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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L]問清 BY 花信風(胤礽 X OC)

搜索關鍵字:主角:胤礽(沈季),趙鳳詔 │ 配角:康熙和他的兒子們,康熙朝的諸王大臣們 │ 其它:BL,清穿

攻:胤礽(沈季)
受:趙鳳詔

【文案】
穿成一廢時候的太子,沒有舊主記憶,不知歷史細節,身邊強敵環伺,換芯的胤礽進退無據,只能小心隱忍謹慎求生。為活命計,還得收拾舊任留下的爛攤子。
但是,為什麼沒人告訴他,太子是個BL男!

內容標籤:靈魂轉換 宮廷侯爵 天之驕子 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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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L]問清 BY 花信風【完結+番外】(太子 X 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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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修改)

  星期一,早晨,八點,十字路口

  幾個簡單的時間地點詞語湊在一起,再不用加任何一個形容詞,就足夠在隨便一個成年人的面前拼出一副車水馬龍的繁忙景象。

  但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偏偏沈季卻能夠坐在車子裡悠閒地看報紙,一邊還頗有閒心的伸手夾了個盛記的香菇油菜包送進嘴裡,也虧得他乘坐的奔馳貼了暗色的窗紙,不然光光人行道旁重重走過的大小白領們嫉妒艷羨的目光都夠他受了。

  畢竟,經過了一個放鬆的週末,卻不得不在這樣的早晨匆匆起床為資本家們賣命,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氣,再看到這樣一個明明年紀差不多的,卻能夠這樣悠閒愜意生活的人,實在是心氣難平!

  當然,沈季他有這樣愜意的本錢。雖然出身貧苦山村,但是他卻靠著天資和勤奮考上了帝都的B大,在遠不是後來的大學擴招可以比的八十年代成為了名至實歸的天之驕子,然後又在分配回到家鄉後果斷的選擇了頂頭上司的女兒作了妻子,然後在岳家的幫助下,再加上他自己一步一個腳印的努力,以現在還不到四十的年紀,便爬上了正廳級官員的位置,說是一等一的青年俊彥也不為過。

  最妙的是,他和妻子的結合雖然是出於純粹的政治利益,但是妻子把這個小家經營得也還不錯。現在的他,無論是事業還是家庭,都可謂是春風得意。

  這樣的人生,讓他怎能不愜意?

  當然,如果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那他就更滿意了!

  「嗡——」

  旁邊的紅燈已經開始了最後幾秒鐘的倒計時,就在這個時候,沈季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稍稍皺了下眉,沈季放下手中的報紙,伸手拿過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這才按下接聽鍵,沉聲道:「喂!」

  電話那邊的聲音很是焦急:「沈書記,大事不好了!」

  沈季看了眼前座紋絲不動的司機,目光依舊停留在膝蓋上報紙的美女廣告上,有些不耐的道:「什麼事大事不好了?」

  「張遠被雙規了!」

  「你說什麼?」沈季靠著汽車坐墊的腰陡然直起來,不敢置信的側頭看了眼手機,復又把手機湊到耳邊,「你剛剛說什麼?」

  「張遠被雙規了。我剛收到的消息,就是昨天發生的事。」

  沈季的臉色凝重下來,「你確定?」

  「確定!我是剛剛接到張遠老婆打過來的電話,說是昨天下午三點半左右被帶走的。」

  「……還有沒有別人?」

  「……不知道。我剛剛打電話給陳嵇,沒人接,他家裡也沒人。羅鳳手機關機,聯繫不上。楊擎從前天起就不見了,他家裡人也不知道他哪裡去了。」那邊的語氣越來越急促,說道後邊,幾乎已經快得聽不清了。

  「你現在哪裡?」沈季沉聲問。

  「我現在桃園新村這邊。書記,現在怎麼辦?」

  「你先等著。」

  合上手機,「小曹,轉道去桃園新村。」

  「可是,您上午十點有個會議要開。」出乎沈季的意料,他一向沉默是金的司機居然出言駁了他的命令。

  沈季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妙,加強語氣道:「會議的事我自有主張,現在,桃園新村!」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開始發白,卻一聲不吭的加大了油門。

  「你——」沈季身子探向駕駛座,「你反了?我說去桃園新村!」

  「對不起,書記。」司機聲音有些顫抖,但是手卻穩穩的握著方向盤,「您今天必須去紀委大樓。」

  沈季臉色一變,嘴唇哆嗦了幾下,卻又馬上笑了出來,「曹強,你行啊!這麼多年,我哪裡虧待你了,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嗯?」

  曹強咬著嘴唇,一聲不吭,但是腳下卻已經踩上了油門。

  眼看著再往前不到五分鐘就是省紀委大樓,沈季眼睛一瞇,腦中忽然閃過剛考上省重點初中的兒子,還有自從自己進了C市就主動退職做了家庭主婦的妻子,其實她還是不錯的。這麼想著,沈季淡淡一笑,猛地起身前探,大力抓向方向盤。

  *****

  次日,C市委書記沈季同志上班途中因公殉職的消息出現在C市的《南方早報》上,一起的還有他的彩色證件照一張,旁邊還有沈季同志歷年以來所擔任過的職務,以及他在這些職位上所取得的成就。照片下邊還有市委同志給寫的沈季的簡介,上面高度地讚揚了沈季副書記同志在上班途中猶不忘工作的精神,並且深情回憶了沈季同志在日常工作中的忘我表現,最後深切的表達了市委同志們對黨和人民失去這麼一位優秀黨員幹部的悲痛。


☆、穿成廢太子

  沈季沒想到自己還有醒過來的機會。

  雖然在車子撞上來的時候,他確實在心頭高興了片刻,因為上班途中身亡怎麼也得算是因公殉職,這樣的話家裡人就不用擔心了。可是真到了那一刻,他才知道,他還是想活著。

  螻蟻尚且貪生,好死總不如賴活。

  所以,能夠再次睜開眼睛,沈季是真的從內心裡感謝上天。老天待自己畢竟是不薄的,那樣嚴重的車禍都能讓自己活過來,所以,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然而,很快,沈季就發現自己錯了。

  老天爺確實讓他活過來了,但卻不是在他自己的身體上活過來!

  光禿禿的腦門,長長的辮子,還有典型的清朝人穿的馬褂——這一切表明,他,沈季,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共和國官員,現在成了三百年前的一個古人!

  而且,這個古人的身份,還是剛剛被廢的前皇太子愛新覺羅‧胤礽。

  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沈季的中國歷史結束在明朝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的那一刻,之後的清朝民國歷史,他從來都是囫圇吞棗的看了時間地點人物然後應付歷史老師罷了。

  他這次之所以能夠在短短十幾日之內就猜出自己所處的時間和附身人物,說起來還是拜最近幾年流行的辮子戲所賜。畢竟,把關係一國根本的儲君立了廢,廢了再立,然後立了又廢這樣亙古未見的事情,上下兩千年還真就康熙爺這位千古一帝幹了這麼一回!

  所以,即使是對清朝歷史抗拒如沈季,也不能免俗的知道了這一歷史事件。而除了這一事件之外,沈季再知道的就是康熙的繼任者雍正滿天下發自白書的傻事了。

  而後面這一故事,除了證明雍正的情商實在不怎麼夠用外,更標明了沈季目前所處身體的未來之黑暗。

  *********************

  沈季穿過來的時候,正是康熙在布爾哈蘇台行宮當眾宣佈廢胤礽皇太子之位的時候。此時的胤礽還沒有經歷後來的「廢了再立、立了又廢」風波,心臟還不夠強大,一聽老爺子要廢自己就慌了神,心情激盪之下昏倒了。再醒過來,就成了滿頭霧水的沈季了。

  從醒過來開始,沈季就一言不發,只是小心觀察著周圍人等的言行舉止,從布爾哈蘇台行宮一路到北京,整整十二天的功夫,沈季摸清了自己現在的身份以及所處環境,也終於接受了自己從此以後就要在這個到處都是光腦門和長辮子的時空裡生活的現實。

  從今以後,他就是愛新覺羅‧胤礽了。(為了行文方便,往下如無特別原因,沈季就用胤礽代替了。)

  「爺,」簾子一動,胤礽的貼身太監何柱兒提著個食盒走了進來,「用膳吧,這些都是太子妃……福晉親手做的,您好歹用點兒吧。」

  胤礽現在被單獨拘執在上駟院裡,康熙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思,用氈子給他圍了個小帳篷,很有些畫地為牢的意思,又劃撥了皇長子胤禔和皇四子胤禛共同看守,杜絕了一切其他勢力明探暗訪的可能。

  即便如此,胤礽現在仍不敢隨便開口,畢竟他還是摸不準本尊的性格,也拿不準本尊對身邊人的態度,本著少說少錯的原則,淡淡的點了點頭,「放下吧!」

  雖然對於胤礽來說只是短短的三個字,但是這三個字對何柱兒來說卻無啻於綸音佛旨,要知道,自從九月四日在布爾哈蘇台行宮昏倒之後,眼前這個二爺就再也沒開過口了。

  快手快腳的把食盒裡的碗碟餐盤一一擺出來,又跑到外邊舀了水服侍著胤礽淨了手,何柱兒一路腳下幾乎都是帶著風的,「爺,福晉他們都還好,聖上昨天還問起您來了呢!想來過不久您就出來了……」

  「現在外邊怎麼樣?」胤礽微微揚著頭,看似一副傲慢的樣子,實則在不著痕跡的打量何柱兒的神色。

  何柱兒臉上的興奮迅速消散,低著頭給胤礽布湯,「聖上,聖上準備明日前往太廟告祭。」

  胤礽假裝沒看見何柱兒悄悄偷覷過來的眼神,神情自若的道:「知道了。」

  何柱兒膽戰心驚地看著胤礽冷靜的表情,發現這個主子他是越來越摸不透了。

  ************************

  既然接受了現實並決定用這個身份生活下去,胤礽開始思索改變現狀乃至未來的辦法。

  作為剛剛被廢的太子,雖然身份說出去有夠尷尬,但是這個身份對於現在的胤礽來說卻未嘗不是一種保護,一種緩衝。至少,他有充足的時間武裝自己準備自己,不會出現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就被迫推到台上從而露餡的情況。

  現在是一廢太子的時候,如果他沒有記錯,應該過不了多久康熙就會又把他推到台前,而在這個時間空擋裡,他必須抓緊時間盡可能多的獲取與本尊相關的一切,以便在不久的未來活下去。

  不過,在那之前,胤礽覺得,他最好還是先把他「自己」的那一堆弟弟們的名字記下來。要知道,康熙兒子多可是出了名的。

  「何柱兒!」

  「爺!」正提著收拾好的食盒準備離去的何柱兒條件反射的弓腰,在胤礽面前完美的展現了一下他錚亮的腦門兒,和後邊的辮子。

  胤礽隱忍的閉上眼睛,卻又在片刻之後強迫自己睜開了眼——既然決定在這個時空生活下去了,他就得盡快接受這裡的風俗和審美,至少不要對後者表現出太大的異議——定定的看著眼前依稀可抵二十五瓦燈泡的腦門,胤礽以一種平靜非常的語氣道:「我要見大哥和四弟,我有話要和他們說!」

  「爺!」何柱兒滿臉激動。

  爺終於振作起來了嗎?


☆、決定改變

  其實,現在就去招惹大阿哥和四阿哥,已經是有些冒險了。

  然而胤礽也沒有辦法,他現在一個人單獨關押著,固然防範了別人的刺探,卻也阻斷了他獲取消息的渠道。

  回京的路上還好說,畢竟是馬車,偶爾還能從旁邊軍士侍衛的言語中獲取一些有用的消息。到了這裡,卻是一整天都被這氈蓬圍著,除了送飯來的何柱兒,連個蚊子都見不著一個。安全倒是暫時安全了,可是將來出去了還不得露馬腳!

  所以,胤礽決定冒險出擊。

  畢竟,他現在剛剛被廢,大受刺激之下心性總會有一些變化不是嗎?尤其是有了之前的鋪墊,相信只要不是太過分,都不會有人異議的。

  「爺,大爺和四爺來了。」何柱兒細細的聲音傳進來了。

  「進來吧。」胤礽從椅子上站起來。

  簾子掀起,首先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男子,首先映入眼簾的照例是這些天來慣見的錚亮腦門,胤礽習慣成麻木的目光下移,一張還算英俊的臉,看著三十出頭的樣子,原本應該更年輕的,只是他頷下早早的蓄起了短短的鬍鬚,所以老成了。

  想來這應該就是大阿哥胤禔了。根據記憶裡不多的辮子戲提示,胤礽記得這位應該再過不久就會被圈禁直到老死。不過,以他現在的地位,雖然有曾經的歷史可以依靠,但是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那畢竟屬於還沒發生的事情,而未來,一切皆有可能。所以,對現在的胤禔,他還是小心一點好了。

  所以,胤礽態度還算謙恭的點了點頭,「大哥!」

  其實胤礽應該行禮的,畢竟他現在是廢太子,而對方可是位列郡王之尊,但是胤礽對這三百年前的滿族禮節實在一竅不通,也就假裝忽視了。

  好在胤禔也不計較,他現如今眉梢眼角到處都是志得意滿的味道,儼然一副居高訓下的樣子:「二阿哥今天的氣色可好多了。」

  「多虧了大哥一路照拂。」

  「還有皇阿瑪的洪福庇佑。」門簾再動,二十來歲的,目前還只是多羅貝勒的胤禛走了進來,面癱似的臉,卻說著肉麻無比的話,驚得胤礽臉上的肉好一陣暴跳。

  該說不愧是在九龍奪嫡中成為最後大贏家的雍正皇帝嗎?

  不過胤礽也不是吃素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一技能經過共和國官場幾十年的磨礪,雖然還不能說入室,升堂卻已經是肯定的了。

  胤礽的目光在目前的多羅貝勒皇四子胤禛的臉上陰陰掃過,盡量在忽略那光禿禿的腦門的反光效果後記下這個他未來頭號政敵的面部特徵,再開口時語音已經帶上了哽塞,「皇阿瑪,我實在……」

  抽氣兩聲,胤礽「實在」後面編不下去了,然而想起康熙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雖然別的不太瞭解也可以不管,但是弒父這一項是無論如何都要辯駁的,不然也不用等康熙放他出來了,直接在這裡一頭撞死就是了。

  所以,語氣一變,胤礽一臉誠摯的望向目前還沒有後來那麼老練的胤禛,「四弟,」又轉向胤禔,「大哥,皇阿瑪若說我別樣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弒逆的事,我實無此心!請大哥和四弟萬萬代我向皇阿瑪說明!胤礽感激不盡!」

  平心而論,胤礽的姿態夠低了,但是,胤禔顯然並不滿意。而且,他要的也不是胤礽的低姿態。他們三十多年的對立,也早就不是一個低姿態可以化解的了。所以,雖然享受胤礽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的樣子,胤禔並沒有忘記自己原來的意思。在看夠了胤礽懇求拜託的樣子後,胤禔才懶洋洋的摩挲著頷下的短鬚道:「二阿哥有話,按理說我們作為弟兄,自然是應該幫忙傳遞的。可是皇阿瑪當日曾嚴令不准在他面前提及此事,我們也是有心無力呢。」

  放心,其實我從來就不曾指望你。胤礽在心頭回了胤禔一句,這才把目光轉向胤禛,身子微微前傾一下,「拜託大哥和四弟了。」

  ************************************

  雖然臨走的時候臉色不是很好看,但是顯然那兩人到底還是把他的話傳遞上去了。不到一天的功夫,胤礽這裡的飲食居住水平立即上升了一個檔次。

  當然,不是說他之前吃得不好,畢竟自從進了紫禁城,他的飲食基本上全是他的大小老婆們做好了然後送過來的。而她們做的,只有比宮裡膳房做得更精細的。但是,畢竟皇帝的限制在那裡,作為一個罪人,吃得再精細,也比不上一摞大盤子鋪開而帶來的檔次。

  而檔次的升高,也就意味著地位升高。很快,胤礽在上駟院的生活好過了許多。而且,康熙還大度的批了他和毓慶宮人見面的特權。

  於是,被康熙好心辦壞事的胤礽麻煩來了。

  在聽到了康熙的特權敕令後胤礽就知道糟糕。

  雖然經過了十多天的緩衝期,他現在對清朝的生活適應程度還算良好,但是也僅止於適應而已。

  胤礽本人的脾性,胤礽對事物的喜惡,胤礽的行事風格,甚至胤礽後院妻妾們的姓名以受寵程度……所有的這一切都還是現在的這個胤礽所不瞭解的。

  只是一個人居住還便罷了,橫豎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推說是刺激還有時光的作用。可是現在就和那些深深瞭解前任的毓慶宮近身之人見面,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胤礽已經預見到了自己被火燒死的未來——或許,康熙會看著他兒子的身體上賜他一杯毒酒,這樣的話可以給他兒子保全一個全屍。

  不管怎麼樣,做最壞的打算,做最好的準備是胤礽一貫的行事準則。所以,雖然對突如其來的危機,胤礽在心頭做好赴死的準備好後,開始全心全力的吸收所有一切和本尊相關的知識。

  這個身體的乳名叫做保成……

  據說毓慶宮的擺設華麗非常……

  太子妃是瓜爾佳氏,但是她家早年移居遼東,接收漢人習俗,於是以石為姓,大家也稱呼她為石氏……

  他最喜歡的側福晉李佳氏,據說是早年他還沒有大婚時候就嫁給他的……

  他現在有個兒子叫做弘皙,現在差不多十四歲了,母親就是李佳氏……

  據說他曾經和索額圖的兒子格爾芬關係很好……

  據說……

  以上的所有說話都是來自目前胤礽唯一一個可以接近的,這個身體的小太監,何柱兒說的。

  作為主人的奴才,何柱兒自然是不會把那些不好的事情說出來膈應主子的。但是胤礽何許人也,自然很容易就從何柱兒的描述中抽絲剝繭得出了一個聰明但是驕傲,囂張接近狂妄,心思不夠縝密,待人有些任氣的少年得志人的形象。

  毛病不能說不多,但還都在胤礽的接受範圍之內。畢竟,作為沈季的時候,胤礽也有過年少輕狂的日子。只是這個太子,他年少輕狂得久了些。

  現在,是時候長大了!


☆、遷居鹹安宮

  與康熙的敕令一道下來的,還有給胤礽的移宮令。

  畢竟,上駟院只是皇帝在盛怒之下指定的地點,而在確定太子沒有弒逆奪權之心後,康熙那被濃濃權欲壓下的父愛又蓬蓬勃勃地冒出頭來了。想起傳來的愛子一路而來的憔悴沉默,康熙恨不能馬上就把愛子召到面前好生詢問一遍。

  然而到底還是作為帝王的權衡心術佔了上頭,康熙最後下令廢太子移居鹹安宮,同時因為二阿哥身體不暢,賜下良藥衣物若干。只等皇帝祭天告祭過了天地祖宗之後,就遷居過去。

  在這之前,胤礽還得在上駟院忍耐一天。

  因為皇帝態度的明顯變化,負責看守的侍衛們也不復之前的強硬,隨便胤礽在氈蓬附近走來走去散步都可以。

  胤礽也毫不客氣,充分發揚有桿就爬的精神,抓住前來傳話的胤禛,開口道自己要看書,一定要看書。

  胤禛看著不過一天就恢復了以前的驕橫任氣的太子,氣得幾乎要跳腳,心頭滿滿的都是早知如此悔不當初的感覺,卻不得不微微垂著脖子,恭聲道:「二哥想要看書,胤禛本該速速效勞。可是,現在,上駟院中,實在沒有書籍。」

  胤礽其實也是沒有辦法。如果可能,他也願意花上個三五個月乃至三年五年的慢慢適應這個身份,接受這個身體遺留下來的所有事端,同時讓周圍人等接受他一點一滴的改變。可是現在,他只有一天的時間了。

  心頭的焦灼是不言而喻的,胤礽也只是凡人。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書籍就是他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就算知道這個東西無濟於事,但是他只想好歹抓著點兒緩和一下心頭的情緒。

  當然,除此之外,看著這個會在後來成為雍正皇帝的青年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胤礽心頭也不是不得意的,「宮裡頭沒有藏書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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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氣得差點兒想要掐死這個二哥,但是沒奈何對方有皇父的寵愛這張萬能護身符,只得帶著一腦子的悶氣前往乾清宮,幫這個明明被廢了卻還驕橫如昔的二哥向皇父請示。

  「子臣胤禛給皇阿瑪請安。」

  「嗯,胤禛是從二阿哥那裡過來嗎?」康熙今天心情明顯很好,雖然整個人因為前些日子的變故有些瘦脫了形,但是精氣神卻是與之前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現在都快下鑰的時候了,他依舊執筆批閱著前些日子積下來的奏本,看到胤禛進來,更是難得好口氣的主動問話。

  看到明明之前還形銷骨立的皇父只因為聽了他們傳過來的一句話就精神大振,雖然早就知道皇父對胤礽的偏愛,胤禛心底還是忍不住泛起絲絲苦意。

  也許,在他皇阿瑪心中,只有二阿哥胤礽才算是他真正的兒子吧!

  按下心頭不合時宜的想法,胤禛恭敬的垂下頭,「回皇阿瑪,兒臣正是由二哥處而來。二哥想要看書,兒臣過來請教皇阿瑪。」

  再次見識到皇父對二阿哥的寵愛,胤禛也暫時按下了來此路上的給胤礽上眼藥的想法。

  康熙果然龍心大悅,「梁九功,快些收拾了……二阿哥以前用的書本,給他送過去。」

  梁九功弓著身子從門外進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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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十八日,皇帝親撰祭文,告祭天地、太廟、社稷,廢太子胤礽,並將太子幽禁於鹹安宮中。

  一日之間,昔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被打入塵土,太子黨,尤其是之前最得太子信重的心腹,譬如凌普等人,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幾乎誰都可以上前去踢那麼一下。

  而被太子壓了三十幾年的皇長子胤禔卻儼然成了皇子中最炙手可熱的人,言行中處處以皇長子自居,頗有些捨我其誰的意思。

  而除皇長子之外,康熙其他成年的兒子中幾個小的也不甘寂寞,不過因為他們年紀還小,沒有大阿哥軍功做盾,爵位也還不夠高,在臣子中影響力不及大阿哥那麼深,所以只有團結起來擰成一股繩,暗地裡和老大一起角力。

  整個朝廷的局勢一片詭譎,大臣們朝堂上一言不發,或者左右推脫,或者支吾虛應,下朝了卻按照自己的流派這邊聚會,那邊會議的熱鬧不已。

  而作為引發這一切風暴的始作俑者胤礽,卻很有些颱風眼裡最安靜的味道。

  前太子妃,現在的皇二子嫡福晉是這個時代典型的大家閨秀,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當日康熙敕令一下,她就於當天下午帶著胤礽的幾個五個側福晉以及長子弘皙過來陪胤礽一道用了晚飯,並詳細的敘說了先進毓慶宮裡的情況,道一切都好。

  胤礽對這個溫柔嫻淑但是又自持自重的老婆印象也還不錯,其他幾個側福晉除了在一開始的時候請了下安就再也沒有開口,以至於胤礽一直分不清誰是誰,只好籠統的強記下了自己目前有五個小老婆,分別為李佳氏、晉林氏、晉唐氏、晉程氏和王氏。

  至於具體誰是誰,還是等來日再辨了。

  倒是在吃晚飯的時候,胤礽隨便問了弘皙幾個問題,然後表揚了他一句,引得其中一個婦人一臉激動。直到她們離開了,胤礽才反應過來,估計那個就是「他」先前最寵愛的李佳氏了。

  可惜他沒能記住她的臉!

  接下來的日子胤礽一心一意的看書,間或用水在桌面上練練字,對於外間事務一概不問。

  祭天之後他就遷居到了鹹安宮,一起的還有毓慶宮的那一大堆宮人。乍然從冷冷清清的上駟院搬到了這一大群人中間,胤礽還頗有些不習慣。

  還好這裡的宮人都是訓練有素的,如非必要絕對不會出現在胤礽面前,所以胤礽只要把書房門一關,倒也和以前沒有差別。

  甚至待遇還更好了,畢竟上駟院那個臨時圍起來的氈蓬裡可不會有軟榻。


☆、鹹安宮生活

  鹹安宮位於壽康宮之北,英華殿之南,處於長庚門內,整個宮苑前後分為三進院落,東西各有跨院,正殿兩邊還有延樓,宮後還有遊廊,內裡的景致大概是荒蕪了不少年的原意有些陰鬱,不過在毓慶宮的大批人手進駐後這點兒陰鬱還真不算什麼也就是了。

  一起進駐的除了毓慶宮的宮人外,毓慶宮的書本也作為胤礽的生活物品帶過來了,所以現在的胤礽倒是不必為了看幾本書去跟別人磨嘴皮子了。但是也正是因為這樣,胤礽越發的感覺作為皇太子的壓力之大。

  胤礽現在居住的是鹹安宮的正殿——後堂是他的嫡側庶福晉們的居住地——正殿面闊5間,進深3間,除了明間不方便住人外,他還有12間房間的個人空間。然而,就是這十二間房間,就有一半被毓慶宮移過來的書本給佔了。這其中固然有安置不夠合理的原因,但是看著那些書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卻也足夠胤礽對本尊肅然起敬了。

  原本在剛剛發現自己的附身身份之時,胤礽沒少在心頭鄙視本尊。畢竟,作為一國太子,也不是完全沒有參政的傀儡,身後還有一大幫子的太子黨,居然連個儲君之位都守不住,還讓人玩把戲般的廢了立、立了又廢,實在不是一個窩囊就可以概括。

  然而,現在看著本尊留在這裡書上的批注,各種典故信手拈來,評注前人得失有理有據,偶爾言及政事也是條理分明,一手小楷更是秀麗端方,哪裡有半點那些「戲說」「秘史」裡那副乖張扭曲的跡象!

  不過,從戲說歷史電視劇裡邊找歷史的自己,也確實有些荒唐就是了。

  畢竟,要是太子真的是野史戲說故事裡那樣暴戾乖張的樣子,康熙哪裡就能容忍他在太子這個位子上呆上四十年呢?

  想來,後來如果不是太子勢力太大、手下人心太急,威脅到了年紀分明大了卻又不甘心放權的康熙,再加上他的那些兄弟們的推波助瀾,只怕他也沒那麼容易下台吧!

  想到這裡,胤礽暗自在心底警醒,出去以後千萬要在康熙面前控制住自己的權力慾望!不,不止是康熙面前,要在任何人面前都要控制住!要學習後來成功登上皇位的胤禛,決不在康熙面前表露任何對皇位的急迫,做一個一心一意幫助皇父分擔事務的幫手,而不是迫不及待的繼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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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胤礽主要找書看的時候,雖然有感覺到了情況的緊迫,但是對情況的重要性卻大大低估。他只以為,憑著自己三百年後的先進知識與政治理念,再加上官場上數十年磨練出來的待人看事眼光,扮演一個年紀三十出頭的深宮皇子應該是信手拈來的事。

  但是現在,胤礽充分認識到了自己的輕忽。

  別的不說,作為皇太子,本尊胤礽的滿文蒙文都是好的,而他對這兩門「外語」卻都是七竅只通六竅——一竅不通。

  甚至,胤礽本人還能說一些簡單的英語和法語——在康熙的授意下和京城裡外國傳教士交流的結果。

  除此之外,本尊胤礽還能作詩。到目前為止,他已經看到本尊寫的兩首律詩了。具體好壞他看不出,但是起碼,他自認自己目前是無論如何湊不出來的。打油詩還可以,但這樣嚴格講究平仄對仗的律詩,他還是等弄明白了平仄韻律再說吧!

  此外,胤礽本尊留在書頁空白處的小楷極是秀麗端方,偶爾一現的行草也是流水行雲揮灑自如。再加上搬運過來的書籍之中偶爾出現的琴譜棋譜,雖然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本尊看過這些,但是胤礽已經不敢有任何輕忽了。

  接下裡的日子,胤礽是真的把自己一頭砸進了書海之中。

  胤礽從來沒有這麼瘋狂看書的日子。就是前世作為沈季的時候,他也只是在高考之前的一段時光稍微忙一些,雖然當時他以為自己差不多已經到極限了,但是現在想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而已。

  每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胤礽就會先起來在屋子裡來一遍八段錦——畢竟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然後召喚太監伺候盥洗,然後就開始看書了。至於早飯,因為是幽禁中,鹹安宮所有的吃食全部得由外邊按時送來,而且時間都固定在辰時正(早餐)和未正(晚餐),所以胤礽是不可能專門去等吃過了飯再去看書了。還好宮裡頭除了兩頓正餐外還有足夠多的各色小吃,而且康熙也從來沒有虧待這裡的意思,所以胤礽才能這麼毫無顧忌的放任自己全身心地投入書海之中。

  而每天晚飯之後,則是胤礽的練字時間。他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本尊的小楷。

  曾經胤礽想過要不要故意弄出些事故讓自己手受些傷,不能正常寫字,然後來逃避練字這個問題。但是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想法,畢竟,現在他的命運可是握在別人手上,而且清朝又是這麼一個禮法苛求到了變態地步的地方,如果被康熙來一個身體損傷不宜為人君的理由給打下來,那也太划不來了。

  所以,胤礽只有老老實實的用手練習,用毛筆蘸了水,在桌面上一個字一個字的練習。還好,似乎這個身體多多少少還保留了一下前身的本能,胤礽自己也是有一定的毛筆書法基礎的,再加上胤礽的勤奮,一個月的時間後,他的字也終於有了幾分那些本尊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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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期間,胤礽也試探性的分出了一些心思給「他」的前太子妃石氏,畢竟石氏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至少暫時繞不過去,後院女主人,所以他需要確定她的態度。

  萬幸的是,似乎本尊先前和石氏並不親密,所以石氏對他身上的變化雖然有些憂心,卻無論如何也聯想不到換人這種地步。

  而且,正是這個時候,獲得康熙允許前來探望他的弘皙帶來了一個對他十分有利的消息:皇三子胤祉奏稱皇長子胤禔與蒙古喇嘛巴漢格隆合謀魘鎮廢太子!

  末了,才十四歲的少年自信滿滿的笑了,「阿瑪,用不了多久,您就可以出來了。」

  胤礽看著少年那錚亮的腦門,第一次發現,其實這光禿禿的腦門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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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皙自幼便生活在康熙身邊,以嫡長孫的身份(此處指嫡子的長孫,弘皙本人並不是胤礽的嫡子)由康熙親自帶大的,因而此次雖然整個毓慶宮的人都隨同胤礽進了鹹安宮關禁閉,但是他卻因為康熙的關係可以豁免。

  不過畢竟是幽禁,所以他也不能隨便來看胤礽,就是今天,也是趁著康熙心情極好他才敢提出這個請求的。

  而且,考慮到明天的早課,他也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在跟胤礽稍稍說了一些外邊的情況後,胤礽讓人去後堂叫來了石氏和李佳氏和他見了一面,然後弘皙就匆匆離開了。

  聽著鹹安宮大門轟然合上的聲音,兩個難得走出後堂的婦人又驚又喜,雙雙看著對方,李佳氏忍不住低聲問道:「爺,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嗎?」

  胤礽抬頭看著茂密的樹枝中隱隱閃著光亮的幾顆寒星,心頭也不自禁地激盪起幾分期盼,「也許吧,應該用不了多久了。」


☆、純情的五阿哥

  事情發展變化之快有點出乎胤礽的預料。頭天晚上剛剛從弘皙口中得知胤祉向康熙告發胤禔與人合謀鎮魘廢太子的傳聞,第二天胤礽就聽到了胤禔被革去王爵幽禁於其府內的消息。又過了一天,鎮魘的證物也被搜了出來。

  到了這一步,胤禔縱有通天本領,也是不能翻身了。因為鎮魘巫蠱之類借用怪力亂神來咒殺某人的事情,歷來便最為皇家所忌諱的。寧可錯殺三千,也絕不放過一個,便是從古至今所有皇室乃至世家權貴們對待此事的態度。

  胤禔這一輩子的幽禁,是關定了!

  不過,胤礽也沒有什麼多餘的心思去惋惜那個只有幾面之緣的「兄長」,畢竟他當初既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就應該能預料到現在的後果。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別人冤枉他,那也得他先露出別人可以鑽的縫子。無論如何,這裡沒有無辜的人。

  而且,胤礽他自己馬上就要面臨來到這個時空後最嚴峻的考驗,能不能活下去還是兩可之間的事情,哪裡有心思為別人擔憂。

  現在的他,恨不得一分鐘掰成兩分鐘來花,如果可以不用睡覺就再好不過了。至於吃飯,如果不是實在看不過去的新任貼身內侍高三變——何柱兒被胤礽在進入鹹安宮不久就隨便找了個錯處發作到外邊去了——請來了石氏監督,估計他都會省下這個步驟。

  如此,當十月二十三日,梁九功奉康熙口諭前來召他去養心殿面見皇帝的時候,差點沒被書房裡形銷骨立容顏枯槁的胤礽給嚇死。

  「二……二爺?」梁九功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

  胤礽心頭的驚嚇其實也不比梁九功的小。雖然一直在準備這一天,但是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卻忍不住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畢竟是關係到自己生死的大事,他也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灑脫,尤其是死過一遍後,他對生更加留念。

  深深吸了口氣,胤礽盡量按捺住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的心臟,口吻淡淡的問道:「公公來此,是皇阿瑪有什麼吩咐嗎?」

  梁九功面色一整,道:「奴才奉聖上口諭,請二阿哥即刻前往乾清宮覲見。」

  「兒臣遵旨。」胤礽面色肅然的聽完了口諭,方道,「既是皇父召見,還請公公稍坐,待胤礽更衣之後即刻前往。」

  「奴才不敢當二爺『請』。」

  胤礽微微一笑,側目朝一邊伺候的高三變示意了一下,高三變立時乖覺的奉上一百兩的銀票一張,梁九功滿意的將銀票收入袖中,諂笑道,「不過此次萬歲爺還召見了八阿哥,從八阿哥府到宮中還有一段時間,二爺慢慢收拾好了。」

  「如此,勞煩公公稍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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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胤礽有意拖延,但是前往乾清宮覲見的事實是無論如何不可改變的,在盥洗淨面更衣之後,胤礽依舊懷著混雜了激動驚懼興奮等種種他自己也不能全然明白的心思,由梁九功走在前頭帶著路,走出了鹹安宮。

  出了這扇門,他就算是離開了這個限制了他一個多月但也保護了他一個多月的地方,徹底的摻和到這個時代了。

  而今後的生死榮華,就要看他今天的應變了!

  梁九功走了兩步,卻沒聽到腳步聲跟上來,回頭一看,卻發現好不容易走出來的二爺居然站在那裡一臉懷念的看著鹹安宮大門。

  梁九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真的沒有看錯嗎?

  「二爺?」忍不住出口提醒,畢竟,他們已經耽擱太長時間了。

  胤礽回過神來,注意到梁九功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耐,微微一笑,「勞煩公公在前邊帶路。」

  梁九功恭恭敬敬地弓下腰,「是!」

  *********

  此時的紫禁城正位於這個帝國最鼎盛的時候,從鹹安宮前往乾清宮一路上,胤礽目光所到之處,儘是朱牆黃瓦、雕樑琉璃、金龍玉鳳,無處不彰顯著皇家的浩浩氣派。偶爾見到的內廷侍衛也一個個凸胸挺肚,精氣神都是極好。

  而且,最讓胤礽滿意的是,這些侍衛值守的時候都會戴上帽子,對胤礽的視覺衝擊比起那些太監要小多了。

  如此一路行到乾清宮,梁九功先進去通報,胤礽便暫時留在了外邊。

  胤礽眼觀鼻鼻觀心的站在廊柱後邊,按捺住對這位歷史上號稱千古一帝的康熙的好奇,轉而在心頭模擬待會兒見面可能出現的情況,以及自己應該怎樣應對這些情況的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從乾清宮裡邊走了出來,不知怎麼的偏生注意到了這邊的胤礽,腳下步子一改便往胤礽這邊走了過來。

  胤礽眼皮一跳,頓覺有些不妙。

  那人到了胤礽面前,垂手站定,然後猛然一鞠躬,吐出一連串嘰裡咕嚕的音節,然後直起腰來,眼帶笑意的等待胤礽的回應。

  胤礽頓時覺得頭「嗡」的一響,然後背上的冷汗就冒出來了。如果不是確切的看到了眉眼彎彎的青年笑容下邊難掩的緊張,他幾乎要懷疑眼前的青年是不是故意過來找自己麻煩的了!

  幸好這個時候,一直在他身後假裝隱形人的高三變幫他解除了面前的困境。

  高三變上前一步,鞠躬,「奴才高三變請五爺安。」

  胤礽心頭一鬆,原來是排名老五的胤祺!

  胤祺是宜妃郭絡羅氏的第一個兒子,自幼被抱給孝惠皇太后養育。因為太后的堅持,他只學了滿文和蒙文,漢文基本上沒怎麼學習,因而學識在兄弟裡只能算是平庸,但卻是這皇宮的一眾阿哥裡邊少有的厚道人。

  心底回想著這些日子來收集到的關於老五胤祺的信息,胤礽面上卻一點兒也不放鬆,緩緩地展開一個自矜卻不至於讓人討厭的笑容,微微欠了下身,「五弟安好。」

  然後,他直直的盯著胤祺,觀察對方的反應。

  於是,他驚奇地看到眼前的青年的臉一點一點的紅了起來,猛地後退了三大步,青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跑掉了。

  胤礽一臉迷茫的看著胤祺以一種類似於競走的方式跑走的背影,正準備問高三變自己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恐怖的時候,梁九功從屋裡走了出來,傳出康熙的口諭,宣二阿哥胤礽覲見。


☆、乾清宮中見康熙

  「兒臣胤礽恭請皇阿瑪聖安!」

  一進乾清宮東暖閣,胤礽略略掃了眼房間內的佈置,和一坐一站的一老一少的兩人,上前兩步,便對著坐在炕上的略老者跪了下去。

  至於口裡的請安詞,是他多次看書房裡本尊與康熙往來的奏本折子後總結出來的,而且上次弘皙也用類似的句式向他問安過,胤礽有八成的把握不會出錯。至於剩下的那兩成,則是看康熙的心情和他對這個兒子的情分了。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久久的沉默。

  胤礽的心狂跳起來,卻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勢一動不動。在不確定錯誤在哪裡的時候,盡量假裝自己沒錯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好一半天,才有一個暗啞的聲音顫抖著從前方傳過來,「你,起來吧。」

  胤礽這才心頭一鬆,這第一關算是過了。也顧不得背上已經汗濕了的衣服,胤礽利利落落的從地上爬起來,至於膝蓋處的疼痛,從頭到尾,都被他給忽視了。

  「胤禩請二哥安。」這時,背對著胤礽站在康熙面前的青年也轉過身來,稍微欠了下身子給胤礽見禮。

  這便是他這個身體的八弟,前些日子取代凌普成為內務府總管,後來卻被大勢已去的胤禔反將一軍丟了貝勒爵位的愛新覺羅‧胤禩了!

  胤礽含笑欠身回禮:「八弟安好。」

  一邊回禮,胤礽一邊仔細觀察他這個兄弟的相貌特徵。

  說起來,胤礽自己,他之前見過的胤禔胤禛,還有剛剛在外邊見過的胤祺,甚至包括弘皙和此刻上首坐著的康熙,都是典型的愛新覺羅式的容長臉。一家人幾兄弟父子,一個個都是修眉細目,削薄嘴唇,俊則俊矣,卻稍嫌陰柔了。

  然而眼前的胤禩卻是個例外。或許是母系方面的遺傳力量比較大的緣故,胤禩的臉不像他之前見過的那幾個兄弟陰柔,反而是男子的陽剛味十足,卻又不像老大胤禔那樣因為過於強調英武而顯得莽氣,而是一派斯文俊朗,好一副謙謙君子樣!

  當然,要不看那個錚亮的光腦門。

  胤礽默默地把目光收回,轉而投向康熙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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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康熙卻誤會了胤礽的目光,眼看著兩個兒子交流完畢,尤其是看到一向驕縱近乎暴戾,從來不把兄弟放在眼裡的胤礽居然也能有這麼溫煦的一刻,更是老懷大慰。一時之間,覺得之前的什麼芥蒂都沒有了,滿心都只剩下了對這個兒子的欣賞。看,這就是朕的兒子,這麼優秀,還這麼謙和,普天之下,還能有誰比我的兒子更完美?

  康熙招手,「胤礽過來,讓阿瑪看看。怎麼就瘦成這個樣子了?鹹安宮的奴才都幹什麼去了?」

  胤礽往前走了兩步,在康熙面前垂手站好,道:「皇阿瑪,不關奴才們的事,是兒子自己回想當日不孝形狀,心悸魂搖,深覺對不起皇阿瑪平日教誨,是以心神不寧食不下嚥,不想竟又累得皇阿瑪擔憂,兒子罪該萬死!」

  「不關你的事,都是胤禔那個罪人,竟敢在宮闈之內行巫蠱詛咒之事,實在該死!」康熙憤憤低罵,「胤禔此人,少時即行為卑劣,仗著皇子身份目無法紀,不聽軍令,私自陳奏,壞朕西征大事!如今更是斷絕手足之情,對諸兄弟行鎮魘之事,直為喪心病狂!」

  「皇阿瑪莫氣,都是兒子們不孝,累皇阿瑪擔憂了。」

  「哼,胤禔目無君父喪心病狂,你替他擔什麼罪!」康熙瞪了胤礽一眼,卻到底沒有真正怪罪胤礽,反而為他的大度和擔當欣慰,「你自己的罪名還沒擔夠嗎?」

  「兒子惶恐。」胤礽趕緊跪下。

  「哼!」康熙伸手撫上胤礽的額頭,「你這些日子在鹹安宮都看了些什麼書?」

  「《尚書》與《春秋》。」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康熙低低歎了一聲,「你有心了。」

  胤礽不確定康熙這麼說的意思,不敢說話。

  「起來吧,以後,你都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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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有大臣求見,康熙在說了兩句話之後就讓他們跪安了。只是離開之前,康熙說了胤礽一句,「朕聽聞你把高三變提為鹹安宮大太監了,這很好。伊雖言語鈍拙,而辨事誠實,語言謹慎,又識滿洲字,足以勝任首領一職。此外,趙國士賈應選諸人還在否?若是還在,伊等亦可用得。」胤礽這才知道原來自己新近相中的貼身內侍高三變是康熙的人。而且,除了他之外,現在的鹹安宮中還有好幾個。

  胤礽不禁不寒而慄,康熙,無論什麼時候,果然都是以帝王心術為先。皇父皇父,先皇后父,本尊就是看不破這一點,才會有後來那麼悲慘的結局吧。

  不過,高三變居然懂滿文,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要知道,在清朝,所有的太監都只能是漢人,再加上太監又有不准識字的規矩,所以極難遇到一個有文化的能辦事的太監。看來,他的滿文學習計劃可以提上議程了。

  唯唯應過之後,胤礽與胤禩一道出了乾清宮,然後在乾清宮前道別,之後胤礽回去鹹安宮,胤禩則出宮。

  而在胤礽走後不久,聽到消息的弘皙一路跑回來,卻還是沒能看到難得出來一次的阿瑪,遂又怏怏的回上書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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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康熙還沒有明確的旨意下來,所以胤礽的鹹安宮仍然處於一種幽禁的狀態,但是看管的侍衛比之前鬆快了不止一點。

  之前的鹹安宮,別說胤礽,就是宮人們靠近大門一點都是不准。他之前聽到的消息,全部是為了討好他的何柱兒躲在照壁附近的花叢裡好幾個小時偷聽侍衛們的對話換來的。因此,雖然還是對何柱兒的身份有些膈應,但是胤礽還是把他從外院調回來了,給了他一個不大不小的首領職位。

  可是現在,不光胤礽可以在外院隨便來去,甚至宮人們還可以跟監守的侍衛們說話,討論一下外邊的事情,譬如誰家的子弟在外頭惹禍了,誰誰又被皇上訓斥了等等之類的。

  此外,探望的禁令也鬆了下來,弘皙現在幾乎每天晚上下學後都要過來坐坐,跟胤礽說兩句上書房裡的事情,然後跟石氏請個安,順便見見李佳氏,然後就回去。

  胤礽前世的時候也是有兒子的,因為響應晚婚晚育的國策,卻是比現在的弘皙還要小上一歲,才剛剛上初中。只是胤礽前世因為工作忙碌的原因,和兒子不太親近。

  於是,看著和兒子差不多的弘皙,胤礽便有些柔軟,於是有時候也指點一下弘皙的學業。

  胤礽自己的學業,按照這個時代的標準——準確說是康熙的標準——或許不合格,但是他看事看物的觀點,卻是來自後世,那個沒有皇帝沒有天命的二十一世紀,由佔有上下兩千年無數資料的專家們在故紙堆裡計算機中搗鼓數十年總結出來的結論。

  而這些結論,或者因為後來搞研究的氣氛浮躁而有些浮於表面,但是無論如何,一個站在山頂上的人,隨隨便便的看一眼,他對周圍山石大局的掌握絕對比山底下抱著一本《地理志》研究數十年的書生來得直觀,來得詳細。

  更何況,胤礽所看到的,也不全然是那些浮躁研究後的結果。

  所以,當時胤礽隨隨便便開了一句口,說道,「自從夏禹傳位於啟,開始中原家天下的傳承,迄今為止已經十餘朝,而期間當以周之八百國祚最為長久,宋之百姓最為富裕,元之疆域最為寬廣。為何今日中原之人,不稱周人,不叫元人,亦不呼宋人,而自號漢人?」

  弘皙一下子就呆住了。


☆、康熙的決定

  因為一個問題,弘皙徹底的折服在胤礽的學識下。

  弘皙自幼便由康熙帶在身邊教養,和自己阿瑪相處的時間並不多。更多的時候,他只能通過康熙的描述來組合自己阿瑪的形象,譬如聰敏、博學、勤奮等等。但是就算是這樣他也只能得到一個個空泛的詞語,根本無法將之與那個行色匆匆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聯繫起來。

  可是現在,阿瑪就在鹹安宮中,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過去看阿瑪,跟阿瑪說話,和阿瑪吃飯等等。阿瑪的形象開始慢慢在弘皙的心目中具體起來,由原來空泛的詞語一點一滴地變成了鹹安宮東暖閣書架下那個睿智溫和的男人。

  面對著這樣的阿瑪,弘皙無論如何不願意在阿瑪面前表現得無能。尤其是,他還從皇瑪法那裡得知,當年阿瑪比自己現在的年紀還小一歲的時候就已經在文華殿為滿朝的滿漢大臣們講學了。現在自己比當年的阿瑪還要大上一歲,說什麼都不能讓阿瑪給小覷了。

  而且,弘皙也感覺到了這個問題背後的不凡。作為一個從小在千古一帝的身邊耳濡目染長大的皇室孩子,他本能的感覺到這個問題如果能解開,肯定會對朝廷還有八旗產生重大影響。

  於是,弘皙把胤礽的問題帶回了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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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什麼?這個問題當真是你阿瑪問的?」當晚,乾清宮裡,康熙坐不住了。

  「回皇瑪法,是。」

  「漢人,漢人!」康熙從炕上站起來,面帶喜色地在暖閣裡團團轉了幾圈,實在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好,好,朕要百年之後,四海之內但不知有滿人漢人,唯有清人!」

  「皇瑪法壯志宏圖,大清必代代永昌!」弘皙趕忙跪下來磕頭。

  「哈哈哈,」康熙大笑著扶起弘皙,「皇阿瑪老了,大清是你們的!」

  這幾乎可以算是變相的承諾了。

  弘皙面上一陣狂喜,隨即低下頭,奉承道:「皇瑪法萬壽無疆,年輕著呢!哪裡老了?」

  康熙哈哈大笑,「萬壽無疆那不過是臣下拜恩慶賀時候的說辭罷了,哪裡就真有人能萬壽無疆了?古往今來,便是能過花甲之年的天子都是少數。朕只要過了花甲,便於願足矣!」

  「皇瑪法身為承天景命的真龍天子,手掌天地日月星辰運轉,豈是凡人可比?以孫兒看來,皇瑪法怎麼說都得過了期頤之年再說!」弘皙仰著頭繼續奉承。

  康熙哈哈大笑,他此刻心情愉悅之極,別說弘皙說的都是奉承話,就是瞎扯,他也只會覺得如同靈曲綸音般美妙。

  胤礽,這個身上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孩子,在經此一事之後豁然通達,而且還能有如此魄力,怎能讓他不高興?

  看著身邊乖巧的孫子,回憶著往日父子相處時候的情狀,康熙在心頭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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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鹹安宮裡,胤礽卻是沒想到弘皙轉眼就把他的問題呈到康熙面前去了。現在的他,正在努力學習滿文。

  因為知道了高三變懂得滿文的事實,雖然對高三變來自康熙手裡有些膈應,胤礽卻也沒打算輕易就把他給換下。一則高三變畢竟是康熙的人,而且康熙也已經知道了高三變現在被他給提拔起來了,如果一點緣由都沒有的就把人給打發下去了,他以後就不用在康熙面前混了;再者,他現在還要利用高三變學習滿文呢!

  鑒於本尊是諳熟滿文字的,所以胤礽也不敢做得打眼了。他把那書架上所有的滿文書冊還有與康熙往來的滿文奏本全部搜刮出來,按照字數多寡排列了,每天下午關上房門拿一本強記下了。然後在晚上,以燭火昏暗為名,拿出下午強記了的冊子讓高三變讀給他聽。而且,還要按照康熙一貫的教育要求,讓他一讀就是一百二十遍。

  沒有人懷疑胤礽的目的,畢竟胤礽打著的旗號是恭聆祖宗聖訓,蓋因滿文字的書冊,十有八/九都是太祖太宗留下來的祖訓,或者一些滿人禮儀上面的規定。剩下的一成,則為胤礽作為監國太子時候與康熙往來的滿文奏折,恰好表現了胤礽對皇父的思念與恭敬。

  於是,胤礽的滿文學習就在這樣不驚不慌的情況下進行著,沒有一個人知曉。而隨著他滿文程度的加深,胤礽的心也漸漸地安定下來。

  如此,在滿文學習過了最開始的請安問好階段後,胤礽也終於有了閒心關注他後院的妻妾。畢竟,作為一個正常的男性,一時的神傷可以理解,但是守著一大院子的妻妾還要長期當和尚也太奇怪了。

  然後,胤礽驚恐的發現,他後院裡有個女人挺著大肚子即將生產了。

  「大夫,太醫呢?她怎麼就住在這麼小的屋子裡,每天也不出來走動一下?還有,她吃的都是些什麼東西?怎麼就一個宮人……」胤礽實在忍不住了,前世對孕婦的尊重愛護已經刻入他的骨子裡,而且,壓抑了這麼久的恐慌,也終於找到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發洩渠道,於是一開口就是一長串,直到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表現過了的時候,整個後院裡的人都傻了。

  到底還是石氏厲害,不愧是以准皇后的身份掌管六宮事務近二十年的前皇太子妃,最先反應過來,喝令宮人們該幹什麼的幹什麼去,然後又給指了身邊一個大宮女前去照顧懷孕的劉氏,這才扶著有些失態的丈夫回到他前邊的臥室,同時不忘指派身邊的宮人去打水給二阿哥洗臉。

  回到鹹安宮正殿東暖閣,石氏就著小太監送上的熱水,親自擰了帕子給丈夫抹臉,然後又彎下腰去準備服侍他洗腳。

  胤礽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拉起石氏,「你起來吧。」

  石氏婷婷裊裊的站起來,一雙明亮平和的眸子毫不畏懼的迎視著胤礽:「妾知道爺這些日子心緒不太好,可是,爺既然不讓我姐妹進入書房。那就請爺自己多少看顧好自己吧。」頓了一下,「後院的事情,太醫也幫不了多少。倒是蘇嬤嬤入宮之前學過一些醫理,之前幾位妹妹生產都是蘇嬤嬤負責,於此間頗多經驗。爺若是實在放心不下,或可召來一問。」

  石氏的目光溫和而柔軟,胤礽甚至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然而他卻不可能去驗證。都只說夫榮妻貴,可是現在的她,卻是因為丈夫政治上的失意而遭厄,卻依舊平和的對待身邊的每一個人。但是這份心性,就足夠他折服了。

  作為胤礽的妻子,她這一生的命運注定只能繫在胤礽身上了。現在他既然成了胤礽,那麼就應當擔負起這個家,這個女人,乃至這個帝國的責任。

  緩緩地伸出手,胤礽握住了石氏的肩膀,「不必了,你做事,我總是放心的。天色不早了,安歇了吧。」


☆、對話毓慶宮

  因為對胤礽重新燃起了希望,再加上內心裡實在捨不得胤礽,康熙於接下來十一月初一日的大朝會上,先是正式下令削去了鎮魘皇太子的直郡王胤禔的爵位並將之拘執於府內,隨後又以皇太子胤礽乃是受人鎮魘,而今已漸愈可為由,提出釋放處於圈禁中的胤礽,並暗示性的提出要重立太子。

  滿朝大臣不幹了。前面一件事還好說,畢竟圈禁皇長子可以說是皇帝自己的家事,而且皇長子鎮魘兄弟這件事也做得確實太出格,他們還真不好說什麼。

  但是重立太子?

  自從始皇帝統一中國自稱皇帝以來,從來就沒有廢了的太子還能再被立為儲君的!

  於是滿朝大臣還有宗室親王們一個個都爆了。

  康熙沒辦法了。一向自詡仁政的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在滿朝大臣所有宗室都反對的情況下悍然重立太子,於是康熙只得後退一步,讓諸王大臣議論,除皇長子胤禔外,諸皇子中誰可以為皇太子。

  其實皇帝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然而,出乎康熙的意料,大臣們不但沒有按照他的暗示舉薦胤礽,反而滿朝大臣眾口一詞的推舉起了皇八子胤禩。

  這下子,輪到康熙暴怒了。

  說起來,對於胤禩這個兒子,康熙還是比較喜歡的。當然,他這裡的喜歡,是在排開了胤礽之後,相較於其他諸皇子的喜歡。但是,不管怎麼樣,對於這個無論是讀書還是辦差都表現優秀的兒子,康熙確實是打心眼裡喜歡的。

  但是,所有的喜歡,都必須建立在對方不能威脅他的統治大權的前提上。

  前些日子的張明德案,雖然為了不牽扯太多,康熙將之按了下去,只是凌遲了張明德一人了事。但是康熙心頭到底對胤禩有了芥蒂,不然也不會把剛剛接管內務府的胤禩革了貝勒爵位。

  本來前些日子的父子會晤,康熙心頭已經決意放下之前的芥蒂了,然而現在,可是現在,滿朝官員在明明知道他心意所屬的情況下,居然還眾口一詞的舉薦皇八子,也就由不得他不多想了。

  這些官員眼中,到底還有沒有他這個皇帝的存在?

  他的這些兒子們,已經這麼迫不及待的想要取代他了嗎?

  康熙在暴怒之餘,心頭升起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

  胤礽接到康熙傳他至毓慶宮覲見的消息的時候,正在閱讀《太祖聖訓》練習滿文。聽到覲見的地點,不由吃了一驚。

  「梁公公,皇阿瑪真的是說毓慶宮傳見嗎?」

  「回二爺,老奴豈敢作假,聖上是真的在毓慶宮呢!」梁九功壓低了聲音,「萬歲爺今兒的心情可不怎麼好,還望二爺過去多說一句好話。」

  「有勞公公了。」胤礽點了點頭,下巴一揚,高三變熟練地往梁九功袖子裡塞了一個翡翠的鼻煙壺。

  梁九功一張老臉笑得皺成一朵菊花,卻硬是在眼睛裡擠出了幾絲欷歔:「今兒萬歲爺在朝堂上命百官議重立太子之事,,諸王大臣們舉薦了八爺,聖上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謝公公提醒了。」

  毓慶宮是康熙在胤礽出生之後才特意為他建的宮殿,處於乾清宮之東,其北面則是東六宮,東邊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奉先殿。光光看這個選址,就可以看出康熙當初對胤礽的愛護。

  因為距離的原因,胤礽花了比去乾清宮更長的時間才到達毓慶宮,進入惇本殿,然後一路往裡走,最後才在毓慶宮後堂的臨窗的北炕上發現了康熙。

  「皇阿瑪!」胤礽先是吃了一驚,因為康熙盤腿坐在炕上,整個人看上去宛如一頭受傷的野獸,又好像收到挑戰後格外暴躁的獅王,聽到胤礽的聲音後射過來的目光幾乎如同嗜人的猛獸。胤礽一個激靈,膝蓋一軟,勉強跨過大門,然後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兒臣胤礽恭請皇阿瑪聖安!」

  縱使胤礽膝蓋上有臨出門時石氏給綁上的護膝,十一月裡冰冷堅硬的石面依然極不舒服。而幾乎等到雙膝僵硬了,康熙才出言喚他起來,「起來吧。」

  胤礽一聲不吭地指揮著僵硬的雙腿從地上站起來,垂手在康熙面前站定。

  「諸王大臣屬意你八弟為皇太子,你以為怎麼樣?」康熙的聲音閒閒散散的,絲毫聽不出之前那種令人心寒的壓力。

  胤礽早知道結果,也約莫估量出了康熙目前的心情,無非是年老不服老的父親對於年富力強同時覬覦著他手中權力的兒子的忌憚與嫉妒罷了,而且看樣子還波及到自己身上來了。

  這個時候,千千萬萬不能表現心虛,不然就落了康欣心頭的編排了。

  胤礽於是道,「兒子不敢說。」

  「有話便說!在朕面前故弄什麼玄虛!」康熙喝令道。

  「兒子不敢。」胤礽趕緊跪下,「八弟能力學識俱出類拔萃,名聲尤佳,」聽到這裡,康熙重重的哼了一聲,胤礽便止住了下邊對胤禩的誇讚,「若是辦差,自然是一等一的。然而,八弟黨附者甚眾,若為儲君,則牽扯過大,易成尾大不掉之勢。」

  「哼哼,好一個『黨附者甚眾』,好一句『易成尾大不掉之勢』!」康熙的聲音裡滿是陰狠,胤礽幾乎可以聽見他的磨牙聲,「胤禩此人,少時即奸猾成性。生於卑賤,卻妄蓄大志,而今更是妄想借百官之勢壓朕!胤礽,你說,此人該當如何處理?」

  胤礽猛然抬起頭來,滿臉驚訝的望著康熙。

  他來這個時空才不過一個多月,而且還一直處於幽禁狀態,再加上他忙於讀書習字模仿胤礽,根本就分不出多少精力查探外邊的情形,再加上他一貫以來對清史的忽視,根本就不知道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唯一知道的是,康熙之後的繼任者是胤禛,而胤禛對兄弟極其狠絕,民間有胤禛弒父殺兄的傳聞。真假不論,但是衝著無風不起浪這幾個字,胤礽就絕對不能讓胤禛得勢了。

  而胤禩——

  胤礽還真不瞭解,但是能夠讓康熙這麼忌憚,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絕對不會是簡單人物了。

  現在,康熙想要自己幫他對付胤禩?

  不對,康熙絕對不會希望看到一個對自己的兄弟舉起屠刀的繼承人!

  胤礽膝行向前兩步,到了康熙的面前,仰頭道:「皇阿瑪,舉薦之事乃是大臣們所為,與八弟並無糾葛。」

  康熙輕輕吁了口氣,手掌緩緩抬起,輕輕按到了胤礽的頭上,「胤礽啊,要是你的那些兄弟們能有你的一半,朕也就放心了。」

  「皇阿瑪?」胤礽毫不掩飾的放任自己在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順便加上幾縷被誇獎後的不好意思。

  康熙微微一笑,身子晃了幾晃,卻突然向後栽去。

  「皇阿瑪!」胤礽這下子是真的被驚嚇到了!


☆、侍病

  因為康熙的突然昏倒,胤礽這天沒有回去鹹安宮,而是留在了毓慶宮,一直等到康熙醒來並扶著他回到乾清宮,並在那之後按照這個時空的標準作足了孝子狀,親手服侍康熙喝藥,吃飯,以及之後的洗手淨面等等,感動得康熙眼淚汪汪,幾近失態。

  雖然胤礽在康熙昏倒後的第一時間就下了封口令,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廢太子身份在某些人眼裡不夠份量的緣故,康熙見了廢太子後病重昏倒的消息還是很快在宮中傳開了。天還沒黑的時候,就有人前來探望皇帝了。

  聽到皇十四子胤禎在宮外請求覲見的消息的時候,胤礽飛快的掃了一遍房間裡的太監宮人,注意到不止一個在他的目光下瑟縮了,在心底咬著呀把那幾人都記下了,胤礽這才放下手裡正在鑽研的藥方子,似笑非笑的看向站在面前請示的梁九功,「梁公公,皇阿瑪服了藥正在休憩,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覺得皇阿瑪能傳見十四弟嗎?」

  梁九功額上不斷冒汗,腰彎得差點沒貼到地上去,「回二爺,老奴也是沒辦法。十四爺非要見萬歲爺,若是老奴不予通傳,只怕十四爺就要闖進來了。」

  「那就讓他闖進來!」胤礽聲色俱厲道。

  梁九功弓著腰一動不敢動。

  「哼!」

  胤礽到底還不想真正得罪了這位康熙身邊的得意大太監,他現在畢竟還處於一種名不正言不順的地位,尤其是考慮到康熙還是十幾年好活,所以在晾了梁九功差不多時候之後,他還是放下了手裡的藥方,準備出去認識下他的十四弟,愛新覺羅‧胤禎。

  門外的胤禎卻沒有梁九功這麼好的耐性,早就忍不住了,正在門口推搡著侍衛準備闖進來,是以胤礽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的身著皇子服腰束明黃帶子的青年,當即沉下面色,喝道:「十四弟,皇阿瑪正在裡邊休憩,你這是要做什麼?」

  雖然胤礽的太子之位已經廢了,但是能在乾清宮當差的哪個不是人精。這些日子皇帝對太子的態度大家可都是看在眼裡的,是以胤礽一出聲,那些侍衛們一個個全部讓開了,胤禎也整了整衣服,滿臉桀驁不馴的點了下頭權作招呼:「胤禎見過二哥,請二哥安。皇阿瑪如今何在?」

  胤礽瞇著眼看著眼前這個貌似粗豪但是眼底卻寫滿精明試探的十四弟,不答反問道:「已經過了下鑰的時刻了,十四弟怎的還在宮裡?」

  胤禎滿不在乎的昂著頭,「我額娘身體不適,做兒子的進來看望一下,誰會想到竟誤了出宮的時間。倒是二哥,現在這個時間,不在鹹安宮,卻出現在這裡,到底是什麼意思?」

  胤礽冷笑一聲,正準備回擊,一直警惕著的耳朵突然聽到後邊傳來的某些輕微的聲音,於是放棄了已經衝到喉嚨口的言詞,正了正臉色,輕聲道:「和十四弟一樣,皇阿瑪身體不適,我自作主張留下來照顧罷了。十四弟難道不是知道了皇阿瑪身體不適,才過來探望的麼?」

  胤禎一時語塞,就在這個時候,後邊突然傳來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他可不是你說的那樣!他是來看我死了沒有呢……」

  是康熙的聲音。

  胤礽回頭,果然看到康熙在梁九功的扶持下大步從西暖閣裡間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乎實質化的怒氣。而胤礽也在發現他後邊的話有些聽不太明白的時候,慢半拍的意識到,康熙居然說的是滿語。

  來不及為自己在滿文學習中取得的進步喝彩,胤礽就意識到康熙用滿語教訓胤禎這個舉動中對胤禎的維護,臉馬上就白了。

  胤禎,這個看似粗豪簡單的青年,敢於這麼大大咧咧的就衝到乾清宮前吆喝衝撞,果然是有他的依仗的!

  「兒子恭請皇阿瑪聖安,」被這麼當面訓斥,胤禎還是有幾分不自在的。同時也因為康熙用得是滿語,他便也同樣用滿語回答,「兒子聽說皇阿瑪龍體有恙,情急之下,難免衝撞。請皇阿瑪恕罪。」

  「哼!我敢不恕你罪嗎,要是不恕你的話,你是不是又要拿著毒藥來威脅我?」康熙依舊氣哼哼的,但是胤礽已經聽出了康熙語氣下邊的鬆動。

  「兒子不敢,但是,皇阿瑪,八哥真的是冤枉的……」胤禎跪在地上向前膝行兩步,開始為八阿哥胤禩說情。

  「夠了!」康熙暴喝一聲,猛地從炕上站起來,然後又跌了回去,隨即是一連串幾乎將心肺都咳了出來的咳嗽聲。

  「皇阿瑪!」

  「皇阿瑪!」

  胤礽與胤禎幾乎是不分先後的撲到康熙身邊,然後一人一邊的把康熙從炕上攙起來——完全搶了梁九功的工作——然後一疊聲的叫著宮人們拿藥來。

  輕拍著康熙的後背讓康熙的咳嗽緩了一些後,梁九功接過宮人們送上來的一直溫著的藥,胤礽與胤禎同時伸手去接,錯手間幾乎將梁九功手上的藥碗碰潑在地上,不過也因此讓胤禎知難而退——在接觸到胤礽手掌的剎那,胤禎厭惡的「嘖」了一聲,然後飛速的縮回了手。

  胤礽心頭大怒,面上卻毫無變化的接過梁九功手裡的藥,然後舀了一小匙送進自己嘴裡嘗了下——嘗藥是古往今來孝子們必做的功課之一——之後才慢慢的舀藥餵進被胤禎半扶半抱著的康熙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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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這句話雖然對胤礽和他的兄弟們不怎麼適用,但是對眼下胤礽與胤禎的狀況倒是意外的有幾分合契。

  兩人出手,很快就把康熙的藥給喂完了,然後服侍著因為看到如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而分外欣慰的康熙在西暖閣臨窗的炕上睡下。

  宮禁時間已經開始了,此刻內廷裡大一些的宮殿統統全部落鎖,無論是胤禎還是胤礽,現在別說是去永和宮或者鹹安宮,就是走出這乾清宮都是不成。

  當然,如果他們仗著皇子身份硬是要走出去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現如今康熙還病倒在這裡,身為皇子,他們又怎麼能放著生病的皇父不管而自去休息呢?

  於是兩人對視一眼,胤礽抱著早就讓宮人準備好的被子在康熙居住的外間睡下,「十四弟去後邊的圍房歇息吧,皇阿瑪這裡有我呢。」

  胤禎豈肯放棄這麼一個討好康熙的大好機會,「二哥身為兄長,理應前去休息,還是讓弟弟來吧。」

  幾輪謙讓過後,兩人到底誰也沒能說服了誰,最後折中,兩個人都在外間休息,共同分享了這個討好康熙的機會。

  只是,當晚睡覺的時候,胤禎沒有與胤礽爭奪那個足夠寬大的五個人躺上去還綽綽有餘的炕,而是在胤礽不解的目光中選擇了打地鋪。好在作為皇帝的寢宮,西暖閣有地龍,再加上宮人給出的大被子,只要小心些,倒也不虞受寒。

  於是胤礽也懶得管了。


☆、開釋

  病來如山倒。

  康熙此次的病可以說是在帳殿夜警的時候就埋下根的了。當時痛失幼子的他盛怒之下,顧不得分辨消息的真偽,就廢了胤礽的太子之位,結果轉眼就看到愛子昏倒,雖然當時他面上不顯,但是回來的路上,胤礽懵懂了一路,康熙卻是痛心了一路,幾乎夜夜不得安寢。如果不是還有國家大事壓在頭上,只怕他當時就跨了。

  如果只是那樣也就罷了,但是傷他心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先是胤禔居然提出由他動手殺害自己的兄弟,然後的張明德案,隨後胤祉舉報的鎮魘皇太子案,康熙一向以為驕傲的兒子們一個接一個的輪流上來用他們自己的行動先後給了康熙幾大悶棍。

  好不容易看到胤礽好了些,和其他幾個兒子的心結也解開了,康熙一直繃得緊緊的心弦終於稍微放鬆了下,然後,就在他志得意滿的準備把愛子重新推到皇太子的位子的時候,卻又發生了百官舉薦皇八子的事!

  之前康熙還可以拼著一口氣撐下來,這一次卻不行了。繃了許久的心神好不容易放鬆下來,短時間之內想要再次繃起來卻是不可能了。再加上這次厲害關係程度實在太大,於是胤禩便有幸成了那壓垮康熙的最後一根稻草,從此被他的皇父給惦記上了。

  饒是康熙身體素來強健,到底抵不過這次病情來得洶湧,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勉強下地,但也只是下地而已。

  而在這三天中,胤礽在康熙的默許下一直住在乾清宮給康熙侍奉湯藥,做足了孝子樣,讓自覺傷痕纍纍的康熙欣慰不已。

  至於其他的皇子,年紀大的已經分府出去,年紀小的還要往上書房唸書,卻是沒有幾個能如同胤礽這樣長期守在康熙面前,只能每天流水般來去的請安,倒是在短短三日內就讓胤礽認清了他的所有兄弟,免除了將來某日可能的露餡危機。

  除了一眾皇子們,宮裡的公主們也都先後來過,而且都是成群結隊呼朋邀伴的來的,一堆姐姐妹妹的,一個個滿頭珠翠,金玉遍身,雖然沒有來去的那些宗室阿哥們的光頭耀眼,但是那顏色卻也足夠胤礽眼疼,是以只虛應一遍就避開了,順便在心頭再次埋汰了一遍這個剛剛入關沒多久的遍身都是暴發戶氣息的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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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四天,因為康熙已經能夠下地自主批閱奏折了,為了避嫌,胤礽自請回到了鹹安宮。

  弘皙很是唸唸不捨,這三天因為胤礽在乾清宮侍病,連帶著他和胤礽相處的時間多了不止一點半點,還有許多學業上的問題也都在胤礽這裡得到瞭解惑。而且胤礽不像上書房的師傅們那樣什麼事都戰戰兢兢的說一半藏一半,通常是三兩句就能點出問題要害,然後就把問題讓他自己思考,著實讓弘皙受益不淺,因此也越發的不捨得阿瑪的離去。

  甚至,弘皙心裡還隱隱生出了這樣一個念頭,要是皇瑪法再生幾場病就好了,那樣他就有更多的時間跟阿瑪相處了。只是這個想法剛剛冒頭,弘皙就驚恐交加的將之按了下去。

  弘皙不知道的是,胤礽這麼著急離開,其實還有他的很大一份功勞。

  胤礽雖然靠著這個身份本身不俗的記憶力和他自己的毅力,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就速成了一個「皇太子」出來,但是他畢竟不是胤礽本尊,時間也太短,他到底沒有本尊那種對經典古籍的吃透,一時的裝樣還可以,但是真要論起典籍來,不到十句話他就能露餡。

  這也是為什麼他只給弘皙點出要害的原因。畢竟,真要討論起那些典籍來,十個他也不見得能說得過現在的弘皙。

  回到鹹安宮的胤礽深深的覺得自己看的書實在太少了,他覺得很有必要把當初覺得巨傻的每一段讀一百二十遍背一百二十遍的康熙獨門讀書法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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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廂胤礽再次投入書海,繼續為自己的「成為皇太子」事業發奮;那邊康熙在享受足了父子天倫之後,開始思索接下來的舉措。

  畢竟,滿朝官員同舉胤禩為皇太子的場面實在太恐怖了。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自己的愛子從幽禁鹹安宮的狀態中解放出來。

  於是,十一月初五日的朝會上,康熙提出了釋放廢太子的想法。

  相較於之前的重立太子,這次的事情實在是小事一樁。而且康熙病體初癒,滿朝官員在剛剛領教過康熙的翻手雲覆手雨的功夫後,暫時不想也不敢逆康熙的毛。

  於是,一件在歷史上相當重要的事情就這麼微不足道的在剛剛走下病榻的康熙皇帝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之間發生了。

  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初五日,被圈禁了一個半月的聖仁太子愛新覺羅‧胤礽在一眾宗室官員侍衛的見證下,走出了鹹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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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事情的真相總是比起居官手下的筆要精彩許多。

  雖然按照規矩,以胤礽目前廢太子的身份,根本不能再在宮內居住,而是應該在宮外由內務府撥一府邸作為皇子府居住。但是康熙本來放他出來就是存了重立太子的心,只是礙於百官宗室的阻礙暫時不能罷了,但是重立太子是勢在必行的事,康熙哪裡會讓胤礽搬出宮去。

  是以胤礽離開了鹹安宮,照舊住回他的毓慶宮。

  官員們不是不知道皇帝打的什麼主意,但是一則胳膊拗不過大腿,皇帝一意孤行,他們也沒辦法;再則官員中的有識之士也發覺了目前這種諸皇子爭儲風雨飄搖的狀態實在不適合再持續下去了,是以也都沉默不語。

  其餘諸皇子則是見慣了康熙對胤礽毫無原則的寵愛,習慣到了連嫉妒的情緒都懶得產生。

  於是胤礽就在這樣複雜的背景下開始了他雞飛狗跳的搬家過程。

  搬家這種事情,自然是不需要皇子動手的。

  作為皇子福晉,石氏倒是要指揮一下宮人們的一些工作,但是也僅止於動動口而已。

  然而,就在搬家過程中,本來就已經臨近產期的劉氏因為動了胎氣,要生產了。

  雞飛狗跳!


☆、弄璋

  雖然劉氏只是侍妾,但是胤礽的孩子並不多,算上兩個還不到一歲的,不知道將來能不能站得住的小格格,毓慶宮中目前也只有五個孩子,是以毓慶宮上下對劉氏這個孩子都極為重視。石氏甚至命令暫停了搬家事宜,指揮著一干嬤嬤宮女伺候著劉氏臨盆,總要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劉氏倒也不負眾望,經過大半天的努力後,終於在天擦黑的時候誕下了一個小阿哥。雖然瘦瘦小小的讓人看著就忍不住擔心他能不能活下去,但是總歸是個新生命,再加上出禁的喜悅,整個毓慶宮上下一片喜樂祥和。

  按照宮裡的規矩,孩子生下來就由乳母和嬤嬤抱走至他處撫養,與生母卻是不再見面,即便見面也是有定時,而且見面之時也不能多言。往往后妃們歷經千辛萬苦生下一個孩子,直到孩子成婚,母子相見次數竟不過百。

  劉氏雖然只是皇子侍妾,但是毓慶宮卻是還在宮裡,所以一切都得照宮裡的規矩來。小阿哥落地之後,便由內務府撥過來的乳母接走了。但又因為小阿哥的孱弱,胤礽便令將小阿哥挪到了自己旁邊的偏殿居住。也虧得現在毓慶宮人口不多,而且毓慶宮較之鹹安宮更大,所以才容得下胤礽這一番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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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阿哥落地三日之後有洗三,皇宮內院自然不會如同外邊百姓人家一般大操大辦,而是由守喜太監將新生兒的生辰八字帖交給欽天監,然後由欽天監選定洗三吉時以及吉方,然後到了時辰再由恭洗人給小阿哥面朝吉方洗浴。

  洗浴之前,自然免不了添盆的程序。添盆的物事,既有皇帝、皇后和皇太后這些長輩賞的,也有其他后妃以及郡王福晉皇子福晉等人的添盆。

  因為按照皇宮內院的規矩,那就是凡身份比新生兒生母高的都不必親往道賀。以劉氏皇子侍妾的身份,連庶福晉都排不上,皇宮裡的主子們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她大,認真計較起來,只怕一個人都不要來了。

  但是,滿人雖然有子以母貴的說法,但首先還得看誰是父親不是?是以到了洗三這日,宮裡頭除了康熙那一輩只是派人送了賀禮外,和胤礽一輩的皇子阿哥們還有未出嫁的格格們,除了剛剛兩歲的小二十胤禕和幽禁的胤禔胤祥,差不多都到了——之所以還要加一個差不多,是因為胤礽對他的那群妹妹們的人數還不確定。

  未成年的小阿哥小格格不必說,石氏素來在女眷小孩之中極有人緣,再加上毓慶宮後殿迷宮般的佈局,不要一個人招呼,那幫難得可以逃離上書房半天的小祖宗們就能玩得忘乎所以。如果不是攝於胤礽的前太子的威懾,只怕就要上房揭瓦了。

  及笄的格格和女眷們自有石氏帶領著一干側福晉,成年的阿哥們素來與胤礽不和,來此不過是面子上的功夫,一個個成群結隊而來,打了個招呼就走,或者是差事,或者是私事,總之應付過了面子功夫就走。

  於是,在石氏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他這個孩子的父親居然有幸得到了讀書的空閒。

  ***********************

  毓慶宮的書房在正殿西次間,西稍間則是內書房,東暖閣為胤礽本人的臥室。後殿西暖閣為石氏的寢房,幾個側福晉則和庶福晉們一起擠在旁邊的配殿裡,侍妾們除了生有孩子的,目前也就一個劉氏,其他的和宮女們一起住圍房,不過侍妾們作為皇子的女人,有獨居一間房間的優待。劉氏目前住在後殿的東耳房裡。

  後殿女人們的事情胤礽不會去管。自從在鹹安宮與石氏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後,他與石氏的感情好了許多。而且石氏確實是個賢淑德能的女子,胤礽樂得將後院所有事情都叫給她。

  於是,在一干成年阿哥們來了去後,胤礽便將洗三事宜統統付與石氏,自己則捧著書躲進了書房。

  於是,當胤礽聽到已經離開了的四阿哥胤禛去而復返的消息的時候,詫異之餘,其實是有些憤怒的。

  有什麼事不能一次性搞定麼,非要這麼一回一回的折騰?

  來者是客,胤礽雖然心頭不快,卻也不會真的把胤禛拒之門外。放下背誦到一半的書,胤礽吩咐高三變請胤禛進來。

  出乎胤礽意料的是,進來的除了胤禛之外,還有一個青年人。

  胤礽目光一滯,隨即主意到對方腰間繫著的明黃色的腰帶,皇子!

  皇子,又是這個年紀,他還不認識,那就只有一個人了,在布爾哈蘇台行宮與他一同被拘執的皇十三子,胤祥。

  念轉不過剎那,胤礽隨即在面上帶出驚喜的笑容,「十三弟,你,你也來了?」

  「胤祥請二哥安,」胤祥蒼白疲憊的臉上扯出一抹難看的笑,聲音乾澀的道,「恭喜二哥喜添麟兒。」

  「同喜同喜!」胤礽拉手為禮,而後請胤禛胤祥二人坐下奉茶,同時因為胤祥面色較之一個皇子該有的臉色實在太不尋常,於是放心大膽的上下打量。

  胤祥的面貌不必說,自然是如出一轍的愛新覺羅式修眉細目,只是因為拘執日苦,面色格外蒼白,身形格外瘦削,只是舉止間流露出的灑脫落拓表明,眼前這個人確實就是宮人口中那個此前最受皇帝寵愛的十三爺。

  殿帳夜警之事,胤礽到的時候已經完結了,是以具體如何情況他也不知道,只是根據胤礽從後世偶爾看到的一些電視劇電影中得到的資料的瞭解,這位曾經「最受皇帝寵愛」的皇十三子,在接下來的整個康熙末年,再也沒能有所立業。

  康熙,確實是把這個曾經最寵愛的兒子一擼到底。

  注意到胤礽的目光在胤祥身上停留過久,胤禛心頭一凜,硬是擠上去把胤祥從胤礽面前擠開,自己在胤礽對面坐下,「二哥,十三弟蒙皇父聖恩,剛從夾峰道得釋,聞二哥弄璋,不及休息,便馬不停蹄的過來賀喜,還沒有回府呢!」

  胤礽自然明白胤禛的意思,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本尊幹的一些荒唐事了,而斷袖就是其中之一,只是胤礽還有些鬱悶,就算他是斷袖好了,但是作為親兄弟,用得著這麼防他嗎?再怎麼禽獸,他總不至對自己的親兄弟下手吧?

  胤礽不知道的是,他的那些親兄弟這麼防他也是有理由的。畢竟,胤礽不知道,但是胤禛可是知道的,本尊可是對索額圖的孫輩,那邊的表兄弟下過手的。表兄弟都這樣了,他們親兄弟的,能不防著點嗎?

  因為胤禛一意要走,胤礽也懶得強留,再說又不是真的有多麼兄友弟恭,於是客氣了兩句,把胤禛胤祥兩人送出了祥旭門外後,就轉身回書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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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胤祥兩人出了毓慶宮的範圍,便開始說起話來。

  「四哥,你知道麼,我之前還有些不服氣皇阿瑪對二哥如此厚愛的。可是現在想想,我覺得皇阿瑪這麼厚愛二哥,還是有他的理由的。二哥弄璋之餘,尚且手不釋卷,難怪皇阿瑪如此看重。」

  胤禛聽胤祥如此說話,卻是以為胤祥還在為此前叩謝皇父時康熙的冷淡傷心,連忙出言安慰道:「十三弟不必妄自菲薄,二哥是元后嫡子,皇阿瑪自然要看重一些。但是皇阿瑪素來如何待你,我們也都是看在眼裡的。這陣子皇阿瑪只是有些忿怒,等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但願吧。」


☆、準備事宜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我先認錯~~

昨天晚上,面對著電腦,我覺得精力不夠充沛,於是決定先在床上小睡片刻補足精神再起來碼字。而且,為了提醒自己,我的電腦是開著的,身上只蓋著小被子。但是,待悲催的某花一覺醒來之時,已經是天大亮了!

而且,因為睡覺只蓋小被子,我做了一夜的噩夢,在夢裡,我穿著一件單衣,在冰天雪地裡走啊走,手都凍僵了。醒來發現,我的手在被子外邊,當時已經凍得不能動了——還有睡姿不良的緣故。

所以,鑒於我已經得到了懲罰,請大家原諒我吧!實在不願意原諒的,某花自己在這裡躺平了,隨便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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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身上既無爵位也沒官職,胤礽雖然出了鹹安宮得回了自由身,但拋卻皇子身份之後,也不過是一個閒散宗室而已,連上朝的機會都沒有。再加上胤礽現在已經多少瞭解了一些本尊的囂張行徑——譬如對王公貴族們動輒斥罵甚至動手鞭撻,對康熙也是愛理不理,甚至有時候還要出言頂撞,如此之類的不勝枚舉——決意改變自己的形象,給康熙一個幡然醒悟的印象。畢竟,他可不像本尊那樣篤定康熙的寵愛,而且他也從後世的歷史得知了這樣的行徑繼續下去只會有害無益。

  因著這個緣故,胤礽現在甚至連消息都不怎麼著意打聽了,每天只是一心一意的待在書房裡苦讀彌補自己與本尊之間的差距,間或指點一下兩個兒子弘皙弘晉的學習,晚上的時候則與嫡福晉進行造人運動,偶爾在石氏的提醒下均分一下雨露。

  倒不是胤礽一頭栽進溫柔鄉出不來了,畢竟胤礽前世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風月場也沒少去,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如此作為,胤礽只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嫡子!

  弘皙雖然寄養在石氏名下,但是到底不是石氏親生,距離真正的嫡子還是有些距離。而且,以胤礽目前的身份,嫡子無論怎麼都不會有人嫌多的。

  尤其是康熙對石氏這位兒媳婦還頗為喜愛,胤礽目前手裡沒有半點權勢,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康熙的感情。他自然要把身邊每一份可以用上的都用上,盡可能的增加康熙對毓慶宮的感情。

  就這樣,胤礽每日的精力便分在了兩處,一為他自己的學習,二則是石氏的身體。一時之間,他和石氏雖然稱不上如膠似膝,但是也差不多夜夜春風度玉關了。不是新婚夫妻,卻勝似新婚夫妻。饒是以石氏一貫的雍容賢能,也免不了被諸皇子福晉們打趣了一番。

  *******************************

  如此,胤礽很自然的錯過了十六日乾清宮裡的那番熱鬧。

  其實,早在毓慶宮洗三禮過後的次日,胤礽便聽得朝堂上傳來的左都副御史勞之辨上疏請求重立皇太子的消息,彼時皇帝留中不發。胤礽想著估計皇帝也知道現在還不是重立太子的時候,畢竟現在距離廢太子才不到兩個月呢!

  不過,胤礽仍是在心頭默默地記下了這個名字。他現在要什麼沒什麼,只能盡量收集傾向自己的人名罷了。

  皇帝將臣子的上疏留中不發,一般是兩種情況,一是臣子說到皇帝不想理的事情,但是臣子又佔著理,皇帝不能公開訓斥一吐胸中郁氣,於是只能留中不理;還有就是臣子撓到了皇帝的癢處,但是皇帝不確定其他大臣的態度,於是故意留中不發,想要試探。

  其實這裡康熙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他留中不發正是為了試探眾臣工對重立太子一事的態度,為復立太子做準備呢!

  但是,世上總有些利令智昏之人,見著皇帝將勞之辨的折子留中,考慮到上次皇帝的寬大,於是滿心以為又有了餘地,於是又開始活動起來,四處聯絡打探,預備再次推舉太子。畢竟,擁立之功,作為人臣,哪裡有拒絕得了的呢?

  而在康熙那邊,他之前已經訓斥了推舉老八的舉動,又放出了重立胤礽的風聲,甚至放下臉面,跟臣工說起自己做夢夢到祖母和元后對自己廢太子「殊為不樂」云云。再加上留中勞之辨的折子這麼多天了,大臣們也應該會過意來了吧。

  於是,康熙信心滿滿的提出了讓大臣們再次推舉皇太子人選,並且一口保證,眾大臣決定誰,他就立誰!

  而且,絕不反悔!

  於是,壞事了!

  雖然八爺黨在諸王大臣中頗有些份量,但是大家汲取了上一次的教訓,開始時候對推舉皇八子還是有些猶豫的,畢竟這些宗室貴胄們可不像那些漢臣清流們那樣,口口聲聲頌著皇帝寬大就真的以為皇帝什麼都能忍了。

  但是,誰讓皇帝說了一句「絕不反悔」呢?

  於是,一番議論後,雖然確實有少數人推舉了廢太子胤礽,但是更多的卻依舊是皇八子胤禩,此外皇三子胤祉也有兩票,但是這個在那兩位的對比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看著呈上來的結果,自封金口玉言的皇帝真的怒了。

  ********************************

  沒有對推舉結果的評價,康熙直接當著滿堂大臣詰問,推舉皇八子一事,到底誰為首謀?

  諸王大臣們這下子知道闖禍了,一群人支支吾吾,彼此扯皮,最後,所有的人的目光慢慢地都移到了一個人的身上,鑲白旗都統巴琿岱身上。

  康熙見狀只是冷笑,巴琿岱倒也不呆,知道自己被眾大臣推出來做替罪羊了,於是眼珠一轉,他地位不高,諸王宗室不敢得罪,但是幾個漢人還是沒所謂的,於是一口咬定是幾個漢臣率先提及的。

  皇帝冷笑,轉而詰問漢臣中的領軍人物大學士張玉書,張玉書於是老老實實的招出了馬齊的名字。

  接下來的朝會簡直就是皇帝一個人的口才展示,饒是以馬齊一貫堅忍的秉性,到底忍不下康熙那上溯三百年後追一百年的不重複的斥責,終於忍無可忍的一甩馬蹄袖,我惹不起總躲不起,走了。康熙也毫不客氣,一轉眼就下令將富察氏馬齊一系全部下獄。

  至於另外一個八爺黨的首謀佟國維,則因為沒人指證,而且皇帝對於自家人多少還是有些回護,於是明面上沒有得到什麼懲罰,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皇帝對佟國維已經決定冷藏了。

  此日過後,皇帝隨即授意科爾沁達爾漢親王額駙班第等一批人上疏奏請重立皇太子,滿朝臣工經歷了之前的推舉,哪裡還有不從命的。於是,在達爾漢等人之後,奏請重立胤礽為皇太子的折子源源而來,幾日功夫便堆滿了御書房。

  至此,皇帝終於可以放心一笑了。


☆、太子之淚(抓蟲)

  朝堂那邊的情況擺平了,現在就是皇家內部的事情了。

  康熙現在要面對的,就是兩次被薦卻又兩次被自己否定的,曾經最喜歡的兒子之一的,胤禩!

  曾經的胤禩,毫無疑問,康熙是喜歡的。學習優異,允文允武,待人謙和,處事也極有手腕,康熙想著這樣的胤禩,他必定要留給胤礽做臂助,那樣兩人既是兄弟又是君臣,必然能於此大清盛世之中成就一番明君賢王的美名。

  然而,就是這個他預定的賢王,居然在很早的時候就對本來就不屬於他的大位生出了覬覦之心,而且還籠絡宗室,縱容刺客(張明德案,有人想要刺殺胤礽,胤禩知道),結交大臣,以皇子身份,行種種不法之事。只要一想起滿朝文武諸王宗室滿漢大臣一致推舉胤禩的情形,康熙便感覺不寒而慄。

  要知道,將滿朝官員、所有的宗室統統整合為一體然後如臂使指,便是康熙自認也做不到這樣程度的事情!

  可是,偏生他這個預定為賢王的兒子卻做到了。

  而這樣的人,就一直潛在自己身邊,親熱的叫著自己皇阿瑪,用一副溫煦的謙謙君子樣,欺騙著他的父親和其他兄弟。

  想起七年前裕親王對自己的讚譽,那時候,太子還是當之無愧的國之儲君,可是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在宗室裡邊籠絡人心了。

  如斯心機,該是何等的深不可測!

  康熙覺得心頭發寒,但是現在的他卻還不能明目張膽的發作胤禩。

  畢竟,已經告祭天地祖宗廢棄了的太子都能重立,一個小小的皇子貝勒,如果卻因為一些小錯和太過賢能而被推舉的緣故而就此冷藏的話,只怕百官就要反彈了。

  當然,如果再往前二十年,不,十年就夠了,康熙是絕對不會懼怕這樣的百官反彈的。那時候的他,年富力強,就是把滿朝官員全部換一遍也沒關係。但是現在,康熙卻不確定了。

  他已經五十五歲了,再過五年,就是花甲了。雖然他現在身體還好,但是康熙已經可以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下降了,已經可以隨隨便便的看奏折到深更半夜,然後第二天天沒亮就能照樣起床照樣上朝。但是現在,康熙發現如果頭天晚上他熬得太晚的話,第二天雖然還能起來,但是精神卻大不如常,甚至會在聽大臣奏本的時候睡著。

  康熙驚恐的發現,他開始老了。

  可是太子——

  太子現在已經漸漸恢復成以前那個勤奮好學上進自重的太子了,但是以前一個索額圖就能夠輕易的那那麼上進的太子牽上歪路,現在換了一大群不懷好意的人……

  康熙覺得自己一定要先給太子鋪好路再說。

  ***************************************

  在廢了太子兩個月以後,康熙重立太子的步伐,以重封皇八子胤禩為多羅貝勒為開頭,踏了出去。

  為了安撫黨附皇八子胤禩的一系大臣,康熙將此前決定重辦的馬齊交給了胤禩,而馬齊之弟馬武也在重封胤禩後馬上起復,李榮保亦在差不多時候起復;至於佟國維,更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首謀如此,其他的從犯揆敘、阿靈阿、鄂倫岱之輩的就更加不好下手了。但是放過了這些人不代表康熙就要忍下這口氣。

  老是這麼憋著憋著也對身體不好不是?康熙可是個精於養生的!於是,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康熙揪住了一個同樣在擁戴皇八子胤禩中最出力的傢伙,王鴻緒!

  滿臣也就罷了,大家都是滿人,議論這些也可以算是家事。但是王鴻緒你一個漢臣,摻和這皇太子之事做什麼?莫非是想要擁立之功想瘋了?

  康熙毫不客氣的免了王鴻緒的官,還傳旨讓太監特意前去罵了王鴻緒一頓,這才放王鴻緒離開。

  如此又拉又打,朝堂上因為重立太子事宜混亂的秩序,這才慢慢穩定下來。

  當然,王鴻緒也不是傻瓜。他在離開京城前,把他和萬斯同(此時已亡)一起編修尚未訂正的《明史》史稿帶回了家,幾年後他以自己的名義將《明史》刻印,絲毫不提萬斯同之辛苦,為他後來復出博了足夠的政治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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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事俱備,就只欠東風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各王公大臣再次上疏,請求重立皇二子胤礽為皇太子,皇帝這次,笑呵呵的答應了。

  重立皇太子,自然不可能像之前重封貝勒那樣,一紙詔書了事。

  而且,年末事多,也沒有那些功夫去整這些虛禮。皇帝再怎麼心急,也是要顧慮一下大臣們的身體了。

  但是,康熙已經等不及胤礽出來了。從毓慶宮傳出來的消息,胤礽一日一日的變化,都讓他心喜,也讓他心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拉住這個重新回到正道上的兒子。

  於是,在正式告祭天地社稷祖先復立皇太子之前,康熙先以一紙詔書,重新確立了胤礽皇太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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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書來到毓慶宮的時候,胤礽正在與妻子們下棋。

  天天經史子集,人都差點讀傻了。胤礽終於還是忍不住翻了一下書架最上層夾著的兩本棋譜,然後跟自家後院裡的妻子們放鬆一下精神,順便聯絡一下彼此之間的情誼。

  本尊對自家後院素來是個不關注的,胤礽此前也一直埋在書房,是以對妻子們的水平並不清楚。於是,靠著前世和電腦下棋的一點臭水平,加上兩本棋譜的臨陣磨槍,胤礽在後院裡大殺開來了。

  胤礽很是得意,嫡福晉側福晉們也嬌笑連連,皆大歡喜。

  胤礽自然是知道這一陣子朝堂上發生的事情的。可是,正因為如此,他才要小心翼翼。康熙連遭兒子打擊,現在正是疑心最重的時候,他如有一點行差錯步,只怕等待他的就是萬劫不復的後果。

  是以他甚至制止了何柱兒每日特特外出打探消息的舉止,只是每日裡看書練字,間或給弘皙弘晉講解上書房師傅們不敢講或者講得含糊的一些問題。

  雖然解了幽禁,但是他的日子過得和鹹安宮時候並沒有什麼不同,甚至看書時間更加長了,晚上聽高三變念誦滿文書冊的時間也更長了。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基本上不走出毓慶宮一步。

  如此,他的信息差不多滯後了半天到一日的光景。詔書來的時候,胤礽甚至差點兒沒反應過來。

  匆匆忙忙擺了香案,換了皇子吉服,胤礽帶著一干福晉跪下領旨。

  梁九功輕咳一聲,展開黃綢詔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御還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僵之休。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弘業四十八年,於茲兢兢業業,體恤臣工,惠養百姓,維以治安天下,為務令觀。

  嫡子胤礽,人品貴重,天資粹美,前為皇長子胤禔鎮魘,乃成狂疾,舉止失常,遂廢斥其皇太子之位。今魘勝既出,胤礽狂疾漸癒,宜復其太子之位,妻瓜爾佳氏亦復為太子妃。

  於康熙四十七年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授胤礽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繁四海之心,大典告成。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說實話,太監的聲音,無論如何保養修飾,說話時候總是免不了尖利的。平常壓低了聲音還好,一旦抬高了聲音說話,這種尖利就百十倍的放大開來,對於新到此地還不習慣的胤礽來說,實在是萬分難受。

  但是,這一次,胤礽第一次覺得,梁九功那尖利的嗓音原來是如此的悅耳。甚至,當梁九功示意胤礽起身接詔書的時候,胤礽還差點兒反應不過來。

  送走了一臉諂媚的梁九功,胤礽心神不屬的應付過了毓慶宮人上下的恭賀,滿滿地走進內書房,然後長舒一口氣,軟軟的癱坐在炕上,手裡的詔書滑落到了地上,也分不出一絲精神氣力去管。

  他現在滿心就一個念頭,我是太子了,我安全了;我是太子了,我安全了;我是太子了,我安全了……

  臉頰上有什麼東西慢慢的滑過,那是欣喜的淚,是於死地之中終於踏上了活路的興奮的淚,是穿越了漫漫時空後終於有了一個確定身份不再心無著落的淚,是作為今人卻莫名成為古人有幸能參與歷史見證歷史改變歷史的激動的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給皇帝送年禮(上)

  康熙四十七年,對於康熙朝所有的王公大臣來說都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折磨。因此,到了這一年終於結束的時候,所有的宗室王公乃至滿漢大臣們都禁不住生出一種終於過去了的念頭。趁著封筆不用上衙門的時機,所有人不約而同的紛紛選擇奔向了最近的寺廟,灑下大把的香油銀子,只盼著菩薩保佑來年不用這麼折騰。

  倒是讓京城附近的寺廟賺了一把。

  但是,同樣飽受折騰的諸位皇子阿哥們,卻沒有大臣們這樣的好運氣。年節在即,正是皇室中人人情往來最頻繁的時候。作為皇帝的兒子,他們得給宗室裡的長輩送禮,被彼此的親戚家送禮,代替皇帝出席一些宗王旗主的宴席,或者陪同皇帝出席招待各國使節的國宴,或者乾脆就是協同皇帝處理各個部落趁機呈上來的這樣那樣的糾紛——反而比平時更要累上三分。

  胤礽也是這其中的一員——詔立皇太子之後,他終於有了參與政事的權力。儘管還得頂著一眾兄弟的鄙視和貌似恭敬實則一言一行都滿是挑釁的態度,諸王大臣掂量貨物的眼光。但是,他終究有了撫摸這個帝國脈動和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而這些權利和機會反應在過年時候,便是比前世煩瑣十倍的各種人情往來,雖然很多事情有石氏處理,但是總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禮,總得是胤礽他自己去面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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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著一個精緻的八寶如意紋盒子,胤礽稍微有些急促的走到了乾清宮前,正碰上魏珠從裡邊出來,前忙上前問道:「魏公公,皇阿瑪可在裡邊?」

  魏珠抬頭,前忙請安,「喲,奴才給太子爺請安,萬歲爺正在裡邊看書呢。」

  胤礽點了下頭,「勞煩公公通傳一下。」

  魏珠笑得諂媚,「太子爺稍等。」轉身進去通傳,不到一會兒又走出來,「太子爺,萬歲爺請您進去呢。」

  「有勞公公了。」匆匆忙忙跟魏珠道了聲謝,胤礽便抱著懷裡的盒子快步走了進去。

  「臣恭請皇阿瑪聖安。」一進東暖閣,胤礽便先跪下跟康熙請安。雖然康熙曾經跟他說過作為太子他不必要這樣跪下請安,但是胤礽可不想在這些小地方授人以柄,寧願辛苦些。

  「快起來,」康熙正盤腿坐在炕上看書,這會兒指了指炕桌對面,「過來坐吧。帶了些什麼東西?」

  胤礽卻沒有站起來,反而雙手平托著盒子膝行兩步,將之送到康熙面前,「兒臣恭祝皇阿瑪來年身體康健,萬事順心。我大清福德綿長,國祚永昌。」

  康熙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胤礽這是送年禮來了,不由笑罵道:「你倒是記得送禮來了,朕還以為你早忘記了。」

  如果是其他皇子,只怕聽了這話便該惶恐了。胤礽卻不是,他這陣子已經有些摸清康熙的脾氣了,當下笑道,「兒臣豈敢,本來早該送來,只是之前未曾籌備好罷了。」

  「你送朕的東西,何曾知道要籌備了。」康熙口裡帶著幾分似有非有的責備,顯然以前的胤礽送禮,從來都是隨隨便便的。

  胤礽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揉了揉鼻子,所有和以前相關的話題都是他的軟肋,也顧不得心虛,胤礽趕緊轉移話題:「皇阿瑪且打開看看吧。」

  康熙心情極好,「既然你如此說了,那朕就打開看看,看你到底準備了什麼得意物件。」

  胤礽揚起脖子,「保管不讓皇阿瑪失望就是。」

  「哦,你就那麼肯定?」康熙揚了揚眉毛,指了指炕桌對面,「坐下說話。」

  胤礽笑嘻嘻的在炕桌對面坐下,「兒臣篤定了。皇阿瑪若是不信的話,不妨與兒臣打個賭。」

  康熙看著眼前難得孩子氣的愛子,頓時感覺自己也年輕了不少,當下便止住了打開盒子的動作,興致勃勃的道:「賭什麼?」

  胤礽本來只是隨口說說,沒成想康熙居然還真有這興致,當下眼珠一轉,「如果兒臣僥倖贏了的話,皇阿瑪就把您書房裡的掛著的那副書帖給了兒臣吧。」天知道,他根本就不知道康熙書房裡掛著的書帖到底是什麼,或許,根本就沒有那個書帖的存在。

  「原來卻是看上了朕的《快雪時晴帖》,」康熙哈哈大笑,慨然允諾:「行,如果你的禮物真的能讓朕滿意的話,那副王右軍的《快雪時晴帖》就歸你了!」語音一轉,「但是,如果你輸了呢?」

  胤礽眼睛一閉,做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樣子,「兒臣聽憑皇阿瑪發落。」

  「好,你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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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在乎那個什麼賭約,康熙卻還是很珍惜這種父子之間難得的輕鬆愉快的氣氛,為了讓這種快樂的氣氛延續得更久些,動作不免滿了十分,待到他慢慢打開,還來不及瞄上一眼,門外就傳來了魏珠「十三阿哥求見」的通傳。

  康熙剛才還在笑嘻嘻的臉色立時便冷了下來,聲音裡也淡淡的,說出去的話也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傳見。」

  胤礽自覺地從炕上站下來,康熙看了他一眼,眼裡浮出一些嘉許。

  皇十三子胤祥在魏珠的引導下慢慢走了進來。較之一月前,胤祥更加的瘦了。他的一舉一動都極慢,像是走得極為吃力似的,康熙看了不免又增加了十分的不悅,對胤祥的請安語也假裝聽不見,將他晾在了地上,轉頭繼續拆胤礽的禮盒,淡淡點評道:「胤礽你今年的禮盒倒是用心了的。」

  胤礽同情的看了眼胤祥,調轉頭來,小心陪笑著道:「皇阿瑪賞賜兒子尚且親手包裹,兒子安敢敷衍應付?」

  康熙輕哼一聲,「你以前可不就是敷衍了事!」

  「……」胤礽訕訕的笑了一下,康熙這算是抓到他的軟肋了,索性光棍的往地上一跪,「臣有罪,乞皇阿瑪饒恕。」

  「能不饒恕嗎?要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計較的話,朕早就被你們給氣死了。」康熙氣哼哼的說著,同時眼光在胤祥身上掃了一眼,馬上又冷哼著收了回來。

  而在那邊,胤祥身子幾乎是貼著冰冷的地板伏在了地上。削瘦的脊背骨即使隔著厚厚的冬衣,依然清晰可見。

  見此情狀,明明這乾清宮內溫暖如春,胤礽不知怎麼的卻突然覺得背上發起寒來。勉強一笑,胤礽俯首在地上叩了一下頭,「如此,兒臣就多些皇阿瑪饒過我等兄弟了。」然後伸手輕輕牽了一下他這個十三弟的衣袖,示意他也起來。

  不想這個胤祥竟是個性子倔的,只是趴伏在那裡,動也不動一下。

  胤礽心頭暗惱,索性不管他,自顧自的站起來。上頭康熙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冷哼一聲,教訓胤礽道:「雖然此前朕曾叫你改一下你的性子,但也用不著矯枉過正。你貴為一國太子,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事情沾邊!」

  「臣記住了!」胤礽低頭,其實他是純粹被遷怒的那個。

  「哼!」康熙斜乜了地上曾經最喜愛但是也最讓他失望的兒子,低下頭正式打開了胤礽的禮盒,然後,康熙怒了,「胤礽,你這裡裝的是什麼?」


☆、給皇帝送年禮(下)

  「奶糖?牛奶和糖一起熬製的糖?」康熙聲音裡有幾分不可思議,不是對牛奶也可以做成糖果的不可思議,而是對胤礽竟然用這種只有小孩子才會喜歡吃的東西來送給自己作為年末禮物的不可思議。

  看著愛子一臉期望的表情,康熙決定還是忍住,好歹是用了心的,總比以前隨隨便便往內務府裡或者別人送他的禮物裡挑一兩樣打發自己有心了。

  口吻淡淡的,康熙開口道:「朕也覺得這個……奶糖味道還不錯,回頭你把這個交給御茶膳房,以後便將之計入每日的餑餑裡邊去吧。」

  啊?

  胤礽簡直覺得當頭一棒,他特意在這個時候獻上這個可不是為了在每天吃不完的點心裡邊加一個零嘴!

  還是說,他在康熙眼裡就是那種會為了一點口腹之慾而汲汲於求的人?

  「皇阿瑪,」胤礽深吸了口氣,道,「這個奶糖,每一顆的製作都要耗去不少牛奶,臣——」

  康熙皺眉,他實在不喜歡愛子眼下這個斤斤計較的樣子,打算了胤礽接下來的話,康熙沉聲道:「爾為皇太子,這天下將來都是你的,為了一點糖果點心計較,像什麼話?」

  「皇阿瑪!」胤礽搶在康熙更多的教誨出來之前先大喝了一聲,隨即跪倒在了地上,「兒臣所慮者,在於蒙古諸部!」

  **************

  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

  就連一直跪伏在地上的胤祥,也吃驚的抬起了頭看著這位似乎變的有些陌生了的太子二哥。

  康熙也被突然爆發的胤礽給弄得一愣一愣的,「好,你倒是說說,這個和蒙古諸部,有什麼關係?」

  胤礽仰起頭,故意用眼角往胤祥方向瞥了一下,「那,皇阿瑪讓兒臣先站起來可好,這樣說著比較方便。」

  康熙臉上果然現出一些暖色,頷首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朕便讓你起來吧。」目光移到胤祥身上,「老十三也起來吧,聽聽你二哥怎麼說。」

  「臣謝皇阿瑪隆恩。」

  **************

  「皇阿瑪,蒙古諸部落向來遊牧為生,除了鹽茶悉仰賴內地供應,生活自給自足,與朝廷幾無牽絆。此種情況,於蒙古諸部,只是生活清苦些;但是,於朝廷,卻是治外之國,實在不宜朝廷長治久安。」

  康熙一言不發,不過身子卻往胤礽的方向傾了傾。

  頓了一下,胤礽從盒子中拈起一顆奶糖,「這個東西,是用牛奶與砂糖一起熬製而成,臣無才,姑且名之曰『奶糖』。奶糖存放時間極長,若無意外,幾個月也是使得的。

  「此物皇阿瑪也嘗過了,味道自然是好的,若是人情饋贈,實為上上之選。若是於蒙古諸部收購牛奶而後製成奶糖出售,而後再以所得之利分與諸蒙古王公。

  「利之所動,不出十年,諸部落必然……」

  胤礽含蓄的閉上了嘴

  康熙的臉已經青了。

  康熙自己亦是學問大家,對於商人逐利的本性再瞭解不過。之前只是受限於思維慣勢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而已。現在胤礽一分解,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而且,他比胤礽想得更加深遠。滿族能得天下,仗得就是那馳騁天下的騎兵。如果這奶糖真的在天下流傳開來,關外那些個利慾熏心的奴才把場子裡的健馬全部換成了奶牛,那這天下,還有他們滿人的立足之地嗎?

  此刻,再去看那精美包裝著的、散發著甜甜奶香的奶糖,康熙只覺得那分明就是一件裹著糖衣的毒匕,正在將他們滿人的天下一點一點的撬碎。

  深深的吸了口氣,康熙慢慢穩住眼前有些發黑的視線,一字一句,語氣極其堅決的道:「我滿族以弓馬定天下,我大清以農耕為國本。商者賤業,你身為皇太子,應當自重身份。此事日後不必再提。」

  「皇阿瑪?」胤礽簡直不敢置信。

  他知道這個計劃有不盡之處,但是無論怎麼樣,從目前看來,對大清都只會是有利無害啊!康熙又不是那種埋首故紙堆的酸腐儒生,他手掌天下乾坤,俯瞰世間眾生。而且他學貫中西,對於商業的作用應該也是有所瞭解的,怎麼會如此沒有眼光的拒絕這種有利無害的建議呢?

