深遠。”榮保不動聲色地將恭維推回給胤■。

  既被看穿了,胤■便也沒瞞著,直說已經向康熙提出自己的構想,可康熙並不完全支持。榮保細問了幾處胤■的想法,才道:“主子這想法極好,萬歲爺所以不同意,只怕還是顧及名聲。把髒水直接潑在策妄阿拉布坦身上,固然是過河拆橋,可要達到目的,未見得如此。只一個字,拖。”

  胤■目光一閃,立刻意識到什麼,手撫額頭道:“對,我怎麼沒想到。大清什麼都不必說,什麼都不必做,只要拖著。也不用長了,把秋天拖過去就行。正好打完仗要議功議罪,皇子要開府,黃河的水患也未根除,千頭萬緒,也沒空管策妄阿拉布坦。只要我能回理藩院,這事都不用過汗阿瑪的手,準噶爾有什麼要求,一概不理。到了冬天,我就不信漠北的土謝圖汗,沒有報仇的心思。”

  “主子說得極是。”

  “這事情還需要仔細籌劃一番。既然決定如此做,就得能承擔起後果。策妄阿拉布坦的種種反應都要算準,到時候如何應對,不能臨時抱佛腳。”胤■說著,也漸漸興奮起來,這事情讓康熙立刻同意本來已經希望渺茫,此時竟然被榮保一個字說得柳暗花明,胤■也不免有些激動。這是他的理想,是他多少年來想在自己手上完成的事,比起被動牽扯進的宮廷鬥爭,自然是這些更能激起胤■心中沉睡的激|情。

  “這樣,”胤■吩咐著,“你回去也好好想想,明日差事一了,就到我那去。千萬要隱秘,不可留下字跡。有什麼想法,向我直言即可。”

  榮保應聲“是”,胤■又加了一句:“太子若是問起,你告訴他也不妨。”

  榮保心中苦笑,就是到了此時,八爺也不是完全信任他,平白加上這一句,大概是覺得只要太子問了,他就一定會說。榮保沒有申辯,還是打了個千,道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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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保和常赫出了宮門上了馬車,常赫才問:“主子問你什麼?”

  榮保應了一句:“太子的事,沒什麼。”

  常赫擔心地看了看榮保,猶猶豫豫地,最終還是說:“四阿哥和咱們主子遇刺的事,我其實已經查出些眉目了。可不知該不該說。”常赫一直在軍營裡隨軍,胤■遇刺的事情他一聽說就著手去查,很快就找到了線索。

  榮保抿抿嘴唇,道:“你既然猶豫,總有猶豫的道理。”

  “你說,主子現在懷疑行刺之事跟誰有關?”常赫不提自己的顧慮,反而問了個別的。

  “索額圖。”榮保脫口而出。停了片刻,嘴角勾起個笑容,問道:“其實跟他沒關係,是吧?”

  常赫點點頭,“索額圖是主子的心腹大患,最好這事情真是他做的,主子也能因此下定決心去對付他。可惜,卻不是。”

  “你既然能查出來,四阿哥也不是易與之輩,自然也知道這程思安是誰的人,”榮保道,“主子和四阿哥雖然面上不對付,可交情卻是不錯的。你就不怕瞞著主子,卻讓四阿哥拆穿了?”

  “主子既然讓我查,他就肯定不知道。可四爺卻是早就知道的。”常赫皺皺眉,頗有些忌憚地說,“四爺恐怕在程思安死之前就已經查出來了,手裡多半還握著幕後之人的證據。他是行刺事件的直接受害人,可比咱們主子上心多了。”

  “但四爺沒告訴主子。”榮保點點頭,“四爺的確高明,手上抓著人家把柄,把人捏在手裡為他辦事。”

  “說了半天,你都不想問問,到底是誰幹的?”常赫不禁有些挫敗。

  榮保凝神思索一會兒,將當時在西路的所有將領想了個遍,終於說出一個名字:“彭春。”

  “你怎麼猜出來的!”常赫驚訝至極。

  “不過隨便一猜。明珠不會吩咐手下人幹這種糊塗事,他下面的人也沒有這個膽子。既然不是索額圖,這件事最可疑的就是四阿哥和彭春。你既然說四阿哥知道是誰做的,那就肯定不是四阿哥的人,想來想去,也只能是彭春了。”

  “真是神了。彭春是三福晉的阿瑪,聽說他的侄女也是皇子福晉的候選之一,皇太后已經相看了幾次了。這種事,真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我手裡沒有證據,就算告訴主子,也不過多添一個仇人,卻整不倒他。再說主子跟費揚古大帥關係不錯,他們好歹是連著親的,這事情費帥後來大概知道了,卻也幫著瞞了主子,我看,還是不說的好。”常赫囉裡囉嗦地說了一大串,總算找出充足理由說服了自己。

  “先瞞著吧,主子要操心的事不少,這邊我們幫忙盯著就是。”榮保揉揉眉心,嘆了口氣,“只希望主子別陷在這爛泥潭裡。”

  “主子是何樣人物,你這不是平白擔心嘛。”常赫倒是頗為樂觀。

  “也是,只有他這樣的人,才值得我們舍□家性命去
  追隨。”榮保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著常赫,而是掀開馬車的簾子遠遠地向外看著,語調輕緩,好似一聲嘆息。


☆、75、逆子

  康熙並沒在暢春園住得太久,很快就回宮來了。阿哥們又開始照常上早朝,照常理部務。也沒有實行康熙常用的輪換制度,依然是原來的分派。

  大阿哥管兵部,戰後各部都要調回,多部要換防,戰略部署也會有些大變動,兵部正是難得握著權利的時候。三阿哥還是管著修明史的事兒,這差事倒算是清閒,因此康熙又讓他管了禮部,雖說事情多,卻沒什麼實權。胤禛做了戶部的主事阿哥,馬上就要過手大筆的銀子——戰後封賞,胤禛也不含糊,嚴陣以待,賬本查了三遍,一絲不苟的那個認真勁兒讓戶部尚書馬齊都有些吃不住勁兒了。五阿哥依然在吏部,卻並不太在意這差事,並沒像胤褆胤禛一樣將一部之權牢牢握住,只每日下了朝去晃蕩一番,和官員們說說話兒,就出前門外喝茶去了。七阿哥管著工部,倒還忙些,從大阿哥起,至八阿哥止,六位皇子要出宮開府,這建府邸的事兒,雖說是內務府主管,可是圖紙工匠都得工部調配,工部衙門裡已然連著幾日燭火通明了。

  胤■當然也得償所願,回了理藩院理事,可並沒得到像哥哥們那般的主事阿哥的頭銜。唯一領到的,還是《理藩院則例》的主纂官。《理藩院則例》從康熙三十四年開始編纂,事實上已經初具雛形了。胤■離開一年,回來再看編書的進度,也頗為滿意。

  事實上,在所有皇子之中,胤■是在辦差的衙門扎根最深的。阿哥們辦差時多有不順遂之處,唯有胤■,能令行禁止,穩穩占著理藩院的第一把交椅。對此,康熙心知肚明,也就不給他安排什麼頭銜,反正主事阿哥也不是個官,領不著俸祿,封了也沒什麼大用,無非是給阿哥們身上再加一道光環,讓他們不至於因為年齡小,被各部衙門中各種老油條小視了。

  關於弘昶的流言,並沒有因為康熙的歸來而有緩和,反而愈演愈烈,理所當然地傳到了康熙的耳中。康熙聽到之後,卻並沒有生氣,反而親自去了啟祥宮良嬪處看望了這個小皇孫。啟祥宮原本不是康熙常往之處。

  雖說良嬪姿容萬里挑一,後宮之中無人能比,縱然此時為人祖母,也未見年老色衰之象,可康熙心裡始終存著那麼些芥蒂。良嬪衛氏出身辛者庫,甚至比包衣還要下等,憑著美貌一時得了康熙青眼,一夜臨幸,封了個常在。後來生了胤■,晉為貴人。過了兩年,因為要將胤■抱給太皇太后,又給衛氏晉了位。衛氏晉位的速度,在這宮中也算是平步青雲。康熙因此也就愈發疏遠著啟祥宮,衛氏為主位十幾年,也只有一位常在同住。也算是她倒霉,住進啟祥宮就如同住進了冷宮一般,康熙極少臨幸,自然也沒有晉身之途。康熙駕臨啟祥宮,就成了啟祥宮裡多少年來都少見的大事。

  良嬪雖然性子溫和,卻並不軟弱。在嬪位上坐了十幾年,總有些主位娘娘的氣魄。啟祥宮裡因為聖駕即臨亂作一團,卻還是良嬪幾聲呵斥鎮住了場,人人各司其職,恭候聖駕到來。

  康熙一進啟祥宮,各處的奴才依次跪下,規矩有序,倒沒有想象之中的忙亂。良嬪見了康熙請過安,也只是一副安分的模樣,美目低垂,似是有無限言語,讓康熙也不免有些動心。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康熙也是喜愛美貌女子的,這正是康熙不來啟祥宮的另一層原因。康熙內心深處,多多少少害怕自己沉迷於美色,不見,就能不想。

  呆呆地望了良嬪半刻,這才想到此番來意,讓人把弘昶抱出來看看。弘昶已過了百日,快五個月了,比尋常這麼大的孩子生得更壯實一些,嬤嬤的奶水充足,弘昶吃得也勤,雖說小孩子多少有些虛胖,可弘昶看著便是個健康至極的孩子。

  康熙此時已經有兩個孫子,都是太子的兒子,毓慶宮的大阿哥因為身體不好還未賜名,只一個小名。二阿哥弘皙卻是康熙喜歡的,此時年已三歲,極是可愛,與太子小時候的頗為相像。可一見弘昶,康熙竟真的就喜歡上了。這孩子是真的長得像他。從眉眼到鼻子、嘴巴、耳朵,簡直處處都像。弘昶第一次見康熙,卻也不怕生,揪著康熙明黃色的袍子不放,咯咯笑著,眼睛使勁兒睜得大大的,像是要仔細看清楚一樣。

  良嬪正教著弘昶說話,這時候便在邊上指了康熙,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汗、瑪、法。”見弘昶沒有反應,又多說了幾次。

  康熙卻知道小孩子不可能說這麼複雜的詞,伸指在弘昶的下巴上輕輕蹭了幾下,也和顏悅色地教著:“瑪、法,瑪、法。”

  弘昶呶呶嘴,好奇地看著康熙,又看看良嬪,再“咯咯”笑了幾聲,才抿了嘴,說出個“瑪瑪”。說完像是被口水嗆住了,“咳咳”地咳了幾聲。小眉毛一擰,倒跟康熙生氣的時候有個六七分像。康熙一看就樂了,逗著弘昶說了好久的話,終於逼得小傢伙勉勉強強叫了良嬪一聲不標準的“瑪嬤”,卻始終沒有叫出瑪法來。康熙也不生氣,還直誇弘昶聰明,畢竟弘昶剛開始長牙,法音難以掌握,也是自然。弘昶被折騰了一下午,累得實在不行,也不哭鬧,一歪腦袋,就沉沉睡去了。

  康熙逗孫子盡興至極,正要回乾清宮。剛出了啟祥宮的門,就看到貼著牆角,站得筆直的胤■。

  胤■是來請安的。在外頭看見康熙的隨侍在啟祥宮門口站得整齊,也不好此時進去打擾,便在門口站著等候。一見康熙出來,連忙撩袍子跪下請安。康熙難得既沒有問功課,也沒有問朝政,卻是很興奮地拉起胤■,低聲道:“弘昶會說話了,剛叫你額娘瑪嬤呢。”

  胤■一時呆住,準備好的各種應付之語一時都沒了作用,心裡又是疑惑,又是狂喜,百感交集,深恨自己當時還不如進去得好,這樣也不至於錯過兒子第一次說話的時候。

  “怎麼,高興傻了?”康熙笑道,“你兒子挺聰明,這麼小就會說話了,可比你強。”

  胤■這才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就算是這輩子,他第一次近距離地見到康熙也是兩歲的時候,康熙恐怕連胤■生下來長得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竟然就這麼確定兒子比他小時候聰明。心裡雖然如此想,卻只能應下,道:“汗阿瑪說的是。”

  “看你那副心裡不服氣的樣子。”康熙倒是一眼看穿了,數落道。

  “兒子哪裡敢不服氣?汗阿瑪說弘昶比胤■聰明,自然就是聰明的。弘昶聰明,兒子只有高興的道理。”

  康熙點點頭,卻岔開了話:“這孩子朕喜歡得緊,你額娘也孤單,日後就留在啟祥宮裡養吧。”康熙之意,便是不想讓弘昶隨著胤■分府一起出宮了。留下弘昶在宮裡,康熙也是有自己的考慮的。一來弘昶真的是得他的歡心,想時常能看到,二來胤■分府出宮之後,和毓慶宮必然走動得不那麼勤,康熙想著胤礽和胤■關係不錯,不如將胤■的兒子和胤礽的兒子養在一處,自小一起培養。

  胤■心裡自然千百個不願意。雖然他也覺得有弘昶陪著額娘,額娘也能多幾分歡笑,可宮中形勢複雜,他就只一個兒子,無論如何也不能犧牲在宮廷鬥爭之中。但康熙如此說了,胤■卻也不得不接旨,心裡立時就開始盤算,如何能妥當的保護弘昶,又不被康熙發覺。

  康熙對弘昶的格外喜愛,給宮裡的流言又添了幾把薪火,仿佛再也控制不住了。康熙對種種針對胤礽和胤■的暗箭都看在眼裡,卻並沒有想辦法制止,而是冷眼旁觀著。這時候,與其說他是相信胤礽和胤■之間飄渺的兄弟情義,倒不如說他是在考驗,考驗胤礽能否始終如一地相信胤■,也考驗胤■能否頂住壓力堅定地支持胤礽。

  看著下朝之後一起出去的胤礽和胤■,康熙心裡時時會升起一種難言的自豪感。在康熙心裡,這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他們珠聯璧合,不可分割。胤礽高傲,聰慧,完美,雖然稍顯稚嫩,卻已能窺見帝王氣象,是他能培養出的最好的繼承人,胤■謙遜,能幹,忠誠,總能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將不可能的事變為可能,是他能培養出的最好的輔政王爺。當然,其他的兒子也不錯,可總是不如這兩個這麼契合。

  康熙想起自己和哥哥福全,又拿福全和胤■作比,不禁覺得還是胤■更好些。小小年紀,便為大清立下赫赫戰功,又能想著安定漠西,時時為大清的利益考慮,那小腦袋裡頭不知裝了多少鬼主意。就因為這樣,康熙便想著在胤■年輕的時候多壓著他一些。胤■是當得起王位,但年少得志,雖說意氣風發,卻難免後勁不足。將來受些挫折,便容易一蹶不振。康熙是看重胤■的,對胤■的期待,也不止將來讓他憑著和胤礽的親厚得個親王爵。康熙登基日久,感覺像是做了一輩子皇帝一樣,他深知做皇帝的苦衷和難處,很多重擔,只能他一個人獨自挑起來。可是胤礽不同,他還有胤■。

  康熙給胤■建得府邸,是按照貝勒品級蓋的。貝勒爵位說高不高,說低不低,跟胤■的功績相比,卻並不相配。這消息康熙已經透給了太子,太子當時神情就有些不平,想來也不會瞞著胤■。胤■聽說之後卻平靜得很,一絲不忿也無。甚至暗中派人打聽哥哥們為太后千秋節備下的禮物,明顯是想著不要重樣,也不能過了爵位更高的兄長們去。因而康熙對胤■十分滿意,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從頭看到腳都覺得是好的,康熙連帶著對胤■的額娘和兒子都多了幾分看重,連著去了啟祥宮很多次,才想起去承乾宮看看表妹皇貴妃佟佳氏。

  康熙下了朝,一路去了承乾宮。卻在那裡得到了一個驚天的消息。皇太子在秉國期間生病,太子懷疑是遭人下毒,將毓慶宮裡的人都換了,換下的人卻不知道關在了哪裡。

  皇貴妃執掌後宮,責無旁貸地將這件事報了上去。雖然太子的毓慶宮不是他的管轄,可調到毓慶宮的奴才卻是從後宮抽調的,也算是她職責所在。康熙聽後震怒,也不知是氣竟敢有人謀害太子,還是氣這麼大的事兒,胤礽竟然到現在還瞞著他。壓著心裡的怒意找人來仔細問了一番,康熙才發現原來胤■早就開始在調查此事。這幾天康熙與胤■胤礽私下裡見過不止一次,這兩個小子竟然沒有一個想起來將這樁大事仔細稟報的。

  方才還讓他得意不已的兩個兒子,頃刻之間成了兩個逆子。

  “擺駕毓慶宮。”康熙壓抑著憤怒從承乾宮之中出來,沉聲狠狠命令著:“梁九功,傳八阿哥到乾清宮門外跪候,無朕旨意,不得擅離。”


☆、76、盛怒

  太子是個思慮極周密的人。因此,從一開始,他就將自己養了面首的事情,隱藏得極好。他自小在康熙身邊長大,深知康熙是不容許他有任何污點的,胤礽也一直竭盡全力地努力著,從小到大,他的付出,是旁人無法想象的,因此,他也從未讓康熙失望過。在康熙心裡,胤礽是個完美的太子。可胤礽有個秘密,他喜歡男人,喜歡長相漂亮精緻的少年,溫順,體貼,卻不似女子一般柔弱呆板,身體富有力量和韌性,在初嘗了男子的滋味之後,胤礽便覺得平時最寵愛的李佳氏也不過如此,就是再美貌的女子,也難讓他提起興致。

  胤礽不是苛待自己的人。從小到大,他什麼都要最好的。康熙也寵著他,所有的好東西都是毓慶宮先挑選,乾清宮用的可能都是次一等的。嘗到了男人的美妙,胤礽自然不可能委屈自己,可他深知這樣的事情康熙是容不下的。胤礽是個聰明人,當他想隱瞞一件事情的時候,是能隱藏得極好的。豢養面首,就是胤礽一直著力隱瞞著的,這是毓慶宮最機密最見不得光的部分,得益於胤■早年對毓慶宮上上下下的審查清洗,毓慶宮裡剩下的,只要有背景,胤礽心裡都心知肚明。

  胤礽很小心。比如,他的面首,實際上都是有差事的。有毓慶宮裡的太監,有花房茶房任職的包衣人,有胤礽的哈哈珠子,有宮裡的侍衛,甚至還有詹事府的年輕官員。這些人平時就會出入毓慶宮,因而並不會引起其他人的懷疑。每每胤礽總是將礙事的人不動聲色地支開,讓信任的人四處守好,這才行事。每一個人,胤礽都仔細的調查過,都能確保他們不會將秘密泄露出去。除了毓慶宮裡的人,知道這個秘密的,就只有胤■和索額圖。

  胤■安插在毓慶宮裡不少人,胤礽都是知道的。當時為了拉攏胤■,胤礽並沒將這些人清除出去。這就讓胤礽的隱秘活動受到了極大的影響。想瞞住胤■幾乎不可能,所以胤礽直截了當地將這個秘密告訴他。胤礽相信胤■不會捅出去,事實上,胤■也確實很好地保守了秘密。

  胤礽發現自己可能中毒之後,疑心到了毓慶宮每一個人身上,他的幾個面首就更加可疑。胤礽拖著病體,緊急見了內務府總管海喇孫。

  海喇孫能當上內務府總管,與索額圖關係甚深,後來工部與內務府相爭,奏報修陵浮多銀四千一百餘兩,海喇孫等人難逃干係,本來是要賠償的,卻因索額圖為他說了句話,就免了這樁罪責。是以海喇孫在外也以太子的奴才自居,內務府但凡有好物件,都上趕著給毓慶宮送來。

  因了海喇孫的幫忙,毓慶宮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換了個遍。毓慶宮裡調派人手倒不是什麼秘密,可打著太子生病的名頭,卻也沒引起太多的懷疑。內務府從各宮抽調一些有把柄的熟手和總管,又用了大部分新人,總算湊夠了毓慶宮的人員配置。當時康熙不在宮中,年長的阿哥們也都跟著一起出去了,皇太后不管事,妃嬪是不能隨意出內功的,手更是伸不到毓慶宮來,胤礽將人全換了,連皇貴妃當時都未察覺。

  所有被換掉的人,都是有嫌疑的。胤礽將人趁夜送出宮去關起來,海喇孫找了個保險的地方,由柯岱負責審問。一切都是極為隱秘的。秀平負責胤■在宮裡的情報網,卻也只知道胤礽將胤■的人撤換下來。毓慶宮裡沒有被換掉的,更是三緘其口,什麼都不敢透露。

  胤礽花費了太大的精力來隱藏他的秘密。所以,當胤■提出要把有人下毒的事直接報給康熙的時候,胤礽本能地拒絕。問了索額圖,索額圖自然也不同意,還順帶著指責胤■居心叵測云云,胤礽也沒聽進去,但總歸是決定不說,索額圖也幫著想辦法將這事情埋得更深一些。

  胤礽知道,這事情其實瞞不了多久。只要康熙來一趟毓慶宮,事情就能敗露大半。就算是康熙不來,時間長了,總要找他安插在毓慶宮的那些個太監問話。可這些人,都被胤■關起來好幾個月了。好在,康熙回宮以後忙著處理戰後的各種瑣事,胤礽也在乾清宮裡陪了兩天,父子之情也算續得差不多了。康熙稍一閑下來,又被弘昶分去了主意,就這樣,康熙也就沒想起來,問問毓慶宮裡的人,太子有沒有小秘密。