  等等——

  胤礽腦中靈光一閃,「滿族以弓馬定天下」,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

  正待開口解釋,那邊康熙卻已經沒有了談下去的興致,一揮手,「朕乏了,你們跪安吧。」

  「皇阿瑪?」胤礽不死心的想要再試一次。

  康熙此刻目光卻沒有了之前的溫暖,「胤礽你下去吧。近些日子你讀書用功朕是知道的,但是騎射乃是滿人之根本,別為了無關緊要的漢學就把我們滿人的根給忘記了。」

  「兒臣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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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恭畢敬的退出了乾清宮,胤礽避開巡視的侍衛,以低調的動作極大的力道狠狠的踹了一腳旁邊的玉石欄,心頭恨不得那就是康熙。

  見過目光短淺的,沒見過這麼目光短淺的!為了滿人啊,就為了那麼一小撮滿人,就置整個國家的命運前途全然不顧!

  如果還能回去二十一世紀,胤礽一定要把那些給康熙吹捧什麼「千古一定」還有那唱什麼「再活五百年」的傢伙們全部找出來一個一個扇上五百大巴掌!

  或者,把他們全部拎到這裡來讓他們享受一下這位千古一帝的光輝照耀?

  「太子殿下?」

  胤礽陡然轉頭,雙目灼灼的看向旁邊突然出聲的胤祥,「十三弟有事?」

  因為胤礽說話的時候腳下的步子也不曾慢下來,胤祥有些困難的跟上,再開口說話便不免帶了幾分氣喘,「太子殿下方纔,有些急躁了。不然,皇阿瑪應該能答應的。」長長的喘了口氣,胤祥臉上浮起幾絲潮紅,「那奶……奶糖不過是一樣點心罷了。」

  點心?

  的確,奶糖不過就是一種糖果,一樣點心罷了!

  胤礽心頭陡然敞亮,明知道清朝以異族立國,心眼小的不是一點半點,卻一出口就是要斷了人家的生計,難怪康熙兔死狐悲了。

  胤礽心頭大喜,停下腳步,差點兒就想轉身回乾清宮再會一把康熙了。猶豫片刻,還是收回了腳,現在正是康熙的最警惕的時刻,還是改天吧。

  伸手,胤礽拉住胤祥的手臂,「多些十三弟提醒了。我宮中還有少許奶糖,若是十三弟不嫌棄,不如順道給我那弘昌侄兒帶些回去吧。」

  胤祥垂下眼簾,掩去對眼前之人的揣測思量,「如此,胤祥叨擾殿下了。」

  「十三弟見外了,你我本是兄弟,不須如此稱呼,十三弟直接呼我為二哥就好。」

  「君臣有別,胤祥不敢冒犯殿下。」

  「罷了,」胤礽也不指望就此能把胤祥拉攏過來,「十三弟這邊走吧。」

  胤礽帶頭率先往日精門走去。


☆、兄弟齊聚

  胤祥並沒有在毓慶宮裡停留太久。雖然皇父開口釋了他的幽禁,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康熙對他的冷漠,而這宮裡頭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的人,他畢竟還不想在這個時候去生事端惹來皇父的注意。

  而且,雖然胤礽看起來有些轉性了,但是誰知道他私底下是什麼樣子。胤祥雖然對突然改變了的太子有些好奇,畢竟還不想把自己賠進去。

  所以,在跟太子妃石氏請過安之後,胤祥在毓慶宮的書房裡稍微停留了一會,就告辭離開了。

  順便帶走了一小包奶糖。

  這個胤祥倒是沒有推辭。雖然經歷滄桑,但是他畢竟是個才二十三歲的青年人,內裡到底還是保留了幾許屬於青年人的好奇心,對這個用牛奶做的糖果也是有幾分好奇的。

  *********

  胤礽這邊,得了胤祥的提醒,明白自己終究還是太小覷滿族天下在康熙心底的地位了。想來後世慈禧能夠說出那句著名的「寧與友邦,不與家奴」也不是偶然的神經錯亂了,分明就是家學淵源!

  也許,對這些滿族皇帝來說,這天下估計就是一塊從天而降的餡餅,他們要做的就是盡量將餡餅握在自己手裡,然後保證自己能取得餡餅的最大份額。至於跟自己分享餡餅的是「家奴」還是「友邦」,那有什麼關係?

  當然,沒事的時候,他們也會盡量將蛋糕做大,這樣他們的進益也能水漲船高。於是,到了後世,經過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藝術家們的粉飾,居然也得了勤政愛民等等美譽,還有人想向天再借五百年將這些勤政愛民的英明帝王們挽留下來!

  胤礽郁卒得想要撞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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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復太子之位以來,或許是還不放心怎麼的,康熙並沒有按照以前本尊所在時候那樣將他放回文華殿獨自辦公,而是留在了他的身邊,雖然直接導致了胤礽日日過得戰戰兢兢,如走鋼絲,原本保養得極為細緻的皮膚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居然起了細細的皺紋,卻也讓胤礽在最短時間內習慣了皇太子的坐立行走規矩禮節,摸清了與康熙父子相處的規律。

  當然,這麼長的時間裡,胤礽不是沒有遇到危機過。康熙就曾經好幾次用淡淡的口吻提醒他要多多看書寫字,道他的字退步極大。能夠將這些危機應付過去固然是胤礽本人的急智,但真正讓胤礽渡過危機的,其實應該是康熙對這個兒子的濃濃的父子情。

  康熙這個人,是典型的「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的人物。他對陷害皇太子的胤禔是如此,對涉嫌陷害皇太子的胤祥也是如此,對圖謀太子之位的胤禩亦是如此,對可憐的、慘遭兄長鎮魘,遭弟弟們陷害的胤礽更是如此。

  前邊三人都曾經是康熙最愛的兒子,但只因為牽涉到儲君之爭,便立刻被他毫不客氣的打壓了下去,無論是被圈禁的胤禔,冷落的胤祥,還是現在康熙動不動還要嘲上兩句的胤禩,都不留哪怕一絲餘地。

  而胤礽,只因為皇帝對他還有愛,所以一聽到鎮魘的借口就迫不及待的將他捧了出來,甚至暗示胤礽在大臣們面前說前事(殿帳夜警)已然盡忘了。

  胤礽自然樂得配合,但是心頭對康熙這翻手雲覆手雨一切憑心的行徑,也生出了幾分寒意。

  *************

  奶糖的事,說白了,其實只是胤礽的一個試探。

  蒙古諸部何等勢大,便是前朝時候,大明以舉國之力,數次進剿草原,終明一朝卻也沒能徹底解決這個心腹大患,最後更是因此而造成了自己的滅亡。

  當然,以胤礽現在的身份,應該說因此促成了大清的建立。

  但是不管怎樣說,蒙古的勢力不可小覷卻是個鐵打的事實。便是同樣來自白山黑水的女真,面對這樣的蒙古諸部,也不敢用強力壓制,而是靠代代送皇帝的妹妹和女兒來勉強維持二者之間的和平相處。

  而且,蒙古也不乏有識之士,胤礽的利益侵蝕,縱然真能拉倒一批部落,也總有那固持己見的從而維持住悍勇的蒙古騎兵部隊的。

  所以,胤礽說給康熙的,其實是誇大了效果的。

  畢竟,如果真用一顆奶糖就能砸倒蒙古騎兵,那也太誇張了。當然,只要開了頭,讓那些蒙古王公嘗到了甜頭,知道了利益的甜美,自然會幫忙胤礽繼續接下去的事情,解除蒙古騎兵的對內威脅。

  這麼做的目的,胤礽有兩個。一則觀看康熙對於蒙古的態度,再則試探康熙對滿族實力消長的敏感度。

  顯然,康熙的反應簡直就是完美——作為一個滿族皇帝來說。

  康熙對蒙古的實力削減顯然是樂見其成的,至少在聽到胤礽的話的第一瞬間,他是贊成的;但是他也馬上反應過來了這個對滿族實力的影響——確實思維敏捷眼界開闊——然後迅速嚴詞喝令不得再提。

  兩方面,無論是對異族的實力抑制態度,還是對自己民族的實力變化敏感度,都是百分百的完美!

  完美得讓胤礽一點兒做小動作的餘地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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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了攛掇康熙的心,胤礽覺得自己最好還是乖乖當自己大清皇太子,鍛煉身體,討好康熙,爭取在康熙駕鶴西歸之後能再活上二十年,然後把所有的事情留到那二十年去辦。

  按下心頭的自嘲,胤礽回到了後院。這個時候,也只有這在二十一世紀絕對不能擁有的一院子的老婆能多少撫慰一下他的心冷了。

  如此,過了一日後,好歹緩過了被康熙打擊到的心情,胤礽在自己的小金庫裡收拾了一對看上去還不錯的白玉如意,然後又忙活了一天的功夫,親筆抄寫了一百遍《孝經》,然後在當天下午將白玉如意和《孝經》一起包好了親自送到了乾清宮,以為對奶糖年禮的歉意和補充。

  這次康熙倒沒有說什麼,只是對著那白玉如意苦笑了一陣,然後點評胤礽的字比前幾次進步了許多,但是還達不到以前日日練習時候的境地,還需要多加練習,每天至少要寫字一百二十張云云。

  胤礽現在已經被批評字批成習慣了,而且自從某日他在康熙這裡有幸見識到他的那個八弟的字以後,他就真心的覺得他的字其實很不錯了,康熙的批評只是在精益求精而已。

  畢竟,他的字現在已經跟胤礽本尊很是形似了,無論如何落魄也落不到胤禩那個樣子!有一個墊底的在,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在寫字這方面顯得太慘的。

  當然,口頭上他還是唯唯諾諾的。

  最後,康熙看了一眼那對白玉如意,終究還是忍不住,歎著氣道:「朕知道你是無心的,但是這對如意是朕去年才賜給你的,你這麼快就送回朕手裡,不太好吧?」

  胤礽正準備習慣性點頭,猛然間意識到不好,腦中念頭瞬閃而過,趕緊往地上一跪,「皇阿瑪,兒臣知錯了。兒臣這兩日實是神思不屬……」

  胤礽抬頭有些委屈的望向康熙。

  康熙心頭一歎,這兩天他又何嘗不是被胤礽提出的那個建議給擾得心魂動搖。兒子出息,固然讓康熙大為驕傲。可是這兒子一下子就出息得隨手就可能滅到人家部落進而威脅到自己國家,康熙也忍不住頭疼了。

  「你不必再提,朕不會允許的。有空還是回去好好寫字吧。」這句話其實康熙自己都說得有幾分動搖。畢竟,蒙古不止是漢人的噩夢,也是他們滿人的大敵。

  胤礽自然是聽出來康熙言下動搖之意,一時之間差點兒沒能掩住臉上的笑容,趕緊低下頭,「臣知道了!」

  「嗯,你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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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大略算是得到了康熙的態度,但是胤礽還是不敢放心。畢竟,康熙的不良記錄實在太多了。

  不過,現在也沒有時間琢磨這些了。除夕將至,各方往來人情越發頻繁。胤礽雖然身為太子,但是既然他不打算和繼承本尊的結局,那麼有些事情他少不得還是要慎重考慮下。

  本尊和他的兄弟們的感情不好這是胤礽預料中的事情。畢竟,康熙有時候對他確實偏心了些,而本尊顯然又是個足夠高傲的傢伙——高傲到所有的皇子兄弟宗室王公沒有他不得罪的。

  以前的事情也就罷了,但是現在胤礽接管了這個身份,所有的人情事物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胡來,以為自己是太子將來就一定是皇帝所以不用討好任何人,這顯然是不行的!

  晚輩也就罷了,所有和他同輩的,還有長輩,胤礽都送了年禮。此外,他還特意備了一份禮物,幾樣金銀製品和一份奶糖,給大阿哥送進去。

  禮物在送出門前胤礽給康熙過了目,康熙顯然對胤礽如此行為很是滿意。

  胤礽也很滿意。對他而言,康熙的滿意,才是他如此作為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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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年夜飯,天下人都是要吃的。

  皇家人也是人,自然也不能免俗。而且,隨著康熙年紀越高,他對兒孫團簇的熱鬧情景也越發喜歡,再加上今年下半年各種兄弟反目父子生仇的傷心事,康熙也越發想要一場熱熱鬧鬧的家宴來暖暖心。

  於是,應皇父命令,到了三十除夕這日,還不到午時,距離家宴開始還有二個時辰的時候,分府在外的皇子們就拖家帶口的進宮來了。

  因為諸皇子進宮得第一件事就是跟皇宮裡最大的太后請安,而胤礽也早早帶著石氏到了寧壽宮表孝心。於是,一時之間,除了被拘執的皇長子胤禔外,胤礽這一輩的兄弟居然在寧壽宮裡聚齊了。


☆、家宴

  雖然還沒有得到皇太子冊寶,但是皇帝確實已經把胤礽重為皇太子之事昭告天下了——再一次印證了康熙對待太子時候的不走尋常路——太子身份確立無疑。是以所有兄弟在見過皇太后跟皇帝後,還要過來跟胤礽請安。

  如果是原來的胤礽,他可能會享受現在這種與眾不同高高在上的感覺。但是現在的胤礽可不同,他可是知道帝王的權欲和疑心有多重的,尤其是像康熙這種年紀越大掌權越久的帝王!

  是以在老三胤祉剛剛開口的時候,胤礽就側身避了開去,「諸位弟弟,今日我們一家人聚集於此,只為家道倫常,我等兄弟今日只敘長幼,不論君臣。諸位弟弟叫我二哥就好了。」

  老三素來乖覺,看了眼上首康熙方向,馬上改了口,「二哥,胤祉請二哥安。」

  「三弟安好。」胤礽絲毫不托大,正正經經的回了一個頷首禮。

  有了胤祉這麼一帶頭,底下一溜兒弟弟果然就個個乖覺地將「太子殿下」替換成為「二哥」,生疏恭敬的君臣見禮也立馬替換成了親熱的兄友弟恭場面,彷彿此前明爭暗鬥如烏眼雞的情形從未出現。至於被圈禁的老大——

  他們這一輩有老大嗎?

  家宴前的時光就在一片閤家歡樂的氣氛下度過,太后和康熙都極是滿意。太后滿意的是這足夠熱鬧的聚會,康熙滿意的則是在諸子之中周旋自如的胤礽。

  經一事長一智,他的這個兒子總算是成長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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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說是家宴,畢竟是皇室,舉辦地也是在乾清宮,雖然康熙有令家宴無君臣,但是在座的莫不是剛剛領教過康熙手段的,哪裡放鬆得下來。

  康熙見此情景心頭也是感傷,卻也不願意讓在座的皇子郡王們難為,而且他自己在這樣的氣氛中坐著也是難受,於是在飲酒三巡後,說了幾句祝辭,跟皇太后告了聲罪,便離開酒席了。

  胤礽這邊見著皇帝走了,也再沒了跟他那群仇人也似的兄弟周旋的耐心。之前為了在康熙面前留下好印象,同時也是有意想插入那幫明明並不彼此和睦但卻一見了他就自動結盟的兄弟中瞭解一下情況,他申請將座位從皇帝左後方的位子調到皇子席首位。結果,他確實成功膈應到了那群兄弟,但是他自己也沒能真正吃下哪怕是一點兒東西。他已經決定回去毓慶宮就立馬加餐了。

  站起身,跟眾位兄弟告辭,看著宴席上所有人都大鬆一口氣的表情,突然生出一種以後他要是當了皇帝一定要向老四學習的感覺。這麼想著便不由向胤禛轉頭看去,結果胤禛恭恭敬敬站起身來,「二哥還有什麼吩咐?」

  「……」胤礽穩住身形,鄭重其事的道,「這裡的事就交給你了,務必要陪眾位弟弟過得開心。」

  胤禛一怔,隨即感覺到旁邊胤祉身上噴薄而出的怒意,馬上明白自己被這個太子二哥反將了一軍推到火盆上去了,沒奈何只得低頭道:「臣弟謹遵二哥鈞旨!」

  胤礽咧嘴一笑,心情大好,即使另一側試圖拍胤禎肩膀的手落空了也沒計較,揮了揮手,「諸位弟弟慢吃,哥哥先走一步了。」隨即踏著後邊一列的「恭送太子殿下」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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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下了乾清門的台階,胤礽的心情都還是好的。畢竟,被膈應了一個下午,終於在弟兄之一身上找回了場子,而且這個弟兄還可能是將來的皇帝,縱使心機深沉如胤礽,也忍不住在唇畔帶出了幾絲笑意。

  從乾清宮往毓慶宮,胤礽一貫走得是側門日精門,因為這條路走的人相對較少,所以他走起路來速度極快,尤其是他現在肚子餓了,更是步下生風。

  如此,當他注意到靠著旁邊玉石欄杆休息的石氏時,竟是已經走過了。

  回轉頭,退了幾步,胤礽側頭道,「你怎麼了?」

  雖然天色已暗,但是在兩邊整齊排著的大紅宮燈的照映下,胤礽還是很容易發現了石氏臉色的不對勁。而且,石氏素來最懂禮數的,在長輩面前絕對不會失禮,現在太后還在裡邊,她卻出現在了這裡,肯定是有事情了。

  石氏屈了下膝行了個禮,蒼白著臉笑道,「妾身沒事,只是有些不慣席上的味道。爺這是要回去了麼?」

  胤礽皺眉,沒有回答石氏的問題,如炬目光掃到旁邊宮人身上,喝令道:「太子妃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宮人是跟隨石氏已久的大宮女,素來極得石氏信重,行事也很有石氏的風範。因此,雖然聽得太子含怒喝問,卻也沒有什麼懼色,反而不慌不忙的行了個屈膝禮,不卑不亢的答道:「回爺,前日太醫請脈,發現主子的脈相有些像是喜脈。今日主子受不住席間葷腥之氣,方才出來透氣片刻。」

  「你……」聽的心腹的宮人把什麼都抖了出來,石氏又急又氣,薄怒給蒼白的臉頰上了幾分霞色,看得旁邊的胤礽禁不住生出幾許憐愛。

  伸手拉過石氏的手握在手心,胤礽柔聲問:「喜脈是喜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石氏側開臉,抿起的嘴角滿是儘是酸澀,「只是像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怎麼會是真的呢?」

  胤礽心頭稍悟,憐惜的抬起手將石氏圈入自己懷裡,「你怎麼就知道不是真的了?再說了,我們都還年輕著呢,想要孩子的話,時間長著呢,嗯?」

  石氏埋著頭在胤礽懷裡低低的應了一聲。

  胤礽低笑出聲,「不過,既然出來了,我們也就不回去受那罪了,回宮讓奴才弄些清淡好吃的吧?」

  石氏從胤礽懷裡抬起頭來,抬手略整了整鬢角,含羞點頭,「嗯。」

  夫妻兩人相視一笑,正準備回宮,卻聽得旁邊一聲細碎的「卡嚓」聲,像是有什麼硬物碰到了台階上,胤礽心神一凜,身形一側將石氏攔在身後,喝令道:「誰在那裡?」

  一個盛裝麗人款款從欄杆那邊的台階上站起起來,遙遙跟胤礽和石氏屈膝請安,「二哥,二嫂,請安了。」

  胤礽一愣,這個女人是誰,居然在他面前如此托大?幸好旁邊的石氏馬上解了他的疑惑,「八弟妹,你原來在這裡?」

  八弟妹?老八的福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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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絡羅氏今天心情很不好。

  雖然說只要入宮,她的心情都好不起來。但是像今天這樣當著一大群皇子福晉郡王福晉被老太后教訓婦德教訓得下不了台來,還真是第一次!

  郭絡羅氏自然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一切不過是因為她的丈夫在爭儲失敗偏又人心未失,為了給太子鋪路,皇帝不得不換個方向打擊而已。

  所有的這一切,早在皇帝第一次下令百官推舉太子卻又隨即反悔的時候就決定了。

  只是,看著那些在自己面前一向只有諂媚臉色的臉上露出的鄙薄,縱然早有心理準備的郭絡羅氏到底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的憤怒,在皇帝宣佈開席沒過多久後,就憤然忍下筷子離了席走了出去。

  再跟那群蠢人坐在一起,她害怕自己會忍不住掀了桌。

  在外邊吹了一陣風,感覺冷靜多了,郭絡羅氏正準備離去的時候,卻聽得腳步聲聲,太子妃石氏卻在這個時候在這裡停下來了。

  然後,郭絡羅氏正在猶豫要不要出去打個招呼的時候——畢竟石氏給她的印象還是挺不錯的,太子又過來了。

  郭絡羅氏立刻決定不出去了。

  然而這兩人卻在這裡敘起夫妻私房話來。

  於是,等到太子夫妻那邊說得差不多準備離開的時候,這邊蹲得僵硬的郭絡羅氏終於在心情放鬆之下,腳下的花盆鞋磕到了台階上,不得不暴露她無意偷聽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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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的從台階上站起來,請安,郭絡羅氏順便仔細打量這個和她印象中完全不同的,此前從未仔細關注過的太子。

  眼前的太子,雖然和他的兄弟差不多的修眉細目,但是眉目唇鼻之間,卻自有一種愛新覺羅家兄弟所沒有的清麗,依稀可以遙想傳言中美冠六宮的元后容貌。

  難怪皇帝那麼寵愛太子!

  微微苦笑著低下頭,郭絡羅氏想著她的丈夫,只因為出生時候投的那個肚皮不對,所以即便是滿朝頌盡賢明,也只能換的皇上的厭惡麼?

  子以母貴啊,好一個子以母貴!

  郭絡羅氏忍不住低低苦笑出聲來。


☆、毓慶宮裡的聚會

  今日皇太后訓斥郭絡羅氏時石氏亦在場,自然知道這位八弟妹的心中的難堪,見得郭絡羅氏如此失態,也不好意思就此撇下不管,畢竟,不管怎麼說,大家總是親戚。而且,她現下還總管著六宮事務,職責所在,也不好就這麼撇下郭絡羅氏不管了。

  打發了身邊的小太監去跟八阿哥說一聲,石氏攜著郭絡羅氏的手一道回了毓慶宮,倒是將胤礽撇在了一邊。

  胤礽微微苦笑,卻也不想和個女人計較。打發了人前去弄清楚了今日太后對郭絡羅氏的訓斥和諸位福晉對她若有似無的冷嘲,確定了郭絡羅氏應該是無意出現在哪裡之後,胤礽也就丟開了這些,轉而去了偏殿去看他的兒子。

  劉氏生下的這個孩子一直有些體弱,胤礽甚至有些擔心他到底能不能長大,因此也不敢給他取名,只是請了康熙給他取了個乳名,喚做阿長,希望他能活的長長久久的意思。

  胤礽自是不相信一個乳名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他希望孩子長大的心卻是和康熙也沒有二致的,於是他一天至少一次的折騰太醫。

  也虧得他現在是太子呢,不然他還真折騰不起。而阿長這個孩子,在祖父和父親這樣的雙層折騰下,倒也健健康康的,至少到目前為止都沒出現過什麼大病。

  康熙胤礽都堅信是自己的辦法起了作用,對阿長都是加倍的疼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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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當胤禩接到口訊趕來接妻子的時候,見到的就是一個抱著孩子傻樂的太子。

  胤禩在惇本殿後簷下站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那個院子中間雙手舉著孩子不斷地依依呀呀逗小孩子發出一樣音節的人,確實是他的太子二哥,這才小心翼翼地從簷下走了出來打招呼,「太子殿下安。」

  胤礽笑咪咪的轉過頭來,一直被全心全意關注著的阿長不滿了,肉肉的小爪子不斷的抬起然後落到胤礽的側臉上,「八弟又見外了,你我本是兄弟,今日又逢佳節,何必作此生疏之語?」

  胤禩卻不是胤祥那等倔強不知變通,最是識趣的他立刻就順著胤礽的話改變了稱呼,「二哥。」

  胤礽哈哈一笑,招來阿長的奶娘將阿長抱走,自己則帶著胤禩往正殿走去,「八弟稍坐,弟妹正在後邊與你嫂子說話,八弟若不嫌棄,先在這裡用盞茶吧。」

  「二哥的茶,素聞是宮中最好的。胤禩這回可有福了。」胤禩笑語盈盈的走在胤礽身邊略微落後半步的位置,說出來的話,卻隱然帶刺。

  畢竟,胤礽只是太子,但是他用的東西卻號稱宮中最好,無疑是對尚在位的皇帝的一種嘲諷和挑釁。

  胤礽不以為意的笑笑,早在他從鹹安宮回來的第二日,就在請示過康熙後下令將宮裡頭所有越制的東西都暫時封存,而東宮裡的開銷也在他的有意控制下大幅縮減,現在新的太子儀仗、冠服正在趕製之中,這也是為何太子冊封大典遲遲不行的緣故。

  不過,胤禩的話倒也沒說錯,他這裡的茶還真是整個宮裡頭最好的。準確說,他這裡,除了那些越制的東西,其他的生活享受方面的東西,比起以前,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切原因,只是因為康熙對於收了愛子本來就不屬於他的權力的歉疚。

  還好胤礽本來就不是靡費的性格,再加上他著意控制,這才使得毓慶宮的花銷不但沒有攀升,反而縮減下來。不然依著康熙對太子的縱容,還不知得變成什麼樣子。

  但是,也正是因此,康熙反而對胤礽更加偏徇了,剛好又臨近年關,凡是地方有什麼好的東西送上來,他都會將其中特別好的東西選出來了,分作兩份,一份送到寧壽宮皇太后出,另一份就是毓慶宮的。反倒是他自己,留下的卻是一般的品色。

  這些事情胤礽自然不會跟胤禩說。毓慶宮跟胤禩關係素來不好,本尊是瞧不起胤禩的出身,以及他跟什麼人都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沒有半點兒皇家尊貴氣派;胤礽則是延續前任的風格,畢竟他成為胤礽的時間太短,還不到形成自己風格的時候。

  「這都是皇阿瑪的恩典,」胤礽領著胤禩上了正殿明間北炕坐下,「若是八弟喜歡的話,回頭我讓人包了送貝勒府去。」

  「胤禩怎敢奪二哥心頭之好。」胤禩半真半假的惶恐。

  胤礽笑睇著就連惶恐也是一派謙謙君子和煦風度的胤禩,心想這人怕是做戲已經做成了習慣,無論什麼時候都忘不了他的賢王風範,就是不知道他自己累不累就是了。也許演戲的最高境界就是將自己融入角色,就像現在的自己一樣?

  搖了搖頭,胤礽端起小太監奉上的茶盞,悠悠道:「茶乃死物,怎比你我兄弟情誼?八弟就不必推托了。」

  「二哥盛情,胤禩生受了。」淺淺啜了一口清茶,胤禩湊趣道,「飲過二哥這裡的茶後,胤禩便是想拒絕也不成了。」

  胤礽哈哈一笑,「那敢情好,我以後有什麼事想要拜託八弟,只管奉上一杯茶就好了。」

  胤禩垂下眼簾,輕笑道:「正是。二哥日後若有吩咐,只管遣一盞清茶,胤禩定當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誰要『肝腦塗地死而後已』啊?」

  正在兄弟二人玩笑之際,側面一角的小門門簾子被挑起一角,一個俏麗卻不失穩重的麗人率先走了進來,卻是在石氏房裡洗了臉重新梳過頭的郭絡羅氏。

  緊隨其後的則是太子妃石氏。

  看來是這得到通報而出來的妯娌二人剛好聽到胤禩最後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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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絡羅氏向著胤礽屈膝一禮,「請二哥安,適才在乾清宮冒犯了。」

  胤礽頷首一笑,「自家親戚,說這些做什麼。倒是這毓慶宮素來清冷,今日你二嫂難得你陪一回,二哥在這裡謝過了。」

  郭絡羅氏咯咯一笑,「二哥太見外了,我與二嫂素來是好的,也常在宮裡頭見面。二哥今日說出此話,可見平日對二嫂太不上心了。」

  胤礽頓時臉上大熱,他本來說的不過是場面話而已,再說他一個男人怎麼知道這些女人們私下裡的交往情況,這個郭絡羅氏,也未免太較真了吧!

  胤礽心頭微有慍怒,卻也不願意跟個女人計較,雖然他算不上什麼好人,但是起碼的紳士風度,在沒有真正觸及到他的逆鱗時候,他還是有的。

  皺了皺眉,胤礽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八弟妹教訓的是,二哥平日確實對你二嫂關懷不夠,今兒受教了。」

  胤禩何等眼力,自然看出了胤礽強笑的表情下隱忍的怒氣,忙道:「婦人之見,二哥何必在意。二哥乃是國之儲君,一行一動皆是天命所向,豈能糾纏於兒女私情。」

  「話雖如此,但是畢竟夫妻,八弟妹所言雖小,卻也頗合世間至理。」胤礽自嘲,「古人云,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今者若是身邊人不能愛,何以愛天下人。凡事見微知著,是以先賢方有『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之語。胤礽之前一直自命博學,卻是今日方得八弟妹點醒。」

  言畢,胤礽從炕上起身,對著被他的一席話驚呆了的郭絡羅氏就是欠身一禮,「胤礽在此,謝過八弟妹的一語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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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說得好!」

  一聲喝彩聲從外邊傳來,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康熙。他的身後跟著新近提拔成大太監的魏珠,除此之外身邊再無一人。

  「皇阿瑪?」胤礽大吃一驚,「您,您怎麼在這裡?」

  「怎麼,朕就不能進來看看?」

  「不,不是。只是,就算這是禁宮之內,皇阿瑪就這樣一個人不帶的到處亂走,萬一遇上了個膽大包天的犯上作亂的奴才,出了個什麼事,那可怎麼辦?」

  「這是禁宮,這裡就是朕的家。如果在自己家裡還不能放心行走,那天下還能有安全的地方麼?」康熙呵呵笑著在胤礽讓出來的地方坐下,「再說了,今日能聽到你說出這番話,可見前些日子的苦也不是白受的。就是朕真的即刻死了,有你在,朕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皇阿瑪!」

  一語既落,滿堂色變!


☆、入主文華殿

  作為一個從小便被培養成為皇帝的人,康熙真正詮釋了什麼叫做完美帝君。

  從小的皇帝教育使得他成功的將自身的感情和皇帝權位所需要的理智恰如其分的結合起來。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情勢,他都會將自己的感情合適而又合時的投在理智需要他投放的人或者物身上,絕對不會像先帝或者以前的那些個風流多情皇帝一樣因為各種各樣不合時宜的感情壞了國家大事。

  譬如,他會不分彼此的厚愛他後宮裡的那一群滿蒙妃子,但是他深愛的只有他的元后;後宮裡新入的江南佳麗新鮮可愛,但是他對她們的寵愛卻絕對不會越過其他滿蒙妃嬪。

  又如,他愛他所有的兒子們,但是他最愛的永遠是那幾個母族勢力強大的或者自身才學拔萃的,二者兼有者如胤禔則毫無疑問的拔得頭籌;但是在胤禔傷害了他的心尖子胤礽後這份優容立刻轉為憤恨,不需半點猶疑……

  這份自如幫助了康熙在男人和皇帝這兩個身份之間取得了絕佳的平衡,但是也助長了他的一個壞習慣,那就是,做事隨心。

  當然,他有這樣的本事。況且,他的心,一向是跟國家大局長在一起的,隨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於是,在見到愛子逐漸恢復成為少年時候那個溫和謙沖的睿智太子時候,康熙甚至都沒有想過兒子還沒有舉行冊封大典,就一語決定胤礽明日就搬到文華殿去,接受百官宗室的叩拜。

  至於旁邊臉都青了的胤禩郭絡羅氏夫婦,則被康熙理所當然的無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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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知道康熙放他入主文華殿的話肯定是一時激動說出來的,等到將來——不用將來,只要一夜,等到明天就成了——他激動過去了,十有八/九就會想著將他拉回來。當然,鑒於康熙好名的性子,他可能要費些精神,甚至不好意思收回前言。但是,芥蒂,可能就要埋下了。

  胤礽可不想父子之間生芥蒂,哪怕一絲兒也不行!

  現在他們父子關係看著親熱,但是其實基礎極不牢固。只要風浪稍起,幾個捏造的流言就能將他置之死地。

  但是胤礽也不想放棄這次機會。

  父子之間裂痕太大了,所謂情越深,恨越切,康熙對胤礽的期望有多深,殿帳夜警之後就對他有多恨!

  雖然事後證明是虛驚一場,但是此前十多年的瑣碎小事此刻全部集中爆發,殿帳夜警也給康熙埋下了一個懷疑,總之以後康熙是不可能對他完全放下心來了。

  復立太子之後將他牢牢綁在身邊一步不離,就是明證。

  估計下一步等著他的就是兄弟的分權。

  如果他再不現身,以他那幾個兄弟的手段,用不了多久,只怕滿朝勢力就要被他們分割完了。到那時,縱使他有通天本領,一個光桿司令做得了什麼?

  別的不說,以康熙幾十年手握權柄之積威,尚且對百官聯名舉薦胤禩一事如此恐懼;到時候他一個光桿司令,還是有過前科的空頭太子,既無權又無人,縱使有一兩個相信大義正統的清流書生,又能濟得什麼事呢?

  所以,這次的康熙主動給出的機會是必定要抓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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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阿瑪隆恩,兒臣感激涕零。然而此舉恐於禮不和,兒臣乞求皇阿瑪收回前言。」胤礽跪伏於地,以退為進。

  康熙眉毛挑了挑,有些不太高興:「你是太子,本來就應該住文華殿的,怎麼就『於禮不合』了?」

  胤礽身體又往下伏了伏,腦袋緊緊貼在手背上,悶不作聲。

  康熙皺起眉頭,重重的哼了一聲,看胤礽的目光到底軟了一下,只是說話也沒了剛進來時候的興奮,「你啊你,都只說矯枉過正,朕看你是枉矯過激了。起來吧,你是太子,以後不要動不動就下跪,全然也沒有儲君氣概!」

  「兒臣記住了。」胤礽爬起來,心說如果不是你把個朝廷弄得像個奴隸莊園似的,我至於這樣麼?誰喜歡沒事往地上蹭啊!

  康熙這邊卻把視線投向了一邊閒閒站著的胤禩,「胤禩,你來說說,太子重回文華殿,與祖宗家法有什麼不妥?」

  胤禩跪下,「回皇阿瑪,兒臣以為,」看了眼胤礽,「或許是因為冊封大典……」

  康熙眼光一閃,轉頭看了胤礽一眼,胤礽正眼觀鼻鼻觀心的垂手站立,神情沒有絲毫異樣,但是細看之下,康熙卻發現他的眼睛其實是盯在他媳婦兒身上,康熙心頭頓時鬆了口大氣。於是瞪了眼胤礽道,「胤礽,老八的話,你可聽到了?」

  「啊?」胤礽回過神,昂首道,「兒臣聽到了。」

  「聽到了什麼?」康熙似笑非笑。

  「兒臣聽到了八弟的話。」胤礽自然是知道康熙心情的,也不諱偶爾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哼——」康熙笑著橫了胤礽一眼,「老實回話!」

  胤礽嘴角彎出一絲苦笑,「兒子卻希望晚一點兒,現在的生活,兒子很喜歡。」

  康熙正了面容,訓道:「爾既生於帝王家,該擔的事就不能躲避。明日起,你便往文華殿去吧!」

  「兒臣領命!」

  胤礽垂下頭,掩住嘴角的微笑。他不知道歷史上的廢太子在復立之後到底有沒有回過文華殿。他只知道,他自己終於走出了這改變命運契機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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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要守夜,康熙在毓慶宮待了沒多久就離開了,臨走前到底沒放過胤禩,還是把他訓了一頓。

  次日一早,胤礽在跟隨康熙給太后請過安後,在太和殿朝賀過康熙後,到底還是依著康熙的命令乘了輦車到了文華殿接受文武百官宗室王公的跪拜。

  看著下邊人鱗次矮下去的腦袋,胤礽終於明白了本尊對乾清宮裡那把至高無上的椅子的嚮往。同時,他也在心頭給自己書了一個提醒:前車之覆,後車之鑒。


☆、眾生相(改錯)

  胤礽沒有忘記請太醫給石氏確診的事情。

  初四日,康熙奉太后前往暢春園,胤礽如今不用亦步亦趨的跟隨康熙,終於偷得半日空閒。處理了康熙特意留下來試他手腳的奏本後,胤礽便傳了太醫。

  結果自然是喜脈。

  整個毓慶宮喜氣洋洋,石氏卻是愁雲滿腹。她怎麼看怎麼覺得自己的喜脈是假的,再加上以前由於有過幾個月葵水沒來以為是懷孕結果卻是一場空的經歷,而且當時太醫便是診的喜脈,所以石氏現在怎麼也不肯聽信太醫的診治。

  她害怕幾個月後發現又是一場空。

  可惜胤礽卻不是個體察入微的——至少在面對石氏的時候絕對沒有那份體察入微的心思。於是他興致勃勃的去了書房寫了份折子,將之夾在文華殿批閱過的奏本裡,一起使人帶到了暢春園。

  兒媳婦懷孕這種事情其實輪不到跟康熙說的,其他皇子都是等到孩子生下來了才跟皇帝報備一聲,其他事宜自有宗人府的人來做,輪不到他們這些做大事的爺兒們的操心。

  但是胤礽一則急於修好父子二人關係,而石氏作為康熙中意的兒媳婦,而且執掌六宮事務,她的身體狀況自然要跟上邊通報一下;再則,在胤礽翻閱到的以前的父子二人往來奏本裡,其中說道天冷換衣服看書多少頁寫字多少個之類的小事不勝枚舉,胤礽決定相比那些瑣碎小事,他現在這件實在屬於不得不說的大事範疇。

  尤其是他還覺得這一胎應該是個兒子,這樣嫡子嫡孫的大事,豈可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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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果然對胤礽報上來的消息極是高興,當日就將胤礽的折子返還回來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太后賜下的一大堆東西,以及寧壽宮裡的兩個對孕婦養身最有經驗的老嬤嬤。

  石氏的事務也暫時不理了,全部移交康熙後宮裡的榮、惠、宜、德四宮妃子共同處理,等到她生產之後再接回來。至於毓慶宮裡的事務,按照那兩個嬤嬤的建議,最好也不要管了,交由幾個側福晉合計著處理就是了。

  胤礽冷眼看了兩天,最後在他進入石氏房中過夜的時候卻被那兩個嬤嬤阻攔的時候忍無可忍了。下令將兩個嬤嬤當著毓慶宮裡所有宮人的面一人給予十杖的懲罰,傷情雖然不重,但是卻將兩個嬤嬤的面子在毓慶宮裡狠狠掃了地。

  自那以後,兩個嬤嬤倒是不再對毓慶宮務指手畫腳,老老實實下來專心照管石氏身體,倒是讓毓慶宮裡的宮人們鬆了一大口氣。

  至於過夜問題,兩個嬤嬤本著石氏身體為上的原則出工不出力的勸阻了兩處,到底攔不住胤礽,最後只得由著胤礽三五不時的出入太子妃房間。

  胤礽這邊,倒也不是貪念什麼溫柔之類的,畢竟要溫柔他可不是還有一院子。只是前世在他還是沈季的時候,在他妻子懷孕的時候他曾經著力翻閱過所有的孕婦手冊,依稀記得是哪個地方說過有丈夫陪著的孕婦產下兒子的機率比較大。雖然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就算是女兒他肯定也會疼愛,但是在這個時候,還是生個兒子吧。

  所以,那些嬤嬤真的冤枉他了,他還不至於那麼禽獸,在妻子懷孕前邊三月最容易流產的時候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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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胤礽夜夜陪睡安慰的情況下,石氏的情緒總算是好了許多,沒有最開始那麼憂心了。

  但是這樣一來,其他的側福晉庶福晉們的情緒就不好了。

  以前的時候還罷了,畢竟石氏是太子妃,是太子的原配,是聖上選定的嫡妻,太子夜夜宿在她的房中,是想討好萬歲爺,她們也就認了。

  但是現在,你太子妃都有了身孕了,怎麼還霸佔著爺不放啊?

  雖然你是嫡妻,你是主子,你背後有萬歲爺的欽命作靠山,但是大家畢竟是一個院子裡,你吃肉也該給別人留下些湯啊!

  於是一眾側福晉庶福晉侍妾姑娘找石氏抗議了。

  這其中尤以李佳氏最為得勁。她是胤礽的第一個女人,也是最寵愛的女人——胤礽女人中的最受寵者。本來麼,隨著年紀漸大,再加上看到胤礽在男女情|事上的冷淡,她也死心了。可是現在看著年過三旬的老太子妃居然又重新得寵,雖然知道爺寵的其實是她的身份,但是李佳氏也禁不住心酸了。

  要知道,當年她年輕時候,太子爺還沒有對男人欣賞得明目張膽那會兒,這宮裡頭哪裡有太子妃的餘地啊!

  也許是爺又改變口味了,李佳氏如是想著,也禁不住哄躁得更過分了。

  石氏自然也知道自己的不妥。她素來是熟讀《女則》《女戒》的,當然知道自己眼下不適合侍寢就不應該獨霸著胤礽,但是前一陣子她心緒委實不寧,所以這才半推半就的接受了胤礽的陪伴。而現在,是自己讓出的時候了。

  於是,當天晚上,胤礽再度走進石氏的房間準備履行自己的義務為將來的嫡子做準備的時候,石氏道:「爺,妾今委實不能伺候,爺去其他的姐妹那裡休息吧。」

  胤礽愣了,「你是說,讓我出去?」

  石氏點頭,「是的。姐妹們也很是想念爺,爺若是想要人伺候,不拘去哪一處總是好的。」見胤礽面色似乎有些難看,石氏忙道,「若是爺覺得後殿睡著不踏實,召往東暖閣伺候也是一樣的。」

  胤礽一口氣噎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直到憋得胸口隱隱生痛了,才慢慢吐出來,悠悠道:「你倒是賢惠!」

  石氏垂下眼眸,她是太子妃,能不賢惠麼?敢不賢惠麼?

  胤礽頓覺心頭無比煩鬱,口氣也不怎麼好起來,冷淡道:「罷了,即日起我便往東暖閣歇息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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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雖然對後院諸事不理,但這並不代表他對後院之事一無所知,尤其是李佳氏,仗著此前頗受寵愛,雖然還不至於自不量力的前去挑戰石氏——其實很久以前試過,但是技差一籌被石氏壓下來了,胤礽不知——但是面對其他妾侍時候的囂張行徑,胤礽也多有所聞。

  石氏此前雖然也曾經委婉的提議過雨露均分之事,但是態度這麼堅決的,這還是第一次。若說李佳氏等人不在其間搗亂,胤礽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的。

  然而,此刻的他也分不出更多的精力來管這後院裡的事情。一則都是女人,還都是他的女人,他還真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再則,現在康熙已經回到了皇宮,開始著手皇太子冊封大典的大事,這也是關係到他今後命運的大事,哪裡來的心兼管這女人們爭風吃醋的事情。

  正月初九日,康熙遣官告祭天地、宗廟、社稷,奏重立皇太子之事,祭文曰:

  「臣仰荷天庥、撫臨海禹。深維國本、統緒攸關、建立嫡子胤礽為皇太子歷有三十餘載。不意忽染暴戾狂易之疾、臣以祖宗所遺洪業、及萬邦民生、不敢姑息、遂行退廢。絕無纖毫私意。前者告祭俱已悉陳。嗣是漸次體勘、當有此大事之時、性生奸惡之徒因而各庇邪黨、借端構釁。臣覺其日後必成亂階、隨不時究察窮極始末、後乃確得病源、亟為除治。幸賴皇天眷佑平復如初。臣比因此等事情、常切慚恨心神耗損、致成劇疾、自維勢難必愈。但深念祖宗垂貽丕基、臣諸子中、胤礽居貴。雖被鎮魘、已漸痊可。遂召諸臣明諭而寬釋之。自此以後、見其夙夜祗事、憂形於色、藥餌躬親克盡子職。臣復屢加省驗、惟誠惟謹、歷久弗渝。嗣後信能敬慎修身常循茲軌則允堪主器矣。謹於康熙四十八年正月初九日、用申虔告之儀、復正儲貳之位。尚祈昭鑒永錫寵綏。謹告。」

  次日,皇帝以大學士溫達李光地為正使、刑部尚書張廷樞、都察院左都御史穆和倫為副使、持節,

  授皇太子胤礽冊寶。復立為皇太子。以禮部尚書富寧安、為正使禮部侍郎鐵圖、為副使。二人持節,前往毓慶宮授胤礽以皇太子冊寶、石氏以皇太子妃冊寶,胤礽二人向御杖行三跪九叩大禮,接受冊寶,隨後跟隨使臣前往太和殿皇帝跟前覆命,使臣把御杖送回康熙宮中,表示慶典完成。

  而後,皇太子夫婦二人在皇帝的率領下,由諸王、貝勒、貝子、公、及內大臣、大學士、都統、尚書、精奇尼哈番、侍衛等相陪,前往寧壽宮中向太后行禮。

  而後,再次回到太和殿,接受群臣的慶賀。

  至此,皇太子冊封慶典才算是真正完成。

  同一日,康熙下令將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三人著封為親王;皇七子胤祐,皇十子胤俄著封為郡王;皇九子胤禟,皇十二子胤祹,皇十四子胤禎俱著封為貝子。

  唯有八阿哥胤禩,皇帝以其「乃獲大罪身攖縲紲之人」,道是「留其貝勒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昨天的,似乎我總是拖文~~抱歉

今天的在晚上,我要出去給狗狗買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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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氏其實是有機會奪取太子的心的,畢竟胤礽是個重視家庭的人,不然前世他也不會自殺了(第一章我改了),但是她也沒得選不是,作為太子妃,她必須賢惠,必須把丈夫推給其他女人


☆、太子黨(修改)

  冊封大典過後,胤礽明確的感覺到,有了冊寶就是不一樣。

  在此之前,雖然康熙已經頒下詔書,但是胤礽除了個「太子殿下」的稱呼外什麼也沒得到,每天亦步亦趨的跟在康熙身後扮影子,以及充任所有兄弟的活靶;但是冊封大典一過,雖然他還是沒有處理政事的實權,但文華殿卻是陸陸續續的開始有人依附過來了,太子黨,在他自己都還不知道的時候,就那麼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康熙朝堂上。

  目前太子黨主要分為兩類人,一則為本尊時候的舊人,譬如勞之辨齊世武之類,一則為徐元夢王琰之類深受儒家經典熏陶堅持嫡長制的清流。

  前者因為在一廢期間被康熙著實梳理了一遍,其中脾性不好的,有惡行的,或者和太子關係過於親密的都被康熙給處理了,現在留下的,多半是還有些能力惡行不多的人;後面一類,則多為飽讀詩書的大儒,既為清流,人品也都還不錯。

  總體來說,相較於來者不拒泥沙俱下的八爺黨,和目前還沒什麼根基的四爺黨,胤礽的太子黨整體水平還是比較不錯的。

  而且,太子黨基本上就是靠著傳承千年的嫡長制度凝聚起來的,相較於那兩家的花費,胤礽可以說佔大便宜了!

  當然,便宜不是那麼好占的。太子黨經過一廢期間的一折騰,到底元氣損失不少,曾經佔據要職的舊人或者被殺,或者降職,現在留下來的基本上沒有什麼勢力了;至於那幫清流,更是不用說,既沒錢又沒權,除了打打嘴仗搖搖筆桿子,基本上再也派不上用場。

  而且,曾經屬於太子領地的內務府如今也落到了胤禩手裡,胤礽的財源可謂是完全斷絕了。沒錢寸步難行,他又不像胤禩那樣有個財神弟弟支持,只能守著毓慶宮的那點兒例銀過日子。雖然不至於餓死,但是進一步的發展暫時是不用想了。

  雖然人比人氣死人,但是胤礽對比了一下自己前段時間的狀況,決定知足常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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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進入二月,石氏那邊,雖然時間過去,到底慢慢顯懷,石氏也終於放下心來,開始安心養胎。

  隨著石氏安心,胤礽的心也安了下來。他在書房裡排了個表,決定每五天去一次石氏房中,雖然前次被石氏拒絕面子掃了下地,但是面子哪裡比得上嫡子來得重要;其餘的時間裡,胤礽隔天一次的輪番召喚其他的側福晉庶福晉與侍妾,如此一個月下來,剛好把後院裡的女人排完。

  表格排列完畢,胤礽深深的感覺到身上壓力之大,考慮到現在讀書的時間可以適當壓縮一下了,於是又東挪西湊的每天擠出半個時辰時間鍛煉身體。

  康熙那邊,在南苑過了把老當益壯的癮,鎮住因為前段時間的儲位之爭而有些蠢蠢欲動的八旗權貴之後,又起了巡幸畿甸的心思。

  胤礽自然是要跟去的,現在的康熙對他還不夠放心,此外八貝勒胤禩也是一定要帶走的,老十三胤祥也是一樣的道理。

  除了這三人之外,康熙又欽點了老四雍親王胤禛、老七誠郡王胤祐、十四貝子胤禎和十五胤禑十六胤祿五人隨駕。

  於是,在到來這個時空近半年後,胤礽終於有了踏出這個高牆深宮的紫禁城見識這個世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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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八日,伴隨著長長的出巡隊伍,胤礽終於離開了那塊被高高的宮牆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四方塊的天空下的土地,有幸見識到了這個時空真正的藍天白雲,以及藍天白雲下的鮮活熱鬧的世界。

  人是見不到的,皇帝出巡已經把兩邊的人都清場了,不過胤礽並不介意。在皇宮裡呆久了,出來見到根能夠歪歪斜斜長著的野草都覺得是新鮮的。

  人生最難得的就是自然啊!

  因著這份新鮮,胤礽好脾氣的容忍了胤禎的挑釁,專心的跟一邊的胤禑胤祿兩人講解外邊農田里一些看到的作物。

  因為年紀偏小的緣故,胤禑胤祿還有胤禎都被康熙叫到了他的鑾駕上邊,胤礽則是一開始就被康熙叫到了天子鑾駕上,他的太子儀衛純粹是跟在後邊裝樣子。

  在出城的時候康熙以身示範教了胤礽如何在不同的場合下以皇帝的身份面對臣子,然後就將他扔給了後來的三個弟弟,自己則埋頭進了一堆即使出巡也不忘帶上的題本奏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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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大略可以理解康熙的用意,畢竟他和諸位弟弟的關係實在太僵硬了,康熙於是好心的將幾個年紀足夠小還沒來得及決定陣營的弟弟送到他面前,給他一個培養感情兼親信的機會。

  只是他為什麼把胤禎也帶來了呢?

  此前胤禎以性命給胤禩作保的事情他忘記了?還是他指望就這麼一會兒的相處,自己就能將胤禎這個野心勃勃的傢伙從老八那邊拉過來?

  看了眼不是衝著自己冷笑就是側頭看窗外當自己空氣的胤禎,胤礽在內心感歎,皇阿瑪你的一片苦心用錯地方了。

  不過,康熙到底沒有白白在一群滿漢權臣能吏裡邊充當了數十年的平衡手,起碼他調過來的胤禑胤祿還都是不錯的。胤禑目前也才十六歲,胤祿眼下十四歲,都是人生觀世界觀將要成形卻又還沒有成形的時候,而且由於上邊的十幾位哥哥都已經成年,而且忙著朝堂上的博弈,暫時還沒有誰來得及伸手去拉這兩個體內有一半漢人血脈、母族沒有任何勢力可言的混血皇子。

  所以,現在只要胤礽稍微有所表示,把那兩個小孩拉過來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胤礽心頭感激,現在的他確實需要人手幫忙在宗室裡邊打開場面,他自己和宗室之間是斷無修好的可能了,至少短時間之內是不可能。但是宗室的能量又太大,這一塊如果放著不去理,朝堂上就去了差不多半壁江山了,如果再加上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考慮到漢臣素來做事但是不管事的態度,這朝堂他就不要插手了。

  存了這樣的心,胤礽對待兩個少年就空前耐心起來。拿出前世陪同領導下鄉的精神,胤礽主動引導著兩個少年皇子注意外邊路旁農田里的作物——這個時節一般是油菜和小麥——然後給他們一一講解這些作物的用處,以及大略的收成,天氣對這些作物的影響,偶爾還穿插幾個前世在這種場合常用的笑話,果然把兩個少年皇子哄得一愣一愣的,就連一直假裝不屑胤禎最後也忍不住側著腦袋偷聽起來。


☆、巡幸畿甸1

  因為要顧慮到皇帝鑾駕的平穩,出巡隊伍走得極慢,一天下來也不過才走了三十餘里的路程,在太陽才剛剛靠近西山的時候,出巡隊伍就在禮賢村駐蹕下來。

  禮賢村雖然名為村莊,但是這裡因為距離京城最近,皇帝出巡迴京都要經過這裡,是以也建有行宮,而且行宮還不小。此次出巡,自然是住行宮裡。

  康熙自然是住在中央的;其次是胤礽和胤禑胤祿這對小哥兒,三人分別佔據了康熙正殿兩邊的小院子——胤禑胤祿這對兄弟居住在一個院子裡;再往外,才是其餘皇子阿哥的住所。

  難得出來一趟,胤礽自然要好好呼吸一下這純天然的古代空氣。吃過晚飯,陪著康熙見了來朝的直隸巡撫趙弘燮和天津總兵官師懿德,聽了一下附近的情況,胤礽主動請命帶幾個弟弟出去見識一下稼穡艱難。

  康熙自然是點頭。不過為了愛子的安全,他還是命令御前侍衛李榮保帶著幾個人跟了去。

  這李榮保便是那馬齊的幼弟,較之他的大哥年紀小了二十有餘,少時曾經為皇太子侍讀,因為性情孤高,並不受胤礽喜歡,後來繼承富察氏的傳統在康熙面前當侍衛,生性聰敏卻不多言,卻極得康熙看重,前次受馬齊連累丟了御前侍衛和世襲牛錄之位,康熙甚是惋惜,便趁著冊封胤礽為皇太子大赦天下的機會又將他恢復了原職,依舊在御前當差。

  ********

  出了行宮,胤礽在李榮保的提醒下適可而止的收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大串跟出來的弟弟,心頭深恨康熙的繁殖能力。

  不管怎麼樣,既然是請了聖命出來的,該做的事情自然還是要做的。胤礽把胤禛以下的七個弟弟統一召到附近的麥田邊上站好,然後懶洋洋的跟他們講解小麥的用處。

  隨駕皇子中除了胤礽,就是老四最大,因此他也站得距離胤礽最近。胤礽側頭看著他一臉再恭敬不過的表情,就忍不住想要噁心一下。於是指著麥田里邊那黑乎乎的一堆,對著胤禛道:「對了,四弟可知道那是什麼?」

  胤禛垂頭恭謹回答:「臣愚昧,不知。」

  胤礽眉毛一揚,還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目光轉到其他弟弟身上,胤礽不懷好意的道:「諸位弟弟可有知道的?」

  最愛看雜書的小十六胤祿小心翼翼的看了一圈不是抬頭望雲就是低頭看草的哥哥們,遲疑道:「我以前曾經在書上看到過,言古時農人積草木燒化以漚肥,想來這就是農人漚的草木灰了。」

  胤礽投給胤祿一個讚許的目光,「十六弟所言雖不中,卻也相去不遠。」啟齒一笑,「古時之人,蓋因地廣人少,是以對漚肥一事並不太上心,只以草木作灰敷衍了事;而今躬逢盛世,人口加繁,可耕之地見少,漚肥養土越顯重要,草木灰雖然方便,肥力卻稍顯不夠,是以早有那善於變通之人想出了新的漚肥辦法。」

  胤祿最喜歡的就是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當下也顧不得觀察其他諸位哥哥們的臉色了,只喜孜孜的揚起臉問無所不知的太子二哥:「什麼新的漚肥辦法?」

  胤礽目光一一掃過從老四到十五的隱約透著好奇的臉,心頭也不由生出了幾分自得,故意沉吟了片刻,確定就來呢想要轉身離開的老十四就支起了他的耳朵後,胤礽這才悠悠然開口:「其實此事隨便找路邊一個老農就可以問清楚了,據說江南之地也是如此,就是收集人畜糞便,將之與黃泥和勻,製成球狀,再以烈火炙之,直至熱氣蒸騰,此為法一。」

  在場的皇子阿哥們臉色都沒什麼變化,胤礽再接再厲,「法一甚為簡便,所得肥料卻稍嫌效力不足,不若法二。江南農人,與城中,咳,倒騰夜香的商人買回若干夜香,將之置於大鍋之中,大火蒸煮,直至半干,鍋中所餘之物則效力勝前者十倍。此外,更有那專心農事的學子……」

  當天晚上,所有的皇子阿哥乃至跟隨胤礽一路出去的包括李榮保在內的所有皇家侍衛都是慘白著臉回行宮的。

  而在接下來的路上,康熙欣慰的發現,他的兒子們經過太子一教育,果然知道了稼穡艱難,從禮賢村行宮之後,對糧食挑剔程度和浪費程度都大為降低,就是私下裡,也沒聽說有那個皇子阿哥亂叫東西來浪費。

  康熙心頭對胤礽的滿意程度再度上了一個檔次,這就是他的完美太子啊!

  ****************

  和後世電影電視裡大肆渲染的XX微服私訪記不同,康熙本人其實並不是一個喜愛微服私訪的人。他的出巡路程每一站從路線至住所都是事先嚴密安排的,所到之處當地官員也會事先得到通知做好接駕準備,一路上居住的也都是早年為了出巡而建築的行宮,再加上官員安排的排場,以及隨行的皇家侍衛,說是水潑不進也不為過。

  因著這種嚴密安排,胤礽他們這一路走得完全是波瀾不興,按照康熙事先在乾清宮排好的日程表,初八日歇息在禮賢村,初九日駐蹕永清縣張家村,初十日駐蹕馬家營,十一日至霸州苑家口登舟,沒有哪怕一個時辰的延誤。

  而每到一個地方,康熙也是按照事先規劃好的接見當地的官員,以及附近的農人,前者詢問政事,後者詢問農事。

  不得不說康熙作為一個滿族皇帝實在是無可指摘。

  他既不偏聽,也不偏信,以胤礽的角度看來。

  接見當地官員垂詢政事的同時,他也不忘了派遣皇子帶著侍衛微服查探官員在當地的風評名聲,然後綜合二者的信息再來論斷官員的作為;而在與農人對話的時候,康熙也是有問有答,對各種耕種之中的可能遇到的一些專業性十分強的問題居然還提出了他自己的見解,甚至還十分謙虛的和農人交流意見,尤其出乎胤礽意料。

  而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康熙從來不避開胤礽,反而是一點一點的跟他講他為什麼要那般做,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有時候還來一下模擬情境,然後讓胤礽回答,以此來作為胤礽的考核,而事後也不忘點評。

  在這樣可以說是手把手的教育下,胤礽以最快的速度熟悉了一個預備皇帝應掌握的所有技能,同時也對大清的官場,至少京畿附近官場上的官員,迅速建立了一定的瞭解。

  在學習康熙經驗的同時,胤礽也不忘了自己個人的實驗。

  他從未放棄發展商業經濟的想法,但是現在還不成,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收集一些數據為將來準備。再則他也注意到康熙一路來過於注意農田的收成還有官員的清廉問題,卻對關係到百姓真正生活水平的柴米布匹等基本生活物質的物價漫不經心,指責當然是不對的,於是一路都小心翼翼的記錄下了各地的柴米油鹽醬醋布匹等物質的價格,並將之列表,準備等此次出巡完了回宮再將之交給康熙。

  好歹,不要鬧出一個雞蛋十兩銀子的笑話才是。


☆、巡幸畿甸2

  十一日,康熙的出巡隊伍由陸路轉戰水路,棄了原本的鑾駕,一群人登上了御舟,從霸州苑家口出發,浩浩蕩蕩的順著水流往下游保定而去。

  即使在御舟上,康熙也沒停下政事處理,頭天晚上,宮裡來人將京裡各部需要皇帝過目的公文以及外地巡撫總督之類的大員上的題本送到康熙這裡,第二天清早,又拿著康熙處理過的公文離開。白天時候,康熙則或者接見本地的官員士子農人,或者乾脆就帶著兒子們指點兩岸風景人物,間或還詩興大發一下,自己吟兩句詩,然後讓胤礽兄弟和詩。

  這可苦了胤礽了。

  胤礽來到這個時空已經近半年了,在他無比強大的求生意志下,通過廢寢忘食的學習,再加上他原本也不弱的基礎,胤礽確實可以在大部分場面的表現上不比本尊差,至少不會讓人看出不對來。

  但是,這個大部分絕對不包括吟詩作對這類創作型才能!

  雖然有「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的說法,但是這個絕對不包括胤礽,更況且他還沒有那個時間去讀詩呢。

  絞盡了腦汁,胤礽總算是想起了前世記得的一些康熙以後的零零散散的名家名句,勉勉強強東扯葫蘆西扯瓢的湊了幾句,再加上自己拼上的,好歹應付過了康熙的第一次詩興,但是以後的,胤礽不確定還能不能有這麼好的運氣。

  而且,康熙看了他的詩,可是評述了「詩風大變」的話的。雖然康熙隨即欣慰的給出了理由,但是胤礽可不敢冒第二次險了。

  畢竟,他也不想被廢第二次不是!

  壓力之下,胤礽只得裝出一臉的憂鬱苦悶,道是夢到了宮裡的阿長身體不好了,他作為父親的,萬分焦急,希望能清淨一段時間給孩子祈福云云——其實胤礽想說夢到太皇太后或者這個身體的母親的,那個這兩位身份太大了,保不齊康熙懷疑之下追問出亂子來,只好揪一個小孩子出來充數。

  不管怎樣,他到底是躲過了康熙的第二次詩興。

  然而,來不及為自己的急智鼓掌,京城傳來的消息就讓胤礽再也笑不出來了。

  阿長夭折了。

  ***********

  根據毓慶宮中太子妃派來的使者說,小阿哥病得極為莫名其妙,明明之前好好生生的沒有半點兒不適,還由乳母抱著在院子裡散了一個下午的步,到了晚間卻突然地就發起高熱來了,還不斷的咳嗽,然後一夜工夫,天還沒亮,小阿哥就那麼去了。

  來使說得簡略,畢竟他也沒有親眼見到那情形,只能轉述別人的話罷了。儘管如此,經驗豐富的康熙依然從來使口中聽出了問題,這症狀,十有八/九就是天花,但是一個被嚴密保護在深宮裡的小阿哥哪裡去感染天花?

  一想到可能有人要暗害自己的孫兒,而且還是最愛的太子一脈的孫兒,康熙心頭怒火頓時大漲。一疊聲的傳旨下令稽查小阿哥身邊所有的宮人太監奶娘乃至其他所有可能接觸到小阿哥的人。膽敢謀害皇嗣,就是康熙再如何寬大,也是萬萬不能容忍的。

  而且,毓慶宮為太子起居之所,居然有人在太子宮中行如此陰謀之事,十有八/九就是衝著儲君的位置來的。想到過去的一年裡太子廢立幾番風波,康熙眼底的風暴醞釀得益發陰沉了。

  作為孩子的父親,胤礽卻沒有康熙那般直接的憤怒。他表情上更多的,是茫然。或者,還有惶恐。

  與康熙考慮的角度不同,胤礽首先想到的是另一個方面的問題。

  阿長的身體,此前只是一個他隨口說出來的借口,但是一天功夫過去,那個孩子逝去的消息就傳到了自己面前。

  是一語成讖麼?

  由此,胤礽不得不面對一個他逃避了許久的問題,那就是,他佔了這具身體,那麼,這個身體裡原本的靈魂又到哪裡去了?

  剛開始穿過來的時候,因為憂心著小命,胤礽還沒有太多心思來思考這個問題。後來又因為諸位弟弟的步步緊逼和生存壓力下的緊迫學習,胤礽幾乎差不多把這個與生存暫時無關的問題拋到了腦後。

  可是現在,因為這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巧合,胤礽不得不主動想起這個問題來。

  ***************

  沒有了陪康熙演戲的興致,胤礽臉色蒼白的告辭了回到自己房間,卻怎麼看怎麼覺得房間裡冷浸浸的寒磣得怕人,只得抱著軟被偎到艙房南窗下,沐浴著那點遠遠算不上熱烈的陽光,這才算是稍稍安下心來。

  然而心頭的恐慌依然不能自已。

  胤礽想起自己出門前還看過那個孩子,他還記得當時那小傢伙一碰到自己從外邊帶進去的一身冷氣就哭了起來,他當時就用滿語說了一句,「笑一下,我就抱你」,結果小傢伙就馬上笑了。當然,他也如諾的抱起了小傢伙就是了。

  可是,現在,那個小孩子死了。

  如果時間可以倒回,胤礽絕對不會說什麼夢到孩子身體不好的原因,哪怕生搬硬造出一首「詩」也比這種一語成讖的感覺要好。

  如果可以,胤礽也希望自己能像康熙那樣勃然大怒然後要求徹查毓慶宮上下宮人太監等等,然後理直氣壯的等著出氣包被送上來。但是,胤礽卻無論如何鼓不起那股氣勢。

  他心虛了。

  因為他不是那個孩子真正的父親。

  外來者就是外來者,山寨貨再怎麼做得逼真也比不上原版。就算是再怎麼沒人知道,但是天知道地知道,再加上他自己知道,就足夠壓得他死死的一世不得翻身了。

  所以,就連自己疼愛了這許久的孩子突然死亡,他都不敢理直氣壯的站出來。

  也許,如果他不扯那句謊的話,孩子應該可以不用死的。

  胤礽低頭把臉埋進手裡:要是,當時在哪條街上就真的死了,就好了!

  ******************

  胤礽畢竟不是那慣於悲春傷秋的人,消沉了沒多久,他就勉強自己振作了起來。

  螻蟻且貪生,胤礽好不容易在這個時空找到一條生路,怎肯輕易放棄。而且,聯想到前世的歷史,胤礽也不放心把這麼個帝國交本尊太子。前世縱有千般不是,胤礽有一點卻還是肯定的,那就是他骨子裡對自己國家和民族的愛,總還是沒有被磨去的。

  胤礽從來不是什麼好人,不然前世也不會年紀輕輕就爬到那麼高的位置上。再加上已經知道太子日後的結局和中國的結局,胤礽就更加不想交還這個身份了。反正,無論本尊怎麼做,總不會被挾著六百餘年的先進知識的他做得更好。

  再說,反正自己都死過一回的人,而且還成功穿過了時空的壁壘,還怕一個不知道是死人的鬼魂還是活人的生魂之類的東西不成?

  緩緩的從南窗下站起來,胤礽對著外邊慢慢向後擴散的波瀾緩緩地彎起嘴角,恐慌了一個上午的心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巡幸畿甸3

  雖然胤礽掩飾得極好,但是,都是皇宮裡出來的孩子,哪個不是人精。胤礽眼底的驚懼與面上的茫然,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隨扈的皇子中,除了尚未成婚的胤禑胤祿這對小兄弟與子嗣稀少目前有且僅有一子一女的老八胤禩,其他幾位都是一次或者多次嘗過喪子之痛的。這其間的滋味,自然是再明白不過。一時之間,諸皇子的心頭都不由有些複雜起來。

  不管怎麼樣,胤礽畢竟是他們的二哥,也是他們未來要侍奉的君王——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而且皇父就在一邊盯著,他們自然不好放著胤礽不理,於是一群人結伴前去探望撫慰喪子的胤礽。

  當然,有結伴就有分群,一群皇子七個人很自然的分成了三隊,行動最積極的是這些日子來和胤礽相處得還不錯的胤禑胤祿這對小兄弟,其後是老八胤禩和老十四的八爺黨,以胤禛為為主,老七胤祐和老十三胤祥為輔的四爺黨——目前是中立黨——反而落在了最後面。

  出於某種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原因,所有人都等到了下午才過去,剛好給了胤礽調劑心情的時間,等到三隊人先後進去的時候,胤礽已經能笑盈盈的站起來招呼了。

  ******************

  一進門,胤禛就注意到了胤礽身後涇渭分明的分兩列坐著的胤禑胤祿與胤禩胤禎四人,心頭立時便是一凜:太子已經將十五十六兩個拉過去了麼?

  眼神一暗,胤禛立即將原本只是預備的藏在袖子裡的一方紅楓色松花硯取了出來,「太子殿下,此硯乃門下人所獻,雕工雖不夠精美,卻勝在質地細膩,如今身處水上百事不便,殿下若不嫌棄,可以此硯寫容,或可稍解心頭悲苦。」

  「四弟費心了。」

  胤礽這裡笑著引胤禛幾人進入房間,那邊胤禑胤祿兩個小兄弟卻被胤禛拿出禮物的行為引出一連串的懊惱和哀歎,原來他們來得太急忘記禮物這回事了。

  想起小哥倆急急忙忙衝進來扭扭捏捏拐彎抹角表示關心的情形,胤礽心頭一暖,忙裡抽閒的回頭給了二人一個安慰的笑。

  這一笑可就出了問題,年僅十六歲的正值花季少年尚未婚配的小十五胤禑立時就被太子難得一見的溫情淺笑驚得面紅耳熱,自個兒也傻傻的笑了起來。至於旁邊十四歲的胤祿,他也顧不上傻傻的哥哥了,一心只使勁低頭想要藏住自己發紅的耳尖。

  胤禩正在扮演老好人和胤禛幾人打招呼,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景。一邊閒閒的胤禎卻是看得清楚,想起這個二哥一貫的行徑,實在忍不住冷哼了一聲,覺得自己真是昏頭了,居然會真的想要來安慰他。

  真要安慰他,再沒有比直接送兩個男人到他床上更好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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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禩雖然主要注意力都在胤礽那邊,但是他畢竟就坐在胤禎身側,自然聽到了胤禎的這一聲冷哼,當下便低聲道:「十四弟怎麼了?」

  胤禎對胤禩素來尊重,聽到他問話,立時便收起了懶洋洋的神氣,微有些抱怨道:「看到了只臭蟲,心頭不舒服得緊。」

  「你啊!」胤禩熟知胤禎性情,自然知道他素來尤其看不慣太子,「他再怎麼也是太子,這裡是御舟上,你不要太出格了。」

  「你我知道這是御舟,只怕有人卻不記得!」胤禎沒好氣的道。

  胤禩目不斜視的微微一笑,淡淡笑容中自有一種令人折服的溫文爾雅,「他自不記得便不記得,關你我何事?」

  胤禎眉毛揚了揚,嘴角緩緩勾出一抹邪邪的笑,「弟弟知道了。」

  ******************

  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因著一個康熙還在船上,來到胤礽這裡的諸位阿哥表現得都無比和諧,說話間也格外的顧及胤礽心情,甚至有些接近小心翼翼的程度了。便是一向桀驁不馴的胤禎,也難得誠摯的說了幾句好話。其他幾個素來圓滑的,更是好話一籮筐了。

  當然,真正讓胤礽感覺到安慰的,還是胤禑胤祿這對小兄弟。說起來,在康熙的授意與幫助下,他與這對小兄弟交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是一直都是不鹹不淡的,沒能取得什麼突破性進展。就是心性相對單純的胤禑偶有鬆動,也很快被他那個奸詐得像個鬼的弟弟胤祿給拉了回去。直到前不久,胤祿被胤禑帶著急不可耐的跑過來,見到他還沒有收拾好的疲憊,這才算是鬆了口。

  於是,這才有了後來二人與胤禩胤禎涇渭分明相對而坐的一幕。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了!

  逝者已逝,除非再次出現像他這樣的情況,不然就是再也無法挽回了。所以,就盡量給自己多謀些好處吧。

  胤礽盡量按捺住自己回憶那個乖乖巧巧的軟趴趴的小嬰孩的想法,暗暗的在心頭開始設計下一步滲透宗室貴族的計劃。

  ******************

  雖然夭折的孩子是太子的兒子,但那畢竟只是個連大名都還沒來得及取的嬰孩,而嬰孩夭折在宮裡頭真的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了,而且以前夭折的皇帝的兒子也多了去了,再加上皇父尚在,一個小小皇孫的夭折實在不適宜表現出過多的悲傷,是以諸位皇子只是在胤礽這裡坐了坐,陪著說了幾句話,盡到了兄弟的本分——在康熙眼裡——也就是了。

  儘管如此,胤礽還是表現得十分領情。帶著一臉疲倦而又略帶悲傷的淺笑,胤礽親自將一個個弟弟送出門口。

  那蒼白而又一臉堅持的神色,看得走在最後的小十六胤祿內疚不已。這樣重情重義的太子哥哥,他之前居然懷疑他是假裝的,真是太小人之心了!

  胤祿在心頭發誓,他以後一定要和哥哥一起,全心全意的幫助太子哥哥,給太子哥哥、也給自己、自己母妃和哥哥,掙下足夠的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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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這邊的動靜,康熙自然是一直都看在眼裡的。對於諸位兒子的上道表現,雖然知道未必都是真情,但是總的來說,康熙還是很滿意的。

  不過,康熙更在意的胤礽的反應。

  一個過於無情沒有半分手足之意的太子自然不能要,但是一個過於多情重情的太子,那也是不行的!

  胤礽這邊,自然是揣測了康熙心思的,當天晚上,不用康熙傳召,他就自個兒拎著老四送的松花硯湊了上去。

  用的是獻寶的語氣,只是胤礽面上頂著的卻是潑了冷水敷過冰雪也無法掩飾的疲憊。

  「皇阿瑪,這是兒臣從四弟手裡淘換出來的,難得的孤品。」胤礽舉著那個紅楓色的花開富貴的松花硯奉到康熙眼前,「皇阿瑪以為如何?」

  康熙有些複雜的眼神看著勉強在自己面前逗樂的胤礽,忽然想起自己與皇后長子承祜逝去後那段煎熬的日子,過往的種種艱辛與快樂紛紛在眼前浮現,心頭大慟。

  伸手慢慢撫上愛子這段日子明顯單薄了許多的肩膀,康熙重重點頭,「很好,很好!」

  「皇阿瑪?」胤礽有些疑惑。

  康熙有些悠遠的眼神落在胤礽臉上,明顯是在透過他看記憶中的另一個人,說話裡也少有的帶上了三分激動,「我是說,你很好!」已經不再年輕的手指隔著時空撫上記憶中的面龐,康熙強調,「真的很好!」

&&&&&&&&&&&&&&&我是與正文無關的分界線&&&&&&&&&&&&&&

  小劇場:

  隨扈是件苦差事,歷來無論是官員還是皇子都不會忘記隨身帶上孌童美妾以隨時撫慰身心。但是,此次巡幸畿甸太子與胤禩除了太監什麼都沒有帶。

  老康於是狠狠教訓了一頓胤禩「為內宅婦人所制」云云,轉頭卻誇獎太子不為女色所惑,大有人君風範等等。

  待老康走後,八八咬牙切此:「十四,給我個袋子!」

  十四:「八哥,皇阿瑪一貫如此,你我都是知道的,千萬要想開……

  八八:「我想給太子一個教訓!」

  十四(眉開眼笑):「我知道了!」

  四四:「……算我一個。」

  十三:「你們小心些,我就不去了,保重!」

  七七:「我要回去寫字了。」頓一下,「布袋的話,還是找那些小太監要比較好。」

  十五:「這樣不太好吧。」

  十六(上前拖走十五):「十五哥,皇阿瑪讓我們看的書,我們還是抓緊時間趕緊看完吧。」

  十五:「可是,太子殿下對我們那麼好……」

  十六:「沒關係,我們以後對他好些就是了。」


☆、26巡幸畿甸4 ...

  憶及舊事,康熙對同樣喪子的胤礽格外照拂,甚至決定提前結束巡視京畿的行程,預備的新安縣也就不去了,御舟直接在任邱縣掉頭,往回駛去。

  回程的路上,因為遭遇大雪,康熙親自帶著胤礽與幾位皇子在岸邊與覲見的當地官員們一起量程了大雪的深度,又令直隸巡撫趙弘燮堪報京城天津景州定州等各處雨雪厚度,結果都在四五寸之間,於田間禾苗正是大有益處。

  康熙心頭大喜,傳令下去著實將趙弘燮褒獎了一番,順便免除了湖廣蘄州鄖西等五州縣四十七年分旱災額賦有差,又升了一群完全不相干的人的官,頓時頌聖聲四起,謝恩的請安的各種阿諛奏帖連綿不絕,看得幫忙批閱的胤礽肉麻不已。

  康熙卻很是享受這種感覺,甚至還特意在任邱縣趙北口泊了半日,只為了接見那些從各處趕來的滿口阿諛頌聖的官員,當然也沒忘了將其中得意的,諸如直隸巡撫趙弘燮、即將往山西提督學政的高其倬、正紅旗滿洲都統嵩祝等介紹給太子就是了。

  這些人都是康熙的嫡系,行事素來不偏不倚。雖然他們佔的都不是多顯耀的位置,但他們手下控制的卻絕對都是極其重要的力量。一旦發難,絕非胤禩手下那一幫子泥沙俱下的所謂「八爺黨」可以抵擋。

  如此人物,胤礽自然知道輕重,因此上,他一個個都淡淡招呼了,既不熱絡又不失禮,保持了皇太子的矜貴,卻又絲毫不見輕慢,看得康熙含笑不斷點頭。

  而那幾位官員也很有意思,一個二個都非常默契的對著胤礽採取了恭敬有餘、親近不足的態度,但是私下裡,卻都偷偷地用眼角餘光研究這個似乎更加讓人捉摸不透了的太子。

  *************

  終於等到幾位官員告辭,胤礽身心俱疲的慢慢走回自己艙房。

  阿長夭折之事,雖然他已經盡力做了心理工作,但是到底還是有些傷懷,身體也因此有些不鬆快。再加上今天在康熙面前折騰了差不多整整一天,他實在累了。

  打發了高三變去叫熱水,胤礽自個兒先進了臥房,準備等熱水來了,好好泡下腳緩緩疲勞就睡覺。

  趁著熱水上來的空兒,胤礽隨手撩起垂下的紅綃帳,心頭忍不住感歎了一番這些太監果然是一個也疏忽不得的,自己這才稍微溫和些,那些人就已經會偷懶了。

  算了,明天再讓高三變敲打敲打好了。

  放鬆了繃了一天的身體,胤礽的精神在看到床上的被子是鋪開的時候就再也沒了抵抗力,眼睛一合就掀起被子往下面躺下去。

  咦,什麼東西?

  胤礽感覺手下的觸覺有些奇怪,閉著眼睛又摸了兩下,溫熱的感覺很是舒服。

  下一瞬間,胤礽以絕對不應該出現在一個疲憊至極的人身上的動作跳了起來。

  床上有人!

  幾乎是連翻帶滾的撲到一邊的桌子上,胤礽瞬即從桌下的暗匣裡抽出康熙以前賞賜下來的火統,槍口直直指定了床上之人,這才算是定下神來。

  不過數瞬功夫,胤礽後背上的衣服已經汗濕了。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胤礽手裡的火統隔著綃紗帳指著裡邊微微露出的半張雪白的臉,冷冷的喝令:「出來!」

  床上的被子慢慢的動了,一個白得幾乎有些耀眼的胴體從被子下邊一分一分的慢慢露出來,精緻得過分的臉蛋,雪也似的肌膚,瘦削卻又有著極為柔韌的線條的身體——

  等等!

  胤礽目光再度上移,果然,在下巴往下的某個部位,他見到了小小的一粒疙瘩,名字就叫:喉結。

  而在那秀美精緻的臉蛋上邊,胤礽如預料的看到了此前為他忽視的光腦門。

  於是,他剛才躺下碰觸到的,柔滑細膩溫熱的肌膚,其實是一個男人的?

  胤礽心頭一顫,指尖彷彿又滑過那種細膩柔滑的感覺,只是一想起給他這種感覺的是個男人,此前還微微有些意動的感覺迅速被噁心取代。

  胃液一陣翻滾,胤礽看了一眼畏畏縮縮的抱膝坐在床上一角的少年,再也壓不住已經行進到喉嚨的翻滾感覺,火統往袖子裡一塞,轉身衝了出去。

  *******************

  「嘔——」

  胤礽靠在船頭的欄杆上,一手扶著欄杆,一手不斷的撫著胸口,讓心頭翻滾的感覺盡快下去。

  說起來,對於自己附身的是個同|性|戀——準確說應該是個雙|性|戀——的事實,胤礽在穿過來不久的時候就知道了。

  不過那時候也就是知道而已。

  就像是前世的時候,他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戀有雙|性|戀,有所謂飄飄和拉拉,還有□等等,但是也都是知道而已。

  對他而言,那些東西就好像是神農架的野人、喜馬拉雅的雪人、外太空的外星人,存在是肯定存在的,但是和他關係太過遙遠,可以等同於不存在。

  所以這次,他也是一樣的態度。畢竟,這是他的生活不是嗎,而且誰規定雙|性|戀就一定要守著男人過的。再說以他的身份,難道還有人膽敢不知好歹的追上門來討情債不成?

  再加上當時急於學習本尊的知識,而且和石氏等妻妾確實相處得還不錯,胤礽也就將這個認知順理成章的拋到了腦後。

  於是現在,報應來了。

  胤礽對於同性之間的情事是真的沒有任何歧視之類的心理在裡邊的。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差點兒就和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發生那碼子事,他就忍不住一陣噁心。

  那可是一個和他一樣上面沒胸,下面有槍的男人啊!

  而且,他還碰到了他!

  胤礽幾乎沒把心肺給吐出來,最後還是端來熱水卻沒見到人的高三變找到這裡,才勉強把已經吐得一塌糊塗的胤礽攙了回去。

  聽聞愛子不見了的康熙也趕來了這裡,正一臉鐵青的坐在廳上的首座之上。身後站著的是當時正在與他說話的是胤禎胤禑胤祿三個兄弟,也跟著康熙一道過來的。

  見著胤礽一臉虛弱的被人攙扶進來,康熙的臉這才好看了些,聲音卻依舊嚴厲,「胤礽,這是怎麼回事?」

  胤礽抬起頭,順著康熙的手指看到披著件太監服戰兢兢跪在一邊的少年,指尖一陣發麻,連忙跪下,道:「稟皇阿瑪,兒臣不知。兒臣方才回房休息的時候便發現床上多了一人,至於是何人,何時到的,兒臣實不知。」

  「你當真不知?」康熙從座上站起來,大步走到胤礽面前,氣勢驚人的從上往下逼視著胤礽。

  胤礽仰頭,目光似無所覺的掠過後邊胤禎微微翹起的嘴角,叩首道:「稟皇阿瑪,兒臣回到艙房即遣高三變前往茶水房取水,之後進去房間方才看到此人。至於此人是何時到得兒臣房內的,兒臣實在不知。」

  胤禎道:「皇阿瑪,太子殿下今日一天都與皇阿瑪在一處,怎會有空搭理這等腌臢事。想是下邊哪個不長眼的奴才多事,才弄出今日這一齣來。」

  「哼!」康熙冷哼一聲,看了一眼胤禎,這才道,「想也是如此。胤礽你起來吧,身體不舒服,就別在地上跪了。至於那個不長眼的奴才,高三變!」

  「奴才在!」高三變趕緊躬身。

  「好好照顧你的主子,」康熙頓了一下,又道,「還有,著幾個人把這不長眼的奴才秧子拿住扔河裡去餵魚!」

  「庶!」

  ********

  年紀輕輕的,胤礽連個正面都沒有看過的少年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拖了出去,胤礽心頭不忍,卻不敢在面上顯露出來,只是低頭恭送著康熙離開。

  和胤禎錯身而過的瞬間,胤礽微微一笑,「今日之事,多謝十四弟了。」

  胤禎狀似滿不在乎的撓撓臉,「哪裡哪裡,太子殿下既是臣弟之君,又是胤禎之兄。況且不過一句話的事,二哥多心了,胤禎愧不敢當。」

  「當得的。」胤禎輕笑,「十四弟當之無愧!」

  「呵呵。」胤禎傻笑。

  幾人一走,胤礽聲音立刻冷了下來,「高三變,著兩個人往船尾候著,伺機將那人撈起來。」

  「這……」高三變有些猶疑,「爺?」

  胤礽冷厲的目光如果刀鋒一般割在高三變臉上,聲音卻反而沒了之前的冷凝:「皇阿瑪只是讓人將之扔下去,並沒有說其他的!你將人撈起來安頓了,待下一次泊船時候給些銀兩將他打發下去就是了。」

  高三變抖了一下,「奴才知道了。」

  胤礽似笑非笑,「若是皇阿瑪問起,你照實回答就是了。」

  高三變身子弓得幾乎要觸到地上了,「奴才不敢。奴才自從進了毓慶宮那日起,便只有太子殿下一個主子。」

  胤礽微笑,「我知道了。這裡只是說一聲,若皇阿瑪有事問起,你只管照實回答就是了。」

  「庶!」


☆、27回宮 ...

  次日一早起來,高三變神神秘秘上前伺候,道那個被扔下去的少年已經撈起來了,眼下正被他以小太監的名義安排在茶水房,問胤礽可要召他上來伺候。

  胤礽彼時正含著一口鹽水漱口,聞言差點兒沒被嗆死。他知道自己的形象是不太好,但是至於差到這個地步嗎?

  他真的只是想要救人而已!

  勉強緩過氣來,那漱口的鹽水卻已經扎扎實實的嚥入肚子裡去了。胤礽回想起昨晚情形,心頭一陣慪火,那事明顯是胤禎那小子幹的,他卻苦於前任留下的名聲,只能白白吞下這口栽給他的苦酒。

  昨晚康熙在他不能怎麼樣,但是今天,胤礽完美的向高三變展示了「遷怒」這個詞的深刻涵義。

  以意圖引誘太子本人墮落開頭,胤礽滔滔不絕的總結了高三變自從到他身邊以來所犯的所有零零總總的錯誤,其中不乏他臆測的,將高三變老老實實收拾了一頓。

  直到他罵得口乾,高三變伶俐的奉上一杯茶水,胤礽這才算是鳴金收兵,再次交代他在今天泊船時候打發那人些銀兩,務必將之打發下船。

  *******

  雖然陰差陽錯的達成了他自從冊封皇太子以來想要敲打敲打身邊太監的想法,但是胤礽心頭的鬱火不是那麼容易就打散的。

  畢竟,連他自己的貼身太監都認定了他留下那個少年是心懷不軌,更何況本來就對他「好男風」的癖好深痛惡覺的康熙。而且,以昨日康熙的行為來看,康熙分明就只是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答案而已。至於「事實」是什麼,只怕他早在見到自己之前就已經在心頭下了論斷了。沒有發作,純是因為他對這個兒子還有兒子他媽還有感情而已。

  但是這些日子拚命建立起來的信任,卻是已經付諸流水了!

  胤礽痛心不已,當初他可是冒著露餡被殺頭的危險在康熙面前鞍前馬後受苦受累的,結果胤禎那小子一出手,就將他幾個月的努力嘩啦一下子全部推到了水裡。

  不得不說,胤禎這一著棋走得太妙了!

  雖然手段粗陋了些,直白了些,但是正所謂「不管白貓黑貓,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換在這裡就是不管是華麗的手段還是粗陋的手段,能成功陷害到對手的就是漂亮的手段。所以,儘管這個陷阱挖得粗糙無比,但是包括他在內所有人還是義無反顧的掉進去了。

  而所有的這一切,都得歸功於胤禎對時機的選擇。

  正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好,胤禎選擇往他床上丟人的時機也是不早不晚剛剛好。

  早些日子,康熙對他的信任還沒有那麼多,父子之間的感情還沒有那麼好,縱然真的見到了這麼一出,頂多是惱怒而已;再往後幾天,康熙那建立在他喪子基礎上的憐惜慢慢加固,信任加重,他也就有了辯駁的餘地。

  可是現在,正是康熙對他憐惜乍起,信重未定的時候,胤禎一個男人砸下來,剛好將康熙前階段點點滴滴投入的信任全部砸飛,順便將康熙心頭還沒來得及生根的憐惜全數催化成為識人不清的怒火。

  胤礽覺得自己昨晚居然沒有想到掐死胤禎真是個奇跡。

  ************************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如同胤礽所料定的那樣,康熙對待他的態度又回到了初出鹹安宮進入乾清宮時候的樣子:全天候拴在身邊,說話半冷半熱,時不時刺上幾句。

  胤礽原本以為這樣的日子可能會很難過,畢竟第一次的時候他真的是差點兒沒被康熙給折騰掉層皮,但是也許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緣故,這一次他居然一路都不痛不癢的回了宮。

  在霸州苑家口的時候,高三變果然打發了那個少年下了船,因為胤礽的嚴厲敲打,他給了那人足足一百兩銀子的安家費,只說是太子殿下的恩典,半點不敢居自己的功。

  那個少年也是乖巧,遙遙對著御舟方向磕了幾個頭,站起來轉身就走了,一個多餘的字都不說。那決然的背影,看得高三變歎息不已。相對於以前的那些個亂七八糟的人,眼前這個真的要好太多了。太子殿下怎麼就那麼想不開呢?

  回到宮裡,因為阿長的緣故,康熙倒是沒有再給胤礽臉子看了。

  他奉著太后去了南苑!

  胤礽哭笑不得,都說老小孩、小小孩,康熙千古一帝,居然也免不了這個俗。

  不過,康熙這般舉動,也說明他對御舟之上的事情多少生出了些疑慮,只是拉不下臉來問罷了。不然,他的反應也不會是這麼溫和了,而且還允諾了胤礽復置詹事府。

  胤礽再次被康熙留在宮裡,不過這次他卻不是無所事事了,而是積極的召集原來詹事府人員,開始重置詹事府事宜。好在詹事府官員大多是翰林院的翰林兼任,雖然不見得有多能幹,但也不會做什麼天怒人怨的壞事,於是在一廢期間被革掉的不多,胤礽所要做的就是找人填補這些人留下的空位置。

  鑒於對候選人都不太熟悉,胤礽無視勞之辨等舊人期待的眼神,隨意在候選人名單上點了幾個。反正詹事府差不多就是他的小朝廷,他想什麼時候換還不得換。

  *******

  阿長這邊,雖然不是皇子,但是因為他是太子的兒子,幾乎可以等同於未來的皇子了,而且太子對他的寵愛也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他的喪禮,在康熙的特別關照下,按照幼殤皇子的規格下葬,用小式朱紅色棺木盛殮,三祭過後,由太子親自送行,直至黃花山與他的那些早夭的伯伯叔叔堂兄們□葬,葬所按妃嬪親王的等級稱作「園寢」,只是畢竟不是真正的皇子,是以不封不樹,惟開墓穴平葬而已。

  送行那天,一直臥病的劉氏硬是掙扎著起來不顧石氏的勸阻到了祭所親送幼子出行,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看的周圍人等都不斷落淚。

  胤礽則一直跟在棺木附近,一直送出朱華門,這才停下來望著遠去的小小棺木暗暗於心中祝禱:我不是給予你精血賜予你出生的那個人,船上的口無遮攔實出無心。此去只願你能於冥冥中找到你的生父共享天倫。

  ***********

  阿長的夭折對於毓慶宮中的人或許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在整個皇宮裡,這實在只能算個微不足道的波紋。

  距離阿長下葬不到三天,康熙在加封了聯姻有功的原和碩榮憲公主為固倫公主、其夫吳爾袞為固倫額駙之後,意猶未足的想起了胤礽,於是手一揮,一劃拉賜下四名來自江南的才貌雙全的采女。

  看著那嬌滴滴的、走起路來絕對弱柳扶風的小腳女人,胤礽突然覺得他有些理解了為什麼前太子會寧可選擇男人了。

  皇帝賜下的女人自是沒有拒絕的權力的。

  但是,在胤礽藉著太子的權威強行看了其中一個女人的三寸金蓮被噁心得整整一天沒能嚥下一粒米一滴水後,他是說什麼也不能接受這群女人的。非要他選擇的話,他寧可去遷就之前御舟上那個男人!

  不過,提到御舟上那個男人,胤礽心頭突然生出了一個想法。


☆、28三個女人引發的一台戲 ...

  胤礽把康熙賜下來的江南采女送給了他親愛的八弟,胤禩。

  那日御舟上的事情,手法是胤禎的手法,時機卻分明是胤禩的時機。雖然因為抓不到證據而無法定罪,但是這並不妨礙胤礽在心頭給胤禩記上一筆。

  胤禩為人一貫八面玲瓏,是以憑著康熙的地委之尊,想要發落胤禩也只能從他生母卑賤著手,更遑論胤礽不過是個權位不足的太子了。

  不過對於得罪自己的人,胤礽從來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讓對方不好過的機會。胤禩對女色如何他不得而知,但是胤禩福晉的厲害,那可是京城權貴圈裡赫赫有名的。

  於是,除了那個因為被胤礽看了腳死活不肯出門非要賴在毓慶宮的女人外,其他三個全部被關心弟弟性福的胤礽打包送到了八貝勒府。

  至於剩下的那個,胤礽雖然無法理解對方對腳的貞操的堅持,但是也本著尊重別人信仰的原則,將她交給了石氏,算是允許了她加入他的後院。

  ***********

  毓慶宮女人們對於新姐妹的加入是如何態度暫且不管,八貝勒府卻是因為胤礽賜下來的三個漢女快要翻天了。

  本來麼,對於較自身格外嫵媚風流的漢人女子,在旗的女人們雖然口上鄙薄,但是心頭未嘗不羨慕,尤其是那些個大老爺們十有八/九都好這一口。窮旗人也就罷了,頂多眼熱一下。但是那些個郡王貝勒貝子國公們,卻是有權利去染指的。

  早些年還罷了,畢竟祖宗家法在那擺著,除非膽大包天的,其他的最多在外邊調戲一二,或者偷偷摸摸養個外室,還得小心翼翼的瞞著家裡的黃臉婆。就是這樣,也夠家裡的那些個高門大戶出來的福晉夫人們咬牙切齒了。

  可是現在,隨著皇帝正大光明的寵幸江南來的漢妃,京城裡喜愛漢女的風潮也由漸漸的由地下轉到地上,並且一日勝過一日的發展壯大起來。雖然還沒有哪位爺冒天下之大不韙娶漢女為妻,但是以漢人女子為妾的風氣卻是日復一日的濃厚起來。

  在這樣的背景下,八福晉郭絡羅氏一看到府中乍然出現的三個嬌怯怯的漢女,第一反應就是,炸了。

  ***********

  雖然也是名門大家出身,但是郭絡羅氏可沒有石氏那般的好涵養,還勸著丈夫去別的女人那裡過夜。

  從小就在外祖安親王身邊長大的郭絡羅氏早習慣了凡事都占尖兒,嫁給胤禩後因為夫妻尤其恩愛,雖然在宮裡偶爾會受些委屈,但是她有郭絡羅氏家族在背後撐腰,再加上胤禩的回護,她的生活在一眾妯娌之中也確實是占尖兒的。

  因此,對於太子莫名其妙賜下三個漢女的行為,郭絡羅氏怒了。

  「我倒不知道,太子殿下何時竟然關心到自家弟弟房內來了?」

  前來賜女的是趙國士。

  胤礽因為此前康熙曾經提到過此人,於是有意將他提出來遛一遛,想要看看他的本事。而如何面對憤怒的八福晉,顯然是再體現一個人真實本領不過的機會了。

  趙國士顯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是以面對著憤怒得幾欲噴火的八福晉更是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回八福晉,我們爺與八爺素來手足情深,往日在宮裡頭也是時常念叨的。這次萬歲爺賜下幾個伶俐的江南采女,我們爺想到八爺身邊少人伺候,這才命奴才送過來供福晉與八爺差遣的。」

  郭絡羅氏眉毛一豎,「手足情深?時常念叨?是念叨著怎麼除去我們爺吧?也虧得你這狗奴才說得出口?」郭絡羅氏蹬蹬幾步下炕取了掛在牆上的馬鞭,滿臉冰霜的走到那三個荏弱嬌美的漢女面前,細細打量這三個未來的「妹妹」,嗤笑道,「太子殿下可真是費心了,這樣的絕色居然也捨得出手。不過也是,這三個絕色對於別人來說是蜜糖,對他來說怕就是砒霜了吧!」

  「八福晉慎言!」

  「慎言?哼!」郭絡羅氏一揮手中馬鞭,嚇得旁邊那三個采女幾聲嬌呼,身子顫抖不已,直面馬鞭的趙國士卻紋絲不動,依舊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態度。郭絡羅氏不耐,冷哼道,「你家殿下到底是將此三人送與我八貝勒府做什麼?」

  「回八福晉,我家爺將此三人送與八爺伺候。」

  「伺候誰?」郭絡羅氏厲聲追問。

  「伺候八爺。」趙國士頓了下,看見郭絡羅氏面色不對,猛地加上一句,「與八福晉您。」

  「好!」郭絡羅氏滿意的冷笑,轉頭看向三個漢女,「你們三個聽著了,太子爺讓你們三人前來伺候我夫婦。那麼,在我回來之前,先學學規矩。跪下!」

  三女嬌怯怯的跪下。

  郭絡羅氏滿面煞氣的回過頭來,手中的馬鞭直指面前的趙國士,「現在,與我去毓慶宮!」

  **************

  胤礽到底還是低估了郭絡羅氏的彪悍程度。

  聽聞郭絡羅氏氣勢洶洶闖到毓慶宮的消息,想起石氏的肚子,胤礽急急忙忙從文華殿出來往毓慶宮趕。

  無論如何,要是郭絡羅氏膽敢害得石氏小產的話,胤礽絕對饒不了她!

  一路疾步如飛的趕回毓慶宮,胤礽也顧不得宮人們的請安,直直往後堂闖了進去,卻正撞見郭絡羅氏伏在石氏身上大哭。

  儘管胤礽反應極快的在第一時間就退了出去,但還是被郭絡羅氏眼尖的發現了。也顧不上哭了,郭絡羅氏撿起一旁當時順手帶進宮閒置了許久的馬鞭,一骨碌從石氏身上爬起來,一揚馬鞭就追了出去。

  胤礽剛好在門外站定,眼見鞭子甩了過來,一側頭讓開,喝道:「八弟妹,你做什麼?」

  八福晉卻不言不語,劈手又是一鞭甩來。

  胤礽不好和一個女人計較,連連後退,一面試圖與對方對話。然而郭絡羅氏卻像是瘋了般完全無視他的太子身份,只是虎著臉咬著唇一鞭接著一鞭不斷劈來。

  「弟妹!」石氏一臉驚慌,眼看著丈夫處處落在下風,她自然不會懷疑嫻熟弓馬的丈夫會對這樣的場景束手無策。在她想來,肯定是丈夫不好意思對女人出手,於是只得步步退讓。

  石氏一咬牙,既然丈夫不好意思,那由她來吧。

  眼睛一閉,石氏大叫一聲,對著八福晉與胤礽所處的方向衝了過去。

  郭絡羅氏驚呆了!

  她恨極了胤礽賜漢女破壞他們夫妻感情的舉措,是以每一鞭都是含恨出手絕不留情,眼下那鞭正對著胤礽的方向重重劈下,而胤礽也在她手揚起的時候往後退了開去。

  眼下,石氏就挺著四個半月的身子,正對著二人之間的位置撞了過來。

  她想要收手,卻已經來不及了。

  眼看著鞭子就要落到石氏身上,那邊已經側身退了開去的胤礽硬是扭轉身體,以極其彆扭的姿勢轉過身來,將石氏一把拉到自己懷中,側過臉準備硬挨這一下子。

  然而鞭子卻沒有落到他的身上。

  胤礽轉過頭,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從郭絡羅氏後邊伸出,握住了郭絡羅氏手中的金把鑲紅寶石馬鞭。

  「臣弟胤禩恭請太子殿下安。」

作者有話要說:某以為胤禩與郭絡羅氏之間絕對是很恩愛的那種,因為老四後來對付八八的時候曾經有以郭絡羅氏威脅八八的言語,「若因逐回伊妻,懷怨於心,故意托病不肯行走,必將伊妻處死,伊子亦必治與重罪。」 如果不是很恩愛,老四不會用郭絡羅氏來威脅八八的

所以,為了這一對難得的真情,八八不會和太子配對了


☆、29有對比才有發現(補全) ...

  「臣妻無狀,衝撞太子殿下,請殿下降罪。」

  胤禩直直跪在地上,神情看似坦然,但是垂在兩邊的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拳頭還是透露出了他的不安。

  在他的旁邊,是滿臉淚痕形容狼狽的郭絡羅氏。大約是因為丈夫的姿態,一直高昂著腦袋的她此刻也低下了頭,「妾郭絡羅氏行為無狀,衝撞太子殿下,乞殿下降罪。」

  胤礽盤腿坐在炕上。他的左腳腳踝在方才回身拉石氏的時候扭傷了,此刻高高腫起,看上去還頗有些像個大饅頭,胤礽苦中作樂的想著。

  似笑非笑的將目光移到炕前二人身上,胤礽故作詫異狀,揚眉道:「八弟與弟妹伉儷情深,便是哥哥看了也只有心中歡喜的,何罪之有?」

  胤禩伏下/身道:「臣弟有罪。」胤禩抬起頭,雙目直直迎上胤礽的視線,「臣弟不喜江南漢女,不能接受殿下的恩賜,懇求殿下收回那三個漢女。」

  「哦,」胤礽不置可否的笑笑,「八弟竟然不喜那滿身風流的江南漢女,那不知道要如何人物方能入八弟法眼呢?八弟不妨說出來,讓哥哥也好為你參詳參詳。」

  胤禩伏下/身子,仰視胤礽的目光滿是懇切,卻只是不語。

  胤礽俯下/身子,雙目直直逼視著胤禩,「八弟不說,孤怎麼知道八弟喜歡哪一種類型的女子呢?到時候只怕又少不得亂牽紅線、錯點鴛鴦,再傷了八弟妹的心,那可如何是好?」

  似乎真的非常關心胤禩,胤礽微帶調笑的目光居然往郭絡羅氏身上去了。

  出乎胤礽的意料,胤禩竟然緩緩的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派坦然——或者也可以說是是破罐子破摔的態度,道:「殿下若有什麼事,直接對著胤禩來就是了,何必對後宅婦人出手。」

  說完這句話,看也不看胤礽一眼,胤禩伸手拉住隨著他的動作也慢慢起身的郭絡羅氏,對著站在後邊角門處的石氏一禮,轉身出門而去。

  石氏有些擔心的走上前來,握住胤礽的手,有些擔心的喚了一聲:「爺?」

  胤礽回過神來,用力回握上石氏的手,笑道:「我無事,只是想不到八弟還挺會說話的。」頓了下,「扶我進去吧。」

  石氏垂下眉眼,想起適才八爺護住郭絡羅氏的樣子,看看身側的丈夫,他的腳便是為了護住她而扭傷的。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石氏的聲音格外柔順,「是,爺!」

  *************

  天下無不透風的牆。尤其是皇宮裡發生的事,更是沒有隱秘可言。

  郭絡羅氏大鬧毓慶宮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在暢春園的康熙耳裡。只是,相對於郭絡羅氏的胡鬧,康熙表示他對太子將自己賜下的女人轉手更讓他失望。

  只是送出去的女人就如那潑出去的水,康熙自然不可能命令胤礽再去接收很有可能已經被胤禩用過了的女人,更何況胤禩身邊多幾個人也是康熙所樂見的。

  於是,康熙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怎麼圍堵兒子身邊的男人之上。

  不得不說,又是皇帝又是父親的康熙無論是心理決策還是行動能力那都是一等一的!

  郭絡羅氏大鬧毓慶宮過後不到一天,康熙立刻下令重選東宮侍衛。此次選擇標準圍繞著「高」、「壯」、「丑」三個字來選。雖然能夠成為皇宮侍衛的差不多都可以稱作人中龍鳳了,但是挨不住康熙高子裡邊找矮子的折騰。於是三天不到,康熙硬是給胤礽弄出了一班如狼似虎的新東宮侍衛。

  胤礽本人身高在一米七五之上,接近一米八了。而身材也因著前任打下的基礎也還稱得上健碩,雖然他接手這半年來因為忙於應付各種情況一直疏於鍛煉,但是用「高大修長」來形容總不會差的。

  但就是這樣的胤礽,在康熙定下的那一班虎衛的包圍下,硬生生被襯托出了「柔弱纖美」的視覺效果!

  介於他每日在毓慶宮和文華殿間往來,偶爾還要應詔前往暢春園問安,成日裡來來回回的跑,不多時,被如狼似虎的侍衛包圍著的「柔弱纖美」的太子殿下便成了暢春園與禁宮裡人人欲得一觀的移動名景。

  一時之間,不說別人,就是偶爾在暢春園見著的弘皙看胤礽的目光都是微妙的。

  *****************

  三月二十日,經過一段時間觀察,康熙確認了這個兒子確實還是值得挽救的,於是帶著胤礽一起主持了今年的會試。其間,率領著一班雄赳赳氣昂昂如狼似虎的侍衛的胤礽,收穫了太和殿上新科精英們驚艷目光無數。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錘煉,胤礽現在已經能對這種程度的驚艷視若無睹了。他知道康熙帶他來這種地方自是一片好心,於是便充分利用這個機會掃瞄起殿上的應試士子來。

  與那些自持身份的監考官員不同,胤礽大大方方的走了下去在每個士子身邊打轉,看到中意的也毫不客氣的就站在人家身後看。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金黃色的皇太子吉服,可憐的士子們一望即知他的身份,哪裡敢抗議或者什麼的,一個個被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子給嚇得戰戰兢兢,三月裡還微帶春寒的天氣,滿殿答題的士子們硬是被胤礽看得全體汗流浹背。

  其結果就是,兩日後的傳臚大典上,胤礽發現他看中的那幾個人排名全部都比他預料的要低。胤礽陰暗的懷疑是不是康熙特地想要通過打擊他看中的人才來打擊他。

  不過,這一點陰暗心理在看到新鮮出爐的狀元公趙熊詔後,又被胤礽打了回去。無他,只因為趙熊詔是趙申橋的長子,而趙申橋,是鐵打的太子黨!

  然而,隨後舉行的瓊林宴上,胤礽很容易就發現,趙熊詔和他老子不是一路的。

  聯想起自己父子,胤礽忍不住在心頭感歎了句:真像!

  最後,因為康熙只給了他一個名額,胤礽在轉了一圈之後,放棄了「疑似」被康熙打擊的他早先在考場上看上的人才,放棄了明面上是太子黨但是明顯對方不給力狀元趙熊詔,還有名氣過大的、隱約記得後來死得巨慘還牽連了許多人的榜眼戴名世。最後,胤礽圈定了身家清白無牽無掛的今科探花繆沅,將之收入了自己的詹事府中。

  ****************

  瓊林宴後,將那些進士們前邊幾名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按下了,康熙將剩下的甩給了吏部,然後靜極思動的開始準備巡幸塞外了。

  出巡之前,康熙再次向胤礽展示了他作為帝王冷酷的一面。他再次於給予王公及領侍衛內大臣八旗滿洲蒙古都統護軍統領滿洲大學士部院諸大臣的詔書中回顧了一番大阿哥胤禔的罪行嘲諷了一番對方使人相面的愚蠢,而後下令在原本就已經被重重看守的大阿哥府上,再次加派人手,進入胤禔家中,嚴加看守,直到皇帝「迴鑾之日」方才可以撤去。而原本包圍在外邊的官兵,康熙還不放心,還要「另派員巡查」。

  聽著一道一道的旨意頒發下去,胤礽環視自己周圍的虎狼般的侍衛。還好,康熙本意只是想阻止他上男人而已。

  胤礽突然發現,其實康熙,就算是作為皇帝,也還是有他純父親的一面存在的 ,只是這一面大多時候只對胤礽開放。

  無怪那些兄弟一看到他就自動結盟!

  胤礽釋然了。

  ***************

  因為對胤礽女色——或者說是男色——上的表現不滿,此次康熙再度把胤礽加入了隨扈之列,一起的還有皇三子和碩誠親王胤祉,皇八子多羅貝勒胤禩和目前依然是個閒散皇子一個的十三胤祥。此外,康熙考慮到胤礽與十五十六兩個半深不厚的手足情,於是又把兩個小傢伙也給帶上了。

  與巡幸畿甸不同,此去塞外要好幾個月的功夫,皇家男子以開枝散葉為己任,自然不可能老老實實學習漢人那一套禁慾的辦法。於是,讓各宮各府的女人們翹首企盼的隨扈伺候的機會來了。

  於是,對著滿院子或者哀怨或者期盼的目光,胤礽生生的退卻了。

  最後,還是石氏出策,點了溫柔知禮卻又不失活潑的側福晉唐佳氏,與剛剛失去兒子心情抑鬱的侍妾劉氏,胤礽這才算是了結。

  回想起前世一個老婆的溫馨,胤礽發覺齊人之福也不是那麼好享的。


☆、30弟弟 ...