  儘管如此,胤礽還是整日提心吊膽的,生怕被康熙發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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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接到康熙旨意的時候,正在理藩院辦差。幾份剛剛修訂好的法例擺在案頭,胤■提了筆認真地批閱。有幾個謄抄時候的錯字,還特意圈出讓他們重抄。

  胤■一見到乾清宮來的太監常四,心裡就有種不祥的預感。常四是乾清宮總管顧問行的徒弟,在御前也算是得用的,此時前來,多半事關重大,而且絕不是好事。口諭是常四私下裡傳的,胤■聽了,也只道聲“有勞了”,又摸出一個小銀錠子塞給常四,說道:“常公公稍坐,我把這裡的事情交代完了就隨你回宮。”

  常四心中自然是著急的,哪有皇上傳喚不立刻就走的道理。可胤■平素對宮中的下人都好得很,胤■對人的好,不是多給了多少銀子,也不是讓他們少幹些活計,只是對下人說話的語氣,就讓奴才們覺得心裡頭暖得很。宮裡頭這麼多主子,只有胤■是真把他們這些太監們當人看的,那話裡透著的體貼就讓人忍不住要聽他的吩咐。

  胤■卻是不想急著回去的。康熙口諭說讓他跪候,很可能是康熙此時在處理一些別的事情,人並不在乾清宮。胤■也不是上趕著要給自己找罪受的人,當然想辦法拖延著。看著過了兩刻鐘,常四已經急得有些坐不住了,胤■才把案頭整理一下,又向理藩院侍郎文達說了情況,這才振振衣袍,隨著常四一起往宮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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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拖拖拉拉地到了乾清宮的時候,康熙在毓慶宮裡震怒的消息已經在宮裡傳遍了。胤礽自記事以來,就少有被康熙罵過,這次倒是罰跪,呵斥,砸東西輪番上陣,就差上腳踹了。胤礽往日也不是沒見過康熙發怒,可都是對別人的,胤礽還拉過幾次。那時也不覺得有多可怕,可怒火一降臨到自己身上,只覺得跪得腿下發軟。

  胤■聽得兩個侍衛在暗暗議論,叫住了問了一番情形,不禁皺起了眉。事情已經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了。

  皇貴妃將這件事告訴康熙,對她來說可算是百利而無一害。至少在康熙那裡,皇貴妃洗清了大部分嫌疑,甚至還落得個關心太子的美名。胤■甚至不用細想,就知道整件事跟胤禛分不開干係。太子那裡最近只有胤禛和胤■去過,胤禛之前因為籌糧的事兒也算和太子走得近,毓慶宮裡的人員配置,胤禛定然是熟悉的。胤禛當日定然察覺到了什麼,幾日時間暗訪,恐怕也看出些端倪。皇貴妃那裡的窗戶紙,十成十是老四捅破的,胤■心裡不禁對老四咒罵一番,然後頗有些怨氣地跪了。

  “四哥,你既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胤■心裡暗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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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在毓慶宮裡發了一通火,將胤礽罵得狗血淋頭。也難怪康熙發火,這宮裡少有能瞞得過康熙的事,作為皇帝,自然是想事事洞明,無人欺瞞的。可如今他出征幾個月,自己最愛的兒子竟然將這天大的事生生瞞了幾個月,他竟然絲毫未察覺。這樣的事可以瞞著,那其他的大事,只要胤礽和胤■聯起手來要讓他變成聾子、瞎子,也未必就做不到。康熙甚至不敢想下去,自己最得意的兩個兒子,有朝一日若是……

  胤礽始終沒有給他將如此大的事情瞞而不報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康熙問了再問,胤礽也只是請罪,只是堅定地說著不想讓汗阿瑪擔心的說辭。康熙是不信的,任是誰都不會相信,雖然是在情理之中,卻實在是個無力的接口。康熙辦起事情來周密、雷厲風行,半個下午將涉案的內務府總看管海喇孫,御前侍衛柯岱、榮保,太醫院的三個院判,全都傳到毓慶宮中,仔細查問。雖然大體將事情了解一番,可並沒有原諒胤礽的打算,知道當時事情的凶險,就更加覺得胤礽可氣得很。

  康熙罵得口乾,才想起還有個一個人在乾清宮跪著,這才叫人問:“八阿哥在哪兒呢?”

  此話一出,胤礽倒是松了口氣。老爺子這看著大概是要轉移目標了,雖然讓胤■受這不白之冤有些過意不去,可兄弟就是要有難同當的。

  梁九功忙上前低聲稟報:“回萬歲爺,八阿哥在乾清宮外頭跪著呢。”這時胤■才剛剛回宮,梁九功也是剛得了常四的稟報,聽得康熙詢問,也暗道一聲幸好。

  “太子跟朕一起去乾清宮,爾既不願意說實話,朕道要聽聽胤■有什麼話說。”說罷吩咐了一屋子的人:“今日之事不許外傳。”只一句話,就讓一屋子的人嚇得瑟瑟發抖。榮保也隨著眾人磕頭恭送康熙,心裡卻暗暗為胤■捏了一把汗。照這個情勢,八爺身上分到的怒火,比之太子,只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


☆、77、陷害

  乾清宮的地磚是青石板鋪就的,胤■只跪了一會兒膝上便感覺有絲絲寒意滲上來。四周安靜得很,只有秋日裡北京城的大風呼呼刮過的聲音。胤■征戰一年,夏日才整修過的宮殿,此時殿頂上又長起了幾寸的雜草,恢弘之中難免帶著幾分蒼涼。

  胤禛早早從戶部回到宮裡,站得遠遠得看了一眼在乾清宮外跪著的胤■的背影。胤■在風中顯得格外的單薄。征戰一年,又大病一場,胤禛遠遠望著,那背影因為距離的緣故在視線中只有一個小點,卻像是將胤禛的心都占滿了。胤禛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承乾宮的方向,再也沒有回頭看胤■一眼。

  毓慶宮和乾清宮離得極近,康熙和太子二人身後跟著長長的隊伍,在這短短的距離裡卻也頗為壯觀。胤■聽得後面大串的腳步,心裡卻總算松了口氣,哪怕是跪著,有個人在邊上說話也就好。

  康熙大步經過胤■,腳步沒有片刻停歇,胤■卻恭敬地叩首道:“臣胤■恭請皇父聖安。”

  胤礽經過胤■的時候伸手扶了一把,露出個有些抱歉的笑容:“咱們這算不算難兄難弟?”

  胤■跪得不久,起來也並不太困難,略微借了一把力,聽得太子所言,皺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胤礽會意,點點頭,抿了抿嘴表示自己會緘口不言。胤■低聲道句“謝太子”,手卻在一個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張開,上面寫了兩個字——手足。只一瞬間,胤■便握緊拳頭,手指在掌中一搓一抹,字跡立時一片模糊。

  胤礽看到只輕輕“嗯”了一聲。他知道胤■讓他無論如何都不要說出將中毒之事隱瞞不報的理由,卻不理解這“手足”二字是何意思。但看到胤■匆忙之間寫就,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跡,胤礽卻覺得心裡頗為安定。似乎之前種種擔驚受怕都消於無形。胤礽對於胤■的能力有種盲目的信任,他甚至不知道這種信任從何而來。譬如此時,胤礽甚至不知道胤■是如何安排的,便堅信他一定會找一個康熙理解的理由,至於他,大概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表現出惋惜,一切就能順理成章,危機就能安然度過。

  兩人來回之間交換了無數信息,卻並沒被康熙察覺。胤■進了乾清宮,未等康熙斥罵,便自覺地跪下請罪。請罪之言說得一套一套,絲毫沒有給自己撇清的意思,言辭懇切,痛心疾首,幾乎把自己說得不忠不孝,罪該萬死一樣,甚至還將太子的罪責一力承擔下來,幾乎愴然淚下,求康熙將他治罪,不要怪責太子。

  康熙知道,胤■不可能將太子的罪責真的全部承擔下來。在胤■知道此事之前,胤礽就已經將這件事瞞了幾個月了,胤■不過剛剛得知,未報給康熙也算是情有可原。康熙準備了一筐說辭要罵胤■,卻不想就這樣被胤■自己罵出來,心裡倒開始不自覺地為胤■辯護。他的兒子,只有他能罵,就算是胤■自己罵,也讓康熙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朕不願聽你這樣的廢話,”康熙心裡的怒火熄了,卻依然裝作一副怒意極盛的樣子,“爾等將此時隱瞞,是何居心?”

  胤■假作愣了一下,瞥了太子一眼,很快垂下頭跪伏在地,道:“此事起因原本就是三等侍衛榮保捕風捉影之言,太醫也沒有確定皇太子病症加重是中毒所致。至今也未查出到底是何種藥物,何人下毒。臣原本想將事情來龍去脈調查清楚,確定此事非虛,再報給汗阿瑪。榮保是臣的哈哈珠子,若是查出此事不實,難免落個妖言惑眾之罪。太子如此做,也是顧忌臣,請汗阿瑪千萬息怒。”

  “想不到太子竟也有這等仁心,”康熙的語氣平淡,並無嘉獎之意,顯然是不信的。胤礽心裡暗暗捏了把汗,讓他為了個奴才欺瞞皇父,也虧得胤■想得出來。即便是榮保,也絕不可能。雖然隱隱猜到這不是胤■的最終的絕招,可難免有些忐忑。

  胤■卻是神情自若地解釋:“汗阿瑪仁心澤被蒼生,太子寬仁,也是應有之義。”

  康熙冷哼一聲,卻轉頭問太子:“胤■所言,可確實?”