  四月二十六日,巡幸塞外的隊伍自暢春園開拔,當日駐蹕南石槽。

  與前次巡幸畿甸不同,那次是一路走一路看,行程雖然事先有安排了,卻依然很是散漫。這次巡視塞外卻是有目的地的,是以出巡隊伍出了京師後便一直趕路,雖然顧忌著皇帝鑾駕的平穩以及路上風塵之類的行進較慢,而且每日必定是過了卯時才起,往往到了申時太陽才稍稍偏西就開始找地方紮營,但是行進速度仍較巡幸畿甸那次快了不少。

  也因著紮營時間早,每日吃過晚飯後還有大把時間消磨,於是那些陪著出來的嬌花軟玉們就派上用場了。每日到了這個時候,除了皇帝的御帳周圍還算是肅靜外,稍遠些便是一片歡笑取樂之聲。

  胤礽也如是過了兩日,卻到底受不住自己先沒了意思。畢竟鹽巴嚼上三口也會淡了味道,何況兩個並不算有趣的女人!

  憶及當日毓慶宮中之事,胤礽決定利用這一段時間先把這個身體的武藝撿起來,至少不能隨便一個人就把他追得滿院子跑了。

  說起來,當日也虧得是郭絡羅氏,他還可以推說不好意思對女人動手。若是換了個人,只怕就要露餡了。

  這麼一想,胤礽便覺得當日礙於形象問題托太子妃向太后說情的事也不算太虧了。

  ********************

  說幹就幹。這日吃過晚飯,胤礽便拖著目前和他已經很是熟稔了的胤禑胤祿兩個小兄弟,一起去了馬廄牽了各自的馬出去遛一程。

  因為本尊的喜好,胤礽的馬是三人中最為高大神駿的,赤紅的毛色從馬頭到馬尾渾然一體,看著就給人——主要是胤礽——性情暴烈的感覺。而把馬兒從馬廄牽出來的一路上,那馬兒也毫不客氣的噴著鼻子,不時的刨著蹄子想要甩開胤礽,駭得胤礽幾次都想要丟開韁繩跑開去躲起來,卻迫於後邊緊緊跟著的康熙欽點的侍衛與兩邊一左一右嘰嘰喳喳的胤禑胤祿,到底還是強自撐了皇太子優雅高貴的架子,持著那馬韁勉強走出了行營範圍。

  吩咐跟隨的侍衛離遠了些,胤礽回頭看著兩個滿眼艷羨的看著自己馬兒的胤禑胤祿,面上綻出一個極是溫厚的笑容,「兩位弟弟可是覺得我這馬兒還不錯?」

  胤祿雖然小了兩歲,心眼卻比他同母哥哥多了不止一個。不等胤禑開口,胤祿就搶先道:「太子二哥的馬,自然是最好的。」

  胤礽挑了挑眉,目光轉向胤禑,「十五弟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正正印證了那個「虛長」的詞,雖然長了兩歲,但是比起心眼來,胤禑還真不是同母弟弟的對手,因而相較的,說起話來也就爽快多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完全不理旁邊又是抹脖子又是使眼色的胤祿,滿臉熱切的道:「二哥的馬是我見過最好的了。」補上一句,「皇阿瑪的除外。」

  胤礽悶笑,「那十五弟不妨過去跟它好生親近親近。」

  「啊?」胤禑滿頭霧水。

  「既然是好馬,十五弟難道不想上去試試?還是說二哥這馬不夠好,入不得十五弟法眼?」胤礽手指在韁繩上繞了個圈兒,挑眉閒閒淺笑,側臉在身後晚霞的映襯下,映出通身的溫文尊貴,令人不敢逼視。

  幾乎是意亂神迷的,胤禑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太子二哥,口中直不住道:「好,好,二哥最好,馬也好。」

  忽聽得耳邊撲哧一聲輕笑,胤禑腦中這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抬眼卻見著胤礽胤祿俱是一臉的忍俊不禁,臉上頓時染上赤紅,想來他剛才的樣子定然是蠢透了。

  胤礽那邊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擦了擦嘴角,胤禑一愣,難道自己剛才還流口水了?本就赤紅的臉頓時幾近醬紫,慌忙舉起袖子使勁擦嘴角,結果什麼也沒有,反倒是胤礽爆發出了一陣大笑,胤祿更是丟開了手中的韁繩抱著肚子滾到了地上。

  胤禑大窘,只是礙於太子他卻不敢怎麼樣,只能微有惱意的衝著地上的胤祿喝道:「十六弟!不要笑了!」

  只是他這個哥哥素來在胤祿眼中沒什麼威嚴,於是胤礽兩人笑得更厲害了。

  一邊笑,胤礽還不忘記手裡的馬兒,舉起手裡的韁繩道:「十五弟可要與二哥換了馬騎?」

  「謝過二哥!」幾乎是含糊的吐出這麼一句,胤禑一把搶過胤礽手裡的馬韁,翻身上馬,「我先去遛一程。」隨即一夾馬腹,剛巧胤礽的馬被關了這許多天了,於是立馬撒開蹄子跑了開去。

  待胤禑和緊跟在他後邊的皇子侍衛都不見蹤影了,胤礽這才收起嘴角已經很淡了的笑容,低低的長吁了一口氣,眉宇間的鬆快一閃,隨即面色冷肅起來。

  轉過頭,胤礽目光落在同樣收起了適才那般笑謔模樣而肅立一旁的胤祿,再開口,語氣中已經隱隱帶了幾分冷意,「十六弟。」

  「臣弟在!」胤祿垂目聲音恭謹。

  胤礽看也不看胤祿,逕自走過去撈起胤禑丟在地上的馬韁,這才轉身將目光落在胤祿身上,慢悠悠道:「十六弟是明白人。只是十六弟也要知道,孤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胤祿身子微微有些顫抖起來,「臣弟明白了。」

  胤礽冷眼看著胤祿掙扎的表情,心頭突然冷嗤一下,若不是他曾經被廢過一次聲望大減,哪裡來的這些個弟弟觀望的機會。

  也罷,誰讓本尊不爭氣呢,而且沒有那次的被廢,說不定他就魂歸西天了,應該感謝康熙的一廢太子才對!

  現在就先由著他們觀望一陣吧,只是到時候如果眼光不濟自己站錯了位置,日後可就別怪他這個做哥哥的情薄了。

  ************************

  胤禑的馬是那種性情特別溫順的矮腳小牝馬,正適合初學騎射的人練習。胤礽小心翼翼的抓住馬鞍,盡量以一種比較放鬆的姿勢踩上馬鐙,然後抓住馬鞍的手用力,學著此前胤禑的樣子翻身上了馬,穩住身形,也不敢回頭看看後邊胤祿的神情,只是抖了抖手裡的韁繩,由著馬兒慢慢的走起來。

  走了一小段距離,胤礽一直放鬆著身體任由這個身體自己的本能來應對馬背上的顛簸起伏,他只管將保持著腰背挺直的優雅造型,這樣慢慢的,居然也開始有些習慣馬背上的感覺了。

  輕輕的拉了拉馬韁,胤礽回過頭看著後邊還呆呆站在原地的胤祿,胤礽一拉馬韁,輕輕踢了下馬腹,馬兒加快速度跑了出去。

  這個身體確實保留了大部分本尊長年鍛煉的成果,不多時,胤礽已經可以比較愜意的享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了。屬於沈季的一部分還在戰慄,但是屬於胤礽的身體已經開始自發的在馬上尋找飛馳於風中的感覺了。

  當然,礙於硬件設施的限制——馬兒的素質太差了,沈季和本尊的兩部分才沒有因為過多的刺激而分離,於是胤礽得以繼續享受目前這種痛並快樂著的感覺。

  而在他的身後,十數名東宮侍衛不遠不近的綴著,這也是胤礽膽敢繼續享受這種痛並快樂的感覺的心裡保證。

  撒開蹄子跑了一段距離,似乎馬兒也有些累了,於是在前邊出現了一個小山丘的時候慢慢的停了下來。

  也是這個時候,胤礽這才意識到,到底是因為第一次騎馬,而且他由於習慣保持了腰板挺直的優雅姿態,於是現在腰快要斷了。

  最可恨的是,這個時候他還不能恣意的趴著或者做些諸如扭腰捶腰之類的動作來緩解一下/身體的痛苦。在身後不遠不近的跟著的那群侍衛的監視下,他必須保持本尊特有的優雅高貴動作瀟灑的從馬上跳下來。

  險些摔倒在地!

  胤礽忍住四肢快要散開的感覺,以一種看上去很閒散的動作攥住手心裡的馬韁,慢慢的沿著小山丘往上走去。

  只要到了那上邊,他就可以找一個相對隱蔽的地方讓自己好好活動一下了。

  然而,老天爺卻不願意讓他有半刻輕省。

  剛剛登上小山丘的山頂,一個熟悉而陰狠的聲音就順著風聲傳入了他的耳朵:

  「你這狗才,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何用?」


☆、31假面之下的胤禩 ...

  胤礽揉了揉眼睛,站在高處往下望去,那下邊一身秋色皇子常服的,不是他八弟多羅貝勒胤禩是哪個?

  只是,再看一眼,胤礽又忍不住懷疑自己眼睛了,那個人真的是胤胤禩嗎?

  那個毫無風度對著手下人拳打腳踢,最後還惡狠狠的將那一望可知大約是長隨長吏之類的人一腳踢下水的,同時還「蠢材」「狗奴」「賤人」之類的穢語不絕於口的,真的是那個一貫以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形象示人的八貝勒胤禩?

  那個明明已經將人踢下了水,卻因為水太淺不足以將人沒頂,於是還要追到水裡死命踩人的氣急敗壞的傢伙,真的是江南人稱「實為賢王」的愛新覺羅‧胤禩

  ……

  真是,太讓人難以相信了!

  胤礽抬手遮眼不忍卒睹,嘴角卻無聲的勾起一抹惡意十足的笑來。

  ************************

  說起來,當日賜下那三個漢女的時候,胤礽還真的沒想到會帶出這麼好的結果。要知道,最開始他只是想要噁心噁心老八夫妻的。

  畢竟,當日御舟上的事情,他可是被噁心了不短一段時間呢!

  可是,沒成想無心插柳柳成蔭,三個小小的漢女居然還有這麼大的能量,愣是將平日裡還算沉得住氣的八福晉給引爆了。

  毓慶宮之事,康熙不管,可不代表其他人不問。

  胤礽和石氏可以裝大度表寬厚的假裝此事不存在,但是共同協管六宮事務的榮、惠、宜、德四妃可不敢裝作不知道。

  因為毓慶宮的特殊地位,幾人也不敢擅自決定,於是將此事抖到了近來已經明顯不管事的仁憲太后面前。

  太后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郭絡羅氏當即被遣返娘家,歸期不定的那種;然後郭絡羅氏上下女眷統統傳旨訓斥,安親王一系全部被訓家風不正。

  當然,這些屬於後宅婦人們的主題並不是胤礽真正高興的。他所關注的是,八爺黨裡邊以郭絡羅氏與安親王一系為聯結的宗室貴族因此一事,開始了慢慢分化。

  現在麼,安靜是一種美德。胤礽誠心的希望胤禩能學會欣賞這種美德!

  ****************************

  胤礽又在山上看了一會兒,直到確切看見胤禩是真的沒有打撈那人的意思,胤礽這才本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想法,牽著馬兒慢慢往下走去。

  也沒有刻意遮掩自己身形,胤礽牽著馬慢悠悠的一直晃到了半山坡,這才對著終於察覺到自己出現的胤禩揚聲喚道:「八弟。」

  胤禩聞聲轉身,臉上已經收拾出了慣有的溫煦笑容,欠身遙拜,口中稱道:「太子殿下?臣弟請太子殿下安!」

  胤礽擺擺手,「八弟就是太多禮,你我兄弟,何須這般客氣。」

  胤禩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之極的笑,即便如此他的笑容依舊是極為溫雅得足以讓任何一個看見他的少女萌動春心,「君臣有別,胤禩豈敢僭越。」

  胤礽此刻已經走到了胤禩面前,一臉親熱的拍著胤禩肩膀,道:「君臣雖是國家大義,兄弟卻為血脈天性。順應天性乃是聖人之訓,八弟飽讀經綸,怎的今日卻迂腐了?」

  「殿下教訓得是,臣弟迂腐了。」胤禩低頭認錯,卻到底沒有改口。

  胤礽倒也不在意,反正他本來就不是為了一個稱呼來的。他側頭看著依舊在水裡沉浮不定的估摸是八貝勒府長吏之類身份的男子,作出一臉驚奇,道:「這奴才是做了什麼膽大包天的事了?竟然害得八弟這般大動肝火?」

  「這奴才不守規矩,臣弟給他些小教訓。」胤禩輕描淡寫,明顯不想多說,隨便扯了個借口便轉口了,「既然殿下心慈,那便饒他一次也未為不可。」說著胤禩的目光轉到一邊站著的侍衛身上,「還不快將胡什吞撈起來!」

  ******************

  雖然隨著胤礽的意思饒過了胡什吞,但是胤禩可沒有跟胤礽久待的緣故。他知道自己小看了胤礽了,誰知道一個已經被慣得暴躁衝動戾氣滿身的太子會在一夜之間醒悟呢?

  不過也是,經歷了廢立風波,如果還是之前的樣子,那也就不是皇阿瑪寵了三十餘年的太子了。

  恨只恨,他不是那個讓皇阿瑪掛在心上的兒子!

  不想再看胤礽那得意的嘴臉,也無意聽胤礽那兄弟情深的言論,胤禩語氣淡淡的告別,然後率先離去。

  胤礽幾乎是張口結舌的看這樣胤禩翻身上馬離去,這樣的冷淡,或許還得加上冷酷,的胤禩,他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摸了摸鼻子,胤礽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件不太厚道的事情。

  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門親,胤礽覺得自己回去之後有必要再親自跟老太后求求情,務必要保住老八和郭絡羅氏的婚姻。

  帶著幾分詭異的興奮心情,胤礽回頭招呼跟隨他的步伐已經出現在半山坡上的侍衛,一起上馬,綴在胤禩後邊不遠處,慢慢回了御營。

  必須說明,他會綴在胤禩後邊,絕對不是因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是因為,他的馬術不足以支撐他騎著那匹小牝馬超越老八。

  至於老八會什麼會留個背影給他瞻仰,那他就不得而知了。

  *************************

  一回到御營,胤礽甚至來不及問一下十五十六兩人的消息,就先被康熙傳了去。

  進入御帳,胤礽還來不及請安,就先讓康熙喚了過去,「胤礽快過來,快來看看你四弟從京城送來的這個!」

  胤礽心頭一驚,雖然到目前為止,老四的表現一直中規中矩,但是由於所知道的歷史,他一直本能的在心頭保留了諸多警惕,甚至比眼前看似勢大的胤禩還要多一頭。

  畢竟,不怕明火執仗的,就怕暗裡放箭的!

  深吸一口氣,胤礽到底還是甩了甩箭袖跟康熙請了安,這才走上前,笑道:「四弟送了什麼東西讓皇阿瑪這麼高興?不若兒子先猜一下,看看能猜中不。」

  「好,那你不准過來,就站在那裡猜!」康熙大笑,自從兒子們成年後,他就很少能享受這種父子互動的感覺了。尤其是近些年幾個兒子彼此勾心鬥角,一個個鬥得像烏眼雞似的,更是將他身為父親的感情寸寸磨盡,實在讓人心傷。

  也因此,太子偶發的童心,便倍覺可貴!康熙大笑著伸手蓋上目前的盒子,恍惚間似乎回到了青年時期,而眼前的,還是那個圍繞膝前糯糯學文的小保成。

  只是,他的保清人長大了,心也大了,再也不聽話了。

  胤礽自然察覺了康熙的異樣,不過他可沒有那個膽量去自找沒趣,於是只一心猜那盒中物事。「兒子想,能讓皇阿瑪這麼高興的,比不是凡物。」

  康熙似笑非笑的看著胤礽,「嗯?一句不是凡物就算了?」

  胤礽搖頭,「自然不是。只是皇阿瑪富有四海,天下什麼東西是皇阿瑪沒有見過的。所以,兒子大膽揣測,此物是之前沒有過的!」

  康熙笑咪咪的看著胤礽,也不搖頭,也不點頭。

  胤礽繼續,「此前沒有過的,一出世又能讓皇阿瑪如此高興。兒子大膽揣測,四弟此次從京中送來的,必然就是皇阿瑪十三年前便使人編纂的《平定朔漠方略》!」

  「哈哈哈!」康熙大笑,「居然叫你猜中了!」

  打開盒子,可不就是那《平定朔漠方略》

  *******************

  《平定朔漠方略》是記述康熙三次率軍平噶爾丹叛亂之事,記事始於康熙十六年六月厄魯特噶爾丹奉表入貢及飭令與喀爾喀修好,旋於三十七年十月策妄阿拉布坦獻噶爾丹之屍止。

  而編纂這本書的始由,卻是在三十五年七月初二日。

  當日,皇帝召集議政大臣、滿漢大學士、尚書、侍郎、學士等、示以北征機宜。諸臣看了,自然免不了一番追捧,於是當時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常書、張英就出來了,說是皇上您實在太了不起了,您的功德可比那高高的山嶺,就是再多的筆墨再好的文筆也寫不下來。但是為了後世人能有個表率,臣求皇上您「將所紀載、俯賜臣等,俾得敬慎編摩,垂諸簡冊」,「洵為億萬年之盛事也」。

  這樣好的事情,皇帝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於是在將相關材料付與翰林院後,於初四日正式命令內閣、翰林院編纂此書。

  以上,便是《平定朔漠方略》成書的由來。這樣久遠的事,胤礽本當不知道的。但是誰讓他有個和翰林院諸翰林往來密切的探花郎繆沅作詹事府洗馬呢。於是在某日知道了《平定朔漠方略》即將完本後,由一個「朔漠」敏感的意識到此書的重要性的胤礽立刻回去仔細查了此書的由來,這才有了與康熙嬉鬧猜謎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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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雖然不知道胤礽在這背後下的功夫,卻也對胤礽用心猜出此書的行為大為滿意。經由此書,他也勾起了當年揮鞭北征之時的記憶。

  塞北風光、行軍苦旅不必說;臨陣時候將士一心的豪情萬丈也不必說;那時候的太子,才是真正讓他欣慰的。處理朝政公允嚴明不必說,代父郊祀也是有規有矩,朝臣無有不稱讚皇太子之賢明敦厚。縱然現在回想起來,康熙仍覺心頭驕傲不已。

  這就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完美皇太子啊!

  若不是後來索額圖那惡賊的引誘,他的太子想來一定會一直敦厚下去,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迷上男人,好起了男色!

  甚至連他特意送上去的才貌雙全的江南采女都不要了!

  康熙心頭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恨不能將索額圖那惡賊拖出來鞭屍一百遍,同時也堅定了,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將兒子扳回正道的決心!


☆、32父親的心 ...

  在來到這個世界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胤礽和康熙的相處模式一直在某個既定的程序裡轉圜:見面時候充滿懷疑的試探,胤礽主動示好後的漸入佳境,至氣氛熱烈融洽時莫名其妙的摔回現實。

  也許是出於一個父親的本能,縱然胤礽奪舍了這副軀殼,披著十足十的皇太子身份,康熙依然會在每一次見面的初始對胤礽報以懷疑的態度,只是胤礽表現得實在太過出色,也太過貼近少年時候的太子——或者說是康熙想像中的少年太子長大後的樣子,於是慢慢的康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懷疑什麼了,只是父親的本能依然驅使著他一次又一次的在對上胤礽的時候予以或明或暗的言語試探。

  在這樣的威脅下,胤礽迫於生存的壓力,於是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犧牲形象綵衣娛親,再加上如今的這個軀殼,倒是很容易引起康熙的注意力,進而推動氣氛發展。

  只是每每到了一定程度,康熙就像是抽風了似的必然要回憶往日的事情,或者幼年時候的胤礽,或者少年時候的太子,或者更久遠一些的,曾經存在於康熙和少年胤礽共同記憶中的某些人物,每每逼得機變如胤礽也搭不上話。

  於是氣氛總在康熙熱烈追憶往昔的時候冷場,融洽的父子關係,也會在剎那間打回冰點。

  這樣莫名的相處模式,每每令見過康熙的胤礽心力交瘁,甚至一度生出不如歸去做個富家翁的想法。當然,這樣的想法也只是午夜夢迴時候才非常偶然的出現過一次而已。畢竟,他現在這個皇太子的位子看似顯赫,卻是如同那懸崖邊上的盛筵,看似繁華,卻危險之極,只要稍有不慎,等著他的便是萬劫不復之地。

  萬幸的是,在石氏懷孕的消息傳開之後,康熙的態度終於有所鬆動,胤礽趁機大作孝子之態,這才使得二人相處模式慢慢改變。

  這也是為何他對老八在御舟之上的陷害如此耿耿於懷以至於不惜大打女人戰的原因。

  老八選的時機,該死的對極了!

  好在康熙對這個嫡子總歸還是愛護的,再加上御舟上直接出手的是十四,雖然也夠狠,但是相較老八畢竟直白了些,稚嫩了些,這才有了胤礽的辯白之地,這才有了父子間逐漸回溫的互動。

  只是,互動就互動吧,他知道人老了就喜歡回憶過去,可是現在,明明不是試探的時候,為什麼皇阿瑪您老人家還動不動就當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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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很想將自己用《平定朔漠方略》埋起來,奈何康熙不給他機會。喜孜孜的陶醉完了自個兒當初揮軍出塞的颯爽英姿後,康熙突然想起一份快樂兩個人分享就可以變成兩份快樂的真理,於是強迫胤礽跟他「憶當年」。

  胤礽非常想跟康熙說,皇阿瑪啊,老天爺讓我們的眼睛長在腦袋前方,就是為了提醒我們,做人應當往前看,而不是往後看吶!只是他畢竟只是個膽小貪生的普通人,尤其是死過一次後更加沒了直面死神的欲|望,於是只能默默的在心頭流淚,同時絞盡腦汁盡量不出破綻的在口頭上迎合。

  幸而胤礽不是一次兩次遭遇這種事情了,什麼叫做似是而非,什麼叫三分假七分真,胤礽再明白不過了。

  康熙問:「當日著人送塞北土物,今日在否?」

  胤礽畢恭畢敬:「皇父所賜之物,兒臣悉數珍藏於繼德堂,不敢或有疏忽。」

  「繼德堂?」康熙表示疑問。如果沒記錯的話,那裡是愛子的書房啊,什麼時候整改了嗎?康熙表示不解。

  胤礽心一跳,知道糟了,果然謊言說多了就會遇上真相帝麼。然而這個時候說出去的話就如同那潑出去的水,近似於嫁出去的女兒,基本上沒有回收的可能,於是只能硬著頭皮道:「確是收於繼德堂。」頓了下,「兒臣使人於繼德堂內隔出一間,特為收藏皇父賞賜並貴重之物,

  康熙面色極為扭曲,似乎是滿意又似乎是憤恨,頗有些恨鐵不成功的意味:「所以,那些勒勒車你也收進繼德堂放著了?」

  勒勒車?

  那是個什麼東西?

  胤礽心頭在哀嚎,面上卻是再恭敬不過的態度:「皇父有賜,兒臣已是不勝惶恐,不敢再有半分疏忽。」

  康熙慈愛的看著眼前字字句句都填滿了「溫和謙沖」這四個字的太子,心頭滿意之餘,卻也有些失落。歎了口氣,康熙道:「理雖如此,但是那些太大的東西,還是放在外邊吧。至於朕送的那些土物,本就是給了一看罷了,看過了就放出去吧。」

  「兒臣謹遵皇阿瑪口諭。」

  「罷了,你跪安吧。」康熙無趣的揮手讓胤礽下去。不知道為什麼,雖然眼前恢復少年時候性子的胤礽很好,但是康熙心頭卻開始懷念起那個會對著自己怒吼的孩子來。

  不過,經歷了這麼多事,他應該會再也看不到那個樣子的胤礽了吧。

  看著胤礽一步一步的退出御帳,康熙不知怎麼的心頭一慌,不由開口喚道:「胤礽!」

  「皇阿瑪?」已經退到御帳門口的愛子抬起頭來,一臉疑惑。

  康熙心頭安定了許多,只是對上胤礽疑惑的目光,這才想起自己根本就沒什麼事。當然,這難不倒偉大的千古一帝 ,康熙微微沉吟片刻,道:「你前兒說的那個……奶糖,朕使人做出來了。」

  胤礽猛地抬頭,眼底浮起星星點點的喜悅,「皇阿瑪?」

  康熙看著愛子生動起來的面龐,心頭大悅,「沒錯,是二月時候朕使內務府匠人做得,前日使人嘗了一枚,味道幾無變化。」

  「皇阿瑪聖明!」胤礽這馬屁拍的毫不猶豫。

  康熙呵呵輕笑出聲,「行了,前段日子你東宮失了不少匠人,朕這次幫你補上了。到了草原上,你自己做主就是!」

  「兒臣謝皇阿瑪隆恩!」胤礽這個頭磕得那叫一個真心實意。


☆、33來日可期 ...

  雖然恨不得馬上就把奶糖做出來,將所有的蒙古部落一夜之間就拖進他的商業戰車,但是畢竟有本尊的前車之鑒擺在那裡,胤礽可不想因為一些小事讓人拿捏住了把柄於是落得和本尊一樣的下場。

  二廢太子什麼的,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好了,橫豎自己是決計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因為這個顧慮,胤礽忍下了立馬著人回京交接匠人的想法,耐心等了一個晚上,準備次日跟康熙請了手諭之後再行動。

  務必不落人半點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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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己營帳,胤禑胤祿已經等在了那裡,相似的面孔卻是兩般神色,胤禑興奮,胤祿忐忑,看來他們已經作出決定了。

  胤礽微微一笑,「兩位弟弟可回來了,這下我可放心了。」隨即又轉過頭對站在一邊的趙國士嗔道:「人傻了嗎?十五爺十六爺在這裡,怎麼就連盞熱茶都沒有?」

  「不關他們的事,二哥,你讓他們下去吧,我和十六弟有話跟你說。」胤禑兩頰暈紅,彷彿酒醉後的興奮。

  「十五弟心善,但是下人也不能沒了規矩,」胤礽淡淡的目光掃過趙國士,「自己去找高總管領罰吧。」

  「庶。」

  趙國士跟著高三變退下後,胤礽這才坐到主位上,似笑非笑的看著下邊的胤祿,「現在可以說了吧?」

  「太子殿下,」胤禑胤祿在這個時候共同站了起來,胤禑帶頭,兩人雙雙跪了下去,「臣弟願為殿下馬前卒,供殿下驅使。」

  胤礽挑眉,只是臣弟嗎?

  目光似緩實快的掃過面前二人不同的神色,將胤禑的興奮,胤祿的謹慎都收入眼底,心頭不由有些不滿,但是他也知道大概也就是這樣了。畢竟,能夠以一介滿漢混血皇子身份,在眾位兄長的環伺下,幫自己與兄長爭取到如今受寵皇子的地位,胤祿如果那麼容易就全然投誠自己,那自己也忍不住要懷疑他的誠意了。

  心頭念頭飛轉,胤礽面上卻沒有半點兒異色。他緩緩站起身,走下去拉起胤禑胤祿的手,「兩位弟弟有心,二哥領受了。」

  胤祿面上有些微的詫異,胤禑卻是不管不顧的激動起來。如果不是胤祿阻止,他早就投入太子這邊的派系之中了。

  在胤禑看來,作為皇子,輔佐皇太子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尤其是,以他們的身份,如果不是上面的幾個哥哥吃飽了撐著的和太子作對,這太子身邊的地方,還沒那麼容易對他們開放呢。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十六弟不趕著上也就罷了,居然還要推三阻四的!

  於是,現在終於十六弟鬆口了,胤禑表示他很興奮。

  不顧胤祿暗地下的用力,胤禑仰頭激動的迎接著胤礽的視線,「二哥,從今以後,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旁邊的胤祿無聲的歎了口氣,順著胤禑的話,道:「胤祿也是。從今往後,二哥言語所指,便是胤祿行動所向。」

  胤礽笑盈盈拉起二人,「甚好,甚好。如此,我兄弟三人同心同力,來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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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胤祿投誠的誠意並不是十足,胤礽卻也不是那麼計較。畢竟,在這個兄弟鬥爭幾近白熱化的時刻,一旦選定了立場,再要改變可就難了。

  無論如何,你想要玩兒無間道也得別人肯配合不是?

  眾位皇子之所以能夠在各懷鬼胎的情況下將「反太子聯盟」維繫住,靠的可不就是一種「拼著一身剮,敢將太子拉下馬」的義氣?誰要是破壞這種義氣,哪怕是從太子陣營叛出,也只會被其餘皇子視為叛徒罷了。

  別人不必說,就是早先據說和老八等人關係還算不錯的老四——之所以用據說是因為胤礽自己也沒有見識過老四和老八曾經的蜜月,他只是從別人嘴裡聽說得來的——就因為在他被囚居鹹安宮的時候說了幾句好話,以及老八被康熙訓斥的時候沒有及時前去求情,就被判定成為了「反太子聯盟」的叛徒,現在竟然還有人將之歸為太子黨了!

  一個沒有黨員證的太子黨成員!

  作為太子黨的黨魁,皇太子胤礽對此感覺壓力甚大。

  搖搖頭,胤礽那遠在京城的偽太子黨員胤禛甩出腦袋,一臉慎重的給胤禑胤祿兩個小阿哥分派了親近七阿哥胤祐和十三阿哥胤祥的任務,不要求一定影響他們的立場,但是至少要造成親密的表象。

  至於老三胤祉,雖然他處處高調的一副我「才華橫溢潘岳重生」樣子,但是在胤礽眼裡,不過就是一個酸秀才罷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由著他折騰去吧。他很樂意將來用這位三弟來展示他作為兄長的寬廣仁厚胸懷。

  老八胤禩的話,先慢慢走著看吧。

  不管怎樣,大家總歸是兄弟一場。雍正那樣的名聲,他總還是不想要的。

  為人還是低調一點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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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胤礽在跟康熙請安的時候,以防範下人狐假虎威為由,求康熙下了道措辭明確的手諭,將之付與隨行的高三變,由他回京負責匠人交接事宜,以及籌備開辦糖廠的事情。

  求手諭之外,胤礽還順便跟康熙提了下借用內孥制糖的想法。

  倒不是胤礽沒錢,事實上,在他的復立詔書下達不到十天,江南鹽商那邊就奉上了厚厚一疊多達五十萬兩的銀票。

  再加上之後慢慢彙集起來的太子黨們的孝敬,胤礽手裡的錢,較之前世十數年的積累,多的可不止幾倍。

  只是既然他之前便說了奶糖是針對蒙古諸部的,便不能自己一個人獨自控制了。不然,誰知道康熙會怎麼想?

  當然,如果能將內務府弄回來就再好不過了。

  康熙卻被胤礽的「銀錢不夠」的借口給嚇著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只不敢置信的又驚又怒道:「銀錢不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朕怎麼從來不知道?」

  胤礽張口不能言,怎麼也沒想到康熙會是這般反應,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訥訥道:「兒臣不敢教皇阿瑪得知,自……之後,東宮用度便不比往常了。」

  他可沒亂說,自從一廢太子之後,他便縮減了東宮開支,毓慶宮用度確實不比往常了。

  「什麼?好!好一個胤禩!枉他在外邊百般邀名,對待自己兄長竟然是這般苛刻!」康熙怒不可遏,百官共舉太子後,他撤掉了胤禩的內務府總管事身份,但因為不願牽連過廣,到底還是保留了胤禩的人,原內務府郎中海章,並將之升為總管事。他這麼做未嘗沒有保留父子情面的意思,可是胤禩居然這樣苛刻太子……

  「來人,著八阿哥來御帳見朕!」

  「皇阿瑪息怒!」胤礽趕緊跪下,「漫說八弟早非內務府管事,便是還處於那個位子上,也未嘗沒有不被刁奴惡吏隱瞞刁難的。古語云,『疏不間親』,皇阿瑪又何必為了一些下人傷了自家父子的和氣。」

  這樣的話顯然是康熙愛聽的,再怎麼失望,胤禩到底還是他的兒子,而且還是曾經很喜歡的兒子。

  恨恨的歎了口氣,「你說的沒錯,自古吏治難於官治,閻王從來好見,小吏最是難纏,朕南巡時曾聞小吏喝問主官,主官竟然不敢回話之奇事!本以為不過是偏遠之地蠻橫之人偶爾為之罷了,不料朕眼皮底下還有此事發生。哼,海章身為主官,卻無力約束下屬,到底處事不力,革去內務府總管事一職,以……」康熙看了胤礽一眼,沉吟道,「郎中保住署內務府總管事。胤礽以為如何?」

  胤礽欠身淺笑,「皇阿瑪英明。」


☆、34借錢&生日 ...

  康熙確實英明。

  刨去對愛子用度遭人剋扣的擔憂後,從父親角色裡邊掙脫出來的康熙立時恢復了作為一個皇帝應有的敏銳,幾乎是瞬間便領會了胤礽跟他借錢的用意,當初乾清宮裡胤礽說的話他可從來沒有忘記。

  「東宮沒錢的話,糖廠的錢朕出好了。朕會給你一道手諭,百萬以下,憑著毓慶宮印,內孥隨意支取。」說著這話的時候,康熙一臉慈愛。

  「這……」胤礽鬱悶了,就算你是老子,也不帶這樣的吧?磨了磨後槽牙,胤礽強笑道,「皇阿瑪出錢兒子們享受,兒臣怎好意思?兒臣想,不若那些個商人,皇阿瑪以錢入股,然後兒臣與眾位弟弟們也各自入股,到得年末再按照各自股份分紅,皇阿瑪以為怎樣?」

  「入股?分紅?」康熙饒有興致的往前探了探脖子,「怎麼說?」

  「這是南方那些商人們口裡的行話。有些人想做大生意,但是本錢又不夠,於是幾個人合夥起來,共同湊份子做生意。他們湊的份子錢,也就是他們各自的股份。到了年末或者是結算的時候,按照他們湊的份子錢多少來分配利潤,便是所謂分紅。」

  「朕知道,」康熙點頭,「你的意思,咱們父子兄弟共同湊份子做生意?」

  胤礽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對勁,大約也知道自己觸到他逆鱗了,但是他可不敢鬆口,不把這汪水攪渾,他怎麼從中漁利,「正是如此。兒臣想各位弟弟並不都是善於理財之人,如此也算是為他們謀得一份收入。畢竟,」胤礽抿了抿唇,老八也差不多該來了吧,就先放過他和老九好了,暫時就不給他們上眼藥了,「幾位未分府的弟弟,偶爾也會有用錢的地方呢。」

  康熙微微頷首,「聽你這麼一說,倒是有些意思。」

  胤礽輕咬下唇,微微揚起下巴笑,帶著幾分跟父親撒嬌的少年嬌氣,「皇阿瑪,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合夥的呢?」

  「一家人啊!」康熙無奈的歎氣,看著胤礽的眼睛卻不自主的流露的寵溺的味道,「罷了,由你折騰去吧。橫豎是一家人湊份子,給你十七弟和小二十也湊上一份吧,他們的份子錢朕出了!」

  「萬歲爺,八貝勒求見。」門外傳來梁九功的通傳聲。

  康熙臉上表情頓時冷下來了,「傳見。」

  ****************

  「兒臣胤禩恭請皇阿瑪聖安。」

  雖然一路走遭遇著明顯的冷遇,雖然曾經被看過最狼狽的樣子,胤禩卻恍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心理素質賊好,在康熙示意平身後,還轉過身特有風度的跟胤礽請安,「臣弟胤禩請太子殿下安。」

  雖然胤礽一向自詡機變,然而對著面如春風雙目含情的胤禩,還是忍不住有些發楚,「安,八弟安好?」

  果然,自己還是欠磨練啊!

  「謝殿下掛念,臣弟安好。」

  雖然擺明了這對兄弟是在演戲,但是康熙還是對眼前所見卻極是滿意,尤其是胤礽,越來越有太子兼長兄的風範了。

  連帶的,胤禩也少了幾分惡感。

  微微喟歎的,康熙將目光移向胤礽,「都坐下吧,胤礽,你將事情與他好生分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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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錢?你?」胤禩極度震驚,「太子殿下莫不是開玩笑吧?」

  作為一個研究太子十餘年的專業倒太子黨能手,胤禩對胤礽吸金能力再瞭解不過,再加上皇父對他的寵愛,眾兄弟中誰缺錢都不可能是太子缺錢啊!

  「咳,那不是重點,」胤礽被胤禩懷疑的目光看得壓力頗大,清了清嗓子,重新繃了下臉,這才開口繼續,「我奉皇阿瑪聖命……若是八弟願意,多少不拘,只要參與即可,年末時候紅利定會按照所佔股份送上府來。」

  「既是二哥主持糖廠,弟弟自然只有參與的。」胤禩臉上笑得謙虛,說出的話卻是綿裡藏針,「二哥且定下一個數目,弟弟著人回京拿就是。」

  「有八弟這句話,二哥可就放心了。」胤礽大笑,因為愉悅而瞇起的眼眸讓人看不清隱藏在裡邊的鋒利,「哪怕現在其他弟弟都跳出來不願參股,二哥的糖廠也是開定了的,哈哈!」

  「殿下太高看弟弟了。」

  「是八弟太謙虛了!」

  雖然喜歡溫馨戲碼,但是這兩人演的太假,以康熙廣納四海的胸懷,到底也是有極限的。終於在那兩兄弟互相肉麻當有趣的時候忍不下去了,將兩個人都趕了出去,自己清淨。

  康熙有些懷念以前那個耿直的太子!

  雖然太子耿直到了乖戾的程度,無論如何,相對過於虛偽的世故圓滑,康熙更欣賞太子近乎乖戾的耿直。

  當然,以上二者,無論是哪個都比不上最初他那個近乎完美的純善太子!

  *****************************

  問過了隨扈的其他幾位皇子,毫無意外的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胤礽便遣了隨行的高三變帶著康熙的手諭回京處理匠人交接與糖廠籌辦事宜。

  又因為馬上就要進入五月,而五月初三,卻是胤礽的生日兼生母仁孝皇后(雍正即位後方才改為孝誠仁皇后,康熙給赫舍里氏定下的謚號是仁孝皇后)赫舍里氏的忌辰。

  這個實實在在的母難日,對於如今的胤礽來說,著實是個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日子。

  於是,在分心糖廠籌備的同時,胤礽還要準備祭陵。

  當然,真正的祭陵工作康熙會有安排。但是,身為人子,在這樣的日子,沒有任何表示卻是不可能的。

  考慮到康熙是不可能單獨放他離開,於是準備祭品隨祭便成了胤礽這段時間最重要的事之一。至於為什麼只是之一,是因為生人事總要大過死人事。

  別忘了,五月初三還是胤礽的生日呢!

  雖然出巡在外,又是皇后忌辰,但是對於重新恢復過來的太子,康熙完全沒有低調的意思。明明距離熱河行宮不過一日的路程了,他硬是在原地休息了一天,只為了給太子慶祝生日。

  雖然皇帝用的是體恤眾官兵連日趕路辛苦,特意休息一日的理由,但是知道太子生日在今天的,誰會不知道皇帝此舉是為了太子。

  就算有不知道,看著當天格外豐盛的飯食,還有太子營帳不同尋常的熱鬧,不知道的也該知道了。

  太子的恩寵,確實不是旁的皇子阿哥可比的啊!

  吃著比往日格外豐盛的飯食,隨駕的官員中,不少人的心思開始活絡起來。


☆、35不勞而獲最可恥

  五月初五日,出巡隊伍終於到達了熱河行宮。

  此時的熱河行宮才開始營建不過六年,才剛剛建出個大體雛形,著名的外八廟蹤影都還沒見著一個,遠不是後世沈季到過的那個歷經三朝精心營建,擁有康熙乾隆欽定七十二景,擁有殿、堂、樓、館、亭、榭、閣、軒、齋、寺等建築一百餘處的避暑山莊。

  看著這樣滿目天然卻與記憶中沒有一絲相符的熱河行宮,胤礽心頭不是不鬱悶的。

  到底是另一個時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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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因為行宮營建工作尚未完工的緣故,康熙並沒有在熱河行宮內久居的意思。除了剛到達這裡的時候在這留下休整兩日順便接見了附近部落裡與皇室有姻親的幾個首領外,接下來的時間裡,康熙便在周圍幾個部落裡遊走,或者召見下嫁到這裡的愛新覺羅家的女兒們,或者與當地的老牧民小貴族們敘話,不斷的展現他親民的一面。

  畢竟,能夠和愛新覺羅家聯姻的還是少數,那些個參領牛錄之類的底層小貴族顯然是不夠格娶高貴的愛新覺羅家的公主的。

  女兒不夠嫁的皇帝只得換一種方式來籠絡這些人。

  當然,相較於往常自己的賣力演出,今年康熙終於可以換一種方式了。

  因為,胤礽主持生產的奶糖已經擺到他的面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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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皇帝內孥的支持,再加上眾位皇子阿哥的傾情投入,胤礽名下出產的第一批奶糖在五月底的時候,就送到了康熙案頭。

  這個時代還沒有可食用包裝紙的說法,胤礽也只是隱約記得前世時候人們一般稱呼那些糖果的內包裝層為糯米紙,聽名字不太像是什麼需要高科技的,便也順口吩咐了下去,目前還沒有結果。

  於是呈上來的就是直接用油紙粗糙包裝著的塊狀奶糖。

  當然,皇家出品,再怎麼粗糙也逃不開皇家人精緻的習性就是了。所有包裝奶糖的糖紙上,都按照呈送人的不同分別繪製了「萬壽長春」「五福捧壽」「花開富貴」「蓮生貴子」「竹報平安」等等表示吉祥的圖案,看得胤礽鬱悶不已。

  有這功夫去繪圖,做多少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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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無疑問,奶糖在康熙朝四十八年的大草原上掀起了一股巨浪。

  介於牛羊殺一頭少一頭,而牛奶羊奶什麼的,只要家裡養的畜生還在,卻是天天都少不了的。所以,除卻非常富裕的諸王公,大部分蒙古人家庭的吃食還是以奶製品為主。

  然而,奶製品的保鮮卻是個大問題。

  草原上冬季的還好,畢竟天氣夠冷,那些東西也不太容易變壞,但是夏天的時候各種奶制食品壞得極快,很多時候,牧民們不得不忍痛將家裡牛羊產下的奶擠出然後一桶桶的倒出丟掉。

  牧場廣闊牛羊眾多的各部首領諸王公貴族還好,雖然收入會少一些,好歹餓不著他們,普通牧民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牛奶化作為水嘩嘩流走。

  怎能不心痛?

  然而更多的卻是無奈。

  誰讓他們生活在草原上呢?

  在這樣的背景下,無怪於眾家王公貝勒對胤礽的奶糖的百般追捧了。

  要知道,但凡是身居高位的,除非是真的腦子爆掉了眼睛瞎掉了,沒有一個會不想真正做出些事情來的。他們雖然生不逢時,錯過了亂世成英雄的時代,但是為自己部落裡的牧民做些事情他們總還是願意的。

  尤其是,聽太子的口氣,這奶糖是要賣到關內的。這意味著什麼,銀子啊,大把的銀子!

  他們雖然身居高位不缺吃穿,但是銀錢這東西,有誰會嫌多?

  於是乎,眾蒙古王公摩拳擦掌,一個個瞄準目標,輪番的奮勇直上了。

  今兒這個郡王厚著臉皮托著百八十里的親戚關係前來拜訪,明兒那個額附吞吞吐吐的前來求見,實在和愛新覺羅氏沒有半點姻親關係的,便帶著自家女兒妹妹什麼的上門。

  這個時候,大傢伙倒是默契十足的將往日太子暴戾的脾性無視了。

  倒不是一眾蒙古王公沒志氣,非要巴巴的哭著喊著去求人。他們其實也想撇開內務府的人單幹來著,但是奶糖奶糖,除了牛奶之外還要糖啊!而恰恰就是這個糖,限定了他們的發展。

  要知道,這個時代的糖主要還是南方的甘蔗搾汁後提煉出來的蔗糖。甜菜制糖,那是兩百年後的事情去了。

  所以,也就怨不得他們為人拿捏沒志氣了。

  當然,說穿了就是一句話,利益的誘惑力大於一切。

  誰敢說古人不懂商業?

  *********************

  毫無疑問,康熙四十八年是屬於太子的一年。

  太子變了。

  別的人或許還沒有太大感覺,但是自小便作為胤礽貼身太監的何柱兒卻是明顯的感覺到了太子身上的變化。

  雖然他現在已經很少有機會和太子近距離接觸,但是何柱兒依舊感覺到了太子明顯的變化。

  太子人還是以前的那個樣子,甚至一根頭髮絲兒的增減都不見。但是太子身上,卻透露著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他也從來沒有在哪位主子爺身上見到過的勃勃生機。

  不是十四爺那種宛若盛開的繁華那種跳脫的張揚和肆意,也不是十五爺十六爺那種如同御花園假山下邊求生的小草的隱忍的頑強,太子爺身上也有隱忍,也有高傲,但是和以上兩種都不同。

  何柱兒畢竟讀書不多,雖然跟在太子身邊許久,但是作為太監,他其實是不被允許讀書的,能夠認識幾個字不作睜眼瞎已經是太子格外開恩了。所以,想了半天,他也想不起太子的改變該用什麼來形容。

  他只知道,太子身上已經很久沒見那慣常的陰鬱了。

  這樣的變化,應該是好的吧?

  遙遙望著德匯門上那道依然佇立的身影,何柱兒鼻頭忽然一酸,太子爺一直在看著他呢!

  雖然遣離了他,但是太子爺從來都沒有忘記他,這次甚至還特意站在那裡送他離開!

  莫名被冷落了數個月之久的憤懣剎那間就這麼煙銷灰滅,何柱兒腦中少時陪太子讀書練字的幕幕場景,心頭一熱,再也忍不住,大叫了一聲,道:「停下!」

  駕車的車伕應聲勒馬,停了下來。

  何柱兒顧不得馬車還沒有停穩便從跳了下去,順勢跪倒,對著德匯門的方向,砰砰砰的叩起頭來。

  主子爺,奴才錯怪你了!

  奴才此去,定然不會辜負您城門眺送之情,一定將您吩咐的事情辦得妥善,絕不會有半點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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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進入八月的時候,隨著胤礽的奶糖廠周圍的察哈爾正藍旗牧人的暴富,熱河行宮東宮前的鬧劇也越演越烈。終於,喀喇沁旗的某個不知道該說他靈通大還是運氣背的倒霉貝勒,不知道從哪裡探得了太子「喜好男色」的秘密,帶著兩個精心挑選出來的男奴上來了。

  不得不說,這貝勒也是用了心的,他奉上的奴隸也夠出色,相貌是蒙古人中十二分難得的清俊,身材也是柔韌修長的,再加上蜜色的皮膚,溫順的性情,嘖,真的可以算是極品了!

  由此可見,這位貝勒爺也是深得箇中滋味的老手!

  悲催的是,這位貝勒爺上門的時候正好撞見了康熙。

  到底不是自己的直屬手下,康熙最後只是將這位貝勒爺擼到鎮國公的位子便停手了,但是胤礽手裡的權力卻是徹底的被他分了過去。

  康熙一聲令下,直接命將原本位於昌平的奶糖廠分撥出一半人馬,交由內務府的萬年副總管黑碩子,也是康熙的鐵桿&嫡系,於張家口外再建一廠。

  於是,胤礽辛辛苦苦整合的糖廠一下子分撥了一半出去。

  胤礽氣得咬牙切此!

  就算你是父親,這樣的不勞而獲也太過分了!


☆、36大阿哥

  面對康熙近乎雞蛋裡挑骨頭的分薄打壓行為,胤礽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他是真不知道本尊到底是做到了什麼樣天怒人怨的地步,才會讓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男色」上面大作題目,而康熙也竟然毫不猶豫的就相信。

  其實,他更願意相信是康熙覺得他一個人的影響力太大,而隨便撿了個借口發落,而這個借口剛好是「男色」。

  雖然後者讓他感覺有些疲憊,有些伴君如伴虎的恐懼,但總歸還是在他的理解力的範圍以內。

  值得慶幸的是,胤礽想做的事情到此基本上也都做得差不多了:草原上的大小王公雖然還沒有混熟,但是該見過的他都見過了,而且也沒出什麼紕漏;奶糖廠裡各方人馬也被他打混了,隨便康熙分好了;一直呆在這個身體旁邊,對本尊最為瞭解的何柱兒已經被他趁著買糖的機會打發到了南方;與幾個弟弟的關係也日漸親近起來……再加上他也確實有些厭倦了每天在康熙面前屈膝腆顏綵衣娛親的生活,就當放自己一段假吧!

  接下來的日子,胤礽每天依舊是中規中矩的到康熙面前請安,但是請安之後,只要康熙沒有留下的硬性要求,他就會離開,然後或者回去東宮獨自看書,或者與眾位弟弟出去跑馬行獵,或者乾脆就是帶著隨行而來的兩個女人飲酒作樂!

  誠然,這樣的生活距離放浪形骸還有很大的距離,但是,對比下胤礽前段時間的作息,就是胤礽自己也覺得這樣的生活太不嚴謹太不自律了!

  只是,好吧,泥人也還有三分土性呢,他二十一世紀的大好俊彥——雖然是個面臨牢獄之災的俊彥,但總歸還是俊彥不是——莫名其妙的就到了這個時代,成了滿身官司的皇太子,還不興他偶爾消極反抗一下嗎?

  ***********************

  如此這般的生活一直到九月十七康熙起駕迴鑾,胤礽才算是從這種有些自暴自棄的心理狀態中脫離出來,再次回到康熙面前繼續綵衣娛親。

  只是,雖說浪子回頭金不換,但是也要有人欣賞這「金不換」才有價值不是?

  顯然,眼前的康熙就對太子這「金不換」的行為很是不爽。

  「胤礽,此次回京後,你便去胤禔那裡看看吧!」

  胤礽自然知道自己這陣子玩得有些過了,康熙這是讓自己去回味一下被圈禁的感受呢!只是他既然敢玩,自然就有周旋回來的心理準備。

  垂首,胤礽以一種類似乾清宮中覲見康熙時候的語氣回答道:「兒臣謹遵皇阿瑪聖諭。」頓了下,胤礽請示道,「只是還請皇阿瑪示下,奶糖之事,可要告知大哥?

  康熙滿肚子的不悅轉為驚詫,「你還為他留下了份子?」

  胤礽心頭悶笑,面上卻是一副老實得不能再老實的樣子,點頭,小聲道:「皇阿瑪當日吩咐兒臣眾兄弟一人一份啊。大哥雖然做了很多錯事,但,總歸是一家人。」

  康熙眼睛微微睜大,定定的看了胤礽許久,直看得胤礽都要心虛了,才終於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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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真的會那麼好心給僅有數面之緣的胤禔留股份?

  答案當然是:不可能!

  真正的答案是,當初投錢占股份的時候,胤礽利用自己主持打理糖廠的便宜多佔了一些股份,現在不過是從中勻出一點兒給老大以示博愛而已。

  畢竟,他多佔的這些份額,有些就是以老大的名義占的,現在分一些給他,也沒什麼。

  因著這樣的心態,九月二十八日,在到達京城的第二天,胤礽提著一小袋包裝精美的奶糖,一幅明人唐寅繪的美人圖,幾本精心挑選的書籍,閒適非常的站在了西直門內前半壁街的直郡王府門前。

  守在直郡王府外圍的是八旗的護軍,他們自然很少有不認識胤礽身上那明晃晃的皇太子常服的。就算有不認識的,看到那被一群牛高馬大的高壯侍衛包圍著的「清麗柔美」的腰繫黃帶子的人,也很難不知道那是誰!

  於是,在胤礽一出現在前半壁街頭,守在門口的軍士就飛快的跑裡邊去了。

  今日值守直郡王府的卻是貝子蘇努,眾所周知的八爺黨鐵桿。一聽到太子駕臨的消息,深知此君脾性的蘇努顧不得自己那年過六旬的身子,飛也般的從府內護軍統領休息的地方跑了出來。

  「奴才蘇努給太子殿下請安!」

  「起來吧,這些日子,辛苦蘇大人了。」胤礽聽到那膝蓋磕到地方的聲音,感覺自己的膝蓋都痛起來了,好容易才忍下了伸手揉揉膝蓋的衝動。

  「謝太子殿下!」蘇努倒也不跟胤礽客氣,聞言便站了起來,「不知殿下今日到此可以有何吩咐?」

  「孤奉皇父口諭,前來探望大阿哥。」

  ****************

  蘇努為難了。

  口諭是什麼?口諭是皇帝上嘴皮碰下嘴皮出來的東西!無影又無形,除了當時聽見的人,誰也說不准它是真是假!

  皇帝離京前的訓斥猶在耳邊,蘇努雖然還稱得上是簡在聖心,卻也沒有那自己去試驗聖心變化的意思。

  猶豫了半響,蘇努到底還是屈服於聖上口諭,「殿下要見大阿哥,奴才等自當為殿下引見。只是大阿哥近來性情越發暴戾,殿下千乘之軀,實在不宜以身犯險。奴才提議,殿下就在二門外與大阿哥隔門相見,殿下以為如何?」

  胤礽沒所謂的挑了挑眉,「就依你說的辦!」

  蘇努能夠以罪人褚英之後的身份,一路從一個小小的輔國公爬到今日的位置,自然還是由他的一套的。

  不過片刻功夫,他便佈置好了見面的地方,就在府內大殿與後殿相接的二門前,四個虎背熊腰的護軍軍士站立在兩旁,中間以一張方桌相隔,方桌兩邊放了兩張方凳,桌上還擺著兩盞熱茶與一小碟紅豆粘糕。

  胤礽在方凳上坐下,輕輕抿了一口那茶,眉頭頓時便皺了起來。

  顯然,同樣是拘禁,胤禔這裡的生活條件,較之當初胤礽在鹹安宮的,可要差遠了。


☆、37傷痕

  胤禔很快就被軍士們簇擁了上來。

  較之一年前胤礽見到的那個意氣風發的,每一根汗毛裡都充斥著「我很得意」的味道的直郡王,現在被軍士們簇擁過來的胤禔卻是老了很多。他的辮子垂在後邊,胤礽看不見,但是他那曾經修飾整齊的鬍鬚,現在卻已經變的斑白了,而且拉拉雜雜的,怎麼看怎麼狼狽。

  而且,看那些軍士對他推推揉揉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對皇子阿哥的尊重。這還是在他面前,沒外人的時候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胤礽不知怎麼的心頭忽然有些梗塞,想來如果他還留在此前的那個世界的話,只怕也就是胤禔這樣了吧。

  這樣一想,胤礽頓時沒了剛來時候那種自矜的優越感覺,整個人也收斂了那種此前那種懶洋洋的態度,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態度平和的輕聲喚道:「大哥。」

  「胤礽!」胤禔聞聲立刻抬起了頭,全身上下的氣勢也在目光接觸到胤礽的瞬間變得格外兇猛,宛若將要嗜人的獸,喉嚨也發出呵呵的聲響,看上去格外危險,「你來這裡做什麼?來看你將來要居住的地方嗎?」

  胤礽皺眉,「大哥想多了,孤只是奉皇阿瑪口諭,前來探望大哥罷了。」

  「是嗎?」胤禔大馬金刀的在胤礽對面坐下,仰頭一口飲盡了杯中熱茶,隨即將杯子猛地摔回桌上,「酒呢?爺的酒呢?是誰上的酒?竟然拿這劣茶來冒充爺的酒!」

  胤礽冷眼看著胤禔把一張桌子拍得砰砰響,原本還有的一點兒同情頓時全數煙銷灰滅,不耐道:「大哥,你且消停一會兒吧,弟弟可以奉了皇阿瑪口諭前來看你的,你還是先接聽了皇阿瑪的口諭吧。」

  「皇阿瑪的口諭?」胤禔仰頭大笑了一陣,到底還是站直了身體,甩了甩箭袖,隔著方桌跪下,叩頭,口稱「罪臣胤禔恭聽皇父聖諭。」

  整個府邸的氣氛瞬息間安靜了下來。

  胤礽閉了閉眼,站直身體,開始回憶並誦念來此之前康熙說過的話:「朕聞大阿哥胤禔,幽禁府內,時常口出悖逆之言,今賜《老子》《莊子》二書,宜自勉勵。又,大阿哥所分上三旗佐領、可盡徹回給與胤禎;所分鑲藍旗佐領、給與弘昱(胤禔長子)。其府內所分包衣佐領、及渾托和人口,並所分奶糖份例,一律均分,以一半給與胤禎、一半給與弘昱。欽此!」

  口諭很簡單,因為康熙本人就是在極其放鬆的狀態下說的話,並沒有那些大學士們擬旨時候的拽文潤色,極其的口語化,一聽就知道他說的什麼。

  先是皇帝對胤禔的警告,要他老實做人,接下來就是對他的財務的分割處理,一句話總結,就是一半給幼弟,一半給長子。

  簡單明瞭,正是康熙理事的一貫風格。

  然而,就是這麼簡單的幾句話,胤禔卻花了老長的時間才領會過來。

  「……」說不清跪了多久,胤禔才終於回過神來,叩頭,平平淡淡的完成接聽皇父口諭的最後一步,「罪臣謹遵皇父聖諭!」

  一句話落,周圍竟然響起一陣不小的呼氣聲。卻原來,剛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專等他反應看了。眼看他終於接旨,放鬆之下,眾人共同呼氣,居然形成了不小的響動。

  ********************************

  胤礽也是壓力不小,康熙居然讓他來做這個惡人,實在是有些為難他,好在現在終於完成了!

  在心頭抹了把汗,胤礽再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停留下去,匆匆道了一句「既然大哥已經聆聽了皇父聖訓,弟弟這邊告辭了,留步!」便準備離開了。

  「殿下且慢行走,罪臣還有一句話想問殿下。」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卻傳來胤禔的聲音。

  胤礽本能的覺得這句話不含善意,但是在這麼多護軍軍士的圍觀下,還有自己的侍衛的注視下,他想不出除了順應胤禔的話語留下轉身之外的應對辦法。

  「大哥還有什麼吩咐?」

  「殿下乃是國之皇太子,罪臣微末之身,豈敢吩咐?」胤禔嘴角勾出一抹詭異的笑,「罪臣只是想請教殿下一個問題罷了。」

  「大哥請問。」胤礽不快皺眉,口氣已經有些不能保持溫和了。

  胤禔嘴角裂開一個大大的笑,雙目直直看入胤礽眼內,一字一頓的問道:「皇阿瑪他,知道了嗎?」

  皇阿瑪,他知道了嗎?

  胤礽愕然,這是個什麼問題?皇阿瑪知道什麼了?

  嘴唇翕張,正待訓斥胤禔問這麼句無頭無尾的話是什麼意思,卻突然注意到胤禔嘴角冷厲的嘲諷,胤礽忽覺腦中一痛,一個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畫面陡然炸了開來:

  靜謐的午後,年輕英俊的皇帝手握著卷冊,靠坐在矮榻上倦極入眠。然後,身著明黃色皇太子常服的十五六歲的少年走了進來,攝手攝腳走到榻邊,低頭,注視榻上睡著的人良久,終於再也抑制不住眼中幾乎翻滾出來的愛意,在睡著的年輕君王的唇上,烙下輕輕一吻。

  少年皇太子眼中的歡喜還來不及收起,門外卻響起了不合時宜的驚呼。少年皇太子猛地轉頭,飛快縮回去的腦袋,赫然便是剛剛長成青年模樣的皇長子:胤禔。

  場景轉換,還是年輕英俊的皇帝,只是這回皇太子卻跪倒在了皇帝的面前,旁邊是洋洋得意的青年皇長子,嘴唇不斷張合飛快的說著些什麼……

  腦中的畫面還在飛快的變換著,胤礽卻已經沒有了半分精力再去留意那些畫面了。

  「胤禔!孤殺了你!」胤礽以他從來沒有過的敏捷往身上一摸,隨即反手一把掣出旁邊軍士身上的佩劍,隔著方桌便向著胤禔刺去。

  胤禔側身一讓,同時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方桌,胤礽的劍尖斜斜從他眉畔劃過,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痕,結出幾顆殷紅的小血珠。

  胤禔對那幾顆小血珠毫不在意,縱聲大笑,「胤礽你來啊,你有本事今日就在這裡殺了我!」一邊笑著,胤禔抓起身邊的方凳對著胤礽砸過去。

  「殺了你!孤殺了你!」胤礽雙目充血,左手橫臂硬是擋開方凳,右手手腕一抖,劍鋒對著胤禔的脖子全力劈了過去!

  「保護太子殿下!」

  這個時候,周圍的軍士侍衛終於反應了過來,蘇努率先出劍盪開了胤礽的劍勢,兩個軍士趁此機會出手抱住了胤禔,然後拖著他往後邊跑去!

  胤礽身後的東宮侍衛也不含糊,只是礙於胤礽手中有劍,到底過了兩招才勉強仗著人多勢眾制住了勢若瘋虎的一心想要殺進後殿去的太子殿下,也顧不得犯上,兩個身高體壯的侍衛仗著身體優勢將太子牢牢抱住,一人一邊的將太子扶出了皇長子府。

  一出府門,胤礽便暈了過去。


☆、38破碎的情意

  胤礽!

  胤礽!

  胤礽!

  ……

  反反覆覆聲音不斷在耳邊響起,胤礽惱火不已,好幾次都想大聲吼出來,「叫魂啊,老子是沈季,不是什麼胤礽!」只是話到了嘴邊,卻總是說不出來。

  一種發自心底規避危險本能迫使他每每想要開口時候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就算是在睡夢之中,他依然記得,沈季這兩個字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碰禁忌。

  碰了,就會死!

  他不怕死,但是他還想活著。

  眼前無序閃過無數凌亂畫面,有被身著龍袍年輕康熙抱在懷裡牙牙學語嬰孩,有跌跌撞撞非要自己爬上馬背小小少年,有初掌權柄意氣風發青年,有秘密被識破而驚慌失措少年,有在一眾兄弟環伺下心力交瘁青年……

  這些畫面很凌亂,出現次序也很是混亂,前後彼此間也沒有任何邏輯可言,可能前一秒還是一臉渴慕望著皇父太子,後一刻馬上又會變成書齋裡刻少年,胤礽看極是費力,花了好半天時間,才終於辨認出,這所有畫面中主角都是一個人。

  是了,他已經不是二十一世紀那個沈季了。

  他已經死了,前不久借身還魂到了清朝剛剛被廢倒霉太子身上。他的妻,他的子,他那個溫暖小家,他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而這些,應該就是「他」的過去了。

  「過去」的誘惑,是很驚人!

  一想到自己可能得到這個身體記憶,以後再也不用在面對每一個陌生人時候費力試探猜測他與自己關係,小心翼翼拿捏自己說話語氣,再也不用面對來自皇父以及兄弟們試探心力交瘁,再也不用擔心因為不知道過去而某日踩中兄弟們布下陷阱而不自知……深沉如胤礽,也忍不住從心頭興奮起來。

  每日都過得如履薄冰他,實在太需要一個這樣保障了。

  幾乎是迫不及待,胤礽凝神開始強記起這些凌亂畫面來。

  記憶一開始,胤礽就知道,自己錯了。

  就在他決定接觸這些記憶畫面那一瞬間,彷彿一道閘門打開,無數情感如同洪水般蜂擁而下,或者傾心愛慕,或者刻骨仇恨,或者戰慄恐懼,頃刻間便衝入了他腦袋,無數放大了幾十倍幾百倍甚至幾千幾萬倍激烈情緒,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無盡悲傷,明明伸手可及卻不能碰觸絕望愛戀,手足兄弟們步步逼迫,剎那間翻臉無情皇父打擊,激越情感,在看不見空間裡相互角力,在胤礽身體裡形成一股無形浪潮,意圖驅逐呆在這個身體裡但又不屬於這裡靈魂。

  一撥又一波絕望癡纏痛苦恐懼等糾纏在一起負面情緒沖刷著胤礽意識,胤礽整個人都被那種浸滿了癡絕情緒湮沒,入骨寒冷一寸寸攫取著他心臟,胤礽知道不妙,但是他已經想不出任何辦法,或者說他已經分不出任何心力去想辦法,在這樣痛苦絕望情緒下勉強記住自己是誰已經花費了他全部精力,甚至,隨著時間流逝,就是這麼簡單事情,他都有些力不從心了。

  就在胤礽覺得自己即將被凍死在這不知道意識空間裡時候,身體對外界感覺卻突然敏銳起來,似乎有誰將他抱了起來,溫溫體溫從四面八方傳來,剎那間便將凍得他幾近麻木入骨冰寒化去。

  剛剛經歷過那種可怖彷彿一切將要失去寒冷,此刻溫暖便顯得尤為可貴,胤礽忍不住蹭了蹭,一種從心底散發出來暖洋洋舒適讓他不由自主歎息出聲。

  「胤礽?」抱著他那人在他耳邊焦灼低喚出聲,竟然是康熙。

  「皇阿瑪?」胤礽僵住了。

  這一次,胤礽清楚感覺到了胸腔之中情潮湧動。

  不是他的感情,卻在他身體裡悸動。

  胤礽從來沒有像這樣清楚地意識到,這,是別人的身體。

  「胤礽!」環抱著他手臂驟然收攏,胤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落到了他臉上。

  胤礽壓抑住胸腔中幾欲噴薄而出的愛意,平靜睜開眼睛,「皇阿瑪,兒臣不孝,讓您擔憂了。」說著話,就準備爬起來行禮請罪。

  「別亂動,好好躺著,」康熙連忙按下胤礽,仔細給他蓋上被子,「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兒臣不能為皇阿瑪分憂事,已屬不孝。如今更累得皇阿瑪處理政之餘還要擔憂兒子,實在是罪該萬死!」胤礽小心翼翼避開和康熙視線相交,「胤礽不敢為自己脫罪,只求皇阿瑪千萬保重自己龍體,勿要使皇瑪嬤擔憂。」

  「你不過是受胤禔那逆賊魘害罷了,何罪之有?」康熙面色平淡。胤礽知道肯定不是這麼回事,但是他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去計較這個,況且以胤禔品行,無論是為了他自己還是本尊,他都沒有放過他理由。

  微微合上眼睛,胤礽壓抑著心頭上湧情意,故作遲疑問道:「皇阿瑪,大哥他……」

  「哼,不必再叫他大哥,從今以後,我愛新覺羅氏再沒有這麼個人!」

  得到了滿意回答,胤礽再也沒有和康熙周旋下去心思,便假裝睏倦慢慢睡了過去,聽得康熙召來太醫給他診了脈,耳聽著太醫明明察覺了他裝睡卻還是跟康熙撒謊說他只是神思疲倦睡著了,睡醒過來後就好了,聽著所有人等在康熙命令輕輕退下,又等了好一會兒,確定所有人都出去了,不會有人不識相進來打攪他「休息」之後,胤礽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此前看過畫面中,有太子藏寶地點。

  尋寶亢奮暫時壓過了精神不濟,胤礽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即使是站起來那瞬間眼前昏花了一下也不能阻礙他熱情,胤礽隨隨便便往身上披了件袍子,然後扶著床柱,伸手往床架上方流蘇後面摸去。

  說起來,此前胤礽因為自己多半住在西暖閣緣故,再加上他慣性認為人們會喜歡將重要東西藏在書房隔間或者暗室裡,於是他尋寶重心一直放在西暖閣,和此前被本尊當做書房繼德堂。

  誰會想到本尊會將他那麼重要東西放在他自己都不怎麼去東暖閣裡臥室裡邊呢?

  胤礽一邊腹誹著,一邊按照看到記憶畫面動作,果然,在那象徵著百子千孫葡萄雕花床架上摸到了一個啄食小鳥後,胤礽兩個指頭夾住小鳥尾巴,輕輕一用力,卡嚓一聲輕響,一把嵌在半邊木質尾巴裡邊銀質鑰匙到了他手裡。

  胤礽長長舒了口氣,取出鑰匙放入自己貼身荷包裡,將鳥尾巴按了回去。

  隔著荷包感受著銀質鑰匙硌在手心感覺,胤礽用力咬了下舌尖,警醒了些,無論如何,他有了更多活下去資本,他這一次一定要活下去。


☆、39不能吃的櫻桃

  拿到了鑰匙,胤礽反而不那麼急著看寶藏了,當然不想鬧出太大動靜也是一個原因。他回到床上靠著床頭坐好,胃部從剛剛醒來就有一種麻麻鈍痛,有幾分像是餓過了頭感覺。

  輕輕拍了拍手掌,高三變從外間推門進來,「爺?」

  「現在什麼時辰了?」

  「申時末刻,」高三變看了下胤礽臉色,又加了一句,「今兒是三十。」

  「……」胤礽默默地抬手摸了摸肚子,「傳飯吧。」

  因為擔心胤礽隨時醒來要吃東西,小廚房裡一直都是準備著東西,是以他這裡一聲令下,那邊不到一炷香功夫,飯食便送上來了,竟是比聽到胤礽醒來而驚喜交加趕過來石氏還要快一步。

  石氏腹中胎兒已經足月,臨盆就在這一兩日。胤礽當日回京後先是在暢春園歇了一夜,次日便直接去了大阿哥府,這還是分別那麼久來第一次看到石氏這肚子圓滾滾樣子。

  「爺。」即便大腹便便,石氏依然雍容不改。當然如果胤礽足夠細心,也許可以看到她那微紅眼圈,只是胤礽顯然沒有這份體貼,所以他只是在心頭讚歎,這樣女人,果然是生來就要做皇后。

  「你來了,」胤礽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白粥,站起來從宮女手中扶過石氏坐到一邊矮腳榻上,「這兩天,讓你擔心了。」

  石氏嗓子哽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微帶著嗔意道:「爺知道就好。」

  胤礽賠笑,「不過是傳句話而已,誰想到會發生那些個事。」雖然還沒確切知道康熙對老大用什麼理由除名,但是有著鎮魘太子實例在前,此次想必也逃不了這個窠臼是了。

  眼看著石氏還是垂著眼簾不理人樣子,胤礽心頭微微有些好笑,伸手拉了拉石氏手,「用過飯沒有?」

  石氏歎息看了一眼丈夫,無奈將他往小方桌前推了推,「妾早用過了,爺還是趕緊吃吧,都兩天了。」

  胤礽確實肚子餓得厲害,聞言也不再理會石氏話中欲語還休幽怨,傾身取過方桌上盛著白粥細瓷碗,自顧自吃起來。

  石氏畢竟是即將臨盆人了,久坐不得,候著胤礽吃完飯後又跟他說了會子話,便回去休息了。

  石氏過後,諸側福晉庶福晉又先後過來請安。毓慶宮規矩素來甚嚴,諸側室妾侍不經允許不得出前殿,不過今時不同往日,胤礽昏厥多日初醒,後殿裡那些女人一時急於尋找依附感,胤礽也就認了。

  耐著性子應付完了那一堆女人,胤礽這才終於得空詢問高三變這些天發生事情。

  卻原來,二十八日他昏倒之後,康熙隨即便從暢春園趕了回來,而且這兩天兩夜時間裡,除了上朝,其他時候竟然都是呆著毓慶宮裡照看他。奏章題本之類都是帶到毓慶宮處理。就是晚上,也是睡在旁邊次間裡。

  而胤禔,果然不出所料被認定了賊心不死鎮魘弟弟兼太子,在康熙連夜從蘇努及其他當時在場護軍首領裡取得了「證詞」後,就被康熙下令將之從玉牒中除名了,並將之逐回奉天,著奉天將軍看守。

  當然,目前,胤禔仍然是在京中。

  胤礽明白,康熙怕是還等著他去求情呢。

  當然,胤礽是不介意讓世人看看他這個太子有多寬厚。畢竟,到了這個地步,相信胤禔再說什麼也沒人信了。

  一頭已經被拔了牙老虎,扔他兩塊肉又怎麼樣?

  也就不過一頭個頭比較大的貓而已,而且還是沒牙的那種!

  想通了這一節,胤礽在當天稍晚時候康熙過來看他之時再次提及了胤禔之事,並順勢為胤禔求情,道是胤禔雖然不念兄弟之義,自己卻還是很看重手足之情,狠狠彰顯了一把自己寬厚謙仁,然後又道所有這些事情都是胤禔那個傢伙一個人幹的,與弘昱那些個晚輩並沒有什麼關係,懇求皇阿瑪不要遷怒云云。

  不錯,就是遷怒!

  誰說他要給老大求情了?

  他只是給老大兒子們指一條路而已。

  康熙心滿意足走了。接下來是惠妃使者,為了胤禔道歉,送來精美器物若干,胤礽老實不客氣全部收下,然後還之以一小碟櫻桃。

  倒不是他小氣,雖然確實有這樣因素在內,但這櫻桃難得才是更重要一個原因。這個季節櫻桃是南方官員極盡巧思栽種出來反季節水果而後上貢,宮內分到大宗也就他毓慶宮和仁憲太后寧壽宮了。

  就是康熙自己那裡,只怕也未必有他們這兩處多。

  更不要說其他嬪妃那裡了。

  是以胤礽深深以為,唯有送這個作回禮才能配起惠妃送來那一堆金玉美器。

  還有一個,胤礽深深埋在心底,甚至連自己都盡量不去想一個原因是,他不想看見這一堆象徵著康熙寵愛的櫻桃。

  胤礽本人自然是喜愛吃水果,至少不排斥水果,尤其是在這樣冬天裡。

  可是,他身體卻不允許!

  當日在大阿哥府,胤禔那一句話,勾起絕對不止是一場昏厥那麼簡單。

  當日因為時間太短,他根本就沒有時間思考當日事情,只是突然間就覺得怒氣衝天,殺意沸盈,於是就順著心意做了,或者說,不由自主做了。

  可是現在想來,當時很多動作,都不是他能做到的。別不說,就是那使劍利落招式,都不是他能用得出來。還有當時在拔劍之前,他曾經往自己腰上摸了一下,當時沒覺得什麼,可是現在想來,分明就是往身上尋找武器。

  然而他到這個世界一年以來,除了木蘭獵場圍獵那幾天,他從來就沒有隨身佩戴武器的習慣。

  之後暈倒醒來,對於其他人來說是兩天兩夜,可是對他來說也就是一個夢的差距而已。

  夢裡那種激越情緒,胤礽現在想起來還在後怕。然而也是這個夢,讓他發覺了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

  所有記憶片段已經表明了這個身體前主人對他皇父的愛慕,胤礽唯一沒想到是這種愛慕可以這麼激越。

  這個身體裡已經沒有了別的靈魂,胤礽可以保證,至少他沒有感覺到任何一個除了他以外思緒的存在。

  所餘下的,只是一段感情,或者說,執念,

  夢裡所經歷那些,也證明了胤礽這種想法。當時他被那些放大了負面情感蒙蔽時候,如果這個身體裡還有丁點兒別能夠思考東西存在,他早就玩完了,哪裡還等得到康熙的懷抱。

  不過,也正是這個懷抱,胤礽明白了這個執念的源頭。

  康熙!


☆、40兄弟1

  胤礽醒過來時候是九月三十日申時末刻,正是宮裡頭下鑰時刻,因此太子醒來消息除了毓慶宮裡自己人知道外,也就報與了康熙與皇太后知道——當然,那些自己有本事消息靈通提前得知了不算。畢竟,惠妃可是當天傍晚就遣人過來道歉了。

  因此,皇太子痊癒醒來消息直到次日方為眾皇子阿哥知曉。

  還在宮裡十五十六不必說,他們還要往上書房讀書,直到下午才有空。其他皇子阿哥也各自有差,倒是一個十三阿哥胤祥,因為身上既無爵位也無差事,又因為被康熙厭棄而無朋無黨了無牽掛,於是竟讓他搶了先,第一個到毓慶宮來看望胤礽。

  胤祥此前在草原上時候由十五十六牽線,和胤礽幾次共同行獵跑馬,相處得還算不錯,或許距離親密還有一段距離,但是也足夠偶爾說句無關大雅玩笑話了。

  而這種關係反應到禮物上時,就是胤祥毫不客氣省錢了。

  「臣弟想,二哥貴為太子,天底下金貴東西自然是沒有不見過,臣弟再送那些也沒什麼意思,索性在宮外揀了幾件乾淨民間玩意兒,送來給二哥病中解解乏也是好。」

  看著胤祥一邊說話一邊往桌子上添放那些個面人兒連環木水車之類東西,胤礽突然有種對方把自己當小孩子哄的感覺。

  他該慶幸對方沒有拿糖葫蘆出來嗎?

  胤祥過後是十五十六,這兩人到底佔了近水樓台便宜,中午過後就跑來了,剛好見著胤祥留下那些東西,於是捧著那小水車竹連環大呼小叫驚奇不已,看得遲來一步弘皙雙眼通紅卻又無可奈何。

  四人相處了一整個下午,康熙在午後過來看了一下,之後是其他兄弟,或者結伴,或者獨行,從老三到十四都先後來此報了到,只是彼時胤礽因為康熙那一到來而情潮起伏,再沒有餘裕關注這些個遲來弟弟了。

  眾位皇子除了雖然分府但是沒爵沒職十三和尚未分府十五十六外,其他諸阿哥都送了足夠豐厚禮物。又因為胤礽此次乃是被鎮魘,諸位皇子送東西都難免與佛沾了些關係,或者珠串,或者如意,或者念持過玉器之類等等。

  胤礽非常樂意統統收下了。

  當然,不得不提一句,在這所有禮物中,他最滿意其實是老九送純金打造一尺來高那尊佛像。

  說起來,胤礽從來都不是無神論者,小時候印象是最深刻,極小時候生活在山村他聽慣了家鄉老人們那些鬼神傳說,再後來無論多少馬列主義唯物主義思想都沒能將那些神神怪怪東西從他腦子裡磨去。

  只是胤礽雖然相信鬼怪神佛存在,他卻從來不認為人能依靠這些虛幻東西就搞定一切,所以他對鬼神之類從來都是敬而遠之,倒是歪打正著合了儒家對鬼神態度。

  來到這個時空後,胤礽也曾經找機會去奉先殿拜祭過這個身體生母仁孝皇后赫舍里氏,但是沒有任何反應,久而久之,也就忘記了。

  不過現在,胤礽覺得自己最好找機會再去一次。

  胤礽到底沒找著機會去拜祭仁孝皇后。

  因為石氏生了。

  十月初二日,石氏產下了胤礽真正嫡子,大清皇帝真真正正嫡子嫡孫。

  整個皇室人目光都聚焦到了這個小小嬰兒身上。

  小小嬰兒,甚至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睜開,就已經吸引了整個皇室乃至朝廷上所有滿漢臣工目光。

  洗三當日,毓慶宮空前熱鬧。皇帝太后雖然囿於祖宗規矩不能親至,但是賞賜下來禮物卻是一盤盤絡繹不絕;後宮諸嬪妃一個個也是極盡了玲瓏心思,力求給太子這位嫡親兒子洗三賞賜足夠體面。此外,宮外那些個宗室長輩更是一個個親至毓慶宮,宮裡宮外所有皇子阿哥以及他們福晉也都全部到場,那熱鬧場面,遠遠不是當初劉氏產下那個七阿哥阿長可比。

  除了宗室長輩外,胤礽還在文華殿接受了東宮諸滿漢臣工祝賀。嫡子重要性不言而喻,所有東宮屬人皆盡喜氣洋洋,彷彿已經看到了太子登基,他們加官進爵那一日。

  因為洗三主要還是女人們事情,胤礽在前殿轉了一圈受夠了諸位弟弟對他酸不拉幾恭維後,轉身便躲進了配殿,準備休息一下,因為晚上還有酒宴。因為這個遲來嫡子嫡孫,康熙是真樂瘋了。

  配殿雖然沒人,但是該有點心餑餑還是有,胤礽在殿中北窗下炕桌上拿了一碟奶餑餑,準備進旁邊次間躺一下。

  只是推門進去,卻看到了落寞站在窗前弘皙。

  「阿瑪?」弘皙一臉吃驚,甚至在胤礽不注意地方伸手掐了一把自己,顯然是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呢。

  胤礽注意到了弘皙小動作,倒也沒有說破意思,只是伸手將自己手上碟子遞到弘皙面前,「要吃些東西嗎?」

  弘皙傻愣愣接過碟子,「兒子不餓。」

  胤礽撲哧一笑,在炕上坐好,拍了拍旁邊炕桌,「窗邊冷,過來坐吧。」

  弘皙將碟子放在炕桌上,自己在胤礽對面坐下,恭敬道:「阿瑪若是餓了話,兒子便去傳飯吧。」

  「不必了,就在這裡歇歇就好了。」胤礽擺手,「說起來,自從我回京,我們爺倆還沒有好好說上一句話呢。」

  弘皙抿了抿嘴,「阿瑪事忙碌,兒子不能分憂已經是不孝之極,怎能再耽擱阿瑪……」

  「行了!行了!」胤礽打斷弘皙後面套話,那些話他自己都不知道說過多少回了,哪裡用得著弘皙在這裡跟他複習,「這幾天阿瑪忙著你弟弟事情,沒顧得上跟你說話,你覺得阿瑪冷落你了,是不是?」

  「阿瑪!」弘皙驚喘一聲,一翻身滾下炕,跪倒,磕頭,所有動作一氣呵成,「阿瑪明鑒,弘皙萬萬不敢作此想法!」

  「起來!」胤礽被弘皙砰砰砰磕頭聲磕心滲得慌,趕緊喝令他起來,「坐回炕上來!」

  弘皙青白著臉色重新回到炕上坐好了。

  胤礽看他臉色實在可憐,想想自己二十一世紀那個兒子,忍不住歎了口氣,柔聲道:「這陣子確實是阿瑪疏忽你們兄弟了,對不住了。」

  「阿瑪?」弘皙猛然抬頭,眼眶已經紅了。

  胤礽微笑,「你當初洗三時候,可是比今天你弟弟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句話自然是他胡謅,不過弘皙出生之時正是太子和康熙關係最好時期,想來就是看在太子份上,弘皙洗三禮也絕對差不到哪裡去就是了。

  弘皙臉一紅,有些不太適應和阿瑪提起這樣話題,「阿瑪!」

  「嗯?」胤礽正拈起一塊餑餑往嘴裡送,聞言用鼻子哼了一聲表示疑問。

  弘皙心頭驀地一軟,鄭重道:「阿瑪放心,日後我不會像大伯父那樣。我一定不會和弟弟作對。我一定會做一個賢臣,一心一意輔佐弟弟……」弘皙聲音越來越低,到了後面,雖然他嘴唇依舊堅持蠕動,可是胤礽已經聽不見他聲音了。


☆、41兄弟2

  弘皙這些話自然不是出自真心。

  作為一個生於皇家孩子,尤其是自小便被康熙帶在身邊見慣了康熙殺伐果決樣子,弘皙身體裡對權位有一種出自本能追逐。而且,他雖然不是石氏親生,但是他自出生起便養在太子妃名下,記事之後更是有康熙親自教養,十餘年來,皇孫輩第一人非要莫屬。

  如今,這樣地位就要被一個剛出生嬰兒奪走,那個嬰兒甚至什麼都還不知道,這讓他如何甘心?

  只是他無論如何不願意在自己阿瑪面前表現得像個貪念權位小人。他知道比起處處完美阿瑪,自己有很多不夠好地方。可是,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只將最好那一面展現給阿瑪看。如果可以,他希望阿瑪最好永遠也不要看到自己不夠好一面。

  所以,他願意為阿瑪隱藏自己野心,哪怕是一輩子。

  現在,他只希望阿瑪不要看破自己言不由衷。

  生平第一次,弘晳有些討厭起阿瑪的完美來。他多麼希望對面阿瑪可以笨一點,不要那麼輕易就看破他偽裝。他說可以是實話,只要給他一點兒時間,他就會將他說那些話變成事實。

  對面傳來幽幽一聲歎息。

  弘皙心頭一跳,猛地抬頭,幾乎是驚惶失措瞪向胤礽,「阿瑪?」

  胤礽靜靜看著他。

  弘皙幾乎又要跳下去了,當然他很快就反應過來,胤礽視線裡並沒有責備意思。愣了一下,弘皙有些茫然輕輕出聲:「阿瑪。」

  對面胤礽再度逸出一聲輕輕歎息,「弘皙,男兒生於天地之間,欲立不世之功,並不是什麼羞恥事情。作為你阿瑪,我也只會為你上進感到高興。」

  「阿瑪?」弘皙喃喃出聲,口氣中帶了些疑惑。

  「帝位乃是世間至尊,昔日劉邦以小小亭長之身,猶自對秦始皇帝巡行排場心生艷羨,敢出口言『大丈夫當如是』;陳涉,吳廣,起於行伍微末之間,亦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之語。彼時他們不過是不入流小吏,尚且作如此想法。身為皇家男兒,對帝位心生嚮往,再正常不過。」

  弘皙呆呆看著對面正色溫言阿瑪,只覺得心頭如沸水翻滾,熱燙燙,幾乎將他眼淚都燙出來了,嘴裡再也擠不出一個字來。

  「只是你要記住了,這老天爺從來不會白白給你送便宜。農人言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天下大事亦是此理。想要多大權力,就得擔負多大義務。你跟在你皇瑪法身邊,就應該知道你皇瑪法每天批閱奏折到什麼時候?前明亡,難道不就是因為他們皇帝身居高位,卻不願意擔負兼濟天下責任,只知恣意取樂,而導致嗎?

  「愛新覺羅家女兒代代遠嫁,想必你也知道是什麼原因。身為皇室中人,無論你想要做什麼,首先要顧全,就是天下生民。我愛新覺羅氏,蒙上天眷顧,於馬上奪得天下,坐擁此萬里河山,享天下臣民奉養,便應當以天下昇平為己任。

  「你大伯父圖謀儲位豈止今日,但是此前你皇瑪法一直容忍,為何?皆因他一直在分寸之內。直到他勾結外人鎮魘手足,方才有今日之結局。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若是為權位蒙蔽了理智,勾結外人暗害兄弟手足,縱有天大理由,那也是天理不容。」

  話說到這裡,胤礽目光灼灼看著弘皙,「你記住了嗎?」

  弘皙早已經跪伏在了地上:「兒子記住了!」

  胤礽看著地上一點一點散開水跡,想想弘皙年紀,到底還是忍不住,緩緩下炕將手放在了弘皙肩上,「起來吧。咱們父子好不容易說幾句話閒話,可別讓人看笑話了。」

  弘皙順著胤礽手上用力直起了身子,卻沒有站起來,而是仰起頭看著胤礽,鄭重道:「阿瑪放心,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兒子絕不會對自己手足弟兄下手。弘皙一定牢記自己作為兄長責任,愛護弟弟,絕對不會讓別人欺負弟弟,自己也不會欺負弟弟。」

  胤礽手掌輕輕落到弘皙頭上,「嗯,阿瑪知道了。」

  弘皙順勢將頭埋進胤礽腰間,感受著阿瑪隔著衣衫透出來體溫,幾天以來一直堵塞著胸口鬱悶之氣完全消散無蹤,「阿瑪,其實建功立業也不是非要登上帝位才可以,對不對?」

  「是。」隨著說話聲一起傳出來是阿瑪衣衫下肌膚輕輕顫動,如同最溫柔羽毛輕輕劃過弘皙心底最細那一根心弦,「只是作為阿瑪,我總是希望你,還有你那些弟弟們,都能真正選擇最適合自己。我朝不像前朝那樣,除了嫡子,其餘王爺皆以榮養。既然有機會,我總是希望你們都能做到最好。人人都希望兒孫肖似祖先,我卻希望你們能強過祖先。最好一代強過一代,如此才是我大清真正祚之福。」

  「兒子記住了!」弘皙越發將頭埋進胤礽腰間,只是這次卻不是因為依戀,而是因為不好意思!

  他臉紅了。

  父子二人終於都平靜下來——弘皙是終於平復下了自己心情,胤礽則是腰間肉被弘皙蹭那幾下蹭得癢癢不已,恨不能抓幾下,好在終於忍過去了!

  胤礽召來守在外間門口宮人打來熱水,因為弘皙不欲宮人看見自己狼狽樣子,於是父子倆自己動手洗了臉。

  胤礽動作快些,畢竟他可沒有淚痕要整理。看著還在動作弘皙,忽地想起一事,便問道:「弘皙,你也到可以成親年紀了。三年大選在即,你心頭可有什麼人選沒有?」

  「啊?」弘皙頓了一下才領會過來胤礽說什麼意思,頓時臉紅道,「兒子聽憑阿瑪額娘決定。」

  「話可不是這麼說,你自己要是有人選話,就跟你額娘唸唸吧。她雖然不管事了,但留一兩個人還是可以。」要按胤礽意思,弘皙這年紀才初三呢!不過入鄉隨俗,而且他也不想自己兒子房中傳出搞大宮人肚子醜聞傳出,那樣丟臉可就是他毓慶宮了!兩害相較權其輕,他還是先給兒子弄個名正言順吧!

  弘皙卻不理解胤礽意思。看著阿瑪似乎有些急切表情,他心頭不知道怎麼又有些堵起來,便有些賭氣道:「不要!一個人也不要!兒子還不想成親!」

  換在往常,他必定不敢這麼跟胤礽說話。可是經過剛剛胤礽那麼一疏導,他便覺得與阿瑪格外親密起來。以往只是敬仰人,如今已經可以走到身邊接近了。

  胤礽看著轉眼又一團孩子氣弘皙,禁不住失笑,「又不是現在就成親,急什麼呢?」眼看弘皙眼睛又瞪起來,連忙改口,「好好好,不成親!不過,我讓你額娘相看一兩個好給你留著,你什麼時候改主意了,也成。」

  弘皙也知道自己矯情了,畢竟如果他真想要做事,勢必要先成婚。因而有台階下也就沒再堅持,輕輕地「嗯」了一聲。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這一次,弘皙沒有再覺得不自在。

  到底是主人家,無論是弘皙還是胤礽都不適宜久避人後。洗過臉後,又說了一會子閒話,胤礽便率先走了出去。

  胤礽走後,弘皙在之前胤礽坐那個地方又坐了一下,這才有些不捨走出去。

  一出門,就撞上氣喘吁吁弘晉,「哥哥,你跑哪裡去了?找你呢!」

  「我?怎麼了?」

  「問你見著阿瑪沒有?」

  「阿瑪剛剛出來啊,怎麼了?」

  「皇瑪法傳見阿瑪,可是阿瑪不知道哪裡去了!」弘晉急幾乎要哭了。

  弘皙想起此前阿瑪說那些話,難得耐心伸出手拍了拍弘晉肩膀,「沒關係,慢慢說!我們一起去找阿瑪!」


☆、42南書房的建議

  弘皙弘晉到底沒能找到他們阿瑪,因為胤礽一出配殿就被前來傳人梁九功請走了。

  梁九功倒也乖覺,出了毓慶宮大門就告訴了他怎麼回事,卻原來是他剛剛推上去兩淮鹽運使張應詔問題。

  兩淮鹽場出事了!

  一路急急趕到乾清宮南書房,胤礽匆匆掃了一眼殿內人員,發現在場除了佟維、李光地還有新近拔擢南書房行走張廷玉外,皇子中只有老三胤祉和老四胤禛在場。

  在心頭給老四小小記了一筆,隨即一甩箭袖跪下給康熙請安:「兒子恭請皇阿瑪聖安。」

  「起來吧,胤禛,把折子給太子看一下!」康熙語氣淡淡,完全沒有了早先給新生兒洗三賞賜時候那股樂呵勁兒。

  胤礽心頭咯登一下,也顧不得老三隱隱遞過來得意眼神,接過胤禛遞過來折子,立即一目十行掃視起來。

  折子很短,措辭也很是精幹,胤礽幾乎是一眼就從頭看到了尾。只是雖然有梁九功事先提示,他還是禁不住出汗了。

  竟然是兩淮鹽場灶戶暴動!

  所謂「天下鹽利淮為大」,兩淮鹽場在當今天下所有鹽場中,產量最高,質量也是最好。其出產之鹽行銷蘇、皖、贛、湘、鄂、豫六省,揚州鹽運衙門上繳鹽稅佔了全鹽稅一半。

  如此,兩淮鹽場重要性不必多論。為了行鹽之利,無論是朝廷還是鹽商,對待灶戶從來都是溫撫為主。每逢災年,若是潮水漫過鹵池,朝廷都會盡量減免灶戶定額,而鹽商們也都會盡量幫忙灶戶分擔額引。平常時候,每逢時令節氣,鹽商們還會專門往鹽場佈施粥食醫藥衣物等等。

  當然,溫撫是一回事,買鹽時候壓價剋扣又是一回事。但是無論如何,灶戶才是兩淮鹽場存在基礎,這一點卻無論是朝廷官吏還是鹽商們都深深明白。是以現實中無論如何打壓剋扣,但是從來不會有人做得太過分,最起碼,灶戶們生存總是要保證!官逼民反後果,是所有人都不願意承受。

  可是現在,卻真出現了這樣事情!

  胤礽看著手中奏折,這上面寫著兩日之前有官兵查得淮南某鹽場灶戶私自與人賣鹽,於是前往緝捕,結果卻與灶戶衝突起來,爭鬥中失手打死了兩個人,然後在前來買私鹽賊徒挑唆下,整個鹽場灶戶乃至鄰近鹽場灶戶都鼓噪起來。

  截止到發來奏折為止,當地綠營兵已經把鹽場裡鼓噪控制下來了,但是因為涉及到鹽場事情,而且鹽場裡鹽在此次鼓噪中毀了不少,若是懲罰話就有可能完不成今年額引任務,輕輕放過又不合法規,當地有司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於是發來奏本請求聖裁。

  一定要保住張應詔!

  這是胤礽看完奏本後心頭第一個想法。

  兩淮鹽場重要性不言而喻,而鹽商,胤礽並不覺得他們真能多可靠,尤其是在目前這種制度下,反倒是控制鹽運衙門來得實在些。

  只是張應詔頭上直接頂頭上司是李煦,康熙幼年陪伴兼寵臣,他這些年一直和康熙另一個寵臣曹寅交替著擔任兩淮巡鹽御史。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職位是康熙特意開給他寵臣撈錢,為就是給他們機會彌補他們此前為接駕而挪用公款導致虧空。

  因此,這兩人是萬萬動不得,至少目前他碰不得。甚至,他還要盡力幫李煦開脫,以避免出現康熙為了給寵臣開罪直接將所有事情按派張應詔頭上情況。

  「太子怎麼看待此事?」胤礽還在這邊思索對策,那邊康熙卻已經沒耐心開口發問了。

  胤礽腦中念頭飛轉,面上卻只是平靜道:「兒臣斗膽,想要先聽聽在座各位大人們看法。」

  「好,」康熙點點頭,將目光移向老四胤禛,「老四你來說。」

  「兒臣遵命!」胤禛領命,又先跟胤礽道了聲安,這才開始介紹,「佟維大人認為暴民應當嚴辦以儆傚尤,張應詔辦事不力,撤職查辦;」佟維撚鬚淺笑,胤禛繼續,「李大人則認為制鹽要緊,灶戶可以寬大處理,只是需要加大緝私力度,張應詔辦事不力,留職查辦;張大人則和李大人意思相同。」那邊李光地張廷玉在胤禛說到自己時候也各自向胤礽欠身施禮。

  得,看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人不能開罪,看準了他好欺負是吧?

  胤礽心內冷哼,面上卻扯出一抹淡笑,道:「那三弟四弟意思呢?」

  胤祉上前一步,傲然道:「臣弟以為,灶戶無知,此事首謀在於販賣私鹽之匪徒,其次在於鹽運衙門緝私不力。是以臣弟以為,應當加大兩淮官兵緝私力度,鹽運使張應詔辦事不力,撤職查辦!」

  胤礽不置可否,只淺笑轉向胤禛,「四弟以為呢?」

  胤禛一臉正色,「臣弟以為,此事重點應在撫恤灶戶,加緊制鹽。鹽運衙門查探私鹽買賣不當,可遣人查辦。還有,加大兩淮官兵緝私力度!」

  瞇了瞇眼,胤礽不動聲色掃了眼所有在場人人,「看來大家意見差得都不多,緝私確是兩淮鹽政首務。」轉身面向康熙,胤礽道,「兒子倒是有些想法。」

  「哦?」康熙挑了挑眉。

  「從奏折上報事來看,此次暴動起因皆在私鹽二字。而私鹽屢禁不絕,固然有官兵緝私不力原因,更多,卻是官鹽問題。」胤礽頓了一下,渴望目光隱晦地滑過康熙面前茶杯,繼續,「官鹽價位太高,而有些地方,因為路途遙遠無利可圖,鹽商們也不願意去。還有鄰鹽侵界,不少地方,譬如湖南,按例屬於兩淮鹽區,實則川鹽距湖南更近,然而律法卻偏要逼迫著百姓們捨棄近賤而就遠貴,實在大不合常理。」

  「此言甚是有理。」康熙畢竟是皇帝,自然知道胤礽這些話是一語切中要害,當場也是點頭不已。古人云吃一塹長一智,這個兒子經過了前次打磨後是越來越讓他驚喜了,果然還是玉不琢不成器麼?康熙心內沉吟著,嘴上也沒有空閒,追問道,「太子可有什麼建議?」

  「兒子建議,廢引作票,取消鹽區之分,鹽運衙門專管鹽場出鹽,任何商戶只要前往鹽運衙門取票則可前往鹽場購鹽販賣,出鹽後販賣之地亦不作限制,任由商人選擇。如此,小販之家亦可販鹽,不出數年,私鹽之賣自然衰敗。」

  票鹽法是晚清名臣陶澍經濟改革主要內容之一。

  胤礽前世時候雖然不讀清史,但是他來此之前工作主抓便是經濟,因而對於陶澍這樣近代有名經濟改革先驅,而且還是一個做得相當不錯先驅——不是空喊著「只要主義真」口號然後就壯烈了那種——胤礽還是或多或少關注了一下他工作成就。

  其中票鹽法赫然在列。

  當然這些背景知識胤礽是絕對不會交待,他又不是不想活了。

  甚至,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的話,他連先前話都不會說,至少是不會再如此猝不及防狀況下說。只是眼前情況容不得他猶豫,李煦是皇帝寵臣,他動不得;張應詔是個難得能臣,他不肯動。那麼就只有犧牲那些大鹽商了。

  說起來,目前兩淮鹽商大半都還是他人,老九想伸手進入兩淮鹽區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他經商卻不講商道,處處仗著自己皇子身份欺人,於是到現在也沒能進入兩淮鹽區。

  當然,那些越界私鹽他有沒有伸手胤礽就不知道了。

  回過神來,胤礽隨便掃了眼其他反應各異皇子大臣,目光直直望著康熙,等待他反應。

  當然,他有控制自己視線,使之不那麼熱烈。

  康熙顯然也控制了他視線熱度,其視線熱度豈止是不熱烈,簡直可以稱得上陰沉了,聲音也變成了幾乎不帶半點感情痕跡平淡腔,「胤礽,這些建議,是你臨時想出來?」


☆、43來自康熙的回護

  寒冬臘月裡,火熱心遇上刺骨冰水,說就是胤礽現在這種狀況。

  雖然那些火熱不是他,但是擔負那些熱量心可是他,而且承擔那盆冰水身體也是他。饒是胤礽明白康熙反應以一個多疑帝王視角來說實在是在正常不過,畢竟他這個票鹽法出現時機太巧而票鹽法又過於完美,換作他是說不得也要好生思慮一下,到底也忍不住生出些怨念來。

  以康熙這種恨不能抱著權力進棺材變態秉性,縱然是作為康熙最愛兒子,胤礽也得承受,他確實有些招架不住康熙這一日三變態度了!他只能說本尊是個強人,面對著這樣人都能愛上!

  說起來也都是他們這一輩子皇子們不團結,要不然,就憑著康熙這種將眾兒子當麵團搓來揉去玩法,換著個稍微有點兒志氣家庭,老早就造反將老頭子給掀翻下台了!

  話又說回來,如今眾皇子這種彼此敵視局面也未必不是康熙著意促成。畢竟,沒有皇帝默許,大阿哥哪能跟太子打上這麼久擂台?老八他們又哪裡能在那麼短時間內拉起偌大一個「反太子聯盟」來?

  康熙在對待兒子這一件事上,深得老子那一句「損有餘而補不足」天之道精神,但凡哪個兒子冒尖了些,就毫不猶豫「損」;要是哪一方不夠給力了撐不住了,他又端著皇父仁慈面具「補不足」,也真不愧是天子!

  心裡怨念千轉,但是胤礽面上可沒敢慢了半分。低頭垂手,胤礽上前一步,「回稟皇阿瑪,今年五月初二日,因皇額娘忌辰將至,兒臣前往御營求見,不幸窺得廣東巡撫范時崇等上疏,言及鹽區鹽引諸事,兒子遂記於心頭,時時思索,方於前日有所得。本應以條陳上,不想未及完備,便逢今日之事,以至於斯。」頓了下,胤礽跪下請罪,「兒臣未得皇阿瑪允許擅自翻閱大臣上疏,實在罪該萬死,請皇阿瑪賜罪!」

  「起來吧!」康熙聲音帶著輕輕地歎息,「擅自翻閱大臣疏本確是大罪,只是你能於窺伺之後思索改良之法,若早有此心,何至於斯!」

  「皇阿瑪?」胤礽這下有點兒拿不住康熙態度了。要知道范時崇那奏本當時就大喇喇扔在桌面上,他不過是隨便瞟了兩眼,這是任何一個見著奏本臣子都會有反應,怎麼就「大罪」了?

  「到這邊來。」康熙指了指自己身邊位置,胤礽趕緊畢恭畢敬上前於康熙身側站好,眼睛一掃康熙面前桌面,卻是關於策試天下武舉事情,趕緊收回目光,遞給老三老四各自一個謙和淺笑,贏得兩個錚亮頭頂招呼。

  「太子建議你們也都聽了,都有什麼看法?」康熙目光輕輕掃過在場幾人,最後目光落到李光地身上。

  李光地暗暗叫苦,這位太子爺自從復立以來,城府越顯深沉,不過短短一年功夫,八貝勒大阿哥先後都栽在他手裡,一個永遠失去了翻身機會,一個好不容易聚集起來勢力如今也搖搖欲散,這轉圜自如手段,他一個外臣可真是消受不起。

  只是皇帝非要拎他出來問話,他也不能拒絕。略微思索了一會兒,李光地給出了一個萬金油回答:「皇上,臣以為太子殿下建議極好,若果能實行,則私鹽必將自從絕跡,實為天下百姓之福。只是如何將此政施行下去,還得仔細斟酌。」

  這話意思就是,餅畫在那裡了,要怎麼吃您自個兒仔細斟酌去吧!

  康熙點了點頭,倒也沒有對李光地話作何評價,而知直接將目光投向一邊正在鑽研南書房地板張廷玉,「衡臣(張廷玉字),你以為呢?」

  一邊被晾著佟維不樂意了,張了張嘴,只是皇帝沒點到他名字,只能又將嘴巴閉上,只是將目光死死盯在了張廷玉身上。

  張廷玉不慌不忙抬起頭來,「回皇上,臣意見和李大人一樣。」

  「皇上,臣不同意!」佟維終於忍不住了,「鹽乃民生之本,朝廷稅利之源,豈可如此輕忽?若依太子殿下所言,鹽政衙署只管出鹽之事,餘者如鹽價賣地皆由商人把握,如此,豈非將家大事視為兒戲?」

  「佟大人也未免太會斷章取義了!」胤礽惱怒看著半途插言的佟維,恨不能抓起康熙面前硯台扔他一腦袋,只是話才剛開了個頭,就被康熙一道目光制止了。

  「先聽聽你三弟四弟是什麼看法吧。」話雖然是對著胤礽說,康熙視線卻已經掃到了胤祉胤禛身上。

  胤祉率先站出來,「兒臣以為,綱鹽法乃是我朝立以來便施行家法,不宜改動。況且,如佟大人所說,若果真行『以票代引』之法,只怕天下百姓再無鹽可吃。」

  對於這個典型「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半桶水秀才老三,胤礽現在已經連生氣都懶得生了。他在心頭安慰自己,這樣也好,有這樣蠢弟弟,正好方便他將來擺弄。

  老三過後是老四,胤禛上前一步,說出來話卻是大大出乎胤礽意料:「兒臣以為二哥所提之『以票代引』甚好,大商小販皆可買賣,如此則鹽價不至為少數大商人把持。只是鹽區之分不宜取消,畢竟商人本性惟利是逐,若是取消鹽區,只怕再無人肯去偏遠之處,邊遠之民只怕就要被迫長年淡食了。」

  胤礽深深望著胤禛,心裡頭有種這個四弟丟到二十一世紀那個商業社會回爐重造衝動。

  康熙聽完了所有意見,又將皮球撥回了胤礽手中,「胤礽,你覺得他們說怎麼樣?有沒有道理?」

  完全沒有道理,都是胡扯!胤礽在心頭如是回答。

  目光忽而對上康熙微含暖意視線,胤礽心頭忽然省過來了,康熙這是給他造勢呢,顯然他對這個票鹽法好處還是看得明白,不然也不會一開始就提問李光地和張廷玉這兩個漢臣。也只有這兩個從來自保為上漢臣,才不會對當朝太子建議正面否定。

  心頭存了想法,胤礽立刻就覺得此前已經冷寂下去那種火熱情潮又開始在胸腔裡跳躍了,就是胤礽本人也禁不住受了這種火熱影響,兩頰上浮起淡淡霞色,回話聲音也輕快起來:「回皇阿瑪,關於以票代引,所有能說兒臣都已經說了。只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兒子以為,與其在此爭執,不如選定一個地方試行票鹽法,且讓大家都看看票鹽法到底成效如何,再作定論。」

  康熙身子微微前傾,「依太子所見,何處可以試行?」

  旁邊被這一對父子突如其來對話給驚呆了佟維等人終於反應了過來。李光地和張廷玉還罷了,兩人都認定了這是太子和皇帝在唱雙簧呢,此刻也不過是悄悄後退一步而已。佟維卻不樂意了。

  「皇上,兩淮鹽場之事尚未定論,怎可輕易試行這不知底細不明利害票鹽法?」前次聯合百官推舉八阿哥之後不過受了幾句訓斥事情使得佟維信心空前膨脹,再加上在他看了來重立太子不過是皇帝權宜之舉罷了,是以佟維並不怎麼把這個已經廢過一次太子看在眼裡,「奴才以為當務之急,是應當決定如何處理兩淮鹽運使張應詔處事不力事情。」

  角落裡,李光地輕輕歎息了一聲,佟維大概是被皇帝一時寬待蒙昏頭了,真以為皇帝看在他「舅舅」面子上就什麼都不計較了。皇親戚,哼,索額圖難道不是更正宗皇親戚,結果又怎麼樣呢?

  偷偷將目光轉到另一邊張廷玉身上,結果人家正眼觀鼻鼻觀心站得穩著呢!

  李光地禁不住在心頭歎息,現在啊,是年輕人天下了!

  康熙冷嗤一聲,「佟大人是指責朕處事不當嗎?」

  佟維呆愣了一下,到底是常年在御前混人,馬上反應過來,啪嗒一聲跪下,「奴才不敢!」

  「哼!」康熙毫不客氣嗤笑一聲,充滿威脅目光緩緩掃過南書房內其他人,「你們也覺得朕處事不當嗎?」

  「臣/兒臣不敢!」

  康熙滿意地收回目光,「如此便好!今日過後,太子將票鹽法擬條陳上。兩淮鹽運使張應詔辦事不力,看在他初到任上不甚熟悉份上,此事暫且記下。著江寧將軍鄂克遜加緊緝私,至於諸灶戶則以撫恤為主,具體事宜交由戶部再議。」

  「臣等領旨/庶!」

  「太子留下,其餘人等都跪安吧!」


☆、44文采精華探花郎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梁九功輕手輕腳的進來,奉上兩盞熱茶,然後又輕悄悄的退了出去,還帶上了房門。

  整個房間只剩下康熙和胤礽這父子兩人,胤礽的心開始不受控制的亂跳起來,胸腔中甚至還生出了一股期待的情緒,雖然他知道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胤礽,」康熙拿起茶盞淺淺的啜了一口,用一種似乎有些漫不經心的口氣開口問,「那『以票代引』的法子,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胤礽的心立刻就不蕩漾了。抬眼對了下康熙隱含威嚴的眼神,胤礽微微欠身,同時在臉上帶出再自然不過的幾許靦腆和一些驕傲,「不全是。兒臣當日看過范時崇等人上疏後,一心想著如何取消鹽區之分,便與詹事府洗馬繆沅念了幾句,繆沅便提出了廢除鹽引代之以簽票的做法。兒臣思忖了幾日,覺得還算不錯,正想著擬條詳奏與皇阿瑪,不想今日卻先說了出來!」

  「繆沅?今科的探花郎?」康熙的記憶力還是很不錯的,馬上就想起了這個繆沅的出處。

  「正是此人。」胤礽態度恭謹的回答。

  「想不到這探花郎還有如此經世之才,如此人才任詹事府洗馬,倒是屈才了。」康熙不動聲色的感歎了一句。

  胤礽微微忖度了一會,抬眼笑道:「兒臣也覺得繆探花在詹事府是屈才了些,只是繆探花文采精華,兒臣實愛其才,兼且無有合適位置,是以竟一直留在文華殿陪兒子談論學問了。」

  康熙揚了揚眉毛,「繆探花學問自然是好的,只是若論學問的話,咱們滿人中還是當以徐元夢為首。」

  「徐師傅學問自然是好的,人品也是一等一的好。」胤礽含含糊糊的讚了一句。

  康熙卻笑了,「徐元夢是迂腐了些,不過談論學問總是夠了。」

  胤礽明白康熙這是要定繆沅了,好在徐元夢雖然人是迂腐了些,但在滿人治學方面的卻也算得上個中翹楚,應該可以將之榮養起來做成一塊名牌的,於是本著做戲要全套的精神垂頭喪氣道:「兒臣任憑皇阿瑪安排。」

  隨著角色的逐漸融入,如今胤礽以及漸漸在康熙面前更多的表現自己沉穩持重的一面,康熙便很少再見到胤礽這樣孩子氣的反應了,當下便禁不住呵呵笑了起來,且笑且出言安撫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你捨不得繆沅,只是這麼個人才放在文華殿冷著朕也不忍心。這樣吧,橫豎『以票代引』的法子是他提出來的,此次便讓他前往江蘇主持此次的鹽政改革,可好?」

  胤礽立時覺得心頭無比熨帖,好吧這其實不是他真正的反應,但是他依然覺得甚是舒心,再開口說話便多了一些快活,「皇阿瑪,繆沅可不止有才華,他還有書生意氣。兩淮鹽場利益糾葛太多,他還是算了吧。」

  「無妨,繆沅初入官場,朕也不會讓他為一部主官的。此次便先讓他做張應詔的副手好了,從五品的鹽運副,算是平調。張應詔老成,正好穩住大局。」

  「兒臣明白了。」好吧,這也算是保住張應詔了,胤礽安慰自己。

  「還有,本科狀元趙熊詔在翰林裡學習有一陣子了,朕看他為人持重,才情也好,既然你捨不得繆探花的文采精華,朕就將他送給你,怎麼樣?」

  趙熊詔?

  胤礽想起趙申橋那張一提到兒子就又是驕傲又是糾結的老臉,顯然,對趙申橋不滿意的不止自己一個。

  「兒臣謝過皇阿瑪安排。」

  *****************

  接到太子口諭的時候,繆沅正在文華殿輪值。

  太子嫡子洗三,還沒有他們這些外臣圍觀的份。當然哪裡都不少善於奉迎的人,所以本來不是他輪值的今天,因為那個輪值的官員想要到東宮去給太子賀喜,繆沅就這麼頂替上了。

  可憐的小太監轉了老大一個圈子,才終於從相熟的小蘇拉那裡得知繆沅就在文華殿,氣喘吁吁的跑過去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滿頭霧水的繆沅的被小太監拉著一路小跑的到了毓慶宮,才終於緩過氣來,「這位公公,殿下找我到底是有什麼事?」

  小太監已經累得眼白都翻出來了,卻還是盡力維持著輕言輕語的規矩,壓低聲音道:「不,不知道,殿下,殿下讓您到,到書房見他。」

  繆沅心頭有些恐慌,更多的卻是激動。要知道自從進了詹事府他還沒有好好地跟太子殿下說過幾句話呢,雖然他也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太子確實不太可能有時間來跟他一個小小的五品官閒聊,但是作為新科探花,他那還沒有被官場盡數磨去的書生意氣卻還是讓他對這個傳言中並不是很好的太子有所期待。

  在小太監的指示下到了書房外,小太監是不夠格接近這種地方的,是以繆沅只能自己上前去問守在外邊的大太監,太子殿下可能裡邊.

  開門出來的是卻是風儀高華的皇長孫,惡狠狠瞪了繆沅一眼,轉身招呼出另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小少年。

  繆沅猜測那約莫是太子的另一個兒子,趕緊退後一步給兩位行為,目送著兩位龍子鳳孫離開,這才在門口大太監帶著幾分不耐的提示下趕緊入內。

  「臣參見太子殿下。」繆沅本身還保留著幾分漢家儒生的風骨,並不樂意像某些急於上爬的官員迫不及待的拋棄自己的祖宗滿口奴才主子,而是撩起袍角極有風度的跪下行禮。

  「起來吧,這個時候勞煩湘芷(繆沅的字)進宮,實在是打擾了。」書桌後原本坐著的皇太子居然站了起來,言語中還帶著幾許歉然,卻更顯得那修身玉立的人貴氣天成。

  繆沅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太子了,卻還是禁不住為這樣的太子深深折服。「臣今日就在宮中,並無勞煩之說。殿下此言,臣實不敢當。」

  「呃?」原本輕言淺笑的太子愣住了,「今天是你輪值,難道我記錯了?」

  繆沅看著太子那俊美沉穩的臉上居然露出錯愕的表情,心頭不禁莞爾,覺得這樣的太子實在難得一見,同時也對太子居然能記住,或者說願意記住文華殿輪值表有些敬服。

  「殿下並沒有記錯,今日是臣與少詹事胡作梅胡大人擅自輪換了,臣原本確實不當今日輪值。」雖然覺得會露出這樣錯愕表情的太子殿下難得,繆沅到底沒忘了對方身份,解釋得很有些忐忑。

  太子的反應卻有些出乎他的意外,「哦,那今天的小太監找你肯定費了不少時間。」

  「……」繆沅頓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位與傳言中相差太多的太子,只得硬著頭皮道,「殿下說笑了。」

  好在太子並沒有繼續為難他的意思,「坐下吧。」幾張寫滿字的紙出現在他面前,「在這裡,看完。」

  ************

  胤礽滿意的看著斜對面正襟危坐於黃花梨大靠背椅閱讀自己剛剛總結出來的票鹽法要點的繆沅,暗自得意自己的目光之準。

  從他剛才和自己的對話來看,這人果然如同自己此前預料的那樣,有些書生意氣,但並非不知變通。

  是個值得培養的人才!

  輕輕扣了扣桌面,胤礽看了一眼對面已經開始有些激動的繆沅,輕笑道:「湘芷可是看完了?」

  繆沅一臉激動的抬起頭來,「殿下,此法實在是,妙不可言!臣斗膽問一句,想出此法之人何在,臣願執弟子禮與之求教!」

  「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胤礽唇角微微勾起似有謔意,眼底卻是不為人知的冷酷,「想出此法的,可不就是你繆湘芷麼?」

  「殿下?」繆沅大驚失色。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人記得這倒霉孩子麼???繆沅歷史上才華橫溢沒錯,不過他最出名的是他對付手下那幫子惡吏。一般科考出身的官員都被手下那些衙役惡吏之類的拿捏,他是個例外,有興趣的親可以去百度一下他的小故事,總之他手下的那些惡吏因為他的細心揩不到油水只能把他的名字寫倒了來詛咒他發洩不滿~~


☆、45兩淮鹽政

  繆沅的探花畢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在最開始的震驚過後,他很快就沉默著接受了太子的安排,低下頭開始認真研究手中的票鹽法,並且時不時的就那上邊的內容提出些問題。

  胤礽對這樣的繆沅很是滿意,識時務又有能力,是個值得培養的好苗子。於是他也拿出十分精神來陪繆沅解讀這份他匆忙中寫下的票鹽法總結,並且就其中一些措施可能引起的漏洞給出預防辦法。

  胤礽前世作為沈季的時候就是科班出身,跟下屬一起解讀某些計劃書也是常有的事情,因此對眼前的場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於是也就忽略了繆沅越來越亮的眼睛。

  不自覺融入前世角色的胤礽忘了,繆沅問的問題早就超出那紙上所寫的了。

  繆沅畢竟是正統的儒家子弟,進入官場的時間也還不長,沒來得及接受太多官場潛規則的渲染,內心裡依然保留著大部分文人風骨。是以他雖然迫於壓力接受了胤礽的安排,但他內心的良知卻依然不允許他就這麼心安理得的拿走屬於別人的榮譽。

  剛開始詢問太子殿下的時候他還沒有多想,畢竟這是太子拿給他的,太子對這個瞭解得比他多也是自然的。但是當胤礽隨口說出上邊那些措施各自存在的漏洞的時候,他就忍不住激動了。

  這份文書出自太子殿下手筆,他當然一開始就看了出來。只是開始時候他只當是太子殿下不願意暴露那個在背後給他謀劃的人才,於是才紆尊降貴的自己動手書寫了一份。但是現在,他不這麼認為了。

  「殿下,若有人故意簽下大量鹽票卻不往鹽場買鹽,屆時鹽場存鹽堆積,臣該當如何處理?」

  「給鹽票限時,屆時不至,則鹽票作廢。鹽運衙門重新簽發鹽票即可。」太子目光不離手中文書,俊美的眉眼紋絲都不曾動下,連思索一下的空隙有沒有,直接回答。

  「若是有那財大氣粗之總商故意大量簽票,而後高價拋售與其他行商,致使鹽價上漲,臣該如何處理?」

  「簽票之時著商人出具現銀,然後根據商人出具的現銀簽票,之後按照簽票留下訂金即可。若是有人願意往官衙送訂金,你們收下就好。」

  「若是……」

  ……

  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根據那文書提問,到了後來,則純粹是繆沅自己想著那鹽運衙門和傳聞中財大氣粗的鹽商們臆測,與那薄薄的兩頁文書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太子卻幾乎不曾有半刻的停頓,每一個回答都是脫口而出,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胸中演練過無數次似的,實在是不能不讓繆沅懷疑。

  只是他到底止住了試探到底的想法。怎麼說也在詹事府呆了大半年了,如今太子處在什麼樣的尷尬情況下他還是知道的。

  只是他心頭已經認定了,這票鹽法就是太子寫出來的。而這樣的太子,自然是值得他付與忠誠的。

  **************

  洗三過後的次日,兩淮鹽場的事在朝會上爆了出來,除了早一天參與南書房討論的幾個人之外,所有的大臣都袖手等著看東宮的笑話,不想皇帝非但沒有撤了張應詔,反而又往揚州增派了一個東宮的人。聯繫到太子剛剛誕下的嫡子,朝中的親貴終於開始慢慢掂量東宮的份量了。

  胤礽自然感覺到了這些人的態度變化,相信胤禩對此也深有感觸。

  但是他並沒有急著向那些人表態。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堂堂皇太子,很多胤禩做起來是禮賢下士的動作,他做起來就是自降身份了。考慮到此前本尊的形象,胤礽選擇繼續做他高傲的皇太子。

  當然,胤禑胤祿這兩個尚未開府的少年阿哥願意跟誰來往,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繆沅在朝會過後的當日就打點行李離開了。接替他工作的是今科的狀元,趙申橋的長子,趙熊詔。出於對這位狀元的尊重,胤礽將趙熊詔的職位提升了一階,由從五品的洗馬提為正五品的庶子。

  繆沅走的當日,胤礽思索良久,終究還是遣人將自己親手抄寫的一份《詩經•羔裘》篇贈與了繆沅: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

  彼其之子,捨命不渝。

  羔裘豹飾,孔武有力。

  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

  彼其之子,邦之彥兮。」

  鹽商是他的人沒錯,但是此次鹽政改革事關重大,他更看重此次鹽政改革的收穫,那些鹽商的利益,他就只好犧牲了。

  ************

  洗三過後,康熙很明確的表示了他對這個尚未命名的小傢伙的興趣,胤礽非常識相的將自己的嫡子交了出去。

  雖然有些不捨,但是在這裡就是這個規矩,兒女是不會養在父母身邊的。既然他還沒有能力改變這裡的規矩,那麼就只有順應這裡的規矩為自己謀取最大的利益了。

  石氏聽聞了這個消息有些低沉,卻也沒有多說什麼。作為曾經執掌六宮事務十餘年的准皇后,她對這深宮裡規矩的瞭解和適應遠在胤礽之上。

  似乎是作為交換,弘皙被康熙放回了毓慶宮。

  弘皙為此,特意跑去乾清宮東暖閣對他那個還沒滿月的弟弟表示了一回感謝。

  朝中暫時的平靜下來。

  十月初七日,皇帝為今科的武舉進士們舉行傳臚大典,胤礽作為太子代替皇帝出席了此後的會武宴,倒是意料之外的結識了剛剛被任命為四川巡撫,還沒來得及出發的年羹堯。

  此時的年羹堯年不過三十,倒是意外的生嫩。倒不是說年羹堯真的就生嫩了,但是顯然眼前這個白面書生距離胤礽從後世電影電視劇裡得來的那個貪婪酷厲的大將軍形象有很大距離。

  年羹堯的妹妹如今已經是胤禛府上的側福晉了,但是年羹堯顯然還沒有做好把自己綁上老四船上的準備。

  看著眼前小心翼翼向自己走過來請安問好的年羹堯,胤礽笑得格外溫和。

  「亮工(年羹堯的字)不幾日就要前往四川了吧?」

  「回太子爺,正是如此。只是四川苗民雜處,性情不一,奴才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置,還請太子爺點撥一二。」

  「亮工是聰明人,何須孤多說。巡撫之務,無非撫綏相宜、文武相安罷了。只是為巡撫者,最忌一到任即清丈地畝、增加錢糧,亮工須記著了。」

  「奴才謹記太子爺指教。」

  「指教就不必說了,亮工此去,只要誠心理事,自然鵬程萬里。」胤礽極是大方的給年羹堯畫了一個大餅。

  「奴才必不負爺今日所囑!」

  得,「太子爺」已經縮減為「爺」一個字了!

  因著年羹堯這一出,胤礽對於結交武進士這種事情便不怎麼上心了。也是,未來的大將軍現在還是一個文官,而在場的這些經過重重篩選考試選□的武進士們,卻沒有一個能在將來的歷史裡留下姓名。這樣的對比,讓胤礽如何對眼前的這些意氣風發的武進士們生出信心來。

  不過,不上心歸不上心,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

  代替皇帝頒完了口諭,胤礽又在旁邊跟著的官員的提示下接受了武狀元田峻等人的敬酒,然後這才提起精神回宮復旨。

  胤礽沒料到的是,他這樣敷衍的態度,卻是歪打正著的中了康熙不願意他親近武官的心意,於是康熙待他反而比先前更盡心了。

  頂著眾兄弟尤其是老四那針錐般的視線,胤礽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喝涼水塞牙的倒霉。

  天知道,他現在是多麼的迫切想要離開康熙冷靜一段時間!

  他恨每次稍微碰觸到康熙都不由自主面紅耳熱的自己!

  ****************

  好在,接下來的事情很快就轉移了康熙對太子似乎永無止境的關愛。

  繆沅在兩淮鹽場行動了。

  因為挾著皇帝試點改革的旨意,張應詔對繆沅幾乎是言聽計從。李煦也因為早得了皇帝的旨意百事不管。

  於是,在以李煦的名義下令撫恤灶戶之後,繆沅開始了他策劃了一路的鹽政改革。

  首先,繆沅以張應詔的名義頒發了兩淮鹽區內廢除鹽引改用鹽票的命令。鹽票的簽發沒有任何限制。只要是大清境內的百姓,手裡有足夠的銀錢,都可以前往鹽運衙門請求簽辦鹽票。原本的鹽引,可以在確認是本人所有之後前往鹽運衙門換取等額的鹽票,換取時間,即日起三月內。超過三月之後,逾時不候。

  然後,是關於鹽票用法的種種限制。簽辦了鹽票的商人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到達鹽場購鹽。超過了期限的,一律作廢,原本在鹽運衙門簽辦鹽票時候交納的訂金,也不會退回。所有人簽辦鹽票時候都必須出具買鹽的現銀,不出具現銀不予辦理。

  此外,繆沅還藉著皇帝的名義要求江寧將軍鄂克遜出兵緝私,並大方承諾,緝私所得的私鹽官兵們可以就地發賣,賣鹽所得的錢鹽運衙門不會取一絲一毫,全部為緝私官兵所有。

  於是,整個江蘇的官兵都瘋了!不,應該說兩淮鹽區內所有的官兵都瘋了!

  抓私鹽,發大財!

  有誰會拒絕發財呢?

  說到私鹽,其實賣私鹽賣得最凶的還是那些個大鹽商。畢竟,鹽商們一方面要孝敬官府,一方面要維持他們自己奢侈的生活,如果真的就老老實實按照鹽引上面的規定來,哪裡還活得下去!

  是以,一忍再忍的兩淮鹽商們終於忍不住了!

  就算知道繆沅東宮太子的人又怎麼樣?你不給我活路,就別怪我送你上死路了!

  於是,在兩淮鹽商巨大能量的撬動下,整個江蘇乃至安徽的官員們都活動起來。與此同時,揚州總商遣出的人也帶著銀票跪倒在了胤礽面前。


☆、46、兩淮鹽政2 ...

  揚州來人是趙申喬引見的,胤礽對此,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是心頭著實大大驚訝了一番。

  要知道,趙申喬一貫以來留給他的印象,可是堪比明朝那個號稱天下第一大清官的海瑞的。而且康熙也確實曾對趙申橋有過「天下第一清官」的贊語。此君身上的衣服,除了大朝會上,其餘場合沒有不帶補丁的。逢年過節的,稱兩斤豬肉都要掂量許久。如果不是他沒有女兒,胤礽覺得為了節氣而餓死女兒未必就是海瑞一人的專利。

  就是這樣一個古板偏執的人,怎麼就和鹽商接頭上了?

  胤礽心頭的疑惑在來人開口之後馬上就解開了。

  「殿下,那繆沅打著您的名義,在兩淮地區胡作非為,勒索無數,奴才們實在是無路可走了。求殿下指點奴才一條明路。

  「那繆司副他打著您的名義指使官兵氣勢洶洶守於各大路口和渡口,但有客商經過,動輒扣留下來,只說是緝私,暗地裡扣人貨物勒索無數;他明面上緝私,暗地裡卻縱容那買賣私鹽的匪徒,無視國家律法,任由爾等出入鹽運衙門,還出具票據允許那些匪徒買賣私鹽;非但如此,他還藐視朝廷,一言取締此前的引票,使得鹽業此等關係天下的大事,盡入流民匪徒之手。

  「他還藐視上官,公然置巡鹽御史李大人的命令不顧,將總商簽辦的數百票據盡數作廢,致使鹽場堆鹽無數,卻無從發賣。

  「奴才等鹽商,手中鹽引盡數被廢,想要簽辦票據卻遭萬般刁難,實是窮途末路。若非如此,萬萬不敢打擾太子殿下。」

  ……

  胤礽耐心的聽著來人的描述,當然他還不至於傻到真的就把對方的話當做十成十的真話來聽,但這並不妨礙他從對方的話裡抽絲剝繭推斷出揚州那邊鹽政改革的情況。

  不過,對方的這些話也提醒了他,建立一個足夠快捷的信息網的必要性。畢竟,如果不是所有的這些舉措都是繆沅在離開前就和他一起定下的,如果不是票鹽法的試行本身是由他自己一力推動,而且他有從歷史上直接汲取的經驗和教訓,說不得他真的就要相信繆沅是一個目無尊長貪婪酷厲的人樂。

  三人成虎,並不只是古書上的一個故事而已。

  ****************

  胤礽決定先安撫揚州鹽商。

  「這些日子,委屈你們了。」抬手制止了一遍趙申喬的想要插話的動作,胤礽注視著揚州來人,語氣溫和卻堅定,「只是票鹽法勢在必行,朝廷絕不會允許其半途而廢。你且回去,只告訴大家,只要老老實實的,孤絕不會讓自己人吃了虧。經商之人,」胤礽給了對方意味深長的一瞥,「目光要放得長遠些!」

  「殿下,票鹽法雖然必行,卻也不是繆沅這等胡作非為的小人……」一邊的趙申喬不滿太子對繆沅的輕輕放過。

  「趙大人!」胤礽不悅地瞪了趙申喬一眼,這個沒事找事的傢伙!

  跪在地上的年輕人顯然領會了太子言語中的未盡之意,感激涕零的跪伏在地上,「奴才代替揚州鹽商謝太子殿下提點。有殿下提點,奴才們不委屈。」

  「行了,如果沒別的事,就都下去吧。」

  「殿下,」趙申喬卻不甘,「繆司副胡作非為,辜負皇恩,以臣看來……」

  「夠了!」胤礽低喝,「趙大人,你可知縱然是御史,彈劾也得有理有據才成!若是持廉沽名,不過是徒惹世人笑話。」

  「臣有證據!那繆沅在揚州胡作非為,世人有目共見。」

  「共見,都見到了什麼?」胤礽冷笑,他是真的不耐煩這個仗著自己有些清名就動不動彈劾他人的傢伙了。

  「他勒索客商,私吞鹽課,壓迫灶戶,不敬上官!」趙申喬昂然道。

  「勒索客商,何時何地?勒索多少銀兩抑或多少貨物?被勒索者又是何人?私吞鹽課,他剛到揚州,去歲鹽課已經交納,今年鹽課尚未徵收,哪裡來的鹽課私吞?壓迫灶戶,被壓迫者姓誰名何?證人何在?不敬上官,你讓李煦來說!」

  胤礽每說一句臉色就陰沉一分,說到最後,已然是怒不可遏,抬手指著依然梗著脖子滿臉「我就是沒錯」的趙申喬,「滾!」

  「殿下,你忘了去年九月的事情了嗎?親賢臣遠小人——」

  「砰——」胤礽忍無可忍,抓起面前的鎮紙,向趙申喬扔去,「出去!」

  「殿下。」鎮紙打在了衝進來的趙熊詔頭上。

  胤礽陰測測看著眼前的趙氏父子,以一種輕柔到了極致的語氣道:「嗯,什麼時候孤的文華殿成了你們趙氏父子任意進出的地盤?」

  「殿下,臣父年老糊塗,臣懇求殿下恕了臣父之罪。」顧不得額頭上被鎮紙砸出來的大包,趙熊詔一手壓著他父親的衣袖,一邊拚命的磕頭

  胤礽冷眼看了趙熊詔磕了好一會頭,才終於咬著牙狠狠嚥下胸中的郁氣,沉聲喝道:「出去!」

  趙申喬一臉不滿似乎還有話說,卻被趙熊詔強拽著手臂拉出了文華殿。

  ********************

  撫著胸口狠狠的順了幾下,胤礽好歹覺得沒那麼悶了,才慢慢從座位上站起,慢慢走出了文華殿。

  也是這個時候,胤礽從未有過的真心敬佩康熙。要知道,康熙最喜歡就是清官,尤其是那種清名在外的清官廉吏,趙申喬能有今天的囂張氣焰也未嘗不是康熙給慣的。

  能在大臣們的圍攻下健健康康的生活這麼多年,胤礽覺得就衝著這一點,給康熙一個「千古一帝」的名號真的不算什麼。

  想到康熙,不知怎麼的就突然特別想要看見他。胤礽這個時候郁氣滿胸,也沒有心思控制這明顯不對勁的心緒,想著康熙遲早會知道此刻的事情,索性由著心意到了乾清宮。

  先去了後殿看了看被奶娘照顧著的兒子,胤礽狠狠的摸了幾把小傢伙白嫩嫩的臉蛋,感覺心頭的郁氣散得差不多了,這才前往南書房求見。

  康熙顯然早就知道胤礽到來的事情了,他正在動手包一個盒子。

  「朕還在想你會等到什麼時候才過來呢。」

  「皇阿瑪這是做什麼?」胤礽對康熙手裡的東西比較感興趣。

  「月底就是老四的生辰,這是給你四弟準備的。」康熙頭也不抬。

  胤礽聞言擠上前。「皇阿瑪給四弟準備的什麼,兒子看看。」

  「過去,」康熙伸出一隻手把胤礽推開,「耐心點,等幾天不就可以知道了麼。」

  「皇阿瑪——」胤礽拖長了嗓子,很是享受這種難得的放鬆,「讓兒子看看又怎麼樣,兒子又不會提前跟四弟說。」

  康熙蓋上盒子抬起頭來,嗤笑道:「你是不會跟老四說,你只會跟老十三說,這和直接告訴老四有什麼區別?」

  父子倆說笑了幾句,康熙終於還是發現了胤礽的不對勁,「你今日過來得早些,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胤礽放鬆了一直笑著的表情,放任苦悶爬上臉龐,頗有些咬牙切此的道:「皇阿瑪,那趙申喬,太不可理喻了!」

  「趙申喬?」康熙一愣,頓時放聲哈哈大笑起來。

  笑了好一陣子,康熙見兒子臉上已經顯出幾分羞惱的神色了,才終於勉強收了笑聲,只是唇角依然彎彎,毫不保留的昭示著主人此刻心中無比的愉悅。

  「趙卿說了什麼,嗯?」

  胤礽收斂了臉上的苦悶,正色道:「他參奏繆沅鹽政改革的事情。」

  康熙也收斂了臉上的戲謔,肅然道:「朕知道了。兩淮鹽政改革是朕准了的,朕不會輕易改變主意。此次朕會幫忙,但是只有一年時間。明年此時,若是鹽課沒有增加,繆沅張應詔等人都要查辦。」

  「兒臣知道了,兒臣謝皇阿瑪隆恩。」

  「罷了,跪安吧。」

  ********************

  得了康熙的保證,胤礽心定了許多。趙申喬的態度,畢竟不能代表全部官員的態度,實在不行他就丟個煙霧彈,大家一起渾水摸魚好了。

  他現在比較在意的是,趙申喬是怎樣和鹽商搭上線的。

  他希望,不要是他想的那種。


☆、47、兩淮鹽政3 ...

  因為自身過於耿直清廉的性子,趙申喬的社交關係極好查訪,因為除了他自己家人外幾乎再沒有人能受得了他那苛刻的性子,是以被胤礽派出去查訪趙申喬與鹽商往來的侍衛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查出來了這背後的牽線之人。

  此人不是別人,卻是趙申喬的次子,趙熊詔的弟弟,剛剛從太原府上卸任的趙鳳詔。

  趙鳳詔乃是丁卯科舉人、戊辰科進士,少年得志,再加上趙申喬名聲在外,他一路可謂是順風順水之極,從小小的知縣到太原知府,別人一輩子可能也超越不了的距離在他也就是幾個任期的變換。此次卸職回京,如果沒有意外,估計又得升上一級。

  當然,前提是真的沒有意外。

  胤礽拎了拎侍衛報上來的趙鳳詔日常行蹤表,以趙申喬的性子,他居然還有錢上茶樓捧戲子,可真是清名在外啊!

  一聲冷笑之後,胤礽吩咐侍衛繼續查探趙鳳詔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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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開始,朝堂上大臣們果然如胤礽所預料的那樣為揚州鹽政改革的事情吵起來了,其中尤其以江蘇籍和安徽籍的官員吵得最為起勁,因著鹽政改革對這兩地影響最大,是以這兩地官員中無論是支持改革還是反對改革的,態度都尤為激烈。

  除了這兩地官員外,反應第二激烈的就要數朝中的親貴了。胤礽初時迷惑,隨即反應過來,鹽商富而不貴,自然要選朝中各大親貴做靠山,正如兩淮鹽商選擇他一樣,其他的地方的大鹽商自然也選擇了朝中的其他親貴做靠山。而這些鹽商看到了票鹽法施行後對他們的不利,自然要鼓動他們的主子將票鹽法掐滅在萌芽之初。

  除了這些有理由的,剩下的人中唯一可以提出來和這些人一比的則是他太子黨中的頭號鐵桿份子,現下因為莫名的正義感而倒戈相向的趙申喬了。對於此君,胤礽不願意作任何評價,他倒是好奇要是他知道了他自己的寶貝兒子就是他最痛恨的那種人時,不知會作何反應。

  有了康熙的保證,胤礽在觀望一陣子之後就乾脆對朝堂上的口水仗放手徹底不管了,橫豎那邊罵過來他這邊也有人回,這些大臣們整日間待在京城裡沒事做罵罵架消消食也好,省得飽食終日滿身力氣沒處使悶出病來。

  至於揚州那邊,胤礽直接去了信,讓他們不要管京城裡的風風雨雨,只管誠心理事為要,務必要讓鹽價降下來,鹽課也要有所增進才是。鹽政改革的實效,會比那些大臣們文采斐然的奏章有力一萬倍。

  **************

  因為老四生辰在即,眼看著皇帝都準備好禮物了,胤礽覺得自己也有必要趕緊準備了。對於這個在他已經知道的歷史上後來成為雍正皇帝的弟弟,胤礽面上雖然不顯,但是他心裡頭確實是把這個弟弟和其他兄弟區別看待的。

  因此,給這個弟弟的生辰禮物,說什麼也要仔細挑選一番才行。

  侍衛關於趙鳳詔的調查已經回來了,除了與那個揚州鹽商遣使的接觸外,一時之間竟然還抓不到他什麼把柄,顯然此君確實有幾分手段。但正是這樣,反而讓胤礽更加警惕了。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常常喜歡仗著自己有幾分小聰明,便以為可以將別人玩弄於手掌之間,從而輕視國法乃至倫理道德,自以為可以凌駕於這些俗世規矩之上,而引來的後果十有八/九都是比常人犯錯嚴重數倍乃至數十倍的災難。

  最可恨的是,往往還會連累別人。

  趙申喬這個人胤礽雖然不喜歡,但是他清廉、耿直,怎麼說也算是太子黨中清流一派的旗幟類人物。這樣的人,胤礽就是為了自己的名聲,也要好好供起來。

  他絕對不能容忍自己被趙鳳詔牽連的事情發生。

  因著這兩個緣故,胤礽在跟康熙報備一聲後,決定出宮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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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胤礽看著都是那種絕對的成熟穩重型人物,但實際上,很少有人知道,他內心裡還是很保留著幾分學生時代時候的頑皮因子的。

  因而,雖然知道白龍魚服不是什麼妥當行為,但是胤礽前世看多了微服私訪記之類的電視劇,心頭到底難免對「微服私訪」存了幾分好奇,是以臨出宮前,他到底還是忍不住換了身看不出身份的衣服,同時也不忘令隨行的高三變以及其他十餘個侍衛也都各自把裝束換了,這才施施然往神武門出宮去。

  出宮第一站,這個身體的外家,索額圖生前居住的府邸。

  胤礽自然是不認路的,雖然說起來他出宮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他以前出宮不是去暢春園就是隨扈,正兒八經的走出宮門,這還是第一次。

  在神武門外站了會兒,胤礽終於還是指了一個侍衛在附近找了個車來,然後擺出一副傷感的樣子,追憶一下母后,善解人意的高三變立刻吐出了前大學士府的地址,然後指揮著臨時客串車伕的往前大學士府駛去。

  之所以拐彎抹角的跑這一趟倒也不完全是作秀。據胤礽所知,索額圖一輩還有一個兄長兩個弟弟,而和胤礽同輩的表兄弟就更多了。雖然赫舍里氏現在因為索額圖的失勢而沉寂下去,但是滿洲親貴來去就那麼幾個,難保哪日皇帝不會想起。再有就是這畢竟是他生母仁孝皇后的娘家,他身為人子,記下地址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胤礽站在胡同口看著前大學士府、現在的伯爵府,足足看了一刻鐘的功夫,那不斷探頭的門房終於忍不住回去叫人去了,胤礽這才長吁一口氣,返身登上馬車,吩咐侍衛走人。

  於是,等到現在府中的伯爵爺心裕聽得門房的傳信帶著家人出來探看的時候,胡同口已經是人去地空了。可憐的門房因此被重責了一頓。好在幾天之後皇帝的突然傳見以及封賞證明了門房確實說的實話,那天是太子爺來了。心裕一邊欣喜於太子爺的顧念舊情,一邊將門房肖想了很久的太太身邊的大丫鬟賞給了他並做主給二人完婚,這倒是門房的另一番際遇了。

  ****************

  完成了認路的任務,胤礽又使人往琉璃廠——這是唯一一個他能保證說出口而不引人懷疑的地名。

  而且,琉璃廠多古玩書畫店,卻是個選禮物的好地方,對正在為胤禛的生辰賀禮而煩惱的胤礽來說再合適不過。

  胤礽本身對古玩玉石之類的自然是沒有所謂造詣可言的,但是他在宮裡這一年多,每日所見所用的無一不是上上品的器物,眼睛早就被養刁了,自然也就極難為那些仿製品所蒙蔽。

  這裡的店家倒也精明,很快就試出了這位爺的弱點,玉石古董之類的東西全部換下,一個個熱情洋溢的跟他推薦前朝的名人字畫起來。

  這個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養成的,再加上胤礽這一年來也沒有什麼心思欣賞那些字啊畫的,對所謂書畫的鑒定能力實在不怎麼夠。

  於是,很快地胤礽就在店老闆的忽悠下選定了一張據說是唐時王摩詰的畫,真假不論,但從畫來看,胤礽覺得確是不錯的, 而且也確是頗有幾分「畫中有詩」的意境,於是便說定了。

  只是就在他掏錢準備買下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外邊傳了進來,「……要我說,那個畫就肯定不是王摩詰的。」


☆、48、豐州酒樓1 ...

  胤礽心頭對自己的眼光還是很有幾分自信的,雖然他從來就沒學過鑒定古畫之類的技巧什麼的,但是男人麼,總喜歡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所以,在聽到這麼一句明顯是對自己目光的懷疑的話後,他幾乎是立刻收回了錢包——下意識動作——隨即放下畫,轉頭看向那個說話人,口氣有些挑釁的道:「聽兄台這話,似乎對王摩詰的畫十分瞭解?」

  「不敢,」門口那青年雖然只是路過的隨口一句,聞言卻也停了下來,手中折扇漫不經心的輕敲手心,以一種漫不經心甚至隱約帶有幾分鄙視的口吻道:「只是王摩詰素喜以潑墨手法繪製山水松石,此畫中松石卻是工筆勾勒而成,顯然非是王摩詰手筆。」

  與他一道的略顯年長的男子嘴角微哂,以一種漫不經意的態度讚道:「此畫畫工巧妙,頗得王摩詰畫中有詩之意蘊,厚余卻一眼看出破綻所在,實在好眼力。」

  那被叫做「厚余」的青年毫不客氣的斜睨那男子一眼,嗤道:「趙兄到底官場中人!只是此畫筆力雖可,將之與詩佛相比,卻也抬舉太過了。」

  那趙姓男子微微一笑,卻對「厚余」言中明顯的嘲諷絲毫不在意,或者說已經習慣了身邊人的這種嘲諷語氣。

  他將目光轉到那店舖之中輕易就被騙了的傻大爺身上,想要看看此次被店家當做肥羊的是哪家的少爺,卻在目光接觸到店舖之中站著的男子時候目光一變。

  「這位兄台,」他上前一步,跨入店舖之中,「在下趙鳳詔,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胤礽一愣,上下打量了一遍這個自稱是趙鳳詔的男子,啟齒一笑,陰測測道:「鄙姓沈,單名一個季字,無字,趙兄直呼在下沈季即可。」

  ***************

  胤礽到底還是買了那幅畫,出於男人的自尊心。

  雖然沈樹本,也就是那個被稱作「厚余」的青年,指出了那幅畫是贗品,但是胤礽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那幅畫被掛在外邊展示他曾經看走眼的事實,尤其是指出這個事實的人還是抱著十足嘲諷的態度,因此他還是按照之前的決定將那幅畫買了下來。

  只是換了一個價格。

  那掌櫃的自然是不願意的,那副畫的畫工極好,不然也不會被拿出來冒充王維的畫了,只是他騙人在先,被人識破在後,實在說不出什麼還價的話,又見胤礽左右環伺著的兩名彪形大漢——其餘侍衛散開在外圍——只得苦著臉接受了胤礽給出的價錢。

  倒是高三變一臉驚詫,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家主子居然會有跟人討價還價的一天。

  最後,胤礽一改此前的陰冷模樣,欣然接受了趙鳳詔的邀請,提前到達了豐州酒樓——也就是侍衛報上來的趙鳳詔常去的酒樓,同時也是胤礽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隨行的侍衛除了跟著進店的那兩個還有高三變外,其餘人等統統散了開來,不著痕跡的一路隔開了任何可能撞到胤礽身上的人。在進入豐州酒樓後,更是毫不猶豫的定了趙鳳詔要的包廂的旁邊兩間,強行將兩間包廂裡的客人驅走了。

  好在能夠進宮當侍衛的十有八/九都是勳貴子弟,這樣的事情由他們做出來,倒也不算出閣。包廂的客人雖然滿懷怨言,到底惹不起這些滿人貴族子弟,最後還是都罵罵咧咧的走開了。

  包廂裡,胤礽看著趙鳳詔一個菜名接著一個菜名的往外蹦,心頭浮現的卻是趙申喬在文華殿前梗著脖子顫巍巍和自己唱對台戲的樣子,不由冷笑,「趙大人對這酒樓倒是熟悉得很?」

  「熟悉不敢,倒是自從回京以來,鳳詔也曾到過這裡幾次。」趙鳳詔看也不看一邊沈樹本黑如鍋底的臉,逕自笑吟吟的對著面前的「沈季」。若是胤礽注意,便會發現,趙鳳詔眼中的光芒,和他偶爾面對康熙控制不住心頭翻滾的執念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胤礽一則沒有仔細觀察趙鳳詔,再則他也沒有顧影自憐的習慣——尤其是到了這個時空後,面對鏡子他更是能躲就躲,每天早上梳辮子的時候他從來都是閉著眼睛的。於是,很自然的,他錯過了發掘真相的機會。

  「回京?」胤礽非常自然的接過趙鳳詔遞過來的茶盞,他已經習慣別人的服侍了。

  「正是,鳳詔少時中舉,蒙聖上恩典,點了外放,月前方才回京。」趙鳳詔手指似乎不經意的抹過胤礽的手背,被站在胤礽身後的一個侍衛狠狠瞪了一眼。

  胤礽不以為意,「趙兄少年得意,實在讓人羨慕。」

  「哼!」一直被冷落的沈樹本嗤笑一聲,「他確實少年得意,不過趙老大人可不怎麼高興。」

  「嗯?」胤礽將疑惑的目光投向沈樹本。

  「厚余!」趙鳳詔警告般的低叫了一聲,隨即有些尷尬的對上胤礽的視線,「鳳詔與家父近日有些齟齬,倒是讓沈兄見笑了。」

  胤礽揚了揚眉毛,「趙老大人雖然古板了一些,人品卻是極方正的,趙兄別是做了什麼往趙老大人眼睛裡揉沙子的事情了吧?」

  趙鳳詔嘿然一笑,「家父,咳,不說也罷。」

  旁邊沈樹本冷笑不語。

  ***************

  豐州酒樓並不單單只是酒樓,它還兼具著戲園子的功能。

  酒樓一層的大堂中,靠裡牆的一面搭了一個大戲台,據說這樓裡還養著一個戲班子每日在這唱戲,偶爾還會有外邊的戲班子來串場,這也是為何豐州酒樓能在京城眾多酒樓脫眾而出成為達官貴人書生才子最喜歡的酒樓之一。

  胤礽他們現在所在的包廂,是一等包廂,正對著戲檯子,卻是看戲一等一的好地方。此前他們來的時候適逢戲班子休息,幾個人便也沒注意。於是當那唱戲的鑼鼓乍然一響的時候,反倒讓包廂裡的幾個嚇了一大跳,同時也緩解了因為沈樹本引起的尷尬。

  胤礽心知今天有這沈樹本在這裡估計是問不出什麼來了,索性扭轉了目光去看戲,雖然聽不懂那演員唱的什麼,但是看著那演員舞動水袖時候的婀娜身姿也足夠賞心悅目了。

  趙鳳詔繼續在耳邊唧唧呱呱,「現在出場的是小佩霞之稱的顏玉,雖然去年才出台,但卻唱做俱佳,真正不愧那顏如玉之名……」

  胤礽煩不勝煩,偏生飯菜又久久不送上來,口氣便有些不耐,「趙兄不是月前才回京的麼,怎的對這些梨園軼事如此清楚?」

  沈樹本毫不客氣的冷笑一聲,卻也沒有插話。

  趙鳳詔抬手舉起茶盞蓋住半張臉,聲音也因為那冉冉升起的熱氣而變得有些飄渺,「說來只怕沈兄笑話,鳳詔位卑家貧,卻是自少時起即對一個人心裡頭存著妄想,是以才日日在這裡廝混。」

  「日日於此廝混,趙兄倒是家貧人不貧!」胤礽口吻裡增加了幾分調侃的意味,順便給了守在門口的侍衛一個眼神,那侍衛隨即匆匆走了開去。

  趙鳳詔放下茶盞,右邊眉梢微微挑了一挑,眉梢裡的痣隨之一動,頓時增加黠巧無數,「沈兄說笑了,人各有志罷了。恰如有人求立學,有人求仕途,自走自路,各不相干。」

  「趙兄倒是灑脫。」胤礽眼簾垂下遮住眼底的怒意,嘴角卻勾出一抹半嘲的笑。

  「呵呵,當官做事正如憑河涉水,只看你涉水淺深罷了。」

  放屁!

  胤礽怒極反笑,身上氣勢亦隨之一變,一字一頓道:「此言妙極,但未知趙大人涉水幾何?」


☆、豐州酒樓2

  「此言妙極,但未知趙大人涉水幾何?」

  森冷話語如同炸雷一般在趙鳳詔耳邊響起,他猛然抬頭,這才發現面前男子眉宇間散發著無盡森然之氣,原本無害感覺陡然間盡數褪去,儼然就是自己記憶中十餘年前南書房中陛辭時候見到那個驕傲華美如同鳳凰一般少年。

  真是他!

  竟然真是他!

  趙鳳詔胸中湧出無限喜悅,幾乎是不能自己跪下,膝行到胤礽座前,呆呆望著那張因為歲月曆練而越發魅力十足面孔:「殿下?太子殿下?」

  眼前面孔似乎與十餘年前南書房中那個少年混在了一起,那時候他以十三歲年紀過了順天府鄉試,各種各樣稱譽紛至沓來,最是少年得意時候,就連皇上也忍不住傳令召見。

  也正是那個時候,他見到了太子。

  第一眼時,他只是驚詫於對方那華美得猶如天上鳳凰降世般美麗。然而,當皇帝叫太子當場寫字作文並將之與他文章對比之後,他才終於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津津自喜才華,在這位太子身邊,什麼都不是。

  覲見回家之後,他再沒有參加接下來春闈,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名譽,轉而利用自己家裡人脈聯繫了外放。自此十餘年功夫,再也沒有回京。

  他回到了現實,卻也將心丟在了別處。

  「趙卿?」

  清冷聲音將趙鳳詔從回憶中喚醒過來,他回目四顧,這才發現沈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去了,包廂門也關了起來。現在,包廂裡就只剩下他與太子二人了。

  趙鳳詔心怦怦狂跳起來,幾乎控制不住就要當場說出一些不該說話來,好在他到底沒有忘記自己身份,深吸一口氣後還是控制住心情低下了頭,「臣趙鳳詔參見太子殿下。」

  「哼!」一聲冷哼。

  趙鳳詔盯著面前椅子腿,突然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想笑,而他也真笑了出來。當然,是無聲笑。

  片刻之後,趙鳳詔開口道:「殿下,臣在太原時,曾經有幸得到過皇上傳見。」

  「那是因為你是趙松伍(趙申喬字)的兒子!」

  「臣知道。臣父確實聲名遠播。」趙鳳詔苦笑一聲,繼續道,「當日御帳之中,皇上問臣,巡撫大人居官如何?彼時巡撫大人就在一旁,臣因答道,噶大人為山西第一清廉官。」

  「惡——」胤礽一陣反胃。

  對於趙鳳詔言中所道巡撫噶大人,胤礽再清楚不過。此人是滿洲正紅旗人,發跡於康熙親征準噶爾時候,他與當時左都御史于成龍共同督運中路兵糧,第一個到達皇帝行在,於是得到了面聖機會,就此發跡,成為盛京戶部理事官,而後步步高陞,前不久更是被拔擢為江南江西總督,是八爺黨中柱樑人物。

  之所以對噶禮這麼清楚,是因為當初胤礽對老八身邊人都下了一番大力氣調查。而調查結果,這位噶禮能力是有,但是胃口更大,是個難養的傢伙。

  對於這樣一個人,趙鳳詔居然能說出「第一清廉官」評語,胤礽實在不能不噁心,也不能不佩服:「還真是難為趙卿了!」

  趙鳳詔苦笑一聲,「臣在山西時,山西上下,無論官員胥吏,皆以噶大人為首,無官不貪,無吏不酷。但凡有不從俗者,餘者皆上本彈劾之。臣位卑力單,有心無力,只能和光同塵。非是有心貪污,實在是身處其間,不能自己。」

  「……」胤礽沉默。人都是排外,當身處一個大環境,任何與那個環境不同行為都會受到排斥,尤其是當這個環境是不太好環境時候,他們對異行者排斥更是變本加厲,為了自身安全,他們會在確定了不能將對方拉下水時候選擇更加過激行為。這樣經驗他最清楚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海瑞和趙申喬勇氣。

  包廂裡一時間沉默下來。

  趙鳳詔抬頭望了望胤礽,終於忍不住又小心翼翼道:「其實,除卻週身環境之外,俸祿太少也是原因之一。臣以為,當今俸祿確實有些少了,外放在外官員,若是單靠俸祿過活,餬口都做不到。各處陋規,也未嘗不是為此。若是朝廷能效仿宋朝時候,使官員不必為餬口發愁。如此,貪污之事必然會少許多。」

  「高薪養廉。」胤礽總結。

  「正是,殿下英明。」這倒不是拍馬屁,趙鳳詔是真心覺得太子確實很英明,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

  「罷了,你先起來吧。」胤礽只不過是順口說了句前世婦孺皆知一句話而已,實在不覺得自己當得起趙鳳詔那貌似真心馬屁,於是興趣索然揮了揮手讓趙鳳詔起來。

  趙鳳詔謝恩起身,坐回先前座位上,態度比先前拘謹了許多。

  面前人是太子,他在心底告誡自己不要忘了對方身份。

  **************

  「對了,我聽說,你近日與我那九弟往來甚多?」胤礽端起桌上茶水,揭開茶蓋只聞了一下就又嫌棄放了回去。

  「絕無此事!」趙鳳詔砰地一聲跪下,這個指控他可不敢承受,「臣與九爺絕無半點私交,只是月前回京時候與舊日好友於此聚會之時偶見九爺,當日不過是說了幾句閒話,話中所提也是京中梨園之中一些軼事,此事沈樹本、王世琛等人皆可作證。」

  「是嗎?」胤礽漫不經意看了他一眼。

  「臣確實與九爺等人並無私下往來,只是最近在這酒樓裡有過幾次見面,但是也只是問候請安而已,並無私下會晤。」

  胤礽冷笑,「這個酒樓就是九弟,你們自然會見面。」不再看趙鳳詔表情,胤礽輕拍手掌,「起來吧,看在外人眼裡什麼樣子!」

  包廂門一響,預料中小二卻沒有出現,而是一個眉目陰柔得接近艷麗青年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股子滿不在乎氣質,懶洋洋道:「臣弟見過太子殿下。」

  卻是此間主人,胤禟。

  胤礽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九弟!」


☆、豐州酒樓3

  胤禟是諸皇子裡邊一道異數,他不愛權勢愛金錢,據說當年抓周時候就抓著一個算盤,長大後也不怎麼鑽營,除了一心跟緊老八外就只關心他鋪子了。

  好在他內有宜妃給他支持,外有老八幫他撐腰,再加上外家郭絡羅氏勢力,倒也沒有誰敢輕視了這個政事上沒有一點作為皇子。

  就是胤礽自己,面對這個弟弟挑釁,也只能裝作看不見罷了。

  胤禟大喇喇走進來,對一邊趙鳳詔請安視而不見,一屁股在胤礽對面椅子上坐下,道:「太子殿下紆尊降臨,怎就不通知弟弟一聲?害得胤禟迎接來遲,這個太子哥哥可不能怪罪胤禟了。」

  胤礽坐回座位上,「我這不是才知道九弟在這裡?早知道,我就不自己點菜了,說什麼也得讓小九做東,在這聞名京師豐州樓吃一頓白食不可!」

  「哈哈,現在吃白食也還來得及!」胤禟大笑,抬起雙手輕拍,然後就見兩隊明眸善瞇青衣使女魚貫而入,每人手上捧著一個大食盒,由領頭兩人帶著,輕手輕腳收起了桌上茶點杯盞之物,又將食盒中碗筷菜餚一一取出擺好,然後又無聲退了出去。

  胤禟自矜揚起下巴,「殿下請!」

  胤礽往外邊看了一眼,「獨食無趣,小九為何不叫八弟十弟一起來共飲?說起來,我們兄弟也有好久沒在一起聚會了。」

  胤禟臉色立刻變得十分精彩,深深吸了好長一口氣才有些狼狽道:「殿下說的是,胤禟這就讓人去請八哥十弟。」

  胤礽愉悅彎了彎嘴角,「誒,九弟又見外了,怎麼還叫殿下?你應該稱呼我為二哥才是。還是說在九弟心裡,我這個二哥根本就不配為小九兄長?」

  「二哥真會玩笑。」胤禟臉色黑如鍋底,心頭開始暗自後悔為什麼不聽八哥勸,好端端戲不聽,偏生來這裡找不自在。太子果然就是個噁心玩意兒,就算是他暫時收斂起了那副斷袖樣,也還是個噁心玩意兒。

  豐州樓畢竟是老九地盤,也算是八爺黨一個不大不小駐地,是以胤禩胤俄沒多久就到了,速度之快差點兒就讓人懷疑這兩人是不是剛才就在旁邊等著。

  胤禩在三人中是年紀最大,自然最先上前請安,「胤禩請殿下安。」

  胤礽笑吟吟上前握住胤禩手,「八弟太多禮了,這是宮外,又是微服,八弟呼我二哥即可。」看胤禩面上似有不虞之色,胤礽又加了一句,「莫不是八弟還在怨恨二哥當日之事?」

  胤禩面色一僵,原本暗裡掙扎手也忘了使勁,垂眼道:「胤禩萬萬不敢。漫說當日之事,臣弟夫婦確實多有冒犯。此番毓秀能回來,又是二哥二嫂說情。如此種種,胤禩感激涕零尚且不夠,怎敢提怨恨二字?」

  胤礽長吁一口氣,「八弟如此想法,實在是愧煞二哥了。」

  胤俄擠上前來,略有些甕聲甕氣道:「二哥,弟弟在這裡請安了。」

  胤礽遺憾鬆開了胤禩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胤俄,詫異道:「十弟這聲氣是怎麼了?」上次他兒子洗三時候,胤俄還好好說話的啊。

  胤禟探頭過來,「前兒老十讀了李太白《月下獨酌》,起了效仿先賢念頭,在自家荷花池旁獨酌了一個晚上,於是便著寒了。」

  嘴上笑嘻嘻打趣著,胤禟手腳一分不慢將老十拉到了自己一邊坐下。

  胤礽看著那邊默契相互掩護以提防自己這個「登徒子」三人,再看看自己形單影隻的自己,突然覺得有些不是那個味道。轉頭看到自從老九進來起就一直充當背景板趙鳳詔,胤礽手一指自己旁邊的座位,「侯鸞(趙鳳詔字,作者杜撰),過來!」

  趙鳳詔屈身一禮,果然坐下。

  胤礽滿意點頭,還好,這個趙鳳詔膽子夠大,沒有因為三個皇子在側就不敢坐,夠捧場!不過,膽子太大了也不好,這樣人要是手裡有了權力又沒人制約話,就很容易自封土皇帝無法無天。

  於是,在趙鳳詔不知道的時候,一個動作之間,他將來仕途上發展就被決定了。

  ******************

  胤禟三人對趙鳳詔陪坐自然是有些不愉,但是也沒什麼,那畢竟是太子安排,他們還沒有那個權力置喙,於是只能無視。

  雖然古訓有「食不言寢不語」規矩,但是顯然所謂規矩在這幫子鳳子龍孫面前並不能適用。正如越是動亂地方越喜歡粉飾太平一樣,平常越是不對頭兄弟見面了反而更重視氣氛活絡。因此在最開始動筷子那一瞬安靜之後,幾個人很快就各展神通找話題說起話來。

  「二哥覺得胤禟這裡飯食如何?」胤禟本性裡還是更傾向商人多一些,雖然這個商人有些霸道。

  「還不錯,」胤礽點頭,其實是他餓了,從出宮到剛才近三個時辰時間他可是一直都滴水未飲、粒米未進,這個時候就是給他一盤窩窩頭他都會啃個乾淨,何況豐州樓裡飯食還真不差,「就是樓下吵了些。」

  「那是在唱戲,」胤俄開口,「二哥可能不知道,很多人都是衝著這戲才來這豐州樓。」

  胤礽飛快往嘴裡填了一筷子雞肉,嚥下,這才開口道,「我當然知道那是在唱戲,但是九弟覺得有幾個人大快朵頤時候顧得上聽才子佳人們月下相會?或者願意一桌飯吃上一兩個時辰,吃到最後只剩下殘羹冷炙?」

  「那依二哥看,該怎麼辦?」胤禟對於自己商業上觸覺一向引以為傲,當初這酒樓裡設戲台法子還是他提出來,正是這個戲台使得名不見傳豐州樓在短短一年之內就一舉超越了他先前盤下其他所有京師名館。

  「九弟為何不試試將酒樓改為茶樓呢?」胤礽隨口道,順便又往嘴裡送了一個春卷。

  胤禟眼睛一亮,夾著菜都忘了,抬手就往自己腿上已拍,「妙啊!妙!這樣一來,我可就不愁客人們不肯久坐了!」

  笑過一陣之後,胤禟才發現八哥臉色似乎不太好,正待開口,忽然想起提出這麼「妙」建議人是太子。一時之間,他也有些拿不準要不要向太子道謝了。

  怎麼就偏偏是太子呢?

  ************

  雖然彼此都心有芥蒂,但是這場由胤禟做東宴席,還是結束得比較圓滿。四個皇家阿哥加上一個文采風流趙鳳詔,在彼此有意情況下著意維持一個和諧場面,於是這個場面也就和諧了。

  胤礽對今天趙鳳詔表現分外滿意,此君極會看人臉色,在皇子阿哥面前說話也是不卑不亢,是個「給他一個支點就能撐起整個地球」人物。

  或許可以不用那麼早就放棄他。畢竟清官好養,能臣難得。橫豎自己心頭有了底,到時候說什麼也不放他獨當一面就是了。

  抱著這樣想法,胤礽極是和顏悅色順路將趙鳳詔送回了家,這才率領著他一班虎衛浩浩蕩蕩回宮。

  一回到毓慶宮,胤礽臉色就變了,開始傳人:「傅爾丹!」


☆、事急則緩

  傅爾丹是今日隨胤礽出宮侍衛中的領班。豐州樓中,他奉命前去查探豐州樓的底細,卻讓胤禟繞過他的侍衛直接進到了胤礽的包廂,實在是讓胤礽大失面子。

  十多個侍衛,居然讓老九不知不覺的就走到了包廂門口,胤礽可不認為康熙親自指派的侍衛會這麼膿包。

  「今日九貝子進包廂的時候,你們都做什麼去了?」胤礽問話的語氣並不嚴厲,但是此刻毓慶宮中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太子此刻的心情極為不好。

  傅爾丹此前一直在乾清宮值守,近距離接觸太子卻還是今春開始的事情。見慣了太子溫和的做派,他這還是第一次直面胤礽的怒火,吶吶道:「九阿哥止住了奴才等人通報……」

  「於是你就不通報了!」胤礽冷笑點頭,「孤倒是不知道,孤的侍衛居然這麼聽話!」

  傅爾丹吃吃辯解道:「九阿哥道是想給殿下一個驚喜。奴才也檢查過了那些食盒以及使女。」

  「很好!很好!真是難為你一片忠心了!」胤礽點頭,「明天孤就去回稟皇阿瑪,讓你到九弟身邊當差!」

  「殿下!」傅爾丹臉色瞬間白得不能再白,反應過來胤礽的意思,開始不要命的磕頭起來,「奴才知錯了,請殿下賜罪!」

  胤礽看著這個憨厚的鑲黃旗費英東後人在自己面前磕了約莫十來下的頭,想著敲打得也差不多了,這才輕輕歎息一聲,道:「罷了,你起來吧。」

  「殿下——」

  胤礽截斷他的話,「你還記得當日皇上將你調往東宮時說的什麼話嗎?」

  「皇上吩咐奴才無論何時何地,務必以殿下安全為要……」傅爾丹剛剛恢復了一點兒的臉色再一次變得慘白。

  胤礽深諳打一棒子給顆糖的道理,像審問這種不甚忠心的但是又有發展前途的下屬,最忌諱的就是窮追猛打,於是緩了口氣,道:「此事原也怪不得你。九弟素喜以皇子身份壓人,你既是外人又是臣子,介於疏不間親的古訓,自然無從選擇。」

  「……」傅爾丹沒有說話,只是拚命的往地上磕著頭,八尺多高的漢子,剛才太子聲色俱厲時不怎麼樣,現在胤礽和聲為他開脫,他卻開始顫抖起來,額頭上的血水混著流出的淚水,一滴一滴的落到毓慶宮的地板上。

  胤礽長歎一聲,「罷了,你心性耿直,本來也不適宜在這宮裡頭爾虞我詐。若是你願意,且耐心等候一段時間,屆時由孤舉薦進入軍中,效仿你先祖從一名英勇的戰將也是好的。」

  「……」傅爾丹止住了磕頭的動作,將額頭,手掌都緊緊貼到了地板上,「奴才謝過主子爺隆恩。」

  ************

  又敲又哄之後,胤礽放了傅爾丹離開,回後殿跟石氏打了個照面,換了下衣服,便往乾清宮去了。

  畢竟,出宮都是經過康熙恩准的,回來自然也要報告一聲,做事總要善始善終才好。

  康熙在後殿給嫡親孫子讀書聽。「……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居然是《論語》中的《為政》篇!

  胤礽大汗,雖然有胎教一說,但是一開頭就來這個也未免太艱深了吧?還是說當初本尊就是這麼被養大的。

  看了眼小床上睜大眼睛靜靜聽著的小傢伙,胤礽壓低了嗓音喚道:「皇阿瑪!」

  康熙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來了,正好,過來讀書!」

  胤礽無奈的接過被硬塞過來的《論語》,看了一眼那邊因為聲音停下而開始扁起嘴巴的小傢伙,不得不翻開書讀起來:「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胤礽讀得口乾唇燥喉嚨冒煙之前,小傢伙終於睡了過去。康熙才候讓一邊的奶娘將小傢伙抱了下去,這才開口問胤礽的出宮見聞。

  胤礽卻顧不上回答康熙的話,這次他是真的渴的厲害了,一連喝了三盞茶水,終於感覺好了些,這才開口跟康熙報告出宮的所見所聞,略過了伯爵府那一幕不說,他著重講述了琉璃廠的見聞,還提了一下沈樹本和趙鳳詔指錯那一幕。

  「沈樹本?」出乎胤礽意料,康熙竟然對那個書生氣十足的沈樹本頗有印象,「哈哈,他可是江南有名的詩書畫三絕才子,由他指摘,倒也不埋沒你。」

  胤礽摸不準康熙什麼態度,只能疑惑道:「皇阿瑪知道那沈樹本?」

  「你啊你,」康熙恨鐵不成鋼的在胤礽額頭上指了指,「老八雖然不著調,但是他確實有過人的地方,你也跟著他學點兒吧!那沈樹本曾經做過《西湖十景》,你都忘了?」

  胤礽心說我沒忘,我是不知道,口中卻道:「虧得皇阿瑪提醒,兒臣想起來了,只是看他文字,實在想不到他居然是這麼個倨傲性子。」

  「哈哈,文人都這樣!只要與政事無關,他要倨傲就由著他去吧。」康熙率先走出房門往南書房走去,「對了,近日江淮又有奏折來了,你也來看看。」

  距離繆沅下揚州已經快一個月了,如今揚州的局勢已經漸漸被控制下來,雖然整個兩淮鹽區還不確定,但是江蘇境內的鹽價已經降了下來卻是實實在在的事情。朝堂上反對鹽政改革的聲音還在,卻比最開始的時候小了許多。

  甚至,原本反對鹽政改革的安徽籍官員在見到了鹽價下降的事實後也在開始向太子這邊靠攏。畢竟都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官場上的博弈是一回事,對於自己家鄉的父老鄉親,這些官員們還是希望能為他們做一些事的。

  朝中的力量對比在慢慢的發生著變化,太子的勢力在一蹶之後又開始慢慢回漲,只是由於胤礽的控制,這種增幅並不明顯。目前朝廷中的明面上的勢力,還是以八貝勒為大。

  「想不到這個繆沅卻是個有能耐的。短短一月的時間,即將情況控制至此,是個可造之材!」康熙原本並不太看好胤礽的鹽政改革計劃,但是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這個太子,是真的成長了。

  「還多虧了皇阿瑪的支持。」胤礽可沒敢忘了給康熙算上功勞,「要是沒皇阿瑪在後邊當靠山,說不得當初就被那些人給罵下台了。」

  康熙自矜的點頭,語帶輕蔑的道:「嗯。那些漢人清流做事不成,罵架卻是極為在行的。」

  胤礽噎了一下,不太情願的道:「那些漢人都是通過科考才得躋身朝堂的,半生功夫都在文字之中,罵人自然是一流的。」

  康熙搖頭,「唉,漢人也就嘴皮子厲害罷了。真正辦事,還是要靠咱們滿人。」

  胤礽實在很想沖康熙豎一個中指,奈何這個時空裡他能穿的衣服都是要把手露在外邊的,實在沒有遮掩的地方,因此只能在心頭給了康熙一個大大的白眼,然後也狀似遺憾的道:「皇阿瑪所言甚是。大事上,還是咱們滿人可靠些。只可惜咱們滿人大都念著以軍功起家,肯參加科舉的畢竟還是少數。」

  「如今天下太平,哪裡來的軍功可掙?」康熙自得又不滿的歎了一句,「如今的旗人啊,該多讀書了。」

  胤礽眼睛一瞇,「都是皇阿瑪將天下整治得太好了,害得現在的後輩人都沒了危機意識,只想著過太平日子。」

  「有太平日子過才好啊!」康熙注視著胤礽,「皇阿瑪只願意你們能過一輩子的太平日子,你們將來的子孫後代也能都過太平日子!」

  胤礽一撩袍子,跪倒在地:「皇阿瑪愛護兒子的心意,兒臣感激涕零,永世不敢或忘。」

  康熙上前托住胤礽的雙臂,將他拉了起來,「起來吧,天底下做父親的沒有不希望自己兒子好的,朕自然也是一樣。你也是,將來對待弘皙他們,也要拿出心來好好教導。」

  「兒臣知道了,兒臣謝過皇阿瑪點撥。」胤礽明白,康熙顯然是看中這個嫡孫了,希望自己能教導弘皙弘晉他們君臣之別。

  不管怎麼樣,這對他而言,總是一件好事。

  感性過後,康熙又將話題導回了正軌,「對於旗人讀書之事,你可有什麼看法?」

  胤礽一愣,他本來以為康熙將話題引開去是不想談論這個了,「呃,這個,兒臣也不曾細思。只是如今科舉分滿漢二榜,兒臣想著或可將這二榜合為一榜,讓滿人們落幾次榜,或可稍微改變一下滿人散漫之風。」

  「不可!」康熙斷然否決,聲色俱厲道,「漢人榜以八股取士,貽害極大。此舉若是用到我滿人上,必將我百萬滿洲健兒悉數戕害!所以此舉現在不可,將來也不可,胤礽你記住了!」

  胤礽脊背一寒,砰然跪倒:「兒臣記住了!」

  康熙將手放在胤礽頭上,復又放軟了口氣,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著消除這滿漢之分,使天下人皆為我大清之人。你的心是好的,只是此事急不得,要一步一步來,明白嗎?」

  胤礽無聲的閉上眼睛,輕聲應答:「兒臣明白了!」


☆、奶爸難當1

  回到毓慶宮,胤礽覺得有些疲憊。

  這裡畢竟不是他習慣了的那個世界,有些規則雖然知道,但是他到底做不到如魚入水般適應。

  縱然心頭有千般計劃、萬丈雄心,他到底只是個太子。

  戴著鐐銬跳舞,聽著文藝浪漫,但其中的味道,卻只有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

  他想,他開始理解本尊了。

  如果沒有嘗過那種自己掌握權力時候酣暢淋漓的感覺還好,可是在自己掌握過權力後,又回到這種憋屈的狀態,別說是曾經代理國政的本尊,就是曾經作為一個幾乎不怎麼受轄制的中級官員,胤礽自己都覺得受不了。

  他覺得這種狀態下本尊想要謀反真的是再正常不過了。

  唯一的遺憾是,那位爺沒什麼行動力。

  胤礽冷笑,反正無論如何,他是絕不會像歷史上的那位那樣由著人將自己搓圓揉扁,既然他已經成了太子,那邊斷沒有再讓人廢了的道理。

  「阿瑪——」是弘皙的聲音。

  胤礽皺眉,起身開門,「怎麼回事?」

  高三變低眉順眼道:「大爺非要進來見殿下,奴才攔不住。」

  胤礽看了眼旁邊的弘皙,沉聲道:「進來!」

  **********

  「阿瑪,我聽說你從皇瑪法宮裡回來就一直在這裡,也沒吃晚飯……」弘皙看見胤礽的臉色不大對,止住了接下來的話。

  胤礽看著弘皙形之於外的擔憂,到底在臉上緩緩綻放出一個笑,「沒事,我在宮外用過飯了。」

  「阿瑪今天出宮了?」弘皙眼睛一亮。

  胤礽點頭,見弘皙還是一副好奇的樣子,不由輕輕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別裝了,阿瑪就不信你真不知道。」

  弘皙咬著唇,「阿瑪,你沒買什麼嗎?」

  胤礽想起前世兒子纏著自己去遊樂園的樣子,不由好笑,面上卻故作正經,「買了啊,明日就是你十五叔的生辰,再過兩日又是你四叔的,我這可不就是給他倆採買壽禮去了。」

  「哦,」弘皙酸溜溜的加了一句,「阿瑪對十五叔可真上心。」

  胤禑是還未分府的皇子,他的生辰是不可能大辦的,也就是哥幾個隨便送送禮物也就是了,再加上內務府籌辦的一桌壽宴。當然,如果母妃有足夠的愛心以及清閒,可能會在這一日做一雙鞋一個帽子什麼的,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胤礽心頭好笑,面上卻道:「怎麼單說十五叔?你四叔的壽禮我也準備了的啊?」

  弘皙一指胤礽房中桌上被胤礽拆開卻還沒能拼裝回去的孔明鎖,有些不平的道:「阿瑪給十五叔準備的東西要多。」

  弘皙心頭還有一句話沒說,他知道阿瑪現在和四叔不好了,送再多的禮物,都只是面子上的問題而已。

  「哈哈,弘皙不會是吃你十五叔的醋了吧?」胤礽斜睨著弘皙變幻不定的神情,終於忍不住大笑出來。

  弘皙頓時兩頰飛紅,咬著唇只是不說話。

  胤礽笑了一陣,弘皙卻一字不發,終是無趣,抬起頭撫了下弘皙的頭頂,柔聲道:「別惱了,爸……阿瑪跟你說笑呢。這次出宮,阿瑪可是給你買的東西最多。」

  弘皙抬眼望著胤礽,臉上三分懷疑,七分期盼。

  胤礽拉起弘皙的手腕,「不信,跟阿瑪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弘皙抿了抿唇,臉上赤色漸褪,只留下一對通紅的耳根,順著胤礽的力道,往稍間走進去。

  *********

  胤礽此次出宮雖然書畫買了贗品,但是其他的小東西小玩意兒買的卻都是上品,因著毓慶宮中孩子較多,除了已經被康熙抱走的尚未滿月的嫡子外,還有弘皙弘晉兩個兒子,另有一個嫡親的兩個庶生的女兒,相對於前世家中的獨苗,胤礽覺得壓力有點大。

  胤礽骨子裡繼承了前世「窮什麼不能窮孩子」的觀念,前世如此,來到這裡後知道了這一大家子的生死榮辱都繫於己身,又心疼比前世嚴酷了不止一倍的皇家教育,對待這些孩子更是如此。

  西暖閣稍間內炕桌上,放著的便是此次胤礽從宮外帶來的一些預備哄孩子歡心的東西,自然是沒有內務府的東西精緻,卻別有一種勃勃生氣,那正是宮裡頭的孩子所缺少的。

  看著喜孜孜的翻看著那些東西的弘皙,胤礽回想起當初鹹安宮中第一次見到這孩子的樣子,那時候的弘皙驕傲又敏感,就像一隻尾巴敲得高高的小孔雀,卻沒有現在的一半生氣,看著雖然趾高氣揚的,卻像是個假人,哪裡有現在的一半可愛。

  都是讓康熙給教壞了。

  胤礽歎息一聲,看著面前的弘皙,回想起前世差不多年紀的兒子,心頭不禁有些酸酸的,也不知道那小子現在怎麼樣了。

  石氏已經相中了三公主端靜公主家的女兒給弘皙做嫡福晉,年後就要成親了。雖然按照胤礽的看法,弘皙今年不過十六歲,這還是虛歲,按照胤礽前世的算法,現在的弘皙不過才應該讀初三而已,這樣的年紀就結婚實在是太早了。不過在這個時空的皇家子弟中間,十六歲已經算是晚婚了。

  「弘皙,阿瑪讓你讀的書都看的怎麼樣了?」

  「啊?」弘皙略有些迷糊的抬起頭來,隨即反應過來,道,「《資治通鑒》看了一半,其餘的都還沒開始。」

  胤礽微微皺眉,「這麼慢?」

  弘皙不太好意思的將手裡的小水車放回桌上,垂頭道:「兒子讓阿瑪失望了。」

  胤礽皺眉,想起與康熙偶爾的言談之中提及的上書房教育,到底也沒捨得苛責弘皙,「書看得慢一些沒關係,但是記得讀個通透。雖然不至於每一段都要讀一百二十遍,但是起碼要弄清楚是個什麼意思,知道嗎?」

  「兒子知道了。」

  「紙上得來終覺淺。你大婚過後就可以理事了,到時候你是聽你皇瑪法安排,還是到我文華殿去?」

  弘皙猶豫了一會兒,到底下定了決心,「兒子聽皇瑪法安排。」他不願意只跟在阿瑪身邊,他想進六部幫阿瑪分薄其他叔叔們的勢力。

  胤礽滿意的淺淺一笑,「嗯,好。」

  ***********

  十月二十八日是胤禑的生辰,因為還沒有分府,不能大辦,只是在阿哥所裡由內務府負責整治了一桌較平日豐盛一些的酒食也就罷了,已經分府出宮的各位皇子阿哥們還有交好的宗室則各有壽禮,但也不過如此了。

  胤礽因此之前一心準備老四的壽禮去了,胤禑這裡的禮物不免有些疏忽,被胤禑捉住了錯處便要補償,補償就是要帶他和十六出宮去玩耍。

  胤礽思索一回,慨然允諾,時間便定在老四生辰宴後,順便捎上了弘皙弘晉。消息傳回毓慶宮,可把這對哥倆樂壞了。

  弘晉素來和胤礽不是很親近,對父親的懼怕也要多些,怎麼也不敢相信這麼美的事情會落到自己頭上,推著哥哥又親去胤礽面前求證了一回,得到了確定的回答後樂得回房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然後開始合計此次出宮要買些什麼。

  ***********

  十月三十日,雍親王府

  一向冷清的雍親王府今日難得的熱鬧起來,大門正門偏門全部打開,頗有些廣開大門納賓客的意思。雖然介於雍親王本人的要求並沒有掛上紅綢花,但是雍親王福晉依舊安排下人在邊角處裝飾了一些,使得整個府邸看著多了不少喜氣。

  今日是雍親王皇四子胤禛的生辰,本來依著胤禛的意思,這生辰宴不辦也罷。如今皇帝一心要捧曾經被他自己打壓到了土裡的太子,作為其他的皇子中的一員,他就應該識相的保持低調。

  可是四福晉卻覺得不是這麼個理,堂堂親王的生辰,如果真的按照王爺的意思什麼都不辦,也未免太小寒酸了,而且低調過頭也會顯得虛偽,還不如大大方方的辦一場。當然,客人不要多,就請幾個自家兄弟就是了。

  胤禛對這位福晉素來是尊重的,而且福晉說的這話也確實有理,於是又給自己那十多個兄弟一個不拉的派了帖子,還請了個戲班子,今日就看他們來不來了。

  胤礽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差點兒就吃不到胤禛的壽酒這回事。

  雖然帖子送到的時間有點晚,但這並不妨礙他早早準備了禮物,定下了隨同的人員,然後到了這一日早早結束文華殿的事務而後更衣出宮。

  因為太子妃石氏還在月子中,此次代替石氏隨同胤礽前往雍王府的女眷便落在了毓慶宮中幾位側福晉的頭上。想到康熙此前說過的關於嫡庶有別的話,胤礽跳過了李佳氏,選擇了看似活潑但行事卻非常有分寸的唐佳氏。

  然後,臨出門前,他和石氏的那個嫡親女兒,據說閨名叫做文秀的長女,通過弘晉小心翼翼的詢問,她可不可以也跟去給四叔祝壽。

  胤礽這個時候有些後悔此前的亂許諾了,只是想著自己畢竟奪舍了人家的身體,況且小姑娘老是被關在深宮裡也怪可憐的,於是本著一隻羊是趕一群羊也是放的精神,索性都答應了,「去吧去吧,都一起去見識外面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昨天我們這裡停電了,而且是停一會兒來一會的,我連著遭遇了兩次被迫關機後不敢開電腦了,於是沒敢更,這是昨天的。

  今天的文,如果晚上沒停電的話,我會補上。這兩天我們這裡下雪,冷得厲害,大家都害怕停電。

  話說,我昨天還想著雙更慶生來著,希望今天可以補上昨天的願望。


☆、奶爸難當2

  因為此行是為兄弟祝壽,胤礽並沒有動用太子儀仗,而是穿了一身天藍色的常服,外罩黑狐披風,照例的一派端凝素雅。弘皙弘晉二人則一個月白,一個淡藍,外邊的披風卻是紅狐狸毛的,風格與胤礽相似,卻又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活力。

  久候在神武門外的胤祿見到這一家人,不由笑道,「二哥,你們父子這幾身裝扮,可真是再齊整沒有了。」

  胤礽回頭看了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偏你話多!」目光落到十五身側的一個小小少年身上,「十七弟?」

  胤禮上前,有些拘謹的問安:「胤禮請太子殿下安。」

  胤礽皺眉,胤禮平日與他並不親近,這會兒十五十六拉他過來是什麼意思。這麼想著,胤礽的目光便對著那邊掃了過去。

  胤禑小聲插話:「十七弟也想和我們一道出去看看。」一邊說話胤禑還一邊乖巧的對著胤礽合十懇求。

  胤礽眉頭一揚,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轉而想起車中的文秀,歎息一聲,「罷了罷了,到時候一起走好了。」

  此語一出,那邊三人立時長出一口氣,胤祿咧嘴一笑,探身跟自己同胞兄長擠了擠眼,蠕動著嘴唇無聲道:「看吧,我就說二哥會答應。」

  那邊緊張兮兮的胤禮也笑了開來,彎腰又是大大的一個鞠躬,「謝謝太子殿下。」

  身後的弘皙不客氣的哼了一聲。

  胤礽回頭含笑瞪了弘皙一眼,隨即伸手拉起胤禮,「十七弟不必如此,和十五十六他們一起呼我為二哥就好了。」眼看胤禮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還要拒絕,胤礽笑著加上了一句,「難道待會兒出去逛街時你也打算像剛才那樣叫我?」

  胤禮聞言立刻狂搖腦袋。

  胤礽笑出聲,「好了,走吧。」

  ***************

  雍王府裡的壽宴無須細說,因為到場的都是皇家兄弟,而這些兄弟裡頭,除了和胤礽一同來的十五十六十七三個幼弟外,其他的差不多都是反太子同盟裡頭的人物。這些人私下裡自然有比劃不完的勾心鬥角,但是在胤礽面前,他們卻從來不吝於表現出團結的一面。

  本來這種赤/裸/裸的排斥,隨著胤礽這一年來慢慢柔和低緩的姿態已經有些收斂了,當日一同隨扈的幾個兄弟更是因為大半年的相處而對他生出不少好感來,可是所有的這一切卻都在老大被除名後打回冰點。

  這些皇子阿哥們並不知道太子和大阿哥之間的種種,他們唯一知道的也就是大阿哥和太子爭儲的事情。在他們看來,大阿哥被幽囚,又兼皇帝「亂臣賊子」的評語,已經是被打落到塵土再也無法威脅太子了,可就是這樣,太子還不放心,硬是逼得大阿哥玉牒除名,實在太過了。而在這件事上,皇帝對太子毫無理由毫無底線的偏袒,更是讓這些皇子們心寒徹骨。

  再加上老八等人不失時機的煽動,胤礽現在與一眾已經成年的兄弟之間的僵硬局面,可以說,較之他初來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的情況下,胤礽除了在最開始代替皇帝送禮的時候得到過一些寒暄外,之後便被從頭孤立到尾。

  十五十六倒是有心留下來陪他,但是胤礽卻不願意因為自己而拘束了他們,最重要的是不願意因為自己而斷絕了與那幾個相對溫和的兄弟之間的聯繫。

  別的人他不敢想,但是老五老七還有十三這三個人他還是想要爭取的。而這個,就靠十五十六了。

  因著這個,胤礽逼是著自己坐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的冷板凳,看了兩場戲,喝了半壺茶水,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老四府上的茶水較之毓慶宮中的要稍遜一籌,但是點心卻比宮裡頭的點心要好吃多了。

  **********

  終於等到唐佳氏和文秀都走出內院的時候,不止是胤礽,弘皙幾人也都鬆了一口氣。

  唐佳氏自然是立刻回宮,文秀則在馬車上換了衣服,換了身相對低調的旗裝,拾掇了頭上可能會顯露身份的釵飾,這才上了胤礽的馬車,往外城行去。

  至於胤礽幾人,因為都是穿的常服,而且大家都知道要出外玩,自然都選了那普通花樣的,看著也不過是比普通人家富貴了些,倒也不礙事,因而並不需要像文秀那樣平白多一道程序。

  因為胤礽的約束,幾個人並沒有按照最開始的想法那樣騎馬,而都是乖乖的上了胤礽早先準備好的馬車,然後往城南的正陽門駛去。

  那裡便是全北京城最熱鬧的所在了,用後世的話來說,那裡便是如今京師的商業區。

  胤礽自己前次出來也不過是在琉璃廠轉了一圈,這次倒是要好好看看了。

  這個時候的天橋還沒有興盛起來,前門外的商販仍然處於一種無秩序無管制的混亂狀態中,或者這邊還是賣小吃的,隔壁就是賣藝的,並沒有一定的行規,不過對胤礽他們這一行來說,看熱鬧卻是正好。

  他們都是吃過了東西才出來的,這大街上的零食小吃對這些皇子龍孫們並沒有什麼吸引力,就是文秀在幾個胭脂鋪子前停留了一會兒,隨便挑了幾樣。

  弘晉和這個嫡生的妹妹關係還不錯,見狀不由悄聲問了一句,文秀回答,她買這些並不是為了用,只是為了買回宮作個念想罷了。

  除了文秀買了幾盒胭脂外,胤禮也買了不少東西,舉凡糖人面人小風車布老虎之類小孩子喜歡的東西,他都買了不少。想來是這孩子孤身一人難得出宮,於是想著一次將所有想要的東西都買下的緣故。

  胤禑胤祿這對兄弟不是第一次出宮了,因此對這些民間的小玩意兒並不感興趣,他們似乎是想要買什麼書畫似的,一路上見著書店就鑽,倒是讓胤礽驚奇真的同時又欣慰不已。

  開卷有益哪!

  不過很快胤礽就欣慰不起來了,因為他發現了這對兄弟想要買的是什麼。

  居然是春.宮.畫。

  胤礽又好氣又好笑,同時還有些尷尬,只是想著這兩個少年也到了這個年紀了,又回想自己初來時候翻閱本尊留下的書冊時候看到的東西,到底還是擠出了一句,「這裡的東西都是粗製濫造的,沒得玷污了自己的眼睛。你們要是真想要,回頭我一人送一份。」

  胤禑胤祿聞言大喜,「二哥有很多?」

  胤礽不太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其實那種東西,內務府有很多。」

  胤禑胤祿四隻眼睛齊放光,「真的?」

  「等到你們成婚前,內務府會派人送來給你們閱看。」同時還會送人來給你們實習,如果需要的話,胤礽心頭加上一句。

  胤禑胤祿兩張小臉一齊垮了下來。

  這時弘皙賊兮兮的鑽過來,「阿瑪,我們都逛了這麼久了,那邊有個戲園子可以休憩,要不要過去坐坐?」

  「看戲——」胤礽眼角掃到一個人,再一看弘皙的眼神,立時明白了弘皙的想法,於是點頭,「好吧,歇歇腳也好。」

  其餘幾人不明白逛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又想起看戲了,但是胤礽積威素重,就算近來溫和了些,眾人還不敢輕拂其意,於是只得不情不願的放下手裡的東西往胤礽看中的那家戲園子走去。

  在這裡的除了胤礽以及隨行的侍衛外,其他的都不過是十幾歲的小小少年少女,對他們來說,外邊的熱鬧遠勝那戲台上的悲歡離合。

  胤礽也知道一般小孩子都是不樂意久坐的,見此,很理解的開口道:「你們要實在不樂意看戲的話,我讓侍衛先行護送你們回去,如何?」

  除了主動提出看戲的弘皙外,其餘五個小腦袋一起狂搖,「我們想看戲。」

  胤礽心道六月天孩兒臉,說得果然不錯,看這主意變得,非六月天不足比。不過這樣也好,胤礽轉身率先往那戲園子走去,「走。」

  在他身後,胤禑等五人幽怨的看了弘皙一眼,慢吞吞的跟在胤礽後面走了進去。


☆、戲子

  胤礽進入的這個戲園子叫做晚香堂。

  雖然並不是這裡的熟客,但是門口迎客的相公眼光何等毒辣,胤礽等人身上的衣服一望可知是富貴已極的,立時便笑盈盈的將一行人引上了二樓的官座。

  這戲園子裡的官座,跟那酒樓裡的包廂頗有幾分相似之處,都是在二樓,以間壁隔斷。不過包廂隔斷的是整個空間,客人進了包廂外邊的人就看不到了;而官座隔斷的只是幾個座位,相鄰的隔間彼此還是可以看見對方的,甚至還可以閒話家常,下邊的人只要抬頭也可以看見二樓官座上的人。

  這樣的設計,卻是正適合胤礽尋找他之前看到的人。

  此前在街上的時候,弘皙指給他看的是簡親王雅爾江阿,而讓胤礽留意到的並追進來的,卻是雅爾江阿旁邊的那個人。

  那個人胤礽並不認識,但是「太子」卻知道。準確的說,胤礽曾經在本尊留下的零散記憶中看到過。

  在本尊留下的記憶中,那是一個早在五年前就應該死去的人。

  五年前,太子無意中看了場戲,不知道怎麼的就看中了那場戲中的花旦,也就是當時紅遍京城的雲和班當家旦角柳含章。太子是霸道慣了的,看中了就要帶走。

  然而當時的柳含章卻是托護於簡親王雅爾江阿之下,而雅爾江阿也同是愛好男風之人,尤其是柳含章風姿俊秀深得他心,便說什麼也不肯放手。

  兩人一個是當朝太子,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個卻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兼宗人府令(歷史上雅爾江阿掌宗人府事是康熙四十九年,這裡為行文方便,提前了),身後連著千纏百繞的滿洲權貴,權勢滔天,這麼一對上,卻是誰也不將誰放在眼裡。

  最後太子仗著身份強行將柳含章帶入宮中,雅爾江阿一怒之下將事情告到皇帝面前,皇帝大為光火,責令太子將柳含章送回簡王府,隨後又賜下鴆酒一杯讓柳含章自盡。如此雙方各打五十大板,才算是將這一樁醜事遮掩過去。

  當然,皇帝畢竟是偏心自家人的,雖然當時大大的掃了一下太子的面子,但是過後康熙還是找了個由頭將簡親王申飭了一頓。

  不過,太子和簡親王的梁子從此卻是結下了。就是現在,簡親王雖然與胤礽極少照面,但是背地裡仍然沒少利用他的身份和手裡的關係人脈給胤礽不痛快。

  因為這件事本尊做得實在有夠不地道,胤礽對目前宗室貴族聯手反對自己的情況也只有認了。

  不認不成,本尊做得太絕,沒有給他哪怕留半點兒與宗室貴族們轉圜的餘地。

  可是現在,他卻在簡親王身側看到了早被賜死的柳含章!

  *******

  因為動員弘皙等人花了些時間,胤礽一行人進入戲園子的時候雅爾江阿早已不見了蹤影,但是胤礽也不願意就此離去,乾脆在二樓坐下,一邊看戲一邊看人。

  樓下戲台上唱的是《西廂記‧聽琴》一段,扮演鶯鶯的演員正在台上和紅娘一唱一和的聽張生彈琴,遠遠看過去倒也有幾分裊娜的味道,但也僅此而已。

  稍微欣賞了台上的旦角一會兒,胤礽將目光轉回來,然後便對上了不知何處出現在對面官座上的簡親王。

  胤礽滯了一瞬,隨即舉起手中茶盞,笑吟吟的對簡親王雅爾江阿遙遙一祝。

  雅爾江阿愣了片刻,而後不情不願的站出來,一臉陰沉的往胤礽這邊走過來。

  「雅爾江阿給太子殿下請安。」

  胤礽唇角帶笑的轉頭,看著眼前臉色幾乎可以用來蘸著寫字的雅爾江阿,「王爺也來這園子看戲啊,可真的難得。」雅爾江阿自己府裡就養有戲班子,是以胤礽出此語。

  「晚香堂的角兒,自然不是那些豢養的庸俗脂粉可比。」雅爾江阿雖然迫於胤礽的太子名分而向他行禮,但是神色中並不怎麼把他這位廢後復立的太子放在眼裡,「殿下難道不也是因此才進這晚香堂的嗎?」

  「王爺這可猜錯了,」胤礽面上仍是笑意不改,一派輕鬆寫意,「孤來此並不為那戲台上的角兒,而是為了舊人。」

  雅爾江阿面上怒色一現又隨即斂起,「沒成想殿下居然是個情長的。」

  「王爺難道不是同樣如此?」胤礽眼角微挑,似笑非笑的樣子,讓怒頭上的雅爾江阿也不由有些失神,一時便忘了說話。

  直到胤礽將手中茶盞重重放回桌上,雅爾江阿這才回過神來,略有些狼狽道:「殿下此話怎講?」

  胤礽雙目直直看入雅爾江阿眼中,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盤旋在口中許久的名字:「柳含章!」

  雅爾江阿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冷笑出聲,「想不到殿下還記得一個被賜死的小小戲子。」

  胤礽涼涼的道:「王爺也還記得他是被賜死的啊。」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雅爾江阿神色怨毒,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眼前之人藉著身份加於他的恥辱。

  胤礽被雅爾江阿怨毒的神色驚了一下,再次在心底腹誹了一遍天怒人怨的本尊,胤礽毫不示弱的冷笑,「王爺如此深情,倒也無愧那柳生夢梅之美事。」

  雅爾江阿面色微變,口不擇言道:「殿下果然經一事長一智,現在開始相信那鬼神巫術了麼?」

  若是現在站在雅爾江阿面前的是本來的那個太子,聽得雅爾江阿這言語之中暗指,說不得當場就要大怒了。但是胤礽一則與那些巫蠱之類的並不是他本人,再則他現如今確實有幾分相信鬼神之說了,雅爾江阿也不算冤枉他,是以對雅爾江阿的口不擇言並不生氣,反倒是看出了雅爾江阿強怒下的心虛,涼涼的提醒道:「王爺失言了。孤敬奉鬼神,卻不信巫術。皇阿瑪亦是如此。」

  雅爾江阿面沉如水,一甩袖子,「多謝殿下提醒,奴才告辭了!」

  「王爺慢走。」

  **************

  胤礽並沒有在晚香堂裡浪費太多時間,一齣戲之後,他就帶著幼弟兒子和女兒離開了那晚香堂,繼續他們之前的逛街之旅。

  對於戲園子裡發生的那一幕,無論是十五十六十七這三個小阿哥,還是弘皙弘晉文秀這三個孩子,都沒有問一個字,彷彿他們就真的只是在戲園裡歇了下腳。

  皇家的孩子,對於什麼該問,什麼又不該問,總是特別敏感。

  這天回宮的時候,所有的人不管手上有沒有東西,都是滿臉快樂,就連一直與胤礽不怎麼親近的胤禮,都忍不住央求胤礽,如果下次出宮,請還帶上他。

  胤礽自然是答應了。

  因為天色已晚,過了神武門後,眾人各回各所,胤礽則帶著弘皙三人回他的毓慶宮。

  臨分別前,胤祿問胤礽:「二哥,明日要我和十五哥過來看你嗎?」

  胤礽頓住,「明日午課過後,來文華殿。」


☆、老八的反擊

  雅爾江阿雖然不懼太子威勢,但對於康熙,卻不能不懼。

  柳含章那事,自然是他在其中做了手腳。雖然他有自信即便是揭露出來,也傷不了筋動不了骨,但是柳含章這條命卻是丟定了。

  而且如今皇帝的脾氣越發喜怒不定,萬一撞到槍口上,雖說鐵帽子王世襲罔替,但難保皇帝不會一怒之下將他給擼了換人做。

  因此,雖然心頭種種鬱悶,雅爾江阿到底還是對太子藉著幼弟伸手宗室貴族的行動保持了沉默,甚至對自己兒子永謙和十六阿哥交好的行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雅爾江阿如此作為,老八那邊卻是坐不住了。此前雖然十五十六兩個小阿哥與幾個少年宗室子弟往來頻繁,但也只是小打小鬧而已,那些有繼承權的貴族子弟,並沒有幾個真正把這對滿漢混血的小阿哥放在眼裡。

  就是老八老九幾個,私底下也沒少嘲笑太子手底下是真的沒人了,居然連這兩個毛沒長齊的小孩子都派了出來。

  可是現在,隨著十五十六這兩個小阿哥在京城裡各大王府的賞花會聽戲會等各種名目的集會中漸次出現,老八知道,自己小瞧太子了。

  *********

  雅爾江阿的事情並不難查,很快就有人將雅爾江阿的異常報了上來,胤禩心頭極為惱火,卻也無可奈何,只能一面給雅爾江阿發帖子請對方喝茶,一邊找機會對太子還以顏色。

  只是雅爾江阿那邊,對太子屈服一方面固然是迫不得已,另一方面卻也是看好太子主持鹽政改革的表現,覺得這個太子繼位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大,因而進行的一種政治投機。不然,沒有他的點頭,永謙哪裡來的膽子率先對代表另一個陣營的十六阿哥伸出友好之手?

  因此,雖然老八這裡頻頻催促,甚至脾氣直的老十還差點兒動拳頭,雅爾江阿卻只作敷衍,並不對太子在宗室貴族裡的行動作半點阻攔。

  胤禩自然看出了雅爾江阿的離心,他心頭恚怒,卻也不發作,只是著人聯絡宗室裡其他勳貴如鄂飛蘇努等人,要求對方止住太子的影響力。

  畢竟,雅爾江阿雖然貴為宗令,但是並不代表他就真正的是愛新覺羅家族的族長了。愛新覺羅家的大家長永遠只能是皇帝。

  只要他不能一手遮天,那麼等著替代他的人隨時都可以上。

  胤禟道:「八哥,雅爾江阿此人太過可惡,要不由弟弟給他些教訓?」

  胤禩無力苦笑,「九弟何苦如此。跟紅頂白本是世間常事,以前在宮裡頭的時候不是見慣了的麼?現下我失了勢,他們想另揀高枝,也是人之常情。」

  胤禟冷笑,「高枝?哼,也不看看那枝頭穩不穩!爺就不信了,這麼多兄弟偏就他一個人是皇阿瑪親生的!拼了一身剮,我非將他太子拉下馬!」

  胤禩拍了拍胤禟的肩膀,「九弟別說這喪氣話,不就是鹽政改革麼,我倒要看看他能改革多久!」

  *************

  十一月初十日,江南江西總督噶禮上疏參江蘇布政使宜思恭、按察使焦映漢貪墨侵吞庫銀,請革職審理。

  皇帝震怒,庫銀本來就是個敏感問題,尤其是江蘇還在進行著鹽政改革,這兩人居然膽大包天的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貪墨,實在是罪該萬死。

  「皇上,奴才以為,」佟國維深諳火上添油之術,「那江蘇巡撫于准與這兩人同省為官數年,竟不及噶禮初到任上瞭解此二人之貪墨情狀,實在可疑。」

  「皇阿瑪——」胤礽覺得自己有必要說幾句話,那可是江蘇啊,他的鹽政改革才剛剛開始呢!

  話才出口,胤礽就收到了康熙一個責備的眼神,「太子稍安勿躁,還是先聽聽大臣們怎樣說吧。」

  胤礽只得閉嘴,退回原位。

  張廷玉見皇帝的眼光往自己這邊看來,趕緊出聲:「皇上,微臣以為,此事上,於準確有失察之罪。」

  「張大人,你確定只是失察嗎?」佟國維陰陰的看向張廷玉。

  張廷玉眉眼低垂,假裝沒聽見。

  康熙輕咳一聲,將目光轉向李光地,「李卿以為如何?」

  李光地其實很想假裝自己不存在的,可是康熙就是不放過他,他也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道:「皇上,那于准素有清名,想來涉案還不至於。」

  康熙對李光地敷衍的答案哼了一聲。

  「太子對此有什麼話?」

  猛地被提問,胤礽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怔了一下才道:「兒臣以為,噶禮的上疏中畢竟沒有提到于准,涉案之說也只是假設,並無證據。而現在江蘇鹽政改革正在緊要處,是以兒臣建議,不若將于准留任審議,如此可無公事積壓之虞。」

  說實在的,那于准並不是他太子黨的人,而且還頗有其祖于成龍的臭脾氣,沒少給繆沅幾人找麻煩,胤礽也不是沒想過將之換下,但是卻不能是這個時候。

  噶禮是老八的人,這個時候發難,不管是有人授意,還是噶禮單純的想要立威,對胤礽的鹽政改革都是大大的不利。

  「殿下此言差矣,庫銀之事關係朝廷民生,豈可敷衍?若是殿下擔憂公事積壓,可從他處調補人員過來擔任江蘇之缺。」佟國維貌似好心的給胤礽出主意。

  「佟卿如此提議,可是心中有了候缺人選?」康熙對佟國維的建議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

  胤礽急得咬牙切齒,卻又不能說什麼,只能在那裡恨恨的瞪地板。就在這時,他感覺一道溫和好奇的視線隱晦的落到他頭上。

  胤礽思量片刻,猛地抬頭,然後對上了角落裡張廷玉那揣測意味十足的視線。

  兩人俱是一呆,然後張廷玉對他淺淺一笑,似乎帶了幾分安慰的意思,而後便恭敬的垂下頭去了。

  胤礽心知這位年輕的南書房大臣現在對自己生出些好感了,心頭大感意外的同時也不禁生出幾分得意,於是毫不吝嗇的回以一笑。

  因為這一笑,胤礽錯過了佟國維推銷他的門生故友的精彩片段,不過這也不打緊,康熙自己心中顯然早有了決定。

  最後結果出來,宜思恭、焦映漢解職審議,著戶部尚書張鵬翮、學士噶敏圖往江南審查此案;于准卻是留任。至於布政使和按察使的接任人選,康熙也一個沒選用佟國維推薦的:布政使由蘇州知府陳鵬年署理;按察使則由四川建昌道盧詢調補。

  康熙到底還是更偏向太子。

  大臣們退下以後,胤礽準備跪安,康熙卻將他留了下來。

  「皇阿瑪?」胤礽疑問。

  康熙定定的看著胤礽許久,才開口道:「胤礽,鹽政改革很好,但是,別忘了,你是太子!」

  胤礽在心頭輕輕地歎了口氣,低聲應道:「兒臣知道了。」

  康熙靜默了片刻,似乎有什麼話想要說,卻終於什麼也沒說,只揮手道:「跪安吧。」

  胤礽退了下去。

  *****************

  當日,豐州樓中,胤禟又摔壞了幾套杯子。

  胤禩俊美的面容沉靜如水,「你發作這些死物做什麼呢?皇阿瑪如今身體康健,今年木蘭圍獵的時候還親手射殺了一頭猛虎,時間還長著呢。」

  胤俄點頭,「就是,時間長著呢,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連升四級

  接下來的時間,老八和太子陸陸續續的又交鋒了幾次,因為有了準備,雙方都是各有勝負。

  江蘇巡撫于准終於還是在兩人的爭鬥中折損下來,只是噶禮還來不及高興,康熙又將素有清名的張伯行調補到了江蘇任上。

  張伯行的清名還在趙申喬之上,這樣的人過來接替于准的位置,對於剛剛把清名在外的于成龍之孫于准踢下巡撫之位的噶禮來說,實在不啻於一個巨大的諷刺。

  老八那邊氣得茶壺茶杯什麼的摔爛了好幾套,胤礽這裡也沒好受到哪裡去。張伯行清則清矣,才幹上卻是略顯不足。如果只是這樣也還罷了,偏生此人是個疑心重的,什麼事都要親自看過驗證過才能放行。

  之前的于准雖然才幹不夠,但是好歹忌憚著鹽政改革背後的太子,以及李煦天子寵臣兼耳目的身份,一直都對鹽運衙門的各種要求大開方便之門;而現在的張伯行,就連鹽運衙門開一張鹽票他都要過問一下。

  因為張伯行的強力干涉,鹽票的發行量一下子被控制下來,鹽商領不到票,鹽場內的鹽賣不出,百姓們則買不到鹽,兩淮鹽區原本已經降下來的鹽價一下子飆升到比鹽政改革之前還要翻上一倍的價位。

  原本已經差不多消失了的反對鹽政改革的聲音復又響起,滿朝都是要求廢票用引的聲音,還有不少江蘇籍的官員激憤的要求懲治張應詔和繆沅。

  「皇上,那繆沅是想要毀我兩淮百姓啊!綱鹽法有何不好?百姓們過得好好地非要折騰來折騰去,為了博得一二名聲,這些人是不將百姓們放在眼裡了!」

  「皇上,票鹽法於民有害,請皇上將繆沅撤職查辦!

  「皇上……」

  各式各樣的奏章雪片般飛來,差不多都是要求懲辦繆沅的,間或搭上張應詔。至於巡鹽御史李煦,除了極少數的二愣子,大家都乖覺的無視了。

  ******

  康熙將所有奏本留中不發,然後全部收攏用筐子裝了,差人送到太子面前。

  胤礽不敢耍滑,將所有的奏折都翻過一遍後,跪到了乾清宮面前。

  「這次的事情,你自己處理。」康熙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外,「朕老了,不可能看顧你一輩子。」

  胤礽心頭驚疑不定,卻還有幾分興奮,這算是打算放權的表示嗎?

  摸清了康熙的態度,胤礽也知道從康熙這裡借力是不太可能的了。

  回到文華殿,胤礽先使人往繆沅處傳信讓他頂住壓力,最好加大小額鹽票的發行。因為張伯行為人理事皆慣於鋤強扶弱,是前朝海瑞「與其屈兄,寧屈其弟;與其屈叔伯,寧屈其侄;與其屈貧民,寧屈富民;與其屈愚直,寧屈刁頑;與其屈小民,寧屈鄉宦」信條的堅決擁護者。對這樣的人,千萬不能硬來,只能冀望他還念著兩分小民辛苦,放過那些小額的鹽票了。

  這邊囑咐了過後,胤礽就跟噶禮貌離神合的唱起了雙簧,兩人一個有心,一個無意,聯手誓要把張伯行從江蘇巡撫位置上扯下。

  張伯行清名在外,就連皇帝都對他很是欣賞。四十六年的時候,皇帝南巡到達江蘇,然後讓當地總督和巡撫舉薦他們認為賢能的官員,就因為舉薦的名單裡沒有張伯行的名字,康熙便把當時的兩江總督和江蘇巡撫各自痛罵了一頓,然後自己直接把張伯行提溜出來,當場破格提升為福建巡撫。

  這樣的人,這樣的經歷,哪怕是為了自己識人的名聲,康熙都不會讓人輕易動他。何況張伯行操守上確實沒有半點文章可做。

  因此,要動張伯行,得從他旁邊的人下手。

  胤礽將目標選在新任的布政使陳鵬年身上。

  陳鵬年操守還好,和張伯行是好朋友,最難得的是他確實有真才實幹。張伯行能在這麼快的時間裡就卡住繆沅的命門控制鹽政改革的進度,便是此君的功勞。

  如此人才,卻用在這種地方,由不得胤礽不忍痛割愛了。

  於是,在初戰告捷之後,噶禮收到了蘇州府小吏密告前知府陳鵬年經手後的糧銀與記錄不符的信件。

  此時天下府縣幾乎沒有不虧空的,地方上的官員們也都習慣了從庫銀裡邊挪借銀兩,只是還沒有揭發出來罷了。

  陳鵬年那裡倒未必就真的是他自己挪為私用了,但是虧空是歷來都有的,況且噶禮所要的不過是一個彈劾的借口罷了。如此送上門的把柄,他焉有不用之理。

  **********

  有這樣現成的把柄在手,還有朝中八爺黨們的火上加油,再加上胤礽的配合,陳鵬年的解任,幾乎是水到渠來的事情。

  然後就到了繼任者的問題。

  康熙此次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將事情交給太子,於是也不開口,只是讓朝官們舉薦,民主制,少數服從多數。

  民主在康熙朝從來都只能是悲劇,這次卻是個例外。

  八爺黨與太子黨吵吵嚷嚷了半日過後,居然真的妥協出了個人物,左都御史趙申喬之次子,前太原知府,趙鳳詔。

  太子黨這邊自不用說,這是胤礽一早便定下來的人物,上朝之前便與太子黨中諸人通了氣,讓他們在爭得差不多的時候再吐出來,以顯得不那麼刻意;老八那邊,卻是因為趙鳳詔在山西時便與噶禮交好,幾可稱為心腹,又想到要照顧太子的想法,畢竟如果太子反對太激烈也是不成的,於是便也覺得此人實在是很好的選擇了。

  於是賦閒在家已將近兩月的趙鳳詔就這麼又被推上了前線,還連升四級,自從四品的知府上升到了從二品的布政使。

  只是,考慮到前一個得此殊榮的陳鵬年椅子還沒坐熱就被參奏解任的下場,似乎這也不是一件多麼值得欣喜的事。

  *********

  胤礽選中趙鳳詔,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將張伯行倚以為重的陳鵬年斬去,就是為了他的鹽政改革。張伯行為人處事拘泥,又過於看重小民小處的得失,因而對鹽政改革多方阻礙;又因為他與噶禮兩人一廉一貪,彼此看不慣對方,政事上也難免掣肘。

  而趙鳳詔為人,最是圓滑不過,又與噶禮在山西曾經共事過,彼此脾性喜好都是知道的,有他去,怎麼說也可以調劑一下江蘇省與兩江總督之間的矛盾,以及繆沅與張伯行之間的矛盾。

  至於趙鳳詔會不會如一眾八爺黨官員所期盼的站錯立場,胤礽倒是沒怎麼擔心。

  豐州樓一日,足夠他確定趙鳳詔對自己確實存在好感,這種好感再加上他父兄的牽制,足夠了。

  當然,為了防止趙鳳詔真的自尋死路倒向他的老上司,胤礽還是決定在他出發之前將之好生敲打一下。

  敲打的結果是,趙鳳詔睡著了。

  好吧,胤礽只是看到趙鳳詔在文華殿內左張右望的好像前世他遊覽故宮一般的樣子十分不爽,於是就決定晾他一晾,自己則先閱覽繆沅那邊送過來的消息。

  而等他覺得晾得差不多的時候,轉頭一看,趙鳳詔居然倚在一邊的柱子上睡著了。

  胤礽氣結,惡狠狠的瞪視了趙鳳詔那歪脖子彎腿的睡姿,卻也不喚醒他,只招呼小太監靜悄悄的將殿中的文本搬走,然後悄沒聲息的將殿門合上離開了。


☆、出任之前

  趙鳳詔自然沒在文華殿內睡熟,事實上胤礽招呼小太監搬東西的時候他就醒了,只是他想看著太子到底打算把他怎麼樣,於是就一直閉著眼睛直到太子輕手輕腳的離開。

  聽著殿門輕輕合上了,趙鳳詔這才睜開眼睛,慢慢從柱子上立起身來。不得不說,太子的反應實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為,太子會給他一腳的。

  不過,想到太子吩咐小太監熄滅爐火的行為,他也沒安什麼好心就是了。

  沒想到,那樣天人一般的人物,居然也有這樣小心眼的時候。

  活動活動脖子,趙鳳詔倒也不急著出去。

  他本來就是個膽大心又黑的人,唯一的一次膽怯還是少年時候,因為見著無論是才華容貌還是身世都遠勝自己的太子,所有的自傲剎那全數轉化為自慚,甚至顧不上接下來的春闈以及父兄的期望,只能遠遠遁走。

  十餘年的光陰,昔日矜持敏感的少年已經被時間打磨成了官場上八面玲瓏葷素不忌的老油條,同時也終於明白了自己與那個人之間天然存在的身份溝壑。只是趙鳳詔到底放不下那個心心唸唸記掛了十餘年、讓自己一面之下就自慚驚走的少年太子,終於還是決定回來看一眼,然後斷絕自己心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生出來的不該有的念想。

  畢竟,念想歸念想,他畢竟還是要過活的不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十餘年前那個一驚之下就立馬遁走的少年了,也得為自己前程想一想。家中的老爺子已經開始催促他成親了,十餘年的躲避和荒唐,也是該做個了斷了。

  在趙鳳詔看來,十多年的時間,足夠一個人變化得面目全非了,在這方面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他自己。

  而太子,他位高權重,周圍多的是阿諛奉承的小人和美人,再加上他在外地時不時的聽到的一些消息,他想,太子的改變,肯定足夠他斷絕那些念頭了。

  於是他回來了。

  街頭的邂逅,趙鳳詔起初時候並沒有怎麼想,只是覺得那個人有些意思,畢竟也是十多年的光陰,記憶中的少年太子早就已經被時光模糊得不成樣子了。

  他在外十多年,因為心頭念著太子,不知道怎麼的就對那種長相清麗的少年上了心,再加上無人約束,於是漸漸地也就胡天胡地的和那些少年們混起來。在見到一個還中意的人的時候,雖然那人不是一貫喜歡的少年,但是想辦法上前搭訕卻再自然不過。

  然後就是喝酒看戲,結果,還來不及搭上呢,眼前人的身份卻已經曝出,正是自己念了十多年的太子!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念未熄一念又生。

  那一瞬間,趙鳳詔眼前只有兩個字:孽緣!

  緣也罷,孽也罷,既然老天爺兩次都將他送到自己面前,那麼,拼了一身命與名,他說不得也要試上一試!

  而且,依著現在太子的性情,也不見沒有成功的餘地不是?