  胤礽抿了嘴不說話,沉默地跪下。既沒有認同,也沒有反對,一副心裡有話又說不出的樣子,倒是將胤■的交代做了個十足。

  康熙自然心知肚明,這榮保便是胤■找來的幌子。胤礽不說話,只不過另有原因,又不像胤■膽敢當面欺君。洞悉一切之後,康熙反而對胤■這樣大膽的舉動不以為意,反而堅信胤礽和胤■將這件天大的事情隱瞞,確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康熙不怒反笑,道:“老八,你二哥都不幫襯著你,朕看你這回怎麼圓了此事。”

  胤■卻說:“臣已然認了罪。”言下之意,便是不想為自己辯駁了。

  康熙沒了台階,心裡不悅,正要革了胤■的差事罰他閉門讀書,梁九功卻在此時進來,低聲在康熙耳邊說了句什麼,便匆匆退出去了。康熙一皺眉,卻將這消息告訴二人:“有個叫閻進的太監,方才自殺死了。”

  胤礽一瞬間明白了胤■所寫的手足二字是何意思。所有的線索瞬間連在了一起。胤■此舉,高明至極。如果胤礽一開始經過調查,懷疑這件事與其他兄弟有關係,因為顧念手足之情,拼著犯了欺君之罪,為兄弟隱瞞。只有這樣的原因,才能讓康熙原諒胤礽的瞞而不報,不在心裡留下芥蒂。

  閻進是老四的人,胤礽早就知道。之所以留下他,也是胤■的主意。他此時毫不懷疑閻進自殺定然是胤■的設計,此時牽扯出老四來,也算是種回敬。畢竟胤礽先是懷疑此事是皇貴妃所為,將這事兒報給康熙的也是皇貴妃,這無疑便是與他宣戰了。老四與皇貴妃有母子之誼,這次事情敗露,未見得便於老四毫無關係。

  胤礽立刻表現出一絲不太明顯的驚訝,隨即眼神裡帶著些惋惜和遺憾,和胤■對視一眼,卻並沒有說話。

  這眼神交換的過程雖短,卻落在康熙的眼裡。

  “這太監有何問題?”康熙問道。

  “回汗阿瑪,閻進在臣宮中兩年有餘,起初在暢春園太朴軒當差,後來調到毓慶宮伺候。當差向來機靈謹慎,從無大錯。”胤礽深知上眼藥的絕招,愈是藏得深,便愈是作用大。康熙是個英明的君主,正是因為這份英明,才愈發不能顯出這個太監是老四的人,連一點兒端倪都不能有。唯有如此,康熙才會將所有的注意集中在那個自殺而死的太監身上。胤礽相信以康熙的英明,無論如何都能發現他和老四之間隱隱約約的曖昧。

  “你明知道,朕要聽的不是這個。”康熙不悅地冷哼一聲,轉向胤■,問道:“老八是以你二哥馬首是瞻了?”見胤■依然垂首不語,心裡隱隱藏著的憂慮一個不防,便說出了口:“朕看胤礽還未登基,你就等不及為他盡忠了!”

  胤■心裡猛地一跳。此等誅心之言,是胤■無論如何都無法安然承受的。胤■咬了咬唇,顫聲問道:“汗阿瑪這話,是要兒子的命麼?”

  康熙並沒說話,只是冷著臉。雖然是氣話,但既然說出口,康熙也想看看,胤■究竟能堅持到什麼時候,也要看看,胤礽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胤礽卻用力叩首,額頭磕在地毯上都是“咚咚”兩聲。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胤礽早顧不得別的,只是開口哀求著:“汗阿瑪!胤■是一時糊塗,他無論如何都沒有這樣的心思。求求阿瑪,阿瑪,胤■對汗阿瑪對大清的心天地可鑒,他性子外柔內剛,您這般不言語,胤■他……”

  胤■卻有些凄慘地笑笑,眼中淚光閃爍,卻始終未落下:“二哥不必求了。汗阿瑪既疑心胤■,胤■也只能以死明志。”胤■咬了咬唇,恭敬地對康熙磕了三個頭,才道:“汗阿瑪,兒子不孝,不能侍奉汗阿瑪了。汗阿瑪所問漠西的定策,兒子已然寫好了條陳放在阿哥所的書房之中。只可惜……”

  胤■沒有說完,康熙便已經開始不忍,但心中的疑惑卻更深了。究竟是什麼人值得胤■這樣連命都不要都不願說,這個閻進究竟是什麼人有什麼背景,毫無疑問胤礽和胤■都是心知肚明的。“朕說過讓你死麼?”康熙語氣雖然冷,但明顯已經轉了意,胤礽連聲謝恩,胤■卻沒有絲毫喜色。

  很快,康熙便道:“你說出閻進是誰的人,為何太子將此事隱瞞不報,朕便信任你。”

  胤■叩首道:“胤■不說,也是為了汗阿瑪。求求汗阿瑪,別再問了。閻進雖然自殺了,也不一定就是下毒的人……”這是最高明的陷害,越是如此說,這人在康熙心裡埋下的懷疑就越深,就算是死無對證了,康熙也會認為他此時的確是畏罪自殺,到時候老四恐怕只能有口說不清。

  “胤礽呢?你也不說?你就眼看著你親近的弟弟送死?”

  胤礽欲言又止,看看胤■,猶豫再三,剛說出:“兒……”卻見胤■搖了搖頭,又將話頭收住,懇求道:“兒子求求汗阿瑪,胤■不能死,您便是不看在他是您的兒子的份上,也看在他為大清立下大功的份上吧。胤■才十六歲,年少有為,您……”

  “好,好!你們不說,朕自己派人去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人,值得朕的八阿哥甘願以命相護。”

  胤■心裡暗暗松了口氣。這一局,他又賭贏了。這樣一來,老四就算不死,恐怕也要脫層皮。


☆、78、猜測

  康熙看著眼前的一份密報,眉心蹙緊,再也舒展不開。很多事情,不查則已,一旦有個由頭,細細去查,得到的發現實在讓人震驚不已。雖然閻進一死,死無對證,可追查閻進入宮時的記錄,有很多明顯被掩蓋的痕跡,他的名字和籍貫甚至都不是真的,線索本來已經斷了,卻因為一個閻進同鄉太監的指證接續上。再順著種種蛛絲馬跡追查,康熙竟然發現,就在皇宮之中,有人操縱著一個很大的情報網,這個人手極長,乾清宮、慈寧宮、毓慶宮,阿哥所,甚至東西六宮嬪妃的地方,都很少有他夠不著的地方。

  這宮裡處處都是康熙的人,可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能拉起這麼大一張網的人才。康熙的第一反應,其實是老八。的確,胤■是有前科的,他在太子身邊埋了暗線,也派上了用場,可老八的人多半都集中在毓慶宮。而且凡是老八的人,胤礽心裡都清楚得很,這就成了他們兩兄弟的事兒,康熙是樂意他們自己解決的。況且,如果真是老八,胤礽的反應絕不會是那般。康熙明白地看出,最後胤礽實在是頂不住壓力想要說的,可胤■卻搖了搖頭。若是老八在明面上被他知曉的暗線釘子之外,還藏著一張這樣大的網,甚至和謀刺太子扯上關係,胤礽還決定要護著老八,最後就絕不可能吐露半個字,如此,只能將老八推向萬劫不復之地。

  這個人,要比老八年長,在這宮裡經營,總有個六七年了。老八那時候不過十歲,書讀得過得去,騎射也不是拔尖的,日日吊在太子後面,領著宮里幾個小霸王玩鬧。那時候老八不冒尖,不顯眼,請安倒是勤快,嘴也甜得很,卻沒見有什麼過人之處。康熙又將手裡的密報看了一遍,仔細斟酌,搖了搖頭——不是老八。

  這個人藏得很深,雖然布線的時候稍顯稚嫩,可隱藏的手段卻極為高明。幾乎找不到能明確指向他的證據。康熙想過直接抓人來審問,卻又怕打草驚蛇。當時康熙派人去關押毓慶宮舊人的地方傳旨,只是皇差介入而已,那個閻進幾乎回去就嚼舌自盡,決心之大,力道之狠,即便當即就被發現,也沒能救得活。這樣的決絕,讓康熙感到害怕。不查出此人是誰,康熙覺得自己大概食不下咽,夜不安寢了。

  老四?

  康熙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嚇了一跳,不到萬不得已,康熙絕不想懷疑到自己兒子身上。可是,越細想卻越覺得接近事情的真相。讓胤礽和胤■兩個皇子聯手幫著隱瞞的,絕不可能只是個奴才。最有可能就是兄弟。皇子在紫禁城里長大,最親近的人,恐怕就是兄弟。老四跟太子關係不錯,又救過老八的命,老八願意拿命保他一次,也是情理之中。有了個懷疑的對象,康熙立刻找人去調查胤禛,很快就有了結果,諸多可疑之處與之前一份密報對上,雖無確鑿實證,但閻進卻有九成就是老四的人。只是,老八是如何知道的?

  康熙傳了胤■。

  胤■看上去精神並不好,像是連著幾夜沒有睡著,衣著雖然是得體的,卻透著一種難言的頹唐。請安的時候也是悶悶的。康熙想起之前胤■的模樣,恍然發現胤■幾乎時時帶著的笑意不見了,那種讓人覺得貼心和溫暖的風度也不見了,整個人像是浸在了冰窖裡,不經意透著些死氣。

  康熙賜了坐,才問道:“這是怎麼了?”

  胤■只挨個凳子的邊兒,背挺得極直,一副緊張的模樣。抿抿嘴,垂首答:“臣獲罪思過,心中惶恐。”

  胤■沒有多說,康熙卻明白了。那日一時意氣,誅心之言,想必是讓這多心的孩子記到了心裡。還真是如胤礽所言,不將這話說開了,只怕胤■就算是緩過來,心裡也始終惦記著這事。胤■原本是個敢想敢做的,大膽設想,小心實施,原本只是想讓他磨一磨性子,能受得了挫折,卻不願他因此折了翼。

  “朕那日只是為了逼你,如今朕也明白了,你不願說,有你不願說的道理。”康熙難得和顏悅色一回。

  胤■心知,康熙說得並非實情。那樣的話,若非心中存了疑慮,又怎會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可胤■此時並不說破,戲也做得差不多,忙起身要跪下。

  康熙卻揮揮手,道:“別跪了,快坐吧。朕看你在外面做事的時候大開大合,到了朕跟前卻時時提心吊膽的。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

  胤■露出個靦腆的笑容,答道:“汗阿瑪龍威日盛,兒子這也是不得已。”

  康熙被恭維得高興,撫掌笑言:“這倒有幾分往日的意思了。”

  寒暄之後,便是正題,康熙面色很快沉下來,並沒有防著胤■,將那第一份關於情報網的密報遞給胤■,道:“你看看,有什麼想法。”

  胤■恭敬地雙手接過,小心展開,一看之下,不禁驚愕至極。這是胤禛的情報網。除了胤禛,胤■大概是整個宮中對這份密報所寫情形最了解的人。這裡頭是胤禛的家底,雖然不完全,卻也將胤禛伏在表面上的棋子近乎全部羅列出來。

  胤■心裡不禁暗叫一聲好。原本只是想將向太子下毒的事情栽贓給老四,就算沒有實證,在康熙心裡存個芥蒂,也夠老四喝一壺的。卻沒想到康熙不但查出了閻進的來路,還牽連著將老四的人幾乎查了的底掉。這份密報之中的名單,胤■也不是完全知曉,幾乎每一個關鍵所在,都有一明一暗兩線,胤■卻深知,即便是這些釘子都被康熙拔了,他還是有最後一層,真正的底牌。這是密報中沒有,胤■雖然知道他們的存在,卻從未窺見蹤影的,是老四的基石。

  胤■看得很認真,幾乎將每一個名字都生生記了下來,康熙自顧自地批了會兒摺子,思忖胤■看得差不多了,才問道:“怎麼?到如今,你還為他隱瞞麼?”康熙算是在套話,他其實並不能確認,卻用這摺子來引胤■的話頭。

  胤■皺了皺眉,不確定康熙不把話說透的原因,只是低聲說了句:“胤■有罪。”說是有罪,卻並未跪下,依然坐在凳上,將密報合起來放在膝頭。

  “老四也確實是個有心機的。”康熙嘆了口氣,又道:“朕看他這一手,也算是做得高明。你也別瞞了,能讓你寧可死也要護著的,也就是救過你的老四了。”

  胤■卻搖搖頭:“兄弟是幾世修得的緣法,無論是誰,胤■都是如此。胤■相信,太子也是一樣。”

  “若是朕查出老四派人謀害太子的實證呢?你與胤礽自小交好,就不想著為他報仇?”