  **********

  在文華殿內著實用心整理了一番儀容,趙鳳詔這才推開殿門,殿外一名小太監候著,見他出來,立馬迎上前,「趙大人,您醒了?太子爺現在暖閣休息,他說大人要是醒了,就過去見他。大人現在可要過去?」

  趙鳳詔頷首一笑,「有勞公公了,趙某對這殿內的路徑不太熟悉,還得煩請公公領路。」

  「奴婢不敢當大人『請』字,趙大人這邊請!」

  暖閣在大殿東側,從外邊看著與其他房間並無不同,只是待門口的小太監通報過後,門簾掀起時候,一陣暖風吹出,這才感覺到確是不同。

  一進暖閣,趙鳳詔先打了幾個寒顫,感覺體內的寒氣少了些,這才往前跪拜:「臣趙鳳詔參見太子殿下,請太子殿下安。」

  「趙大人睡醒了?」太子略帶了幾分調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同時到達的還有一道令趙鳳詔如芒在背的視線。

  「臣失儀,請殿下治罪。」

  「不敢不敢,若是讓皇阿瑪知道孤累壞了他的大臣,還不得重重治孤的罪,這可划不來!趙大人還是快快請起吧!」

  「臣不敢!」趙鳳詔覺得背上那種如芒刺骨的感覺更強了。他心頭隱隱升起一種不太好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是他初回京不回家卻去逛戲園子被自家父親撞見的時候一個樣。

  「侯鸞不必如此拘束,孤不過是與侯鸞開個玩笑罷了。侯鸞乃國之重臣,為了朝廷保重自己適時休息是應當的。起來吧!」太子溫煦的聲音適時的阻止了那進一步往冰點滑落的視線。

  趙鳳詔戰戰兢兢的站起身來,然後,他看到了斜簽著身子坐在太子對面的自家大哥!

  趙鳳詔哆嗦了一下,相比自己那個古板拘泥的父親,他更加怕這個疑似用君子模板印出來的大哥。

  「大哥。」

  趙熊詔慢騰騰的將目光從面前的棋盤中挪出來,「睡飽了?」

  趙鳳詔低下頭,不吭聲。

  畢竟是在太子面前,趙熊詔倒也不好怎麼教訓弟弟,見狀哼了一聲,低低斥了聲「回家再說」後便又將心力轉移到了面前的棋盤上。

  不管回家怎樣,現在好歹算是暫時逃脫了一頓訓斥,趙鳳詔在心頭道了一聲大幸,這才分出精神去看太子和自家大哥的棋局。

  太子執白子,趙熊詔執黑子,目前白子略佔上風,但卻佈局散漫,黑子相對的則更加雜亂無章——趙鳳詔對此表示非常不解。

  「侯鸞接到任命了麼?」太子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枚白子信手放在棋盤上某一處。

  趙鳳詔傻了,他知道以自家大哥的棋力為什麼會擺出那樣的佈局了!趙鳳詔愣愣的點頭,「臣接到了。」

  看著趙熊詔非但不能吃掉送到嘴邊來的白子,還得小心翼翼的給對方的白子讓出一條生路,趙鳳詔心頭只有一句話:大哥你辛苦了!

  「如今江蘇督撫不和,你此去上任,知道該怎麼辦嗎?」

  「臣是江蘇布政使,只管江蘇布政司之事。」

  「如此甚好,只是還不夠。」太子又放下一子。

  趙鳳詔眼睛痛苦的一閉,「嗯,應該上去一格!」

  「嗯?」

  一失口成千古恨!

  其實算不上恨事。對趙熊詔來說,應該還是好事。因為趙鳳詔一開口之後,太子就黑著臉將棋收了。

  終於不用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漂亮的輸在太子這個棋道新手的手下,趙熊詔解脫了。這世道,輸棋比贏棋難多了!

  「侯鸞!」

  「臣錯了!」趙鳳詔滿面誠懇,「臣此去江蘇,最緊要之事,便是鹽政。票鹽法利國利民,張伯行目光短淺,拘泥於眼前小利而約頭束腳,臣當為殿下拒之。」

  「還有呢?」

  「……臣此去定當效仿父兄,不管閒事,不謀私利,實心為民辦事,請殿下放心。」

  「別忘了陳鵬年是如何解任的。」胤礽點頭,「還有,噶禮與張伯行的事情,你少去摻和。天欲使人亡,必先使其狂,記住這句話!」

  「臣記住了!」


☆、婚禮

  因為趙鳳詔的出場,康熙朝四十八年末的江蘇官場終於暫時的平靜下來,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員尤其是江蘇籍的官員終於喘了口大氣。

  總算是可以稍微定下心來了。要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別人還可以無所謂的當看了場熱鬧,但那可是他們的家鄉啊!

  因著這個緣故,趙鳳詔此後仕途之中遇到的江蘇籍官員待他都特別友善,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穫了。

  太子和八爺那兩個這一切的主導者倒是什麼事都沒有,年前皇帝往謁暫安奉殿及孝陵的時候,隨行的兩人還在皇帝面前上演了一齣兄友弟恭,合力獵了一頭出來覓食的熊然後將之獻給皇帝,實在讓康熙老懷大慰!

  他的太子,終於學會跟弟兄們和平共處了!

  **********

  「真是可惜!」

  「爺,怎麼了?」收拾妥當正準備出門的雍親王福晉恍惚聽見自己丈夫輕輕一聲喟歎,不由側目,「可是落下什麼了?」

  「沒落下什麼,」雍親王一臉冷峻,彷彿之前的喟歎聲是烏拉那拉氏的幻聽,「走吧!」

  今天是太子長子弘皙成親的日子,雖然只是個晚輩,但是考慮到他父親的身份,那便十分不同凡響了,再加上為他主婚的是皇帝,於是他們這些做長輩的都得親自上前祝賀,而且態度還要足夠恭敬。

  尤其是,弘皙作為太子長子——真正算起來應該是次子,但是太子的長子在康熙四十年的時候已經夭折,不予序齒——從小因為被康熙親自撫養而居住在乾清宮中也就罷了,後來回到毓慶宮中就不用說,但是現在成親居然搬到東三所居住,儼然就是皇子待遇了。如此抬舉,

  讓他們這些已經已經成年分府了的皇子實在不怎麼好受。

  只是如今眼看著太子又要得意了,年前老八那一場,不但沒有折損太子半分實力,反而給太子增添了不少風光,就連不少原本一直保持中立態度的江南籍漢臣都或多或少的對太子表示了好感,他們這些人,也只有順著風向忍著過罷了。

  說起來,老八這次,做得實在有夠糟糕,說他得不償失還高估了,此次老八他壓根兒就沒有得,只有失!

  噶禮不用說,如此連番彈劾同僚,江南官場上的大小官吏們現在也許還忌著他的權勢不敢怎樣,但來日太子一旦著手對付他,他就死定了,因為他現在的同僚到時候一定會不亦樂乎的幫他落井下石。

  但是老八真正損失最大的,還是他在江南士林之中的人心。江蘇那遽升遽降的鹽價,傷害的不止是那一小撮鹽商,更多的還是那裡的士民。

  想起隱隱改變風向的宗室親貴,胤禛知道,老八這次,怕是元氣大傷了,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爬得起來。

  雖然自從百官舉薦太子事件之後他就和老八漸漸少了往來,但是看到如今這般情狀的老八,胤禛心頭還是禁不住升起幾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覺。

  馬車搖搖進入了神武門,再進去不遠就是弘皙此次大婚的東三所了。因為是皇帝主婚,又是在宮內成親,宗室裡能來的差不多都來了,東三所前所未有的熱鬧。

  胤禛素來是不喜歡熱鬧的,況且這個時候婚禮還未開始,他便與烏拉那拉氏先去了永和宮給德妃請安,然後遇上同樣來請安的十四弟,兄弟倆虛應一番,而後胤禛在德妃的漠視下率先離去。

  「四哥——」是十三的聲音。

  胤禛難得的稍微放鬆了一點臉上緊繃著的表情,「十三弟,你這是?」

  「我去給二哥道喜。」

  「又不是他娶親,你去道什麼喜?」胤禛輕笑,帶了幾分不自知的冷嘲。

  「四哥勿惱,將來弘時成親時,十三也是會向你道喜的。」十三眉眼彎彎,竟然有幾分調侃。

  提及目前唯一的兒子(長子次子都已亡故,弘歷要等到康熙五十年才出生去了),胤禛嘴角總算是浮出了幾絲笑意,「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去了。」

  因為橫豎沒地方可去,胤禛索性跟著十三一道去了毓慶宮。經過這麼些日子的折騰,胤禛算是看清楚了,太子到底有多得皇阿瑪的歡心。江蘇之事,固然有老八時機選擇不當的緣故,但是更多的卻是太子有著皇帝這個靠山,因而能夠在老八推下去一個以後,他馬上就能隨心所欲的換上一個自己中意的,如此延綿不絕的循環,無論是換了哪個,只怕都是倒下。

  這樣的太子,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他都不能淡了去。

  ************

  兩人到達毓慶宮的時候,發現其他兄弟竟然早就在這裡開會來了。

  老五老七不用說,這兩人一向是菩薩,對誰都是大開方便之門的態度;老三居然也放下了他一貫的清高架子,和小十六坐在大堂的炕角上對弈,實在難得;老八幾個也很了不起,居然和太子有說有笑!

  胤禛扯了扯自己的臉皮,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他還是覺得自己和老八果然還是有距離的。起碼,換了他處在老八的位子,他就絕對做不到在太子面前言笑晏晏的程度。

  「四弟,十三弟!」雖然被圍在中間,但是太子還是眼尖的注意到了進來的兩人。

  「臣弟見過太子殿下,恭賀殿下喜得兒婦!」胤禛不得不承認,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頭微微有些酸酸的感覺。他的弘暉要是還活著,現在也差不多該是可以娶媳婦的年紀了!

  「十三見過二哥,恭賀二哥喜得兒婦!」胤祥卻沒有胤禛想的那麼多,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不要想得太多,安心的做一個落拓皇子。

  胤礽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同喜!同喜!兩位弟弟且進來坐坐。說起來,我們兄弟好久沒能如此坐在一起敘話了,今日如此,於我等兄弟,也算是一大樁喜事。」

  「確是大喜事,」十六不知道怎麼的晃了過來,「只要弘皙侄兒多多努力,估計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有個堂孫子了!唉,我可是兒子都還沒有呢!」

  滿堂哄然大笑。

  饒是以胤禛的冷面冷心,也禁不住啟齒輕笑:「你才多大點兒,就想著孫子了!!」

  老九啪嗒一合手中折扇,「小十六想要孫子啊,還是多吃些東西趕緊長大吧!」

  「那也太慢了,還是讓弘皙侄兒努力吧!」老十高聲道,「這樣來得靠譜些!」

  「十六弟別急,慢慢來,兒子總會有的,孫子也會有的!」老七比較厚道的沒有說取笑的話,只是看他緊抿的嘴角,顯然是在忍笑呢!

  ……

  「別鬧了,」眼看著胤祿臉上的赤紅延綿到了脖子下面,胤礽抬手制止了眾兄弟的取笑。到底是太子,眾阿哥也不敢造次了,於是陸續的也就斂了聲,「時辰差不多了,我們且過去吧,莫要讓皇阿瑪等我們了。」

  皇長孫的婚禮自然不用他們這些皇子阿哥操勞,但是該他們出席的場合也不能怠慢了。眾皇子到這裡本來就是為了這個由皇帝親自主持的婚禮的,自然不敢怠慢,當下收拾收拾,就在太子的帶領下,浩浩蕩蕩的往東三所行去。

  作者有話要說:內容提要那句話雖然是老七說的,但那內容,分明說的就是老八的情況~

  這一章又卡了,只有明天白天試試看能不能多更些罷了


☆、甜菜

  弘皙的婚禮一切都是比照皇子的定例來的,又兼皇帝主婚,婚禮地點又是在宮裡,肅穆之處自不用說,較之半月前胤禑的那場熱熱鬧鬧的婚禮,差別不是一點半點。

  一場婚禮下來,莫說一路跪拜不停的新郎新娘,就是旁邊觀禮的正當壯年的諸皇子阿哥宗室王公一個個都微露倦色。

  倒不是說這觀禮有多勞人身體,而是這排場浩大的婚禮實在無趣,偏生由於皇帝的在場所有人還得打點起全副精神做出興致盎然的樣子,實在是,身體與心靈的雙重折磨。

  好容易等到禮成,卻還有一場宴飲。好在皇帝終於認識到自己的在場給大多數人造成了太多的不愉快,於是退場,東三所這才慢慢的熱鬧起來,有了點兒婚禮的樣子。

  「殿下,」雅爾江阿堵住正準備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的胤礽,畢恭畢敬道,「奴才恭賀太子殿下喜得兒婦,從此佳兒佳婦長伴左右!」

  「王爺同喜!」胤礽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好歹還了個禮。

  「殿下若是無事,可否賞奴才些許時光,到那邊亭中暫坐片刻?」

  胤礽看了眼那邊的亭子,忍住打呵欠的欲/望,點頭,「好。」

  雅爾江阿所說的亭子建在一堆山石上,四面臨風,是個觀景的好場所。

  「說吧,有什麼事?」胤礽不耐煩跟雅爾江阿繞圈子,知道雅爾江阿的底細後,他便每每覺得雅爾江阿看他都是不懷好意的樣子,當然由此他也很容易就理解了其他兄弟見到他就閃避的心理。

  大家都不容易啊!

  「奴才恍惚聽聞內務府似要增辦糖廠,不知是否確有其事?」雅爾江阿倒也不在意太子的態度,他的心神全部都在一件事上。

  「確有此事。」胤礽頷首。

  「殿下,」雅爾江阿壓低了聲音,「奴才門下也還略有幾個門人,雖然比不上那什麼陶朱還是子貢的,但是也只比他們略輸一籌而已。若是殿下不嫌棄,奴才願為殿下效力。」

  胤礽心內好笑,陶朱乃是春秋時候輔助越王勾踐破吳而後功成身退的范蠡的化名,端木子貢乃是孔子門下七十二賢之一,也是「孔門十哲」之一,拿這兩人和自己門下奴才做比,雅爾江阿倒還真敢說。

  不過糖廠一事胤礽本來就沒打算內務府獨吞,再者他要做的事情太多,糖廠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開端而已,因而笑道:「王爺心意,孤心領了。糖廠卻是要增辦,但是內務府卻不準備自己辦,具體事宜,還看上諭。」

  「內務府要開放糖廠?」雅爾江阿吃了一驚,眼神隨即熱切起來,「殿下——」

  胤礽哆嗦了一下,「王爺勿急,內務府要增開的,並不只是糖廠一項。內務府與蒙古諸部交易,亦不會止於奶糖一物。」

  雅爾江阿眼神更加熱切,「才謝殿下提點。殿下他日或有差遣,雅爾江阿無不從命。」

  胤礽再次哆嗦了一下,「罷了,你下去吧。」

  你消失就很好了。

  **********

  增開糖廠的事情,胤礽並不是在「放衛星」。

  在開設糖廠之後,胤礽就開始派人尋找甜菜,以便擺脫蔗糖的限制。因為對甜菜傳入中國的具體時間並不清楚,胤礽一方面打發了何柱兒帶了幾個東宮門下人前往廣東一帶出海找尋甜菜,一方面則不死心的著人在東北一帶繼續找尋——後世的記憶中,東北是甜菜的種植基地。

  也是老天眷顧,何柱兒那邊還沒有信息傳來,派出去在東北搜尋甜菜的人竟然真的給他找到了那種「能夠輾汁做糖的」「絕類蘿蔔」的甜菜!

  當然,他們並不叫做甜菜,當地的農人稱之為洋蔓菁菜。

  胤礽大喜,叫什麼名字並不重要,只要符合他的要求能夠制糖即可。在發現這個甜菜的當地,也有人用這個甜菜碾了汁用土法煮成糖自家人食用,但是因為種的人少,沒有形成規模,是以外界不知。

  經由東宮下屬的匠人驗證確認這確實就是胤礽認知中的後世制糖用的甜菜後,胤礽迅速下令他的莊子裡全部栽種這洋蔓菁菜——好吧,經由太子的命令,這洋蔓菁菜最後還是改了名字,叫成了甜菜——別人他管不了,但是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他還是能做主的。

  甜菜既然種下了,接下來當然就是擴大奶糖廠的規模。此前奶糖廠用的糖全部來自南方的蔗糖,一則價格昂貴,一則產量有限,是以雖然諸位蒙古王公都一直不停地要求內務府擴大合作,但是那時候卻是真的有心無力。

  好在,現在找到甜菜了!

  ***********

  弘皙成親後不久,康熙開始這一年度的巡幸活動,這一次去五台山。

  此次出巡,胤礽毫無例外被選中隨扈,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老八也是重點照顧對象,但凡出巡必定隨扈。這麼一比,胤礽心頭倒是生出了幾分難兄難弟的意思,再對上老八的時候便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敵視了。

  除了這兩人之外,隨扈的皇子還有老三胤祉,老十胤俄,十三胤祥,十四胤禎。十五十六這次沒來,留在京中輔佐老四處理政務,算是康熙對胤礽這個被自己一直拴著的太子的一點體恤。

  行至滿城縣的時候,京中來報,道是沙俄皇帝派遣使者來京,請求與大清互市。因為事涉兩國邦交,留京代理國事的胤禛不敢擅自做主,只能發信來請康熙回去,或者給個決定也好。

  小小的一個沙俄,康熙大帝自然是不放在眼裡的,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誰會願意在興頭上的時候再回那個金碧輝煌的籠子裡去?

  況且,如果對方是來朝貢的還罷了,居然只是來互市的,而且還要求平等互市,不得不說這個要求讓康熙有些難堪。

  但是就這樣晾著人家不管也不符合天朝上國禮儀之邦的規矩!

  康熙為難了。

  「太子怎麼看待此事?」

  「兒臣以為,小小沙俄,還不值得皇阿瑪親自接見,只是畢竟事涉兩國邦交,也不能輕忽了。以兒臣之見,不若指一個知悉邊事的臣子,將此事全權交付。」

  「太子屬意何人?」

  胤礽其實恨不能擄袖子親自上,他前世就是主管經濟這一塊的,尤其招商一塊,經驗尤其多。他真心覺得,整個大清朝,再沒有比自己更合適的人選了。

  只是他的太子身份,一下子便讓他從最合適落到了最不合適的選項之中。

  抿了抿略有些乾燥的嘴唇,胤礽失望的發現目前他的派系中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夠擔當得起如此重任的,有能力的身份不高,身份高的卻沒有能力。不爽的皺了皺眉,胤礽道:「兒臣以為,能當此事者,首先不能私心過重,為人當公允正直,才能真正公忠為國;其次得知悉邊事,我大清與沙俄交界甚多,糾紛繁雜,若是不知邊事,則易為人欺;再則畢竟是代表我大清,此人身份亦不能低了去。綜上所述,兒臣以為,馬齊可用。」

  「馬齊曾經舉薦過老八,你不怨他?」康熙神色有些奇怪的看著胤礽。

  百官舉薦太子的時候,胤礽正在鹹安宮中忙著看書練字幾乎沒腳打後腦勺,一心只擔憂自己能不能活下來,哪裡有心理會這些瑣事。因此,對於這個他還沒有出禁就被擼下去的前理藩院尚書兼左都御史,他的惡感遠遠小於那個在南書房中動不動就給他找麻煩的佟國維。

  因此他老老實實的搖搖頭,「馬齊是一心為國,他舉薦八弟並不是因為私心,我不怨他。他曾經任過理藩院尚書,對沙俄也有一定瞭解。況且他身份也是夠的。其他人卻極少有這三樣都具備的,是以兒臣舉薦此人主持此次與沙俄的互市談判。」

  康熙唇畔極慢極慢的綻出一絲微笑,「很好。」


☆、60、信任or試探

  康熙果然起復了馬齊。

  因為互市涉及商事,而旗人素有不得經商的祖宗鐵律,康熙便讓馬齊暫時兼了一個內務府管事之職,算是歸胤礽管。

  胤礽知道這是康熙在投桃報李,畢竟以馬齊的身份以及資歷,便是任內務府總管也是綽綽有餘的,而且此番與沙俄的互市談判,雖然大清不怎麼把沙俄放在眼裡,但那確實是兩國邦交層次上的事情,如果不是為了照顧太子,賞他一個內務府總管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因著這一層緣故,胤礽特的囑咐了內務府諸人不得為難馬齊,凡是馬齊有所要求的,一定全力配合,萬萬不可故意生事。

  馬齊確實是個有能耐的。起復之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談妥了沙俄互市的條件,滿俄漢三種文字共同擬定的條約在皇帝的鑾駕回到祁州的時候被送到了康熙面前。

  條約大抵擬定了三點。第一就是雙方不得收留對方的逃犯;第二則確定了通商的地點為尼布楚與恰克圖兩處;第三則大清允許沙俄人在北京建教堂,並出錢供養。

  除了這三點外,還有兩點尚待商榷。其一是俄方要求與大清平等行文,承認雙方為平等獨立的經濟體;其二則是伊聶謝河流域的歸屬問題。

  當然,由於俄方對雙方互市的渴望,俄方同意暫時放下後邊這兩項,先行簽訂平和互市條約。後邊的事情,日後有空再慢慢磋商。

  康熙將條約反反覆覆的看了幾遍,又讓隨扈的幾個兒子都看了一遍——也是這個時候,胤礽才知道,他一直以為只是一個謙謙偽君子的八弟胤禩,居然還看得懂俄文——然後決定領土問題可以慢慢商量,但是關於雙方政府平等行文的要求,沒門!

  小小蠻夷,居然也妄想跟我中華上國平起平坐?

  看著旁邊激憤的兄弟還有臣子們,胤礽覺得,他還是慢慢培養自己的班底比較可靠。

  不過,老八居然還看得懂俄文,不得不說這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想起老八那八面玲瓏的手段,胤礽眼睛一亮,這樣的人用在內鬥中實在太可惜了,這不就是現成的外交大員麼?

  不過,俄語還是有些太生僻了,除了這個國家與大清接壤甚多以至於免不了一些交流外,其他場合基本上用不著這種語言。胤礽覺得作為兄長暨日後老八的君主,他有必要提醒一下。作為外交人員,只掌握一門生僻語言是不夠的。

  「八弟!」胤礽叫住了準備離開的胤禩。

  胤禩回頭,警惕的看著自從出巡以來就待自己格外不同、今天眼神更是格外熱烈的太子,腳下小心翼翼的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與太子正對的局面,確保就是太子直接撲過來也不能撲到他身上,這才淺笑著開口:「太子殿下叫住臣弟,可是有什麼吩咐?」

  「吩咐倒是沒有,只是說幾句話罷了。」胤礽對老八這樣的動作一路見得多了,倒也不以為意,「八弟俄語什麼時候學的?」

  胤禩神情更加警惕,「早年臣弟收了幾個與沙俄人做過生意的門人,跟他們學的。」

  「八弟果然是有心人。」胤礽笑吟吟攔住胤禩的去路,「只是,八弟恐怕不知道吧,法蘭西語和英吉利語其實比俄語更有用。」無視胤禩僵硬的神情和緊繃的身體所發出的拒絕信號,胤礽大喇喇的拉起了胤禩的手,然後用力的往胤禩肩上拍了兩下,「八弟,回京以後,去跟白晉學學吧。」

  胤禩臉色扭曲,「弟弟記住了。」

  *********

  回到京城的時候,沙俄使者已經離開,胤礽心頭頗覺惋惜,他還想問一下現在歐洲的情況呢。只是康熙等人顯然不把這些來自蠻夷之地的請求通商的人放在眼裡,在看過了馬齊與對方的談判結果後就將這件事置之不理了。

  不止是康熙,滿朝上下都是這種態度,胤礽知道這個時候是這個情形,索性一句話都不多說,只一心討好康熙,著意展現自己的才能。

  當然,在私底下,他也沒少囑咐他門下的人,讓他們如果可能的話,在與沙俄的交易中盡量多弄些有一技之長的人員過來,同時如果可以,盡量多收集一些那邊的情況。

  畢竟,十八世紀正是沙俄崛起的時候,胤礽可不會認為對方會好心的放過東方這個一看就知道是肥羊的鄰居。

  另一方面,因為馬齊的起復,連帶著當初一大批因為百官舉薦太子事件而擼下去的官員們也漸次起來,這些人如揆敘、蘇努、鄂倫岱等都是年青親貴,且都是對老八忠心耿耿的,一時之間,原本因為江淮鹽政之爭、以及胤礽新近提出的增開糖廠而微落下風的八爺黨又再次得勢起來。

  當然,由於胤礽提出的增開糖廠吸引了親貴中的一部分,現在的宗室貴族裡邊總算不是八爺黨獨霸天下了。胤礽在親貴之中的勢力,雖然還稱不上與胤禩平分秋色,卻也佔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份額。

  當然,剩下的三分之二,也不全是老八的,老三雖然不成器,但畢竟佔著個年長,到底經營了這許多年的,手底下多少還是有幾個人;另外還有一個老四,雖然冷面冷心的看著就叫人退避三舍,但是也不能避免有人慧眼識英雄不是。

  於是這個春末的京城,各家王府的後花園便格外的熱鬧起來。

  ************

  時間進入五月,京城的陽光終於漸漸的熱烈起來,即便是暢春園的奇石異水都不能稍微緩解一下那酷烈的暑氣,康熙到底挨不住了,決定奉著皇太后帶著兒子們往塞外避暑去。

  只是這一次,老八還是照例隨扈,胤礽卻被皇帝留下了。代替胤礽隨駕的,是剛剛成親沒多久的弘皙。

  除了這倆人之外,此次隨扈的皇子還有老四胤禛,老七胤祐,老九胤禟,十二胤祹,十五胤禑、十六胤祿六人。

  倒是把京城裡能幹的皇子都拎出去了。

  臨行前夜,皇帝慣例歇在暢春園。當天晚上,他把胤礽叫了過去,一道在書房外枯坐了半夜,最後只歎息著撫了撫他的頭,便放了他回去。

  次日一早,康熙偕皇太后以及眾皇子皇孫於暢春園出行,前往塞外。皇太子獨留宮中,代理朝政。


☆、寫信這回事

  「昨日領得月俸,喜孜孜入市購得熟肉二斤,酒一罈,又得店家贈蝦一筐,樂甚。歸衙途中,得上好湖筆一對,只是月俸堪堪剩半矣。料來又得節衣縮食,再嘗肉味,且待下月。」

  「撲——」胤礽看到這裡,忍不住輕笑出聲,這個趙鳳詔,居然來他這裡訴苦來了。

  康熙離京已經一個多月了,如今的京城正是最熱的時候,胤礽因為擔負著代理朝政的責任,再者也是生怕一個行差錯步就被人抓住了小辮子在康熙面前給他上眼藥,於是每天就來來回回的在文華殿和毓慶宮之間打轉,就連此前康熙還在的時候的出宮遊冶都停下了。

  好在宮裡頭的人差不多都跟著康熙離開了,剩下的統共也沒有一個能讓他哪怕是彎一下脖子的。而他作為太子,每個月該有的冰都總是不少的,這才不算太難受。

  他知道眼下這種情況,最忌諱的就是溝通不夠以至父子相疑。此前本尊時候也沒少留京代理國政,但是顯然本尊表現不夠令康熙滿意,這才漸漸地將他拴在身邊了。如今康熙此番作為,既是對他的信任,更多的卻是考驗。本尊的教訓就不用說了,他自己前世時候也不是一步登天的,這種一把手在外,二把手代理的情況,也沒少經歷過。只是如今的一把手權力更大,自己沒有了炒人魷魚的權利而已。

  不過,機會與危機總是並存的,過了這道坎,以後那些兄弟無論是老八還是老四,想要再在自己面前橫著走,都要掂量掂量了。

  因了這些心思,胤礽自從康熙離開京城後,每天至少給康熙寫一封信報告自己的當日的政事行為想法,從處理了什麼樣雞毛蒜皮的事情到當日讀了什麼書,以及讀了書之後的感想。又因為康熙此番出巡並沒有將自己的嫡子帶上,於是現在這個小名為天祐的孩子便又回到了他的母親身邊,於是胤礽每日一封的思想行為報告裡還要加上這個小孩子的生長報告,譬如喝了多少奶,有沒有吐奶水,夜晚又哭鬧了幾回之類的。

  而為了滿足康熙父親方面的感情要求,胤礽偶爾還會用抱怨的口吻描述一下京城裡的天氣,以及那些吹毛求疵的言官們,順便從側面襯托一下自己的完美:你看都是我做得太好了,所以那些言官們都沒得說的了,才只能從這些小處挑刺。

  順便說一句,那個循規蹈矩接近海瑞的左都御史趙申喬胤礽終於忍不下了,趁著湖南巡撫空缺,趕緊使足了力氣將他薦了去。

  康熙自然是准了,只是在當日的回信告誡了胤礽一番要多聽諍言之類的話,同時又暗示道,要是趙申喬在地方混不下去了——顯然皇帝也知道趙申喬惹人嫌的本事有多高端——千萬記得要將他提回中央來,畢竟清官難得。

  胤礽自然是答應了。事實上,能夠暫時避開趙申喬一會兒他就已經燒高香了。

  在給康熙寫信的同時,因為兩淮鹽區的鹽政改革,胤礽也不時的給江蘇的幾個下屬寫信聞訊一下那邊的情況。如今兩淮鹽區的鹽價雖說漸漸穩定下來了,但是胤礽還不放心。這畢竟是他上位後的第一件政績,再加上那裡還有一個時不時跳出來跟他對著唱幾句的噶禮在那裡,他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因著這個緣故,胤礽與揚州的張應詔、繆沅大約半個月左右有一次書信往來,當然隨著現在局勢的漸漸穩定,如今頻率已經降低到了一個月一次。

  趙鳳詔初到江蘇的時候,不知怎麼的知道了這倆人定期給他寫信的事情——張、繆二人都是君子,以趙鳳詔的城府手段,想要從這倆人口中套話再容易不過——於是也效仿起來。胤礽剛好想要知道那邊的情況,於是對這個狀況便也默許了,而且只要沒事,十封信裡倒有九封信是會回的。

  只是現在,胤礽發覺趙鳳詔的信越來越不著調了。

  好吧,他知道這清朝的官員俸祿偏低,現在還沒有高薪養廉的概念。以趙鳳詔如今從二品的品級,也就是後世省財政廳長兼地稅局長兼工商局長的地位,每年一百五十五兩銀子的俸祿,平均到月,也就是一十二兩九錢銀子那麼多,和後世比起來,確實少了些。

  只是不就是讓你不要貪嗎,用得著這麼巴巴的寫了信來訴苦?

  而且,衙門裡沒有紙筆麼,誰讓你去買湖筆的?

  胤礽對著信紙,試圖想像一下趙鳳詔可憐巴巴勒緊腰帶數著銅板過日子的場景,卻發覺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

  忍不住一笑,胤礽心頭忽而生出幾分頑童般的心思,招呼小太監去毓慶宮拿了自己裝金銀錁子的小匣子來,而後取出一個海棠樣式的錁子裝入信匣裡,然後將趙鳳詔這一封純粹講他自己那些雞毛蒜皮小事的來信復又疊起來放了回去,自己則隨手取過一張宣紙鋪開,用剛剛練習不久的狂草寫了一句,「料來此信到達之時,侯鸞可解肉味矣」,待得墨乾,將之塞入信匣,準備待會兒就吩咐人將此信送回去。

  想到趙鳳詔收到這個銀錁子時候的樣子,胤礽心頭便禁不住一陣好笑。不知道他是會把這個銀錁子供起來呢,還是真的會將之花出去換了肉吃,真是好奇。

  不過,轉念想到那個傢伙在自己的文華殿內睡覺的情形,胤礽覺得後面一種猜測的可能性比較大。

  一天到此,胤礽也有些累了,況且如今正是三伏天氣,饒是胤礽一貫注意保養,也是有些熬不住。剛巧見著這些金銀錁子樣式精巧,胤礽便將之倒騰出來了一個一個的把玩。

  說起來,雖然現在貴為皇太子,但是胤礽真正見到的真金白銀卻是極少的,除了自家妻妾的金銀首飾,也就是這些為了應付年節打賞或者偶爾出宮時候的金銀錁子了。然而就是這些,因為他公務忙碌,再加上每日裡還要讀書寫字練習騎射,見到這些東西的機會實在是少之又少。

  因此,認認真真的看這些東西,他這還是頭一遭。

  匣子裡的東西,除了銀錁子外,還有部分金錁子,差不多都在一二兩之間,樣式有海棠式、梅花式、荷葉式、葵花式、方的、圓的、菱形的等等,不一而足。而每種樣式的,又各有金銀錁子十數個,倒是看得胤礽眼花繚亂。

  要知道,這只是放在外邊的預備著他偶爾出宮可能會用的。

  真是奢侈!

  不過他喜歡!

  旁邊的太監見胤礽嘴角帶笑,顯是心情不錯,又因為這一年多來太子的脾氣收斂不少,等閒也不輕易責罵下人,於是大著膽子插話道:「如今這些錁子放在那裡,殿下都不大用了,看著蒙塵了不少呢。」

  胤礽平日裡除了與妻妾親熱,就是與臣下討論政務,實在是沒什麼可以閒話的人,因此倒也不介意偶爾和身邊的奴才們說說話,於是他一邊把玩著手中葫蘆式樣的錁子,一邊笑道:「喔,那你說說,怎麼才叫不蒙塵?」

  那太監道:「這金銀製成錁子,自然是要用出去的,這樣放在匣子裡不見天日的,豈不是蒙了塵。」

  「居然還知道不見天日,」胤礽輕笑,「繼續說。」

  那太監道,「奴才記得四五年前,殿下曾傳召鳳佩霞入內表演。那鳳佩霞好生厲害,當日殿下將金銀錁子撒了一地,那鳳佩霞居然赤腳踩著那些錁子連翻了十八個觔斗,之後還穩穩站在錁子上,一絲也不動搖。殿下當日便說,那些被鳳大當家踩過的錁子,才算是亮麗馨香呢。」

  胤礽冷眼看著那太監說完後一臉討賞的表情,冷哼一聲,「還有呢?」

  「殿下?」那太監不防胤礽卻是這般反應,一時有些呆愣,卻也還記得撲通一聲跪下。

  「哼,怎麼不說了?」胤礽站起來,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那奴才青青白白變幻不停的惶恐的臉,「等下是不是該攛掇孤傳召戲子了?或者還有你家那三大姑八大姨的姐姐妹妹?怎麼,孤才安靜幾個月,這就耐不住了?來人——」

  「殿下!殿下!」那太監這才反應過來,拖著一臉的鼻涕眼淚慌不迭的磕頭,「奴才絕無二心哪!殿下,殿下,奴才只是一時被豬油蒙了心,說了幾句胡話!殿下饒了奴才吧!」

  然而這個時候求情已經遲了,胤礽雖然不樂意自己手上沾染鮮血,但是他可是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一步踏錯,出事的可不是他一個人。

  看也不看地上的太監一眼,胤礽對著聞聲進來的兩個東宮輪值侍衛一揮手,「帶下去,順便問問。」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昨晚爽約了。昨天感冒了。某花是那種一年就感一次冒,從年頭感冒都年尾的那種,中間因為天氣,會分別處在輕度感冒,中度感冒,中度感冒等等不同狀態中。昨天傍晚天氣突然變化,於是某花倒下了。


☆、烏香風雅

  當日稍晚時候,侍衛來報,道是那太監熬不住刑訊自己撞牆死了,他們並未審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是在他睡覺的屋子裡翻出十數塊碎銀子。

  胤礽沉默了片刻,低聲吩咐侍衛將人拉出去埋了,又道若是有同鄉,可以讓人幫忙把那些銀子捎回他家裡。

  吩咐了這些,胤礽也不看那侍衛吃驚的臉色,自顧自的走出了文華殿,往毓慶宮那邊走去。

  十幾塊碎銀,這宮裡頭隨便一個太監,只要不是進宮之前積累了債務或者是好上了賭博什麼的,一兩年的功夫,差不多都能積起。畢竟,本朝物質上待這些太監宮人們並不差,就是剛剛進宮的小太監都能每個月領到二兩銀子和一斛半米,而且這月例銀子還隨著太監宮人的資歷而漸次增長。

  侍衛處的刑訊功夫,胤礽沒有親見過,但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那肯定不是什麼好滋味。

  受刑不過,撞牆自殺!

  胤礽竭力不讓自己去想這其中有沒有冤屈的可能。雖然來到這個時空已經快兩年了,但是他永遠也不會習慣這裡視人命如草芥的心理。對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他而言,生命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在死亡面前,達官貴人與那些下賤奴隸其實也沒什麼區別。一想到此前還活生生的能說會笑的人轉眼就變成一堆死肉,胤礽就不寒而慄。

  只是,事有輕重,人有親疏,為了自己和毓慶宮那一家子,他只有寧可錯殺不願放過了。

  雖然侍衛那裡沒查出什麼,胤礽當日回到毓慶宮後還是命令高三變將毓慶宮內的太監宮女各自查了一遍,其中尤其以自己那幾個兒子的身邊人為細。

  盤查之後,胤礽將皇孫輩身邊不清不楚之人清退了,後殿的則交由太子妃處理,他自己身邊的,則暫時記在心頭。

  七月的時候,胤礽派出去尋找包括甜菜在內的南洋作物種子的何柱兒回到了京城,幾大車的種子、以及相關的作物果實、還有伺候這些作物的當地農人以及搭順風車的一些西方傳教士一起,被靜悄悄的引進了京城。

  何柱兒的東西並沒有進皇宮。胤礽在西城有一個三進的小院子,是本尊在的時候置下的,有時候他會去那裡傳召一些戲子取樂。

  胤礽在那個小院子裡傳見了何柱兒,和他帶來的東西人物。

  「爺!」何柱兒一見到胤礽就跪了下去,然後從院門口一路膝行到胤礽面前,「奴才終於見到您了!」

  「回來了就好!」胤礽的心潮也難得的有幾分湧動,「這一年多來,辛苦你了。」

  「奴才不辛苦。只要一想到是在給爺辦事,奴才就渾身都是勁兒!」何柱兒趴伏在地上,臉上都是眼淚。

  胤礽心頭也有幾分感慨,等待何柱兒的嗚咽聲過去了,這才示意高三變搬來一把椅子,「好,好!起來吧,且坐下,讓我看看你都帶來了些什麼。」

  何柱兒的車隊都在外院,隨行的人員一樣一樣的先將胤礽想要看的東西呈上來。首先是胤礽點名要的甜菜,從母根到甜菜成糖,一一在胤礽面前擺開,還附贈一個菜農一個制糖匠人。那兩人也不知道胤礽的真實身份,只當他是閒得沒事幹的貴介公子,只管在他面前將那甜菜吹成天上有地下無、堪比西王母瑤池仙桃的東西,胤礽在宮裡頭見到的都是些唯唯諾諾的人,於是噙著笑好心情的聽這兩人吹了半天的牛皮,只當是看了一場好戲。

  甜菜過後,何柱兒第二個獻上來卻是花生。胤礽莫名其妙,花生這東西京城裡雖然少見,卻也不是沒有的,胤礽自己在宮裡頭也曾經吃過,何柱兒這是打的什麼主意?

  「這是什麼?」胤礽不悅的伸出兩根手指頭夾住一顆花生問何柱兒。

  「回主子爺,這是花生,又叫落花生、長生果、落地參、番豆、地豆、萬壽果、泥豆、金果等。它的別名有很多,在廣東福建一帶廣為種植。果實可以食用……」

  「我知道這是什麼,」胤礽咬牙切齒的打斷了何柱兒的解說,「我吃過這東西。京城裡大一些的酒樓館子裡都有賣的。我是問你,你把花生弄到這裡來做什麼?」

  「主子爺,」何柱兒有些委屈,「奴才這個花生,並不是用來吃的。奴才在南洋那邊所見到的花生,大半都是用來搾油的,獲利還在甜菜之上呢!」

  胤礽一驚,脫口而道:「這個時候,咱們國家還沒有花生油麼?」

  「花生油?」何柱兒一愣。

  胤礽一驚,再見兩邊侍衛也是滿臉驚訝,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於是含糊道:「你先前道廣東福建一帶人種植花生極多,難道就總沒人搾取花生油麼?」

  「奴才沒見過。」何柱兒果然迅速轉移了注意力,「奴才只在呂宋見有人搾油。」

  胤礽默默在心頭記下,「知道了,傳下一件吧。」

  因著花生油的一語,胤礽在看接下來的東西時候再不輕易發話,好在接下來的東西也不都是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差不多都是何柱兒為了討好胤礽而在南洋四處搜羅的新奇種子,諸如腰果、油梨、草莓、蓮霧等等,除了偶爾滿足一下口福之外,並沒有胤礽想要的經濟作用。而且很多東西都是熱帶特有的,就算傳過來,也不過是在廣東一帶種種罷了。

  何柱兒見自家主子爺懶懶的似乎對自己的東西都不怎麼感興趣,也有些急了,於是也顧不得自己想要的驚喜效果了,一咬牙將自己準備的壓軸物提了上來。

  「這是……」胤礽詫異的看著面前的罌粟殼。

  「爺,這是烏香。」何柱兒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太子的面色,「南洋多有種植,獲利極大,遠在甜菜和花生之上,其餘諸物更是難以比擬。」

  胤礽微微瞇起眼睛,「你此行帶了多少來?」

  「一車。」

  胤礽伸手從面前的銀盤裡拿出兩個放到一邊,「全部燒了!」

  「爺?」何柱兒驚疑不定的望著胤礽。

  胤礽面色一冷,「你但知這烏香獲利極大,怎的就不知道這烏香是個什麼樣的禍害?」

  何柱兒喃喃道:「奴才不知,只聽人說這烏香是可以入藥的。」

  「這烏香是前朝皇帝給取的雅號,這東西還有個名字叫做罌粟,又叫阿芙蓉。民間所謂鴉片、阿片、阿扁、前朝的福壽膏,都是由此而來!」胤礽想起歷史上的鴉片戰爭,聲音冷凝如冰水,「你現在知道為何人說這東西獲利極豐了吧?」

  何柱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奴才實在不知道這東西就是福壽膏,主子爺饒命!」

  前明萬曆皇帝朱翊鈞便是吸食福壽膏而亡的,這個事情對民間普通百姓來說是秘事,但是對這些宮廷裡的人來說卻並不是什麼秘聞。何柱兒這一年多來在南方也聽過不少吸食福壽膏而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例子,只是他實在想不到那福壽膏的原本樣子卻是這個不起眼的東西。

  「此事便罷了,你起來吧。」胤礽知道何柱兒不識字,看這樣子,十有八/九是被人給騙了,「後邊還有什麼東西?」

  何柱兒這下不敢賣弄靈巧了,老老實實道:「還有一種叫做可可的東西。」頓了一下,「還有三個法蘭西的教士。」

  可可是什麼東西胤礽自然知道,因而聽了就過了,只是教士,胤礽皺眉,「他們是來做什麼的?」

  何柱兒搖頭:「奴才不知,他們只說要來北京,找人。他們的話嘰裡咕嚕的,奴才聽不懂。」

  胤礽看了看面前的罌粟殼,「烏香留下,就地燒燬。其他的所有物品匠人等,一律送到最近的莊子上去。教士也是!」

  「庶!」

  「擺駕回宮!」


☆、烏香不風雅

  胤礽幾乎是連夜寫的信,信中洋洋灑灑的列舉了一大堆關於鴉片對國民體質的傷害,以及那些西方國家對華輸入鴉片的不懷好意,還有鴉片可能帶來的貿易逆差,以及對國家財政的損害等等等等事實!

  在此之前,因為記憶中的鴉片戰爭是發生在1840年,距離現在還有一個多世紀的時間,胤礽並沒有什麼急迫感。誠然,他確實知道清朝是中國閉關鎖國而慢慢落後西方世界的時代,但是他總覺得時間還長,畢竟那是一百年,一個世紀的跨度,人一輩子也不過如此了。

  可是現在,他才發現,時間其實緊迫得很,所謂的一百年一點兒也不長。鴉片戰爭不過是種種矛盾積累到了臨界點後的爆發而已,而那些矛盾,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深深的埋下了。

  他現在面對的,不過是其中冒頭較早而不幸被他發現的一個罷了。

  因為心潮激動,胤礽幾乎是且寫且改,既怕措辭重了犯了康熙的忌諱,讓他覺得自己以太子之身故意挑刺,又怕寫得輕了皇帝認識不到其中的害處,如此塗塗改改的寫了差不多一夜。待到終於將信寫好並謄寫完畢時東方的天空已經白了。

  好在太子代理朝政是在文華殿,在時間的要求上並沒有乾清宮正大光明殿那樣變態。胤礽勉強撐著完成了沐浴更衣,又喝了一碗小米粥,感覺精神了些,這才在侍衛們簇擁下往文華殿行去。

  ************

  這日卻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因著前段時間噶禮總也揪著江蘇庫銀說事,還借此一連彈劾下了好幾個大員,康熙便派了人前去檢查了一下江南藩庫的虧空問題,確定屬實之後,就責令江南諸督撫設法賠補。

  張伯行所在的江蘇屢遭彈劾,自然也在其中之列。他是個實心的人,雖然未必能幹事,但是總是有心的。於是張伯行就著本省的藩庫虧空賠補問題寫了洋洋灑灑的一大堆措施,然後按照程序交給總督噶禮簽名。等到總督簽名之後,這上疏稿就可以送到京城由皇帝決斷是否可行了。

  可問題就出在噶禮簽名這裡。

  在送往噶禮簽名之前,這張伯行也不知道是有心的還是無心的,他先在題本上簽了名。而按照程序,這東西要先等噶禮簽過名表示同意之後他才能在上邊畫題簽名。

  不用說,自覺被冒犯的噶禮怒了。他本來就看不慣張伯行,是那種無事尚且要挑三分刺的人。只是礙於此前皇帝的訓斥,再加上趙鳳詔的從中斡旋,這才勉強和張伯行虛與委蛇罷了。

  現在出了這種狀況,他哪裡還肯輕鬆放過。於是二話沒說,他當場就將那上疏稿打回,讓張伯行重寫一份。

  張伯行何等脾性,哪裡肯受噶禮如此轄制。二話沒說就將這上疏稿呈了上來,並附贈一本請罪折子,道是上司為難,這活幹不下去了,自己如此也是不得已云云。

  好吧,整件事聽起來就像是辦家家酒的小孩子在鬥氣,但這就是如今擺在胤礽面前事實。

  胤礽無法,雖然張伯行的下台是他樂見的,但是不能是這個時候啊,怎麼說也得把江蘇藩庫的虧空補上一二再說啊!想當初趙申喬外任為官的時候,人家可硬是勒緊腰帶將當地的虧空補全了的,還留下兩個銅板給繼任者。你張伯行怎麼說也是皇帝曾經御口稱讚的「天下第一清官」——這話康熙對很多人都說過——可不能被趙申喬給比下去啊!

  而且題本沒有總督的具題也是無效的。這種不走尋常路的題本,他可不敢,也沒權力,在這上邊擅自作批。

  於是胤礽將此事踢給了康熙。

  **************

  康熙此次出巡塞外,是最近幾年來最為提心吊膽的一次,也是最為輕鬆的一次。

  提心吊膽者,為的是太子又掌國政,不知道他在權柄面前把不把持得住;輕鬆者,也是因為太子代理國政,他出行在外,事務少了泰半。

  遊玩之外,他還和太子書信往來,父子間雖然距離漸遠,但是心理上,卻反而覺得更加貼近了,好似回到了當初年輕時候他揮軍塞外,與少年太子隔著千山萬水書信往來父子相和的日子。

  這樣的感覺和體會,無疑極大地安慰了年華不斷老去的康熙。

  現在康熙,每天首要的兩件事便是跟皇太后請安和閱看皇太子的信件,然後或者接見一下前來朝見的蒙古王公,或者帶上幾個年幼的兒子和孫子騎騎馬打打獵,然後回到御營與千嬌百媚的漢妃們說說話玩玩遊戲,日子過得實在逍遙。

  而他就是在這樣逍遙的氣氛下收到胤礽的那兩封加急信。

  兩封信是前後腳到的,而當時康熙因為有事耽擱了一下,於是當他看到太子派來的信使的時候,那兩封信已經按照「後來者居上」的規矩擺到他御營的書案上了。

  康熙首先看了第一封信。

  「這兩人……」康熙搖頭。

  「皇瑪法,您是說的誰啊?」弘皙好奇而又不失恭謹的問。

  「還能有誰,不就是從去年掐到今年還不肯消停的張伯行和噶禮這兩個!」說到這兩個臣子,康熙自己也有些好笑。

  弘皙好奇的睜大眼睛,一臉孩子氣的問:「他們這次又是因為什麼鬧翻了?」

  康熙哈哈大笑,「鬧翻?哈哈,這次可不是鬧翻,不過是兩人各自逞性子罷了。太子太小心了,這樣的小事也值得發過來,他批一句知道了就好了。臣子之間常有齷齪,因此而於公事兩相矛盾的也不是沒有。弘皙你可記著了,這種情況,你只須置之不問,如是二三次,他們自覺無味,漸漸也就消融了。如你阿瑪這樣大動干戈的斡旋,只會助長他們的意氣,反而不美。」

  弘皙恭恭敬敬的垂下頭,「孫兒記下了。皇瑪法是上天之子,處事自然比阿瑪老道許多。」

  康熙得意大笑。

  放下了手中的信件,旁邊伺候的梁九功適時的遞上了剛剛裁開的第二封信件,康熙接過來的時候嘴角還帶著笑意,但是馬上,他臉上的笑就消失了。

  弘皙乖覺的收起了臉上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試圖打探的神色,低低喚道:「皇瑪法。」

  康熙緩緩地抬起頭來,「傳諸皇子與太醫覲見!」

  弘皙臉色劇變,顧不得一貫的乖巧皇長孫形象,顫聲道:「皇瑪法,可是我阿瑪他……」

  「無事,」康熙收起過於冷肅的氣息,溫聲安慰這個一向喜愛的長孫,「你阿瑪很好。這是你阿瑪寫的信,你看看就知道了。」

  弘皙顫抖著手接過了康熙遞過來的信。

  *********

  「皇上,這確實就是罌粟,古語稱罌子粟,又名囊子,前朝還稱御米,像谷。此物性甘平,無毒,能治痢疾,除胃熱。將此物未成熟蒴果割裂,有乳汁自行流出,凝成烏香。烏香能鎮痛,但是多食會成癮,成癮者體質衰弱,日久則亡。太子殿下信中所言,絕非誇大其實。」

  此行隨扈的太醫是太醫院院使孫之鼎,這個老兒在擔任院使多年,正印證了那句人老成精之語,等閒絕對不會把話說死,皇帝對此也是極為瞭解的。如今他竟然用了這樣肯定的語氣,可見這罌粟之害,實在不可小覷。

  康熙將目光轉向剛好將太子來信傳看完畢的諸皇子,「你們都看完了,也說說看吧。」

  在場的皇子中以老四雍親王胤禛最長,皇父有話,他自然責無旁貸。上前一步,胤禛俊美的臉沉靜似水:「稟皇阿瑪,對於此物,兒臣唯有一個字:禁!」

  「兒臣贊同四哥的話。」其餘諸皇子,以老七為首,異口同聲。


☆、康熙的反應

  雖然給康熙送了信,並且還附贈了自己留下的幾枚罌粟殼,但是胤礽心頭其實對康熙是否有決心禁煙並無十足的把握。畢竟歷史上的魏晉時期可是有把同為毒品的五石散當做只有貴族世家才享用得起的先例,安知這個時空不會有把毒品供作奢侈品的習俗。他可是隱約記得明朝時候鴉片是被當做貢品的!

  而數日之後康熙的回信,也證明了胤礽的這個預感是正確的。

  康熙四十九年閏七月十三日,雍親王胤禛攜皇帝的禁煙令回到京城。

  皇帝諭令天下,自即日起,天下官民不得服食烏香,也不許種植罌粟,違者以盜賊論。諸王府貝勒貝子有服食者,一經發現,即除爵論處。海關亦不許烏香進岸,諸商行或有經營烏香者,家產一律沒收,男子流放充軍,女子沒入賤籍。

  又道,若是有看見旁人吸食烏香或者種植罌粟的,必須上報,如果見者徇情不上報,後來又被抓著了,朝廷就會將先見者與並犯一體論罪。

  此令不可謂不嚴厲,但是皇帝的手令卻是用滿語寫成的,而命令中涉及到具體的管事官員名稱也多是佐領參領之類的滿洲旗人將佐,似乎此令只為滿人而作。唯一涉及到漢人的,也只有海關的商行一處了。

  顯然,康熙雖然相信了太子信中所言,對烏香提高了警惕,但也因為罌粟流入中國已久,歷朝歷代都未見什麼大的禍端,因而雖然也下了禁煙令,卻到底不怎麼把這個當一回事。唯一在乎的,也就是太子在信中提及的烏香極損害人體質一節,擔心自己的滿洲健兒們因此失去了戰力,這才有了這個禁令。

  胤礽心頭又是煩躁又是惱火,偏生他又不可能跟康熙明言百餘年這個帝國可能就要遭遇一場因為鴉片而引起的戰爭,然後這個古老富饒的東方沃土就要遭遇兩千年來最大的侮辱。

  將所有的郁氣堆積在心頭的後果就是,當趙鳳詔帶的耍寶信件到達之時,胤礽以前所未有的嚴厲在回信裡將趙鳳詔苛責了一遍,用語之激烈,導致胤礽在信件送出之後就馬上感覺到了後悔:他現在可就這麼兩個能用的,要是被罵跑了怎麼辦?

  胤礽懊惱之下做了一件蠢事,他派了一個侍衛出去追信。

  那派出去的人也是個實心眼的,因了太子嚴令務必要將信件追回,於是便也不管不顧的一路追下去。

  而在那一邊,趙鳳詔因為自己心頭那不能明說的心思,每次送信出去的時候都是再三囑咐信使,一得到太子殿下回信後,就無比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江寧。

  如此,這兩人一個因了東家金錢的鼓勵拼了命的在前頭趕,一個因為自家主子的命令拼了命的在後頭追,縱然那侍衛騎的是大內的好馬,自身也是認真練過的,到底虧在了時間上,等他終於趕到那送信的家人時候,已經是到了江寧的地界了。

  可巧這日趙鳳詔有事出城,於是便正好撞見了那東宮侍衛搶自己家人信件的一幕。

  信最後還是讓侍衛帶回去了,趙鳳詔到底無緣得見。縱然是二品大員,對上奉了太子口諭並且還死心眼的將命令執行到底的侍衛,趙鳳詔無論如何手段圓滑,也只得敗下陣來。

  至於太子到底在信中寫了些什麼以至於氣急敗壞的派出人來一路追到江寧,趙鳳詔就只能在心頭自己揣測了。

  當然,他也沒浪費太子送到他面前的人力。當即在路邊揮灑筆墨,趙鳳詔硬是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湊出一篇口水話來,然後交給侍衛帶了回去。

  ***************

  胤礽這邊,收到趙鳳詔的廢話一篇後,自然是又好氣又好笑。他現在已經從之前那種焦躁的心態之中解脫出來了,沒了之前的那種憤懣,心氣恢復了平和,於是對待趙鳳詔這種行為,便不再以為意。

  細細在信裡回答了趙鳳詔提出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胤礽又囑咐了他幾句注意操守之類的話,然後便將趙鳳詔的信拋開,轉而專注於自己的計劃。

  因為康熙的輕忽,胤礽覺得有必要讓他認識一下鴉片的真正利害之處。好在此次皇帝派回來協助他的老四,老四手段上雖然不如老八那樣八面玲瓏,但卻勝在心頭自有一種堅持到底的韌性,而且不怕得罪人,頗有些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質。

  當然,要讓現在已經有了「冷面王爺」這個外號的老四真正為了禁煙努力,就先得讓他看看所謂烏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胤礽給了傅爾丹一道手諭,往刑部死牢裡提了幾個人,都是秋後就要處斬的。

  胤礽給了這些人一個選擇,要麼,回到死牢,等著兩個月後被處斬,要麼,跟他走,給他去試藥,他會給他們一人一百兩銀子,幫他們交給他們各自的親人。

  一百兩銀子絕對不少了,就是京城裡,普通人家一個月也不過是三四兩銀子而已,若是在鄉下,一個月一兩銀子也足夠過上很好的生活了。

  橫豎總是要死的,這樣的對比出來,這些人自然知道該怎麼選擇。

  胤礽自然是不在乎些許幾千兩銀子的。將這些人送到附近莊子上,胤礽著人四處採買了大量的烏香,然後讓那些人服食。

  當然,這期間,胤礽沒忘了讓手下人將那些買賣烏香的商行記下,一個一個收拾。

  之後又等了半個月,胤礽這才讓帶著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的老四去自己莊子上看那些服食了烏香的死囚。

  這些死囚,因為都是要死的,胤礽也顧不得人道不人道了。他給每個人用的烏香的量都不同,有意試一下這烏香的藥性。然後在他帶著老四來的這天,所有人全部都停了藥。

  不用說,醜態百出!

  *********

  胤禛最後是臉色鐵青的離開的,一向謹小慎微的他甚至不顧太子還在一邊,袖子一甩就上了馬回了城。

  胤礽讓人給那幾個死囚送了毒藥去,見過了那些人之前為了一點兒烏香就醜態百出的情形,他實在有些噁心。

  老四的離去雖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而且,這樣也好,他正好看看那幾個被他安置到了這裡的外國傳教士,順便探探他們的來意。

  命令下去之後沒多久,三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外國人就在山莊總管安陽的帶領下到了胤礽的面前,隨著安陽的動作跪下,出口的居然是字正腔圓的中文:「雅各布/埃蘭/亨利參見太子殿下,祝願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胤礽驚得張大了嘴巴。


☆、居上宜寬

  一開始的驚喜過後,那三名傳教士很快就露了餡,原來他們說得那麼溜熟的中文也就那麼一句而已,其他的都還處在結結巴巴的狀態,或者時不時的夾雜兩個英語法語單詞的,也虧得胤礽在後世見多了這種中外結合的說話方式,竟然也都叫他明白了。

  說起來,這一切都源於西方教會裡的內部爭鬥。早年來華傳教的,都是耶穌會派的教士,他們一個教派,再加上葡萄牙對他們的保護,自然沒什麼。可是現在,隨著葡萄牙勢力的漸漸衰弱,以及法蘭西的漸漸崛起,羅馬教廷便想要借手法蘭西插手東方教區,而法蘭西也想藉著教廷的影響開拓東方市場,於是一拍兩合。

  對於教廷的行為,胤礽其實並不怎麼在乎。出於前世養成的信仰自由的心態,只要不觸及到實際上的國家利益,胤礽並不願意去過問那些教士們內部的事情。只是這一次卻不成,這一次畢竟牽扯到了世俗界。

  歐洲世俗界的君主貴族們已經在覬覦東方了。

  「你們三人,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

  「回太子殿下,」那個名叫做雅各布的明顯是這三人中地位較高者,他用著初學中文的外國人特有的腔調回答道,「我們這些日子過得很好,很舒適。安總管對我們很好,還教了我們很多生活在這裡的規則。謝謝您的總管的款待。」

  「不用謝!我們中國有一句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你們遠涉重洋,從遙遠的歐羅巴來到我們大清傳播福音,理應得到這些款待。」

  「可是太子殿下,這些款待太多了。」雅各布搜腸刮肚著合適的詞句,「我們應該出去傳播主的福音,而不是在這裡白吃白喝。」

  「你們並沒有白吃白喝,」胤礽溫和的搖搖頭,「安陽告訴我,你們都是幹了活的。用自己的勞動換取食物,並不是白吃白喝。」

  「可是太子殿下,我們是奉了教皇的命令來傳播福音的。」那三人顯然無法適應太子殿下偷換概念的狡辯。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先在我的莊子裡傳播你們的福音。」

  胤礽到底還是留下了三人,用半強迫的手段,將這三個傳教士交給他安陽。當然,他允許了他們在他的莊子中傳教。

  至於他們是否真的能在莊子裡傳教,那就要看安陽的能力了。不過依著這大半個月的成果來看,胤礽覺得自己還是可以信任安陽的。

  想到當初連漢語都說不出口的幾個傳教士如今已經能用字正腔圓的京片兒請安——也僅限於請安——胤礽就真心的覺得自己如果只把安陽當做一個莊子總管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至於那三個傳教士,他們在北上之前就先受過他們同行的教誨,知道由於先前教廷禁止這個國家的人民祭天祭孔、以及多羅主教頒令不許各教堂懸掛皇帝御賜的「敬天」牌匾等行為,使得多羅主教被驅逐不說,還使得如今的皇帝對教會有了很深的芥蒂,現在的傳教士已經不能自由的傳教了。

  他們三人雖然不是耶穌教派,卻也瞧不起多羅那個蠢貨。他們認為都是多羅搞砸了一切,教廷那些蠢貨不知道東方帝國裡皇帝至高無上的地位也就罷了,多羅到中國轉了一大圈居然還認不清這個現實,執意跟皇帝對著幹,活該被驅逐。

  可笑教皇還以為這東方的皇帝是他歐洲治下那些可以任由教廷搓圓揉扁的小國君主,居然給多羅那個蠢貨加了樞機主教,結果惹得大清皇帝大怒,害得現在連普通傳教士都不能自由傳教了。

  多羅被驅逐他們不管,甚至樂得看笑話,但是不准自由傳教這一條就不成了,不能自由傳教他們來這裡做什麼?

  因為這個緣故,他們被同行的教友推舉來到北京向皇帝請願,請求皇帝解除禁令,讓他們可以自由傳教。只是他們不像多羅那樣有教皇賜予的特使身份,無人舉薦,哪裡就能輕易見到高高在上的皇帝。

  這個時候,太子殿下的出現,簡直就是上天送給他們的禮物。誰能想到他們上京搭的順風車竟然是太子殿下的?

  因此,雖然對要繼續留下來干重活掙飯吃有些不滿,但是想到可以通過太子殿下見皇帝,他們就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再者,他們可是聽說這裡的皇帝很老了——畢竟他的兒子都這麼大了麼——也許過不了多久眼前的太子殿下就要變成皇帝陛下了,那樣的話,能提前結交未來的皇帝陛下,又何樂而不為?

  懷著這樣的心思,在之後不久發現他們其實不用再幹很重的活就有很好吃的中國美食還有高級的綢緞衣服可以享受後,這些傳教士更是高高興興的留在了這個莊子裡。

  **************

  在見過真人服食烏香的情狀後,胤禛全身心的投入了太子交予的旗人服食烏香的調查登記工作。

  這項工作說難也不難,畢竟所有的旗人都有造冊的,但要說不難,對某些人來說,這比登天也就差那麼點兒了。畢竟,大清的統治基礎就是旗人,這種面向全部旗人調查登記造冊的事情,差不多也就是與全部旗人為敵了。

  當然,所有這些難與不難的說辭都是對別人而說的。對於正在辦理這項差事的老四來說,卻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胤禛聽從胤礽的建議,先從駐京八旗裡邊查起。他知道這件事關係重大,稍有不慎,只怕將來就要釀成大禍。於是他狠心下來,所有托情的說故的一概不見,那些個自恃有權勢的也一概不理,又事必躬親,不給下邊人一絲一毫糊弄的餘地。如此查了一個多月,終於在康熙迴鑾之前,將京城裡旗人的服食烏香情況弄了個清楚。

  然後太子以及其他幾個留守的皇子阿哥都心驚了。

  京師裡八旗服食烏香的,竟然已經達到了四千人數。

  不準確說,應該是吸食,用竹管吸食經過粗加工的熟鴉片!(現在已經不叫烏香了,這是前朝的稱呼。如今京裡洋貨盛行,於是連這個烏香的名字,民間也習慣用南方傳過來的稱呼,鴉片,或者阿片。)

  這是最近幾個月才從廣東一帶傳過來的新方法:將提取的鴉片漿汁煮熟,再濾掉殘渣,與煙草混和成丸,放在竹管裡就火吸食。

  現在,吸食鴉片煙,已經取代了之前流行於旗人貴族家庭的水煙旱煙。

  考慮到如今旗人貴婦之中流行吃煙的習俗,胤礽覺得這個數字說不得還要翻上一番。

  *************

  胤礽又驚又怒,一面謄寫了胤禛調查統計的結果與康熙送去,一面令胤禛加快調查各地駐防八旗兵丁的吸食鴉片情況,又囑咐胤禛尤其注意廣東福建一帶的情況。

  見過了胤禛事必躬親的工作態度,胤礽擔心他累著了,便將老九指了過去與他做幫手。至於十三,前段時間他的親家母兼妹妹、弘皙的岳母,三公主去世了,十三代表皇室前去喀喇沁部祭拜,還沒回來。

  因為吸食鴉片的人過多,而且多半都是貴族子弟,胤礽有心大刀闊斧的處理,卻擔心康熙的反應,到底還是只處理了幾個沒爵位的,其他有爵位的卻只能暫時擼去其人職位,責令其家人看管。至於爵位,胤礽到底沒敢動,只寫信去請求康熙示下。

  只是康熙的回應卻讓他很是失望。

  康熙的回答只有四個字:居上宜寬。


☆、太子的手腕

  不管怎麼樣,京城裡嗜吃鴉片煙的風氣總算是暫時稍微剎下來了。

  不能抓那些吃煙之人,胤礽便只能從賣煙之處著手。好在現在中國內地還沒有栽種罌粟的風氣,即便種,也只有東南沿海數省偏僻之處有。胤礽一方面狠抓京城裡販賣鴉片的店舖,一面給四海關下令徵收鴉片進口稅。

  這個時候的清朝還沒有進口稅的說法,海關徵稅只針對出口商品。胤礽下令對所有的鴉片徵收百分之一千的進口稅,並許諾鴉片進口稅所得一半分與海關。又道若是有人走私鴉片被稽查走私的官兵查獲,或者被他人舉報而為官府拿獲,則走私鴉片上繳官府,走私商行補納的稅錢,前者則全數獎勵與稽私官兵,後者則舉報者獲七成,拿人官兵獲三成。

  如此,以鴉片進口稅為引子,皇太子胤礽拉開了康熙末年大清起征貨物進口稅的序幕。

  後來的事情且不去說他,單說此命令一下,整個大清東南地區便不由為之沸騰。四海關就不必說,他們一面樂呵呵的對所有進岸船隻反過來復過去一根頭髮絲都不放過的檢查,然後逮到哪怕是船主正在吃的一丁點兒鴉片都要處以十倍市價的高額稅收單,然後收銀子回衙分那個贓——順便說一句,由於進口稅的徵收,現在市面上的鴉片價錢漲了十倍不止。

  而在海關衙門之外,其他衙門也沒閒著。不管是海事衙門,還是鹽政衙門,河務衙門,提督衙門,總兵衙門、巡撫衙門、道台衙門、同知衙門……甚至還有地方八旗駐防營,只要是掛得上號的官和兵,統統投入到了這場正大光明的創收活動之中。

  甚至,有不少明明已經上過稅的鴉片商人,也硬是被人捉著說他是走私,然後要求補納稅款。至於冤枉不冤枉的,誰管?

  除了官府之外,沿海的老百姓們也沒閒著,如今市面上的鴉片價錢有多高大家都是知道的,在身邊出頭的一兩個舉報得錢之後,所有的百姓也加入了鴉片創收活動之中。

  至於官府收繳的那些鴉片,胤礽也沒給它們哪怕一絲一毫二次流出市場的可能。他以市價跟當地官府收購,然後銷毀。

  至於收購鴉片的銀子,自然是來自海關那邊上繳的進口稅銀。

  總之,不花朝廷一文錢。

  整個朝堂都忍不住為太子的手腕驚歎。鴉片之害,能夠站到這裡的人,自然大都是清楚的。就是有那不知道的,經由前次雍親王大張旗鼓整頓京師八旗,也都知道了。

  只是前次詔令已下,後來卻不了了之。那些被抓住了的,也不過是交幾兩罰銀了事,並沒有如詔令所言的那樣奪爵,於是漸漸的也就鬆弛下來,京師裡吸食鴉片煙風氣的照舊。

  鑒於之前雍親王的強硬手段,在見到這位太子輕輕落下的處理方式之後,朝堂上的滿漢眾臣工們雖然面上不說,但心頭多少還是有些瞧不起這位太子的。可是沒想到一轉眼,太子就使出這麼漂亮的一招,直接從源頭卡住那些吸食鴉片煙的老少爺們,而且還不費朝廷一文錢,不用朝中一個人,還能讓地方官員百姓人人滿意,實在是漂亮!

  想起遠在塞外的皇帝,眾臣工也慢慢明白過來了太子的苦處。不過,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使出這麼漂亮的招數,實在由不得人不佩服。

  就是胤禛,雖然對太子讓自己出頭做惡人有些不滿,但是也不能不對這樣的太子刮目相看。

  想起鬱鬱寡歡的八弟,胤禛想,只怕是他們兄弟所謀之事,今生都不可能實現了。

  **********

  雖然京裡對他都是讚聲一片,但是胤礽心頭卻並未多高興。

  誠然,此次海關徵稅那一招確實將眾多的鴉片商人打了一個悶棍,但是反而確定了市面上鴉片買賣的合法性。對此,胤礽實在是有苦說不出。

  不是沒想過完全禁止鴉片買賣,但是胤礽深知賄賂這個詞的無處不在。以如今大清的俸祿制度,想要賄賂一個官員實在太容易。畢竟,完全靠著俸祿生活,在現在的大清官場上,胤礽懷疑也就一個趙申喬做得到了。或許張伯行也能,但是胤礽沒見過,不予評判。

  只是趙申喬做到了又怎麼樣呢?想起他那補丁疊補丁的衣服,無處不現的寒酸,連他親生兒子都受不住這個苦,何況他人呢?

  既然橫豎那些海關官員以及沿海官兵都是要收那些鴉片商人的錢,與其讓他們被動的拿外國商人的錢而手短,不如由自己授予他們主動收錢的權力。

  而且,還可以由此開闢進口貨物徵稅的習慣。

  不得不說,這清朝海關居然只對自己國家的出口商品徵稅,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好在,現在那些嘗到了甜頭的海關官員總算是知道上疏提議對進口貨物也徵稅了。

  只是,那些外國商人的抗議,怕也是要開始了吧。

  胤礽深深的覺得,他現在需要一個,不,很多個面向歐洲的外交人才。

  想到趙申喬,胤礽忽然想起似乎對方前一段時間因為紅苗叛亂而受了些傷,也不知道嚴重不嚴重。康熙馬上就要回京了,自己可要記得跟他請功,怎麼說也是太子黨這邊的旗幟人物——純旗幟人物——他有功勞,自己也面上有光啊。

  當然,在這之前,有必要跟他兩個兒子說一聲。想來以趙申喬那臭脾氣,是不會主動向自己兒子提及這種問題的。

  趙熊詔好說,打發個小太監將他叫過來,然後把相關奏折給他看看,就知道了。至於趙鳳詔,胤礽決定自己寫信告訴他。

  說起來,近來他與趙鳳詔頗有些筆友的感覺,倒不像君臣了。當然,胤礽也不討厭這種感覺就是了。

  他在這裡能說話的人太少,有這麼一個不拘束又言語風趣的筆友,時不時的也可以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也還不錯。

  只是偶爾的,胤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趙鳳詔經常喜歡在信裡頭夾送一些簡單但是精緻的小玩意兒,這種行為,讓胤礽覺得有點像他大學時候室友追求小女生的套路。

  當然,無論是他還是趙鳳詔都是貨真價實的大男人,這樣的想法,胤礽也就是在腦海中一晃而過就是了。

  將看過奏折面色微變的卻還是畢恭畢敬不肯有半點兒失禮的趙熊詔打發出去,胤礽一邊鋪開紙給趙鳳詔寫信,一邊在心頭琢磨,同樣是兄弟,怎麼就可以相差這麼遠呢?


☆、更年期的老康

  九月初九日,康熙奉皇太后回到京城,回駐暢春園。

  胤礽出城親迎,然後隨著康熙一同到了暢春園,當天晚上在向太后請過安後便宿在暢春園,與康熙敘別後種種。

  「長佑如今怎麼樣?可吃飯了?」長佑是胤礽嫡子的小名,因為康熙認為此兒身份貴重,命格也極是不凡,因此不肯給他早早取名,就是這個小名,也是百日之後再三斟酌才定下的。

  「回皇阿瑪,長佑如今已經長出七顆牙齒了,能稍微吃一些米糊和菜粥,偶爾也會在炕上走兩步,只是搖搖晃晃的,還不太穩。」

  「他才一歲呢,能走得就不錯了,還能多穩呢?」康熙呵呵一笑,「朕記得當年你這麼大的時候,也不過是在炕上爬而已。」

  胤礽老臉微熱,雖然知道說的不是自己,但是這種被當面說你幼年時候如何如何的情景還是讓人很不自在,「皇阿瑪!」

  康熙臉上笑容更盛,直到見著兒子臉上實在掛不住了才止住了笑,微微喟歎道:「那時候的情景彷彿還在昨日呢,沒想到轉眼你就長這麼大了。」

  胤礽心頭一緊,知道戲肉來了,趕緊在心頭打點起全服精神,面上只垂首作恭敬狀:「這麼多年,皇阿瑪費盡心血將兒子撫養成人,兒子卻不斷的給皇阿瑪惹麻煩,實在是不孝極了。」

  康熙定定的看著面前垂手而立一臉恭謹的太子,搖頭,慢慢道:「不,其實你已經很好了。」

  「皇阿瑪?」胤礽聽出康熙語氣不妙,趕緊一甩箭袖跪下,「皇阿瑪如此讚譽,兒臣實在惶恐。」

  「你惶恐什麼?」康熙的語氣已經聽不出半絲兒的波動。

  胤礽脊背一寒,使勁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使得自己不至於在康熙強大的威勢壓迫下失去說話的聲氣,「回皇阿瑪,此次鴉片之事,兒臣處理失當。」

  「失當在哪裡?」

  胤礽嘴裡嘗到了鹹甜的血味,舌尖已經麻木,「兒臣不能善始善終,致使京城服食烏香風氣依舊。」

  砰——

  康熙的茶杯重重落到面前的桌子上。

  「皇上,」乾清宮副總管太監李玉陰柔的聲音隔門響起,「您要的白茶泡好了,可要奉上?」

  「進來!」康熙聲音裡猶帶怒意,卻奇異的沒有發作明顯是故意出聲的李玉。

  輕輕的腳步聲響起,胤礽用眼角餘光望去,竟然是李玉親自端茶上來。「萬歲爺,這是福建省呈上的大毫茶,今年萬歲爺還是第一次喝這個茶呢。」

  康熙拿過茶喝了一口,「果然不錯。」頓了一下,「給太子也沏上一杯來。」

  「庶!」李玉躬身慢慢退下。

  「太子起來吧。」

  「兒臣謝皇阿瑪。」胤礽磕了一個頭才起來。

  「坐下!」

  胤礽恭恭敬敬的在康熙下首第一個位子上坐下。經過康熙這一半天的搓揉,胤礽面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時候該有的樣子。

  「此次東南之事,你做得實在不大妥當。」

  胤礽聽著康熙的口氣似乎鬆動了些,便垂首道:「兒臣恭請皇阿瑪訓下。」

  「貿然對鴉片徵稅,原本已過,有損我堂堂大國風範。你又以金錢利益驅使沿海官兵百姓處處為難鴉片買賣者,致使整個東南人心浮動,為官者不安於衙,為兵者不安於營,百姓不事耕種,實乃國之大忌!」

  胤礽羞愧的低下頭,順手接過李玉奉上來的茶捧在手心,恭謹的道:「皇阿瑪教訓得是。」

  「不過,能想到對進口貨物徵稅,你做得不錯!」康熙倒也不是完全的老頑固。

  「皇阿瑪?」胤礽吃驚的抬起頭,什麼時候康熙有這覺悟了。

  康熙自得一笑,「在熱河的時候,白晉受人之托向朕轉呈了一封四海關洋商的信,要求減免鴉片稅率,白晉也為那些人說了好大一通的好話。」

  胤礽湊趣道:「皇阿瑪可曾答應了?」

  康熙含笑瞪了他一眼,「朝廷之事,豈可朝令暮改?京城嗜吃烏香之風難改,不就是因為朝廷出了詔令沒沒能執行。你以代國太子之身份頒發詔令,若是朕隨隨便便張口就改了,將來還有誰會相信你?」

  胤礽起身拜倒:「兒臣謝皇阿瑪之維護。」

  「罷了,起來吧,日後行事三思便是。」康熙揮揮手,「對了,此事之後,海關若有上疏請求增開其他貨物進口稅目,你可不要隨便允了。」

  「兒臣謹遵皇阿瑪聖訓。」

  「罷了,朕也乏了,你且跪安了吧。」

  「兒臣告退。」

  ************

  「阿瑪!」

  一回到自己居所,還來不及喘口氣,胤礽又遇到了襲擊。

  「弘皙,這個時候了,怎麼還不回去?你明天還要上學吧?」

  弘皙驕傲的揚起頭,「才不,阿瑪!皇瑪法准了我入禮部學習,可以不用去上書房了。」

  胤礽揉揉額頭,他剛剛從康熙那裡帶來的頭痛還沒有平息下去呢,「也好。此次秋獵,可有什麼收穫?」

  「回阿瑪,兒子此次獵得紅狐狸兩頭,白狐狸五頭,等回宮了我讓人製成披風給您。」弘皙一臉討好。

  胤礽卻是哭笑不得,「我哪裡就要你的皮子來做披風了。你獵得的狐狸皮子,不是應該給你媳婦嗎?」

  「這是做兒子的孝心麼,額娘也有的。」弘皙小心翼翼的作狗腿狀。

  胤礽無力,「好了,我收下就是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都是要當差的人了,入部學習可不要像在上書房時候那樣沒大沒小的,也不許端皇孫的架子,老老實實學習,知道了嗎?」

  「兒子記住了。」弘皙垂頭恭敬的回答。

  胤礽有些不忍,伸手輕輕拍了下弘皙的肩膀,「早點回去休息吧,明日還要去禮部呢。」

  「阿瑪也早點休息。」弘皙面上好看了些。

  哄走了弘皙,胤礽正準備更衣睡覺,同樣隨扈才剛剛回來的十五十六卻又過來了。

  這兩人卻是過來和他通報情況的。

  原來此次白晉之所以能順利將洋商的信轉交給康熙,卻是有老八在其中幫忙。

  胤礽心頭大怒,難怪他怎麼說康熙像是進入了更年期了呢,喜怒不定的,原來卻是老八在那裡煽風點火。

  這個老八,太不知輕重了!

  壓抑著胸中怒火溫言送走十五十六二人,胤礽覺得,是時候給老八一個教訓了。

  不過,在那之前,他得先想辦法抵禦過老八可能會發起的一波攻擊。

  作者有話要說:老康在本章裡的心思,與其說是被老八挑起的火氣,不如說是他對青壯年兒子的嫉妒。海關徵稅這一件,太子做得很漂亮,整個東南都被他挑起來了。皇帝聯想到自己逐漸老去的年華和太子再一次逐漸增強的影響力,於是他恐慌了,嫉妒了。但是內心深處,他還是滿意這樣能幹的太子的,覺得這一次太子確實做得不錯。

  以上是作者自己揣測的老康的想法


☆、此路不通

  胤礽所料不差,次日大朝會之時,以佟國維為首的八爺黨果然如期發難。

  首先發難的是貝子蘇努,這老頭子仗著自己身上還有幾分功勞,又自恃是廣略貝勒褚英之後身份高貴,從來都對太子不假辭色。他跳出來指責太子無視皇帝的詔令,悍然徵收鴉片進口稅,一則有損上國風範,再則也變相的賦予了鴉片買賣合法地位,違背了此前皇頒發的禁煙令,致使鴉片流毒四方云云。

  胤礽站在上首冷眼旁觀著這老兒口水四濺,心知以蘇努這個莽武夫胸中那幾滴墨水絕對說不出這番話,也不知道是哪個才子幫他捉刀而成的,如今八爺黨人才也日漸凋零了。

  蘇努之後,胤礽這邊出來應戰的卻是趙申喬的兒子趙熊詔,顯然大家都還記得這位一年前的狀元公,所有人都是見到他都是一驚,然後惶惶然四處打量尋找極品御史趙申喬,待得不見才又統一動作長吐胸中濁氣。

  康熙見此情景顯然也是頗覺有趣,側頭輕聲問道:「那人是誰?」

  胤礽就在康熙左側,聞言低聲回道:「趙熊詔,湖南巡撫趙申喬長子,四十八年狀元,現在兒臣東宮擔任庶子之職。」

  康熙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的瞥了胤礽一眼:「趙申喬啊!」

  胤礽垂手而立,假裝沒看見康熙遞過來的微帶嘲笑的目光。

  下邊趙熊詔正在侃侃而談,「蘇大人,臣聽聞民間老百姓有句話說:『不管是黑貓還是白貓,能夠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太子殿下此舉,既不擾民,又不靡費,還最大限度的減少了東南諸省的鴉片數量,一舉數得。名譽人皆愛之,但我等朝官食君之祿當為君解憂,豈可為了虛名而辜負了百姓實利?」

  胤礽嘴角微微抽搐,那句『民間老百姓有句話說』是他忽悠趙熊詔這個大君子做事時候糊弄出來的,想不到他這麼快就學以致用了。

  這麼看來,趙熊詔和趙鳳詔倒也不愧是兄弟,雖然一個張揚,一個內秀,但是本質上都還是有些兒焉壞焉壞的。只是不知道以趙申喬之為人方正,是怎麼培養出這麼一對兄弟的了。

  那邊蘇努被諷刺「好名」,立時不樂意了,只是他到底是個武夫,能夠說出此前那麼一大通話已經很不錯了,哪裡比得上狀元公趙熊詔之才思敏捷,漲紅了脖子爭辯了幾句,「難道允許鴉片買賣就是為民了嗎?」之類的話,到底被趙熊詔用話擠兌了下去,然後換了揆敘上場。

  揆敘是早年權傾朝野的明珠之子,滿洲第一才子納蘭性德之弟,素日行事也頗有幾分其兄納蘭性德的才子風範,張口就是文縐縐的:「趙大人之言差矣!禁煙是朝廷大計,聖人云:『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若是人人都為了自己以為的實利而無視朝廷法規,置朝廷與皇上於何地?」

  「好!」八爺黨的幾個低聲贊起彩來。

  太子黨這邊的不依了,不等趙熊詔開口,一個老頭兒跳了出來——注意,是真的跳出來的——冷笑道:「納蘭大人好口才!只是大人莫非忘了一句話,《商君書》云:『聖人苟可強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禁煙令若不是京師之內無人遵守,殿下又豈會大費周章與東南四海關徵稅?先聖人云:『民為重,君為輕』,即是——」

  「咳——」旁邊的趙熊詔捂著胸口大聲咳了一聲,同時從側後方給了王老兒一腳。

  真是不要命了,「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是亞聖孟子的話,這句話只要是儒家子弟基本上沒有不知道的。但是這句話先秦時候講講沒問題,那時候天下的君多著呢,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就是唐宋時候給皇帝念叨兩句也沒事,那時候皇帝輕易不殺士大夫。可是現在對著皇帝說這種話,可不就是把自己脖子伸到鍘刀下面去找死!

  整個朝堂都安靜了下來。

  包括老八一派在內,所有人或者忐忑或者憐憫的望著王琰,而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的王琰更是面如死灰,只是他到底還保存著幾分儒家子弟的風骨,因此並沒有承認自己失言,而是直挺挺站在中央等待皇帝發落。

  「皇上——」刑部尚書齊世武上前一步,想要為王琰辯解。

  「都回列吧。」康熙抬手,讓所有人都回列,「今日之事,下朝之後,各位愛卿各具其是,再上本章。」

  話說到這份上,自然是皇帝不願意再聽群臣吵架了。眾臣工知趣的回列,王琰以及一干太子黨人算是放下了險險懸著的心,,然後各自撿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轉開話題,如此直到散朝。

  ************

  當然,這件事並不算完,接下來的幾天各式各樣措辭激烈的奏本雪片也似地飛來,或者是反對鴉片徵稅的,或者是要求加稅的,或者是要求禁煙的,或者是要求解禁的,不一而足。所有的這些折子送到康熙面前,康熙又著人一概轉到太子手中。

  胤礽將所有的這些折子按照派系分門別類的用箱子裝起來,封存好,留待後用。當然,至於怎麼個後用法,到時候再說好了。

  想到這裡,胤礽深恨這宮裡頭不准有明火的規矩,不然的話,這些奏折也還有個給值夜的官員侍衛烤火的用處不是?

  這日,胤礽照例將皇帝新送過來的折子封入箱子裡,康熙又著梁九功過來傳他覲見。

  如今的梁九功卻不敢如過去那樣在胤礽面前拿大了,甚至不等胤礽詢問,他就恭恭敬敬交代了皇帝傳見太子的緣由,原來是白晉帶著幾個洋人的請願信在皇帝那裡,請求皇帝降低鴉片稅率。

  至少,這一次沒有不自量力的請求免除鴉片進口稅了。

  胤礽到了康熙的御書房,果然白晉在那裡,胤礽倒也不端架子,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白師傅——白晉是康熙指給胤礽的輔導師傅,本尊便曾經跟他學過英吉利語和法蘭西語以及一些天文幾何之類的知識。

  康熙顯然被白晉糾纏得有些煩了,偏生白晉又曾經救過他的命(康熙三十二年白晉張誠獻上的奎寧治癒了康熙的瘧疾),皇帝放不下一貫仁厚寬容的姿態,剛好也看想看太子在這方面的才能,於是將太子傳了過來。

  白晉是個老實人,在清朝這麼多年,也知道這個國家的皇帝太子遠遠不是他們以前歐洲的那些國王王子可以比擬的,再加上他要開口的事情,因此說話不免吭吭哧哧的。

  「殿下,臣有幾個故國之人托臣向殿下進言,他們非常願意和大清做生意,可是百分之一千的稅率,實在是太高了,他們請求您將稅率降低一些。畢竟,稅率抬高了,貨物的價錢也會高上去,百姓們會很難過的。」

  胤礽看了眼似笑非笑擺明了袖手不管的康熙,苦著臉道:「白師傅,您的要求,按理說孤曾受過您的授業之恩,說什麼也是應該答應的。可是白師傅啊,您到中國這麼久了,也應該聽過一句話,『雙拳難敵四手』。孤倒是有心答應,可是那些臣子們不答應啊。您是不知道,四海關總管可是紛紛上疏要求提升鴉片稅率呢。」

  白晉臉色大變,「都百分之一千,還要提?」

  胤礽笑吟吟開口,「可不是,這樣的人還不少呢。」說著站起來,衝門口的高三變道,「高三變,去我的書房取那些大臣們的本章來。」回過頭,卻看到皇帝微微挑起了眉頭,眼裡滿是揶揄。

  不多時,高三變領著一隊侍衛抬了三個大箱子過來,另外手裡還抱著尺餘高的一堆奏折,全部放在康熙書房中間的空地上。

  胤礽拿起一本,遞給白晉,「白師傅,您看,這個是廣東巡撫的,他覺得鴉片稅率太低了,應該提到百分之兩千。」

  白晉為難的看了一眼皇帝,得到康熙一個頷首許可,這才恭恭敬敬接過,小心翻開,然後不敢置信的長大了嘴巴。

  「白師傅,您再看看這個,廣州海關總管的,他倒是不要求提升鴉片稅率,他要求增開包括鐘錶在內的二十餘種貨物的進口稅,稅率百分之一千。」

  白晉傻傻的接過折子。

  「白師傅,您看看這個,他要求……」

  最後,白晉是飄著離開的。

  他深知這個帝國有多麼頑固,那些官僚們士子們鄉紳們甚至包括街邊的乞丐在內,都對商人以及商業活動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蔑視,他從來都沒想過用重商主義方面的知識說服皇帝,他想的,不過是人情二字。

  可惜,現在這條路走不通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很喜歡太子和康熙的對手戲,可惜雙方的心態都很難把握,寫起來很費勁。今天去親戚家吃酒去了,時間不夠,寫的有些倉促。歡迎大家指錯


☆、鳳詔歸來

  「朕倒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收集了這麼多折子。」

  面對著康熙玩笑中帶著幾分審慎的問題,胤礽在內心深深後悔不該那麼早就把白晉給放走了。當然,心頭哀歎歸哀歎,胤礽面上作出的卻是一副討好諂媚又略微調皮的樣子。「這不是皇阿瑪前兒送給兒子的嗎?其實這裡大半倒是反對徵稅的,可惜白師傅沒看到罷了。」

  康熙哼了一聲,「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居然在朕的面前欺騙起你的師傅來。」

  胤礽向著康熙連連作揖,「白師傅德高望重,兒臣出此下策實是不得已,還請皇阿瑪在日後白師傅問起的時候多多擔待。」

  康熙臉上的表情總算是鬆動了些,笑罵道:「多大的人了,自己做下的事情,卻還要做阿瑪的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胤礽揉揉臉頰,鄭重道:「不管兒子多大,皇阿瑪永遠是兒子的皇阿瑪。」隨即鄭重之色一收,胤礽涎著臉道,「所以皇阿瑪就再為兒子擔待一番吧!」

  康熙既笑且嗔道:「朕這個皇阿瑪,竟是真真欠你們的!」

  胤礽腆顏道:「皇阿瑪且擔待著吧,兒子們也不知道是修行了多少世才有幸投生成為皇阿瑪的兒子,皇阿瑪就看在兒子們修行不易的份上包容了吧。」

  康熙斜睨著胤礽:「修行不易?你的那些弟弟們或許是的,但是你,朕覺得你就是來討債的。」

  胤礽垂首,恭敬道:「皇阿瑪這樣說,兒臣實在不勝羞愧。」

  「朕可看不出來!」康熙板著臉搖頭,但是父子間的氣氛較之前已經鬆快多了。

  ***********

  不管朝堂上的大臣們怎樣吵吵鬧鬧,百分之一千的鴉片稅率卻是一點都沒變,漸漸地大臣們也都意識到了皇帝對太子維護到底的心意,朝堂上的這場由鴉片引起的毫無意義的口水仗才終於慢慢平息下來。

  當然,認真說起來,這持續了十幾天的將滿朝大臣差不多就扯進去了的罵架也不是毫無意義,最起碼的,這場罵架首先就鍛煉了在場的大多數已經步入中老年的大人們的肺活量,並幫助他們複習了一下少年時候讀過的經典;其次呢,還讓那些年輕的低階官員們開了見識,畢竟,大朝會上罵得唾液四濺的情形在本朝可不是那麼容易好見到的;最後,還給那些平日裡難得見到皇帝一面的官員們提供了一個展示自己口才的平台。

  前邊兩項不好說,畢竟無論是身體狀況的改變還是見識的增長短時間之內都是看不出來的,倒是最後一項,卻是真的有一個人在這個平台上出了風頭。

  這人就是四十八年狀元,此前一直隱匿在東宮詹事府裡擔任庶子陪太子讀書的趙熊詔。

  一連幾天的朝會,趙熊詔站在太子一邊的立場上,有理有據的逐條反駁八爺黨那邊諸位大臣們有理或者無理的攻訐。他本來就生得不錯,人又年輕,往朝堂上那麼一站,襯著身後那些容顏枯槁身材枯瘦氣色灰敗的老大人們,怎一個玉樹臨風可以形容。

  如此人才,再加上他背後的家世——主要還是因為清廉二字在康熙面前掛過號的趙申喬——幾乎是瞬間便俘虜了高高在上的皇帝的那顆愛才的心。

  在將趙熊詔傳至御書房一番徹談後,皇帝發現了這個年輕人除了才思敏捷外,還完美的繼承了他父親身上最好的也是最明顯的清正這一特質!他雖然任職於詹事府,但是並沒有像別的官員一樣動輒以太子黨自居,對其他與太子不夠親密的官員也沒有苛責,之所以對太子百般維護也是因為他認為太子確實是個英明的儲君,他的政策於國於民有利。

  這可不就是德才兼備?

  康熙喜不自勝,想到自己又發現了一個人才就禁不住好一陣得意。經問過趙熊詔後,發現除了他的祖父趙繼鼎、他的父親趙申喬以及他自己外、他的叔父趙申季也是戊辰科進士,如此算來,竟是一門四進士,真真好書香門第。

  想到宋朝時候鼎鼎大名的蘇氏一門父子三進士,康熙對比了一下本朝的趙氏,發現自己這裡卻是一門三代四進士,較之前人更勝一籌,心頭更是大樂。

  當然,作為一個立志要向漢武帝唐太宗看齊的皇帝,康熙是不會滿意於這樣一點小小的勝利的。

  「皇阿瑪可是不知道,兒臣聽說趙大人還有一個弟弟參加戊子科的鄉試了,還獲得了名次,只可惜不知為何沒參加會試。不然的話,可就不是一門四進士,就是一門五進士了!」胤礽笑嘻嘻的在一邊湊趣。

  「趙卿,太子所言可是真的?」康熙聞言也好奇的看向了趙熊詔。

  趙熊詔垂首答道:「太子殿下所言,是臣幼弟鯉詔。鯉詔年幼無知,學未有成,能於鄉試中獲得名次已屬僥倖,再要參加會試卻是力有未逮,如今已回鄉讀書去了。」

  「可惜!真是可惜!」胤礽大歎,「既然都過了鄉試了,怎的就不下場一試呢?不然,一門三代五進士出在我朝,該是何等的美事啊!」

  康熙忍俊不禁,「太子就這麼想看一門三代五進士?」

  胤礽一臉嚮往的斜睨著趙熊詔,「兒臣確實想湊這個巧。橫豎趙大人家裡的幼弟兩年後也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不如皇阿瑪就下一道手諭,命趙大人的幼弟下一科的會試必須參加吧?」

  趙熊詔箭袖一甩,頓首道:「皇上,太子殿下,臣代替鯉詔謝過皇上和殿下的厚愛,只是鯉詔讀書未成,只恐讓皇上和太子殿下失望。」

  康熙似笑非笑,「朕記得趙卿不止有一個兄弟吧。」

  趙熊詔茫然抬起頭,「臣的二弟鳳詔,舉人出身,得蒙天幸,現任江蘇布政使。」

  康熙一臉玩味的將目光投向太子,「嗯,舉人出身,太子以為如何?」

  胤礽眼神坦然地迎著康熙的視線,「布政使乃是二品大員,舉人出身確實不大妥當,若是有個進士出身,則合適許多。」

  康熙滿意的一笑:「如此,就命趙鳳詔回來參加會試吧,舉人出身,確實不大合適。」頓了一下,「如此則江蘇布政使的位子要空出來了,太子可有人選?」

  胤礽臉色一苦,「要和張伯行共事,兒臣暫時想不出合適的人選。」

  「孝先(張伯行的字)不過是略微清正些,你怎麼就如此的畏之如虎?松伍(趙申喬的字)也是如此,你如此行事可是不成。」

  胤礽歎息,「這兩位大人自然是極清正的,兒臣對他們也是尊敬得很。只是古人語:『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皇阿瑪自己也曾經教導兒臣說,『清而寬方為盡善』,這兩位大人也未免清廉得太過了。」

  「難為你還記得這句話,只是世間事向來如魚和熊掌難以兼得,若是清與寬二者擇一,你卻只可選前者了。」康熙臉色鄭重。

  「兒臣謹遵皇阿瑪聖訓。」

  *********

  十月二十日,皇帝降下聖旨,命江蘇布政使趙鳳詔回家讀書以備五十一年會試,身上二品大員職位依舊保留,讀書期間俸金祿米比照二品,只待取得進士出身後即刻起復。聖旨傳至江蘇,整個江蘇士紳為之艷羨,奉旨讀書備考,不用說,就衝著這一卷聖旨,五十一年的進士趙鳳詔是作定了!

  十一月,趙鳳詔解任回到京城。他身後的接任者,經過康熙與太子商量之後,到底點了張應詔,太子這邊的人,原兩淮鹽運使。不用說,張應詔的接任者則是繆沅,兩淮鹽運副,鹽政改革的實際掌舵手。順便說下,如今的鹽政改革已經從兩淮往周邊其他鹽區擴張了。

  豐州茶樓裡——老九聽太子的建議,終於將酒樓改為茶樓了——胤禩坐在沿街的雅座裡,居高臨下的看著街上由幾個文人簇擁而行的趙鳳詔,嘴角微微翹起,凝成一朵凍人的冰花:「太子這一招釜底抽薪,實在是太妙了!」

  胤禟上前給老八面前的茶盞續上一杯茶,「八哥勿惱,這趙鳳詔奉命讀書備考,看著風光,不過是皇阿瑪警告毓慶宮的一個借口罷了。如今趙鳳詔走了,江蘇那裡不正好方便我們?」

  胤禩搖搖頭:「遲了,太遲了!皇阿瑪的心,始終都在毓慶宮那裡。」


☆、會面

  在趙鳳詔回到京城的時候,趙熊詔也被調離了詹事府,入值南書房伺候。一時之間,整個京城都為趙家側目。趙家赫然成為了京城最炙手可熱的人家之一。

  「聽說趙家還有一個幼弟,也是有舉人功名的,媽呀,要是這個也中了進士,那可不就是一門六進士了!」

  「那可不是,要說讀書,還是咱們漢人厲害些!不過我說趙家進士雖然多,但是真正的書香門第,還是要論桐城張家。」

  「兄台這話就說得不對了,有道是江湖後浪催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桐城張家確實清貴,但是怎及得上如今趙家榮耀?」

  「什麼榮耀清貴的,我看就一個字:懸!趙家要是學不會桐城張家明哲保身那一套,早晚風消雲散。」

  「哎哎唉,說到哪裡去了?喝酒喝酒,這可是正宗的十八年女兒紅……」

  「……」

  趙鳳詔坐在這家酒樓臨街雅座上面帶嘲諷的聽著隔著一扇屏風的雅座的那邊議論紛紛,一邊看著樓下街邊往來的行人商販自斟自飲。

  回到京城已經半個月了,但是與在江寧的時候相反,他在江寧的時候差不多五六天就能收到太子殿下一封信,可是到了這裡,大半個月的時間,卻是半點訊息都沒有。

  趙鳳詔不是傻子,而且那日皇帝與太子說話的時候他也在場,因此一問就知道是太子做主將自己從江蘇弄回來的,再聯繫一下自己一回來兄長就入值南書房的時候,趙鳳詔的心不是不冷的。

  原本以為大半年的書信往來,怎麼說也應該在那個人眼裡心底留下一點刻印才是,可是沒想到,那人竟為了一點點的好處,一聲不吭的就將自己撤了下來!

  到底是當了三十餘年的皇太子的人啊,這心機狠絕得,不讓人有半點反應的餘地!

  想想也是,如果不是這份心機,哪裡就能在一眾皇子的圍攻下穩穩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子,而且還在遭遇陷害廢儲之後立刻反擊並奪回了自己的儲君位置,還讓陷害他的皇長子的玉牒除名。沒見就是素有賢名的八阿哥如今也被他逼得左右失據麼?

  兄弟尚且如此,何況自己一個外臣!

  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而言,自己不過是就是那大戶人家廊下掛著的畫眉鸚哥之類的東西吧,興趣來了可以逗上兩句,必要時卻也可以隨時捨棄。

  可笑自己十餘年前早便知道了二人之間的鴻溝,到了而立之年反而在這裡做起夢來,果然是越活越回去了麼!

  趙鳳詔在心頭冷冷的自我解嘲,一面拎起了酒壺仰頭就往嘴裡倒去,就在此時眼角卻突然瞥見對麵館子裡走出來的幾個人,雖然都穿著平常衣服,但是那身形看過去該死的熟悉。

  趙鳳詔心頭一驚,手一抖那酒壺裡的酒液便都倒進了脖子裡,倒是趙鳳詔此時也顧不著了,因為他看到了被那幾個大漢護在中間的那位公子。

  那人正是這大半年來一直與他書信往來,卻在他以為日漸熟稔的時候一聲不吭的給他一大悶棍,將他從江蘇布政使任上請了回來的太子殿下!

  似乎是他的視線過於熱切,旁邊一名身形格外高大的侍衛往這邊看了過來,與趙鳳詔的視線對了個正著。趙鳳詔一驚,下意識的蹲了下去。

  一蹲下去,趙鳳詔就知道不好,這不是顯得自己做賊心虛麼?可是他現在實在不想看到太子,左右看了看,不如走吧。

  正門是不成了,一出門就得遇見那位殿下,走後門吧。

  好在這酒樓是他最近走熟了的,忍痛從懷中摸出一塊一兩多的銀子放在桌子上,趙鳳詔轉身就往通往後門的另一側樓梯快步走去。

  「趙大人——」

  趙鳳詔猛地抬頭,面前閒閒倚在樓梯扶手上的,可不就是他剛才在樓下看到的熟人之一,東宮領侍衛內大臣傅爾丹。

  「傅大人。」趙鳳詔無奈拱手。

  「趙大人請——」傅爾丹往來路一請,「還是先把帳結了吧。」

  ********

  兩人回到二樓重新結過賬,而後下樓,卻是往對面的小館子走進去。

  趙鳳詔略微一遲疑,走在前邊的傅爾丹已經伸手打起了簾子,「趙大人進來吧,爺在裡邊等著呢。」

  趙鳳詔一咬牙,到底還是邁步走了進去,只是才走了一步,室內的光線便弱了下來,卻是傅爾丹跟在他後邊走了進來。

  趙鳳詔在原地站了片刻,稍微適應了裡邊相對昏暗的光線,然後一抬眼,就看到了負手立在一幅美人圖前正笑吟吟望向自己的太子。

  趙鳳詔心頭一跳,卻終究只是在心頭暗罵了自己一句:「蠢材!」

  「臣趙鳳詔參見太子殿下!」趙鳳詔上前行禮。

  「我還以為侯鸞不肯見我了呢,起來吧!出行在外,不必那麼多禮。」

  趙鳳詔整整衣服站起來,卻沒有接太子的話頭,只冷淡的道:「不知道殿下傳召臣至此有何吩咐?」

  「你在怨孤?」這句話並不是問句,而是肯定的陳述。

  「臣不敢!」趙鳳詔垂眼不看太子。

  「你確實不敢!」一件東西兜頭向趙鳳詔扔過來,「你看看這個!」

  趙鳳詔後退一步,捉住太子摔向自己的東西,卻是一本黃綾奏折,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太子,這才小心翼翼的打開,卻是江寧將軍參奏自己擅自貪污挪用江蘇庫銀的事情。

  倒吸一口涼氣,趙鳳詔砰然跪下,「殿下,這是無中生有之事,臣絕無貪污江蘇庫銀一分一厘!」

  「也沒有挪用?」

  「……」趙鳳詔噎住了,片刻後,方才低聲道,「年初的時候兩淮鹽場曾經跟臣借錢修路,臣當時從藩庫之中借用了二萬兩銀子,但是今年八月的時候已經補齊了。」

  「路修好了?」

  「修好了!」

  「真是一心為民啊,兩淮鹽場的灶戶場商有沒有給你送牌匾?」

  趙鳳詔沉默。

  啪啪——

  又是兩封奏折摔在他面前。

  趙鳳詔這次有了經驗,直接拿起來就翻開,一封是前山西將軍彈劾他擔任太原知府的時候貪墨挪用庫銀二十萬兩,至今未還;一封卻是江蘇按察使彈劾他收受兩淮鹽商賄賂、私自挪用藩庫銀子為兩淮鹽商修路。

  趙鳳詔的臉色白如金紙,這個時候,他沒想過味來就是傻子了。前任同僚與現在的同僚同時彈劾他,如果說這其中沒有串聯,誰信?

  他不敢想像,要是這個時候他還在江蘇任上,而這幾分奏折到了皇帝面前,他會是個什麼樣下場!

  ************

  「你老實交代,這幾樁事,到底幾分真幾分假?」胤礽咬牙切齒的瞪著面前一臉頹廢的傢伙,如果不是自己剛好見到這幾份奏折並將之攔了下來,現在江蘇乃至江南的情形還真不敢想像。

  「臣從未貪墨半分山西庫銀。」趙鳳詔臉色慘白,眼神卻是堅毅已極,「臣在山西時,曾經數次挪用藩庫之中的銀糧賑濟災民,合計大約在十二萬左右。臣離任之前,償還了大約二萬之數,還欠著十萬。山西將軍素來與臣不和,二十萬只是他的誇大之數。」

  「你倒是厲害,山西將軍乃是堂堂從一品的五官,你一個小小的知府,居然也能跨越那麼多的品階將人家給狠狠得罪了!江蘇藩庫之銀,可有清償?」

  趙鳳詔張了張嘴,到底還是閉上,只道:「清償了。」

  胤礽看著面前似乎一下子沒了力氣的趙鳳詔,卻打算這麼快放過他。畢竟,原本以為是一塊八面玲瓏玉,卻轉眼間變成了一塊茅坑裡的石頭,偏生還扔不得,實在是氣人!

  「都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孤原本以為你好歹在官場上經歷了這麼多年,總該懂得些道理,看來是高估你了!」胤礽氣咻咻的數落著面前的趙鳳詔,「皇阿瑪讓你回家讀書,實在是沒錯!孤告訴你,那聖旨上說的可是要你謀個『進士出身』,你要是膽敢落到『同進士出身』去,你就自己去找塊豆腐撞死吧!」

  「殿下,豆腐撞不死人。」趙鳳詔好死不死的回了一句。

  「……」


☆、老九請客 ...

  豆腐自然是撞不死人的,但是胤礽卻氣得想殺人。

  總算他記起自己不是一個人出來的,豐州樓裡還有幾個小傢伙在等著他去會合呢,算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於是幾句惡言將趙鳳詔趕走了,胤礽又在那小館子裡坐了會兒,這才往之前約定的地方趕過去。

  說起來,對於老九居然真的將酒樓改作茶樓這一點,胤礽還真有幾分驚奇,不得不說老九在賺錢方面確實有很敏銳的觸覺,他不過是信口一提,老九居然真的聽進去了。

  看了眼幾乎座無虛席的一樓大堂,胤礽搖搖頭,老九果然天生就是個做生意的,只是行事忒霸道了些,他可是聽說這附近幾家有樣學樣的茶樓都被他被逼走了。

  無視大堂那邊掃過來的種種目光,胤礽淡然走上二樓的雅座,正對著樓梯這邊的小十七第一個發現了他,「二哥!」

  「阿瑪!」

  「阿瑪來了!」

  其他幾個也迅速反應過來,也不管先前在做著什麼動作,統一乖巧的站起來,然後轉身面向胤礽,一齊獻上一個再乖巧不過的笑容,「阿瑪!」

  早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了,胤礽見怪不怪的對三個兒女頷首——不是不想親近,只是這個時空有抱孫不抱子的規矩,宮裡頭尤其注重這些——然後將溫和的目光轉移到一邊的小十七身上,「十七弟等久了吧?」

  胤禮紅著臉搖頭,「沒有,我們和九哥才說了會子話,二哥就到了。」

  「有勞九弟了。」胤礽含笑將目光轉向旁邊座位上一直保持沉默的胤禟。

  「不敢,太子殿下過譽了。臣弟怎麼說,也是弘皙幾個的叔叔,和小十七的兄長。」一邊的胤禟神情冷淡的抬起手作了個揖。

  胤礽心頭微有詫異,畢竟這幾個孩子是自己隨便甩在這裡的,當時老九根本就不在這裡,沒想到後來才出現的他居然會有耐心在這裡陪四個孩子說話。

  眉宇微動,胤礽臉上的笑容難得的帶上了幾分真誠,「無論如何,九弟幫我照看了幾個孩子,總是要說聲謝謝的。橫豎現在時間不早了,九弟如不嫌棄的話,不如就由二哥做東,一起吃頓便飯吧?」

  「臣弟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罷了,怎敢勞動太子殿下。再說臣弟是地主,要請也應該由臣弟來請才對。」

  胤礽眼中笑意一閃而過,「既然如此,那就叨擾九弟了。」

  胤禟不情不願的抿緊了嘴唇。

  *************

  儘管不情不願,但是面對兄長兼太子的蹭飯要求,胤禟到底還是沒能拒絕。

  沒辦法,誰讓人家是太子呢?

  雖然豐州樓已經改行做了茶樓的生意,但是胤禟的東家身份擺在那裡,下邊人也知道他脾氣,因此一句話下去之後不久,三桌熱氣騰騰的飯菜便送上來了。

  胤礽幾個皇子龍孫佔了一桌,剩下的兩桌,胤礽讓侍衛們坐了。

  這些侍衛都是跟隨胤礽有段時間了的,也知道這位太子爺的脾氣,並不是真的如同外界傳說的那樣暴躁易怒,反而大多數情況下——只要你不踩到他的底線——是很好說話的。因此在謝過之後便各敘長幼資歷排位坐下,然後穩穩的開吃起來。

  看得旁邊的胤禟好一陣氣悶。

  「九弟怎得不吃?今日這火鍋不錯。」胤礽一邊夾了一片羊肉放進面前的湯裡,一邊看著似乎心情不夠愉悅的老九。

  「是啊,九哥快吃。」今日的火鍋是麻辣口味的,對習慣了前世各種爆炸口味的胤礽來說這不算什麼,但是胤禮弘皙幾個習慣了宮裡頭的溫淡口味,如今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勁爆的,幾個人吃得舌頭都差點兒吞了下去。

  「九叔,好吃!」文秀是女孩子,因為皇家女子多半都是遠嫁的,是以無論是誰,無論是哪個派系的,對待宮裡頭的小格格從來都是溫和的,是以文秀在胤禟面前反而比弘皙幾個要放得開。

  胤禟無奈,他來此之前其實已經用了東西的,肚子非但不餓,還飽得很,只是他雖然有對太子掀桌的勇氣,但是在幾個晚輩面前,他卻不能這麼做。

  沒辦法,胤禟只能精挑細選的夾起一根細得不能再細的豌豆苗,然後慢吞吞的將之放進自己面前的湯鍋裡,「嗯,今日的湯底不錯。」

  *************

  雖然胤禟在來到豐州樓的第一瞬間,就因為發現自己的太子二哥粗心大意地將幾個皇子龍孫隨意地撂在了幾個看客中間,因而生出了強烈不滿,隨後便將那幾個看客趕了下去,然後將二樓清了場,並一直保持到太子到來。

  在此期間,眾位阿哥格格在二樓或笑或鬧,還派出侍衛外出購買小吃零食若干,布老虎面人糖風車之類的小玩意兒若干。

  樓下觀眾一心看戲,對樓上傳出的各種聲音完美的展現了京城人對噪音聽而不聞的高等境界。

  之後太子駕到,在七八個侍衛的簇擁下浩浩蕩蕩上了明令禁入的二樓,一樓的觀眾們也展示了他們視而不見的態度。

  畢竟,京城從來都是臥虎藏龍的地方,民間的說法就是你板磚砸下去十個裡頭准有六個是官兒,誰知道誰比誰大。況且胤礽那一行的排場,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

  只是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界限的,當樓上飄出火鍋味的時候,樓下的觀眾表示他們忍不下去了!

  普通人家的,憤懣的罵兩句,跺跺腳,沒素質的還要吐一口口水,然後恨恨結伴而去。

  但是前邊就說了,京城是臥虎藏龍之地,也就是說沒有幾個是真正普通人家的。況且能進皇九子的茶樓裡看戲的,能有幾個會是普通人家的?

  於是大多數人留了下來。

  這其中有幾個書生,都是外地來的,準備來參加明年順天府的鄉試的,畢竟順天府的鄉試因為在天子腳下,通過的名額要多得多。

  因為自恃才高,彼此之間也有些爭鬥比試的意思,再加上又是初來乍到,還不知道京城裡的水深水淺,這幾個書生一下子就憤怒了。

  由其中一個穿藍色儒衫領頭,幾個年輕氣盛的書生氣勢洶洶的竄了上去。

  「諸位,這裡是茶樓,你們在茶樓裡吃飯,太過分了吧?」


☆、72 太子威武

  那幾個書生上來的時候,胤礽正在跟老九講述廣州的事情,或者說,吹噓那邊的洋行交易的利潤。在胤礽的口裡,那就是一個遍地黃金的地方。與洋人交易就如同在地上撿金子,單看你願不願意。

  當然,胤礽這麼賣力是有原因的。

  所有的這一切,都只為了一個目的,分化八爺黨。

  說起來,因為從後世知道最後的勝利者是老四,胤礽在初初來到這個時空的時候心頭給自己設定的頭號敵人一直是胤禛,反倒是對於老八這個號稱「賢王」的皇子中第一得意人不怎麼留意。至於老大老三那些個不成事的,胤礽更是懶得計較。

  只是隨著相處日久,從百官舉薦太子到巡幸畿甸出事,再到後來巡行塞外種種事端,胤禩的手段一一使出,胤礽這才漸漸地在心裡對老八提高了評價,但也只是評價而已。直到江蘇之事發,胤礽才算是真正認識到胤禩這個號稱賢王的皇八子的能量。

  一個可以說是已經差不多完全失卻聖心的皇子,被皇父當眾斥罵出生卑賤的皇子,連弟弟都加封了郡王他卻還停留在之前的貝勒爵位上的皇子,說他是如今皇子中最不得意的人也不為過。可是偏偏就是這樣的他,卻調動了幾省大員為他服務,由他指揮若定,逼得一個省的官員輪番換了好幾茬。這其中,固然有有心算無心的成分,卻也讓胤礽見識到了胤禩真正的能量。

  胤禩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想到自己初初穿越到這個世界時候的冷清,再對比一下百官舉薦太子之後老九十四幾個的拚死求情,胤礽覺得,本尊不失敗往哪裡走。

  當然,這麼想著的同時,胤礽也沒忘記揣測歷史上老四是怎麼收拾老八的。畢竟,他可不會相信老八會在老四登上帝位後低頭求和然後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用腳趾頭想像一下那場面都覺得太假了。青天白日夢都比那個要真實一點。

  意識到了老八身後的能量,胤礽知道自己不能再小瞧這個弟弟了。

  如今的老四在他的壓制下正規規矩矩的當他的親王,偶爾辦一些無關緊要的差事,溫順得如同剛剛出生的小貓,雖然他知道只要自己失勢了這個小貓鐵定變成吃人的豹子,只是真要到了那個時候吃人的豹子遍地都是,添一隻又有何妨呢。

  反倒是現在的老八,才是他獲取大位的真正阻礙。

  而要對付老八,首先要收拾的,就是老九。

  畢竟,老八最為得意的,不就是他那張廊括了差不多滿朝上下的人脈關係網麼?而這張關係網最重要的一個支撐元素,可是老九雄厚的財力。

  當然,考慮到朝局的平衡,他不會真的對老八下狠手就是了,但是老九,勢必要被從老八身上除去。

  考慮到老九愛財的性子,胤礽覺得沒有比利誘更好的辦法了。

  **********

  在胤礽的著意吹噓下,南洋成了遍地黃金的所在,那些洋人都是傻子,只要一點點茶葉或者是絲綢或者是瓷器,都可以換到數不清的金子或者寶石。

  正在胤礽吹得天花亂墜,胤禟以及幾個小的聽得心旌神搖的時候,樓下一聲暴喝,然後幾個小書生衝了上來。

  畢竟是皇帝親自選拔的侍衛,雖然一時被太子所描述的情形吸引住了沒留意下邊,但還是在那些小書生出聲之後就馬上醒了過來,立時就有幾個坐得比較靠近樓梯的侍衛站起來攔住了往上衝的小書生們。

  這幾個侍衛都是勳貴出身,又是太子近侍,素日裡眼睛都是長在頭頂上的,幾個窮書生而已,他們自然不會放在眼裡,更何況他們還想聽聽太子說那南洋的景象呢!因此在攔下那幾個小書生後,便罵罵咧咧的要將幾個人趕下樓去。

  那幾個小書生卻也不是吃素的,畢竟沒有幾分才學怎麼敢上京城來參加鄉試?這樣有些才學的人如果年紀輕,大抵都是氣盛的,這幾個人自然沒能超出這個例外。

  「真是好大的氣派!這裡難道是你家開的不成?就算是你家的開的,既然掛了茶樓的牌子,便沒有當眾吃飯的道理?掛羊頭賣狗肉也沒有這樣無恥的!」

  滿人素來是最忌諱狗肉的,即便是日常談話中,他們從來都對狗極為尊重的,今日這小書生卻是犯了忌諱。

  「要你多管閒事,滾!」那侍衛一把將小書生用力推下了樓梯。

  當初康熙出於各種顧慮,所有的東宮侍衛都是在御前侍衛裡邊挑選出來的,這樣選出來的侍衛不用說,功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再加上他惱怒之下,出手不可謂不重。

  那個小書生順著樓梯滾到了下邊的大堂,直到滾動的身體撞上了桌子腿才停了下來。

  一道細細的紅線從那小書生頭落下的地方開始,蜿蜒到了大堂桌子下那個蜷縮著的身體下邊。

  大堂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

  「殺人啦——」

  大堂裡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情緒如同突然沸騰起來的開水,一下子激動起來。有人想要跑出去,有人想要上前細看,更有那不安好心又自恃有幾分權勢的想要上前看看鬧事的是誰,更有那色迷心竅的想要藉著這混亂的時機上前去摸一把那同樣急忙忙下台的角兒,還有那幾個不依不饒揪著侍衛又哭又叫的鬧著要見官的小書生,整個豐州樓一時之間鬧成一團。

  「洱海!」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音量不高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在樓中響了起來,所有人——除去已經離開了的——都不自覺的安靜了下來,然後將目光轉向出現在樓梯口的男子。

  只一眼,所有人就知道,此人必然就是那佔據了整個二樓的主。

  只一眼,所有的人都下意識的低下了他們的腦袋。這個時候,沒有人去分辨那人穿的什麼衣服戴的什麼帽子佩的什麼飾物,所有人心中記得的,只有那一眼中晃過的奪人的神采。

作者有話要說:最後一段卡文了很久,最後終於將原本設定好的情節棄之不用,於是又砍去了一大段,表示很沮喪,字數不夠了。

ps一下我對老八老九的看法。私以為,老八最對不起的人,不是他老婆或者那誰誰的,而是老九。十四不必說,本來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他所做的一切從來都只是為了他的心頭的野望,雖然最後失敗,但是與老八卻沒有多大關係。老十雖然也算是八爺黨裡邊比較核心的人物,但是他最後還是好好活下來了。只有老九,咳,抹一把淚先。老九出身不必說,雖然比太子老十稍遜一籌,但是宜妃作為四妃之一,而且到死(康熙死)都很受康熙的寵愛,在諸皇子之中,實在是數得上的子以母貴的個兒。這樣的他,有郭絡羅氏作為後盾,有宜妃幫忙在後宮計算,一生其實是可以不用愁的。就算是經商,頂多名聲不好聽點兒罷了,就算後來雍正想要算計他的錢財,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有後來的那種慘烈。

一廢太子之後,老九隨身帶著毒藥,準備與老八同生共死。好在那時候還有十四作陪,十四也是隨身帶著毒藥的。但是之後隨著形勢逐漸的不利,十四終於慢慢的脫離八爺黨了,老十慢慢游離八爺黨的核心,只有老九不離不棄的守著老八。老八決定支持十四,十四上前打仗去了,於是老九又出錢又出力的,還設計了一種戰車(用沒用上不知道),特的著人千里迢迢的送去。

之後雍正登基不用說,十四在外回來不及,老八自己知道自己不好,乾脆梗著脖子跟老四作對,老九本來可以藉機抽身的,但是他不,他就是鐵著心跟隨老八和新皇帝作對了。於是最後兩兄弟一起落難,改名,殞身。

最後,我只想說,老八你何德何能,有老九這麼個兄弟???


☆、73 弘皙之疾

  胤礽前世時候便經常在公開場合說話,自然知道怎麼在公開的場合拿捏觀眾的心,他一開口,就將整個豐州樓裡的聲音壓了下去,然後讓自己的侍衛下樓查看那摔下樓的書生的傷勢,並代替自己的侍衛跟那剩下的三名書生道歉,

  那三名書生都是小地方來的,哪裡見過胤礽這般精彩的人物,尤其是胤礽那高貴自然卻又不失溫和的作態,極其滿足這三人那種希望被禮賢下士的書生心理,再加上胤礽俊美的臉龐,奪人的神采,三人頓時被迷得暈乎乎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剛好他們吃得也差不多了,胤礽便命令撤了酒飯,小二又奉上一壺上等好茶,胤礽便邀那幾人坐下,等待侍衛的查看結果。

  「對了,幾位既然是江南人士,為何不在本省科考,反而千里迢迢來京城參加鄉試?」

  「這個公子有所不知,江南省的科考哪裡是我們這等無權無勢之人可以參加的。想要考一個江南舉人,沒有個上千兩銀子,還是算了吧。」

  胤礽眉梢一挑,「上千兩銀子?兄台這話也未免太誇大了吧。科考之中誤錄一二或許是有的,畢竟水至清則無魚,歷年以來江南出來的貢士也都是極有文采的啊。」

  旁邊從上來以後就一直不開口的白衫書生冷冷一笑,「公子是從未去過江南吧?如今的江南,可比往年不一樣!」

  胤礽還要開口問,那下去查看的侍衛卻已經上來了,只說那人並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外傷,只是額角上蹭到了一點兒出了點血罷了,只是可能滾下樓梯的時候腦袋受到了撞擊,因此昏過去了,暫時還沒有醒過來。

  胤礽自然不會相信那蹭破了點兒皮的說法,畢竟那一路的血痕可是赫然在目的。只是既然他的三個同伴都不計較,他自然不會多事,於是一邊令侍衛去找大夫,一邊問地址準備將人送回去。

  然後問題就來了。

  「呃,我們與這位周兄弟也是萍水相逢,並不知道他下處何方。」剛剛還很冷很傲的白衫書生漲紅了臉,侷促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旁邊的那兩個名叫王鈞和曹鳴的更是臉皮都漲紫了,「我們現在借住於江南會館,哪裡魚龍混雜,實在不是養傷的上佳之地。」

  胤禟的反應更是直接,他一字不說的下樓去了。

  「罷了,將他送到城西宅子裡去吧。」胤礽最後長歎道。

  ************

  出了這麼一碼子事,胤礽自然是沒有了再在這裡待下去的興致,而胤禟也因為之前有人趁亂不給錢就跑了而臉色極其難看,於是胤礽在跟那幾個書生說了幾句客套話後就起身離開了。

  當然,離開之前,他沒忘記跟胤禟暗示內務府現在正在為四海關的洋行貿易良莠不齊而頭疼,準備派人前去整頓四海關的洋行秩序的事情。

  接下來是陪孩子們逛街,這是胤礽帶他們出宮前就許諾了的,也虧得他們有耐心等到現在。好在現在距離宮門下鑰還有挺長一段時間,胤礽使侍衛架了馬車,從宣武門出門,一路慢慢悠悠的由著幾個孩子逛,看到中意的就買了放到車上——當然,他們自己出錢。

  弘晉文秀兩個因為胤礽並未限定時間,只要在宮門下鑰之前回去就成,於是興高采烈的由著性子一路看過去,甚至連路邊賣雞蛋的都要上前問一句,文秀為此還差點兒買下一籠毛絨絨的小雞,如果不是被胤礽制止了的話。

  弘皙卻沒有和弟弟妹妹們一起興奮。自從成了婚進了六部,他就有了自主出宮皇宮的權力。但是此次阿瑪帶弟弟妹妹們出來玩耍,他本來是不被包括在內的,但是他卻也硬是厚著臉皮擠了進來。不為別的,只為了能和阿瑪多相處一會兒。

  因此,在弘晉文秀興奮的左顧右盼不斷進出街邊店舖的檔兒,他卻一直陪在胤礽身邊,半步不離自己阿瑪的左右。

  「弘皙怎麼不去看看,嗯?」

  「兒子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

  「不感興趣怎麼就出宮來了?」胤礽好笑的斜睨著端著一張臉假裝成熟的兒子。

  弘皙臉上現出幾分困窘,「兒子只是想出來看看而已。」

  「那就好好看看吧。」

  因為此次胤礽的大度,弘晉文秀雖然都是第二次出宮了,但是興奮程度卻比第一次有過之而無不及,兩人買了一大堆用得著用不著的東西,從精緻文雅的玉雕到粗製濫造的木連環,還有明顯宮裡頭不會有的野史小說,把馬車內部的空間佔去了一大半。

  於是回宮的時候,幾個人只能擠著坐在一起。

  弘皙坐在胤礽身側,臉色十分奇怪,胤礽一開始沒注意,直到耳聽得弘皙的呼吸聲漸次粗重起來,才終於忍不住伸手往他額頭上一探,「弘皙,你怎麼了?」

  弘皙原本還是潮紅的臉龐瞬間慘白,說話聲音嘶啞得不似人語:「阿瑪!」

  *********

  「皇長孫並無大礙,只是相火妄動,肝火相擾,心腎不濟,又受了驚嚇,致使陰陽失調而已。只需解郁瀉火,養陰寧心,平調陰陽即可。」

  今日輪值的是御醫張世良,此人曾經隨駕出行塞外,醫術上還是很有幾分的。只是胤礽卻聽不懂那些專業術語,天知道「相火」是個什麼東西?「陰陽失調」什麼的他倒是明白,畢竟如果人家陰陽協調的話也沒有御醫什麼事了不是?只是誰能告訴他要怎麼「平調陰陽」?

  「張御醫還是先開方子吧。還有,弘皙如今的狀況到底嚴重不嚴重?」

  「太子殿下,皇長孫的身體確實沒有大礙。」張世良看著還是滿面擔憂的太子,不由在心中暗讚太子對自己的兒子果然舔犢情深,「而且皇長孫正值青春,元氣旺盛,就是不吃藥也是使得的,只須清淡飲食,靜養幾日即可。」

  御醫說得清淡,胤礽卻對這個回答不怎麼滿意。車上弘皙突然變臉的那一幕實在是把他嚇著了。對於這個兒子,胤礽傾注在他身上的感情不僅有作為父親對長子的殷切期盼,還有延續自前世的對獨子的喜愛,是以雖然在他心頭更看重自己的嫡子,但是單論感情,弘皙卻是胤礽在這個世界裡傾注得最多的。

  因此,對於張世良這種類似敷衍的回答,他是在不怎麼滿意。

  只是他還想問,被強制躺在床上的弘皙卻不想他問下去了,「阿瑪,兒子——」

  「弘皙,」胤礽按下弘皙強自欲起的身體,「好好躺著,你皇瑪法那邊,我會代你告假的。」隨後又將視線轉向御醫,「張御醫還是開一張方子吧。」

  「是!」

  太子與太子的兒子,孰大孰小一望可知,張世良要遵守誰的命令自然不用為難。


☆、74 照顧

  皇長孫生病的事情很快就在宮裡頭傳開了。鑒於皇帝對這個孫子的寵愛以及太子如今日漸擴大的影響,西三所一時之間人滿為患。

  太子妃自從出了月子又重新執掌了六宮事務,出於對養子的關心以及對自己手中權力的負責,石氏將弘晳媳婦叫到毓慶宮狠狠教訓了一頓,告誡她要謹守婦道,好好照顧自己的夫君云云,最後那才十四歲的小丫頭片子含著兩包眼淚委委屈屈的回去了。

  胤礽回宮的時候剛好撞見這一幕,不免說了石氏兩句,卻被石氏溫溫婉婉的頂了回來,氣悶之下便又轉回頭往文華殿歇去了。

  在跟輪值的官員侍衛說了大半個晚上的閒話後,胤礽在文華殿睡了一覺,便又恢復了精神。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因為覺得一向溫婉的石氏居然掃他面子而有些下不來台罷了。

  接下來因為年關接近,胤礽越發忙碌,倒是將這件事忘了過去。今年因為有了甜菜制糖的緣故,奶糖的產量較之去年多了不止一倍,內務府的收益空前增多,諸皇子阿哥分紅利分得很是高興,對待太子的態度也比之前熱烈了許多,這其中尤其以老九的變化為最大。

  胤礽在老九殷切的眼神下也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沒有跟康熙提廣州那邊的事情呢。

  近來因為鴉片進口稅的控制,進口鴉片少了許多,甚至可以說幾乎絕跡了,廣東一帶如今流行起了自種鴉片,曾經一度沉寂下去的鴉片買賣在沿海又開始猖獗起來,甚至京師裡如今都有了廣東流傳過來的自種鴉片。偏生因為自己定下的鴉片進口稅,胤礽還不能對這些鴉片做些什麼。

  無法可施之下,胤礽只能將進口稅的事情在自種鴉片上又重演了一遍,順便跟康熙提了一下派內務府人管制一下如今四海關洋行的無秩序貿易行為的建議。

  康熙自然是同意了。

  老九在太子的斡旋下順利領到了這個油水豐厚並且對他的經營有大利可圖的差事,在老八的沉默裡興高采烈的出了京師。

  之後,皇帝開始了年關之前的最後一次出行:往謁暫安奉殿與孝陵。這次隨扈的皇子中,老八再一次赫然在列。

  於是,太子開始了對八爺黨的大動刀斧——這是不可能的!

  胤礽被弘晳的病給絆住了。

  *********

  弘晳之前,確實稱不上什麼病,只是有些心思在胸中堆積久了,難免鬱積成憂,再遭遇外界刺激,於是便有幾分外感的表徵,但也僅此而已。

  他從小長在祖父身邊,與自己阿瑪接觸極少,而且早年時候的太子也著實是個精彩人物,日日聽著身邊人的讚頌,自然早早存了一份愛重;及至後來太子落難,換成了現在的胤礽,他又得了胤礽的溫言撫慰,心中原本飄渺的對父親的仰慕便落實到了胤礽身上;等到後來成了親真正瞭解了情事(皇孫成親自然有引導宮女的,只是那不能說是情事,只能說是性|事罷了——作者語),才終於在心頭對應起以前聽聞過的那些太子好孌童之事,心頭便存了幾分念想,只是從來不對人言,於是積壓在心頭,方才有了後來請太醫之事。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畢竟還稱不上病,只是接下來的靜養中,弘晳卻不慎受了寒,再加上他本就是心思鬱結的時候,於是這下才是真的生病了。

  和所有的愛新覺羅氏人一樣,弘晳自小嫻習騎射,寒暑不斷,再加上皇宮裡的孩子,各種營養也是跟的上的,因而從小到大便極少生病。

  這樣的人,體魄自然是好的,只是卻應了民間那「小病不斷,大病不犯;從來不生病,一病要人命」的俗語,因而雖然只是小小的風寒,弘皙這裡卻是一下子就倒下去了,而且還高熱起來。

  病情來得太過迅猛,饒是胤礽一貫自詡見多識廣也不免慌了神,連帶著的御醫也不敢輕易下評判了,最後竟然診出一個可能是天花的結果來!

  雖然御醫說的只是可能,但是皇宮是何等地方,西三所立時被封禁,除了皇長孫福晉外的所有宮人全部被關在裡邊,一應吃食用藥全部從大門上的轉筒裡傳進去,而最開始給胤礽看診的張世良也被倒霉的關在了裡邊。

  宮裡頭人心惶惶,偏生皇帝以及太后都不在宮裡頭,胤礽不得不四處安撫,一面著人封閉了消息,一面派人做好萬全準備,以便萬一真有疫情發生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如此,當胤礽分派好了工作回到西三所準備探望兒子的時候,西三所已經是被侍衛們圍得水洩不通了。

  「把門打開,讓孤進去!」

  「太子殿下/身份何等貴重,何必以身犯險?請殿下不要為難奴才們。」

  「孤以前犯過天花,不會被傳染,讓孤進去!」胤礽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勉強耐著性子一再重複這個身體曾經得過天花的事實。

  「殿下/身份貴重,還是等皇長孫好了以後再來吧!」

  「爺!」溫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卻是被侍衛們請來救場的太子妃,「爺還是別為難侍衛們了吧。弘皙是個孝順孩子,要是知道了因為自己的病情而讓爺涉險肯定會於心不安的。再說了,弘皙身體一向健壯,不會有事的。」

  胤礽頓時明白了這些侍衛們一而再再而三跟他裝傻充愣的原因,搖搖頭,他低聲道:「你身體不好,還是先回去吧。我得過天花,不會有事。」

  「爺——」

  「開門!」

  ********

  胤礽終於還是走進了東三所。

  在他走進大門後,東三所的大門便轟然一聲關上。從此,除非是皇長孫徹底好轉或者病逝——如同大多數天花患者一樣——不然這道大門是不會再隨便打開了。

  「弘皙!」胤礽快步走到弘晳床邊,心疼的伸出手去觸摸著他燒成赤霞色的臉龐。

  「阿瑪?」弘晳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影。

  「嗯。」胤礽伸手輕輕的摩挲著兒子的腦袋,有段時間沒有修理的腦袋已經生出了微青的發茬,刺得手心癢癢的,胤礽想起前世再也見不到的兒子,心頭微微的有些酸意,「阿瑪就在這裡陪著你,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嗯。」

  弘皙畢竟精神不太好,說得幾句話就又迷糊了,張世良在一邊指揮著宮人不斷的在冷水裡絞了帕子放在弘皙額頭上,以便讓他不要燒得太厲害。

  胤礽看了一會兒,想起前世兒子發燒的時候妻子用的那些土辦法,便也吩咐宮人出去讓侍衛幫忙找點兒烈酒來——之所以要侍衛幫忙,是因為康熙從來對皇子皇孫們喝酒這方面管制極嚴,一般情況下都不許他們喝酒,是以弘皙這裡不太可能有酒。

  胤礽要的烈酒很快送來了,胤礽將之與溫水混合,然後吩咐宮人不斷的用帕子沾了這酒水混合物擦拭弘晳的太陽穴、頸部、腋下、肘窩、腹股溝以及膕窩等處。

  如此擦拭了約莫三四次,弘皙一直高熱不降的體溫終於慢慢落下來。

  整個過程中,胤礽的左手一直被弘晳緊緊握著。胤礽其間掙了一次,卻在即將掙脫的時候見到弘晳昏迷中似有淒楚之色,終於不忍,也就任由他那麼握著了。


☆、75、欲言又止

  弘晳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美的夢。

  他夢到阿瑪坐在自己的床前,雙手緊緊地握住他的,不斷地跟他保證著「阿瑪就在這裡」,「阿瑪會一直陪著你」、「阿瑪永遠不會離開你」之類的話。

  弘晳心頭暖意融融,雖然明明知道這不過是個夢,現實中阿瑪十有八九不是在文華殿辦公,就是在毓慶宮中與額娘們作耍,但這並不能妨礙他在夢裡自己美一番。

  「阿瑪,」弘晳吃力的伸出手指夠上阿瑪的手指,摸索著將自己與他的手指交纏在一起,「我很想你!」

  「嗯,阿瑪也想弘晳。弘晳感覺好了些嗎?」

  弘晳遲疑了一下,「好了。阿瑪,弘晳有話要告訴你。」

  「嗯,好。不過先讓張御醫給你診下脈再說,好不好?」阿瑪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果然是在夢裡。

  弘晳想了片刻,只要自己把握好不醒就成了,不在乎耽擱這一會兒,於是答應了,「嗯,好。」

  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弘晳都在深深地後悔這一次為什麼那麼輕巧的答應了阿瑪「等一會兒再說」的要求。《曹劌論戰》他在五歲的時候就能到倒背如流了,可他這會兒卻把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古話給忘記了。

  當然,那是後來的事情。現在麼,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夢中呢。

  給他診脈的是御醫張世良,這個人弘晳是認得的。此人醫術極好,卻沒什麼膽氣,最是害怕承擔責任,別人求之不得的給皇上太后寵妃等人看病的機會他從來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一有點兒風吹草動都馬上縮回太醫院去躲起來。於是都四十好幾的人了,懷著一身奇術卻還是在御醫一職上蹉跎度日。

  弘晳此刻腦子還有些迷糊,倒也沒有怎麼思索張世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只是伸出手去讓張世良診脈,目光則直直盯著後邊的阿瑪,一瞬不眨眼。

  然後得到了阿瑪一個安撫意味十足的笑。

  弘晳於是也傻傻的咧嘴笑了開來。

  「阿瑪?」弘晳笑了一陣,到底沒有意思,便忍不住出聲。

  「嗯。」

  「你瘦了。」

  胤礽輕輕一笑,「沒事,休息兩天就好了。」

  「阿瑪。」

  「嗯。」

  「阿瑪。」

  「……」

  「阿瑪!」

  「別鬧,讓張御醫好好診脈。」

  弘晳委屈的閉上了嘴,狠狠的盯著張世良,盯得本來就面色忐忑的張世良更是打了好幾個寒戰。

  **************

  「張御醫,診得怎樣?」問話的人自然是胤礽,但是隨著這句話看向張世良的眼睛卻有三雙,除了太子與皇長孫父子外,還有太子的貼身太監高三變。

  張世良汗如漿出,恨不能時光倒轉回到三天前將自己從太醫院裡拖出來,又或者穿越時間回到兩天前給自己一嘴巴讓自己不能說話也好,只是任心頭百般懊惱,太子的話還是要回答的,因此恭恭敬敬道:「回太子殿下,皇長孫身體如今已無大礙,只要臥床修養幾日即可好轉。」

  「當真?」太子霍然站起。

  張世良恭恭敬敬伏在地上:「果真如此。皇長孫正是血氣方剛時候,不過是偶感風邪,如今高熱已退,體內寒邪盡出,接下來只待休養。」

  太子看了看床上還一臉迷茫的弘晳,聲音冷了下來:「兩天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張世良恨不能自己整個人化作一張面皮貼在地上,「臣學醫不精,誤將外感風寒診治成天花,乞太子殿下治罪。」

  「哼——」太子一聲冷哼,「學醫不精?好一句學醫不精!」

  「臣死罪,乞殿下賜罪!」張世良拚命的磕頭。

  胤礽自然不可能真的因此而賜人死罪,不管怎麼樣,他可以暗中挖坑設下無數圈套對付敵手,但是真的要他動手奪取一個人的性命,不到萬不得已,他是決計不會做的。何況張世良誤診這事兒,十有八/九卻是被他之前的慌態給逼出來的。胤礽雖然性子自矜,卻還不至於將自己的錯處推到別人頭上。

  歎了口氣,看到弘晳驚惶的神情,胤礽在心頭搖了搖頭,「你下去吧。高三變,傳孤口諭,皇長孫所患風寒今已痊癒,西三所解禁。另著快馬傳書皇阿瑪,罷了,傳紙筆來!」

  一時之間,西三所宮人備上筆墨,胤礽筆走龍蛇,將這裡的情形細細描述了一遍,又為自己這兩天怠慢朝政而向康熙請了次罪,這才著侍衛快馬送去。

  「阿瑪。」弘晳這會兒倒是真的清醒了,只是之前的那些憊懶撒嬌的作態卻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了,於是只能垂著臉愣愣的在那裡發呆。

  「感覺好了些嗎?頭還疼不?」雖然說了不是天花,但是這個時候的風寒也不是什麼小病,就是後世都還有感冒奪人性命的,何況這個沒有抗菌素抗生素的年代。

  「好多了。」弘晳悶悶的回答。

  「這便好了,你且休息一下,待會兒御醫熬藥上來喝了,再睡一覺便好了。」

  弘晳猛抬頭,見阿瑪說著話竟然是站起來要走得樣子,不由心頭一驚,立時忍不住出聲喚道:「阿瑪!」

  「嗯?」

  弘晳見著阿瑪淺淺輕笑的樣子,胸中一熱,左右看了看,見房內的人都被打發出去了,終於忍不住道:「阿瑪,我——」

  胤礽揚眉,看著弘晳欲言又止的樣子,心頭卻開始想到不好的方向去了——有什麼能讓一個十多歲的身份還算尊貴生活也還順遂的小男孩吞吞吐吐的說不出口——於是耐著性子柔聲道:「怎麼了?」

  「阿瑪,兒子——」弘晳眼睛一閉,「這兩天勞累您了,兒子實在不孝。」

  「咱們是父子,有什麼勞不勞的。」胤礽知道弘晳想要說的話肯定不是這個,不過他也知道少年的心事是最不能逼迫的,於是順著弘晳的話道,「你若是有心,趕緊好起來,就是對阿瑪最大的孝順。」

  說到這裡,胤礽想起文華殿那堆成山的文書,忍不住長長的歎了口氣,「你趕緊好起來吧,阿瑪還想你來幫忙呢!」

  「兒子謹遵阿瑪諭令。」

  胤礽看著少年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前世野炊時候兒子站在野外揮舞著鍋鏟發誓要炒出一頓美味的情景,便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還是將身體養好是正經。你媳婦馬上就要到了,我也不耽擱你們的時間了。只是此次是你額娘將她叫出去的,並不是她不願意留在這裡伺候,你可不要怨她。」

  「兒子明白。」

  「阿瑪——」眼見著胤礽就要出房門,弘晳終於還是忍不住叫了一聲。

  胤礽轉過頭來,依舊是嘴角含笑,眼神溫溫的看著他,等待他說出這遲疑了又遲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說出口的一句話。

  「您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體。」

  胤礽點點頭,「你也是。」

  門簾動,胤礽頎長的身影消失在晃動不斷的門簾後,弘晳嘴唇微微動,以僅耳語可聞的聲音道:「阿瑪,兒子喜歡您!」


☆、76 勤於挖坑的太子殿下

  雖然說了是誤診,但是人心這個東西,卻不是一句誤診就可以壓下去的,因此接下來胤礽還有得工作做。

  雖然弘晳並不是真的患了天花,但是這件事以及宮裡頭人人談天花而變色的態度,也提醒了胤礽:這個時代,天花可是個要命的大事情。

  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但是胤礽既然知道後世用牛痘預防天花的事情,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只是對於牛痘這個東西,他也就是知道這麼個東西罷了,具體怎麼回事卻是不知道的,因而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讓太醫院忙罷了。

  因為弘晳那裡的耽擱,如今留在京城裡的那幾個八爺黨有了防備,胤礽卻是不方便下手了,好在如今他地位日漸穩固,也不急於這一時一日。

  當然,要這麼就輕輕放過老八,胤礽是無論如何也不甘心的。於是在料理朝事之餘,胤礽便每每琢磨著怎麼給老八挖個坑踩踩。

  如此日思夜想的,居然也真的被他想出個辦法來。

  對待老八,因為皇帝的心思,自然是不方便直接對老八下手的,胤礽能做的,不過是盡可能的斬去他的羽翼罷了。

  老九已經去了廣州,也不知道年前能不能回來;老十雖然有心,在八爺黨裡卻是個無力的,不過是湊個數罷了;十四是個滑不溜秋的,又深得康熙寵愛,胤礽目前對他還真有點兒狗咬刺蝟無處下口的意思。如是,他便只能從外臣處著手了。

  京裡權貴不用說,要是有辦法,他也不用在這裡絞腦汁了,於是剩下的便是他外放的大員了。

  胤礽想起那日豐州樓中與那幾個小書生的對話中提及的江南貢院的問題,如今可不正是拿來用的時候。他在兩淮的鹽政改革一年期滿,這一年裡噶禮沒少找他的麻煩,有仇不報非君子,而胤礽,可是從來以君子自居的。

  首先問了一下那日被自己安置在城西小院的書生,得知那人因為沒有自己命令仍然被關在小院裡以後,胤礽便著人送信給了那日在豐州樓裡說過話的幾個書生送了信,約了時間,然後請幾個人在小院裡吃了一頓便飯,權作賠罪。其間胤礽自然是做足了禮賢下士的樣子,而那幾個書生雖然衝動熱血,卻也不是完全沒有眼力的笨蛋,胤礽本人的氣派以及排場已經明白無誤的告訴了他們胤礽的身份,於是面對胤礽伸出的橄欖枝,自然也是極力奉迎。周敏更是應胤礽之邀請將自己的僮僕行李從租賃的房屋轉到了胤礽這裡,大有在這裡長居的趨勢。那幾個書生也差不多三天來兩回的在這小院裡集會賦詩,極力在貴人面前展現自己的才華。

  如是三四回,經過一番精心甄別挑選之後,胤礽剔除了曹鳴、王鈞、白子雲那三人——當然,不是就此冷落,而是將他們踢出了他的計劃之外——於是那個倒霉的先被胤礽侍衛推下樓梯而後又被胤礽無意中軟禁了十餘天的周敏終於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單獨得知了太子的身份。

  「太子殿下?你、你、你是當今太子?」雖然早有了準備,但是真正直面胤礽身份的時候,周敏仍然忍不住目眩神迷。他知道自己交結的是宮裡頭的貴人,但是皇太子這個身份,不得不說,這確實是超出他的意料了。

  胤礽含笑點頭,「子成(周敏的字)不相信?」

  「不,不,我信!」周敏狂搖頭,隨即反應過來,又變成了狂點頭,「我信!我信!我信!」

  此時胤礽身後的侍者——周敏現在知道那是胤礽的隨身太監了——輕輕咳嗽一下,目光略帶譴責的看著周敏。

  周敏於是又趕緊跪下,「啊,草民周敏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胤礽終於忍不住呵呵笑出聲來,「起來吧。子成不要太緊張了,孤現今身在微服之中,子成就當孤還是先前的那個艾二(這是之前本尊置這個院子時用的化名)好了。再說你我之前不是處得很自然麼,就照著以前行事便好了。」

  周敏搖頭,「禮不可廢!早先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君臣大義在此,草民豈可再作狂悖之態!」話雖如此,但是周敏微微紅起來的耳根表明周敏並不像他面上顯現的這麼冷靜。

  胤礽滿意一笑,「果然是儒家子弟風範!江南子弟多俊才,古人誠不欺我!」

  周敏眼神一亮,試探道:「只可惜如今的江南,縱有俊才,也沒辦法為朝廷效力啊。」

  「貪官誤國啊,是貪官誤國!」胤礽感歎,「堂堂掄才大典,竟然淪為貪官污吏斂財生財的工具,叫人如何不寒心!」

  周敏上前利落一跪,「草民不才,願以此微末之身,為太子殿下效犬馬之勞,只求太子殿下為我江南士民主持公道,肅清江南科場。」

  胤礽伸手作扶:「得子成此語,孤心安矣!子成心中所求之事,料來必成!」

  ***********

  胤礽做事,歷來喜歡埋長線,坑人也是如此。

  噶禮開罪他,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胤礽一直以來隱忍不發,甚至偶爾還為了自己的方便而給了噶禮不少方便,幫著他彈劾人。但是算計噶禮的心,卻是一開始就埋下了。早先趙鳳詔的調動,其中原因之一便是為此。只可惜趙鳳詔不大爭氣,先是被以前的同僚參奏貪墨,而後又因為年輕氣盛不見容於江蘇同僚,害得胤礽為了保住這員大將而不得不找借口將他提前弄回來。

  這次得了周敏的投誠效忠,胤礽便又將那收拾噶禮的計劃撿起來,並且細細完善了,誓要將老八在江南的勢力連根拔起。

  按照計劃,周敏得離開京城回到江南貢院去參加科考。

  周敏自己也知道,如果參與了此事,那麼他將來參加科舉正途的路便算是毀了,但是他心中也有自己的存算。畢竟太子為人如何,經過這麼久的接觸,該瞭解的他也瞭解得差不多了。雖說有過之前的廢儲事件,但是既然太子既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又讓皇帝回心將他復立,自然也是有手段有聖眷的。而如今皇上年歲漸去,跟著太子作未來皇帝的近臣,顯然比歷經千辛萬苦去考一個未必就考得上的進士然後在一級一級慢慢在官場裡積累人脈往上爬便捷得多。

  考慮了正反兩面的後果,周敏於是欣然同意了太子的計劃,主動收拾行李出京回鄉備考,隨便結識一下本科即將參考的江南名士。

  胤礽微服親往城郊送行。

  「子成此去,切記肩上重任,江南士心所望,盡系君身。切勿以私廢公、以惡易好,致使美事成憾事。」

  「敏記住了,殿下放心就是!」周敏感激胤礽以堂堂太子之身親送自己一個小小生員的情誼之重,跪下對著胤礽砰砰砰磕了好幾個頭,這才登車離去。

  遠遠看著周敏的馬車消失在路的盡頭,胤礽自己也登上了馬車,準備回京。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驚詫的輕呼傳入他的耳裡。

  「太子殿下?」


☆、77、鳳詔的想法

  出聲的是許久未見的趙鳳詔。

  許久未見,他如今形容有些消瘦,身上的衣衫也飄逸了許多。

  胤礽看到這個樣子的趙鳳詔,心頭不知道為什麼有些難受,不過他是輕易不在臉上顯現心事的性子,當下便只輕輕一笑,道:「侯鸞清減了。」

  趙鳳詔垂首道:「有勞殿下牽掛,臣只不過是這陣子讀書略費了些心神,還有些不習慣罷了。」

  「努力固然沒錯,但是也不要太急於求成了,距離會試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呢,總是身體比較重要。」

  趙鳳詔自嘲一笑,「殿下教訓的是。只是臣如今能做的也就這個了,自然希望自己能努力做好。」

  胤礽自然是聽出了趙鳳詔話語中那濃濃的酸味,這種對他而言大不敬的賭氣口吻卻讓他禁不住從心底愉悅起來,開口的時候話中也帶上了濃濃的笑意:「做事但求無愧於心就好。我之前說的那些話不過是為了激勵你罷了,你自己不是也說過豆腐是撞不死人的麼?何必學那死讀書的酸腐文人對一句戲言死摳字眼。」

  趙鳳詔板著臉道:「對殿下而言那只是一句隨口而出的戲言,對臣而言那卻是殿下給臣的必須完成的諭令。」

  「罷了,說不過你!」胤礽笑笑搖頭,「總歸都是我的錯。既然如此,惹不起我總躲得起,我且回城去了。」頓了一下,「侯鸞可是還要在這裡有什麼事?」

  「鳳詔送友人至此,如今也是要回去了。」

  胤礽看了眼趙鳳詔那牽在童兒手中的瘦馬,想起兩人這大半年的書信往來,歎了口氣,道:「既然如此,侯鸞到我這馬車上來吧。」

  ***********

  與太子同車,往好了說,是一個不小的榮耀;往壞了說,就是同車之人不知禮知禮,對上不敬了。

  趙鳳詔既然不願意放棄這個好不容易與太子相處的機會,便也只得擔著這樣的風險,上了太子的馬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太子如今是在微服之中,除了他身邊的那些個侍衛,再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太子的馬車與其他的馬車其實也沒有什麼太多的不同,也就是坐墊更柔軟一些,空間更大一些,然後車廂之中多了一張方几,上面擺了兩摞文書,趙鳳詔斜眼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規規矩矩的垂目坐好。

  說起來,今日勞動太子親自出城送行的那個書生是誰?遠遠看著長得還不錯,白白淨淨的,一身溫雅的氣質中又不失天真,卻不像是在官場裡打滾過的人。

  「太子殿下?」趙鳳詔到底沒能忍下心頭的好奇。

  「喔?」

  「今日殿下百忙之中至此,可是要什麼要事?如果有用得著鳳詔的地方,還請吩咐。」趙鳳詔垂眼試探。

  「聽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起了一件事。」

  「殿下請吩咐。」趙鳳詔心頭鬱悶,這太子還真是說什麼來什麼。不過,抬眼對上太子含笑的眼神,這也不失為一個機會。

  「八股文的考試與其他作文卻是不同的,最是需要師傅提點。文華殿徐善長(徐元夢的字)師傅的八股文寫得極好,我看你也是一個人在家自學,令尊又遠在湖南,三二年之內怕是回不來的,所以不若由我作保,讓徐師傅指點指點,如何?」

  太子的建議卻是有些出乎趙鳳詔的意料,竟然是想給他介紹師傅,而且還是曾為皇子師傅的滿儒徐元夢。

  略一思忖,趙鳳詔倒也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自從復立以來,太子所提拔倚重的多是漢人,滿臣們怕是已經有些不滿了。

  這麼一想,趙鳳詔倒有些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只是他也知道這麼這件事只怕是太子說了還不准,估計還得通過皇帝的准許才算。

  「果真如此,臣先在此謝過太子殿下。」

  「先不忙謝,八字還沒有一撇呢,等我問過了徐師傅再謝不遲。」

  「不管結果如何,總是殿下深恩,臣在此謝過。」

  趙鳳詔知道,太子想要的不過是一個暫時調和滿漢臣子之間矛盾的人而已,他能在這個時候想到自己,不管是湊巧還是怎麼的,總是對自己的一種照顧。

  看來這大半年的堅持不懈還是有用的。

  趙鳳詔垂下眼簾,從眼角打量著座位上如今氣度越顯高華的皇太子,暗暗地在心底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期限,三年。三年之內,如果他能在眼前高不可攀的太子心中謀得一席之地,那他就堅持下去;如果不能,那他就回家娶妻從此安安生生的當一個太平小官。

  三年,聽起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已經經歷過一段長達十餘年的自我放逐的趙鳳詔知道,三年其實不算什麼。他在山西耗費的,又何止二三個三年?.

  不是不能限定一個更長的時間,只是當真正面對面的對上太子的時候,趙鳳詔才發現堅持有多難。

  太子是國之儲君,他心中所考慮的,無一不是他的天下。每一個看似平常得舉動後面,每一句聽似普通的話語後邊,無一不是為了他的天下在鋪墊。

  不是不疑惑這樣的太子怎麼會被幾個阿哥逼得幾乎徹底被廢,甚至有時候他會忍不住懷疑是否太子喜好男色的傳聞也只是其他阿哥為了污蔑太子而潑下的髒水,只是他實在不願意什麼都沒試過就放棄。

  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之後才甘心,哪怕是碰壁,到底努力過了,無愧於心。

  ********************

  接下來的時間裡,也不知道太子到底做了什麼,在皇帝回宮之後,太子居然真的給他求到了拜徐元夢為師的恩寵。

  於是,在過年之前,趙鳳詔在和舒穆祿氏(徐元夢是正白旗人,姓為舒穆祿氏,名徐元夢,字善長)商量過後,選了一個黃道吉日,由其兄趙熊詔帶著,到徐元夢家完成了拜師禮。

  徐元夢人品高潔接近迂腐,卻也不是完完全全的不通世事。再加上趙熊詔為前科狀元,胸中自有丘壑,與徐元夢極是談得來,於是徐元夢對趙鳳詔這個幾乎是硬塞過來的弟子也認真起來。

  老師認真,學生就苦了。從這一年的年尾開始,趙鳳詔於是便陷入了少年時候被父親以及叔父壓在書房裡看書練字作文的舊日噩夢之中。每日都是作不完的文章練不完的字,徐元夢間或還要抽查背誦,而凡是抽查時背不出來的一律抄寫一百二十遍。

  據徐元夢偶爾的談話中透露,他對趙鳳詔的要求,相對於上書房裡的那些皇子們,已經鬆懈太多了。

  趙鳳詔於是終於明白了太子的優秀從何而來!

  古語言道,「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且不說太子那繼承自當今皇帝的天縱之姿,縱然是蠢鈍村夫,經由這般錘煉,說不得也能成為一代才子。

  回想起少年時候自己面對驚才絕艷的太子自慚而遁的行為,趙鳳詔深深的覺得,少年時候的自己果然還是見的世面太小了!

  經此一段後,趙鳳詔倒是終於收斂起了在太子面前的時常有的自卑自慚,終於能夠以面對正常人的心態面對那近乎完美的太子了。

  雖然徐元夢的課業依舊讓人有些消受不住,但是終於找回了自己那顆平常心的趙鳳詔卻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並且再一次通過書信對太子騷擾起來。


☆、78、鬱悶得想吐血的太子

  雖然出於維護太子威望的目的,皇帝准許了太子讓徐元夢收漢臣為徒為請求,但是對太子這種給滿漢臣子之間拉線的行為,康熙其實是很不滿的。

  作為一生都致力於「滿漢一體」並且在實踐中也努力往「滿漢一視」方向發展的皇帝,康熙對太子這種拔高漢官的行為很是不喜。

  在他心中,滿漢一視不過是一種維持滿族統治的手段。無論如何,保證他愛新覺羅氏的統治才是最重要的。為了這個目的,他不介意給那些漢官一些甜頭,但是真的讓他將漢官完全的與滿臣平等以待甚至拔高漢官,康熙卻是萬萬不能容忍的。

  康熙知道太子的想法,也正是那句「使天下不知有漢人滿人,但知有清人」讓他對本來已經失望了的太子重新生出信心,只是在他心中,所謂「清人」也必須是建立在滿人為主體的基礎上。

  只是看如今太子所為,卻似乎與他的設想有些出入。

  不是沒有試過用言語敲打,但是太子如今手段越發的圓融自如,時常說著說著的,康熙自己都要被繞進去。再加上如今太子哄人手段越發高明,又時不時的在皇帝面前作綵衣娛親狀,便是康熙自己也撂不下臉子發作胤礽。而且平心而論,出現這種情況並不能完全怪罪太子,是那些宗室貴族們一個個先選擇了老八不給太子好看的,難道還能讓他一個習慣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去哄那些人不成?

  康熙沒辦法,自己狠不下心,但是太子不敲打不成,於是他只有祭出了他的絕招:放八阿哥!

  ***********

  康熙五十年一開始,以代替皇帝接待朝鮮國王李焞陪臣鄭載侖為開頭,沉寂了兩年有餘的八貝勒胤禩就在八爺黨眾的翹首企盼下回到了朝堂。

  而胤禩也是個有能耐的,在鄭載侖之後,皇帝又連著交給了他幾件差事,都完成得極好。康熙心頭一面欣慰,一面更多的卻是放虎歸山的憂慮。

  轉眼過了上元節,又是出京巡幸畿甸的時候了。康熙自己在心頭估摸著太子那裡刺激得也應該差不多了,於是將太子宣過來商量他出巡後留京理事的人選。

  「兒臣以為,八弟就很好。」

  「老八?」

  康熙吃了一大驚,他可是聽說前不久太子還在老八那裡吃了一個小小的暗虧來著,現在居然還在這麼重要的當口舉薦老八?

  該不會太子又被那誰誰給鎮魘了吧?

  「太子以為老八可行?」康熙幾乎是膽戰心驚的看著太子。

  「正是?」太子不解老父心中擔憂,還以為自己言語中或者身上衣著出了問題,於是越發的做出一副雅正自信的態度來。

  「為何?」康熙是真的不解。

  「八弟這兩個月來所有經手的差事都做得很好,皇阿瑪此次出巡也就是在京畿地區,真有什麼事,快馬當日便可來回。」胤礽覷了一下康熙的面色,又加了一句,「不過八弟年紀畢竟少了些,有時做事難免帶上些少年人急於求成的心性,若是再加上四弟主持大局,便再好不過了。」

  康熙精神大振,終於捉到太子話中的漏洞了,於是目光灼灼道:「為何又想起老四了?」

  太子一向不待見老四,在太子代理朝政期間,老四可是從來沒領到一件差事,而康熙這邊派發下去的差事,太子寧可給老八老九他們,也不願意老四碰到一點兒。

  可是現在,太子居然主動舉薦老四代理朝中事務?

  這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胤礽心頭莫名,「皇阿瑪何出此言?兒臣與四弟雖然素來不怎麼親熱,但畢竟是骨血兄弟,想著他不對麼?」頓了一下,胤礽看著康熙臉色,約莫猜出了康熙的心思,便出言細細解釋道,「四弟向來心細,只是之前未免性子急躁些,是以兒臣並不怎麼敢將差事托付與他。如今眼看著好些了,兒臣便想著也讓他出來練練手。」

  康熙想了一下,老四那急躁易怒的性子也確實需要人磨磨,太子這樣做是對的,於是點頭,「那便依太子所言吧。」

  話雖如此說,真正起駕出巡那天,康熙又到底將老三留了下來,以備牽制老八之用。

  *************

  這一次皇帝出巡,隨扈的有太子、老五胤祺、老七胤祐、十三胤祥、十四胤禎、十五胤禑以及十六胤祿七人。

  弘晳本來也打算隨扈的,只是臨行前他福晉診出了身孕,因為是皇家的第一個曾孫,於是特別重視,弘晳便也留下來陪他媳婦。

  除了弘晳媳婦這裡的喜事外,出行之前宮裡頭還發生了一件喜事,那就是皇二十一子胤禧出生了,此事大大的證明了康熙老爺子某方面的老當益壯,胤礽自然免不了率領著眾位弟弟給已經五十八歲了的康熙祝賀了一回。

  此番胤礽隨扈,因為地位穩固,卻是與之前那種被隨身拴著防止去做壞事的感覺大大不同。胤礽每日上午隨著康熙處理政事,下去則自帶著侍衛到處遊玩,與當初那種走一步都要報備的日子大大不同。

  當然胤礽並沒有因此就恃寵而驕,他依舊每日跟康熙報告自己行止,而下了御舟出了行宮也沒有亂跑,而是將各地的與百姓生計相關的物價一一統計下來,而後將之造冊,在皇帝迴鑾的前夜呈給了皇帝。

  結果,皇帝翻看了之後,非常高興的宣佈,如今果然是盛世,普通人家都可以吃得起肉穿得起絲綢了,然後一高興之下,便頒下了「盛世滋丁,永不加賦」的詔令,傳令天下人得知,一時之間,頌聖聲四起,胤礽肉麻之餘,深深的體會到了「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滋味。

  胤礽氣得幾乎吐血。

  實在不想面對那些肉麻的請安頌聖折子,胤礽索性跟康熙說了聲,然後放了自己一個大假專心致志於給自家的那些個兒子女兒們淘禮物。

  當然,當了太子這兩年,他的眼界也養高了許多,難免對一些過於粗糙的東西瞧不上眼,到底找了幾個匠人按照自己的要求臨時做了一些自己滿意的「土儀」才罷休。

  只是回京的時候,剛好撞上從廣州回來的老九,然後被他見著了自己特意要求那些匠人製作的可自行拆卸組裝的微型房子馬車蒙古包風車等等,於是硬被蹭去了幾個。

  這還罷了,真正讓胤礽鬱悶的是,不到半個月之後,整個京城就流行起了這種可以自行拆卸組裝的玩具,而且材質從木頭到金銀玉器應有盡有,價錢也按照材質不同分等,硬是讓京城裡有孩子的人家從貧到富的錢包都翻了一遍。

  胤礽深恨這個時空沒有專利法。


☆、79 兄長難當

  卻說這次胤禟自廣州回來,以內務府的命令在廣州甄別篩選了十三家合格的商行授權對外貿易,這期間搜刮了好處無數,統統按入了他自己的腰包。與此同時,他又幫著老八在四海關中要害位子安插了不少人,將四海關裡的權力攬走大半。

  接到廣州海關總管的告狀信,胤礽掐死老九的心都有了。

  偏生胤禟還不自知,他此次從廣東帶來了不少新鮮洋貨,除了極少部分被他獻給了康熙外,剩下的他統統鋪陳於自己府上,然後他還得意洋洋的下帖子邀請眾位兄弟前往他九貝子府聚會觀賞把玩。

  而在賞玩之後,老九更是大方的給了眾位兄弟一人一件這些西洋物品。胤礽作為太子,有幸得到了這其中比較珍貴的一件:一面半身高的西洋穿衣鏡。

  胤礽忍住將鏡子摔爛的衝動將鏡子好生生帶回了宮裡,然後著人送到了後殿石氏手中。

  「爺,這如何使得?這穿衣鏡還是留在前殿您用吧。」石氏誠惶誠恐。鏡子這東西在宮裡頭不算稀罕,稀罕的是這鏡子竟然有半人身大小,那可就了不得了。

  「我又不是女人,要這鏡子做什麼。」胤礽嗤笑。

  「這鏡子太大了,臣妾,臣妾怕用不起。」石氏是真的惶恐,「要不,臣妾送給太后用吧?」

  胤礽看著石氏一臉惶惶的表情,最近被石氏種種賢淑行為磨得硬了不少的心腸又難得的軟了下來,柔聲安慰道:「不就是一面鏡子嗎,有什麼用不起的?而且這鏡子這麼小,也送不出手不是。你要真想孝敬太后,改明兒我讓莊子上的人弄幾面出來就是了。」

  「咱們莊子上的人能做得出鏡子?」石氏驚疑不定。

  「現在還不能,不過很快就會做了。」胤礽面不改色的答道。

  石氏懷疑的看著他。

  胤礽看一向端莊的太子妃居然露出這麼生動的表情,禁慾了一段時間的心頓時蠢蠢欲動起來,於是乾脆伸出手將石氏一把抱起來,俯首在她耳邊道,「不相信你的丈夫,嗯?」

  石氏遲疑了片刻,終於將手環上胤礽的脖子,紅著臉低聲提醒道:「爺,現在是白天呢。」

  「那有什麼關係,關上門不就得了!」

  *****************

  石氏對一面鏡子又驚又喜還惶恐的表情深深的刺激了胤礽,他發誓一年之內必定要在自己手中弄出鏡子來。

  當然,作為一個文科生,胤礽自己是不知道怎麼製造鏡子的。他只隱約記得鏡子是玻璃加上一個鏡面還是葡萄糖什麼的化學反應製成的。

  至於玻璃,好吧,這個胤礽是不知道了。不過,不是還有一個詞叫做拿來主義麼?

  胤礽去了自己莊子上傳了總管安陽,問了一下那三個已經在莊子上呆了快半年的傳教士的情況,結果發現那三人居然已經在自己莊子轉職上當起了先生,幹起了教育事業來了。

  「他們平素都教些什麼?」胤礽倒也有些好奇。

  「主要是算術。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教莊子上的人算術和幾何,還有少部分的格物。」安陽也去聽過那三個洋人的課,是以對那三人教的什麼也多少知道一些,「開始時候他們還教那什麼法蘭西的洋文,不過大夥兒都不願意學,現在也不大教了。」

  「他們三人可會說咱們的話了?」

  問到這個問題,安陽有些不滿的搖頭,「漢話他們倒是很快就學會了,還認了幾個字,但是咱們國語(清朝的國語是滿語)就是怎麼也學不會,到現在都還說不出一句整話兒!」

  「也罷了,你們日常裡說話辦事都是用的漢語,人家哪裡就有說國語的機會呢?」胤礽好脾氣的笑笑,「就是現在的八旗子弟中,也有多少是能認真流利讀寫國語的呢。」

  後面這句感歎卻是涉及到現在的朝廷局勢,安陽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包衣奴才,不敢接太子的話,便低著頭不做聲。

  「罷了,你看這三人如何?」胤礽自己感歎了一回,到底他不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皇太子本尊,很快便放下了這些心思。

  「那三人,叫做雅各布的那個,奴才看他很是有些學問,只是脾氣倔得很,在莊子裡這麼久了,仍是不忘他傳教的事,每每有了機會便給人講那些主啊聖子什麼的東西;亨利和埃蘭要年輕些,性子也靈動些,只是那個亨利,」安陽臉色扭曲了一下,「不太老實。」

  這其中顯然有故事,胤礽興致勃勃的問,「怎麼不老實了?」

  「……」安陽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他和莊子上的媳婦子說話。」

  胤礽哈哈大笑,「和你媳婦說話?」

  安陽臉色漲紫,半響才面帶惱怒的點了點頭。

  胤礽笑吟吟看了安陽半天,直到安陽轉了臉色,才悠悠道:「你不必太過著惱了。洋人習俗,對男女大防這些東西並不如我們這般看重,他倒不是成心這樣做的。」

  「奴才知道,不然……」驚覺對面人身份不是可以聽這些話的人,安陽猛然住嘴,垂首道,「奴才失言冒犯,請殿下治罪。」

  胤礽自然不會去跟安陽計較這種小事,笑了一下,便讓安陽去傳那三個傳教士來見,然後細細考校了一番三人的本性,果然如同安陽所言,心中便有了計較。

  那個雅各布就不用說了,既然他一心傳教,就讓他傳教去好了。至於亨利和埃蘭,這兩個人世俗心要重一些,胤礽給兩人許下一大堆好處,讓兩人再次回到歐洲去帶些技術人才以及書本過來。

  世人忙忙碌碌一輩子不外乎名利二字,那亨利和埃蘭年紀輕輕的就萬里迢迢遠涉重洋跑過來,自然不是為了那聖潔的勞什子解救世人的大任務,於是面對胤礽給出的糖衣炮彈,幾乎是沒怎麼思索便答應了。

  考慮到大量的技術人員入境根本不可能瞞過康熙,再加上何柱兒一行人在過完年之後就又出發了,現在去趕也已經來不及了,胤礽索性將自己心中所想稟告康熙,然後請求康熙給予人員支持。

  康熙詫異了一番,卻到底還是依著對胤礽這個太子一貫的寵愛答應了他的要求,只是順便提醒了他要以正事為重,一句不要沉迷於這些雜藝之中。

  胤礽自然是應了。

  **********

  遠赴歐洲並不是什麼好的差事,便是之前何柱兒他們也不過是在南洋打了個轉,胤礽還沒有做好與歐洲諸強正面接觸的準備,而這個國家的上上下下從皇帝到臣民也還沒有這個準備。

  胤礽現在準備做的,就是讓這個國家慢慢睜開眼睛,看看外邊的世界,為那些即將到來的「西方友人」準備一些接待工作。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這之前,他必須讓一些人到西方去用他們自己的眼睛見識見識那邊的力量,才能為那些接下來的接待工作用心準備。

  康熙只給胤礽劃了一道圈子,一半文人一半武,讓他自己去挑人。胤礽便給那些被康熙圈中的人一一下帖子,文人以名聲相誘,武人以上命相脅,再加上他事先安排呂有功採購的一些上進的絲綢茶葉瓷器之類的貨物,倒是沒花什麼功夫就完成了他的歐洲見習團。

  只是在臨出發之前,老九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這個太子要派人往歐洲的事情,他這半年來與洋商打過幾次交道,深知他們自己不怎麼放在眼裡的絲綢瓷器之類的東西在西方堪比黃金,於是好說歹說的硬是在胤礽的見習團中添上了他的一船貨物。

  胤礽拗不過他的纏功,又卻不過那薄如蟬翼的兄弟情面,也知道自己這毓慶宮裡發生的事情橫豎躲不開康熙的眼線,於是樂得做出一副無可奈何包容幼弟的好兄長模樣,說了胤禟幾句後也就任他去了。


☆、80、當真斷袖對上假斷袖

  四月底的時候,胤礽的歐洲見習商團靜悄悄的離開了京城。因為所有人都在忙著皇帝與太后塞外避暑的事情,滿朝上下除了老九以及和胤礽相熟的十五十六幾個兄弟外,竟是沒有幾個人注意到這一行人的離開。

  接下來皇帝奉著皇太后離開京城前往塞外避暑,順道帶走了包括老八在內的大半皇子,後宮裡鶯鶯燕燕的一大群女人,以及滿朝上下差不多一半大臣,於是京城一下子清淨下來。

  胤礽照例留守,算是康熙對他前陣子低調做人的獎勵。

  因為要緊的事情譬如安排各省鄉試主副考官之類的都已經被康熙乾綱獨斷了,皇帝又留下老三老四襄理政事,胤礽便略微將心力傾斜到了他莊子上的玻璃作坊上。

  前次甜菜的事情使東宮轄下的那些個包衣奴才都嘗到了甜頭,因而此次,所有人對太子吩咐下來的玻璃一事也都格外上心。如此人人用心,再加上胤礽撒下的大筆金錢,再加上那三個所知不多的傳教士和詹事府幾個書生的「古法」貢獻,胤礽要的玻璃終於在五月中旬的時候擺到了他的案頭。

  雖然胤礽的最終目標是鏡子,但是在鏡子最後製成前,並不妨礙他用手下有限的玻璃資源制些有趣討巧的玻璃製品來換錢。

  當然,出於穩妥,在真正經營玻璃製品之前,他還得跟康熙通報一聲,求一個准許。

  於是,他又自己親自畫圖設計了兩柄如意,一柄為九龍如意寓意皇帝的無上尊崇,一柄松鶴延年則寓意著身為孫子的他對太后的美好祝願。

  這兩柄如意燒出來的時候,正巧太子妃又診出了身孕,於是胤礽連帶著太子妃有孕的消息與這兩柄如意一道快馬往熱河送去,一起的還有內務府經營玻璃製品的請求。

  後面這點,主要是防止老九再次見財起意——仁厚長兄這種東西,就如同一道枷鎖,一旦套上了就不能取下來。為了防止老九再次利用自己這點謀利,胤礽決定先斷了他的後路。畢竟,老九再是皇子,總不能跟皇帝搶生意不是。

  毫無意外的,胤礽收到了太后遠遠傳來的嘉獎和賞賜,以及康熙的對內務府經營玻璃製品的准許。

  於是,內務府又多了一份日進斗金的生意。

  *************

  六月的時候,因為天氣實在旱得厲害,胤礽用柴禾秸稈之類的東西潑了水點燃了在京郊玩了一把濃煙降雨,結果雨倒是降下來了,但是濃霧足足籠罩了京城西郊兩三天,引得去那邊避暑的宗室貴族子弟怨聲載道,最後竟然連康熙都驚動了。

  面對康熙發過來的詰問,胤礽詳詳細細的解釋了一下雨水的成因以及人工降雨的原理,然後又認真解釋了一番濃煙降雨的操作性,最後仔細檢討了一番自己不經上稟就私自行動的行為,又在後邊小心翼翼的解釋自己其實也只是從書上看來的,因為並不確定是否會有效,所以才不敢驚動皇帝等解釋云云,將自己撇了個一乾二淨。

  然後收穫了皇帝遙遙送來的一堆據說是賞品的塞外土物,以及一封褒貶參半的書信。

  胤礽將所有的這些東西珍而重之的全部鎖進了毓慶宮繼德堂,然後按照皇帝在信中所提議的,將濃煙降雨法傳至京畿周邊,命當地官長監督使用。

  六月酷暑,京城裡稍微有些錢的人都搬到城郊的莊子上避暑去了,但是總有些人是無法離開的,譬如以太子之身代理朝政的胤礽,譬如還要每天上朝的留守官員,還有那些沒錢置莊子別業的普通人。

  暑熱天最容易生病,留守京城的官員又大半都是年過半百的。胤礽在宮裡頭好歹還有冰份例,富貴人家也多半都窖藏有冰,而普通貧苦百姓則是受慣了苦習慣了熱的,但是那些年紀老大的清流官員們卻受不住了。

  身為官員,無論如何他們總是有些錢的,於是身體也一般都養得比較嬌貴,只是他們的錢又還不夠置別業莊子之類的,甚至有些人的房子都還是租賃來的,自然也談不上挖地窖藏冰。

  於是京城裡的官員們開始一撥撥的病倒了。

  其中還有幾個尤為凶險。

  而除卻了那幾個年紀實在偏大的老臣之外,而趙鳳詔的名字赫然也在其中之列。

  「侯鸞,此次京裡生病的,你是年輕人中的獨一個!」

  「殿下就不要取笑鳳詔了。」趙鳳詔蒼白的臉上燃著幾縷不健康的紅色,聲音裡滿是壓抑的嗆咳之意,「臣近日忙於讀書,竟然忽略了騎射國術,實在慚愧。」

  「慚愧就不必了,只是日後還是好生練練身體吧。」胤礽含笑四顧,「說起來也是我的不是,徐師傅最是重文輕武的,竟然將他介紹給你了。」

  「能拜徐先生為師,是鳳詔的福分。殿下這麼說,可是讓鳳詔不安了。」趙鳳詔頓了一下,又試探道,「說起來,自從殿下介紹鳳詔拜師以來,鳳詔還未認真謝過殿下呢。今日殿下若是無事,不如就在舍下用頓便飯,以全了臣心中感激之情,如何?」

  「好!」太子頷首。

  因為趙鳳詔身體不適,兩人就在趙家後廊下擺開兩張小桌,飯菜分別陳列其上,各用個的。趙家是常州人,家裡的菜也是一派的淮揚口味,清淡平和,暑熱天吃著極是舒服,再加上趙家花園裡吹過來的涼風習習,倒是讓胤礽心頭有了幾分微微沉醉之意。

  「說起來,侯鸞似乎還未成親吧。」胤礽回頭看著雖然將盡痊癒但還是難掩病容的趙鳳詔,閒閒道,「雖說凡事有僮僕照顧,但是家中有個女主人還是比較好。」

  趙鳳詔放下手中的酒杯,搖頭,「臣不會娶妻。」

  「喔?卻是為何?」

  「因為,」趙鳳詔頓了一下,看著太子將口中的鴨羹完全嚥下之後,才繼續道,「臣是斷袖。」

  袖子斷了著人縫起來就是,胤礽險之又險的將這句話打回肚子裡,一時之間沒想到該用什麼反應,木著臉「哦」了一聲。

  「太子殿下?」趙鳳詔小心翼翼的掩飾住眼底的試探,擔憂的看向對面雖然木著臉但是全身氣息都透漏出我很不爽的太子,卻在問話裡參入十分的纏綿。

  「斷袖就斷袖吧。」胤礽這時反應過來其實「自己」也是斷袖大軍之一,頓覺方纔還清淡適口的菜餚此刻也索然無味,於是放下筷子,用茶水漱了口,「只是侯鸞身為朝中大臣,凡事當顧念自己朝廷大員身份,不可為朝廷抹黑。」

  「臣曉得了。」發現太子對自己的話外之音似乎半點未覺,趙鳳詔很是沮喪。

  「如今鄉試將近,侯鸞既然不必參加鄉試,就好生在家讀書吧。」胤礽自己一個假斷袖對一個真斷袖頗覺尷尬,決定告辭,並決定以後直到趙鳳詔通過會試並外放為官之前都不要再見他了,「只是讀書之時萬萬不要忘了練武健身,不然縱然經綸滿腹,身體不能支持三日的科考,豈不是白白準備了這許多日子?」

  「臣知道了。」趙鳳詔起身,準備恭送太子殿下離開。

  「侯鸞還有病在身,就不必送了,且在這裡休息了,我自離開。」

  趙鳳詔此刻依舊沉浸在沮喪的情緒中,「如此,臣恭送太子殿下。」


☆、81、一笑數恩仇

  因為七月中離開京城前往熱河給康熙和太后請安,因而江南貢院科場舞弊案爆發的時候,胤礽正在熱河與噶爾臧獵兔子作耍。

  噶爾臧便是那弘晳的老丈人,胤礽的親家兼妹夫,三公主端靜公主的額附。三公主去年去世了,這噶爾臧卻在喪期之內霸佔了索諾穆之妻,被人告發出來,於是被降了身上爵位,押解到了熱河來受皇帝岳父的申飭。

  噶爾臧倒也乖覺,知道自己只被降爵多少有這個太子親家的面子在,於是待胤礽便格外熱絡,每日裡只要有空便往胤礽面前奉承。胤礽卻只端著太子架子,對噶爾臧不遠不近,面上從來淡淡的,倒是讓康熙看著深覺滿意。

  說起來,原本康熙是只打算叫老三老四過來的,可是自從那趙申喬到了湖南,不到一年時間便將湖南省內上上下下一任大小官員全部彈劾了個遍,終於引發眾怒,遭遇全省官員反彈劾,於是被愛惜清官的康熙將之又提回了京城,回到他左都御史的舊任上。

  胤礽受了此人幾天挑刺,終於忍不住,藉著請安的機會,趕緊請旨避出京來。

  而到了塞外,胤礽每天不過費半日功夫跟在康熙身邊處理政事,剩下的半天完全由他自由支配,或者帶著侍衛跑馬,或者與兄弟圍獵,日子過得,比起在宮裡頭,何止愜意十倍。

  唯一讓胤礽覺得不夠好的是,趙鳳詔的書信也跟著往塞外來了。之前還不覺得,自從得知了趙鳳詔的斷袖身份,胤礽便怎麼覺得趙鳳詔的那些信曖昧。只是如今這種情況,他也不好自作多情的去訓斥趙鳳詔說你不要把心放在我身上之類的話,畢竟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這樣的話他也說不出口,只能時不時的去信敲打一下趙鳳詔,告誡他科考為要。

  也因為這件事,胤礽在這裡見到了趙熊詔都是淡淡的,按理說趙熊詔是從他詹事府裡出去的人,至少也算是半個太子黨,胤礽如此態度,倒是讓隨行的詹事府官員略微有些心冷,不過康熙卻對太子這樣的態度正是滿意。

  *************

  「殿下今日收穫不少。」眼見著胤礽又提著三隻兔子縱馬歸來,噶爾臧立刻上前奉承。

  「妹夫這是在寒磣我呢,誰人不知道喀喇沁部多羅杜楞郡王噶爾臧是草原上的巴圖魯。」胤礽出了一身大汗,心情甚好。

  「殿下說笑了,奴才現在已經不是杜楞郡王了。」噶爾臧苦惱的垂下腦袋,用眼角的餘光狡猾的打量著太子的臉色,「奴才現在已經被皇上降為貝子了。」

  只可惜太子的臉色紋絲不動,他恍若未聞的將自己馬背上的兔子扔給迎過來的侍衛,這才笑吟吟轉向噶爾臧,道:「倒是孤疏忽了。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皇阿瑪怕是要擔心了。我們還是回去吧,妹夫若是覺得不夠盡興,明日再來好了。」

  噶爾臧摸不透太子的心思,只得陪著笑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萬萬不可讓皇上擔心了。」

  兩人撥轉馬頭往行宮去,路上又遇到縱馬歸來的老八幾個,胤礽笑吟吟上前招呼,老八溫文回應,兄弟幾人有說有笑的一道回了行宮。

  「今日二哥收穫不小啊!」老八不帶半點煙火氣的感歎。

  「怎麼都是兔子?」這是疑惑的老十。

  「十哥不知道,咱們太子殿下素來對兔子情有獨鍾!」十四冷笑,然後滿臉挑釁的望向胤礽,「我說的是不是啊,太子二哥?」

  胤礽慢半拍才反應過來胤禎話中的兔子是指什麼——俗語中常以「兔兒爺」稱呼那些男寵孌童之類的人物,登時心中大怒,只是他素來心機深沉,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因而也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十四弟卻是說錯了呢。我獵兔子,不過因為兔子繁殖最快,獵了也不傷天和罷了。」

  「二哥心善,實在是這塞外鳥獸之福。」老八阻住了十四接下去的挑釁話。

  胤礽露出八顆牙齒的國際標準微笑,「八弟這句話卻是謬獎了。若是真的心善,就不來這打獵,而該去廟裡當佛陀了。只獵兔子,不過是因為價值與容忍度的問題罷了。」

  *************

  雖然回行宮過程中的談笑一度冷場,但是當胤礽與眾兄弟到達康熙面前時,還是很能給人言笑晏晏兄友弟恭的感覺的。

  縱然是面色陰鬱的康熙見到如此情景也不由露出了幾分笑意,含笑問:「今日怎麼來的這麼整齊?」

  「兒臣行獵歸來,剛好在外邊碰見幾位弟弟,便一道過來了。」

  「又去行獵,今日獵得多少?」康熙顯然是知道胤礽獵兔的,索性連獵得什麼都不問了,直接問數量。

  胤禎在康熙面前向來放肆,別的兄弟都斂眉屏息聽皇帝與太子對話,唯恐出了大氣惹的康熙不快,他卻笑嘻嘻的插話道:「太子獵得多少臣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侍衛馬上都掛滿了兔子。」

  康熙想了一下那情景,果然呵呵低笑起來,房中其他的皇子見此也都應景的笑出聲來。胤礽無奈,只得咬唇低頭憋氣然後憋紅了臉,做出一副尷尬的模樣供大家玩笑。

  其實,他真的沒覺得只殺兔子有什麼不好。

  笑過一陣後,康熙正色看向胤礽,道:「朕知道你的心思。太子能有這份不忍,朕很是高興。只是眼看著就要回京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總不能就帶著一堆兔子皮給你媳婦和天祐吧?即便只為了哄你兒子,也很該獵幾條狐狸皮子才是。」

  「謝皇阿瑪提醒,兒臣知道了。」

  **************

  幾句家常玩笑之後,太監通報,道是日講起居注官張廷玉大人,大學士李光地、馬齊並領侍衛內大臣佟國維一道求見。

  聽聞此語,康熙幾乎是瞬間便完成了由父慈子孝模式到了英明神武千古一帝模式的切換,沉聲對太監道:「傳見。」

  門簾打起,以李光地為首,馬齊佟國維隨後,張廷玉押尾的四人魚貫而入,口稱「給皇上請安」,一齊拜倒在御座之前。

  胤礽心中算了一下日子,又估算了一下江南到此的路程,不由抬起頭往老八望去,正好對上胤禩同樣看過來的視線,看來他們兄弟竟然是想到一塊去了。

  彎了彎嘴角,胤礽向著老八微微頷首,老八便眉梢微挑,回了胤礽一個溫文爾雅的淺笑。


☆、82、當老四對上老八

  「……抬擁財神直衝入學宮,口稱科舉不公,竟推倒夫子像以財神代之,又塗改貢院名稱等,致使二三子受傷……臣不敢隱匿,相應題明。」

  張廷玉年紀既輕,聲音便也十分清朗,念起書來琅琅如珠玉落盤,十分悅耳。只是此時此刻,這書房內沒有一個人有心思去欣賞張廷玉那琳琅珠玉般的聲音,反而一個個都苦著臉面色十分難看。

  原因麼,自然是因為張廷玉口中所念的內容。

  張廷玉口中所念的,是江蘇巡撫張伯行關於今科江南鄉試的上疏。在他折子中,新近發生在江南貢院的事情被一字一句道來。

  原來江南素來多才子,今科江南赴考士子中生聲名在外的才子又較之往年尤多,然而九月十五江南文闈榜發後,眾考生卻發現在榜者竟然有泰半是才名不顯者,魁首更是揚州城內出了名的不通文義不講禮儀的鹽商之子,江南士人便群情激憤認為科場不公,而後又不知是誰人竟然傳出早先有人買賣科考題目的內幕,更有甚者明言總督噶禮買賣貢士身份得了五十萬兩銀子,於是私底下的暗流便洶湧成了明面上的怒濤,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數百人在江南貢院門外集結,一邊喊著「科場不公」一邊將一尊財神像抬擁了進去換了裡邊的孔夫子像,嘲諷之意不言自喻。

  由於此事矛頭直至江南總督噶禮,噶禮便也動了怒,便借了當地駐防的八旗總兵麾下的十幾個兵丁意圖將那些鬧事的士子們驅散。可是那些士子們本來就氣憤填膺,哪裡是幾個兵丁驅得走的。如果官府這邊縮著頭不管也就罷了,一旦有人出頭,那些士子們便像是找到了靶子一般一擁而上,與那些兵丁們鬧了個徹底,最後竟然有好些人受傷了。

  雖然如今的江南已經不是那「蘇湖熟,天下足」的江南,但是憑藉著她每年上繳的稅銀,江南依舊佔據著大清稅賦重地的位置,朝廷也因為早年的「嘉定三屠」 「揚州十日」等事件而一直對江南採取撫恤為主的政策,每一任的江南總督以及江蘇巡撫都是朝廷中最得皇帝信任之人,每一科的江南鄉試主副考官的任命更是費盡心思。

  可是現在,皇帝倚之重望的江南總督居然傳出收受賄賂達五十萬兩的醜聞,而朝廷費盡心思任命的鄉試主副考官更是傳出買賣考題的消息!如此醜事,實在是,不啻在江南士民面前重重打了朝廷的一記耳光。

  難怪皇帝之前的臉色那麼難看。

  張伯行的折子已經念完了最後一句,書房內所有人都斂氣屏息,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上前去感受天子之怒的威力,一個個恨不能有隱身大法讓皇帝能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孝先(張伯行的字)的上疏你們也已經知道了,那麼,說說各自的看法吧。」見眾人都沒有反應,皇帝的目光在房中各人身上轉了一圈後便將目光落到最近的太子身上,「太子,你先說。」

  胤礽正在用目光跟老八交流,聞言頓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面上表情,便把心頭早早準備好的說辭道了出來:「兒臣以為,此事必當嚴查。掄才大典事關國家,豈能由小人把持作為生財之道?只是此事畢竟只得張伯行一面之辭,不能作準,是以還須另遣他人前往江南調查核准此事。當然,為了排除有心人會阻礙調查,可以先將張伯行並噶禮暫時停職拘來京城,待此事過後再作處置。至於此科江南鄉試,則當重考。」

  皇帝深深的看了胤礽一眼,卻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將目光移向眾人,道:「諸卿以為太子的提議如何?」

  「奴才不敢同意。」見無人接口,佟國維四顧之後便挺胸邁步出來,「江南乃稅賦重鎮,如今又將近年末,無故拘拿地方大員,實在不妥,只怕引起更大的動盪。」

  「佟大人所言有理,無故拘拿地方大員,確非老成謀國之道。不過太子言道另遣他人前往江南調查核准,很是應該。」馬齊經過這兩年的冷落,性子總算是收斂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的暴炭脾氣了,「畢竟,五十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便是噶大人將江南舉人盡數買賣,也不可能有五十萬兩銀子之多。可見張孝先(張伯行的字)的上疏,不能全信。」

  「秀水(馬齊的字)此語甚是有理,」康熙含含糊糊的讚了一句,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贊馬齊最後一句話,還是在贊馬齊從太子處脫胎而來的建議,「諸位大人可還有什麼意見?」

  「臣附議馬大人。」李光地和張廷玉雖然交流,卻心有靈犀的說出了同樣的話。

  康熙眉頭微微皺了下,將目光對準其他的兒子們,「幾位阿哥們都有什麼看法?」

  「兒臣同意馬大人的意見。」雖然這個已經總體脫胎於皇太子,但是眾皇子很樂意太子吃癟,毫不猶豫的將功勞按到了馬齊身上。

  「兒臣附議太子。」不過居然還有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胤礽也是意外,循聲望過去,居然是老四!

  康熙聲音裡帶著笑意,「哦,老四你說說你的想法。」

  「張伯行與噶禮俱在江南為官數年,彼此各有牽連,若是外官入江南不知就裡,當地官紳受人所制,則調查難免為人所弊;若是調查審議者為當地人,只怕偏向更是明顯。因此兒臣附議太子意見,將噶禮以及張伯行一併解職拘拿回京,而後再作審議。」

  「四哥所言甚是,只是張伯行與噶禮俱為地方大員,噶禮更是張伯行上司,如今僅因為張伯行一封措辭模糊的上疏就將兩個大員同時拘拿,教其他地方上的官員怎麼看?」胤禩微微側頭,溫文的臉上是不甚贊同的神色。

  「八弟此言甚是可笑!莫非為了其他官員的看法,就要置此科數百士子乃至之後江南所有的鄉試於不顧?」老四冷肅的臉上現出淺淺的怒意。

  老八雖然從來以溫雅模樣示人,但他脾氣可稱不上多好,如今被老四當面直斥可笑,雖然勉強自持沒有在臉上現出怒色,但是心頭的火氣可沒小,「四哥心中用意自然是好的,只是若依四哥所言,地方一個官員隨隨便便寫一封彈劾折子,朝廷即出面拘拿人,將來天下官員競相效仿,屆時朝廷該當如何處置?」

  「行了!」眼看著老四臉上冷意更甚,康熙沉聲喝止了兩個兒子的繼續吵鬧,畢竟在幾個大臣面前這樣鬧,他也很傷臉面,「老四老八所言各有其理,只是當務之急,卻是該當如何安撫江南士子。拘拿調查之事,可稍後再說。」

  「臣以為太子殿下所言重考,甚好。」李光地在這方面倒是不吝於表示自己的意見。

  「臣附議。」

  「奴才等附議。」

  「兒臣等附議。」

  這件事倒是沒有人有什麼異議。

  「甚好,重考之事,著禮部合議重考之主副考官並重考日期後,再作商議。至於受賄之事,朕看拘拿大員就不必了,且先遣張鵬翮前往江南看看再說吧。」

  「是(庶)!臣(奴才)等謹遵皇(阿瑪)上口諭。」


☆、83、科場舞弊案

  調查並解決此次客場舞弊案件比重新開考安撫江南士人麻煩多了。雖然張鵬翮在皇帝回京前就奉旨前往江南調查此事,但是直到江南鄉試重考完畢,甚至次年會試都開考了,江南科場舞弊案還是沒有一個定論。

  張鵬翮倒是一片好心,此事畢竟關涉到太子和八阿哥兩派之間的黨爭,而且牽連到的兩個都是深得皇帝信重的朝廷重臣,於是兩邊都不想得罪也不敢得罪的他便想先拖著,等到江南士心拖得不耐煩了而忘記此事,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處理,如此既全了朝廷的體面,又給了江南士民交代,皆大歡喜!

  可惜的是,無論是太子還是老八,還是江南的士民,都不理解張大人這一片赤誠火熱的心。好吧,老八雖然不理解,但好歹還是願意在一定程度上配合,但是太子可就不依了。

  ***********

  西郊某個小莊子上

  「孤聽說,張大人那裡準備結案了?」胤礽一手摩挲把玩著手中小巧玲瓏的酒杯,一邊輕言淺笑的問面前剛剛從江南歸來的漢子。

  「回太子殿下,張大人確實有結案的意思,只是江南士人群情激憤,一個個都在衙門前抗議,因而張大人當眾表示了暫時不會結案,還待調查。」

  「張鵬翮倒是個識時務的。」胤礽輕笑一聲,自己給自己斟了小半杯酒,拿在手裡卻不喝,「既然如此,就將李奇送回去吧。」

  李奇是安徽巡撫葉九思的家人,此次噶禮受賄他在其中扮演了不小的角色,本來一出事葉九思就將他送回了老家,卻讓胤礽的人半路劫走了。

  那漢子便是當初劫李奇的人之一,如今太子此舉意欲為何自然是再明白不過,當下應了一聲,就準備退下。

  「太子殿下且慢——」此刻下首斜簽著身子坐著的一個年輕男子卻輕輕出言喚住了胤礽。

  胤礽微微側頭,看向下首坐著的年輕男子:「王露有何指教?」

  「豈敢指教?」被叫做王露的男子放下手中捧了許久的茶碗,面露惶恐又微帶激動的站起來,不失儒生風範的道,「爾戩不過是有幾句話不吐不快,還請殿下包容則個。」

  胤礽微微一笑,看似極愉悅,「既然王露都這樣說了,孤自然是不好計較了。王露說吧!」

  卻說這王露不是別人,卻是那日江南貢院之中帶頭鬧事的人之一,丁爾戩,至於王露,則是他的字。

  當日丁爾戩與周敏憑著一股不平的熱血帶領著眾士子衝入學宮出了一口惡氣之後,官府雖然一時反應不及讓他們得了手,但是很快就調遣了當地駐防八旗兵丁以及衙門差役一同前來拘拿他們幾個帶頭鬧事之人。

  丁爾戩原本自持身上有著生員功名,打算和那些前來逮捕之人抗爭到底,但是不妨那前來捉拿之人第一件事便是當眾朗讀學政大人的革去鬧事之人身上功名的諭令,然後便要動手捉人,也虧得當時旁觀者的不滿起哄,他才被反應過來的周敏拉著跑了出來。

  這兩人雖然於八股作文上很有些才智,但是面對著手執刀槍的捕快衙役兵丁們,卻是半點才智也施展不開來。也虧得周敏身邊早有太子安排下的人,見兩人實在無法了,這才帶著兩人躲進了張應詔的布政司,避開了噶禮派來捉拿兩人的差役,等到風頭差不多過去了兩人才又在胤礽的暗助下輾轉到了京城,躲在了胤礽西郊的莊子上,直到現在。

  到了這一步,丁爾戩也知道自己是被周敏給糊弄了。當日他聽周敏鼓動著起來鬧事,還以為周敏也是一腔俠義心腸,這才跟著他聯繫同窗同鄉什麼的一起起來鼓噪。可是從現在看來,這周敏分明就是太子的人,所謂的不平也不過是太子授意而已。

  只是到了這一步,經歷過了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躲避官差旗兵的日子,現在的丁爾戩身上的書生意氣已經磨去了十之八/九。他也知道憑著自己如今的身份,除非是皇帝特特下旨赦免,不然被革了功名的他們從此就只能與科考功名絕緣了。

  然而他素來心高氣傲,如今功未立名未揚,要他從此回鄉與官場絕緣,他如何肯答應?

  周敏也就罷了,他本來就是太子的人,如今更是幫忙太子促成了這麼大的事件,就算是不走科舉,將來太子登基,他的好處自然是少不了的。

  而他的未來,就得靠他自己去爭取了。

  因著這份名利心,丁爾戩在見到胤礽的第一眼的時候就開始在心頭思索跟太子搭話的機會。現在太子既然露出了破綻,他哪裡肯放過這個展露自己才能的機會。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丁爾戩平復了一下起復的心潮,這樣抬起頭看向太子,道:「殿下以為,是一把出了鞘的劍給人的威懾大一些呢,還是一把人人皆知卻含而不露的劍給人的威懾大一些?」

  *********

  不得不說,能在江南那個俊才滿地走得地盤上被眾廩生推舉為首領——雖然是鬧事的首領——丁爾戩還是很有幾把刷子的。

  他自從當日避入張應詔的布政司之後便沒什麼機會打聽外邊的消息了。如今他竟然能憑著太子與自己屬下的幾句話就大略判斷出了目前的形式,並且還給了胤礽一個比較中肯的建議,實在是人才!

  胤礽激賞的看著面前的丁爾戩,「王露的話,我明白了。藏鋒而不露拙,匿銳而不示弱,先生好見地!」

  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胤礽對丁爾戩的稱呼已經從「王露」到「先生」了。

  丁爾戩心頭暗喜,面上微紅,「殿下過獎了,草民不自量力,班門弄斧,殿下見笑了。」

  「先生休要妄自菲薄。藏鋒一語,多少俊才志士也未能參透,先生年紀輕輕便能有此見識,將來前途定不可限量。」胤礽心知自己這次是撞大運了,沒想到周敏隨隨便便拉過來的一個人,居然能有如此洞察力。

  胤礽不知道的是,丁爾戩此人曾在後世某大家的小說中被演繹成為一個名叫鄔思道的奇人,天文地理無所不能,登龍權術也信手拈來。那些故事雖然都是小說家語,更有添油加醋無數,但是也足見此人的不凡了。

  卻說胤礽稱讚丁爾戩之餘,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邊的周敏面上似有不渝。胤礽心知不能冷落他了,於是轉頭對周敏笑道,「此次子成功勞不小,又幫孤引來如此人才,孤先在此道一聲,謝了。」

  周敏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紅著臉站起來,「殿下此語,敏不敢當。」

  「當得,當得!」胤礽大笑,隨即又正色對丁爾戩道,「寶劍藏鋒,先生此語,孤記下了。不過李奇此人,卻當不得先生寶劍之讚譽。」

  「草民不過是隨便說幾句話而已,江南之事,殿下胸中定然早有溝壑。」丁爾戩低頭恭謹道。

  胤礽淡淡一笑,卻對著仍舊站在一邊的漢子道:「下去吧,照著之前的吩咐辦。」

  「庶!」

  ****************

  三日之後,安徽巡撫葉九思的家人李奇出現在張鵬翮的大堂前,親口承認他代替自家巡撫收受鹽商程榮之子程光奎以及吳會之子吳泌一百兩金子,又道他還代替程光奎以及吳泌向副主考趙晉轉交了一百兩金子,另有二百倆金子交給了涇縣知縣陳天立,由他轉交給總督噶禮。

  此語一出,整個欽差大堂登時大亂,噶禮氣急敗壞的當場就要求將此等污蔑主子以及官員的無君無父的刁民亂棍打死,卻被張伯行喝令住,鬧得差役們不知所以,最後還是張鵬翮勉強藉著欽差的名頭將場面穩住,但是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後結案的可能性卻微乎其微了。

  消息傳進京來,皇帝固然震怒,胤礽卻是著實高興,畢竟距離他想要的結果又進了一步,老八那邊,則是茶碗玉器碎了一地。

  「八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老九抱住面色青白的老八,「這次算咱們輸了,皇阿瑪身體康健著呢,以後咱們有的是時間。」

  老八苦笑,「小九,你還看不出來嗎?咱們那點兒『柴』人太子根本就不放在眼裡,這一次,他想要的,是我們的『青山』啊!」

  「八哥,別的我都不論,只要你好好地,就萬事都好。別的都是身外之物,丟了可以再掙,只有八哥你才是最重要的!」老九聲音裡都帶上了幾分哭腔。

  「八哥,我也是這樣。」老十不會說好聽話,只能愣愣的跟著老九說。

  胤禩嘴角彎了彎,苦澀的雙眸之中卻是滿滿的不肯認命,「事情還沒有到那一步,小九不用這樣。先不說皇阿瑪絕對不肯讓我就此失勢放任太子一家獨大,就是皇阿瑪准許,太子他真想吞下我在江南的所有勢力,也沒那麼容易!」

  「沒錯!」老九也是剛才一下子被老八的臉色給嚇住了,這下子反應過來,也想起了自家八哥在江南的影響力,「八哥你先坐下!等此事過後,咱們再好好商議,如何給太子一個措手不及的驚喜!」

  老八順著老九手上的力道在鋪了狼皮墊子的炕床上坐下,一向溫潤的俊臉上此刻蒼白中竟有幾分陰寒,「不用等『過後』,現在就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決定了,不拆八九配~~太子和八八還是不要在一起的好


☆、84、老八設局

  「凌普?」

  胤礽畢竟不是本尊,聽到一個叫做凌普的人求見的時候,一時之間差點兒沒反應過來,好險沒脫口而出問凌普是誰。

  「是的,凌普大人此刻就在宮外。」傳話的侍衛是以前凌普的老相識,也是知道凌普在太子面前的地位的,因此這才肯幫他傳話。

  胤礽這個時候總算是想起了凌普是誰,太子的奶公(太子乳母的丈夫)。當初他被復立為太子的時候那凌普還曾經到他面前祝賀過,只是他當時忌憚著凌普是太子的舊人,而且還是關係很親密的那種,再又聽了不少此人藉著太子的名頭在外搜刮的事情,於是一腳將他踢到了內務府當了一個小管事,算是好歹為他保留了幾分體面,同時也杜絕了他掌握了權力然後以權謀私的可能。當然,在他那一畝三分地上,只要他做的不過分,胤礽也可是適當容忍他揩有些油水。

  在腦中將此人的資料過了一遍,胤礽覺得差不多了,點了點頭,「嗯,傳他進來吧。」

  **********

  雖然當時就說了傳見,但其實當凌普真正站到胤礽面前,已經是差不多一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凌普一見到胤礽就跪下磕頭,然後且哭且訴的說了他來這裡的原因,竟然還是江南那一大爛攤子事。

  原來凌普自擔任了內務府管事之後,因為收入大減——要知道他以前擔任的可是內務府總管——於是便時不時的偷一些內務府的東西去賣,橫豎如今內務府與北至蒙古南到廣州各處的商人都有生意往來,他偷偷的挪一些東西低價賣與那些商人,倒也沒幾個人細查。再加上內務府裡人人皆知他是太子的奶公,因此就算是極個別人知道了也不說什麼。

  如此一來二去的,他便漸漸地與一些商人搭上了線,而程榮吳會便在其中之列。

  因為眾人皆知他是太子奶公,雖然他現在不得志,但是難保太子哪天不會又記起他來,因此眾人素日便奉承著他,他自己也自以為了不起,時常說些大包大攬的話,順便弄些銀子花。因而當那日那程榮吳會各出了一百五十兩金子,請他在太子面前說些好話的時候,他便也沒多想的應了下來,只當是又一筆橫財。

  「你倒是好大的膽子。」聽到了這裡,胤礽淡淡評述了一句。

  凌普老臉上涕淚縱橫,「殿下,奴才也只是,只是想著撈點兒銀子花花。奴才想著,那程榮吳會都是自己人——」猛然注意到上頭太子的面色一寒,凌普趕緊改口,「那兩個喪盡天良的,奴才一時不防,竟然著了他們的道。這些日子奴才日夜悔恨,只恨自己被豬油蒙了心,一時貪了便宜,若只是奴才也就罷了,千刀萬剮奴才都認的,可是如今那姓程的小人找上門來,竟然想要,要挾殿下!」

  凌普又驚又怕,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如今的太子不太待見他。因此他雖然在外邊牛皮吹破了天,但實質上他根本就不怎麼敢來見太子,這也是為何胤礽對他幾乎沒有印象的緣故之一。

  拚命的磕著頭,凌普額頭上都磕出的血沿著鼻樑兩邊流了下來,與臉上的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形象淒慘至極,「奴才自知無言再見殿下,只是此事實在不敢隱瞞,只得厚顏求進宮來,求殿下指點奴才。」

  胤礽見此情狀,心頭又是噁心,又是憤恨。噁心的自然是面前凌普的作態,憤恨的卻是老八那無孔不入的侵蝕,以及自己這一方人馬的不爭氣!

  只是胤礽卻是個狠人,從前世起,他最恨的就是別人自以為捏著他軟處來提條件。這老八這一招對著的要是本尊太子,他或許能奏效,或許不能,一切單看太子對這個奶公的情分;但是如今他對上的是換了內芯的胤礽,胤礽本來就對凌普沒什麼情分,更兼恨他無能又貪婪,早早就想收拾他了,如今老八這一招遞過來,雖然將他氣了個倒仰,卻是順了他的意。

  冷冷的撫慰了凌普幾句後,胤礽便將凌普打發下去,自己則傳令江南命加大張鵬翮的壓力,讓他加深對此案的挖掘度。

  程榮吳會是本尊留下來的揚州鹽商中實力不小的兩位,不管到底是本尊瞎了眼誤將本來就是別人暗棋的二人招募,還是此二人不滿胤礽而暗投他人,這兩個人從胤礽手上叛出是不爭的事實,而這樁事實大大的挫傷了胤礽的顏面。

  因此這兩人是胤礽無論如何都要除去的。

  莫說老八推出來的不過是一個凌普,就算是其他宗室貴戚,他還是一樣不放過。

  只是此事過去三天之後,會試杏榜張貼之前,西郊的丁爾戩卻通過太監傳語求見。

  *********

  「殿下,皇上性好仁厚,最念舊恩,待老臣舊人尤其寬厚。如今殿下明知您的奶公參與其中,卻仍不依不饒追查到底,豈不是要將凌普大人置之死地?如此行為,看在皇上眼裡,皇上會作何想?」

  「王露的意思,莫非竟是要孤為了皇阿瑪的想法而就此放棄此案,讓江南好不容易才打住的一眾鬼魅魍魎就此逃出生天,繼續為禍百姓?」

  「殿下,皇上的意思,豈是我等小民可以揣測?只是皇上絕對不會希望看到一個寡恩薄情的太子,而且,草民擔心的是,此事就是殿下當真輕輕落下放過江南的那一群人,只怕也要沾上一身腥氣啊!查,則殿下刻薄寡恩,忘情負義;放,則是殿下包庇門人,隻手遮天。此番八爺是給殿下出了個難題啊!」

  從西郊回城的路上,胤礽腦中一直迴響著的就是他和丁爾戩說的這幾句話,手心全是冷汗,看似溫潤爾雅的老八,竟然心機深沉到了這一步!

  只是如今的局面,他竟是進退兩難了!

  莫非真的要將此事的主動權交到老八手裡,然後任由他開價宰割自己?

  這樣的念頭只想了一下,胤礽便立刻將這個想法排出了自己的腦海。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可能將自己交給別人來主宰!

  上天有好生之德,遂有一物降一物之說,從來不使某人某事某物佔盡天時地利人和,降盡天下英雄俊才。是以無論如何強大的生物,總有其命門所在;無論如何精妙的陣勢,總有一個生門。

  再說了,胤礽心頭冷笑,就算是輸了這一局又如何,有之前的諸多業績打底,康熙也不會在瞬息之間就廢掉自己。而且,歷史上的康熙連刻薄寡恩情商超低的老四都可以接受,他為什麼就不可以?

  這麼一想,胤礽心頭有了些底氣,這才慢慢靜下心來,靠著身後的靠墊,聽著馬車輪子咕嚕嚕轉動的聲音,他忽然想起即將出榜的會試,於是揚聲對外邊趕車的侍衛道:「在城西趙家停下,孤要去看看侯鸞。」


☆、85 江南事了

  還是趙家後花園,卻是春雨微潤,杏花點紅,較之胤礽上次來到這裡別是一番風景。

  如今胤礽已經很能和趙鳳詔說些閒話了。說起來最開始得知趙鳳詔喜歡男人的時候,胤礽對趙鳳詔很是提防了一段時間,只是隨著時間漸漸流逝,見趙鳳詔確實除了書信外並無其他舉動,而且素日對他也確實是畢恭畢敬的,由此也就漸漸去了疑心。畢竟,如果只是因為他喜歡男人就要對他處處防備,那麼這個世界上的女人都不要再見任何男人好了。

  而且,趙鳳詔確實言語有趣,胤礽一個人在宮裡頭,十五十六以及弘晳又常年跟在康熙身邊,太子妃也是一味的賢良淑德,他實在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如此,難得遇到一個言語有趣的又一味的怕他或者是奉承他的,胤礽對趙鳳詔的那個小毛病也就忍了。

  「殿下似乎有心事?」

  「誰能沒有心事?心頭沒事的,那是死人!」胤礽嗤笑一聲,抬手自顧自的又續了一杯酒。

  「那可不見得,」趙鳳詔拖長了聲音,引得了胤礽注意,這才故意慢吞吞的道,「臣可是聽說,神仙也是無憂的。」

  胤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侯鸞這話可不見得,你沒看過那《封神榜》麼,裡面那些個道貌岸然的神仙,可沒少勾心鬥角。」

  趙鳳詔何等聰明,一聽「勾心鬥角」之語,立時明瞭太子心結所在:最近能讓太子有勾心鬥角感覺的,除了那位八貝勒還能有誰?

  「聽殿下此語,奴才大膽臆測,可是江南又有什麼新進展了?」

  「侯鸞你——」胤礽聞言抬起頭,看了趙鳳詔半天,才苦笑道,「罷了,遲早都會知道的,便說與你聽吧。」

  胤礽心知凌普受賄之事,若是江南科場舞弊案沒有爆發也就罷了,如今這情形,卻是萬萬瞞不下去的,因此倒也無所謂多一個人知道,於是便將那日凌普求情之事細細與趙鳳詔說了一遍。當然,丁爾戩對這件事的分析,他是一個字也沒提。

  趙鳳詔也不是笨人,再加上太子的神態臉色已經給了他足夠的指點,因而不過片刻就想通了其間的關節,道:「臣明白了,在外人眼中,凌普大人與殿下兩位一體,凌普一舉一動必然都受殿下指示。八貝勒此舉,意在將太子殿下捲入江南科場案中,從而迫使殿下為了八爺一派開脫責任。」

  沉吟片刻,趙鳳詔試探道:「卻不知殿下待如何處理?」

  胤礽悠悠提起酒壺又倒了一杯酒,順便自嘲道:「少不得要做一回刻薄寡恩之人了。」

  「殿下不必心憂,如此正好。」

  「也許吧。」胤礽苦笑。

  「殿下勿要心憂,臣以為對這個國家而言,殿下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凌普大人的乳子,殿下以國事為重,皇上只有喜歡的。」趙鳳詔伸手胤礽又準備倒酒的動作,狡黠的道,「至於凌普大人,臣早年常常看戲,時常聽得兩句話,一句是『法外容情』,還有一句則是『死罪可赦,活罪難逃』!」

  「倒不知道侯鸞還有這個雅趣。」胤礽嘴上不置可否,手卻將酒壺從趙鳳詔手下奪了回去,給自己滿了一杯後,又往趙鳳詔已經喝了一半的杯子裡續了酒。

  「那是因為,」趙鳳詔目光柔和的注視著面前滿杯的酒,「殿下從未真正留意過侯鸞的喜好吧。」

  胤礽於是又感覺到了那種久違的尷尬,「是孤疏忽了。」

  「殿下日理萬機,的確沒有時間過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趙鳳詔手指動了動,終於還是慢慢的握住了面前的酒杯,「不過殿下放心,無論如何,臣總會站在您身後的。」

  「得卿此語,孤深感欣慰。」胤礽尷尬更甚,「只是殿試在即,侯鸞還是先準備殿試吧。」

  「臣知道了。」

  看著太子略微閃躲的眼神,趙鳳詔忽然不想再那麼小心翼翼的試探下去,「殿下,臣會準備好殿試的,只是——」

  「殿試之後,你就繼續去江蘇吧,你且現在心頭做好準備。」太子卻不給他機會,打斷了他接下去的話,飛快的說完了他要說的話,而後對一邊侍立的高三變道:「擺駕回宮。」

  趙鳳詔到底不敢造次,只得跪下,道:「臣恭送太子殿下。」

  ************

  暫且放下趙鳳詔這頭,卻說江南那邊,張鵬翮自打程榮主動招出凌普這一節後就知道大事不好,他雖然以精幹著稱,卻也是第一圓滑的,不然哪裡能在朝廷滿臣之中屹立這麼久,深得康熙信重不說,還賺下了個幹練清廉兩不誤的名頭。

  依著原本張鵬翮的心思,最好連噶禮也不要得罪,只將兩個考生以及直接收受金子的副主考趙晉收監也就是了,最多再加上一個幫忙行賄的李奇。可恨張伯行那老狗,自己不安逸,也要還得別人都不安逸,於是這案子就這麼一日一日的拖了下來。張鵬翮想著,最好拖到大家都不耐煩了,到時候再隨便一結案就好。至於之前的這些日子,揚州從來繁華,再加上他好歹也是欽差身份,打發日子總不會難的。

  可是現在,因為張伯行那老狗的不鬆口,他之前的所有設想都打水漂了!

  「放肆!太子殿下何等高貴身份,也是爾等可以攀扯的嗎?」張鵬翮色厲內荏的一拍驚堂木,呵斥著堂下竟然攀扯到太子的程榮吳會,心頭恨不能飛奔下去給那兩人嘴裡塞上兩隻鞋讓他們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太子殿下/身份高貴,小民自然是見不著的。」程榮狡猾的在地上磕著頭,顫聲道,「是內務府管事凌普大人主動找到小民的,他說,他說……」

  「有話實說,本院在這裡給你們保證,只要你們說的是實話,本院定能保證你們從輕判處。」旁邊陪同審理的張伯行溫聲道。

  「張大人說的沒錯,爾等宜當速速如實招來!」一向樂於跟張伯行唱對台戲的噶禮也難得贊同了他一回。

  「是,小人說實話!」吳會貌似鼓起了極大地勇氣,「那日凌普找到小民,道是只要給三千兩銀子,他一定保證犬子的舉人功名。小民那時候身上沒有帶足夠銀兩,便與程榮一起勉強湊足了三百兩金子給凌普大人送去。」

  「既然爾等送的是凌普大人,為何還要攀扯太子殿下?」噶禮作不解狀。

  「刁民無狀,胡亂攀扯意圖脫罪,噶大人不必與這些人一般見識!」張鵬翮難得的對噶禮冷下臉。

  噶禮哼了一聲,卻也不敢公然挑戰欽差的威嚴,沒有再開口。

  「收監候審!」張鵬翮斷然止住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紛亂,暫時中止了審訊。

  事到如今,張鵬翮知道自己不可以再拖下去了。京城裡皇帝催促的旨意已經來了三四回了,可是他噶禮都不願意得罪,何況太子?