  “不是四哥。”胤■非常肯定地回答,“臣所以不願告訴汗阿瑪,無非便是怕您懷疑四哥。但這件事,臣相信不是四哥做的。”胤■為胤禛辯駁,倒不是真的發了什麼慈悲心。而是他要把維護胤禛的戲一直演下去,演得越逼真,之後胤禛的退路就越少。至少,胤禛是難以將這件事反過來再嫁禍給胤■的。胤禛要脫罪,要麼查清事實的真相,要麼便下手栽贓,在將這禍水引出去。

  “閻進已經畏罪自殺。”康熙言道。他雖然也覺得事有蹊蹺,卻想聽聽胤■的看法。

  “他可能是怕四哥的其他秘密暴露出來,比如,您手裡的密報。畢竟原本他面對的只是柯岱,如今卻是汗阿瑪的人。閻進年紀小,心裡頭一個秘密藏了太久,遇事害怕,也是有的。”

  “這未免牽強。”

  胤■頭略微抬起一些,故作沉吟一會兒,才說:“單憑四哥一個埋在毓慶宮的釘子自殺,就判定四哥與二哥被害有關,也有些牽強。”

  康熙卻並沒被說動,心中還是沒有打消對老四的疑慮,問道:“那你認為,這事情是誰做的?”

  “臣不知道。沒有確鑿的證據,臣誰都不想懷疑。”胤■的回答十分謹慎。

  “你手上的密報,上面的情形你也都了解了,都是老四這幾年暗中培植的耳目。如此圖謀不軌之心,昭然若揭。”康熙說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胤■長長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沉默了片刻,才回到:“汗阿瑪,這名單上的,未必就是四哥的人。”

  “你又怎麼知道,閻進是老四的人?”

  “臣不知道,只是猜測而已。”

  “為何不猜別人,偏偏猜是老四?”

  胤■將兩年前那夜的情形簡單說了,這種時候不宜說謊,畢竟,這事是胤禛也可能提起的。在康熙面前,表現得越坦誠,也就越容易得到信任。

  康熙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為何你明知道閻進是老四的人,卻依然留他在毓慶宮裡?據朕所知,毓慶宮裡被你清理得挺乾淨。”

  胤■一時語塞。的確,當時留下閻進,便是為了這種關鍵時候,可這樣的理由如何能回稟康熙?這話,究竟該如何回才好?一個不小心,恐怕就是前功盡棄。

  胤■只能奉行坦誠的原則,回答道:“臣是想,既然知道閻進是四哥的人,也許能透過他,讓四哥知道些太子想要讓四哥知道的事情。”

  康熙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胤■會說得這麼明白,但很快就笑了,話既然挑明了,便也沒什麼值得懷疑,康熙甚至說:“大概朕也收到不少你們想要朕知道的消息。”說完又加了句:“鬼靈精。”

  胤■聽得康熙難得的玩笑之言,心裡卻暗生些不安出來。閻進自殺已經有十天了,老四卻沒有任何動作。如今又被康熙將消息網翻扯出大半,這樣沉重的損失,老四絕不可能安坐。暴風雨之前的寧靜讓胤■覺得後心發涼。

  老四也該是出招的時候了。


☆、79、明悟

  太子和胤■同時被斥責,免了朝閉門思過,朝堂上難免有些波動。太子是一國儲副,自然是眾人關注的核心,八阿哥最近聖眷正隆,在對噶爾丹一戰之中立下汗馬功勞,兩人都是得寵的皇子,竟然同時被罰,不免有些人開始動了不安分的心思。消息靈通的,知道此事和皇貴妃多少有些關係,話裡話外彎彎繞繞的,向佟國維打聽,卻被一通搪塞,鬧不清個究竟。原本熱熱鬧鬧議功議罪的朝會,便少了些爭鋒,多了點兒暗涌。

  胤禛卻是從那天開始就覺得事情朝著他不想看到的方向發展了。雖然胤■和太子都沒落到好,得了個閉門思過的處罰,可無非是一個在毓慶宮,一個在阿哥所,休息數日,不必上差而已。

  胤■起先還擔心得要命,私下裡聲討太子,怪他拖累八哥。可到了阿哥所看過胤■之後便什麼也不說了,連著三日早早從學裡回來,拉著老十和十四一起去乾西頭所。胤禛對他們都做些什麼好奇得很,可他此時卻不能妄動——有人在查他的人。

  胤禛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直覺卻讓他敏銳地感到這與胤■脫不開干係。無非是你來我往,胤禛也不懼他。本來覺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胤禛還是小看了胤■。

  一夜之間,胤禛用了七年,極其隱秘和艱難地建立起來的情報網,幾乎被連根拔起。胤禛的心在滴血,這是他多年經營的心血,可他卻沒有為這心血哀悼的時間。

  幾乎在同時,胤禛得到閻進畏罪自殺的消息。那一瞬間,胤禛心裡的迷霧仿佛一剎那散開,卻又倏忽之間烏雲密布。胤禛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張大網,從一開始就是有人設計好的,太子生病、中毒、將毓慶宮人秘密關押,直到引誘他,作繭自縛。胤禛本覺得自己藏得深,動作又不大,這一招算是妙到了極致,卻沒想被反咬一口,竟致萬劫不復。

  胤禛又一次感到了那種臨近死亡的恐懼和絕望,如很多年前在那個緩緩下陷的泥潭之中,一點一點,接近死亡。

  從閻進自殺,到胤禛知曉,整整十五天。胤禛仔細回想去乾清宮請安時皇父的神情,越想越是心驚。康熙只怕早就開始懷疑他,疑的還不是他私自窺探帝皇行止,而是妄圖下毒謀害太子。

  這是天大的罪名,甚至不必有任何證據,只要康熙心裡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他便永遠都翻不了身。別說自己這麼些年以來一直藏在心裡的野心,就是想活下去都難。

  胤禛只覺得渾身發冷。胤■,只能是胤■。他生命之中最難忘的夜晚,胤■在暢春園罰跪,那時胤禛剛進入朝堂,想著要是他闖了什麼禍,自己定然想方設法幫他。那時候,胤■問過他,閻進是不是他的人。胤禛記得,自己當時沒有回答。

  胤禛越不願往這個方向想,就越不由自主地去推測胤■到底是怎麼陰謀漫算,一步一步將他引上如今這境地的。胤禛冷笑一聲,想起那日遠遠看著胤■跪在乾清宮外的背影,隱隱生出的愧疚和心痛,不免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胤禛原本以為,他們可以對立,可以相爭,可絕不會置對方於死地。無論是誰得到了最後的勝利,他們都會活著。可就在這時,胤禛才明白,自己的天真和可笑。他從一開始就輸了。

  胤■根本就是想要他死,可他卻想讓胤■活著。權利之爭,根本就是用命在搏,一剎那的仁慈和猶豫,便是將脖頸伸向敵人的屠刀。從他決定以胤■為對手的那天起,他們之間早已註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胤禛終於明悟,可惜,太晚了。

  他們都是為權利而生的,愛情只是一個偶然之間的意外。胤禛一個人縮在角落裡,如同很多年之前,他知道額娘不是他的親生母親時那樣,雙手環抱住自己,他要強大,要更強大,要重新站起來,要斬斷毫無意義的情絲。他還是一個人,永遠,都只有他一個人。

  寂寞是最磨人的,也是最造就人的。胤禛知悉閻進自殺的那個晚上,將自己一個人在書房裡關了整整一夜。他將手裡掌握的所有消息一條一條地在腦中濾過,不停地想著此時的出路。胤禛不知道,絕望之中是否會有一絲轉機,可只要有,他都不能放手。

  …………………………………………………………………………

  康熙在次日傳見了胤禛。胤禛見駕的時候,心裡已經一片平靜。該做的,能做的,他已經做了,剩下的不過是靜靜等待。也許,一石能激起千層浪,也許,只蕩開幾道漣漪,就又水平如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胤禛算力再強,也不可能從開局便算到官子,一切都是一場未知的演繹,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能做的,只有豪賭。

  胤禛行了禮,卻沒有起來。康熙也沒有多說,甚至連憤怒都沒有,看著胤禛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說道:“太子宮裡閻進,畏罪自殺了。”

  這是胤禛早就知道的,胤禛也只是跪著應了一聲“兒子知道”,並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他是你派到太朴軒的?”康熙看胤禛一派從容,原本一腔怒火,竟熄了一半。

  “是。”胤禛的回答,依然簡練到極致。胤禛本來不是話少的人,遇到能說心裡話的人,有時候甚至有些嘮叨。可此時胤禛深知自己多說多錯,越簡單,越真實,日後能夠翻身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你可知他為什麼自殺?”

  胤禛咬咬唇,前一晚咬得太狠,嘴唇上還有未愈合的傷口,輕輕一碰,便是一陣腥甜。這味道讓胤禛感到安寧,心定了定,胤禛才搖頭答道:“不知道。”

  “太子生病之事,可與你有關?”康熙總算問到了正題上。

  “兒子那時不在京城。”胤禛倒是多說了一些,這是個很好的理由,這樣大的事情,在自己的掌控之外,在變數橫生的情況下施為,實不是智者所為。

  “太子中毒,你是怎麼知道的?”康熙又問得更深了一層。

  胤禛卻又恢復了簡練風格,答道:“猜的。”

  康熙皺皺眉表示不屑,他是不信的,可胤禛之前的話太老實,甚至連閻進是他的人都沒有絲毫的辯駁。康熙並沒有證據,胤禛的乾脆和敢作敢當,雖說坐實了此前的懷疑,卻讓康熙心裡生出些欣賞。但這一句話,便立時將胤禛打回原形。

  胤禛卻不急躁,條分縷析地答道:“啟稟汗阿瑪,兒子發現毓慶宮裡所有的人員都換過,在宮中調查這些人的去處,發現他們都失蹤了,只剩下幾個頭面人物撐場。八弟自回來去過毓慶宮之後,頻繁出入太醫院,似乎在查一些不常見的毒藥。”

  康熙卻點點頭,打開案頭的密報,胤禛所說的,似乎真的能和口供對上。

  “所以你告訴了皇貴妃?”

  胤禛倒是沒想到,康熙竟然連這個都要追究。

  “沒有。兒子只是問了問,承乾宮裡的南瑜是不是調到毓慶宮當差了。”這的確是胤禛的原話。胤禛能猜出來的,皇貴妃自然更容易猜出來,沒有必要留下話柄。但是,落在康熙心中,這一切多半都是罪名。

  “太子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朕要你一個答案。”

  胤禛始終跪得筆直,低著頭,看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他突然想,也許這次之後,他就永遠失去了跪在這裡的機會,便是這片刻,也顯得珍惜得很。胤禛終於開口,卻不是否認的話,只是說:“汗阿瑪心中,已然認定閻進是畏罪自殺的,兒子就是說沒有,只怕也難逃干係。”

  康熙閉上眼,緩緩吁出一口氣,倏地睜開,問道:“你這是承認了?”

  胤禛抬起頭,注視著康熙。如此不敬,卻並沒讓康熙感到不適。胤禛的目光之中,帶著絕望,他凝視了許久,像是要把康熙面目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圖,鐫刻在記憶裡,再也不能磨滅。他俯身磕了三個頭,這才答道:“兒子不願承認。”

  這“不願”二字之中的深意,是康熙都未能明白的。審問便這樣結束,斥責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股腦地傾斜而來。康熙罵得極狠,字字誅心,胤禛卻巋然不動,跪在地上如同一尊肖像,似是生長在那裡,也終將死在那裡。

  胤禛甚至不知道那天最後他是怎麼回到阿哥所的,但第二天,他就帶著家眷離開了皇宮。沒有人知道他要離開的消息,在所有皇子還在宮中未開府的時候,胤禛一個人被流放在宮外,甚至連個像樣的府邸都沒有。康熙賜了他一個不大的三進院子,一個京郊的皇莊。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沒有。

  不用上朝,沒有戶部的差事,不能進宮,甚至不能隨意出門。胤禛在等,等他埋下的種子,發芽的那一天,可究竟還要多久,誰也不知道。

  只要有命在,就還有希望。胤禛這樣想著,望著屋頂,在又一個失眠的夜晚之中煎熬。


☆、80、胤■

  胤禛自在小院之中平靜,卻不知外面已然為他的事情翻了天。

  最先鬧起來的是胤■。胤■對到底發生了什麼,並不完全知情,但他卻有著一股子狠勁兒,便要在這人人都避之不及事上橫插一槓。

  胤■去求康熙,康熙卻不見他,只傳話讓他好好讀書,勿管閒事。可胤■對聖言卻有另一番解讀:胤禛在他心裡就是他的親哥哥,明面上雖然不如他和八哥親厚,但心裡卻是頗占分量的。胤禛對他雖然從沒百依百順過,反而常常板著臉說教,時常嘮嘮叨叨。可胤■是心思敏感之人,自然知道胤禛對他的好。此時胤禛遭難,無論怎麼算,也不是閒事。

  胤■十四歲,半大的小子,看似什麼都不懂,其實懂得也不少。汗阿瑪那裡大概是求不動的,額娘早就在為四哥想辦法了,胤■看不上太子,自然也不會去求。想來想去,能說上話的,只有八哥。

  面對胤■的懇求,胤■不禁有些感慨:四哥固然待小九不錯,但小九素來最是講義氣,此事怕是有些難辦。

  胤■甚至不用多說什麼,只是苦著一張臉,便讓胤■的心都軟了。看著眼前自己多年寵上了天的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胤■甚至有些後悔,也許在胤■小時候,就該教唆他遠離胤禛這個不近人情的四哥。

  “四哥不在不也挺好,沒人嘮叨你要守規矩,也沒人罰你多做窗課。”胤■溫柔地笑著將胤■攬在懷裡說。

  “八哥這是不想救四哥了?我知道汗阿瑪為什麼將四哥趕出宮去,不就是懷疑太子中毒的事情跟他有關麼?四哥不是這樣的人!我打聽過了,這事情根本沒查出實證來,怎麼就能賴到了四哥頭上?八哥,算是胤■求求你,你能見著汗阿瑪,你去給四哥說說情吧。”

  胤■苦笑一下,輕嘆了一口氣,安慰著:“我的好弟弟,你以為我沒求過?汗阿瑪乾綱獨斷,豈是我們懇求幾句就管用的。你先靜一靜,事情現在還不算太糟。”

  胤■卻靜不下來,從胤■懷中掙脫出來:“還要怎麼糟啊!我聽七哥說,內務府和工部把四哥的府邸工程都停下來了。難道讓四哥一直住在那個小院子裡頭?”

  胤■無法,也只能拖著,安撫道:“王府就算暫時停下來,還能再接著建。七哥沒說汗阿瑪把四哥的地方給了別人吧?四哥這事,可大可小。這案子至今還未查清楚,若是找到實證證明是四哥做的,自然就是大罪,恐怕是要圈禁的,若最後查出來是別人,四哥自然就脫身了。”

  “這案子是誰查的?怎麼這麼慢!四哥一個人住在那小院子裡頭,憋也憋死了。”

  胤■安慰地笑笑:“九弟倒是急性子。還好,四哥不是。事情總有查清楚的一天,不是四哥做的,誰也賴不到他的頭上。”胤■雖然如此說,可這時候心裡卻極盼著有人落井下石踩上胤禛一腳,即便沒有實證,也可以偽造實證出來。他自己此時正是敏感的時候,一舉一動都在康熙的掌控之中,只要有一點兒異動,之前的心血便付諸東流。可胤■看得明白,除了他和太子,無論是誰都不會希望胤禛就這麼倒了,雖然不見得有人救他,可也不會有人在此時冒險推胤禛一把。這麼拖著,也許康熙就漸漸忘了,有這麼個兒子,可縱然如此,胤■也還是不放心的。

  “八哥在想什麼?”胤■晃了晃出神的胤■,問道。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我求汗阿瑪雖然沒用,但也許有一個人去求,就管用了呢?”

  胤■立刻又苦了臉:“八哥讓我去求太子?”說著搖了搖頭,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八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後面的話胤■沒有說下去,卻是胤■很容易猜到的。

  胤■看不上太子,更受不太子那股子傲氣。都是皇子,誰不尊貴,為何太子偏偏高人一等,逢節行禮還要對他二跪六叩?便就是這樣也就算了,胤■內心深處,最受不了的,便是他那一副將八哥當成他的奴才一樣胡亂使喚打罵。

  胤■的想法有些誇張,他年紀小,難免摻雜一些臆想。胤■被罰在太朴軒外跪了一夜的事兒留下了陰影,他便總是不停地問胤■,太子有沒有欺負他。就算胤■一直否認,胤■也忍不住去想太子如何利用權勢欺壓好脾氣的八哥。想得多了,便將對太子的不屑刻在骨子裡。對太子,胤■甚至連對兄長的尊敬都欠奉,讓他去求太子,簡直是比登天還難。

  胤■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才出了這麼個主意,無非是想暫時壓住胤■,不讓他一時衝動,做出什麼不可輓回的事來。

  可胤■竟真的去求胤礽了。胤■愛做生意,便權且將此事當做一樁買賣,對方是他哥哥,又是未來的皇帝,沒什麼拉不下臉來的。胤■想去做樁交易,卻發現這純屬是空手套白狼的活計,他自己手裡頭,還真麼什麼是胤礽想得到的。

  胤礽卻大方得很,一派太子風度,直接應了下來。他心裡雖然對胤■存著疑惑,卻也被胤■說動了一些,覺得胤■不見得有這般周密的心思。這事情雖然明面上老四背了黑鍋,卻還是要查到底的。康熙的注意力被老四那邊吸引過去,胤礽得以將與他有“干係”的人都警告了一遍,只要沒人提起,應該還能隱瞞些時日。老九既然來找他給老四求情,不如便順水推舟做個人情,在汗阿瑪那裡有個保全兄弟的好,反正求不求得動,也還不一定。

  胤■雖然沒有對胤礽千恩萬謝,卻也地道地送了不少好東西。又花了不少銀子置辦了些精細的物件,準備給胤禛送去。

  太子的辦事效率確實不高,好好的應下來,卻並不著緊去求。胤■心急如焚,又想知道胤禛到底過得怎麼樣,便去找皇貴妃要了出宮的牌子,提前從書房裡溜出來,帶了采買好的東西,包了兩個大包。坐馬車出宮,出了內城還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

  院子收拾得很乾淨,外面看著也沒什麼不同,可胤■剛一下馬車,便感覺到暗處不明的視線。這種感覺讓他極不舒服。胤■方一進門,蘇培盛便迎出來,一見胤■的影兒便濕了眼眶,含淚說著:“九爺,還是您惦記著我們爺……”爵位不夠,府裡是不能用太監的,胤禛在阿哥所的太監也都被收回,康熙忌憚著胤禛,按住了沒讓內務府把這些太監派往別處。蘇培盛卻是自小跟在胤禛身邊的,求了恩典跟著去照顧,康熙也沒把兒子最後這點兒體面也駁了去。

  胤■滿心的擔憂:“四哥怎麼樣了?快帶我去找他!”說完又回頭對他的貼身小太監何玉柱說:“爺帶來的東西你跟著蘇培盛給安置好了。”

  何玉柱打千兒應了一聲“■”,兩個少年侍衛抱著東西進來,聽了也應了一聲。胤■說完也不等蘇培盛帶路,自己大步就往裡衝。

  “九爺,您等等!”在胤■推開正屋的門,要進去的一剎那,蘇培盛才搶上步子攔住了胤■。

  胤■不悅地皺皺眉,道:“你膽子倒不小!”

  蘇培盛忙哈腰行禮,道:“主子他……不願意見客……”蘇培盛說著,底氣也有些不足。

  “你說得這叫什麼話!爺來四哥這兒也叫客?滾一邊兒去,別擋著爺見四哥。”胤■不耐煩地想要撥開蘇培盛,蘇培盛畢竟年紀長身量高,沒被胤■推開。

  “九爺,主子特意交代了,您就別為難奴才了……”蘇培盛明顯有些半推半就地拒絕著,說是要攔著,其實並沒有攔的意思。話沒說死不說,張開的手臂更是沒有半分力氣。

  胤■立刻心領神會,嘴角上揚,卻做憤怒的語氣道:“爺今天就要見到四哥!你有膽子就攔住爺啊?”說完身影虛晃兩下假意晃過了蘇培盛,用力一推門,便進了屋子。

  胤禛在練字。

  聽得胤■進來了,也沒停下,仍然運筆寫著。胤■衝進來就看到胤禛,嘴一撇,卻還是賣力地打千兒行禮:“胤■給四哥請安。”

  “得了,來看過了,你就快回去吧。”胤禛依然低頭看著字,並沒抬頭看胤■一眼。

  胤■卻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胤禛,便落下淚來。淚落無聲,過了好一會兒,胤■才忍不住抽泣了一聲,胤禛抬頭一見胤■哭的傷心的模樣,立刻擱下筆,從書案後走出來拉胤■坐下:“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這又是怎麼了。成天哭哭啼啼的,像個格格一般,將來哪家的姑奶奶願意嫁給你。”

  胤■伸手抹了一把淚,卻賭氣似的撅起嘴:“九爺我生得俊,到哪兒還愁找不到女人!”