  苦思了數日,張鵬翮終於趕在更多對凌普不利的證據呈上來之前,匆匆忙忙了結了此案:兩個行賄的考生以及受賄的副主考判處秋後處斬,至於之前代替噶禮收了金子的那個縣令則因為自殺身亡,無證可取,於是就此撂開不再理會;張伯行在於公堂之上誣告上司總督,著革職處理。

  張鵬翮自己也知道如此潦草結案怕是不成,只是他實在不想在繼續將這個燙手山芋捧下去了,於是匆匆將結案辭呈寫了而後送了回京,然後自己帶著隨從家人往福建去了——來此之前,皇帝就讓他結案之後往福建就任福建巡撫。

  **************

  如此結案,張鵬翮一個人是瀟灑了,但是其他人尤其是莫名其妙被革職的張伯行卻悲劇了。當然,張伯行不是輕易屈服於命運的,於是他不屈不撓的連夜給皇帝上書,狠狠的告了張鵬翮一狀,順便表白了一下自己的清廉以及忠誠。

  於是之後不久,戶部滿尚書穆和倫作為新一任欽差大臣被派了下來,會同漕總赫壽一同審理此案。

  這兩人其實也很想學張鵬翮,奈何他們二人亦道揚州就被攔路告狀的江南士人於眾目睽睽之下遞了各種證據,再加上太子的人在暗地裡的幫助,於是想低調都低調不起來了。

  於是,凌普被挖出來了。

  到了這裡,他們不敢再審下去了,於是將所有的卷宗整理,而後送到了京城,請求御裁。

  皇帝收到卷宗,果然大怒,在南書房當著眾臣子的面給了太子好生一頓訓斥,然後將卷宗交給了太子,要求太子自行處決此事。

  太子一律從重處罰,噶禮葉九思等其他涉及此案的地方官員一律革職,此科的正副主考左必藩以及趙晉則處斬,至於那幾個行賄的考生以及在中間幫忙牽線的幾個下人或者家人則一律流放。至於張伯行,因為是冤枉,依舊留在江蘇任上。

  而凌普,太子則給出了兩個處決方式:其一,斬首;其二,逐出旗籍,革去其身上內務府管事之職,保留其命。

  「兒臣知道,凌普所犯之事,論律非斬首不能償其罪。只是乳母畢竟奶過兒子一場,兒子不願意乳母受中年喪夫之苦。因此,兒臣願意以東宮一年之俸,換取凌普的活命。」太子如是道。

  康熙看著跪在下首的太子良久,終於還是點了第二條。


☆、86、暫時的平靜

  宮裡頭的良妃生病了,據說病得很嚴重。

  石氏去看過一次,說是心病,估摸著多少還是與八阿哥被閉門讀書有些關係,胤礽聽過之後便不再在意。畢竟,良妃的身體從四十七年他到這裡時候便時好時壞的,此時又病了,也說不上什麼大事。

  江南案結,殿試這邊的結果也出來了。趙鳳詔果然不負胤礽所望,排在了二甲第十名,考慮到他多年不摸《四書》,這個結果還算不錯,也算是完成了皇上給他的「謀個進士出身」的任務。

  剛好如今江南的官場被胤礽掃蕩一空,依著胤礽的想法,現在趙鳳詔身上二品大員的品級,正好可以過去接任葉九思空出來的安徽巡撫。

  只是這樣的想法他只來得及跟康熙說了一次,康熙便表示張鵬翮現在離開了戶部去了福建,他正好需要一個漢官協同穆和倫處理戶部的事情,趙鳳詔既有才幹,又善於機變,接任張鵬翮的工作再好不過。當然,以趙鳳詔從二品的品級,是擔任不下戶部尚書這個正一品的職位的,所以皇帝給他準備的職位是襄理戶部尚書。

  胤礽很是失望,卻也知道了康熙不會讓江南落入他手中的態度,於是放開了手去,公平中正的推了幾個好人選,其中大多為康熙的嫡系人馬,於是江南的事便算是揭過了。

  當然,江南案的餘波並不盡於此,至少,原本一直淡淡相交的那些宗室老狐狸們終於開始對太子黨投以青眼,就連歷史上原本應該投靠老四了的隆科多也在其父佟國維的暗示下加入了十五十六等少年子弟定期舉行的南苑圍獵活動之中。當然,在表面上,佟國維依舊在南書房裡不遺餘力的與太子爭鬥到底。

  而在太子黨之內,因為凌普一事上丁爾戩給了意見,胤礽便和這個由周敏帶來的儒生慢慢親近起來,反倒是將周敏冷落了,周敏便有些不快。胤礽在問過他的意見之後,便將他送到了南方,與何柱兒一道,經營胤礽在南洋的勢力,或者說是,制衡何柱兒在南洋勢力中的控制力。

  ***********

  最近一段時間,胤礽過得很是悠閒。

  弘晳媳婦產下了一個小格格,胤礽雖然想著自己這麼年輕就做了祖父而有些不可思議,對這個小孫女兒卻也是極為喜愛,一時間各種各樣的好東西流水般的賞下去。他東宮雖然罰了一年俸,但是現在的他手裡握著與蒙古的諸般交易以及獨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砂糖作坊,再加上他在南洋所作的,那一丁點兒俸祿哪裡影響得到他的生活。

  石氏也快要生了,說起來這個不知道是舅舅還是姑姑的小傢伙,比起他那個已經出生的了外甥女,倒是還要小一兩個月。

  不過這樣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並不算少見就是了。

  因為趙鳳詔的留京,胤礽算是對戶部擁有了一定程度的影響力,但是穆和倫卻是正正經經的帝黨嫡系人馬,因此胤礽並沒有作任何小動作,只是囑咐趙鳳詔小心處事。

  老八這邊,江南案結之後,他就被皇帝勒令閉門讀書,就連良妃病重也沒被放出來,倒是八福晉被准許入宮侍藥。只是據太子妃說,八福晉這侍藥,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卻是都耗在宜妃宮裡,倒是不知道她進宮到底是侍候誰來著。

  饒是胤礽素來不喜老八,聽了石氏轉述的這個消息,卻也忍不住對老八媳婦生出了幾分不滿。只是他雖然貴為太子,對康熙後宮裡的關係,卻也說不上什麼,因而也只能將這份不滿深埋罷了。

  老八被閉門讀書,八福晉又一門心思的只與她的宜妃姑母結交,胤礽便將主意打到了老十以及十四兩個人的身上。

  經過兩輪試探,胤礽已經對老九死心了。畢竟,如果只是單純的無利不起早也就罷了,橫豎他將來是要鼓勵商業的,只是老九這人在這裡得了利,轉眼就將這利堂而皇之的補貼了老八。胤礽雖然不是那小氣之人,卻也遠遠不到任人拿了自己的東西去補貼政敵的程度。

  老十那邊其實很好說話,他性格還是屬於比較敦厚那種,只是他年紀與老九相仿,在皇子中身份也差不多,於是從小一塊玩習慣了,後來老九跟了老八,於是他也習慣的跟了上去,在八爺黨中屬於習慣成自然那種。

  對於這樣的人,胤礽倒也沒有採取什麼過多的動作,只是讓石氏多跟那邊往來,然後讓十五十六參加那些宗室貴族子弟的圍獵或者酒會的時候盡量拉上他一塊,盡量在事實上造成一種他和太子黨比較親密的跡象,然後讓老十漸漸習慣十五十六幾個小阿哥的陪伴。

  至於十四,對於這個桀驁不馴的弟弟,胤礽卻很是花了不少心思。他知道胤禎是個野心勃勃的,是以要拉攏他,必須許以功名不可——此功名非科舉考試之上的功名,而是大丈夫安身立世的功與名。

  知道十四對自己打從心底的厭惡,胤礽倒也沒有自己出面,而是費了不少唇舌讓弘晳出面,裝作無意的提及南洋諸島列強爭雄的事情,又略略漏了幾分英吉利艦隊天下第一之類的口風,以圖徐徐引誘十四上鉤。

  當然,因為弘晳素來與十四不對付,胤礽也給弘晳支了不少招也就是了。

  *************

  無論是對老十還是十四的安排,都不是一日可以見效的,胤礽於是也不急,想著自從老八生病以來自己似乎沒有親往探看過,於是在這日跟康熙說了一聲後,便著人打點禮品前往八貝勒府探看老八。

  康熙自從江南案後便對太子有些愧疚,又兼喜歡太子這樣關懷兄弟的樣子,於是自己也命梁九功收拾了兩支人參並幾丸藥,命太子順便帶去。

  既然稟了康熙,又還帶了康熙的問候以及賞賜,胤礽自然不好如同以前出宮遊玩那樣做白龍魚服,而是大模大樣的啟用了太子儀衛。

  胤礽必須承認,他這麼做,是有幾分故意嘔心老八的意思在其內。


☆、87、兄弟

  「原來九弟也在這裡?」看著老八身側的老九,胤礽在心頭後悔,他應該把十五或者是十六帶來的,或者是弘晳也好啊,也可以順帶刺激一下目前有且僅有一子一女的老八。

  「太子殿下降臨,真是好大陣仗!」老九語帶嘲諷。

  「九弟。」老八先不贊同的低聲斥了老九一聲,這才轉向太子,「太子殿下難得來臣弟府上,胤禩實在是不勝榮幸。皇阿瑪在宮中可好?臣弟因為抱病在身,已經有段時間沒有進宮給皇阿瑪請安了。」

  胤礽微微一笑,也不拆穿老八的語言遊戲,「皇阿瑪一切都好,今日孤出來的時候,他還帶著小天祐在演武場射箭呢。」

  老八臉上一僵,隨即綻開一貫的溫潤淺笑,「聽聞皇阿瑪身體依舊如此康健,做兒子的也就放心了。」

  胤礽眼神一暗,皮笑肉不笑道:「皇阿瑪身體自然是好的,只是八弟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才是。」頓了一下,彷彿不經意的道,「對了,怎的不見十四弟?」

  老八的笑臉立時僵住了。

  愉悅的欣賞著老八的冷臉和老九的黑臉,胤礽放棄了馬上回去的打算。畢竟,就算是作秀,也要有作秀到底的職業道德不是?而且,他必須承認,他是看著老八那隨時隨地一副「我是謙謙君子,我溫潤如玉」的樣子不順眼很久了。有機會欣賞老八君子以外的面孔,他何樂而不為!

  於是,在問過病情之後,胤礽又晃到老八府內的園子裡評比了一番他前兩年得的,今年才開花的兩株瓊花,然後又無視老九若有若無的擠兌,硬是在老八府上吃了一頓美美的午飯,席間更是極盡了仁厚兄長的作態,最後直到老八臉上都不大掛得住笑了,這才意猶未盡的離開。

  *********

  不提胤礽回宮之後的心滿意足,單說老八這裡,被太子折騰得心力交瘁又不如胤禩有涵養的胤禟在太子走後,終於忍無可忍的爆發了。

  「八哥,你也太能忍了吧?他簡直是欺人太甚!」胤禟氣咻咻的坐在書房中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塊端硯,似乎非常想將之投在某個不在場的人的頭上。

  「不然又能怎麼樣?現在追上去將他暴打一頓?」胤禩似笑非笑的看著胤禟,仔細一看卻發現他眼底滿是黯然,「他可是太子啊!」

  「十四他,」胤禟垂下肩膀,一貫神采飛揚的臉龐也露出了沮喪的神色,「八哥,十四弟不會真的被他拉過去,對吧?」

  「我不知道。」老八搖頭,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個小忘八!」胤禟恨恨的低聲咒罵,「也不想想當初……」

  「人往高處走,我已經不能給他任何好處了,他這樣選擇,也屬人之常情。」胤禩搖頭苦笑,低聲道,「我看得出太子是對你也有拉攏念頭的,他也不是一個喜愛翻舊賬的人,以後要是有機會,你就跟他去吧,也算是——」

  「八哥你說什麼!」胤禟一把將手上的端硯重重摔在桌子上,怒不可遏的站起身來,「九弟在你眼中就是那等眼中只有榮華富貴的小人嗎?」

  「小九!」胤禩只輕輕一聲喟歎,就成功的將幾乎氣到爆的胤禟安撫下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只是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你還看不透麼?我不過是皇阿瑪留著給太子練手的一個靶子罷了,如今更是連這個用處都沒有了。現在太子礙於皇阿瑪勉強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來,可實際上,我不過是他砧板上的肉,單看太子樂意什麼時候動手罷了。你與我不同,你不涉朝事,與他也沒有直接的衝突,而太子為了將來對付我更容易些,肯定會拉攏你。我們兄弟一場,我雖然不能帶給你什麼好處,卻總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便是將來有個萬一,也好給弘旺搭把手不是?」

  「八哥,事情還沒有到那個地步罷。」胤禟喃喃。

  胤禩慘淡一笑,「古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總是居安思危方才能做到有備無患。如今的情況,做點準備總是沒有錯的。」

  胤禟面色不斷變幻,過了許久,神色卻突然變得堅毅起來。「八哥,十四弟是個混球沒錯,可是老十的性子我是再清楚不過的,弘旺還有弘晸他們幾個有他在,總不會有大事的。弟弟雖然糊塗,卻還不至於連自己的兄弟都不顧。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便陪你一道下去吧!管他刀山火海,橫豎不會讓你一個人走!」

  因為自幼即沉浸於錢財商事,老九雖然繼承了宜妃的好臉孔,但相較於同樣繼承了母系方面面孔的其他兄弟來說,卻未免有些失之於輕浮了,缺少了一些皇家子孫的尊貴凝練之氣。但是現在,他說出這番擲地有聲的話的神色,卻是讓老八也禁不住動容。

  得兄弟如此,夫復何求?

  **************

  如果聽到他走後老八老九的這一番對話,胤礽一定會大喊一聲,「冤!」

  他是想著把老八身邊的人都調開,老八的那些羽翼都折斷沒錯,但是他真沒想過將老八置於死地。

  就連他一向甚為忌憚的老四,在確保了自己的權勢地位不會因之而動搖後,胤礽便也放開了心懷,開始慢慢啟用老四。雖然目前他給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差事,但是毫無疑問,老四將來絕對不會被閒置。

  老四尚且如此,何況歷史上並沒有成功的老八?

  所以說,老八是真的多慮了。

  五月開始,康熙又要開始今年的巡幸塞外了,胤礽照例留下代理朝政,老八依舊享受隨身拴著的待遇。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康熙將最近幾年一直留在身邊的十四留下來了,讓他協助太子處理政事。當然,十五十六這兩個過於親近太子的還是被康熙帶走了,一起的還有這些年往毓慶宮跑得越來越多的十七胤禮。

  老三也被留下來了,如今的朝廷,老八的勢力一半被太子連根拔起,一半則做了牆頭草,也就只有老三的在文人清流中的勢力可以稍微與之抗衡一二了。

  老四也被留了下來,隨著最近一年來逐漸接手了不少差事,胤禛也終於開始有了一點兒屬於自己的人馬,但也不過是人馬而已。

  除了這幾人,其餘的成年皇子,在五月初二日這天,隨著康熙的鑾駕,浩浩蕩蕩的踏上了巡幸塞外的路程。

  也是這一天,一封來自周敏的快件擺上了胤礽的案頭。


☆、88、有客自遠方來

  周敏的信很簡單,就是他們的人和英吉利的人在海上幹了一架。

  南洋如今勢力複雜,除了英國人外,還有法國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等,再加上胤礽的勢力,差不多也可以成立一個小聯合國了。

  在最初派遣何柱兒南下之時,胤礽便囑咐了他,切勿露出行跡,只說是北方來的商人便罷了。後來又因為南洋海盜橫行,何柱兒便動了扮作海盜的心思,於是南洋上便有了一隻專門打劫西洋人的海盜隊伍。

  這樣的海盜隊伍在南洋海面上並不算少,畢竟雖然離開了故土,但是中國人的鄉土情從來都是最重的,等閒也不願意為難自己的家鄉人。只是夜路走多了總要遇見鬼,再加上何柱兒又是個沒把持的,在連著幾番得手之後,便難免狂妄起來,竟然瞄上了英國人的船隊,於是,便撞到了東印度公司的護航艦隊手中。

  何柱兒的偽海盜隊伍雖然在南洋眾海盜隊伍眾還算不錯,但是怎麼比得過人家正規海軍出來的護航艦隊?

  毫無意外的大敗。

  胤礽大怒。

  他怒的倒不是何柱兒的大敗,他怒的是何柱兒的擅作主張,以及事後還企圖將此事對他隱瞞下來的舉動!若不是周敏剛好到哪裡,只怕這件事還真的就被他壓下了。

  南海之事,是他暗中進行的。想必何柱兒也是鑽了這個空子,又山高太子遠的,於是自以為是一把手的何柱兒就以為自己可以當土皇帝了!

  只可惜,他的才能與他的志願不太合適,不然的話,只怕胤礽還真要被他瞞下去了。

  何柱兒不能用了!

  思忖良久,胤礽知道現在的何柱兒還動不得,畢竟南洋的勢力他還是一把手,周敏新到,如果自己這裡將何柱兒撤了,何柱兒接不接受先不說,就是接受了,只怕他苦心經營的南洋商隊兼那海盜隊伍立馬就要散成一盤沙。

  所以,還是安撫為上吧。

  歎了口氣,胤礽在心頭略略思忖了片刻,也不叫人伺候,便自己鋪開紙磨了墨寫了起來。

  ************

  雖然心頭焦灼,但是胤礽每日裡還是按部就班的在毓慶宮與文華殿之間打轉,每日一封書信向康熙報告作息安排。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對趙鳳詔的避而不見。

  事到如今,如果說胤礽還不明白趙鳳詔的意思,也未免太假了。胤礽只是不知道趙鳳詔這個心思是怎麼起來的。他知道了趙鳳詔的心思之後,曾經暗地裡遣人調查過趙鳳詔遇見他之前的舊事,結果發現除了趙鳳詔進入仕途之前在家的那段日子無跡可查外,自從趙鳳詔少年時候踏進官場起,他雖然表現得男女不忌,但是很明顯的他更加傾向與少年男子們尋歡。

  胤礽知道,同|性|戀有先天的也有後天的,先天的就是天生的,據說是在受精卵裡的時候那些基因們就擅自決定了,這卻是想改也改不過來;後天的卻多半是被某個人或者某件事所誘導或者逼迫,這才喜好上同性之間的歡愛,譬如本尊就是如此。

  而根據那些侍衛送上來的資料,趙鳳詔很明顯是前者了。

  胤礽自認沒有跟基因作對的本事,所以他也沒打算扭轉趙鳳詔的性向,或者做一些賜個女人什麼的讓他感受女人的美好之類的傻事。但是這絕對不意味他願意將自己捨身出去,來成全趙鳳詔的斷袖之戀!

  當然,真的讓胤礽像這個世界的上位者一樣,覺得有男性的下屬肖想自己是侮辱自己然後就想著怎麼消滅掉對方以洩心頭之氣,這樣的做法他是做不到的。

  無論如何,這樣的事情還不到那樣的地步。

  雖然他也很覺得煩就是了。

  於是胤礽想了一個笨辦法。

  惹不起你,我總躲得起你吧!

  當然,堂堂太子是不會對一個屬下躲躲閃閃的。真要那樣的話,他這個皇太子的臉就沒地方放了,康熙也肯定會給他一個足夠深刻的愛的教育。

  所以他的辦法是,給趙鳳詔足夠多的差事。

  除了原本就屬於戶部尚書的工作外,胤礽又額外給趙鳳詔佈置了大量工作,而且還是十份差事裡有九份都是要出門的那種,遇到那種出遠門的,更是非趙鳳詔莫屬。

  如此,趙鳳詔一個月裡倒是有二十天是在外邊,剩下的十天裡刨去六天休沐日,四天的工作日裡則完完全全被部裡的文書淹沒。

  看在其他人眼裡,就是,趙鳳詔得了太子青眼,太子要重用趙鳳詔了!

  甚至,連身份地位高了趙鳳詔不止一級的戶部滿尚書穆和倫也忍不住酸溜溜的說了趙鳳詔幾次。

  至於趙鳳詔是不是有苦自知,那就不得而知了。

  ************

  就在胤礽一邊變著法子折騰趙鳳詔,一邊為南洋的情勢絞盡腦汁的時候,廣州城裡,卻迎來了幾個金髮碧眼的白人。

  「伯爵大人,這就是廣州了!」走在前邊的是一個標準的黑髮黑眸黃皮膚的漢人,嘴裡說的卻是一口不甚標準但卻足夠流利的英語,「這裡是十三家洋行街,前年的時候,我們大清國皇帝的九皇子從遙遠的京城來到了這裡,親自選定了這裡的十三家洋行,授予他們對外貿易的特權。除了他們之外,其他的任何商行以及個人都不准與外國人做生意。」

  「嗯,看起來不錯。」那個被稱作伯爵大人的男子沉吟著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旁邊的通譯,「你們的九皇子一定是個精通商業的人吧?」

  「……」通譯汗了一下,「九皇子是高高在上的貴人,他的事情,我們這些小民是沒辦法知道的。」

  這個伯爵是第一次來這裡,但是他隨行的侍從中有兩個卻是在這邊混跡了不少年的水手,這時其中一個上前一步,在伯爵耳邊輕輕提示了一句,「伯爵大人,這個九皇子是這個國家唯一一個經商的皇子。」

  伯爵微微皺了皺眉,對這個臨時招募來的水手侍從的舉動有些不滿,到底是水手出身的,一點禮儀都不懂。不過對他的提示,伯爵倒是表示了歡迎,於是給了那水手一個讚許的點頭,伯爵轉頭過去繼續跟那個通譯打聽這廣州城裡的情況。

  「對了,你剛才說的那個張大人……」

  「張大人啊,他……」


☆、89、不亦說乎

  六月暑天,整個紫禁城就像是正在火上的蒸籠,又熱又悶,人在其中幾乎要熱得透不過氣來。莫說站在太陽底下的,就是在屋子裡,不到半刻功夫,後背上的汗水也能積流成河。

  雖然文華殿裡四個角落都放上了冰塊,但是胤礽仍然覺得不夠,還是太熱了。說起來都怪這古代的衣服,一層又一層的。明明二十一世紀一件絲質襯衣就可以解決的事情,這裡卻硬是裡三層外三層的裹起來,結果高貴是有了,可是他也快熱暈了。

  看了下案上的自鳴鐘,已經是申時了,這個時候一般都不會有人來了。胤礽於是抬手將頷下的盤扣解開了兩顆,將衣領鬆鬆拉開了些,這才低頭繼續看面前的文書。

  「太子殿下,這是廣東巡撫滿丕大人的本章。」有人走了進來,說話聲音是很熟悉的那種。

  「放下吧。」胤礽頓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這聲音是誰的,猛然抬起頭來,「侯鸞?」

  「臣在。」趙鳳詔雙手捧著一本奏折,恭恭敬敬站在胤礽面前,「這是廣東巡撫滿丕大人上的本章,內閣不敢自專,特遣臣將本章送來,請殿下示下。」

  胤礽突然覺得極度不自在,尤其是剛剛解開的衣領部分,明明只露出一小塊皮膚,可是只要一想到眼前人的性向以及他對自己抱的那些心思,就覺得自己好像在他面前赤身裸|體了一樣。

  勉強忍住伸手去將領口扣上的欲|望,胤礽清了清喉嚨,沒話找話道:「今日是侯鸞輪值?」

  因為京裡大半官員都隨著皇帝出塞去了,留在京裡的十有八九都是老得不能再老的人,因著去年的求雨而後病倒一大片的事情,胤礽便令各部排了輪值表,無事時便只令輪值官員在衙署輪值便是,其餘官員也可以免了大熱天裡來回奔波之苦;內閣那邊,因為差不多人都跟著皇帝走了,但是胤礽又不想落皇帝一個擅權的印象,於是便令各部尚書(如果尚書隨扈,則侍郎代替)於文華殿共同議事,也算是胤礽私心裡的一個小小的試探。

  「是。」趙鳳詔頭也不抬,聲音恭謹。

  胤礽皺了皺眉,覺得眼前的趙鳳詔恭謹的樣子有些不太協調,只是他現在正是尷尬當頭的時候,也沒有心思細細琢磨趙鳳詔的表現,反倒是現在趙鳳詔低著頭的動作對他大為有利,於是一邊盡量不發出聲音的小心翼翼的扣著領口處的盤扣,一邊用若無其事的聲音道:「拿過來吧!」

  作為皇帝特意賜給愛子的貼身太監,高三變一向極有眼色。太子話裡雖然沒有一個字是對著他說的,但是他還是非常善解人意的輕手輕腳上前接過了趙大人手中的上疏,然後,將之輕輕放在了太子面前。

  胤礽還在扣扣子,將近四年的時間沒有自己穿衣服,動作生疏了不少,再加上這裡的扣子也不是後世那樣簡單的鈕釦,胤礽心急之下難免出錯,於是只能小心翼翼的重頭再來。

  呼——

  總算好了,胤礽長舒一口氣,,將領口撫平了,然後抬起頭,對上趙鳳詔驚詫的雙眼。

  「……」靜默片刻,胤礽微微一笑,「今年天氣實在有些熱,只願不會有去年那樣的乾旱就好,侯鸞說是不是?」

  「皇天有厚德,不會連續乾旱的。」趙鳳詔低頭,露出微紅的耳根。

  「說的是。高三變,給趙大人看座。」

  ***************

  「英吉利女王派遣馬格爾尼伯爵覲見皇阿瑪?」同樣留在京中協助太子處理政事的老三誠親王胤祉皺眉,「這個英吉利竟然是由女主執政不成?」

  「王爺有所不知,」理藩院尚書阿靈阿年紀頗大,身體也漸漸的不如前兩年了,於是爭權的心也就慢慢淡了下去,因此即使面對著皇子,說話也是不徐不疾的,「西洋諸國民俗與我中國甚是不同,他們那裡女子也可以和家中的男人一樣學習甚至繼承家中的爵位,所以他們國家的公主也是可以繼承王位的。」

  「果然是不知禮儀的蠻夷!」胤祉冷哼了一聲。

  「誠親王慎言。」胤礽淡淡看了胤祉一眼,心中暗道果然是書生,而且還是那種一心死捧著天朝上國夢的酸腐書生,半點變通也無,估計他說這話的時候肯定沒想到自己的先人就是實打實的蠻夷,這樣的人實在不值得一提。

  「英吉利使臣遠道而來,臣弟以為應當由當地巡撫好生招待。至於是否准許其進京,臣弟想,還是由皇阿瑪聖裁吧。」老四一向謹慎,他這話聽著好聽,其實全是廢話,等於一個字沒說。

  不過胤礽要的就是他的廢話,「老四說的沒錯,諸卿還有什麼其他的意見?」

  其他人面面相覷,你太子都覺得四阿哥說的不錯了,還問我們意見做什麼?

  ***************

  萬國來朝歷來便為中國的皇帝所嚮往,康熙自然也不例外。聽聞有西洋英吉利國的女王派遣使臣遠涉重洋前來朝覲自己,康熙的心情不是一個得意就可以刻畫的。

  要知道,以前的外國使臣,都不過是中國周邊的一些小國而已,認真算起來,就和雲貴深處的土司差不多,那樣的使臣,歷朝歷代誰沒有?

  可是現在,看看他的朝覲者,英吉利女王派來的使臣,而且還是正正經經的伯爵。從英吉利來到中國,其間距離何止萬里!

  這樣遙遠的朝覲使臣,問往前兩千年,哪個朝代、哪位皇帝,有過如此殊榮?

  雖然對女王這兩個字所反應出來的女主執政的事實微微有些意外,但是康熙畢竟不是胤祉那等腐儒,而且他平素和白晉等西洋傳教士論交,多少也知道一些西洋那邊的習俗,因此在一開始的吃驚過後,他就開始快樂的佈置接見遙遠的英吉利使臣事宜。

  身為高高在上的上國皇帝,康熙自然是不會自降身份去見那馬格爾尼的。使臣雖然難得,卻也不過是因為來得遠而已,和物以稀為貴並沒有什麼二理。不過這樣的好事樂呵一下卻是不妨,想著最近兩年來表現越來越讓他滿意的太子,康熙便樂呵呵的指令了太子在京接待使臣,接待之後便將之帶到熱河覲見,順便也讓一直操勞的愛子到塞外來休息休息。

  如今正在伏中,太子在京城,怕是熱壞了吧。


☆、90、開門揖客

  因為英吉利來的客人而歡欣鼓舞的並不只是康熙,還有一個胤礽。

  雖然還不知道這個英國客人來這裡具體是想做什麼——其實大抵和生意二字總脫不了關係,只是不知道他具體打算怎麼談罷了——但是光光他的到來就給足了胤礽插手南洋事務的理由了。至少,是給了胤礽找理由的機會,而胤礽,顯然不是那眼看著機會在眼前卻袖手錯過的人。

  英國客人乘船從廣州到天津再換車進京需要一段時間,胤礽想起何柱兒在南海上幹的好事,雖然這個什麼馬格爾尼伯爵未必知道,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只怕對方偏生就知道了呢?

  有備無患才是硬道理。

  於是,胤礽跟康熙求了一道手諭,然後向火器營借用了二十支火統並彈藥,將之扔給了傅爾丹,要求他在英國客人到來之前將自己身邊所有侍衛全部訓練成火器營裡中等士兵的水平。

  這個要求並不算過分,只是傅爾丹卻不怎麼樂意,「殿下,這個火統速度又慢,射程也不遠,用漢人的話來說,就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這樣的東西,咱們花那麼大力氣練來做什麼呢?」

  「你管那麼多做什麼,我讓你練你就練!」胤礽懶得費唇舌跟他解釋兩百年後就是槍的天下,什麼箭啊刀啊的都得倒退一射之地,因此只是直接下命令,「一個月之內,指哪打哪!」

  傅爾丹臉色一陣怪異,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道:「殿下,這,這個,不大好吧。」

  「嗯?」胤礽莫名其妙,「什麼不大好?」

  傅爾丹眼神惶恐,含含糊糊的道:「太子殿下如今身擔監國重責,實在不必要關注這些微末小技。」

  「火統怎麼會是微末小技?」胤礽失笑,正待開口解釋,忽然反應過來,「你——是懷疑孤對皇阿瑪存不臣之心?」

  「奴才不敢!」傅爾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卻反而比之前多了一種堅決,「奴才只是擔心殿下一時不慎走錯了路。」

  「你倒是——」胤礽不自禁的失笑,隨即又正經起來,「難為你了!你的忠心我知道了,不過此事卻是不必擔心,如果沒有皇阿瑪的手諭,那火器營哪裡肯借火統給我?而且我讓你們練火統也另有緣由,今日既然提起,我便說了吧。

  「那西洋軍人,素以火統見長。如今南洋一帶儘是西洋商人以及海盜,他們藉著炮艦之利,縱橫南洋海面,奪我大清商民之利已經不是一日兩日。此次這西洋使臣來我大清,未必存了好心。

  「西洋蠻夷不知禮儀,萬事皆以利為上。南洋諸國,已經有不少淪入他們手中。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年年與我大清貿易,見我大清富庶,怕是已經生出了不該有的想法。我大清雖然寬厚,但也不能坐視他們欺到我頭上來。

  「只是此次他們打著覲見皇阿瑪的名義,我們也不能太過了,但是震懾一下還是有必要的。必須讓他們知道,我們大清不是他們可以覬覦的。」

  「奴才明白了。」傅爾丹心悅誠服的伏在地上,恭謹道,「殿下高瞻遠矚,適才卻是奴才愚鈍,誤會殿下了。奴才定當不負殿下。」

  「嗯,下去吧。你把東宮侍衛訓練好了,就不枉我說這番話了。」

  「庶!」

  自即日起,傅爾丹果然率領著一眾侍衛輪流到京郊火器營跟那裡的兵士學起了火統使用之法,日日勤練不輟,再加上他們本身上的箭術基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居然也略有小成。

  倒是胤礽見他們只練習槍法不論陣型,少不得又提了一下著名的三段式射擊法,傅爾丹排列了一下,發覺果然不錯,於是這三段式射擊便漸漸的也被列入了火器營的練習內容之一。

  ************

  再說胤礽這邊,將傅爾丹這裡的任務率先安排下去了後,他便開始全力料理起英國使臣的接待事宜來。

  因為英國使臣乘坐的是他們自己的船,而從廣州沿海北上直至天津也著實需要一段時間,這期間必然少不了上岸採買一些東西之類的事情,因而胤礽便傳令天津以及往下的山東浙江福建諸省的督撫,讓他們務必弄清楚英國來使的規模以及人數,在英國使臣靠岸停泊的時候要表現出天朝上國的風範,尤其是地方駐軍的甲兵一定要休整,務必表現得甲仗鮮亮旗幟鮮明云云。當然,也不可張大其事,不然只怕地方百姓要恐慌了。

  又因為信風至,英國船行止不定,所以地方官員務必要時時關注使臣貢船的行程,一旦到了一個地方,該地官長必須立即上報,接待工作應該嚴肅慎重,但是也不可太過了,不然容易滋長對方的優越心裡,反而輕視我國。

  絮絮叨叨的寫了一大通,胤礽差不多將他前世招商引資時候積累下來的那些個經驗全部翻了出來,又結合這個世界的習俗潤色了,再交予文華殿的大學士二次潤色,然後這才付成文書,傳令下去。

  「殿下,英吉利使臣遠道而來,他們船上的糧食必然將近耗盡,我們是否讓地方督撫準備些糧食以為賞賜?」謄寫完畢後那個老大臣問。

  「賞賜自然是要賞賜的,不過身為臣子,我等卻是不方便越俎代庖行賞賜之權的。此事還是等他們見到了皇阿瑪之後,再由皇阿瑪決定吧。」胤礽義正言辭。

  然後胤礽收穫了一大堆「殿下真是溫良謙恭」之類的以前專屬老八的好話。

  胤礽瞇著眼睛笑笑,原來輪流轉的不止是風水,還有奉承話啊。

  **************

  胤礽命令下去之後不久,沿海諸督撫關於英吉利使臣的消息便不斷報來。只是所有的報告都只有日程方面的消息,至於具體的英國使臣乘坐的船隻攜帶的隨從行李之類的消息,卻是一個字都沒有。

  胤礽一面在心頭暗讚這個馬格爾尼的滴水不漏,一面越發提高了對來使的警惕心,體現在行為上的表現就是三日之內他便往京郊火器營跑了兩次,以敦促傅爾丹務必將那十幾個侍衛調|教好了。

  好在這樣的傻事太子做了兩次之後就沒再去了——不然整個京郊火器營就不用混了,光顧著惶恐去了。

  「安陽。」胤礽現在改為逛莊子了,「這兩年來,你把這莊子經營得不錯。」

  「奴才不敢居功,莊子能有今天都是太子殿下的提點,奴才不過是奉命辦事而已。」

  「你也不必過謙,這世上奉命辦事的多了去了,只是真正能將事辦好的,卻也沒有幾個。你做得很好!」胤礽自然不是專程來表揚安陽的,「我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條,繼續經營這個莊子以及莊子下的制糖作坊,以後老老實實的過日子;第二,離開這裡,幫我去做一件事,成了,我給你全家抬旗。」

  安陽自然不是傻瓜,能夠讓太子特意跑來跟他這麼說的,肯定不是小事,不然太子一聲令下就完了,哪裡用得著這麼麻煩。只是身為包衣,抬旗的誘惑力實在不小。他現在給太子辦事,錢財是盡有的,只是他得為後世子孫想想。一個包衣,就算能得一時的榮耀,怎麼比得上正經旗人體面。

  因此猶疑片刻之後,安陽毫不猶豫做出了選擇,「奴才選第二條路。」

  「你可想仔細了,這條路並不好走,而且時間很長,至少十年。」胤礽看重安陽的才能,卻不願意勉強。畢竟如果他心不甘情不願的,行到半路忽然反悔了,反倒給自己添麻煩。

  「奴才想好了。」安陽頓首,「奴才無能,卻也想給家中稚子稚女撐出一方天地,懇求殿下成全。」

  「罷了,此事倒也不急於一時,三日之後,如果你還是這個主意,到時候再來與我說。」

  「庶!」


☆、91、化干戈為玉帛

  有著抬旗的誘惑在前,三天之後,安陽毫不意外的南下了。

  胤礽對自己看中的人從來不吝於表現他的重視,因此還特的為他設了一次筵宴踐行,之後才讓他以南下做生意的名頭去了。

  如今東宮在南洋的生意甚多,不少宗室子弟還在裡頭摻有股份,因此安陽的離開,倒是沒有什麼人注意。

  **********

  六月下旬時候,英國使臣到達京城,不過胤礽並沒有馬上得見。事實上,他真正見著那個馬格爾尼,已經是七月的事情了。

  經過將近十來天的禮儀方面的扯皮,雙方終於達成了「覲見皇帝的時候行中式叩拜禮,平常時候行英式鞠躬禮」的共識,然後胤礽才得以在文華殿裡接見了這位年輕的英國伯爵。

  「你好,尊貴的太子殿下。」馬格爾尼誇張的撫胸鞠躬,同時吐出一連串嘰裡咕嚕的英語。

  「你好,遠道而來的英國客人。」胤礽等理藩院的通譯將馬格爾尼的話翻譯過一遍後,才含笑向年輕的英國客人致意,並請他坐下,「賜座!」

  馬格爾尼經過理藩院十多天的教育,現在深深的瞭解了這個國家的尊卑等級制度到底有多森嚴,於是又是一連串的誇張的感謝,然後才在小太監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來。

  然後是獻禮物環節。

  「尊貴的太子殿下,這是我國技藝最高超的匠人製作的音樂自鳴鐘。只要輕輕擰動這個發條,它就能唱出黃鶯般的美妙音樂。」馬格爾尼的隨從捧上來一個造型為某個不知名的鳥兒的鬧鐘,一臉自傲的對胤礽介紹。

  「這個自鳴鐘造型倒也別緻。」胤礽淡淡點頭,然後收下。

  身後的高三變湊趣道:「無怪人都說英吉利是西洋海上第一大國,單看這個自鳴鐘,就比瑞典使者送給殿下的那個光禿禿的東西好看多了。」

  馬格爾尼雖然因為禮儀方面的原因處處說的是英文,但其實為了這次出使,他曾下過大力氣學習過中文的。雖然談不上有多高深的中文造詣,但是中文的日常對話,馬格爾尼還是沒問題的。

  因此他很容易就抓到了高三變口中「瑞典」二字。

  瑞典人曾經來過?

  馬格爾尼心頭大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裝作聽不懂,笑吟吟道:「尊貴的太子殿下,這裡還有我國女王陛下托臣給您帶的第二件禮物。」他身後的隨從捧著托盤走上前來,馬格爾尼站起來輕輕掀起上面的紅布,「由歐洲最高水平的玻璃匠人製作的玻璃嵌金綵燈一對,是我國女王陛下親手設計的。」

  既然提到了對方的女王陛下,胤礽不得已站起身來,「女王陛下厚誼,孤生受了。還請使臣回去後務必代替孤給女王陛下道聲謝謝,祝願女王陛下芳齡永繼。」

  「臣代替我國女王陛下謝謝太子殿下的祝福。」馬格爾尼右手撫胸,「願我們兩國的友誼長存!」

  友誼長存?

  哈,肯定長存,將來的人們都會長長久久的記得咱們用鮮血譜寫的友誼曲。

  胤礽在心頭冷嗤,面上卻再誠懇不過的道:「願我們兩國的友誼長存。」

  ********

  「想不到太子殿下的騎術也是這樣出色。如果是在倫敦,只怕是全倫敦的小姐貴夫人們都要為殿下所傾倒了。」

  這是在前往熱河的路上,因為皇帝希望英國使臣能在八月十五之前到達行宮,與眾蒙古王公一道參加木蘭秋獵,因此在文華殿接見之後,胤礽便與馬格爾尼一道往熱河來了。

  因著兩人都是差不多年紀,在撇開國事之後,兩人倒也很說得上話。

  「伯爵大人這話,孤愧領了。騎術是我們大清的國術,只要是皇家子弟沒有不精通的。」胤礽用的是滿語。畢竟是涉及到邦交的事務,而滿語是國語。

  「騎術是大清的國術?」馬格爾尼好奇,用剛學不久還半生不熟的滿語試探道,「貴國每個人都要練習嗎?」

  胤礽似笑非笑,「那倒不是,不過我們滿人每個人都要練習。」說著眼見一隻兔子從道旁竄出來,胤礽反手往箭壺裡一抓,隨即搭上弓,看也不看,揚手就射了出去。

  兔子被箭矢從一隻耳朵上穿過釘在了地上。

  「好——」隨行的侍衛喝彩。

  「太子殿下好箭術!」馬格爾尼也忍不住擊掌讚歎。

  胤礽自矜一笑,將弓掛回腰間,「不過是無事玩玩罷了。」

  怎麼說他也打了三四年的兔子了,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還不如找塊豆腐撞死然後投胎重練呢!

  馬格爾尼近來已經很能體會到胤礽這種獨有的東方式謙虛了,當然知道胤礽那貌似謙虛的表現下其實是對自己能力的自傲,不過他也有這個自傲的本錢就是了,於是只是笑笑,隨即轉移了話題,「太子殿下,這塞外風光果然比南方更有意思。只是我的下屬昨日傳回信來,他們卻是不適應這北邊的天氣,想要回南方去呢。」

  「我們國家南北氣候差異是比較大,就是我們自己國家的人,也經常有南人不適應北方天氣,北人不適應南方氣候的呢。」胤礽悠悠示意侍衛前去收回自己的箭矢,「既然貴國船員不適應,那邊到南方去吧,我會讓滿丕給你們找一個合適的泊船點的,必使貴國船員能不受打擾。」

  「不用太麻煩了,我覺得廣州邊上一個叫做香港的小村子就很好,那裡距離廣州又近,我們船員採買也方便,又不至於打擾到廣州城內清國百姓的生活。」

  狗日的!

  胤礽心頭怒火騰的一下子就起來了,這麼早就打著香港的主意了!

  在心頭狠狠的磨了幾下牙,胤礽笑咪咪抬起頭來,為難道:「按理說伯爵大人這個要求並不過分,我們很應該答應的。只是那香港卻是不成。其中原因,我卻是不方便說,尊使若有疑問,還請到御前奏問。所以,伯爵大人不如另選他地吧。」

  馬格爾尼在胤礽「不成」二字一出口的時候就變了臉色,總算他也是個經過訓練的外交官,不然英國也不會讓他來不是,因此在胤礽說完話後便整理好了臉上過於外露的表情,只是想要再如之前一樣談笑自如卻是不能了。

  因此他硬邦邦道:「既然如此,那就聽太子殿下的安排吧。只是我們英吉利人與貴國風氣不同,因此泊船之處,還請殿下劃出一定界線為我國船員的生活區,外人不請勿入。」

  胤礽微微皺眉,淺笑道:「喔,那可有些為難了。伯爵這樣的要求,在廣州怕是很難找到地方了。」頓了一下,「好像也就只有澳門符合貴使的要求了。」

  「澳門?」馬格爾尼皺眉,再也不願意掩飾心中的不滿,冷聲道,「尊貴的太子殿下,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澳門是貴國早年租給葡萄牙的地盤吧?」

  「是啊。」胤礽朗朗一笑,「可是,葡萄牙是在澳門跟我國租借過一些地盤沒錯,但是他們租借的並不是整個澳門島啊。當初的租借契約可是說得很清楚,他們租借的只是二三隻帆船停泊以及他們船員晾曬衣服帆布的地方而已。澳門地闊三千餘頃,難道拋卻他們晾曬衣服的地方,竟是停不下你們的船隻嗎?」

  馬格爾尼面現怒容,卻也一時說不出什麼辯駁的話來。

  「再說了,貴國與葡萄牙同為西洋國家,彼此風俗接近,也更好相處一些不是。」胤礽再悠悠加上一句。

  馬格爾尼並不是笨人,只是他之前低估了這個皇太子對南方複雜情形的瞭解,因此一時反應不過來罷了,此時反應過來,自己是自己低估了這個一直被關在宮廷裡的皇太子對外界的瞭解,於是忍氣賠笑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那葡萄牙與我國雖然同為西洋國家,但是一向都不怎麼和睦,兩國船隻在海上更是時有紛爭,因此我實在不放心將船隻停靠在澳門,並不是不尊敬殿下。還請殿下見諒。」

  胤礽心頭好笑,面上卻作熱心狀,道:「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化干戈為玉帛』,也就是將敵對的兩方重修舊好,使敵人化作朋友的意思。貴國與葡萄牙同為西洋國家,在這遙遠的東方,實在很應該『化干戈為玉帛』。如果貴使不介意,就由孤來做這個中人,讓你二國在這裡執手論交,也好成全一段佳話,從此千古流傳,如何?」

  馬格爾尼來此之前也曾認真研究過這東方貴人的心態,知道他們最喜歡的就是做一些好事,成全一些莫名其妙的「佳話」,然後千古流傳他們的名字。因此,他一時也拿捏不準眼前的皇太子到底是在戲弄他,還是真心的想要「成全一段佳話」。

  但是無論如何,他是不可能讓自己的船隻停泊在澳門的,那樣他的籌劃就全部白費了,因此咬牙道:「太子殿下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們兩個國家的情況複雜,一時之間怕是難以——」馬格爾尼認真回想了一下,「『化干戈為玉帛』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的船只能在廣州停靠。有貴國的庇佑,我才敢放心在這裡與太子殿下說話。」

  胤礽心頭冷笑,面上卻為難道:「可是,貴使也是從廣州上來的,廣州如何情形也應該有所瞭解。那裡,實在是不適合伯爵的要求啊。」

  「沒有關係,」馬格爾尼現在也看出了太子的要求,咬牙道,「我們可以不用特意劃出生活區,只要在我們船隻停泊的五十米之內不讓人打擾即可。」

  胤礽笑咪咪道,「岸上倒是無妨,只是我聽說廣州碼頭狹小,若是再劃出五十米……」

  馬格爾尼臉上已經快要掛不住了,勉強道:「我們的船會與碼頭保持距離,不會影響到貴國商船往來。」


☆、92、覲見 ...

  雖然通過磋商解決了船隻停泊問題,但是也許因為泊船地點並不完全如意的原因,接下來的路上,英國客人的臉上都不怎麼好。

  與之相反的是,胤礽的心情卻是極好。經過他一路以來每天一封以英吉利人的狼子野心為主要內容的轟炸,康熙終於許了他插手南洋之事,只是不能驚動地方。

  雖然有這個條件限制,但是皇帝的意思就是默許了他借用內務府的力量,而這點,對本來就在南洋建有暗勢力的胤礽來說,已經足夠了。

  「伯爵大人,前邊就是熱河行宮了。」

  最近幾天,英國客人的心情一直都不怎麼好。作為東道主的太子,自然要扮演好一個熱情的主人讓客人開心。因此在對方不開口的情況下,他紆尊降貴的主動為對方介紹起了熱河行宮的景致。

  「你看,那裡就是麗正門,從那裡進去,就是我皇阿瑪居住的地方,也是伯爵覲見我皇阿瑪的地方……」

  馬格爾尼現在已經體會到了,眼前這個身份高貴氣度不凡的皇太子其實是個心眼再小不過的人。因此雖然他實在不樂意跟這個皇太子打交道,但是考慮到對方的身份,他不得不擠出一個笑容來應對這個皇太子難得的主動。雖然事實上,他更希望對方能保持沉默。

  「能走進這樣華麗精美的宮殿,真是我的榮幸。這樣華美的宮殿,我敢說,整個歐洲大陸沒有一座宮殿能與眼前的這座媲美。」馬格爾尼說著乾巴巴的讚美辭,想著一個皇太子就難纏成這樣,不知道那個位於這個古老帝國最頂端的大清皇帝會精明成什麼樣子。

  哦,馬格爾尼,你不能喪氣。你是大英帝國最聰明的外交官,你一定能在這裡達成自己的目標的,說不定還能讓自己的爵位更上一級。

  想起自己出發之前在女王陛下面前許下的那些豪言壯語,想起自己被提爵的美好前景,馬格爾尼覺得,似乎眼前的麗正門也沒那麼可怕了。

  不就是一道門嗎?

  且看他如何將這個古老帝國的門打開,然後真正的走進這個華美富庶的帝國!

  想起自己一路而來所見到的大清海軍以及他們落後的裝備、低落的精神,想想現在的印度給大英帝國帶來的源源不斷的財富,馬格爾尼被胤礽打擊得拔涼拔涼的心又開始熱乎起來。

  道路或許曲折了些,但是他的前途,無疑是一片光明的。

  *************

  即使已經在皇宮裡見識過一次這個帝國的主人的奢華了,但當走進澹泊敬誠殿,看到這個全部用楠木建造的建築時候,馬格爾尼仍然忍不住在心頭為這個帝國主人超出他想像之外的奢華大吃一驚。

  也是這個時候,他才真正認識到,這個國家的皇帝,確實與他們國家的女王是兩回事。

  勉強保持著外交官的禮儀,馬格爾尼隨在引路太監的身後走進了大殿,在皇帝的御座前邊跪下,三拜九叩,口中稱道:

  「英吉利國正使馬格爾尼奉我國女王陛下之命,叩見天朝大皇帝陛下,問候大皇帝安!」

  康熙極為滿意,來此路上太子已經每日一封信的給他通報了路上所有情況,他也知道眼前這個英國客人並不是那麼老實的,因而此刻看到這人老老實實跪在面前給自己請安,對比一下太子報告裡描述的情況,他忍不住得意的遞給了站到他身後的太子一個『看,薑還是老的辣』的眼神。

  胤礽自然接到了康熙那個炫耀的眼神,說起來經過這幾年的磨合,他現在已經差不多與本尊留下的痕跡融合了,原本不受他控制的對康熙的愛慕,現在已經慢慢淡去,所以他也不那麼害怕與康熙對面了。只是康熙這樣親密的動作還是讓他忍不住心頭蕩起一陣漣漪,於是只回了康熙一個敬佩的眼神就匆匆低下頭,看得康熙好一陣得意。

  這一番父子交流看在同樣在場的其他皇子阿哥眼裡,於是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與思量。

  「貴使請起,」通譯將英國使者的話翻譯完畢後——竟是邦交場合,馬格爾尼雖然遵守了中國禮儀,但是他說的依然是英語,康熙開口了,「貴使遠道而來,辛苦了。賜座!」

  「臣謝過大皇帝陛下!」馬格爾尼經過理藩院十多天的教育以及之後幾天的身體力行,現在對這個東方帝國繁複森嚴的禮儀制度已經很瞭解了。

  「貴國女王可好?」

  「女王陛下安好。我國女王陛下一直很仰慕天朝物華,只可惜俗物纏身,不能前來覲見大皇帝陛下。因此只托臣獻上些許禮物,權表寸心。」

  經過了皇太子那一節,馬格爾尼也知道自己之前的準備的那些禮物怕是不怎麼入這東方皇族人的眼,因此狠了狠心,將他在印度那邊得到的一些壓箱底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有拳頭大小的寶石,有用金線夾雜著寶石編織的寶石毯,還有等身大小的嵌金玻璃鏡子,還有一些之前就準備好的包括望遠鏡在內的天文儀器,還有一個簡陋的地球儀。

  所有的這些東西,除了天文儀器和地球儀以及鏡子是一開始就準備獻給皇帝的外,那幾顆寶石以及寶石毯都是他在印度得到的,準備帶回倫敦的東西。可是現在,為了即將到手的生意,他不得不忍痛放手了。

  可惜的是,康熙皇帝卻不瞭解他的損失和慷慨,甚至還對他拿幾顆光禿禿的寶石作為貢品而有些鄙視。

  在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康熙皇帝看來,這樣直白的將寶石作為貢品擺到他的御案上,簡直就像那些自恃有錢的商人試圖用銀票打朝廷的臉一樣可惡。

  至於鏡子,如果早半年還好說,現在內務府的玻璃作坊什麼樣的鏡子作不出來,他的宮裡頭就擺著兩座,而且內務府出品,比這西洋的什麼嵌金鏡子更精緻順眼多了。

  於是康熙依舊淡淡的看了兩眼就讓人收走了。

  馬格爾尼後悔不迭。

  第一天的覲見就到此為止,雖然馬格爾尼很想馬上就與皇帝談開放的事情,但是皇帝更看重八月十五的木蘭秋獵。也是因為馬格爾尼來歷太遠,不然皇帝早該動身前往木蘭圍場去了。現在既然已經接見了這個英國來的使者,皇帝覺得自己的事情已經完成了,於是次日就下令動身前往木蘭圍場。

  馬格爾尼幽怨的跟在一眾蒙古王公之後,深深覺得自己的那幾顆寶石花得太冤枉。

  「伯爵大人,這清國皇帝和他的臣子如此傲慢,實在是欺人太甚!」

  「沒關係,不過這幾天,先忍忍吧。」馬格爾尼雖然鬱悶,但是這點兒氣還是受得起的,「反正你不是說要寫遊記嗎,不如趁機好好四處看看。」

  「哼,我都看過了,」那年輕人壓低了聲音,「這個東方帝國看著雖然還光鮮亮麗,內裡卻已經差不多腐朽,也就是比印度稍微好一點兒罷了。不過這片土地的富庶程度也遠遠超過印度就是了。」

  馬格爾尼微微一笑,「那是當然,印度可沒有茶葉和絲綢,更沒有瓷器。」

  「對了,伯爵大人,我們去跟皇太子殿下說一聲,讓我們換個地方吧。跟這些野蠻的蒙古人待在一起,我實在害怕染上黑死病。」

  馬格爾尼臉色一白,「我差點兒忘記了。」


☆、93、拿人手短 ...

  木蘭在承德府北四百里,位於蒙古高原、陰山山脈與大興安嶺餘脈交匯之處,原屬翁牛特,由藩王進獻為圍獵之所,是為木蘭圍場。

  「儘管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了,但是我還是必須再說一次,太子殿下,這裡的美景,真的是我有生以來所看到的最美的。如果可以,真想從此就在這個地方長居下去。」馬格爾尼誇張的對著小丘下的草地張開環抱,臉上帶著誇張的微笑,用還不是很熟練的滿語道。

  胤礽微微勾唇,半開玩笑的道:「如果伯爵大人真的那麼喜歡,就在這裡長居好了。」

  「哈哈,那可不成,我的女王陛下還等著我回去呢。」馬格爾尼放聲大笑,「我聽說你們國家很久以前有個叫做蘇武的使者,他為了堅持回到自己的國家而等了十九年。我做不到像他那樣偉大,但是也不能丟失我外交官的原則不是?」

  「想不到伯爵大人還知道蘇武牧羊的故事,伯爵大人對我們中國文化瞭解得還真是不少啊!」胤礽語帶譏誚,笑道,「那個故事裡蘇武回國之後得到了皇帝封侯的賞賜,伯爵大人有如此心意,想必歸國之後也定能得到重用。」

  「謝謝太子殿下的祝賀,只是是否能得到女王陛下的賞識,並不是一個故事就可以決定的。」馬格爾尼狡猾的看著胤礽的眼神,「如果殿下真心想要幫助臣,不妨換一個方法呢。」

  胤礽似笑非笑,「喔,還請伯爵大人指點。」

  馬格爾尼雖然很有些心眼,但是他在西方社會鍛煉出來的那些心眼,和胤礽這樣今生前世在皇宮官場裡浸淫多年,又有上下兩千年的歷史教訓可以汲取的權謀老手相比,還是稚嫩了些。

  「太子殿下,我們女王陛下非常欣賞你們國家的茶葉和瓷器,還有絲綢。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說服大皇帝陛下答應增開對外口岸,我們願意以印度的寶石,美洲的金銀,還有我們歐洲的各種文明器具來交換與你們的茶葉、瓷器與絲綢。」

  「就這樣?」胤礽挑眉。

  馬格爾尼臉龐微紅,「我知道貴國一直為來自印度的鴉片苦惱。作為文明人,我們都知道,鴉片這種不道德得東西,是不應該存於世間的東西,至少不應該被當做商品公開交易。如果你願意說服大皇帝陛下增開對外口岸,我可以利用女王陛下授予我的特權,要求東印度公司停止在印度的罌粟種植以及加工。」

  作為一個老派貴族出身的文明人,馬格爾尼自己對那些利潤熏心的商人買賣鴉片的行為是非常看不上眼的,覺得他們的行為大大的丟失了大英帝國文明人的體面,對帝國的形象非常不利。因此只要有機會,他非常樂於行使臨出發前女王陛下授予他臨機應變的特權。

  胤礽唇畔的笑容微冷,馬格爾尼這個建議可以說是極好的,只是卻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事實上,現在從印度,準確說,從國外流進來的鴉片已經非常少了,如今國內市場上流動的鴉片基本上都是國人自己種植加工的。這些英國人,在使用鴉片撬開他大清國門不成後,又在這裡假模假樣的裝起文明人來了。

  「貴使的建議,我十分心動。只是這件事卻不是我能做主的。伯爵大人如果真的有心,不妨認真說與我皇阿瑪聽。」

  「大皇帝陛下的心太難打動,我需要太子殿下的幫助。」馬格爾尼頓了一下,「我聽說太子殿下在南洋也有自己的生意。如果太子殿下願意幫忙,我可以讓東印度公司在將來的交易中給予太子殿下某些我們英吉列商品的專屬經營權,除了太子殿下的商行,其他任何商行都不得經營,以此保證太子殿下的絕對利益。」

  「伯爵大人的心意,我心領了。」胤礽含笑注視著馬格爾尼,「只是我們清國有一句話,叫做『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就是說,不在自己職權範圍之內的事情,最好不要去管的意思。伯爵大人所說之事,並不在我職權之內,伯爵還是跟皇阿瑪說去吧。」

  「太子殿下貴為儲君,難道就不能管這事?」馬格爾尼詫異。

  胤礽微微一笑,不再接馬格爾尼的話茬,「天色不早了,伯爵要是還想看風景的話,明天再來吧。」

  **************

  「太子殿下,這是廣州送來的急件。」

  回到御營,胤礽就收到廣州那邊送來的急件,竟然是他亟盼已久的英國使者乘坐船隻的具體資料,從船體長寬高到船員人數,到船上艦炮配備,竟然一樣不落。

  胤礽一面翻著手裡的文書,一面頭也不抬的問面前跪著的人,「此事可有在英吉利人那裡露出痕跡?」

  「回太子殿下,並無露出痕跡。那些英吉利船員除了剛到碼頭的兩日老實一些外,後來就日日進城尋歡作樂,上船探測之事也多半是在半夜進行,並無一人發現。」帳中的年輕男子俯首回答。

  「南洋生意可還好?」

  「如今岸上的生意都是周先生(周敏)負責,海裡的都是何公公負責。」所謂岸上的生意,即是與內務府有官方聯繫的生意,海裡的,即是胤礽在南洋暗地裡的那些勢力,譬如不能見人的海盜隊伍之類的。

  「嗯,你先下去,讓高三變安排住下,待會兒可能皇上還要傳見。」

  「是!」

  那人退了下去之後,胤礽拿了資料又看了一遍,確定自己差不多都記下了,這才將資料揣進懷裡,往康熙的御帳走去。

  ************

  康熙沉默著看完了那所有的資料,然後問了一個似乎與這資料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對使臣所言增開對外貿易口岸的提議,太子以為如何?」

  「兒臣以為可以應允。」

  「嗯?」

  「有道是流水不腐,國祚亦然。如今人口茲繁,別的地方不說,單就江南而言,能耕種的土地已經一再減少了,如今江南百姓所穿之棉布多半都是仰仗著外國棉花織成。是以對外貿易勢在必然。而且,皇阿瑪看這上邊的艦炮槍支,比我們火器營的那些要好多了吧?我們已經開始落後了。」

  「……」康熙沉吟片刻,「火器這個卻是不難,我大清也是有能人的,只要願意,未必就造不出比他們更好更厲害的火器來。不過人口茲繁,確實是個大問題。」

  胤礽抬頭看著康熙。

  「罷了,你且跪安吧,此事尚需與大臣議過才行。」

  「兒臣知道了。」

  雖然看出了康熙的意動,但是胤礽深知朝臣的古板。

  雖然他一直在心頭嫌棄康熙目光短淺性格剛愎頑固守舊等等,但所有的這些埋怨都是建立在他前瞻了三百年未來的基礎上的。相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康熙實在是個再開明不過的人了。他接納傳教士,以身作則主動學習各種天文科技知識,還帶領諸皇子皇孫一起學習西方知識,他甚至還主動派遣使者前去與羅馬教廷接觸等等。對比這個時代那些朝廷上的臣子,康熙開明得簡直不像是與這些臣子是同一個時空下的人。

  但是康熙雖然是皇帝,卻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做主的。準確說,為了他自己的名聲以及愛新覺羅家的江山,康熙有太多對大臣們妥協的經歷。

  有句話叫做『人多力量大』,縱然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是當所有的臣子都擰成一股繩來反對你的時候,除非你真的想當寡人,不然就得妥協。

  想當初隋煬帝楊廣,也是個文采風流的,一心也是想要做大事的,結果就因為利益分配不到位得罪了自己臣子,然後所有人一起來反對他,搞得他明明是跟康熙巡視地方沒什麼兩樣的勤政工作硬是被批成了色|鬼皇帝到江南采美女的下流事業,還給後人留下了「水殿龍舟事」的千古話柄。

  所以,胤礽深知,現在盤亙在他面前的,主要是宗室以及臣子的阻礙。

  說服他是不指望了,必須想個辦法繞過這些人。

  拿人手短,眼下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將他們一起綁在對外貿易的利益之船上。


☆、94、吹皺一池春水 ...

  將別人綁上自己的戰車,這事兒胤礽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前世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必說,就是來到這裡之後,蒙古王公,宗室貴族,也有不少在他船上的。

  只是隨著康熙年紀越大,疑心也越重,這件事他必須要小心點做的好,可別成為第二個老八,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然而胤礽也知道,康熙不可能用很長的時間陪英國使者打太極的,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此次塞外巡行結束後,勢必有個答案,甚至可能還沒有回到北京,此事就會結束。所以他的行動必須盡快。

  偏生他現在脫不開身,這些事情,很多卻是必須在京裡辦的。如今京裡的人,有能力辦理這些事,又有地位能夠接觸到那些人的,實在不多。

  一個個的名字從眼前掠過,胤礽在自己的營帳裡想了半夜,終於還是心情複雜的提起筆在紙上留下了趙鳳詔三個字。

  胤礽做好了被趙鳳詔的肉麻回信噁心的準備。

  雖然對於趙鳳詔那明顯不容於世的情感表示有些煩惱,但是胤礽不得不承認,在撇除了這些之外,趙鳳詔其實是個很有些才幹的能吏。雖然依舊需要時時敲打,但是和如今官場上到處可見的兩袖清風卻一無是處的清官們比起來,他好太多了。

  所以他覺得為了這樣一個人噁心一陣也沒什麼。橫豎不是天天見面,而且趙鳳詔的信件內容和他後世見過的那些比起來還真的算不上什麼,而且人家的文辭也還算得上優美,就當看了一篇記錄日常記事的散文好了。

  胤礽在做了各種心理準備之後接到了趙鳳詔的回信。

  回信正文只有一句話:「臣謹遵太子殿下諭令。」

  在將趙鳳詔回信反反覆覆看過,又將水浸火烤等等傳說中的看密信方法都一一試過,確定了趙鳳詔的回信確實只有這麼一句話之後,胤礽悵然了。

  ***********

  不得不說,有時候人的心理就是奇怪。

  之前趙鳳詔百般示好的時候,胤礽只覺得煩不勝煩,有時候甚至恨不能趙鳳詔這個人從這世上消失——如果不是趙鳳詔還有幾分才幹的話,而且行動中也還算得上識趣,胤礽說不得就要動手讓他消失了。

  然而現在,趙鳳詔不再煩他了,胤礽卻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了。

  甚至,他隱隱的還有些惱怒。

  吹皺一池春水之後便不管不顧,這算是個什麼意思?

  縱使胤礽一貫心機深沉,這次卻也由不得在臉上帶出了幾分惱色。

  接下來的時間裡,胤礽雖然照常應對英吉利使臣,與蒙古諸王公周旋,與眾兄弟以及弘晳圍獵行樂,在康熙面前奏對如常,但是大部分人,至少胤礽日常接觸的人,都看出了這位太子殿下的不痛快。

  十五十六素來與胤礽格外親近些,兩個人在康熙以及弘晳這一對祖孫的分別拜託下圍著胤礽側面打探了幾日,愣是什麼也沒打探出來,於是被嫌棄了。

  「真沒用!還兩個人呢!」弘晳皺眉。

  「你上!」十六斜睨著這個比自己還大一歲的侄子,「三天之內,你要是探出來了,我和十五哥這次出塞所有獵得的東西全部歸你!」

  十五弱弱的抗議,「別扯上我的東西。」

  十六聽而不聞,繼續道:「要是你沒探出來,就把你自己獵得的那些皮子全部送過來!」然後轉身拍了拍十五,「到時候咱們一人一半!」

  十五哭喪著臉,卻沒人看他。

  「……」弘晳微紅著臉想了許久,終於點頭,「一言為定!」

  ***************

  「弘晳?」

  胤礽見到自從成親後就不大往自己面前湊的兒子,實在有些歡喜,便一掃心頭的悒鬱,放下手裡無事翻開只為調劑心情的書,「快坐下吧,就快回京了,有什麼事嗎?」

  「並沒有什麼事,兒子只是過來跟阿瑪請安的。」弘晳在胤礽指定的位子上坐下,「阿瑪最近一切可都還好?」

  「還好。」胤礽看著難得單獨與自己相處的兒子,不由露出一抹真心的淺笑,「你也是,一切可都還好?」

  弘晳垂下頭,低低應了一聲,「嗯。」

  弘晳的反應卻是不太對,胤礽皺了皺眉,身子微微前傾,「怎麼了?」

  胤礽身上淡淡的龍涎香的味道隨著他的動作傳了過來,弘晳鼻子一熱,頓時腦中什麼也聽不到了,耳邊充斥的全部都是自己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周圍的一切都在淡去。

  耳邊似乎又聽得阿瑪問了什麼,弘晳用力掐了一把自己手心,總算是回過神來,然後對上胤礽關切的眼神,心頭忽而一動,便道:「阿瑪,兒子和十六叔打了個賭。」

  胤礽挑眉,眼中帶笑,「想來我就是你們那賭約之中的賭注了。」

  「不敢,」被那樣的目光看著,弘晳的心情忽而放鬆下來,「兒子與十六叔的賭注是我們在塞外獵的皮子。」

  「喔,那你們賭的什麼?」

  弘晳站起來,一甩箭袖跪了下去,「兒子斗膽,願為阿瑪分擔心頭煩憂。」

  「你——」胤礽吃驚的看著弘晳,見他眼中目光澄澈堅定,便知道這個問題只怕是在弘晳心頭盤旋多時了,而一想到自己煩憂的事情,頓時便滿身不自在起來。

  「阿瑪?」

  胤礽回過神來,長歎道:「你起來說話吧。我們父子之間,何須多禮。」頓了一下,「你有這個心,是極好的。如今既然你也問了,我便與你說了吧。此事說起來還脫不了那英吉利使臣……」

  雖然是隨口扯的借口,但是胤礽說的卻也是今日亙在他面前的難題之一。那英吉利使臣因為探得皇帝對通商之事已然意動,便獅子大開口的請求租借港口作為英國商船上下貨物之用,胤礽自然是不准的,康熙更是勃然大怒。在他看來,答應與英吉利通商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這英吉利居然還如此不知好歹,於是一怒之下就要收回之前答應與英吉利通商的意向,甚至決定海禁,從此不再與外國人往來。

  胤礽心頭自然也是惱火,這英國人還真當除了他歐洲是文明人其他的都是野蠻世界來的了。只是康熙大怒之下卻是想要海禁,這可不成。這裡的人不當海禁一回事,甚至不少臣子還鼓著勁兒的攛掇皇帝行海禁,他卻知道將來的世界,準確說現在的世界,海軍將會對一個國家的綜合實力起到什麼樣的決定性作用。

  英國人那邊好辦,他們雖然自稱是紳士風度,卻從來都是只認一個「利」字的,只是這邊康熙自覺大大被冒犯了,卻是不肯鬆口了。

  這就是今日才發生的事,胤礽現在就正為這件事為難。

  弘晳也垮下臉,「這個……」

  「算了,你先下去吧。此事一時半會兒也不會露出風來,你要是有心,仔細想想辦法就是。」

  「嗯,阿瑪萬安,兒子下去了。」

  弘晳皺著眉下去了,一直到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他才突然反應過來,阿瑪說這事一時半會兒還不會走了風聲,也就是說這事是才發生的,根本就不是他想要問的事!

  他被阿瑪給騙了!


☆、95、送別使臣 ...

  弘晳到底還是將自己出塞這幾個月獵來的皮子都送到了他十六叔的手裡。

  倒不是他甘心給胤祿送皮子,而是胤礽那邊,自從他第一次開口探問之後,胤礽就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再也沒有露出半點情緒不穩的痕跡。

  如此,縱然弘晳滿心疑問也是不好開口了——他畢竟是受著這個時空的君父觀念影響長大的人,心中天然存著對胤礽的敬愛,面對著長輩的這種明顯屬於隱秘級別的心事,他還是沒有膽氣直面詢問。

  好在出於某種難言的心思,弘晳最近兩年隨扈出巡圍獵時候都在學習模仿胤礽打兔子的習慣。於是這次出塞,他除了少數幾張珍貴的狐狸皮子和貂皮之外,其他的十張裡倒有九張都是兔皮,於是十六也不算賺到。

  弘晳心理平衡了。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皇帝率領著一眾皇子皇孫以及大臣還有英國使團回到了京城。回京的第一次大朝會上,皇帝垂詢眾臣與英吉利人通商之事,滿朝大臣屬意皆可。

  散朝後,皇帝單獨留下太子,「你就那麼看重英吉利人?非要與他們通商不可?」

  「皇阿瑪,」胤礽盤腿坐在康熙對面,雙目一點不避的迎著康熙的視線,「兒臣看重的從來不是英吉利人,而是南洋。」

  「南洋?」

  「正是!」胤礽一臉坦然的看向康熙,語氣淡然堅定,「南洋諸島乃是我國門戶之地,如今卻為英吉利法蘭西西洋諸國佔有,實在於我國大不利。他日若是戰事爆發,我大清豈不是連個緩衝的地方都沒有?況且南洋諸國本為我大清屬國,我國身為宗主國,若是任由自己屬國流落在外由他人欺凌,豈不有損我天朝名聲?」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胤礽也有些口渴,再加上剛剛從朝堂上退回來,肚子已經有兩個多時辰未進東西了,於是捧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半口。

  康熙也不催他,靜靜的看著他喝茶,等待他繼續。

  「而且,那英吉利人,不,不止是英吉利人,所有的西洋國家,他們覬覦我大清已經很久了。別的不說,單是那澳門,本為我天朝領土,前朝皇帝大意,竟准許葡萄牙人租借,致使好好的國土落入他人之手。如今他們雖然還向朝廷繳納租金,但是澳門土地卻儼然已成另一國。幸而我朝國力強盛,不然,又是另一個印度了!」

  康熙臉色馬上變了,印度的事情,他之前或許不知道,但是最近一段時間,準確說自從英吉利使臣到達之後,關於南洋的各種消息就不斷地送到他的面前,所以最近印度是個什麼形式他也很清楚。

  想到之前英吉利使臣提出的租借香港的請求,康熙臉色簡直可以擰出墨汁了。

  「南洋遠可轄制東西兩方海上往來,近可護衛我大清疆域。一旦強敵自海上來,還可以為緩衝,免使戰火波及我國本土。再者,如今人口茲繁,雖說眼下還好,但是再過百年,只恐怕我國再無可供開墾之地了。」

  康熙悚然,思考良久,歎道:「罷了,此事我不再管,南洋之事,以後就交由你做主吧。」

  **************

  皇帝雖說說了以後南洋之事都由胤礽做主,他不會再插手,但是胤礽可沒敢忘記本尊的教訓。當初康熙可是說了要禪讓的,可是後來呢?本尊就是太把皇帝的話當一回事了,尤其是那種愛護自己的話。

  於是胤礽照舊每日跟康熙請示,凡事都務必跟康熙報備,早晚請安之類的也更加慇勤,與英吉利使團談判的每一點兒進展都要一一報說,甚至沒有進展也會通報一聲。如此,康熙嘴裡說著胤礽瑣碎、沒事找事,但是看胤礽的眼光,卻是一日比一日柔和。

  到了十一月,與英吉利通商的談判終於完成了,大清准許英吉利在北京成立一個暫時的辦事處。至於是否成立使館,必須等到大清這邊的使者前往倫敦見過英女王之後再說。

  在原本的廣州、漳州、寧波、雲台四通商口岸外,大清決定增開廈門、福州、鎮江、煙台四處口岸,同時拒絕了英吉利人關於在八個通商口岸派遣領事的要求。

  而為了在這一點兒上表示補償,主持此次談判的太子同意授予英吉利東印度公司以中國武夷山頂級茶葉大紅袍在歐洲的專營權,並答應在同等條件下,所有中國商品優先賣給英國商人。

  相對的,英吉利方使臣則同意放棄鴉片作為日用品的生意買賣,答應不再向中國銷售鴉片(哪怕作為藥物)以及其深加工成品。

  雙方以滿漢英三種文字簽下通商友好條約。

  條約既成,英吉利人的目的已經達到,剛好又是一年信風將起的時候,馬格爾尼便上表與皇帝辭行,而後太子親自將使臣送出東郊外。

  「太子殿下,您那東方式的智慧,實在是太狡猾了。」馬格爾尼頭上戴著禮帽、手中拄著手杖,一副標準的英倫紳士模樣,完全不見前邊一個月與胤礽爭執時候那憤怒陰沉的模樣,「我毫不懷疑,在不遠的將來,您一定會成為這個國家最偉大的皇帝之一。」

  「謝謝伯爵大人的稱讚,」胤礽毫不臉紅的接受了馬格爾尼的讚美,「伯爵大人的紳士風度,也讓我大開眼界。」

  「如果殿下願意到倫敦來,一定會更加眼界大開的。」

  胤礽微微一笑,「真是可惜,我不能離開京城。我們的國家太大了,哪怕只是儲君,我也不能輕易離開國家中樞。」

  這話聽得旁邊等候出發的使團隨從人員一陣酸氣沖天。相對於他們的國家,這個大清,確實可以用「太大了」這個形容詞。

  馬格爾尼依舊笑得優雅,「確實是太可惜了!不能見識到太子殿下過人的風采,實在是倫敦社交界的損失!」

  「無妨,至少北京城裡的老少爺們在伯爵大人這裡長了一回見識。只可惜伯爵大人此去,京城將再難見到如伯爵般英倫風采了。」

  「太子殿下盛讚,臣不勝榮幸。」

  ……

  雖說條約已經簽訂,但是一番送別辭說下來,胤礽依然是機鋒打盡,心神俱疲。

  與英國使臣團同時離開的,還有以馬齊為首的大清使團。與胤礽之前派出的半路子學習經商兩用團不同,這一次是真正的大清官方代表,他們手持皇帝授予的使節,身負皇帝的聖命,主要任務是回訪英吉利女王並與之商量互派大使以及留學生的事情。

  馬齊雖然是死忠老八,但是大事上倒也不是很糊塗,而且他又是在理藩院裡理過事的,雖然理藩院裡那些蒙古部落以及雲貴西藏土司之類的事務與此番出使英國並不具備層次上的可比性,好歹算是個熟手。

  因此,對於這個人擔任使者,胤礽倒是比較放心。

  至少,比阿靈阿那樣兩面倒的牆頭草好。

  望著天上飄飄忽忽的浮雲,胤礽長舒一口氣:老八,我雖然是個半路出家的哥哥,但是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兄長對你也可算是夠意思了!

作者有話要說:馬齊被支走了,老八在宗室裡的人也差不多散了~就這樣

咳,我回來……


☆、96、理還亂 ...

  「外邊吵什麼?」

  剛剛回到毓慶宮的胤礽不悅的問身側的宮人。好不容易送走了英國人,又打發了宗室裡老跟自己作對的那些老傢伙,康熙也正好領著一班不聽話的弟弟往謁孝陵及暫安奉殿去了,為什麼這宮裡頭還不能安靜一會兒?

  高三變素來極能揣測胤礽心思,況且處在他的位子上,最重要的就是隨時注意主子的意向以隨時調整自己來為主子提供最好的服侍,因此他走出門外,問了外邊的小太監兩句,然後折了回來,「爺,是鍾粹宮來人求見。」頓了一下,又低聲加了一句,「良妃娘娘不好了。」

  良妃?

  胤礽愣了一下,腦中慢慢浮現出年末乾清宮家宴上那個無意一眼瞥見的那個總是低著頭沉默寡言的容顏憔悴卻不減美貌的宮妃,以及她那偶爾瞥向老八的濃濃關愛中帶著歉疚的眼神,心頭不由微微一怔。

  他雖然與老八爭鬥得不亦樂乎,但是對於那個沉默溫良一心關愛自己兒子的女子,卻沒有什麼惡感。當初被老八逼迫得急切的時候,他也曾經想過在宮裡頭對良妃下手從而給老八以心理上的打擊,只是一想到那個乾清宮家宴上那個女子看向老八眼中的濃濃關愛,終於沒忍心下手。

  對於一個全心關愛自己兒子的母親,胤礽心頭的敬意,讓他沒法下那個命令。

  只是沒想到她這麼快就不行了,胤礽在心頭發出喟歎,為良妃,也為自己。

  畢竟,雖然到目前為止的一切事實都還沒有顯露出康熙對那位良妃的特別寵愛,但是在目前自己一家獨大的情況下,難保康熙不會趁此機會光明正大的出來扶持老八。

  那樣的話,自己的很多計劃都要改變了。

  所以,現在,他得先觀望一陣康熙對老八的態度。

  「爺。」石氏娉娉婷婷走了進來。

  胤礽緩緩站起身,嘴角淺淺帶出一絲笑意,「良妃母怎麼了?」

  石氏在胤礽面前站定,壓低了聲音道:「良妃娘娘薨逝了。」

  胤礽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石氏口中「薨逝」是指良妃死了的意思,卻也沒有什麼意外的感覺,畢竟從今年初良妃病重的時候他就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因此他只淡淡道:「什麼時候的事?」

  「申時三刻。」石氏顯然也對這位良妃沒什麼特別感覺,在宮裡頭生活久了的人都是這樣,不過她受命總理宮務,有些事情她必須過問罷了,「八弟隨扈在外,還麻煩爺遣人通知一聲。」

  「知道了,」胤礽頓了下,看著石氏那略微期盼的眼神,終於還是補上了一句,「這幾日就勞煩你了,記得保重自己。」

  「妾身知道了。」石氏柔柔一笑,慢慢走了出去。

  胤礽揉了揉額頭,一邊在心頭揣測著此事傳到康熙耳邊後可能引起的反應,一邊喊來高三變,讓他取令牌出宮往八貝勒府通知良妃之事。

  這個時候神武門早已經下鑰了,不是他的東宮令牌,縱然有天大理由,也出不了宮。所以石氏才特的進來與他說這幾句話,畢竟,若是平常時候,太子妃有的是辦法派人出宮。

  而做完了這些事,他又繼續對著面前的書本下壓著的一張帖子發呆。

  雖然只露出一角,但還是很容易就看到那帖子上鮮明的大紅色。

  那是趙鳳詔的喜帖。

  趙鳳詔要成親了。

  ***********

  說起來,趙鳳詔今年也已經是三十有一了。換在那些成親較早的滿人家庭,運氣好的,這個年紀當祖父也不是沒有可能。就是成親相對晚一些的漢人家庭,也差不多都是兒女繞膝了。在這個年紀還能保持單身狀態的,只有那些已經成親卻又死了妻子的鰥夫才能做到。而且,就算是後邊這種,他們的單身狀態通常也不會保留太長時間,有的是人幫他們結束這種狀態。

  因此,趙鳳詔這種年過而立卻依舊不成親的,可以算是這種世界裡的一朵奇葩,同時也成了他家人的一大塊心病,坊間更是因此衍生出了不知多少流言。

  趙家父兄為此算是操碎了心,但是按不住趙鳳詔死不答應,趙申喬與趙熊詔又都是君子,做不來那種背著趙鳳詔硬是定下一個然後來個生米煮成熟飯的事情,再則看趙鳳詔那樣子,他們也害怕隨便定下來只會害了別人家的好女兒,於是也就由他去了,只趙家嫂子隔三岔五的問一次,也只是沒事養成的一種習慣。

  然而,就在大家都放棄了希望的時候,趙鳳詔的態度卻突然轉變,竟然在某次趙家嫂子習慣性問起是否成家的問題的時候答應了。

  於是,唯恐趙鳳詔反應過來又突然拒絕的趙家父子馬上以最快的速度相中了趙家在常州的世交之女,並當即定下了最近的一個日子,然後便有了現在送到胤礽面前的帖子。

  胤礽自然是不知道這張帖子背後趙家父兄並趙家嫂子費了多少心血周折的。他現在只知道,這張帖子讓他很不爽。

  他自然知道自己沒有什麼立場去要求趙鳳詔不成親,先不說他自己目前就有太子妃一人並側福晉四人順帶庶福晉侍妾四五隻,要再算上康熙時不時賜下的那些個未開吃的美貌宮女,零零總總的差不多十來個。擁有如此後宮的他,實在沒有任何理由苛責女色上還算謹守本分的趙鳳詔。

  更何況,趙鳳詔現在與他還沒有什麼關係呢!

  或者君臣關係勉強可以算上,但是這一段關係,顯然不足以支持他理直氣壯的阻止趙鳳詔成親的事情。

  從來沒有哪個君會管著自己的臣不讓成親的吧?

  當然,要改變這個情況,也不是沒有辦法。

  胤礽不是傻子,也不是木頭人。這三年來,趙鳳詔暗藏在恭敬的言行下邊的種種挑逗引誘,他並不是真是沒有感覺到。甚至,他內心深處,對這樣的情形,未必不是帶著幾分得意的煩惱著趙鳳詔的追逐的。

  所以,才會在趙鳳詔決定成親並對他冷落的時候這樣惱怒。

  只是這世上,沒有人會願意守著一份單相思過一輩子的吧?就是千古傳頌的梁祝化蝶的愛情,祝英台在得不到梁山伯的回應之前,不是也打算接受其父的安排嫁給馬文才?傳說尚且如此,何況現實!

  然而真要回應趙鳳詔的感情,卻不是胤礽所願。

  他樂於享受被趙鳳詔用目光追逐的快意,但要真正陷入那種情感的泥沼,尤其是想到如果回應之後便要與一個與自己一樣的男子肌膚相親,胤礽就覺得不寒而慄。

  一想著若是有朝一日,他與後殿的那些女人們施展的手段全部要用在一個男人身上,或者被另一個男子施用到自己身上,胤礽臉色更白了一層。

  長長的歎了口氣,自己能夠到這個世界繼續活著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何必貪求自己不該得的,胤礽伸出兩根手指將帖子從書下夾著拉出來,再次看了一眼那上邊的名字,慢慢閉上眼睛,豐州樓裡與趙鳳詔相識以來的種種在眼前流過,心頭不由一暖,曾經有個人全心全意的念過他,也就罷了。

  讓高三變好生準備一份賀禮吧。

作者有話要說:前段時間對不住了,某花身體不怎麼好,前段時間不知道為什麼格外的疲倦,於是幾乎一個字沒有碼,讓大家久等,對不起了。

接下來盡量將進度趕上來。

抱歉!


☆、97、親事 ...

  良妃的身後事極盡了她的位份上應得的哀榮。

  在接到良妃薨逝的消息的時候,康熙當著眾皇子以及近臣們的面,很是悲痛了一陣,甚至還堅持放棄了接下來的孝陵拜祭,架起鑾駕當日就啟程回京,只為了不錯過良妃的小殮。

  不管他的這番舉動是真心還是假意,無論如何,滿朝上下都接收到了皇帝對八貝勒之母良妃餘情未了的訊息。

  再加上回京之後皇帝將八阿哥帶在身邊幾番溫言撫慰以及之後親自看顧病倒的八阿哥等種種舉動,於是,朝廷上的有關八阿哥得回聖心將要東山再起的議論慢慢又傳了開來。

  對於這種傳聞,胤禩自己作何想法暫時還不知道,只是聽說八福晉的態度卻不是很好,看來她倒是個難得的清楚的,只可惜城府也太淺了些,或者說脾氣太直了些。

  胤礽心頭冷笑,他自然知道康熙如此舉動是什麼意思,不過是制衡二字罷了。看到老三老四完全折騰不起浪花,老五老七更是完全指不上,而老八也快要被他踩到底了,於是不得不矮子中挑高子的伸出手又將老八扒拉起來。考慮到他之前對老八的厭惡與忌憚,還真是難為他了。

  畢竟,如果康熙真的如同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對良妃餘情未了,怎麼會連一個位份追封都吝於賜予。

  胤礽不信以胤禩的敏銳會沒有察覺到康熙的用意。

  胤礽決定靜靜等待直到良妃出殯。

  ************

  鑒於良妃不過是一個普通妃嬪,哪怕是皇帝表示了他餘情未了,依舊改不了她只是個普通嬪妃的事實,是以她的喪事並不足以影響民間的婚嫁宴樂。再加上臨近年末,民間宴樂頗多,因此除了鍾粹宮外,整個四九城到處都是歡聲一片。

  借口探望生病的老八,胤礽上八貝勒府打了個轉,然後換乘了侍衛們早準備好的青布馬車,然後便出了四九城,到了趙家所在的小巷子口。

  今日是趙鳳詔成親的日子。

  這會兒新郎已經迎親去了,趙府已經斷斷續續有賀喜的客人上門了,胤礽的馬車是侍衛特的準備的半新不舊的那種,夾雜在一堆來客的車轎之間並不打眼,因此他的馬車也就順順當當在巷子口停下了。

  胤礽並不打算在這裡露面,趙鳳詔襄理戶部尚書的身份雖然不算低,但是還夠不上太子親來道賀的水準。胤礽一則不樂意讓趙鳳詔知道他來過這裡,再則也不想給趙鳳詔惹來麻煩,畢竟如今的趙家已經夠打眼的了。

  因著這些緣故,胤礽甚至不打算讓趙鳳詔知道自己有給他送過賀禮。他只是將早已準備好的禮物交給隨行的一個侍衛,讓侍衛以他自己的名義前去送禮。

  這份禮物,算是他自己對趙鳳詔這三年來的情意的一份酬謝。今日之後,兩人就是純粹的君臣了。

  默默地在馬車裡坐著,胤礽一邊等待侍衛的回轉,一邊全心全意的琢磨著接下來的局勢。

  他此前派出去經商順便學習的考察團馬上就要回來了,他應該怎麼借這個勢呢;還有康熙,反反覆覆的試探與懷疑,說實話,胤礽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還有與英國人的生意,海軍的建設也應該提上議程了,只是如何讓康熙答應還是個問題;還有老八那邊的態度,還有他後院裡的那些女人,還有安陽在印度那邊的滲透……胤礽閉上眼睛,竭力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在腦海裡慢慢整理出一個頭緒。

  馬車外原本還算安靜的巷子慢慢喧鬧起來,胤礽一個激靈,卻是迎親的隊伍回來了。耳聽得聲音越來越大,胤礽坐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挑起了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對上了剛好從他馬車旁邊騎馬經過的一身大紅新郎服的趙鳳詔的視線。

  如同水一般的感覺。

  視線交融的剎那,胤礽心頭沒有一絲漣漪,只是微微皺著眉,就像是他看到的不是今日的新郎,而是路邊的一塊石頭或者一棵樹,然後他的目光在那上面略微停留一下,然後就轉過去了。

  目光轉開之前,他甚至還看到了趙鳳詔那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雙眼,但也只是看到而已

  然後,他就放下了簾子。

  馬車外的喧鬧依舊,行進中的迎親隊伍似乎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前進了,胤礽聽到馬蹄聲在外邊轉了一下,然後又遠去了。

  然後他聽得巷子深處的趙府門口陡然熱鬧起來,歡呼聲以及鞭炮聲生生震得他馬車前邊的馬兒不安的原地轉起來——當然很快被侍衛控制住了。

  馬車輕輕一震,被派去送禮的侍衛的聲音在車外響了起來,「主子,禮已經送到了,用的奴才的名字。」

  「很好,走吧。」胤礽淡淡的應了一句,思緒依舊散漫著不知道落到何方,身體也軟軟的靠著身後的靠墊,有些渾不著力的樣子。

  一直到當天晚上就寢之前,太子妃一邊伺候著他更衣,一邊絮絮說起長女文秀:「文秀也十六歲了,雖然皇家女兒不愁嫁,也是時候相看人家了。臣妾想求太后為文秀相看一下,爺可有什麼想法?」

  胤礽心頭才猛地一沉,想起下午在趙家巷口見到的趙鳳詔的眼神,胸口驀地鈍痛起來,趙鳳詔成親了。

  今天,趙鳳詔成親了!

  胤礽忽然覺得呼吸都沉重起來。

  「爺?」石氏的聲音依舊溫婉。

  「沒事,」胤礽揉了揉眉心,「文秀的事,你慢慢相看就好了。咱們家的女兒,身世富貴什麼的都沒所謂,要緊的是選一個知冷知熱的。」

  「妾身知道了。」石氏柔柔一笑,幫忙褪下了胤礽身上的大衣服。

  **************

  過年之前,良妃之事引起的哀傷總算是在宮裡頭消散了去,而胤礽的考察學習團也恰好在這個時候歸來。

  各式各樣的新奇玩意被獻了上來,譬如那用小巧精美的玻璃瓶裝著的西洋香水,還有那新奇大膽的畫著西洋美人的器具等等,還有十來個隨團而來的西洋人,分別來自不同的國家,卻都是胤礽手下在當地極力拉攏勸誘而來的身負長技的當地手藝人或者學者,所有的這些,給五十一年末因為良妃之死以及八阿哥之病而沉寂的宮廷以及朝廷帶來了一股勃勃生機。

  皇帝甚是喜歡,還撥冗特的見了這些洋人一面,然後將這些人的安置都交給了理藩院。

  老八的病越發嚴重,甚至一度陷入昏迷,胤礽帶著眾位阿哥分批親往探視,眾人都差點兒以為他要回不過來了,沒想到熬到臘月二十幾的時候又慢慢的好了起來。

  當然,距離健康還有很遠的距離,但是起碼他已經可以拄著枴杖慢慢的從臥房行走到書房了。

  這之後,康熙又親自往八貝勒府上探視了一回,很是賞賜了一些珍貴藥物以及各式稀奇的玩物,又溫言撫慰了許久,這才離去。

  回到宮裡後,一道加封八貝勒為廉郡王的詔書又下了來。

  眾皇子往八貝勒府,不,廉郡王府上祝賀,被八福晉冷言冷語刺了出來。


☆、98、海軍 ...

  雖然宮裡頭少了一個人,但是這並不妨礙過年時候皇帝太后的樂呵,再加上隨著胤礽的考察團的歸來而到來的大批新鮮物件,還有隨著中英貿易開通而開始出現在京城的洋貨,這一年的年節過得格外熱鬧。

  康熙似乎全然忘了他之前還「深深懷念的愛妃」,樂呵呵的給大臣宗室們發他寫的「福」字,胤礽收到了好幾張,於是他從大門到惇本殿正殿以及後殿一處不落的都掛上了,看得應邀過來的老十四眼饞不已。

  「二哥,你這裡的福字掛得可真是多啊!」要知道他胤禎在兄弟中也算是受寵的,也不過是得了一張而已。

  「福多難道不好嗎?」胤礽笑吟吟的看著老十四,有些高深莫測的挑眉。

  胤禎當然不會說是自己是在嫉妒,「福多當然好,弟弟看著就羨慕得緊呢!」笑了笑,「只是二哥讓弟弟過來,不會就是為了給弟弟看這些福字吧?」

  「自然不是,你隨我來。」

  胤禎隨著胤礽走進西暖閣內,然後一抬頭,就被桌子上的東西給迷住了,「二哥,你怎從哪裡弄來這麼些的?」

  「西洋人手裡。」

  「太像了!太像了!這麼精細的,他們也肯給?」胤禎細細看著桌子上分明不是外邊洋貨鋪子裡邊可以隨意買賣的那種自行船,而是一分一毫都格外精細的模型,炮艦也一分不差,其中有一艘更是與前不久才剛剛離去的英吉利使臣的船隻一模一樣,簡直就是那艘船的縮小版,不由驚歎,「西洋人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雖然並沒有直接與英國使臣打交道,但是因為新近與太子漸漸親近起來的緣故,胤禎也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胤礽與英吉利人打交道的情況,對那些英吉利人斤斤計較的性子也甚是瞭解。

  胤礽搖頭,在炕床上隨意坐下,「不是英吉利人大方,而是孔方兄好說話。」還有他手下人的精明,胤礽壓住了最後半句。

  「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在哪裡都是行得通的。」胤禎口頭上應和著太子的話,自己卻彎下腰去細細看著桌子上的炮艦,「這個,也和那英吉利船上的一樣嗎?」

  「如果你問的是尺寸比例,這個是一樣的;如果你問的是能不能像英吉利艦炮那樣發炮擊打別人,那可就不一樣了,這個顯然不能用。」

  「真可惜!」胤禎嘴上說著可惜,眼中卻滿是興奮,「那,真正可以用的船隻,什麼時候可以造出來?」

  「這可就要問十四弟你自己了。」

  「這話怎麼說?」

  「這些船隻可都是英吉利人的船隻,如果是在南洋海面上遇到了擁有這些船隻的英吉利船隊,十四弟待怎麼辦?」

  「英吉利人與我國有通商之誼,自然是……」胤禎猛然一頓,滿目驚喜的看入胤礽眼中,「二哥的意思,是我們要與英吉利人,在南洋——?」

  胤禎兩手握拳在面前碰了碰。

  胤礽笑而不語。

  看著十四抱著胤礽苦心整理出來的南洋資料以及那些個船隻模型笑嘻嘻離去,東暖閣內間轉出一個人來,卻是黑著臉一身不快的弘晳。

  「怎麼了,還是不高興?」胤礽自己動手懶懶受試著有些亂的書桌。

  弘晳走到胤礽身邊,伸手幫忙把胤礽已經整理成堆的文書放到架子上去,一邊道:「阿瑪做什麼要把東西給十四叔?就算十五叔不成,十六叔也可以啊。十四叔和我們不是一條心,如此只怕是便宜外人,反而給我們自己增加一個對手。」

  「傻孩子,你皇瑪法不會允許的。」胤礽將手放在弘晳身上,「如今阿瑪在朝中的影響日益增大,你皇瑪法不會允許我們染指軍權的。十五十六都是與我們一起的,你皇瑪法怎麼可能答應讓他們領兵。」

  「可是十四叔——」

  「十四是你皇瑪法和我都可以接受的唯一人選,」胤礽笑容微苦,「因為你皇瑪法知道,十四雖然暫時與我交好,但是他不服我。」

  弘晳憤憤將最後一摞文書放好,「那,就那樣平白便宜十四叔了?」

  「那又如何?」胤礽揚眉,「便宜不是那麼好占的。」

  「可是我就是不想給他佔便宜。」

  「真是小孩子的話!」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

  胤礽交給胤禎的那些有關英吉利海軍的資料,除了部分是在廣州英吉利使團船隊上採集的外,其他很大一部分都是胤礽最先派出的那一批在歐洲花費數年考察學習的考察團的人收集的。

  因為出發前胤礽的特別囑咐,那歷時數年的考察團從西方帶回的,除了十來個經由理藩院安排到京師各個教堂的傳教士外——因為理藩院的干涉,不是傳教士的也變成了傳教士——還有他們悉心收集的西方科技文化以及軍事方面的資料,其中尤其以海軍方面的為重。

  他們去的時候本來就是打著貿易的名義去的,再加上胤礽的支持,因此船上帶的大部分都是高級茶葉和高級絲綢以及精美的繡品瓷器等,這些東西在歐洲都是極受歡迎的。

  雖然從歐洲到東方來做生意的商人不算少,但是他們囿於他們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在大清買到真正的極高檔物品,而胤礽支持的這些,卻多半是供給內務府的有價無市的東西。因此,考察團帶去的這些東西在西方是如何受貴族追捧賣出天價可想而知。

  有了錢,自然就好辦事。考察團的人因受了胤礽的囑咐,再加上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在哪裡都是行得通的,於是關於當地的各種資料不斷收入隱藏在考察團的情報人員手中。

  這次回來,光是各種各樣的書面資料,都佔了考察團七八個大箱子。而這些資料,一直到現在,胤礽都還沒有整理完畢。好在他們還知道將各種資料分類放了,不然胤礽還有得忙。

  也正是這些資料的存在,胤礽才能輕易說服康熙,組建新的海軍。

  新海軍,出於保密的理由,也是皇帝出於讓滿人完全控制船隊的原因,新海軍的組建地點為海參崴。

  當然,這個地點是胤礽建議的。

  《尼布楚條約》胤礽看了,目前沙俄的勢力還沒有到達太平洋沿海,因此在覺察到康熙對漢人掌握海軍的抗拒之後,他立刻將新海軍的組建地點設在了海參崴。

  這個時候的海參崴還沒有展現其作為後世世界緯度最高不凍港的風采,不過只是沿海的一個小漁村而已,而且還是不怎麼富裕的那種。但是隨著皇帝的一聲令下,大批的工匠被強行遷入此地,以及調自各地駐防八旗的精銳兵也慢慢出現在這個封閉的小漁村——皇帝決定組建一支完全屬於滿人的精銳海軍,因此參與海參崴訓練的沒有一個漢人。

  南洋海面上還算平靜,福建水師雖然不中用,但是有大清天朝上國的赫赫名聲在那裡,近海洋面上倒還沒有膽敢前來挑戰天朝威嚴的海盜出現;至於遠處的洋面,因為英吉利與大清貿易往來,不時有英吉利船隊護送著商船經過,海盜們雖然目無王法,倒還不至於自己梗著脖子往別人刀口上撞,於是一時之間,南洋海面倒是平靜下來了,福建水師提督更是趁機更皇帝很是表了一番功勞,得了不少賞賜。

  反是胤礽收著何柱兒送來的信,發現南洋群島的要塞差不多都落到英軍手裡了,他們海盜船隊也都被逼到偏僻島上了,對比著皇帝前不久才發下去的給福建水師的賞賜,差點兒沒吐血。

  於是他又細細炮製了一份南洋商隊寫給他的信件,然後撿了個康熙心情還不錯的當口,給福建水師提督狠狠上了一份眼藥,於是,福建水師提督被免職了。

  當然,胤礽自己也免不了被康熙責斥幾句,畢竟他的手伸得有些長了,好在還在康熙的容忍範圍之內。

  胤礽卻是沒所謂,他以前還會在面對康熙的時候情動,康熙對他稍微有些不滿就心痛糾結得不行,現在卻是不痛不癢的了。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的心情有多好就是了。

  只是心情好是過,心情不好也是過,他如今又處在這個地位上,自然還得打點起精神謹慎過日子,順便用工作將心頭的煩憂都排擠走。

  如此,在說服康熙建海軍之事後,胤礽又打上了火器營的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心情不怎麼好,家裡親戚來來去去都說什麼是結婚的年紀了云云,討厭的很!


☆、99、老四的險惡用心 ...

  火器卻不是個好搗鼓的。

  胤礽雖然來自後世,有著三百年的先知優勢,但是沒奈何後世有一種分科的說法,而他好死不死的正是文科生,中學時代未分科前學的那點兒知識也早還給老師去了,因而對火炮槍支這類東西,他實在是一竅不通。

  而鑒於火器尤其是火炮在對戰中展現出來的強大威力,歐洲的那些國家無一不是把相關資料數據捂得緊緊的,任憑胤礽的手下在歐洲怎麼撒錢,收集到的資料到底有限。

  至於那些凝聚了中華民族上下兩千年封建社會最高水平的內務府工匠,可能是他們所有的創造力和想像力都花在了給皇家和貴族製造各種奢侈器物去了,因此即便有胤礽那不夠明確的資料作為輔助,整整兩個月的時間,也沒見任何能夠體現他們進步的成品製造出來——重複製造火器營中早有的不算。

  面對著如此情形,饒是來自後世的胤礽深知創新不易,也忍不住臉色一日日難看下來。而隨著他週身的氣息一日日黑化,毓慶宮以及文華殿裡的往來人員的腳步都格外輕盈,也格外小心翼翼起來。

  就在太子周圍的人就要在沉默中變態的時候,在一眾皇子阿哥中與太子還算得上關係不錯——所謂關係不錯就是還沒有撕破臉——的雍親王宛如神兵天降的出現在了文華殿,將一眾被太子壓抑得受不了的宮人侍衛解救了出來。

  「什麼,你認識擅長製造火器之人?」胤礽其實不怎麼相信老四的說法,可是考慮到老四一貫以來的表現——與人品沒有關係,皇家沒有人品這東西——胤礽覺得還是可以暫時相信老四一會兒。

  「回太子殿下,弟弟與那人稱不上認識,只是從他人口中得知一些他的情況而已。」從四十七年圈禁中第一次見面,老四在胤礽面前的表現從來都是恭恭敬敬的,半點兒錯處也挑不出來,「說起他的名字,殿下說不定也還有些許印象。他就是那浙江戴梓文開。當年皇伯父討伐三藩逆賊時,此人曾獻上連珠火統,為後來的戰事立了大功。此人善於研製火藥槍彈,當年西洋荷蘭國使者來此覲見皇阿瑪時曾經獻上幾支叫做『蟠腸鳥槍』的火統,此人在十天之內便仿製了十支回贈。此外,此人還鑄造出了子母炮,在西征之中大放異彩。」

  「聽你這麼說,倒真的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胤礽對胤禛這位四弟的話從來都只信一半,「只是不知道如此人才現在何方,四弟可知曉?」

  胤禛垂下眼簾,冷肅的臉上難得的現出了幾絲歉疚或者說是遺憾的表情,「他現在卻是在盛京。」

  「哦?」胤礽挑眉表示疑問。

  「戴梓其人素日很有些書生意氣,時常得罪人而不自知。」胤禛頓了一下,「後來被捉著一個錯處,流放到關外去了。」

  「流放?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二十八年。」

  「……」胤礽在心頭暗自計算了一下,笑道,「四弟費心了。」

  「不敢,為太子殿下分憂,是四弟分內之事。」

  「對了,既然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了,可知道那戴梓現如今可還好?」胤礽話中之意,是二十多年過去了,那戴梓乃是江南文人之身,可熬得住那塞外的苦寒,現在可還活著。

  「稟太子殿下,那戴梓在塞外還好好的呢。弟弟門下有個奴才與那奉天將軍嵩祝交好,此次他的消息,說起來,還是那奴才無意中聽嵩祝說起此人消息,之後想到殿下正渴求火器製造人才,報與弟弟知曉,弟弟這才知道的。」

  「呵呵,這麼說起來,弟弟那門下奴才可是立了大功了。高三變,取前兒新進的那柄琉璃佛頭如意來,」頓了一下,「這如意是前兒下邊人送來賞玩的,雖然不怎麼名貴,但是沒事把玩一下還是可以的。弟弟不會怪二哥越俎代庖賞賜你門下人吧?實在是這個消息太關係重大了。」

  「能讓太子殿下入眼,是那奴才的福分。」

  ************

  看著說完了事情的雍親王退下,站在一邊的春山道:「太子殿下,奴才有個疑問。」

  「春山說吧。」胤礽對這個鑲藍旗出身的經正規科考而來的滿人進士還是比較看重的,畢竟,雖然朝廷也設有專門給滿蒙人作進身之階的科舉考試,但是那個考試在理藩院的管轄下,與有禮部的轄制皇帝的干預的正規科舉考試怎麼可以相提並論。因而從正規科舉考試出來的滿人蒙人,自然要格外不同。

  「奴才想,戴先生那般的火器製造人才,當年朝廷上下肯定不止一個人知道。而且,據雍親王爺所言,那戴文開(戴梓的字)當年似乎還頗得聖眷。這段日子殿下渴求火器製造人才,朝廷上下有目皆知,為何此前沒有一個人向殿下提及此人呢?」

  「……」胤礽心頭一驚,面上卻只淡淡道,「聽你這麼說,倒是有趣。那麼,春山以為,雍親王此次告知孤戴梓的下落,是為了什麼呢?」

  春山雖然是滿洲大姓出身,卻並非顯赫家族出身,又從小父母雙亡,依附著族學,受盡了族裡顯貴子弟的白眼與欺辱,直到咬緊牙根拼著一口氣考上了舉人,他在族裡的待遇這才好了些。

  也因著這樣,他從小便在心頭埋了一股氣,誓要出人頭地。如今得了皇帝青眼,被指派到了太子身邊,又見太子聰敏幹練,頗有英主之像,更是下定決心從此跟定太子,為將來自己以及家人在貴族之中謀一席之地。

  只是決心好下,表達忠心的機會卻是難得。春山因為研習漢人典籍,骨子裡也很有些漢唐名士的性子,覺得向主子表達忠心不能空口白牙的說了就算了,怎麼說也得要有個投名狀才成。因此在下定決心之後,他便一心尋找這樣的機會。

  皇天不負苦心人,在熬過了此前一段難熬的日子之後,機會終於讓他等到了。

  春山的阿瑪在世的時候很喜歡與漢人學子來往,那時候的戴梓聖眷正濃,算是漢臣裡邊的頭撥兒,因此也做過幾回春山家的座上賓,當時往來的客人無一不對他敬之以禮,甚至還有族裡的幾個伯父特意藉著機會過來跟他打過幾回招呼,只不過很快就被他的直言直語堵回去了也就是了,但是就是那樣,那些素來眼睛只朝天上看的伯父們也不曾多說一句話,因而直到現在春山都還對那時候的戴梓春風得意的樣子記憶猶新。

  及至後來戴梓獲罪,那時候的春山尚且不懂朝中政治詭譎,因為戴梓指點過他幾次書畫,便央著阿瑪幫忙,當時他阿瑪只說了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便將他趕出了書房,之後在家裡就再也沒有提及這個人。

  「原來是這樣。」胤礽苦笑,「我那四弟倒是費心了。」

  「其實若不是雍親王提及,奴才也差不多都要將此人忘記到腦後了。畢竟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按說此人確實是個有才幹的,若是就此放過,也未免太過可惜了。奴才以為,殿下不若順著四爺的心思,將此人弄回來也是好的。」

  胤礽眼角含笑,「春山竟是有了主意不成?」

  春山抿唇微微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聽說關閉了評論系統~~真是太好了,大家不要大意的霸王吧


☆、100、太子是影帝 ...

  春山給出的主意就一句話,「渾水摸魚」。

  水自然是水師的那一潭水,畢竟誰讓太子的目的就是水師呢?只有將水師的水攪渾,太子才能做他想要做的事情。至於怎麼攪渾水師的水,還有比讓水師吃一場敗仗更好的辦法?

  只要讓水師吃了敗仗,見識到了西洋人以及火器的厲害,皇帝自然會上趕著操心火器,以及火器製造人才。

  而且,水師戰敗自然要大換血,舊人下去,新人上來,其間又有多少機會……

  「春山不必再說了,孤明白你的意思了,」胤礽打斷了春山的鼓動,「此事干係重大,孤決不答應,之後也不必再提。」

  「太子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如今大阿哥拘禁,廉郡王式微,雍親王窺伺在暗,太子殿下一家獨大,如此情形與四十七年前如何相似?彼時亦大阿哥窺覬在旁,廉郡王伺候在暗,太子殿下奉旨監國,後來又是如何?如今殿下看著勢大,底蘊卻是比那時還不如。如今殿下能用的,幾乎都是皇上的人,如果皇上再次收回你的儲位,一聲令下,殿下將無人可用。」

  胤礽微微瞇起眼睛,「孤的儲位是皇阿瑪賜予的,如果皇阿瑪想要收回,孤絕不敢有二話,也不會有二話!」

  「太子殿下——」

  「春山不必再說了,孤不會改變主意的。」胤礽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了這一句,就站起身來,邁步往內室走去。

  春山跪在地上,上前膝行兩步,提高聲音道:「殿下宅心仁厚,乃是天下萬民之福祉。可是殿下也要看看如今這形勢,可是允許殿下隨意揮灑仁厚的?殿下如今身處險境,卻依舊只想著步步退讓,可知天與不取——」

  「嗆!」一聲微響,閃著寒光的劍尖遞到了春山眼前,太子的聲音陰沉得可以擰出水來,「你放肆!孤與孤的兄弟之間縱然偶有爭執,也是我愛新覺羅氏的家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奴才來指點!孤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居然在孤面前來挑撥孤父子兄弟!」

  劍鋒一寸寸遞近,冷冷的劍尖抵上了春山的眉心,殷紅的血滴慢慢的滲出,隨即紅色的液體順著劍尖流了出來。

  眼前的景象迅速被染上紅色,春山卻始終不眨一下眼睛,甚至連身上也不曾避讓一下,只無懼的迎著太子審視的目光,口中猶道:「太子殿下,奴才所言字字句句皆發自肺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殿下如今日益勢大,在朝廷上已漸……」

  「夠了!」太子一聲怒喝,手中寶劍鏘然一聲扔到地方,「好你個伊爾根覺羅.春山,皇上覺得你學問不錯,使你過來為本宮講解經文,你竟然在孤面前挑撥離間,妄圖分裂我皇家父子兄弟,實在是其心可誅!」

  「太子殿下!」

  半掩的殿門被撞開,洱海以及另一個帶刀侍衛衝了進來,洱海第一時間護到了胤礽面前,手握刀柄警惕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春山,獰聲道:「殿下,可要奴才效勞?」

  跪在地上春山這一刻面上終於有些慌了。

  看到這裡,胤礽心頭一直繃緊的弦反而稍微鬆了一些,胸口一直提著的氣也終於慢慢舒了出來。

  但他面上的冷厲依舊不改,低喝道:「下去!」

  「殿下?」洱海不解,連帶著那個侍衛也是滿臉愕然。

  「退下去!」胤礽略微加重了口氣。

  洱海不解,卻也不得不與那個侍衛一道退了出去,只是臨出殿門前,洱海到底回頭加了一句,「殿下,奴才就在門外。」

  胤礽輕輕頷首了一下,表示知道了,然後便將目光移到了猶自挺直腰桿跪在地上的春山身上。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麼?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有些懈怠了,這一章先這麼多算了


☆、101、算計 ...