  胤禛難得笑了笑,從懷裡拿出一塊乾淨的絲帕,給胤■擦擦淚,道:“就你這個哭包的樣子?”

  胤■不服氣地搶過帕子,自己抹了兩把,淚眼便乾了。深吸幾口氣,呼吸也勻了。要不是眼圈還紅紅的,根本看不出哭過的樣子。

  “這還差不多。”胤禛拍拍胤■的手,問道:“最近功課如何了?你這時候過來,想來是下午的騎射沒去練?”

  胤■認得倒是乾脆利落:“沒去,四哥出來已經快十日了,我擔心。”

  胤禛看他一副坦然的樣子,卻也說不出什麼責備的話來。心裡知道小九來一趟不容易,可還是說:“如今你見過了,我既沒少肉,也沒掉皮,趕緊回宮去。我這裡別人避之不及,怎麼就你上趕著來?額娘知道麼?”

  “額娘說我來看看四哥也是好的,汗阿瑪不會怪罪的。”胤■這時候倒是答得飛快。

  “額娘還說什麼了?”胤禛問道。

  “沒說什麼,也沒什麼讓我帶給四哥的話。額娘心裡頭擔心你,讓我帶了些她親手做的餑餑過來,還有些四哥常用的東西。”說著挑挑揀揀地翻著胤禛屋裡頭的東西,對康熙的吝嗇很是感嘆了一番,承諾明天就把這次沒帶來的東西都給帶來,讓胤禛最起碼過得舒心一些。

  說著讓侍衛將書房用的東西都拿進來,說他要親自給四哥放好。伴著拆著包裹嘩啦啦地聲音,胤■才低聲說:“四哥這裡有人監視?”

  胤禛沒有說話,只點點頭。

  “我要怎麼救你?”

  胤禛從寫過的廢紙之中拉出一個紙條來,上面寫著“閻進”兩個字。也壓低了聲音說:“查清他怎麼死的。”

  胤■鄭重地接過來,掃了一眼紙條,就拉開燈罩,扔進去燒了。將上好的湖筆徽墨擺在胤禛的案頭,又將宣紙拿出來親手裁開紙,低聲說了句:“四哥放心。”

  胤禛卻囑咐道:“別告訴胤■。”

  胤■皺了皺眉,雖然心裡有個隱約的答案,卻不願去觸碰,還是問道:“為什麼?”

  胤禛卻沒有將心中的懷疑去全盤托出,只是避重就輕地答道:“免得拖累他。”

  胤■並沒在這裡耽擱太久,過了宮門落鎖便回不去了。胤禛將胤■送出了大門外,便自覺地回了院子又將自己關在屋裡頭。

  但願兩條路中,有一條能夠走通。


☆、81、彈劾

  宮裡胤禛被逐的風波還未完全過去,朝堂上的議罪敘功便開始了。常赫對彭春的事始終耿耿於懷,雖然不想在這樣的情況下平白得罪了胤祉給胤■樹敵,但也不想這樣簡單的放過彭春。常赫的辦法是簡單而有效的,他甚至沒有出面,只請了幾個人私下裡吃了幾頓飯,事情就算是圓滿解決了。

  彭春因為沒有及時掩埋戰死有功將士的屍體,任由部下暴屍荒野,被康熙降了一級留用。彭春加官進爵的願望也就化為了泡影。更高明的是,彭春壓根便不知道此事是常赫折騰出來的,反而覺得是已經被逐的四阿哥的手筆。成日提心吊膽,以為這是胤禛給他的什麼警示。

  朝堂上其他的人多有因彼此仇隙互相彈劾戰時作戰不英勇、臨陣怯懦、違反軍令之類,康熙均是派人核實,秉公辦理。此項任務繁重,多半落在兵部,大阿哥連著一個來月忙得腳不沾地,卻樂在其中。有差事辦,總比沒有差事辦好。

  明珠雖然沒有透口風,但大阿哥看明珠最近對索額圖竟不很針對,很可能馬上就要有什麼大動作。針對索額圖就是針對太子,胤褆心裡不禁暗求佛祖幫明珠一回,來一道狠的,將索額圖拉下馬最好。可惜,儘管索額圖在戰時曾經請求康熙撤兵,但還是和明珠一樣升回四級,官復原職了。

  一系列的議罪敘功之後,過了冬至,康熙冊封皇長子胤褆為多羅直郡王,皇三子胤祉為多羅誠郡王,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皇九子胤■、皇十子胤俄俱為多羅貝勒。胤■和胤俄原本並不在此次分封之列,可胤禛被冷落,皇貴妃雖然沒表現出不悅,但康熙還是看出佟佳氏的擔憂。畢竟胤禛是皇貴妃養大的,叫了近二十年的額娘,沒有胤■的早些年,是真將胤禛疼到骨子裡。康熙無論如何不可能再給胤禛封王,便只能給胤■一個貝勒。胤俄跟胤■同年,生母出身也高,兩人自小做什麼都是一起的,康熙也不願因為這個讓兒子們起了嫌隙。索性便給胤俄也封了貝勒。

  這次分封更加刺激了胤■。

  如果說原本將胤禛放逐在宮外,只是康熙一時之氣,那此次分封都沒有胤禛的份,就是實打實地給胤禛打上了“被厭棄”的標籤了。有了爵位,胤■便將自己當做成人來看,更是把胤禛所托之事放在了心上。冬至大節之後,胤■胤俄也都開始上朝,胤■便順勢向康熙討徹查閻進死因的差事。康熙早被胤■隔三差五便想要給胤禛求情的念頭搞得不勝其煩,便準了。胤■若查不出什麼,正好也就沒什麼話可說了。

  太子也對此次分封頗為不滿。胤褆封了王,要有自己的王府也就算了,連老九這個乳臭未乾的也封了貝勒。兩相比較,胤礽也覺得胤■這個貝勒做得憋屈得很。他便不是皇子,只是宗室出身,僅憑著戰場上的功勛也夠封貝勒了。以前上頭有老四壓著也就算了,如今老四也倒了,胤■卻依然只是個貝勒,胤礽實在是替胤■感到虧得慌。

  然而,康熙的旨意卻是無法更改的。老九老十雖然有了爵位,卻無正經差事,下了朝依然得回去讀書,始終比前面幾個哥哥差著一層。老五和老七的婚事也在年節的忙碌之中辦起來了,開了春便擇日完婚。胤■的婚期也議定在三十六年五月。雖然有了爵位,可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的婚事還是以皇子之儀,比親王例,在宮內完婚。幾位皇子的府邸已經在監造之中,到了三十六年夏天,便可正式分府了。

  一切忙碌而有序地進行著,胤禛仿佛已經被人遺忘了。

  康熙三十六年的元旦家宴上,胤■才時隔三月,又一次見到胤禛。胤禛乍看上去沒什麼變化,似乎只是清減一些,可胤■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胤禛的目光不帶任何停留地掃過他,再沒有從前那種分明的熾烈,冷得如同寒冰淬過,不帶任何溫度。胤■一瞬間有種極為不詳的預感,他太了解胤禛,所以太想再他還青澀,還未成長起來的時候就毀掉他。此時的胤禛,已經和那個賜死菀寧、害死九弟的人太接近了,胤■不禁有些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太倉促了些,沒有來得及將所有的細節都做到完美。若是讓他翻過身來,那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非但沒有將他真正整倒,反而讓他的心更冷更硬,更無所畏懼了。

  即使心裡如此想著,胤■還是上前打招呼,甚至比胤■過去都早。言笑晏晏,似是胤禛身上並無此變故一般,一如舊日時光。對胤■來說,其實並不如何困難,十幾年裝模作樣恍若無事都這麼過來了,此時假裝親近,也不過與從前一樣是做做樣子,做給康熙看,做給旁人看,也做給胤禛看。

  讓胤■感到意外的是,胤禛並沒有冷淡處之,雖然笑容欠奉,語氣卻還透著親近。親近之中,卻又帶著自然疏離。胤禛與他,終於還是走到了這步,如前世一般,貌合神離。胤■心裡不禁有一絲遺憾,卻沒有後悔。權利鬥爭全然容不下半點兒心慈手軟,前世胤禛教會了他,這一世他再報償給胤禛,有來有往,公平至極。

  “四哥這些日子清苦了,胤■本該常去看看的。”

  “八弟事忙,還是國事要緊。我們兄弟之間,走不走動,都是親近的。”胤禛有些不鹹不淡地說。

  胤■淡笑一下,問道:“四哥的肩傷,可好些了?”

  胤禛本能地伸手撫過肩頭,那是他們初次相擁的日子裡為胤■受的傷,胤■以血為他解毒,悉心為他上藥,他們賭棋暢談,共枕而眠。那些情景過去不過數月,兩人卻落到了這步田地。胤禛將嘲諷壓在心裡,禮貌地頷首,說道:“最近得閒,養得比未傷時還好。”

  年宴上人多,胤■也只是和胤禛客套幾句,並沒有多說什麼。胤■人緣好,過來說話的人也多,胤禛的位子很快被人占領。入席之後,胤禛也並未坐在胤■旁邊,兩人甚至目光都未相接。

  但胤■卻知道,胤禛過得不好。很不好。胤■非但沒有報復的快感,心裡卻猛然有了一種難言的遺憾。為那個草原上青澀表白的少年遺憾,為他們之間荒唐可笑的感情而遺憾。然而,那只是一閃而逝的嘆息。胤■也知道,胤禛會站起來,幾個月的時間裡少年飛速的成長讓他感到訝異,仿佛脫胎換骨一樣的改變,一瞬間褪去青澀和天真,留下偽飾的面具。胤禛不是會一蹶不振的人,也許某一天,胤禛真的能再站起來,再與他一較高下。想到這裡,胤■也釋然一些,甚至有些期待了。

  一切來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初三,初春方至,萬物起始。左都御史傅臘塔在朝堂上毫無徵兆地彈劾令侍衛內大臣索額圖八項大罪,結黨營私、專權用事赫然其上,其中罪證詳實,輔有京城民間歌謠,直說得索額圖當朝便有些失了風度,大罵傅臘塔受人挑唆,居心叵測。

  康熙並未立刻處理,由心裕暫代索額圖內大臣之職,派大理寺與御史台共理此案。

  當天,康熙便接到了一份密折,密折上是幾份記錄詳細的口供。其中有前太醫院醫正、前毓慶宮膳房人、還有與閻進同屋的太監薛玉,供詞幾乎完整的呈現了當時太子生病的情形,其中太醫堅持稱,太子體質虛弱,久病不愈,並非遭人下毒所致,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一個太醫診治出太子有中毒跡象。太子體虛的真正原因乃是房事頻繁,可太子並無頻繁的房事記錄。

  太醫受到索額圖威脅,並不敢上報,此事又被四阿哥發現。太醫深恐紙裡包不住火,便另尋靠山,先保住性命,再將此時稟報。

  膳房人花喇的供詞為太子的頻繁房事記錄做出了十分合理的解釋。太子喜好美貌少年,甚至不止是毓慶宮中人,還有幾名御前侍衛和藍翎侍衛疑似與太子有私,另外,索額圖之孫也與太子過從甚密,兩人曾經不止一次單獨在宮中相處超過一個時辰。

  ……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康熙將手中的茶碗狠狠一捏,瓷片碎裂,雖未扎破手,溫熱的茶水卻灑了一身。康熙沒有功夫顧忌這些,立刻下令將索額圖全家鎖?下獄。赫舍裡家的榮光,便在此刻,提前畫上了句號。

  胤禛幾個月前埋下的種子,終於發芽了。


☆、82、落幕

  朝堂忽逢巨變,宮裡也帶著一種壓抑的氣息。毓慶宮裡一片愁雲慘霧。太子又在發脾氣,打了幾個奴才,卻還沒見消火,惇本殿裡稀稀拉拉跪了一地的人,個個臉上都是一副慘淡的表情。沒有人知道索額圖為何突然失了聖眷,只有胤礽知道,這一次,只怕是傾盡全力也救不了索額圖了。

  胤■一進惇本殿,就看到胤礽拿了茶盞狠狠地摔在地上,茶碗碎成幾片,水濺了一地,濕了一旁扔在地上的公文。胤■掃一眼噤若寒蟬跪了一地的眾人,先未行禮,俯身將地上的公文撿起來拍去了浮在面上的水,招呼一個太監拿去烤乾放回,又吩咐人仔細將碎瓷打理好了,別誤傷了太子。這才行禮請安,好像一切都未發生一樣。

  胤礽一直在主位上端坐著,一言不發。看著胤■派人收拾,也不氣他越俎代庖,讓胤■起來,又揮退了惇本殿裡的眾人。只餘下兄弟二人,才說:“這樣的時候,還管這樣雜事。”

  胤■卻很從容:“這是毓慶宮的臉面。”

  胤礽卻冷冷一哼,道:“汗阿瑪都不顧著我的臉面了。”

  胤■輕輕搖搖頭:“汗阿瑪正是顧著太子的顏面。無論索額圖怎樣,可有絲毫牽連到太子身上?從早朝上索額圖被參,到現在聖旨下了要鎖?其全家,毓慶宮裡可曾接到汗阿瑪斥責太子之言?這時候萬不能自亂陣腳,太子要先穩住,別讓別人拿住了痛腳。”

  “怎麼,我打了幾個奴才,濕了幾本奏摺,就有人要參我暴戾成性、不敬君父不成?”

  胤■有些無奈,卻並未回答,只問:“太子難道想救索額圖?”

  胤礽嘆了口氣,才道:“想又能如何?”

  別人不知道內情,胤礽卻是知道的。康熙能如此駁他的面子,便是真下了處置索額圖的決心的。索額圖此時是牆倒眾人推,就算是想救,也只怕救不了了。

  “二哥就算在這裡發脾氣,也於事無補。我來只是想跟二哥說一句,只怕這回我也難逃干係。”

  “他們連你也敢動?”胤礽不悅地皺眉:“真當我軟弱可欺麼?”

  “不是他們,是汗阿瑪。汗阿瑪聖明獨照,自然能想到當時太子對中毒一事欺瞞不言的真相。只怕還會覺得,中毒之言都是太子與我商量好了矇騙汗阿瑪的手段。太子不可輕動,便只能處置胤■了。”

  胤礽有些凄涼地閉了眼,用冰冷的手握住胤■,又緩緩睜開,語氣充滿歉疚:“原以為我總能護住你,卻不想出了事卻是人人為我頂罪,一個都難以保全。汗阿瑪,不會將你怎樣的……”胤礽的話沒有說完,他想說最多不過如老四一樣,閑住在宮外,卻難以說出口。只是松了手,拍拍胤■的肩膀,目光也不自覺狠戾起來,道:“你的心思我明白。放心吧,恣情任性一番,也夠了。得拿出個樣子給人看看,我絕不是可容人隨意欺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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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朝,風向是難得地一面倒。明珠一黨占了絕對的上風,中立派隔岸觀火,索黨全線崩塌。胤礽如同雕像一樣站在自己的位子,面無表情,沒有為索額圖說一句話。雖說朝堂之上黨同伐異之風過甚,若下決心整治索、明二黨,也算是正風氣、振朝綱的好事,可胤■卻沒盼著索額圖如前世一般落得個“大清第一罪人”的名頭。索額圖若是這樣死了,康熙和太子之間,難免會留下一道裂痕,這是無論如何都抹不去的。然而,胤■也沒有說話。

  下了朝,胤■沒有去理藩院辦差,而是一路出了城去了胤禛的院子。春寒料峭,幾支梅花靜靜綻放在牆角,胤■駐足看了一會兒,一轉身,便看到胤禛站在身後。

  “你來了。”胤禛的語氣很平靜,不喜不怒,將所有情緒都深藏起來。

  “早就想過來看看。”胤■卻是笑著,嘴角揚起完美的弧度,看上去親和而溫柔。

  “只是來看看?”胤禛問道。

  胤■展顏一笑,拱手為禮:“我是來恭喜四哥的。索額圖被彈劾下獄了,四哥蒙受的不白之冤已經洗清。”

  胤禛似是愣了一下,隨即說:“我也沒想到。”

  胤禛雖然住得偏遠,消息卻並不閉塞。外頭市井上都知道的索額圖倒了,胤禛自然也知道。他起初只是發現太醫院的病案有換過的痕跡,王太醫似乎每日戰戰兢兢,與往日有些不同。仔細叫來問他太子到底所中何毒,他先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後來又說他診脈時太子並無中毒跡象。這是胤禛早就知道的,可總覺得太醫似是隱瞞了什麼,又查出索額圖的人幾次和王太醫私下裡說過話。後來胤禛的人手調派不動,沒有細查,但也能將事情猜個八九不離十。

  胤禛知道若要洗清自己的嫌疑,要麼查出閻進是被人殺的,要麼就釜底抽薪,乾脆證明太子根本沒有被人下毒。當時的情況他去查閻進的死因自然不可能,就只能冒險利用反對太子的勢力,將這條路走通了。

  胤禛當時只是派人轉告王太醫:犯了欺君之罪,就算是索額圖也保不了你。王太醫到底隱瞞了什麼,胤禛並不知道,只是從太醫戰戰兢兢和索額圖對此事的關心程度上,猜到不是一件小事。能在太醫院全須全尾地過了這麼多年的,也不是蠢鈍之人,這件案子盯得正緊,索額圖想必不敢此時滅口,只要太醫能找到一個託身之所,將秘密說出來,也許胤禛便能撇清關係。

  這一手,胤禛只是自救,卻沒想到,發揮了如此之大的作用。

  “也許四哥回宮之後,我會住到四哥的院子裡來。”胤■低聲說,好似一聲嘆息。

  胤禛一驚,卻很快意識到,這是胤■的示弱之計。便是胤■真的住進了宮外,胤禛也相信他有辦法再翻過身來。畢竟,胤禛自己也做到了。胤■不死,便永遠是心腹大患。

  “這裡環境清幽,適宜修身養性。”胤禛聲音平板地說道。

  “四哥不帶我轉轉?”

  “不必了。”

  胤■一笑,揮手讓等在門外的張祁年進來。張祁年托著一個布包,按胤■的吩咐給了蘇培盛,便退了出去

  “我是來替小九送東西的。他要讀書,還要忙著辦你交給他的差事,便托我來送一趟。這回東西不多,小九大概也覺得四哥馬上就要回去了。”

  胤■查閻進的事,雖然有心瞞著胤■,但以胤■對他的關注,不可能瞞得過。胤■早有準備,自然不會讓胤■查出什麼,此時告訴胤禛,也是讓他不要白費心機,平白牽累小九。

  胤禛卻說:“真相總有大白於天下的一天的。”

  “敬候佳音。”胤■說完,道聲告辭,便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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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回宮並沒有大張旗鼓,便如同他出去一樣,靜悄悄地便回來了。胤■拉了胤■一起去宮門外迎接,本想熱熱鬧鬧在阿哥所一道吃頓飯,但胤禛和胤■似乎都沒什麼興致,只能不了了之。胤■本能的感到四哥和八哥之間似乎在鬧什麼彆扭,想著讓兩個哥哥和解,卻又沒什麼好主意。

  索額圖定罪之後,太子去乾清宮求過一次情。康熙並沒有格外開恩免了索額圖之罪,索額圖還是倒了,倒得迅速而徹底。明珠是聰明人,心知他整倒了索額圖,也堅持不了多久,急流勇退,很快也遞上了辭官歸隱的奏疏。康熙甚至連輓留的意思都沒有,直接準了。叱吒朝堂三十年的索額圖和明珠,幾乎同時走下了政治舞台,卻並未帶走糾纏康熙一朝近三十年的黨爭之風。

  毓慶宮裡的太監宮女都被大肆撤換,連稍有些姣好面容的侍衛也被調走。留下的太監多半年過四十,連毓慶宮的主管太監崔明義都被打了板子發配出去。德柱、花喇等一干查出與太子有過關係的,都一併處死。榮保因為最先提出太子可能是中毒的,也受了牽連,革去侍衛,逐出皇宮,永不敘用。胤■對榮保被牽連深感遺憾,托了常赫好生安頓榮保,又答應分府的時候將榮保一家要到貝勒府中。

  康熙一直沒有對胤■有過任何處理,胤■猜測大概康熙在等待索額圖的風波過去。又或者礙於婚期將近,康熙又要用胤■來削弱正藍旗安王府的勢力,不好對胤■嚴加懲處。胤■一面辦著理藩院的差事,一面籌備著自己的婚禮。內務府擬的婚期在五月初,也漸漸近了,胤■雖說沒有從前的期待,卻也算是一團喜氣。

  胤禛回宮之後也一副隱形的姿態,康熙甚至沒有下旨將戶部的差事還給他,依然冷落著。胤禛也不著急,雖然他此時洗清了毒害太子的罪名,可那些牽扯出來的各宮線人卻也是康熙心裡的一根刺。胤禛心知康熙不可能一夕之間原諒他,也就恭謹至極地小心行事。

  康熙三十六年四月,喀爾喀土謝圖汗放任部下進入準噶爾境內搶掠,準噶爾汗策妄阿拉布坦進獻噶爾丹之子塞卜騰巴爾珠爾,請求大清庇護調停。同一天,胤■便將歷時兩年編纂完成的《理藩院則例》呈上,其中非但整理了漠南漠北各旗的領土、疆域、分封、法令,甚至還編寫附本,將漠西情形一併編入。康熙御覽之後,親題《欽定理藩院則例》,著理藩院即行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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