  「聽說了嗎,張三他們這次可大發了!」

  「哼,有什麼好羨慕的,堂堂水師官兵,為了些蠅頭小利,竟然淪落到為賊寇的地步,根本就是水師之恥!」旁邊一個滿身正氣的漢子冷聲道。

  「哈,蠅頭小利!如果整整三大箱子的寶石也只是蠅頭小利的話,我也樂意成為你口中的水師之恥!你就守著那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來的餉銀過日子吧!」

  「是啊是啊,我也樂意!」

  「樂意之極!」

  「要是真的話,也算上我一個。」

  ……

  顯然新上任的水師提督藍理不怎麼得士心——當然這與他大肆剋扣官兵們的餉銀有很大關係——差不多在場的所有人都表了態度。

  「你們……」那個一身正氣的漢子氣得倒仰,「一群眼裡只有錢的混蛋!」

  ***********

  五月,福建水師藍理訓下不嚴,水師官兵擅自出海,與荷蘭商船護衛隊在南洋海面上發生爭戰,大敗歸,英吉利駐福州領事輾轉上書表示,願意為大清與荷蘭說和。

  「好!好!好!真是好極了,朕的大清水師,竟然擅自出海不宣而戰,還敗給了一隻小小商隊的護航船隊!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康熙氣到了極致反而笑了出來,桀桀的笑聲聽得澹泊敬誠殿內的幾位臣子還有皇子阿哥們一個個心驚膽戰。

  「皇阿瑪,」胤禎剛剛從海參崴訓練滿洲水師回來,英氣勃發,相對的受康熙怒氣的影響也最小,率先開口道,「那藍理目無綱紀,訓下無方,不如讓兒臣前去訓誡他一頓,順便將福建水師整上一整,沒得丟了咱大清的臉面,也讓那西洋人都看看,咱大清可不都是藍理那樣的酒囊飯袋!」

  「十四貝勒言之有理,奴才以為,那福建水師確實應該整理一下了。奴才聽聞那藍理素日為人貪酷,居官極劣,當日擔任福建陸路提督時,即剋扣盤剝官兵,怨聲載道。如今福建水師擅自出海,未嘗不是藍理盤剝過重所致。」阿靈阿向來與漢官不對盤,他的行事風格是,只要你是漢人,不管事由,先參上一本再說。藍理既是漢官,又手掌一方兵權,看在阿靈阿眼裡,便覺得十分刺眼,「至於那西洋人,奴才以為,他們雖然掃了我大清的顏面,但是畢竟他們是受委屈的一方,我上國素來以和為貴,不如接受那英吉利領事的調和建議,將南洋之上的干戈化為玉帛,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西洋蠻夷之國,辱我水師之後,怎敢還妄想與我上國平起平坐的談判?」說話的是一個名叫做殷特步的脾氣狂躁的兵部官員,「皇上,以奴才看,那荷蘭國在進入我近海洋面之後還帶著那麼多的船隻炮艦護航,分明就是對我大清不懷好意,是以奴才以為應該派遣我滿洲水師南下,給那荷蘭船隊一個教訓,讓那些西洋船隊再也不敢小覷我大清水上雄師。」

  「殷大人此言過於意氣用事了。此事畢竟是我大清理虧在先,如此行事,未免有損我上國顏面。」澹泊敬誠殿內有臣子反駁了殷特步的建議。

  「那荷蘭人素來不懷好意,他們欺辱了我大清水師難道還不夠,諸位大人竟然是還要我堂堂天朝上國再湊過去給他們換一面繼續打臉不成?」殷特步雖然說話粗魯,卻顯然是聽過那西洋人的教義的,因此說話中不自覺地就用了《聖經》裡邊那個聖人耶穌教導他的門徒們的口吻。

  「殷大人此語甚是可笑,我堂堂天朝上國,禮儀古邦,難道連承認自己的錯處也不成了嗎?」

  「哼,書生之見……」

  「莽夫!」

  「夠了!」

  眼看著幾位大臣就要不顧體面動手打起來了,皇帝終於不耐煩了,目光在眾位臣子阿哥身上掃了一圈,硬是在短短的一瞬間將原本熱火朝天的氣氛凍結成了三九寒天,「眾位卿家的意見,朕都知道了。現在——」

  皇帝的目光落到了一直保持沉默、不注意幾乎發現不了的老八身上,「老八,你來說說你的看法。」

  胤禩一驚,慢慢抬起頭來,上前道:「回皇阿瑪,兒臣附議阿大人。」

  「朕讓你說說你的看法,而不是要聽你附議誰!」皇帝聲音轉冷。

  胤禩喉結動了兩下,慢慢道:「兒臣知錯了。兒臣以為,福建水師一則不遵法令,擅自出戰,罪大惡極;再則堂堂水師竟然敗於一個小小商隊的護航艦隊之手,太過不堪,因此福建水師的整頓迫在眉睫。至於那荷蘭商人之事,兒臣嘗聽說西洋有一句話,『道理只在弓箭的射程之內』。如今我軍新敗,又失了道義,若是此時談判,先機盡在他人手中,於我大清有百害而無一利。因此兒臣以為,不若另遣一員悍將,先與荷蘭人一戰,待荷蘭人見識到我滿洲兒郎的神勇,再與他們談判,料想那時,先機盡在我手,定能事半功倍。」

  「哼!」皇帝先冷哼了一聲,然後淡淡發問道,「諸位以為廉郡王的意見如何?」

  在場的都是人精,哪裡還能看不出皇帝的態度。說起來他們雖然在這裡吵得火熱,但是實際上,在這裡的人卻是沒怎麼把那個荷蘭放在眼裡的。在他們看來,那荷蘭就和大清西北那些個不聽話的部落差不多,區別是一個與大清接壤,一個不與大清接壤罷了。至於之前的敗仗,拜託,那是藍理訓下不嚴,沒管教好他手下那群不爭氣的小子,小子們想要偷雞卻被人捉住教訓了一頓,也就這麼回事罷了。至於打仗,那也叫打仗麼?

  如今大清國力正是鼎盛時候,無論是這裡的大臣還是民間的老百姓乃至乞丐都很有些天朝上國的氣度,因此倒也不怕與外人打仗,甚至站在這裡的親貴大臣們還樂滋滋的想著又有了一個撈軍功的好去處。

  於是所有人都齊聲道,「臣(奴才)等附議廉郡王。」

  皇帝面色稍霽,「嗯,太子留下,其餘人等都跪安吧。好好想想南洋那邊的情況,幾位大學士趕緊商量出派往福建的人選吧。」

  「是(庶)。」

  *****************

  「胤礽過來。」

  「皇阿瑪?」胤礽心頭略有些緊張,雖然他自信在導演南洋海面上的敗仗之事上沒有露出任何馬腳,但是這世上還有個此語叫做「做賊心虛」。

  康熙起身背對著胤礽立於北窗之下,手指著窗外的湖光道:「胤礽你看,這山色湖光,實在秀麗。」

  「這裡的山色湖光,都是皇阿瑪苦心經營,才有這般景致的。」胤礽順著康熙的話拍著馬屁。這可是個技術活,隨著這兩年康熙年紀越來越大,他的心思也越發的難猜了,拍馬屁這種技術工作,已經不是常人的大腦可以勝任的了。

  好在胤礽目前的大腦顯然是超出一般人水平的,康熙對胤礽這句話也還算是受用。稍微的彎了彎唇,康熙側回頭,低聲道:「也不是朕一個人的功勞。要知道,是咱們祖宗幾輩人苦心經營,這才有了今日的景致,胤礽你可不要忘記了。」

  「兒臣省得。」胤礽恭恭敬敬回答。

  「嗯,這次福建之事,你心頭可有了人選?」

  胤礽一愣,這話題轉的太快了,思索片刻,這才開口道:「皇阿瑪,兒臣以為,那福建水師疏於訓練,若是想要在短期之內打敗荷蘭人,非要啟用悍將不可。」

  「這麼說,胤礽心中是有了人選了。」康熙臉色變得高深莫測。

  「正是,」胤礽坦然看著康熙,「兒臣舉薦四川巡撫,年羹堯。」

  「年羹堯?」康熙愣住了,「漢軍鑲黃旗的那個年羹堯?」

  「正是,兒臣舉薦的便是他。」

  「他是文官吧?」康熙臉色又恢復到了之前的高深莫測。

  「是的,他是庚辰科進士出身,現四川擔任巡撫,頗得地方士民之心。兒臣之所以舉薦此人,皆因聽聞此人頗有軍事才幹,尤其長於臨場機變,幾次粉碎了當地土人的叛變,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將才。」

  「很久沒有聽到太子這麼誇人了,」康熙目光淡淡掃過胤礽的臉龐,「那個年羹堯,聽你這麼說,朕倒也想起來了。當初,他的妹子年氏,還是朕親自指給老四的呢,是不是?」

  「那年羹堯是漢軍旗人,他們一家都是老四門下的奴才。」

  「你知道的卻是仔細。」康熙語義莫測。

  胤礽恭敬垂首,以一種正氣浩然的語氣道:「在兒臣心中,那年羹堯既然出仕,那他首先便是我大清朝廷的官員,其次才是老四的門下人。」

  這句話是胤礽思謀許久了的。有這句話打底,以後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挖老四老八他們的牆角,咳,為國家招募良才了。

  因此這句話一出,胤礽就仔細看著康熙的反應。

  康熙倒也不辜負他,顫抖著聲音道:「太子此語,可是出自真心?」

  「兒臣萬萬不敢欺瞞皇阿瑪!」胤礽一撩袍角跪在康熙腳邊,仰頭讓康熙審視自己的表情,「此言詞語,絕對出自真心。」

  「好!好!好!」康熙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以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口氣,「保成,你能說出此話,可見是真的長大了。」

  「皇阿瑪。」胤礽喃喃,保成二字入耳,他心頭只覺恍若有一陣暖流通過,渾身上下,無不熨貼,卻是原以為被他壓制下去了的情感透過這個身體,與來自皇帝的溫情互為呼應。

  康熙顯然也感受到了愛子身上的變化,手愛憐的放到了胤礽的頭上,「保成能這樣想,朕實在欣慰不已。保成放心,朕必然將這個天下打理得四境昇平、海晏河清,讓保成將來能安安穩穩的做一個太平天子!」

  胤礽眼角微潤,心頭突然湧起幾分後悔來,這樣的康熙,讓他如何忍心去算計?

  只是事情到了此步,他也不得不硬下心腸,只在心頭反覆告訴自己這都是本尊留下的不倫情在作祟,然後謝了恩,跪安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這兩天家裡事多,那些親戚們像是約好了一起辦喜事似的,於是某花一直在東奔西走著吃酒,腿都跑細了~


☆、102、嫌隙 ...

  康熙到底還是沒有採用胤礽舉薦的年羹堯。

  福建水師雖說不堪,但到底還是大清僅有的兩路水師之一,另外一路還是新建的海參崴水師。這樣的水師提督,在認識到了海事力量的重要性的康熙眼裡,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隨隨便便因為太子的幾句誇獎就將之交付與一個文官的。

  當然,介於對太子的重視,皇帝也沒有冷落年羹堯,在仔細垂詢了年羹堯在四川任上所歷經的戰事後,皇帝將之提到了福建陸路提督的位子上。

  至於福建水師提督,皇帝將之交給了靖海侯施琅的後人,施世驃。

  「皇阿瑪也真是的,好端端的自己人不用,去用福建水師那一堆糊不上牆的爛泥做什麼?在南洋諸國面前丟的臉還不夠大媽?」

  胤禎卻是滿腹怨氣,他的海參崴水師訓練初見成效,正是要拉出去練手的時候,皇帝那裡明明有機會卻不給他,實在有些鬱悶。

  胤礽手裡握著一把大剪刀,卡嚓卡嚓的修建著面前的紅葉小檗,口角含笑道:「十四弟稍安勿躁,如今的南洋形勢,十四弟還害怕沒有仗打?何必急於一時。依我說,十四弟好生訓練好我們的滿洲水師才是真的。」

  「我自然是知道南洋形勢的,可是皇阿瑪那裡,」胤禎圍著胤礽轉了兩圈,「我們大清水師的臉面,都讓他們給丟盡了!」頓了一下,胤禎湊到胤礽身邊,討好的道,「太子殿下,你幫忙給弟弟說句話吧,咱們的滿洲水師也練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讓人看看我們滿洲兒郎的風範了,您說是不是?」

  胤礽揮舞著剪刀卡嚓卡嚓的朝下一株小檗出發,口中應道:「我不說,你自己去說吧。」

  「二哥,好二哥,您就幫幫忙吧!」胤禎轉到胤礽另一邊,不住作揖,「弟弟會永遠記住您的好的!」

  胤礽停下手裡的動作,滿臉無奈:「十四弟也是個明白的,你說皇阿瑪定下的事情,你什麼時候見過誰扭轉過?」

  「二哥你啊!」胤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胤礽手中的大剪子一下子豎了起來,「十四弟說的什麼話,這可是軍國大事,可不是咱們小時候鬧的上房爬樹掏鳥蛋那些玩意兒。」

  胤禎一下子萎靡了。

  「十四弟這是怎麼了?」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花欄那邊傳了過來,然後三個並排行走的身影轉了過來,赫然便是老八老九老十三個。

  三人完全轉過花欄才看到正拿著剪子的太子,於是又一併躬身給太子請安,「臣弟胤禩/胤禟/胤俄給太子殿下請安。」

  胤礽放開手上剪子,「三位弟弟安,」目光落到老八身上,「昨兒聽見八弟身上不適,因著天色太晚,二哥便沒過去探看。八弟今日身上可好了?」

  「謝二哥掛懷,胤禩不過是微感風邪,休息一夜也就好了。」胤禩面色還是有些蒼白,卻更加襯得他氣質如玉,明眸如水,此刻他目光注視到一邊的胤禎身上,更是有一種繾綣的味道,「對了,剛才遠遠地看著十四弟很是神傷的樣子,可是心中有什麼煩憂,不妨說出來,一人計短三人計長,大家一起參詳參詳也好。」

  胤禎自從剛才老八幾人一出現就很不自在。

  他自來與老八關係密切,胤禩之於他,是亦父亦師亦友的存在。在太子出手拉攏他之前,他可以說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與八哥變得生分。當初胤禩被皇帝罵做「辛者庫賤婦所生」,他與胤禟幾個帶著毒藥跑去求情,也是對胤禩全然的一片忠心。那時候,他是真心的想著,如果八哥真的有個什麼,他就立即服下毒藥下去陪八哥。

  可是現在,他卻與太子站在了一塊。雖然他心頭從未有過背叛的想法,但是現在這個局面,卻已經由不得他分辨了。

  而且,在他內心深處到底是怎麼想的,就是胤禎自己也不敢深究。

  好在胤禎畢竟不是那敢做不敢當之人,只怔愣了片刻,馬上就反應了過來,「八哥,九哥,十哥,弟弟給你們請安了。」

  「喲,堂堂海參崴水師提督給我一個閒散貝子請安,我可當不起!」胤禟閒閒的向旁邊跨了一步,口中陰陽怪氣的說這話,避開了胤禎的請安。

  胤俄為人要比老九憨厚一些,淡淡的應了胤禎一聲,卻也撇開了頭。

  「九弟!」胤禩先是責備的看了胤禟一眼,蒼白的臉上慢慢綻出一抹溫潤的笑,略微帶了幾分調笑的口吻道,「十四弟回來了也不來看看八哥,可見是與八哥生分了。」

  「八哥,」胤禎面上一紅,心頭的尷尬卻是頃刻間盡去,低頭道,「弟弟回來也沒兩天,之前又脫不開身。這不,正準備今兒去看八哥呢,八哥沒有怨弟弟吧?」

  老九冷哼一聲,被在場的人有志一同的忽略了。

  老八伸手扶住十四的肩膀,露出一個疲憊的淺笑,「怎麼會,八哥雖然身體不自在,也知道十四弟是在外邊做大事的。」

  胤禎這才注意到胤禩的臉色實在難看,連忙反手去扶住老八的身體,口中道:「八哥也太不小心了。你現在身體可不太好,還出來胡亂行走,要是被人衝撞了怎麼辦?」

  「沒事,誰會沒事衝撞到我,」老八搖搖頭,「倒是十四你,方才臉色才是真的難看,可是有什麼心事?」

  眼看著局面開始往自己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一直在一邊旁觀著這幾兄弟情況的胤礽趕緊插進來,「還能有什麼事,十四想要下南洋練手,皇阿瑪不允許,這不纏著我給他當說客呢。」

  胤禩面上的淺笑稍微僵了一下,輕歎道:「皇阿瑪怕是不會允許的。」

  「我也是這麼說的,可是老十四不信邪,我有什麼辦法呢?」胤礽長長的歎息,「十四最聽八弟你的話,你好生為他分說分說吧。」

  原本已經開始活絡起來的氣氛再一次冷凝下來,胤礽只作感受不到幾人的尷尬,轉身自顧自的將手上的剪子交給身後的高三變,而高三變又將之交給跟在後邊的小太監,小太監將剪子捧著走了。

  這邊話題已經轉到了老四身上,十四滿臉的忿恨,「施世驃也就罷了,畢竟是靖海侯的後人,可是那年羹堯算什麼東西。一個奴才秧子,賞他個巡撫也就罷了,居然還讓他做一方提督,四哥如此,把正經八旗滿蒙親貴放在何處?」

  「十四弟不必如此,那年羹堯聽說在四川的時候還是做了一些事的。福建陸路水師從來自成一家,年羹堯此去如果能將陸路分離出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胤禩笑容微苦,卻還是出言安慰著十四。

  「八弟說的沒錯,那年羹堯固然是四弟的門下人,卻更是滿人,福建陸路由他掌握,總好過陸路以及水師都完全掌握在漢人手裡好。」胤礽也好生安慰,又道,「再說了,他畢竟只是陸路提督,真正上場打仗的,可是水師呢。如果福建水師抵不住,到時候還不是要靠你十四弟出手,何必跟他一個文職出身的陸路提督計較。」

  「是啊是啊,不過是一個奴才秧子,能不能坐穩那個位子還在兩可之間呢,」老九雖然對十四心裡有了芥蒂,但是他更看不慣老四,尤其是在老四門下的奴才當上了提督的現在,「所以十四你就別跟個娘兒們的計較了,等著慢慢看戲吧。」

  老十憨憨的笑了笑,「十四弟別生氣了,九哥說的是呢。」

  「說的是,那年羹堯能不能坐穩那個位子還未可知呢。」胤礽笑咪咪的附和著老九,「倒是二哥在內務府監造的火器已經造出第一批了,我看那西洋人的船上裝備的多半都是火器,十四弟如果想要,可以在回京之後自去火器監造司挑選。」

  「真的?」十四馬上轉移了注意力。

  「自然,二哥難道還會誑你不成?」

  「那可說定了,等回京之後,不,不,我現在就遣人去,二哥你也不用太麻煩,派個人帶路就可以了,好不好?」十四急不可耐。

  胤礽狹長的鳳眼一彎,餘光掃過老八三人漸變的臉色,自然而然的在臉上帶出幾分寵溺,「好!」


☆、103、腿傷與尷尬 ...

  胤礽深諳過猶不及的道理,說了一會子話後,他便乾脆爽快地放了老十四和老八幾個一道離開,他自己則看了看天色,覺得天色還早,又不想早早回去面對那一群鬥雞也似的女人,便牽了自己那關了許久的馬兒出去活動活動筋骨。

  說起來會造成現在這種有家難歸的尷尬,還是胤礽自己的錯。

  康熙從送采女被太子轉手給老八後,益發的下定了決心要將太子從龍陽斷袖的獨木橋上扳回男女陰陽交匯的大道上來,於是他一方面嚴防死守毓慶宮文華殿中乃至太子出行侍衛,堅決不放任何一個稍微與年輕英俊有關的男人——年紀大一點兒的就沒關係了——到胤礽近前;另一方面則一撥撥燕瘦環肥的采女秀女往胤礽面前塞,不行就換下一撥,決心將太子引回來。

  胤礽畢竟是男人,而且太子本身也是個男女通吃的,只是康熙一開始方向不對,讓胤礽被三寸金蓮給噁心著了,可是康熙也是個聰明的,連著碰了兩回壁後馬上調整了方向,選了幾個俏麗又大方的滿蒙貴女送去。而胤礽見著這幾個行事爽朗性格大方,最重要的是都不是小腳,又想著自己已經連著拒絕皇帝好幾次了,要是為了幾個女人讓父子間生了嫌隙也太划不來,便順水推舟的收了。

  然後落在皇帝眼裡,卻是太子喜歡這種比較硬氣的女子!難怪之前的他都瞧不上眼!難怪太子轉而向男子尋歡!

  康熙皇帝悟了,原來這才是他的愛子斷袖的真正原因。

  只要太子沒犯到自己,康熙向來都樂意將最好的捧到太子面前。如今釋了之前的心結,康熙便一撥一撥的滿蒙貴女旗下秀女往太子眼前塞,而且專門挑選那種長相英氣又行事硬氣的,無一不照著他想像中的太子嗜好來。

  辣椒這種東西,吃一個是嘗鮮,吃兩個也喜歡,可是要餐餐頓頓都是辣椒,想來也沒有幾個能受得住。更何況,胤礽並不是那嗜好吃辣椒的人。他只是受夠了三寸金蓮,便在保證天足的秀女中隨意選了一個看著比較大方的女人,誰想落到皇帝眼裡是那般想法?

  於是,自己造的苦果,便只有自己消受了。

  胤礽心頭鬱悶,便也沒了打獵的興致,只出了德勝門,隨意選了一個方向,也不管身後的侍衛,便率先縱馬跑起來。

  呼呼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傍晚的陽光絢麗卻不過分熱烈,草地上的鮮花的香味飄蕩在空氣中,正是縱馬馳騁的好時候。胤礽憑著一腔郁氣,一口氣縱馬跑出去了差不多十餘里,這才慢慢停了下來。

  一道出來的侍衛早不知道被甩到哪裡去了,胤礽此刻心情舒暢,倒也不想為難那些侍衛,可巧不遠處便有一個海子,胤礽便下了馬往海子邊走去。

  走了幾步,胤礽便覺得不對勁,有人在看他,不動聲色的握上腰間的小刀,胤礽這才猛地轉頭,卻看到一個絕對出於意料的人。

  竟然是許久未見的趙鳳詔!

  「太子殿下?」還是靠坐在巨石下邊的趙鳳詔率先打破安靜,遙遙對著胤礽彎了彎上身,語氣恭敬,「微臣腿腳骨折,不能行禮,還請殿下恕罪。」

  胤礽用力閉了一下眼睛,穩了穩有些激盪的心神,挽著馬韁慢慢朝著那個姿態狼狽的靠坐在巨石下邊的男人走了過去,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那有些不自然的伸的的右腿,沉聲問道:「侯鸞這是怎麼了?」

  「回太子殿下,微臣不慎從馬背上摔下來,腳骨折了。」趙鳳詔嘴邊苦笑,眼神卻直直看著胤礽,一瞬不眨。

  「與你同行的人呢?」胤礽看著趙鳳詔獨自靠著巨石坐在草地上還笑得出來的樣子,心頭不由得生出幾分怒氣。

  「殷大人回去找太醫去了,殷大人與臣皆不習骨傷科之術,臣又不敢擅動引重傷勢,便由殷大人回行宮請人過來,臣權且在此等待片刻。」

  「你等了多久了?」

  趙鳳詔終於將目光從太子臉上收了回來,估摸了一會兒,道,「並不太久,也就半個時辰左右。」

  「這樣還不久?」胤礽挑眉,「半個時辰,就是兩個來回也夠了,殷大人這太醫是請到京城去了嗎?」

  左右看了看,侍衛們都還沒有追上來,胤礽這才扔下馬韁,走到不遠處的小山坡上用腰刀砍下了幾枝不粗的樹枝回來,就地削成差不多長短粗細的短棒,準備用這個做一副簡陋的夾板。

  「太子殿下……」趙鳳詔固然不通骨傷之術,卻也大略猜得出太子是想要做什麼。可是對方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啊,趙鳳詔縱然心頭有些想法,也不敢想堂堂皇太子給他伺弄傷腿的。

  「別亂動,」胤礽對這個其實並不太懂,不過前世學到的一些急救知識還是記得的,骨折最重要的就是固定,還有速度,拖得越久對傷口癒合越不利。好在趙鳳詔腿上的傷不是很重,至少沒見血。他用手指在微微有些浮腫的小腿上邊輕輕戳了一下,換來趙鳳詔好一陣嘶嘶的吸氣聲,胤礽立馬縮回了手開始固定。

  為了方便動作,胤礽跪坐在了地上,將趙鳳詔的右小腿差不多是抱在了懷裡。他專心手頭動作倒還沒什麼,趙鳳詔卻是有些受不住了。

  「太子殿下,讓微臣自己來就可以了。」趙鳳詔說話聲有些微喘,卻不是痛出來的。

  「別動,」胤礽頭也不抬,「你總不會想變成瘸子吧?」

  趙鳳詔噤聲了。

  做好固定工作沒多久,胤礽的侍衛就追上來了。也虧得如此,不然胤礽還不知道該怎麼去將趙鳳詔那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的馬找回來,以及怎麼樣才能在盡量不尷尬的情況下將趙鳳詔帶回去。

  有了侍衛,回去的路上就好辦多了。派了兩人出去找馬,剩下的侍衛則跟著太子一道回轉。至於趙鳳詔,他小腿骨折不能用力,胤礽將他安置在了洱海的馬上,由洱海全程照顧。

  回去的路上比來時慢了很多,胤礽盡量克制住自己不往後邊看,於是心頭便胡思亂想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行宮,胤礽將趙鳳詔送到了他的下處,馬上就打發了洱海去請太醫,這才將趙鳳詔復又上上下下看了個夠。

  太子侍衛出馬,太醫自然是很快請來了,而且還是最擅長骨傷科的胡養龍。

  一起來的還有趙鳳詔口中去請太醫的殷大人,殷特步。

  卻原來胡養龍被康熙隨行的一個妃子宣去了,殷特步出身滿洲大家,也知道骨折這種傷必須由專科大夫看,別的大夫拿捏不準只會誤事,因此竟然是一直等到現在。

  胡養龍是祖傳的骨科聖手,當初甚至還因為這一點被派到西北當了一段時間的軍醫,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趙鳳詔腳上的固定得當,很是稱讚了一番,倒是讓趙鳳詔尷尬不已。這之後他才開始給趙鳳詔正骨復位。幸而趙鳳詔只是骨折,內裡的骨頭並沒有裂開,再加上胤礽處理得當,很快也就弄好了,然後上了些膏藥重新固定。只是趙鳳詔疼出了一頭的大汗。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木蘭秋狩,趙大人是參加不得了。至少要等到十月,才能放開夾板。這段時間,趙大人先找個地方靜養著吧。」頓了一下,胡養龍加了一句,「也不用回京城,顛簸不起。」

  「有勞胡太醫了,」趙鳳詔朝自己的書僮雲殊點點頭,雲殊會意的拿出一個荷包塞進胡養龍手裡,「一點點心意,請太醫笑納。」

  胡養龍惶恐的看了太子一眼,這才小心翼翼的收了,「既然如此,小人告辭了,明日再過來給大人換藥。」

  「下去吧。」胤礽看也不多看胡養龍一眼,只在趙鳳詔床前空出來的凳子上坐下,問道:「侯鸞也聽太醫說了,這個時候不宜顛簸,最好靜養。侯鸞可有靜養的去處?若是不介意的話,德勝門外我門下人孝敬有一處宅子,景致也還過得去,侯鸞或可在那裡靜養至十月,待腿上骨傷痊癒了再作打算,如何?」

  過段時間就是木蘭秋狩的時候了,屆時隨扈百官皆隨皇帝前往木蘭圍獵,這行宮裡卻是不方便外臣居住了。

  而在行宮之外,有不少達官貴人毗鄰著行宮自行建築園子作自家消暑之用,也是不樂意在行宮裡頭與眾人擠的緣故,畢竟行宮裡正經留有單獨宮苑的也只有皇帝太后以及皇太子這三人,其他人卻都是要擠著一些的。也因著這個緣故,包括胤礽在內,所有的皇子也都在行宮外有自己的園子。趙鳳詔這次是初次隨扈,怕是不知道這些,也沒有餘裕修那個園子。

  因此胤礽才有這個建議。

  「太子殿下仁心,鳳詔敢不從命。」在胤礽不自知的期盼中,趙鳳詔吐出了他的回答。


☆、104、養傷的日子 ...

  如今朝中高官權貴興起一股在熱河修園子的風潮,以便隨扈的時候家人居住,同時也有個消暑的去處。

  太子的園子就在德勝門外,是僅次於麗正門的好位子。既是門下人特意修了獻給太子的,景致自然也是極秀麗的,亭台小橋,山峰溪流,曲欄翠竹,竟然是一派江南風光。尤其是園中重峰疊嶂的假山,峰危路險,意趣盎然,方寸之間偏給人以深山大澤的氣勢,較之蘇杭一帶的古時名園亦不遑多讓,趙鳳詔尤其喜歡。

  太子已經隨皇帝到木蘭去了,趙鳳詔如今最喜歡的,就是每日用過早飯後,由下人將自己用輪椅推到園子西部的假山石林區,然後他便一個人轉著輪椅慢慢在那人工堆疊而成的懸崖峭壁溪谷幽室之間穿行欣賞那巧奪天工的假山真石,或者找一個景致宜人的觀景台,設了長榻聞著那清淺的花香睡上半日,或者乾脆就著那突出水面之上的觀景台垂釣,若是不考慮偶爾太醫過來換藥按摩時候的痛楚,日子實在是再逍遙沒有了。

  當然,煩惱還是有的,畢竟趙鳳詔還沒有成仙呢。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需要靠著人間煙火維生,更沒能擺脫七情六慾,尤其當牽引他情緒的是那個驚采絕艷的皇太子。

  當日太子在海子邊上又是砍樹枝又是削木棒又是上夾板的,無論是誰享受了這樣的待遇都不能平靜——或許皇帝可以,但是趙鳳詔顯然不行——太子又是他日日夜夜放在心上念茲在茲的人,原本也許可以放下的,在趙鳳詔決定放下一切答應成親的時候,但是成親當日太子在他門前的驚鴻一瞥,徹底斷了這種可能。

  這樣的人親手為他包紮,讓他的心怎麼平靜?

  手指無意識的在腿上的夾板上滑過,想起太子親手削制的夾板綁在上面時候自己心頭的悸動,趙鳳詔忍不住在心頭苦笑,這不愧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皇太子,拿捏人心,哪怕是在無意中作下,也是信手拈來。

  「少爺,安硯聽說分花池邊的木槿花開了,少爺可要去看看?」安硯眼見著自己少爺又神思恍惚的對著眼前的假山石林發呆,心頭便忍不住為少爺的身體著急,便想將少爺從這裡攛掇開去。

  「既然你這麼說,那便去吧。」趙鳳詔微合雙眼,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

  分花池距離這裡並不算遠,只是要穿過一條隱於山石之間的迴廊,迴廊下邊是潺潺的暗流,襯著兩邊山石之間點綴的丹楓翠竹,極是可愛,只是趙鳳詔身上有傷,太醫吩咐不能沾了寒氣以免留下暗傷,是以平日裡趙鳳詔極少在此賞景。

  兩邊的廊柱上掛了幾隻鸚鵡八哥畫眉之類的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聲,倒也不討厭。

  趙鳳詔難得愜意的微微合上了雙眼,放下心頭紛紛擾擾的浮思,只用聽覺和嗅覺感受這裡的靜謐美好。

  「什麼人?」趙鳳詔霍然睜開雙眼,目光朝著方才聽到的細碎的陌生足音電射而去。

  一個身著白衣作儒生打扮的年輕男子從一堆假山後轉了出來,手中折扇閒閒敲在手心,「趙大人好生敏銳。」

  已經很久沒有人當面這麼對他說出這麼直接的話了!

  趙鳳詔心頭甚是不悅,沉聲道:「不敢當,還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要事?」

  那人對趙鳳詔言語中微露出來的怒氣絲毫不以為意,笑道:「趙大人垂詢,學生不敢不應。學生姓丁,雙名爾戩,草字王露。」

  ***************

  這個丁爾戩,自然便是當初江南科場舞弊案後被革除功名,與周敏一道投奔到太子門下的那個丁爾戩。

  當初噶禮等人四處追捕他與周敏等幾個率眾鬧事的士子,他走投無路,便與周敏一道投奔了京城的太子,也是那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著了周敏的道兒,卻也沒有太過埋怨,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搭上太子的。

  之後周敏南下為太子打理南洋事務,他自己便留在了太子身邊,做起了太子的地下參謀,同時也為太子打理一些不太好擺在官面上來處理的事務。

  因此,他現在的名聲雖然極少為人知道,但接觸到太子黨核心的,都知道有這麼個人,極得太子信重。甚至,太子不在的時候,遇到緊急事件,他可以代為處理。

  他此次出現在這裡,也是因為一件要事。

  因此,當他拿出令牌要求在這裡休息的時候,毫不費力的便弄明白了這裡的狀況。

  這狀況,自然包括了在這裡養傷的趙鳳詔主僕。

  對於這個趙鳳詔,說實話,丁爾戩還是挺好奇的。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與趙鳳詔打交道,但是,對趙鳳詔這個名字,他卻早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因著太子的緣故,朝廷中二品以上的官員的資料,他都著意收集了一下——當然,他收集的都是大家都能看到的那些。但是當所有人的資料匯總,還是很了不起了——這其中自然包括了趙鳳詔的。而趙家父兄三人都在朝中擔任高官,丁爾戩還著實注意了一下。

  但是真正引起他注意趙鳳詔的並不是趙家父兄三人的同朝為官,而是太子聽到這個名字時候的反應。

  太子喜好男色,丁爾戩自然是知道的,雖然他從來沒見過太子對哪個男人或者是少年上心過,曾經他也差點兒以為太子是被人誣陷的,可是那日,當他在太子面前提及趙鳳詔由襄理戶部尚書提為戶部尚書以及為之使用了不少雷霆手段的時候,太子眼中陡然滑過的那抹深沉,以及來不及遮掩的動容,讓他明白了,太子喜好男色的傳聞,並不只是傳聞而已。

  也因此,他對趙鳳詔這個人,著實是生出了不少好奇。

  「學生久慕大人之名,今日得見,實在不勝榮幸。」對方畢竟是堂堂二品大員,丁爾戩縱然在太子面前再得意,也不過是一介白身,到底不敢太放肆,因此還是恭恭敬敬請了趙鳳詔到了石林外的花廳坐下,一邊請下人溫酒上菜來。

  「不敢,王露之名,趙某也是如雷貫耳。」趙鳳詔態度漫然的撥弄著手裡茶碗中的茶葉,卻並不喝茶,「此番趙某不請自入,如果打擾之處,還請王露見諒。」

  「大人此話折煞爾戩了,此園子乃是殿下歇息之處,爾戩不過是曾隨著殿下到過此間一次,豈敢竊據為主!」丁爾戩口中應著,一邊打量著趙鳳詔的姿容風度,果然是氣度儒雅風姿如玉,禁不住在心頭暗讚自家主子果然好眼光,同時也有些為自家主子憂心,畢竟這種事可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好事,而且皇帝顯然對龍陽斷袖之事極為不喜,「倒是大人與此處靜養,爾戩卻冒昧相擾,無禮之處,還望大人多多包涵。」

  「王露客氣了。」趙鳳詔淡然一笑,全然不見之前的怒氣,「王露為殿下辦事,一片忠心。趙某得與王露親近,已經是求之不得了,哪裡有相擾之說。」

  「大人休要如此謬獎,爾戩實在不敢當。得與大人親近,才是學生的福氣。」橫豎自家主子的心事不是自己可以操心的範圍,丁爾戩索性放下心中所想,專心致志與眼前人打起太極來。

  「王露此話休提!」趙鳳詔板起了臉,「王露在殿下面前聽差,便是了不得的福氣。其他的福氣,不值一提。」

  「多謝大人提點,」丁爾戩嘻嘻一笑,三年下來,如今他接人待物的本事大大見長,對一些不中聽的話的容忍能力,也日趨深厚,「能夠在殿下面前聽差,確實是學生這一輩子了不得的福氣。」

  **********

  不得不說,丁爾戩的不請自入以及他對這個園子裡下人的熟稔的表現,極大的刺激了趙鳳詔本來就不怎麼自信的心理。

  本來,太子親自包紮傷口,又借出園子給他養傷,趙鳳詔怎麼也以為自己是有幾分不同的。但是看眼前,顯然自己並不是獨一份。而且還有比自己更進一步的。

  趙鳳詔心頭又是惱怒又有些羞慚自己的自作多情,,卻是漸漸地沒有了與丁爾戩應酬的心情。再加上他有傷在身,本來就更容易疲倦,於是沒多久就辭了回房休息去了。

  等到第二天醒來,那丁爾戩卻已經離開了,只留下口信說他去木蘭,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趙鳳詔心知他此去必是前往見太子,心頭略微思索了片刻,苦笑了一陣,便丟開了,自此只日日看書習字專心養傷不提。

  上位者心中,沒有獨一無二的恩寵,是時候放開了!趙鳳詔在心頭告訴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感冒了,低燒,頭暈目眩,這一章是斷斷續續分幾天碼成的,如果有不連貫的地方,歡迎指出


☆、105、國之利器 ...

  木蘭圍場,幾經周折,丁爾戩頗費了一些功夫,才終於到了太子近前。

  「奴才給太子爺請安了,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雖然是漢人,但是自從投入太子門下,丁爾戩便按著滿人門下人的規矩稱呼了,不過像此刻這般行大禮倒是極少見就是了。

  胤礽會意的將身邊人都遣下,「王露起來坐吧,你這會兒來,可是京城裡出什麼事了?」

  「回稟太子爺,京城裡並沒有什麼要緊事,奴才此來,是為請罪而來的。」丁爾戩並沒有順勢起來,而是向前膝行兩步,從懷中取出一枚金質令牌,雙手奉上,「奴才擅自動用了殿下托付給奴才的東宮令牌。」

  「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跪在地上,像個什麼樣子?」胤礽笑罵了一句,並沒有伸手去接丁爾戩奉到他面前的令牌,「起來坐著說話。」

  「是!」丁爾戩繼續向前膝行一步,將令牌恭恭敬敬呈到太子面前方几上,這才遵命站起來,在太子左下手處坐下,「奴才得蒙殿下寵信,付以東宮令牌……」

  「行了行了,王露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跟孤來這一套了?有話直說!」胤礽嘴角含笑,微露不耐的打斷丁爾戩冗長的前言。

  「奴才謹遵太子殿下口諭,」丁爾戩態度輕鬆了些,「那麼奴才便放肆了,奴才擅自做主,將火器庫中半數火器交予施世驃大人帶去福建去了。」

  胤礽猛然站起身來,「你好大膽子!」

  丁爾戩昂起頭,「太子殿下謬獎,奴才實不敢當。」丁爾戩雙目清明的迎著太子迫人的氣勢,不徐不疾道,「火器之利朝野皆知,如今南洋戰事在即,殿下將火器庫敞開任由不參戰的海參崴水師取拿,對福建水師卻沒有半點兒表示,將來若是水師戰敗,殿下何以自處?」

  太子雙目隱隱冒著怒火,居高臨下狠狠的瞪著丁爾戩。

  丁爾戩毫不畏懼的看回去,口中話語已經開始變得有些不客氣了:「太子殿下,您是將來的天下共主。海參崴水師固然重要,福建水師卻也薄不得。如今福建水師戰事在即,殿下若是一意堅持,只恐水師官兵們寒心呢!」

  「難為王露了,」太子斂起怒容,悠悠坐了回去,「此事確實是孤想左了,幸而得王露彌補,不然恐釀成大禍而不自知。胤礽在此,謝過王露了!王露可有什麼想要的?」

  「不敢,」丁爾戩面露惶恐,「奴才為殿下做事是應當的。」

  「王露不必如何,過則罰功則賞,這是孤一貫的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太子淡淡的一揮手,「當然,若是王露暫時不想說,也可以。暫且記下,他日想起的時候再說。」

  「奴才謝過太子殿下!」丁爾戩又跪下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來,期期艾艾的道,「奴才,還有一件事,想要稟報。」

  「說!」

  「奴才來此路上,曾在熱河別莊宿了一宿。」丁爾戩停頓了一下,「奴才在那裡見到了在那靜養的趙尚書。」

  太子臉色陡然變化,原本只有三分的威嚴陡然漲到七分,「我倒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關心起他來了。」

  「殿下……」

  「下去吧,」太子端起早已經涼了的茶碗,「你難得來此一趟,這塞外風光與京城格外不同,你出去後讓高三變安排下侍衛馬匹弓箭,也好生鬆快鬆快。」

  丁爾戩知道太子是不會讓自己把話說下去了,他到底不敢輕易拂了太子的意,只得恭敬退下,「殿下美意,奴才卻之不恭了。」

  **********

  「書生之見!」

  收起方几上的令牌,胤礽氣哼哼的在房間裡轉了好幾圈,卻到底沒法改變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只得長歎一口氣,往康熙所在的御帳走去。

  丁爾戩雖然確實有幾分智慧,但是,他畢竟不曾處在高位過,對如今官場錯綜複雜情況的瞭解也僅僅停留在表面上,他的見識局限了他的智慧,使得他不能真正站在全局的高度上來思考問題,只能自以為大義的做一些畫蛇添足的事情。

  不過這樣也好,方便自己把握,如果真的遇上那種一眼即可把握全局,一眼即可看透人心的大智慧者,只怕那才叫人心生恐怖。

  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康熙雖然素來自詡滿漢一視,但是內心裡對漢人還是以提防為主的。也是因此,他才在組建海參崴水師過程中再三要求全部用滿人。火器什麼的,海參崴水師自然是沒問題,但是福建水師,縱然丁爾戩說得再是冠冕堂皇,康熙那裡卻不是那麼容易好過的。

  丁爾戩畢竟是漢人,又是在江南那樣的地方長大,對於皇帝乃至整個朝廷的滿漢之別並不怎麼瞭解,只憑著一腔兼濟天下的書生意氣便悍然答應了施世驃的火器。他答應得輕鬆,自己這裡要收尾卻是難了。

  不過丁爾戩的話也有三分道理,畢竟如果施世驃果然慘敗,自己守著火器給了不參戰的海參崴水師卻不給參加的福建水師之事傳來,縱然皇帝不計較,朝臣們也多半是要給自己扣帽子的。到那時候,怕是自己說不得便要背個黑鍋了。

  因此,丁爾戩的行為,縱然有失大局觀,卻也說不上錯,甚至還有功。

  胤礽苦笑,自己現在面臨的竟然是那豆腐掉進灰裡吹不得打不得的局面。只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卻容不得他縮頭假裝沒看見了。別說是豆腐掉進灰裡,哪怕是掉進油鍋裡,自己都得將之撈起來。

  至於趙鳳詔……

  「臣弟胤禛見過太子殿下,給太子殿下請安。」恭敬的問候聲在面前響起。

  「四弟?」胤礽回過神來,便見著老四一張冰塊臉出現在面前——自從得了康熙「戒急用忍」四個字後,胤禛便開始往面癱方向發展,除了一雙眼睛,再也在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二哥神思恍惚,可是有什麼煩憂?若是有需要臣弟之處,還請吩咐。」老四恭恭敬敬的欠身,寒著一張面癱臉向太子表示他的忠心。

  胤礽似笑非笑的揚起下巴,「四弟這話說得可巧,二哥正好還有事需要你幫忙。」

  「但憑二哥吩咐!」胤禛垂手認真應道。

  「有四弟這句話我可就放心了!」胤礽臉色表情一整,抑住嘴角的笑意,平聲道,「那麼,現在就請四弟回轉皇阿瑪處,將皇阿瑪哄開心了。半個時辰後,我再來御帳,有要事稟告。」

  胤禛一愣,冰塊似的臉上慢慢染上了幾許紅暈,顯然是氣出來的。他怒聲道,「二哥這是在拿弟弟尋開心麼?」

  胤礽笑嘻嘻拱手道:「是二哥孟浪了,請四弟原諒!」

  胤礽畢竟是太子,況且不過是兄弟間說了個小小的玩笑,胤禛也不能怎麼樣,只能板著一張冰塊臉帶著一身寒氣走了。

  胤礽難得見到面癱老四變臉,心裡頭由丁爾戩帶來的郁氣也散去了許多,心平氣和的到了康熙御帳前,「皇阿瑪,兒臣給您請安來了!」

  康熙剛好寫完一篇大字,放下毛筆笑道:「今兒可是難得,這個時候你不去打獵,怎麼有空來朕這裡來了?嗯?」

  「兒臣來此,是為了求皇阿瑪一個恩典!」

  「喔?什麼恩典?」康熙慢條斯理的放下手裡的紫毫筆,含笑道,「還是你又闖下了什麼禍事?」

  「皇阿瑪這話也太武斷了,兒臣都多大的人了,怎麼可能還闖禍呢!」胤礽頓了一下,「兒臣想跟皇阿瑪求個人去幫忙管事。」

  康熙冷哼一聲,「先說說你做了什麼吧,依朕看來,這天底下論闖禍的能力,你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

  「皇阿瑪太抬舉兒臣了,其實兒臣哪裡有皇阿瑪說的那樣厲害。」胤礽硬著頭皮扛住康熙的一身冷氣往前湊,「真說起來,老十四可比兒臣能闖得多了呢。」

  康熙斜睨著愛子,「說罷,老十四哪裡得罪你了?」

  胤礽長長的歎了口氣,「兒臣前些日子不是送了老十四一堆從西洋搜羅來的炮艦模型麼,十四見著那西洋海船上都是有大炮的,又得知兒臣得蒙皇阿瑪信寵監管火器庫,於是說什麼也要從兒臣那裡撈幾架火炮出來。」

  「十四正在訓練海參崴水師,他要你給他就是了。那火器是造來用的,你不給他用放庫房裡做什麼呢?」康熙不以為意的道。

  「所以兒臣答應了。」胤礽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可是十四那個貪心不足的,他一舉將火器庫房掃去了大半。」看了一下康熙的表情,胤礽繼續,「如果只是這樣也還罷了。十四那個沒首尾的,他的人帶著火器出來的時候正好碰上即將南下的施世驃,三兩句話之下,竟然將這火器的來去讓了施世驃知道了。」

  施世驃的名字一出來,康熙臉色就難看下來。

  胤礽心頭其實也頗為惱火,但是這事兒還得他來收尾,道:「火器庫裡好的東西都被老十四掃去了,那施世驃畢竟前去參戰,那邊的人也不好刻薄了福建水師,再加上施世驃一張嘴皮子著實厲害,火器庫裡剩下的槍支大炮,都讓他給帶走了。因著這個緣故,兒臣想求皇阿瑪給個得力的人看著火器庫,之前的奴才沒見過世面,幾句話就被唬住了,竟然將家底讓人掏了個精光,實在太不像話了。」

  「朕知道了!」康熙深深的看了胤礽一眼,「你跪安吧。」

  胤礽被康熙那一眼看得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如今康熙脾氣日益乖僻,縱然胤礽自認平日裡還頗得聖寵,也不敢隨意拂逆了他的意思,因此在強笑著跟康熙問了一遍安後便乖乖退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昨晚失信了。昨天牙疼,疼的我臉都腫起來了,喝口水都嚥不下去,實在沒心情碼字。今天好些了,但是依舊很難受。

下定決心了,等這次牙疼結束後,一定要去醫院把牙齒拔掉!!!!!!


☆、106、東北那些事的討論 ...

  幾天之後,皇帝果然遞了一份名單到太子這裡,讓他選兩個充任火器庫房管事。胤礽看了一下出身,都是正黃旗的,正黃旗目前為止一直牢牢把在皇帝手心,顯然皇帝已經決定限制他在火器司的權力了,胤礽於是便隨意選了兩個名字了事。

  橫豎都是皇帝的人,誰跟誰也沒有區別。

  十四在接收到火器之後就急不可耐的離開了,他等不及去見識這些火器在水師上的應用了,因此倒也沒人出來揭穿胤礽關於火器以及施世驃那些似是而非的說法。

  火器之事就此算是揭過,太子與皇帝的相處依舊保持著父慈子孝的狀態。

  因為海參崴水師的建立,已經被胤礽磨練出了相當敏銳的商業意識的蒙古諸部很快意識到了通過海上與內地生意往來的便利,西邊的幾個部落倒也罷了,距離東邊的科爾沁諸旗以及烏珠穆沁、喀喇沁等部卻是按捺不住了。他們是最先與內務府做生意的,因此對於商業的敏感度也最高,對於商業給他們自己帶來的好處也看得更深,於是一個個接二連三的跑到胤礽面前攛掇著胤礽去向皇帝請求開東北海禁。

  這個說,「太子殿下,咱們也是合作多年了。您也知道咱大草原上好東西有多少,就是運不出來!要是開了海禁,一則方便孝順皇上和您,再則內務府也能多一份收入不是?」

  那個說,「太子殿下,奴才聽說那些漢人乘船到日本和朝鮮做生意,一艘船可以賺上十來八萬銀子。以前那是沒辦法,如今咱們佔著地利,做什麼還要將白花花的銀子讓給漢人呢,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然後人人應和,就攛掇著胤礽往皇帝面前請開海禁。

  胤礽似笑非笑,「諸位王爺說的很是,只是此事卻不是孤可以做主的。若是諸位王爺有心,孤願意代為王爺們向皇阿瑪說明。」

  眾蒙古王公見太子擺明了不願意出頭,也不願意失去眼前這種太子幫忙說話的機會,於是紛紛點頭,「如此,則拜託太子殿下了。」

  胤礽內心裡頭,對於開東北海禁這件事,自然是樂見的。只是這件事,他卻不能應下。畢竟他因為內務府與這些蒙古王公們關係稍微密切些還在皇帝的容忍範圍之內,但是如果因此而他們綁成一個利益群體一個聲音說話,那可就是自尋死路了。前車之鑒的老八還擺在那裡呢,他又不是活膩了。

  不過幫忙帶句話還是沒問題的,畢竟想開海禁的是那些個蒙古王爺,他不過是幫忙傳一句話,代替他們試探一下皇帝的態度,不是嗎?

  「不可!」康熙一口拒絕,「東北乃我大清龍興之地,建立水師也是為了護衛祖宗安寧,豈可讓商賈賤業者踐踏!」

  胤礽差點兒沒一口血噴出來,他自是知道康熙沒那麼容易答應,但是因為這種狗屁理由而拒絕,而且還拒絕的如此的理直氣壯,還真的是讓他歎為觀止。

  「自古人心最難足,太子身為一國儲君,可不要被人蒙蔽了。」康熙目光冷冷的看著胤礽,「允許蒙古諸部摻入內務府生意,已經是莫大的榮寵。若是讓各部私自行商,太子忘記了準噶爾的教訓麼?」

  「兒臣明白了。」胤礽恭順的垂頭。

  「哼,你不明白!」康熙從御座上站起來,有些失望的看著眼前的太子,「胤礽,你要記住。恩威並用方為人君之道,恩過多好欺,威過大則暴戾,這二者之間的感覺,你自己好生體會。」說完這句話,康熙一甩手,抬腳就準備離去。

  胤礽大驚,作為已經被廢過一次、讓康熙失望過一次的皇太子,胤礽現在最承擔不起的就是康熙的失望。

  他可以讓皇帝生氣、高興、激動乃至憤怒,因為他的身份是皇帝親自從小帶到大的、最寵愛的元后嫡子。這份寵愛的存在,可以讓皇帝容忍他最愛的兒子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小任性。說不定在皇帝看來,這是他們父子之間別具風格的互動。

  但是他絕對不能讓康熙失望。已經失望過一次的皇帝,已經死心過一次的皇帝,好不容易才在幾十年的父子間情誼的鼓舞下以及情勢的逼迫下,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再次」將他推上了儲君之位。只要一點點的風吹草動,就會讓皇帝本來就不多的信心煙消雲散。

  「皇阿瑪!」胤礽立刻跪下,完全不保留的那種,膝蓋馬上就是一陣火辣辣的痛。但是這個時候顯然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他飛快的膝行兩步到康熙身後,伸手抱住康熙的大腿,「皇阿瑪求您聽兒臣解釋,好嗎?」

  康熙到底還是很喜愛這個兒子的,尤其是復立以後太子又恢復了早年時候謙遜溫良的樣子,實在由不得他不喜愛,因此他硬生生止住了腳步,拂開太子抱著他大腿的手,喝道:「堂堂皇太子,如此作態,成何體統?站起來回話!」

  「庶!」胤礽順從的站了起來。

  胤礽深知這個時候絕對不是秀口才和什麼邏輯推理的時候,他必須開門見山說出他的理由,不讓只會讓皇帝覺得他是在編理由騙他。他以比較快速的語氣道:「回稟皇阿瑪,兒臣種種舉動,並不是為了滿洲,而是為了滿洲之北,為了尼布條約中被劃分出去的地界。」

  皇帝不怎麼高興的瞇起眼睛,「這麼說,你覺得當年尼布楚條約訂錯了?」

  「回皇阿瑪,不!兒臣以為,當日尼布楚條約訂得很好!當日噶爾丹咄咄逼人,朝廷迫於形勢,不得不盡快結束東邊戰事,尼布楚條約有所退讓,盡在情理之中。況且當日劃分過去的地界,也不過是些寒冷荒涼的不毛之地。我大清泱泱大國,物華天寶,實在不必把那點兒地界放在眼裡。」

  「沒錯!」皇帝淡淡的應了一聲,心裡頭卻有幾分心虛。中國人向來重守土之責,無論如何冠冕堂皇,在他手上丟了國土是事實。

  「兒臣也一直是這樣想的,直到兩年前,那英吉利使臣獻上地球儀。」胤礽嘴角扯出淡淡的苦笑,「兒臣方才明白,為何那俄國人會不遠萬里,越過嚴寒又無人煙的荒原,來到雅克薩挑釁我大清。」

  「哦,太子以為是為何?」康熙神情終於認真了些。

  「出海口!」

  那馬格爾尼送上的地球儀,雖然精準度較之後世的地球儀要差了不止一千里,但是幾個大陸的存在數目,以及歐亞大陸這塊目前人居住了地球上大部分人類的大陸形狀,倒也差不去太遠。

  胤礽展開一張紙,手指在皇帝書案上還未干的硯裡蘸了些墨汁,在紙上大致的描繪了一下東歐以及東亞部分的形狀,然後比著那地圖給皇帝解釋。

  「皇阿瑪,您看,這就是俄國的地盤。他的東邊,是咱們大清;他的北邊,是歐洲另一個強國,瑞典。他的南邊,也是歐洲的一個強國,土耳其。他唯一與大海交接的地方,是這位於極北之地的,一年十二個月裡倒有十個月是冰凍著的大洋,並不利於船隻航行。

  「歐洲地窄國多,並不能像咱們大清這樣自給自足,所以國與國需要靠著交易互通有無,才能維持國民百姓的生活。這俄國四周都是這幾個國家,隨便與哪個國家的人交易都要受限於鄰國,自然是不樂意,於是便想著找個出海口,從此不再受制於人。」

  「聽你這麼說,當年想必是那俄國的皇帝在歐洲碰了壁,於是這才將主意打到咱們大清國來。」康熙也不是短見的,他自己本身就對西方諸國有一定的瞭解,再加上最近兩年內務府在胤礽的主持下很有些海外的生意,西洋那邊的情況也經常傳進來,因此一點就透。

  「皇阿瑪聖明,」胤礽一臉誠摯的頌聖。

  康熙受用的點了點頭,「聽起來是有幾分道理。」

  胤礽一笑,「其實,兒臣還有個想法。」看了一眼康熙,「雖然我大清以蒙古為長城,免除了歷代皆有的北兵之禍。但是蒙古人到底不是滿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噶爾丹便是前例。所以,兒臣想著如果能拿下西伯利亞這一塊,再駐之以軍士,則蒙古大草原成我大清腹地,蒙古諸部盡在朝廷掌握之中,再也不用擔心他們會翻起什麼風浪了。」

  「我大清方與俄國簽訂下尼布楚條約,約定共同維護邊疆太平,怎好再起兵禍,授人以柄?」康熙顯然有些意動。

  「我們自然是不會亂起兵禍的,但是如果俄國人挑釁我們呢?」胤礽似笑非笑。

  「兵禍終非好事,此事容後再議吧。」康熙思忖片刻,終於還是壓下了話頭,「你以後也不要再提。」

  「兒臣謹遵皇阿瑪口諭!」胤礽這句話說得實在有夠不甘心。

  「你啊!」康熙笑歎著伸手撫上胤礽的頭頂,「開疆拓土,不是你的任務。國家疆域並不是越大就越好的,那極北的不毛之地,聽起來確是像那麼回事。可是那不能住人的地方,要來做什麼呢?」

  胤礽被康熙的這幾下摩挲順了毛,心頭反倒有了幾分委屈,小聲爭辯道:「皇阿瑪,那可是戰略重地。」

  「國土,是用來給百姓們住的。一塊國土不能給百姓居住也不能讓百姓們漁獵,反而要花費民脂民膏去養護,要來何用?」康熙略微有些不滿的敲了敲胤礽的頭皮,「你也讀過《孟子》了,難道連『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句話也忘記了?」

  那下邊有石油,有兩百年,不,一百多年後就能開發使用的高效能源。胤礽在心頭大吼,嘴唇卻緊緊閉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跪安吧,蒙古諸部的事,不用管了。」康熙輕輕拍了拍胤礽的肩膀,「回去之後,好好地將《孟子》讀上一百二十遍。」

  「兒臣謹遵皇阿瑪口諭!兒臣告退!」胤礽垂頭喪氣退下。

作者有話要說:只有一句話,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


☆、107、輾轉反側 ...

  對於《孟子》這類經典,胤礽現在雖然不能說是倒背如流,但是順著背卻是絕對沒問題的。只是既然康熙要求的是「讀一百二十遍」,那麼,胤礽也只得在營帳內翻開了《孟子》,一字一句老老實實的讀了一百二十遍。

  既然皇帝說了不讓他再插手蒙古諸部之事,胤礽便也樂得輕鬆,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除了每天早起後在康熙身邊協助處理一些政務外,其他的時間裡或者帶著兒子以及弟弟們狩獵,或者找個清靜地方看書,甚至某次興致來了他還帶了隨行的侍妾一名在野外打了回野戰,過得甚是自在。

  胤礽不會說的是,就是在那次野戰中,在即將到達極樂之前的時候,他腦子中不期想起了趙鳳詔的臉龐,大驚之下險些兒陽|痿,好懸憑著過硬的心理素質挺了過來,總算沒有造成終生遺恨。

  只是,那個女人,在那之後沒幾天,就被胤礽找了個借口打發了回宮。胤礽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她了。

  說起來,在剛來到這個時空的時候,胤礽還是很有些憐香惜玉的心腸的,對本尊留下來的後院裡的那些女人,想著這麼些人的終身都拖繫於自己身上,在責任感的作用下也對那些女人很是投入了幾分真心,可是再多的真心也經不起反反覆覆的折騰,那些個女人們的手段,饒是見慣了官場變幻的胤礽,也禁不住為之發寒,何況胤礽原也不是什麼多情之人,慢慢的也就歇了心思,只將一腔繞指柔都化作百煉鋼了。

  這也是為何胤礽漸漸對趙鳳詔上了心的緣故,蓋因一個不求回報只因為喜歡而喜歡他的人實在太難得了。

  想到了趙鳳詔,胤礽便想起了最近一段時間來趙鳳詔的毫無音訊。要知道以前的時候,無論他在哪裡,趙鳳詔差不多都是三天一封短信,五天一份長書的,最近的毫無音訊,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胤礽回想趙鳳詔態度前後的變化,似乎趙鳳詔的變化是從他成親前後開始出現的,不對,他成親前是寫信少了些,但是之後又恢復到了之前的水準,想來是成親前忙於準備工作累了。

  真正的冷淡似乎就是在隨扈之後開始的,只是胤礽早習慣了那三五不時的騷擾書信,到底也沒能回想起來真正的冷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就是趙鳳詔成親前的冷淡,也是前後變化太大,這才有所察覺。

  所以,是終於堅持不下去了嗎?

  胤礽面色淡淡的撥弄著面前的棋子,心頭非常不悅。

  居然這麼快就放棄了!

  輕嗤一聲,胤礽從棋盤前站起身來,既然自己不打算投入,憑什麼就不許別人退出?

  就是前世,結了婚還可以離婚呢,離婚了的還可以再婚了!不過就是暗戀而已,除了那些編給小女孩看的小說漫畫,誰又能愛誰一輩子?

  慢慢的磨著後槽牙,胤礽試圖說服自己,被暗戀的事件到此結束,趙鳳詔已經決定棄暗投明改邪歸正了,所以,自己從此也可以不用擔心會被男人覬覦了。

  可是,話雖然這麼說,他心底,卻很不甘心呢!

  明明,只要他這裡稍微有點兒動作,這樣純粹的愛戀他可以擁有更久的!

  那樣全心全意的愛戀,以後再難遇到了吧!

  胤礽手指扣著手心,他捨不得!

  ***********

  胤礽向來心志堅定,認定了目標,然後便毫不猶疑的朝著目標前進,不管什麼都不能阻擋他的腳步,直到到達目標為止。

  這一次,因為感情這個問題實在過於繁雜,他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思考這個問題,衡量各方利弊,以及各方得知此事之後可能的反應與預防措施兼善後措施,等等等等。如此一夜之後,胤礽雙眼通紅的起來,看著外邊草地上在東邊第一縷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露珠,心頭突然大悟。

  感情這個問題,不外乎兩個選擇,想要或者不想要。他心裡既然已經有了選擇,何必還要拿了那些旁枝末節的東西來為難自己干擾自己的選擇呢?

  認定了路,然後一直走下去就是了。

  輕輕勾唇,胤礽笑得竟然很有幾分老八的味道。

  剛好現在沒事——多虧了皇帝的警告——胤礽便開始琢磨接下來的事情。

  從一貫的表現上看來,趙鳳詔對他是絕對的情根深種了,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對方這情是怎麼來的。不過考慮到本尊留下的皮囊,這個疑問倒也不難解決就是了。

  如斯情深,一夜之間因愛生恨的質變或許還有可能發生,但是由濃轉薄的量變,就很難發生了。

  因此趙鳳詔的冷落,必然有外因。

  至於外因是什麼,胤礽瞇起了眼睛,其實很好找不是嗎?

  握著枚棋子輕輕敲了敲棋盤,胤礽對著聞聲進來的郭朝用道:「請丁先生過來。」

  「庶!」


☆、108、送禮 ...

  「奴才見過太子殿下!」

  「王露起來說話吧!」胤礽微微欠身作關懷狀,「如今這塞外天氣已漸寒冷,王露初次到此,可還習慣?」

  「不敢勞太子殿下掛心,塞外風景較江南特異,奴才如今每日裡縱馬射箭,倒也自在。」丁爾戩知道太子這句問話不過是個引子,因此也只虛應一句,而後便主動提起了話題,「只是奴才是個勞碌慣了的,這裡生活雖好,奴才卻有些想念京中的忙碌了。」

  胤礽淡淡一笑,「孤本想著王露難得來此一回,特意讓你領略一番這塞外風光,不想王露卻不領情。」抬手制止了丁爾戩似真似假的惶恐,「說笑罷了,王露不習北地氣候,懷念京中也是情有可原的。若是實在不慣,王露想要回京也是可以的。」

  丁爾戩哪裡真敢說想回京,就衝著太子那句「不領情」,他就是一百二十個不習慣也得作出了喜歡這塞外風光的樣子來,「殿下寬厚,只是奴才固然想念京中的生活,但是卻更喜歡這塞外的自在悠閒呢。」

  「這麼說,倒是孤累著你了!」胤礽似笑非笑的瞪了丁爾戩一眼,心頭卻很喜歡此人的識趣。

  「不敢,能為太子殿下辦事,是奴才的福氣。」丁爾戩笑嘻嘻作答。

  「罷了,不必說那些套話。」胤礽抬手止住了丁爾戩接下來可能的頌語,直接道,「今日叫你過來,倒是有一件事要問你。」

  丁爾戩肅顏,「請太子殿下吩咐!」

  「不必如此嚴肅,孤只不過是想問一下那日在熱河別院之中你與侯鸞的相處情形,還請王露一字不落的將那日情形陳說一下。」

  「太子殿下?」丁爾戩臉色陡然一變,猛地抬起頭來,同時膝蓋一軟又跪回了地上,「太子殿下,如今形勢並不安穩,奴才懇求殿下以大局為重!」

  「王露!」胤礽臉色沉了下來,「孤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指摘。你只管將那日情形一一道來便是!」

  「太子殿下……。」丁爾戩猶自不死心。

  胤礽不悅的瞇起雙眼,他自然不會現在就將事情廣而告之自尋死路,但是丁爾戩如此明顯的干涉卻讓他極為不喜。也許在丁爾戩看來他是忠心為主,但是胤礽實在不喜歡這種明顯越位的行徑。在其位自然應當謀其政,但是如果不在其位,就應該老老實實哪邊涼快哪邊去!

  冷哼一聲,胤礽道:「王露不會以為當日情形孤就只能問你了吧?」

  丁爾戩身上一冷,心知若是太子真心想要知道那日自己與那趙大人相處的情形也確實不是什麼難事,畢竟當時他們相處並沒有避開他人,因而在內心苦笑了片刻之後,他到底還是慢慢垂下了脖子,「奴才明白了!那日……。」

  丁爾戩畢竟還是識趣的,他知道太子想要的並不是自己概述後的說話提要,因此倒是一字一句的將那日與趙鳳詔相對的情景都細細描述了出來,連說話時候窗外飛過的一隻蝴蝶都沒忘記跟太子稟報了去。

  胤礽滿意的點點頭,「難為你記得這麼清楚。此事過後,你便先回京去吧。」

  「庶!」

  *************

  胤礽在感情上可能稍微有些遲鈍,卻絕對與情商低下無關,不然他也混不到如今這樣地步。因此丁爾戩將那日情形一一說來,他只稍加思索,便立刻猜出了趙鳳詔的心路。

  毫無疑問,趙鳳詔在初初進入他的別院的時候估摸是很有幾分感激甚至是自得的,畢竟他堂堂皇太子的別院平日裡是個什麼情形,以趙鳳詔的聰慧,自然很容易就可以從那些下人口裡套出來。然而正是這種自得,在遇到了比他更有特權的丁爾戩的時候,對比之下,趙鳳詔所有的自得便如數轉化成了羞慚,然後極有可能灰心了。

  這才有了胤礽這邊的冷落。

  胤礽心知這個時候最要緊的是必須趕緊將趙鳳詔的心穩定下來,讓他知道他並不是剃頭擔子一頭熱,但是又不能表現得太熱切了,不然一則趙鳳詔會不會相信還不好說,萬一露了痕跡,他辛辛苦苦幾年的功夫可就全都打水漂了,而且趙鳳詔也十有八/九會性命不保。

  所以,這裡邊的分寸還需要仔細拿捏。

  仔細回想了一下記憶中保留不多的關於前世周圍朋友追女生用得最多的伎倆,還有小十六十七幾個討好他們的小福晉的慣用辦法,胤礽很快定下了計劃。

  首先,送禮物。

  趙鳳詔不同於那些女人,珠玉釵環之類的是不用考慮了,倒是那些皮子可以考慮一下。趙申喬為人素來清正自律到了自苦的地步,家中的資產,不用說,實在算不上豐饒。如果不是趙家在常熟還算是個大家族的話,就衝著趙家父子的那點兒俸祿,只怕他們連現在的房子都住不起,更不要說在京中置產了。因此,皮子這一項記下了。只是他目前手裡有的皮子大都是兔子的,看來接下來的幾天要調整一下目標了。

  然後是傷藥,畢竟趙鳳詔如今腿腳受傷,這一項送出去既可以表達自己的心意又不會惹人注目,而且所有的東西還都是現成的,自己也不用特別費心。

  然後,還有一些討巧的小玩意,主要目的是為了討趙鳳詔的歡喜,同時也是表達自己很在意他的心情的意思。這一項,胤礽暫且還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於是暫時記下。

  考慮到皇帝不久就會轉回熱河,而丁爾戩明日回去肯定還會在熱河別院歇息一晚,為了不讓趙鳳詔更加不快,他的心意必須和丁爾戩一道到達。

  如今皮子什麼的是來不及了,那些雜色斑斕的兔皮他自己也拿不出手,其他的好看的好玩的風雅的把玩之物,這裡還不如別院裡來得多。而且雖然這世上確實有「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的說法,但是胤礽目前並不打算親身試驗。對他而言,禮物還是寧可重些的好。

  於是,在將皇帝賞下的幾瓶專治跌打骨傷的膏藥裝入禮盒之後,胤礽依舊怎麼看怎麼覺得單薄,然後終於一狠心,將翁牛特部巴林台吉達色獻上的一雙海東青給加上了。

  胤礽有些心痛,那對海東青從頭到尾都是純粹的黑色,沒有半點其他的雜色,實在是一對難得的極品。那達色如果不是有事求到他頭上來,也不會將之送到他面前來。想到趙鳳詔那騎馬都把自己摔斷骨頭的樣子,胤礽實在是覺得這對海東青送給他是明珠暗投了。

  但是誰讓他現在除了這對海東青外更找不到其他任何拿得出手的禮物呢?

  不過,這海東青在趙鳳詔手裡,自己以後要去找他也可以多一個借口就是了。

  胤礽彎唇一笑,於是淡定的指揮侍衛將裝了海東青的籠子放到送丁爾戩回程的馬車上去。


☆、109、男人不好追 ...

  有句話說,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胤礽如今便是這麼個狀況。將那一對摩挲許久的海東青送出去以後,胤礽便日日期盼著趙鳳詔的回應。然而,送東西的侍衛傳回來的消息卻是,趙鳳詔跪謝之後,帶著太子殿下的賞賜提前回京了。

  不得不說,侍衛帶回來的這個答案著實讓胤礽驚愣了片刻。好在他素來慣於做戲的,即便是震驚之下,他也沒忘了隨口撫慰那侍衛幾句並打發他下去,才沒有在外人面前破了他好不容易養出來的溫和睿智高貴有威儀的形象。但是接下來的好幾天,太子近身伺候的人都發現,太子變的難伺候了許多。

  胤礽這個人,由來便是一帆風順的,縱然偶爾遇上些坡坡坎坎,多半也能靠著自己的手段解決掉,實在解決不掉的,也多半能接著各種名目躲過去,最典型的莫過於上輩子的雙規之事。因此,活了這兩輩子,胤礽還真的沒有遇上什麼讓他為難到不知所措的事情。

  可是現在,趙鳳詔卻讓他知道了,什麼叫做不是不報,而是時候未到!

  對於感情這回事,胤礽以前一直沾沾自喜於自己的超然物外,從來不曾為那些膩煩的拖泥帶水的東西所拖累,所以才能在別人都忙於談戀愛鬥嘴賭氣討好女朋友的時候不聲不響的為自己鋪墊好了一生的路,並在後來按部就班的順順利利走了下去。

  然而現在,胤礽實在是很有些後悔了。

  胤礽的感情經歷太少了,乃至於他對追人這方面一無所知,於是面對這個本以為會歡歡喜喜接受自己的趙鳳詔揮袖離去的反應,他實在是很有些不解。

  畢竟,趙鳳詔那麼喜歡他,都喜歡了那麼幾年,而且明明前不久都還在為他吃醋,怎麼會一轉眼就對他生冷下來了呢?

  難道,是他發現了自己對他的感情,於是恃寵而驕了?

  還是,真的有人能在一夜之間由愛生恨?

  胤礽運用他淺薄的心理學知識分析了半天,終於還是一無所獲。

  好在胤礽心理素質的強大是毋庸置疑的。迷茫歸迷茫,不解歸不解,他手頭上的動作卻一點兒沒慢。深知過段時間南海事發就要忙起來的他幾乎是在收到那侍衛回報的當天就炮製了一封短信給趙鳳詔送去,而在接下來迷茫不解的日子裡,他也沒忘了延續著趙鳳詔一貫的風格以及當初的頻率三天一封短信五天一封長信的給趙鳳詔書信聯誼。

  無論如何,這個人這顆心原本應當是他的,如今想要就這麼收回去,也未免想得太容易!當初既然遞到了他的面前給他看見了,並且還千方百計的讓他上了心,胤礽自然不會允許他將那已經許了自己的心就這麼收回去。

  ************

  慇勤之餘,胤礽也沒忘記了南海那邊的佈置。

  施世驃果然不愧是靖海侯後人,福建水師那點兒身家,以及明顯已經人心分離的官兵,硬是讓他面對著船堅炮利的荷蘭船隊,也毫不相遜。

  只是,根據周敏送來的暗信,在南洋的西洋諸國顯然很不滿意現在這個局面,他們如今正源源不斷的對荷蘭船隊予以各種支持,或者借船,或者借人,或者借槍炮,有的甚至根本就是直接往自家船上掛了一面荷蘭的旗幟然後就直接上場,顯然這些人都是在期待著能藉著荷蘭這一隻手推開大清的國門。

  真真是好算計!

  回想起前世那不忍卒讀的近代史,胤礽心內冷笑,來的如果是朋友,他自然不會吝惜於美酒佳餚;但若來的是豺狼,那麼,他也只有挖好陷坑上獵槍了!

  「洱海,去,請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到孤這車上來!」

  「庶!」

  十五十六雖然已經成親,卻還沒有獲封,因此在位份上等同親王,這隨扈的車駕便在在太子車駕之後,倒是比起老四老八那幾個年長的親王郡王還要與皇帝的鑾駕距離近些。因此,洱海出去沒多久,十五十六便來到了他的馬車上。

  胤礽也懶得多說,直接將周敏的暗信遞給兩人。

  「這,這,這西洋人著實無恥!」十五一把將信重重拍在小几上,「二哥,都說升米恩斗米仇,看來都是我們對那些西洋人太過寬容了!竟然讓他們以為可以欺到我們頭上來!弟弟這就去跟皇阿瑪請戰,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大清炮艦的厲害!」

  「二哥,是應該給那些西洋人一些顏色瞧瞧了!而且我大清如今兵強馬壯,近幾年也很少天災人禍,國庫地方藩庫以及內庫都還算充盈,也不懼與那西洋人一戰!」十六輕輕的將那暗信鋪平在方几上,拿過一邊的鎮紙細細壓住,輕言細語的道,「只是什麼時候出戰,何人領兵,還得細細商榷。」

  「這有什麼好商榷的,咱們把消息遞上去,皇阿瑪做主就是!」十五撇了下嘴,「這種事情,皇阿瑪難道還會交由別人做主不成?」

  十六皺眉淡淡的瞪了十五一眼,用一種滿是怒其不爭的口氣道:「成事在天,謀事在人!皇阿瑪自是乾綱獨斷,只是決斷之後也需要有人去做不是?」

  十五不滿的縮了縮腦袋,「那,二哥,你來說該怎麼辦?」

  胤礽淡淡一笑,「十五弟不用著急,十六弟也是一樣。福建水師雖然不中用,但是有施世驃在,除非英吉利法蘭西等國撕破臉面悍然出戰,不然勝敗沒那麼快分明。至少,在我們到達京城之前,施世驃還是可以撐得住的。」

  「那,二哥可有想好了到時候由誰領兵出戰?」十六小心翼翼的問。

  胤礽淡淡的瞥了十六一眼,「這件事十六弟倒是不必費心了,我已經將之交予了隆科多,由他帶領一干宗室貴族子弟請戰,如今西北邊靖,東南海上難得有軍功可以掙,咱們貴為皇子阿哥,倒是不必參與這些了。」

  「弟弟明白了!」胤祿低下頭。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本來是昨晚答應了風中紫荊的,只是昨天玩仙四玩得太投入了,於是……

真抱歉~~~希望親愛的紫荊可以原諒~~~


☆、110、一箭雙鵰 ...

  施世驃果然沒有辜負胤礽的期望,藉著丁爾戩指縫裡漏出來的那一點兒火槍大炮,以及靖海侯施琅殘留在福建水師的一些影響力,他硬是支撐到了十一月才讓戰敗的消息傳入京城。

  皇帝卻不知道這其中的緣故,在他看來小小的一個荷蘭,當初鄭家人的手下敗將,而鄭家人又敗在了施琅手中,於是便理所當然的認為施琅的後人應該能夠打敗荷蘭,但是現在施世驃竟然辜負了他的期望,皇帝的暴怒可想而知。

  「施世驃混賬!竟然連一支小小的荷蘭國船隊都打不過!」皇帝黑沉著臉,「哼,朕看他這個水師提督也到頭了!」

  「皇上所言甚是,漢人就是這樣,除了內訌,沒一樣能拿出手!」佟國維最近兩年老得極快,明明是比康熙還要小上十來歲的年紀,外貌上比起康熙卻是還要老上不少,「以奴才看,這打仗的事情,還是要咱們滿人自己出手!」

  「皇上,奴才也以為,打仗的事情,還是咱們滿人出手比較好!」自與俄羅斯互市一事後,馬齊又被重新啟用,如今已經是武英殿大學士的頭銜。有了這樣一番經歷,他如今在皇帝面前說話小心了許多,只是比起同樣遭遇的佟國維,他吸取的教訓顯然還不夠深刻,因此他大喇喇的道,「十四貝子在海參崴練了這許久的水師,如今正是為國效力的時候。」

  康熙面色不為人察的黑了兩分,轉而將目光投向一邊的漢臣,「衡臣心中可有什麼人選?」

  張廷玉這個時候羨慕死了因為風寒而告假回家的趙熊詔。作為漢臣,他最尷尬的時候就是在皇帝與他的滿臣奴才們討論漢人如何如何滿人又如何如何。身為一個漢人,每每聽著這些刺心的話,偏生還要做出一副「你們說得很對,滿人就是厲害,漢人就不是不濟事」的樣子來,張廷玉的心情絕對不是無奈尷尬就可以形容。而且如果真的是他們說的那樣也就罷了,可現如今的事實是,事情都是漢臣在做,功勞都是滿臣們拿,實在讓人窩火!

  抿了抿唇,張廷玉躬身上前道:「回皇上,臣對水師之事並無研究,水師提督一職,臣不敢妄斷。臣以為,南洋畢竟遠在千里之外,臣等在這裡再怎麼議論也是無濟於事,不如讓施提督自上一封辯罪折子,將那南洋戰事仔細分說之後,再作論斷。」

  張廷玉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佟國維在心頭暗啐了一句老滑頭,卻也知道張廷玉性子一貫如此,便將有些焦急的目光投向站在皇帝身側的太子身上。這次他的三兒子隆科多出頭牽線與宗室貴族子弟們一道請戰,毫無疑問便是眼前這位不吭不響的太子的手筆,怎麼說太子爺也該出來說句話吧?

  只可惜他一早便選擇了八爺放棄了太子,因此他二人之間實在談不上任何默契的存在,於是他對著太子遞了半天眼神,太子愣是半點收到的反應都沒有。

  佟國維沒法,只得自己上場,「皇上,奴才以為,南洋畢竟戰事緊急,題本奏折一來一去要花去的時間著實不少,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實在等不起施提督的辯罪折子,不如將施大人解職回京好了。至於南洋那邊,既然施世驃打不下來,由朝中指派個人去也就是了。」

  「哼,指派個人,說得輕巧!指派誰去?」馬齊不滿意的瞪了佟國維一眼,「施世驃少年參戰,深得靖海侯武略,尚且打不下來那紅毛番子,佟大人以為這朝中誰可以去?」

  「本事都是歷練出來的,當年太祖太宗皇帝的時候,哪個女真男兒不是十四五歲就上的戰場?莫非這麼多年的安逸日子下來,馬大人忘記了祖宗們的辛苦不成?」佟國維雖然身體老得快,但是他的腦子可還沒有老,「再說了,咱們滿人天生都是戰士,可不像那些漢人一樣,吃一碗稀飯都還要磨嘰半天拜個師傅讀了書才敢下口!」

  「皇阿瑪,」胤礽眼看著佟國維擠眉弄眼了半天,這才慢吞吞的站出來,「兒臣以為佟大人說的有幾分道理,現在的年輕旗人是應該操練操練了。寶劍鋒從磨礪出,祖宗們體恤大家打天下辛苦,可也不能老將大傢伙圈在京城裡,將一柄柄寶劍生生養出鐵銹來啊。」

  「喔,太子這麼說,可是有了中意的人選?」康熙垂下眼簾,唇角帶笑的問。

  胤礽一臉坦然的望著皇帝,「兒臣確實有了人選。」

  「喔,說來聽聽。」皇帝聲音甚是輕柔,甚至還隱約帶了幾分笑意,但是南書房中眾人卻都不由感到身上一寒,看看身邊笑容自若的太子,眾人不由深深感到,這兩人到底還是父子啊!

  「兒臣以為,十四弟在海參崴訓練良久,也是時候上場去見識一下真正的海戰了。京城裡的少年子弟們,既然他們有心,何妨讓他們也隨從一道去戰場上歷練歷練呢。」胤礽這話說得端的是公正,馬齊和佟國維的意思都照顧到了,可謂是一碗水端得叫那個平!

  「皇上,奴才以為殿下所言甚是,十四貝子在海參崴訓練得再多,畢竟只能算是閉門造車,合轍不合轍還得拉出門試試才知道!」雖然知道太子肯定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無私,但是好歹他照顧到了十四貝子,為了共同的利益,馬齊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幫太子說上一句話的。

  「皇上,奴才亦是贊同太子殿下的意見!」佟國維雖然老了,但是腦子還是十分靈光的,他一愣之下馬上反應過來,太子這是要正式分化十四爺和八爺呢,甚至還不惜將那一群拉攏得差不多了的貴族子弟送到十四爺面前去,這手筆可下得有些大了!看來十四爺這次,是鐵定要和八爺生分的了!而且,在太子的算計中,十四爺只怕還要承擔將來一段時間內幫他分擔皇帝注意力的責任。只是自己回家之後要好生提醒一下兒子,可千萬千萬別踏錯了路!

  佟國維一邊為太子的心機手腕讚歎,一邊在心底為太子將自家兒子扔在棄子位置上的舉動哀歎,隆科多在太子身邊的地位也太微不足道了!自己迫於形勢是要與八爺綁一生了,而以著現在太子的心機手段,只要他不再遭遇哪個兄弟的鎮魘而性格大變,將來的天下十成十會是他的了,佟佳氏要想在接下來的新朝繼續現在的榮耀,就必須加大在太子身邊的投入!

  唉,等回家之後,就讓自家夫人看看族中還有沒有俊秀的少年少女吧!

  **********************

  五十二年末,原本的福建水師提督施世驃解職回京,沉寂許久的十四貝子胤禎以固山貝子的爵位超授王爵,而後率領著幾乎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海參崴水師,在天津與一眾雄心勃勃的宗室貴族子弟會合,然後在還反應不過來的大清眾官員的目瞪口呆中,浩浩蕩蕩駛向了正在戰火紛飛的南洋海面。

  朝中二品以上官員以及諸王貝勒貝子在太子的率領下親往天津為十四貝子送行,那盛大的場面深深的撼動了在場的歡送人員的心。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十四貝子——不,現在應該是郡王爺了——得勝歸來,朝廷的局面便必定要打破了。

  唯有水渾,才好摸魚!列隊站在太子身後的眾王公大臣文武官員們,望著站在最前列的那個看似不可撼動的身影,想起四十七年的那一場風暴,不由得各自在心頭撥起了各自的小算盤。

  唯有一個站在隊列末尾的,躲閃良久,終於還是將渴慕擔憂的目光,遮遮掩掩的放在了那個挺直的背影上。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前兩天去參加那坑爹的公務員考試,回來之後電話又欠費了,於是網用不了,今天才上來更新~~~恩,之後沒事,會補上的~~~


☆、111、表白是門技術活 ...

  太子出行,雖然還比不上皇帝的大駕鹵簿,但是排場也十分不小。而在太子之後,眾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等宗室貴族按照爵位大小一一排列,而後才是民爵,最後才是按照官階大小排列的文武大臣們。

  趙鳳詔既是漢人,身上也沒有什麼爵位,官階也是不過是剛好挨著二品的邊兒,兼之年紀還輕,於是理所當然的在回京隊伍裡排到了尾巴尖兒上。

  趙鳳詔倒也不在乎這些,他請了三個月的假,這才剛剛回到崗位上,有人想要給他難堪也沒什麼,不過是位子尷尬些罷了,他坐在馬車裡卻是無礙。

  傷筋動骨畢竟不是小事,趙鳳詔雖然已經銷了假,但是大夫也吩咐過,半年之內,能不動就盡量不要動,多多休息對傷處有利無弊,因此他樂得在馬車裡看書打棋譜消閒。

  正在他左手與右手下棋下得不亦樂乎的時候,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而馬車外一直唧唧咕咕不停的雲殊也突然間就沒了聲音。

  趙鳳詔雖然察覺有異,卻也不怎麼放在心上,畢竟太子此番出行前後左右可都是有禁軍重重保護的,要真的出事肯定早就鬧得沸反盈天了,哪裡還會讓他有空下棋。因此在將手中的一枚黑子落下後,他才慢吞吞的揚聲問:「雲殊,出什麼事了?」

  無人回答。

  趙鳳詔皺眉,正待再問,馬車卻微微一晃,然後一個絕對意想不到的聲音響了起來,「有客來訪,不知道趙大人歡不歡迎?」

  竟然是他!

  趙鳳詔手一抖,面前小方桌上的棋盤立時大亂,只是這個時候卻也顧不得了,他立時站起來道:「太子殿下!」

  車簾一動,一身秋香色皇子常服的胤礽笑吟吟探身踏了進來,「侯鸞。」

  「太子殿下今日好雅興。」趙鳳詔心頭侷促,面上卻一派大方的將自己所坐的主位讓了出來,自己在一邊鋪開的狼皮上盤膝坐了,「只是臣這裡除卻幾本舊書一副棋盤,確是沒得什麼可以入目的了,實在慚愧!」

  「侯鸞過謙了,珠玉在側,何須其他俗物爭輝?」胤礽意有所指的看著趙鳳詔,雙目笑吟吟中隱約帶了幾分急切。

  是的,急切!

  在獻了整整三個月的慇勤卻只得到趙鳳詔不冷不熱「冰冰」有禮的對待之後,太子殿下承認他按捺不住了。到底是答應不答應,你倒是給個明白,這樣不冷不熱的吊著他,算個什麼意思!

  顯然,這麼想著的太子殿下忘了,他也曾經這麼吊著別人,而且整整吊了三年!

  由此可見,此君實在是個大大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典型人物!

  趙鳳詔聽出了太子話中的意思,原本還有幾分侷促的臉上卻是立時白了,心內猶疑片刻,終究還是抬起頭不閃不避的迎著太子的視線,聲音低沉的道:「太子殿下謬獎,臣微末之身,當不得殿下如此誇讚!」

  「當得,還是,侯鸞不信孤所言?」胤礽眼中笑意淡去了幾分,隱隱的有幾分急切湧了上來。

  「臣不敢。」趙鳳詔苦笑,壓下心頭驀然升起的喜悅,他別開頭苦澀道,「殿下/身份高貴,臣不過是一介漢臣,實在當不起殿下如此費心。」

  「侯鸞?」胤礽皺起了眉毛,心頭有些不悅,更多的卻是失措。趙鳳詔明明還是很喜歡他的,可是眼前這反應,實在不像是高興的樣子。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殿下用盞茶吧。」趙鳳詔垂下眼簾從旁邊嵌於車廂內壁上的茶盤裡拿下一個乾淨的粉彩描金小茶杯斟了茶放在太子面前,因而錯過了太子眼中的無措。

  如今官場有端茶送客的規矩,不過這規矩向來是長官對下屬用,上位者對下位者用。可是現在趙鳳詔將一盞七分滿的茶送到自己面前,然後自個兒抱起茶碗一邊偷看他動作一邊喝茶,胤礽怎麼看怎麼覺得不是滋味。

  請原諒從來沒有費心討好追求別人的太子殿下,在他看來,既然你也喜歡我,如今我已經作出回應了,那麼就應該是皆大歡喜的時候了,因此面對趙鳳詔的推拒,他還真的有些進退失措。

  不過胤礽兩世為人畢竟不是白過的,因此在他慢吞吞將茶盞接到手裡的時候,他已經在自己心裡模擬出了一個趙鳳詔的心理歷程,然後很自信的將趙鳳詔目前的心態歸到了受寵若驚一類裡。

  胤礽將手裡的茶碗湊到唇邊淺淺啜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將手覆到了趙鳳詔的手背上,淺笑道:「侯鸞無須如此,當初是我的不是。如今我已經明瞭你的心意,你我之間,實在不必再作此隔閡之語。」

  趙鳳詔心中原本勉強壓抑著的喜悅瞬間化作一片冰涼,原來,竟然只是施恩的接受!虧他之前還可笑的自作多情來著,也虧得話沒有說明白。

  心底期冀落空,趙鳳詔反而冷靜了下來,抬頭看著對面的太子,淺笑的眼眸中露出毫不保留的露出絲絲情意,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裝的,不過趙鳳詔心頭確實好受了許多。

  趙鳳詔在心頭苦笑,原來自己竟然已經可以自欺到這地步了!

  只是他終究還是捨不得抽出被太子握著的手,任由手背被那一片溫熱覆蓋著,那樣彷彿心頭也能溫暖些,「臣謝過太子殿下隆恩……。」

  「不必如此拘束,」胤礽滿意一笑,自覺兩人之間的問題已經解決,「我想你我既然心意相通,以後私底下就不要用那些尊稱平白生分了彼此,侯鸞以為如何?」

  「……殿下怎麼說怎麼是。」趙鳳詔原本推拒的話終於還是嚥了回去,只輕輕的應了一句。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胤礽心頭覺得有幾分不對勁,然而他實在對這方面沒有什麼經驗,這種事情以他的身份也沒什麼好討教的,只能憑著自己的揣測行事,見趙鳳詔的反應雖然與自己預料的有些差池,卻也沒有差去太多,便自覺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於是站起身來,「這路程眼看著快要到行宮了,我也不能在這裡多待,還得回去安排行事。侯鸞且在這裡養著,有什麼事可以讓下人通知了侍衛來找我,此行的人都是靠得住的。」

  趙鳳詔站起身來,「臣恭送太子殿下。」

  「不是說了不必拘束了。」胤礽有些嗔怪的瞪了趙鳳詔一眼。

  「出行在外,臣不敢僭越。」趙鳳詔恭謹的看著太子,雙目之中卻到底還是流露了幾分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的情意。

  胤礽滿意的點點頭,終於又看到了這雙眼中專屬於自己的渴慕,「好,我先走了,侯鸞好生休息,晚上再見。」

  「……。」

作者有話要說:唉,以前玩仙四的時候用了修改器,所以最喜歡玄霄~如今重玩老老實實一步一步來,當我在巢湖邊上被那個風邪獸壯烈了三次之後,才終於發現那個從天而降的慕容紫英少年多麼的丰神俊朗令人仰慕啊啊啊啊啊啊~

於是最近瘋狂迷戀慕容紫英ing


☆、112、驚變

  雖然說了晚上再見,但是當天晚上,趙鳳詔等到玉兔西沉東方既白,都沒見著哪怕是太子的一片衣角。

  因為,太子回京了。

  皇帝病重,以御令金牌相召,命太子即刻回京。因是密令,胤礽匆忙之間,甚至連隻言片紙都來不及給趙鳳詔留下,只能累他白白等了一個晚上。

  傳令的是皇帝身邊時常露面的侍衛之一,出身赫舍里氏家族偏支,不過現在赫舍里氏由於皇帝的全力打壓而式微,所以他這個侍衛也不怎麼打眼。

  胤礽帶著侍衛連夜出發,天津距離北京雖然不近,卻也稱不上遠,再加上他們本來就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路上了,因此天還沒亮便到了京城。

  一路風塵僕僕的進了宮,那侍衛道是他是以侍衛處的公幹為名外出的,此行還需要先回侍衛處覆命,胤礽心頭煩憂,便由他去了。

  「太子殿下?」守在乾清宮的幾個侍衛見著胤礽突然出現,一個個都變了臉色。

  胤礽心頭咯登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但還是面色如常的拿出手中的御令金牌,「孤奉命回京,煩請諸位通報一下。」

  那幾個侍衛都是康熙的心腹,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終於一個出身富察家的年青侍衛站了出來,「殿下恕罪,奴才必須檢查一下您手中御令金牌。」

  御令金牌自然作不了假,那侍衛在翻來覆去的將令牌看了兩遍之後,恭敬的將令牌還給太子,然後進去通報。

  出來的是張口結舌滿目不敢相信的乾清宮太監副總管李玉。

  「太子殿下,您怎麼來了?」李玉一邊引著胤礽往裡走,一邊壓低嗓音問。

  「皇阿瑪怎麼樣了?」胤礽不答反問。

  「別管了那些了,太子爺!」李玉有些氣急敗壞的低吼,「萬歲爺這兩天根本就沒有派任何侍衛出京!」

  胤礽腳步猛地定住,「當真?」

  「這兩天都是奴才與魏珠輪流伺候萬歲爺,萬歲爺下過什麼命令,我們都可以背出來。」李玉深吸一口氣,然後變了口氣,溫聲道,「太子殿下,這邊請,萬歲爺就在裡邊,奴才下去了。」

  「有勞公公了。」胤礽閉了下眼睛,再睜開來,已經是一片純然的焦急擔憂,以及不能掩飾的疲憊。

  「皇阿瑪!」一進門就聞到濃濃的藥味,那侍衛倒是沒有騙他,康熙確實生了重病,「兒臣不孝,竟然不注意到皇阿瑪龍體欠安,以致遲遲未歸,竟勞動皇阿瑪遣使相召,請皇阿瑪責罰。」

  「哼!」康熙倚坐在床上,雖是滿臉病容,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遣使相召,朕倒是不知道朕何時遣使了,遣的又是何人,倒讓太子給朕好生說說才是!」

  胤礽大驚,砰然跪下,高高舉起手中的御令金牌,急道:「皇阿瑪,兒臣昨日於寄閒山莊之中逢御前侍衛那圖,那圖手持御令金牌,道是皇阿瑪宣兒臣即刻進京,兒臣這才連夜趕進京來,便是皇阿瑪病重之事,兒臣亦是半路方才得知。」頓了一下,「兒臣只見御令金牌,料想皇阿瑪有要事,因此不敢詳詢,實在不知道這其中還有因由。」

  康熙面色稍微緩和了些,「那圖……」

  「回萬歲爺,那圖是去年新進的乾清門侍衛,是赫舍里家的。」伺立於康熙身側的魏珠一邊拿過太子手中的令牌交給皇上,一邊躬身提醒。

  「赫舍里——」

  赫舍里氏是太子的外家,早年自不必說,當初索額圖和明珠可是各自佔了朝廷半邊天的人物,就是皇帝命令,在挺長的一段時間內,沒有兩人之間一個人的同意,都發不下去;後來明珠倒台,索額圖更是權傾朝野,康熙當初都差點兒叫他給弄死在沙漠裡。直到四十二年皇帝狠下心來處死了索額圖,又全力打壓太子的勢力,赫舍里氏在朝廷的影響力這才慢慢小了下來。

  但是最近兩年,隨著太子的勢力漸起,雖然太子並沒有直接啟用赫舍里氏的人,但是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赫舍里這個原本已經漸漸式微的姓氏還是搭著太子的東風在權貴裡邊又漸起來了,就連這個那圖,若不是搭著赫舍里這個姓氏的東風,以他一貫不怎麼出彩的表現以及明明當了一年的乾清門侍衛卻還是沒能讓皇帝記住姓名的本事,只怕沒那麼容易成為乾清門侍衛。

  總之,赫舍里這個姓氏,在康熙朝是完完全全和太子綁在一起,這個家族的起落,決定於太子的起落。這個家族的每一個成員,也在甫一出生的時候就自動站到了太子的船上。

  眼看著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隨著魏珠的一句話又冷凝下來,胤礽心頭大恨,壓下心頭對這個乾清宮新貴太監的忿恨,胤礽驚惶失措的伏在地上,「皇阿瑪明鑒,兒臣實在不知道這其中始由。」

  「你自然是不會知道的!」康熙的聲音幾可凝水成冰,「行了,朕乏了,李榮保,送太子回毓慶宮——」話音未落,康熙又是一陣急喘,眼睛甚至開始翻白,身體也不正常的抽搐起來。

  「皇阿瑪!」胤礽大急,康熙無論如何這個時候可不能出事啊!他膝行上前,用力擠開在一邊慌手慌腳的魏珠,一邊用力撫按康熙胸口為他順氣,一邊喝道,「還不快去叫太醫!」

  太醫就之前也是一直都在的,只是康熙為了見太子才打發出去了,此刻正在偏殿裡的小茶水房裡候著呢,聞令自然是很快就過來了,幾根金針一紮下去,康熙果然很快就停止了抽搐,呼吸也很快順暢下來。

  「太子殿下,」完成了手裡的工作,那太醫不怎麼客氣的轉過頭來,「皇上如今這病受不得刺激,還請太子殿下言詞之間多做修飾。」

  「黃院判的指教,孤記住了。」胤礽低頭。

  「指教不敢,太子殿下不計較微臣的多話即可。」黃遠收拾了東西退下。

  「皇阿瑪——」胤礽將目光投向已經平靜下來的康熙。

  「太子跪安吧。」康熙側轉頭,不看胤礽。

  「太子殿下,請隨奴才出去吧。」早前檢查胤礽令牌的侍衛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來,在胤礽身邊恭敬卻又不失客氣的提醒道。

  胤礽心知自己此時說什麼康熙也聽不進去,只得行了跪安禮,正準備退下,卻見方才攔他的侍衛之一匆匆進來,跪倒在地,道:「皇上,奴才奉令往侍衛處拿那圖,只是奴才趕到之時,那圖已然自戕於侍衛處值房內。」

  「什麼?」

  「自戕?」

  皇帝與太子同時驚問出聲,皇帝固然又驚又怒,胤礽卻更是憤恨,此次到底是誰在背後設套,如此一環套一環,險惡之處,不下於當日一把將太子與大阿哥一掃而盡的巫蠱。

  心頭恨得滴血,胤礽再顧不得康熙命令,轉身即跪下,語速極快的道:「皇阿瑪,此事兒臣委實不知情。兒臣如今儲君之位大定,眾位弟弟各有所司,卻都不及當日大哥之勢,縱然叔祖再世,也定不為此畫蛇添足之事。」

  康熙目光如電閃,「如此妄語,太子好大膽子!退下!」

  胤礽重重磕了一下頭,「皇阿瑪明鑒,兒臣告退。」

  「滾!」瓷器破碎的聲音在身前響起。

  胤礽閉了閉眼睛,安靜的起身,退下。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把仙四通關了~~於是發現自己越發的迷戀紫花少年,反倒是當年的霄哥要靠後站了~~

因為玩遊戲,感冒了,淚,算是報應麼????

下午還有一更,或者兩更,看狀態來~~


☆、113、入局

  胤礽是被李榮保——也就是之前堅持檢查他的御令金牌的那名富察家的侍衛——與另外一名御前侍衛「護送」回到毓慶宮的。

  「太子殿下見諒,聖上吩咐,殿下暫時於毓慶宮中休養,奴才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侍衛們雖然話語中客客氣氣,但是胤礽可沒有錯會他們話中的意思,康熙顯然是要將他軟禁起來了。

  胤礽心頭既驚且怕,一天之前他尚且是那個躊躇滿懷的皇太子,一天之後他便成了幽閉在深宮的嫌疑犯了,想起前世看過的各種關於康熙二廢太子描述,胤礽就禁不住一陣陣的心驚肉跳。

  雖然這個世界的一些細節已經被他改變了不少,但是胤礽也知道有一個歷史不可逆的說法。他隱約記得前世的世界有一部關於穿越時空的電影,說的是一個年輕男子不知道通過什麼手段掌握了穿越時空的方法,於是他便想著回到從前改變以前的一樁憾事從而挽回已經離去的女友,然而他一次次的穿越時空回到從前,改變了一樁憾事總有另一樁事故發生,而他一心想要挽回的女友終究還是離他越來越遠。

  難道,他終究也要像那部已經記不起名字的電影中的主角一樣,縱然穿越時空,縱然改變過去,卻到底抵不過歷史的強大慣性,只能當一名歷史不可逆轉這一鐵條的驗證者麼?

  兜兜轉轉這許多年,與康熙以及眾位人精中的人精阿哥們周旋嘔盡心血,如果只能等來這麼一個結果,讓他怎麼甘心?

  怎能甘心!

  啪——

  胤礽生生捏碎了手心裡的杯子,大大小小的瓷碎片掉落在了地上,另外尚有幾片邊角鋒利的碎片刺進了太子的手心,殷紅的血珠順著瓷碎片的邊緣滾了出來,一滴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圓,而後慢慢的蔓延開來。

  「主子爺——」侍立在旁的小太監驚喘一聲,想要上前幫主子收拾止血,卻又攝於太子一身冷冽的氣勢不敢動。

  「下去!」胤礽低聲下令。

  「可是,您的手流血了……」小太監謹記著自己照顧主子的本分,雖然害怕,卻還是怯怯的提醒太子。

  「滾下去!」胤礽提高了音量。

  小太監一抖,終於還是對太子的恐懼佔了上風,一溜煙兒倒退著小跑了下去,甚至連地上的碎片都顧不上收拾。

  「爺——」聽到宮人傳信的太子妃裊裊婷婷出現在惇本殿西廳,「妹妹們聽說爺回來了,一個個正自翹首企望呢,不想爺卻在這裡和自己身子置氣。」

  胤礽手上的傷經過這一半天已經凝結了,他畢竟不是自虐愛好者,手心裡的碎片也已經拔除,只是手上縱橫交錯的血痕看著很有些觸目驚心,當然他自己是不覺得就是了。「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太子妃垂眼看著地上的血跡,「這裡……爺身上的傷口,也該著人看看才是。」感受著太子十分不耐的氣息,太子妃苦笑一下,「妾擅自做主,傳了胡御醫過來,爺若是無事,就讓他看看也好。」

  胤礽閉上眼,點了點頭。

  「妾下去了,爺好生歇息。」到底是多年夫妻,太子妃很輕易的就從自家丈夫的肢體語言裡讀到對方不願意自己繼續留下的意思,她素來是個賢惠的,或者說已經賢惠成自然了,於是縱然心頭仍然想著留下來看著太子上藥,但是強大的慣性已經讓她不由自主的說出了這句話,然後不得不離去。

  擔憂的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妃忽然想起當初在鹹安宮的那幾個月,自嘲一笑,轉身離去。

  雖然有太子妃出面,太子到底還是沒有上藥。

  倒不是太子妃的面子不夠大,而是在那胡太醫到達之前,便有人搶了先機,將太子請了出去。

  「太子爺,求您救救洱海侍衛他們吧!」一個有幾分眼熟的小太監衝到惇本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對著太子就一通亂磕頭,同時開始號喪。

  「你是誰?哪個宮的?怎麼進來的?」胤礽心情本來就極為惡劣,見此情景,更是戾氣大增,若不是這惇本殿從來不放置任何刀劍之類的利器,只怕他當場就要將此人結果了。

  那個小太監砰砰砰的連著又磕了好幾下頭,才含糊不清的道:「回太子殿下,奴才小飛子,是儲秀宮的人,以前曾經受過洱海侍衛的救命之恩。洱海侍衛是好人,還曾經幫奴才往宮外帶過一回信。奴才今日在乾清宮與老鄉田和敘舊,聽他們說皇上要將洱海侍衛等人杖斃了,是以奴才大膽過來求太子殿下,求太子殿下救洱海侍衛一命。」

  好!

  真是好極了!

  胤礽看著眼前趴伏在地上的小太監,眼淚與鼻涕糊了一臉,卻還是能看出一臉的愚鈍,不過也許是假的也說不定。畢竟這可是皇宮呢!皇宮裡誰不是一層又一層的套了幾套面具過活。

  不過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今次這策略真是妙極了,一環扣一環,步步算得準,如今他進也是錯,退也是錯,不進不退停留在原地更是錯!

  如此心機,實在讓人忍不住擊掌激賞。

  掌心一痛,卻是方才不慎按到椅子上導致傷口裂開了,嫣紅的血珠滲出,胤礽回過神來,卻是忍不住大笑起來。

  「行了,你不必再說了!」胤礽止住了小太監接下去的完全不在題內的絮叨,既然對方給他擺下如此精妙之局,他若是不走下去,也對不住人家的苦心不是,「高三變——」

  「太子殿下,高公公被皇上傳過去了。」進來的是一個有幾分面生的太監,「其他的幾位公公也被皇上傳過去了。」

  胤礽嗤笑一聲,站起身來,「收拾一下,還有,這位小飛子,暫且留下。」

  「庶!」

  「太子殿下——」毓慶宮前,祥旭門口,兩名侍衛有些為難的看著眼前準備外出的太子。

  「皇阿瑪可曾說了不准孤出門?」胤礽挑眉,絲毫不掩眉間冷厲。

  「回太子殿下,確是不曾。」侍衛為難的應答。

  「那麼,讓開!」胤礽一手揮開侍衛,大步踏了出去。

  「阿林,這——」一名侍衛有些擔憂。

  「巴克什,你也看到了,這樣的太子殿下,我們怎麼攔得住。」被太子揮開的侍衛無奈苦笑,「好在皇上確實是沒有明言下令不准太子出門,我們也能有個說法。」

  「也是,唉!」

  ************

  胤礽自然是不知道身後兩位侍衛的議論的,就算是知道也不在意,橫豎他們既然讓那小飛子進到他面前,那麼便定會給他準備好出祥旭門的路子。

  經過之前的驚怒失措,現在胤礽已經回過神來,對方的路子他也明白了個大概。對方先是以御令金牌作引,乘著康熙生病將他引回京城,造成他在康熙身邊窺伺的感覺,此一步最險惡的對方竟然用了赫舍里氏的人,致使他一開始沒能生出戒備而被對方引入谷中,而在發現入了局之中也脫身不得。

  而後便是提前將他的消息傳給康熙,此一步若是他心懷半點不軌,便是九死之局,縱然老實表現逃出一條生路,卻也被康熙牢牢掌握了全局,他只能回到四十七年末的境況,若是換了一個稍微心志不夠堅定的人,定然也會受不了如此打擊而走上絕路。

  然後便是現在,此人倒是清楚康熙的愛好,算準了康熙會清算他的身邊人,於是便有了現在的通風報信。若是他救,不必說,前事不清,風波又起;若是不救,則心腹盡失,人心盡失,將來便是再有人才,也必定難以籠絡了。

  如此一環套一環,胤礽若不是自己便是這局中之人,他一定淨手焚香再準備了好茶好點心細細欣賞,只可惜對方設計的是他,為了自己的生路,他便只能拚死殺出一條血路了。

  細思間已經到了乾清宮,胤礽目不斜視的走過一排伏在地上的侍衛,不用說,都是隨著他出去又回來的人,一個個看到他都是又驚訝又感激,有幾個甚至眼睛已經泛起了淚光,喃喃念叨「太子殿下……」

  一行正在施杖刑的乾清宮侍衛見此情景,也都慢下了手中動作,一個個看著本應該在毓慶宮的太子走到乾清宮正殿門前,跪下,「皇阿瑪,兒臣胤礽求見!」

作者有話要說:看看能不能傳上


☆、114、求情

  乾清宮前從來不缺長跪的人,上到諸位皇子阿哥宗室親王,下到乾清宮的那些個少年侍衛,甚至是髮髻斑白的臣子們,只要有心,隨時都能在乾清宮外看到這些人長跪不起的身影。

  但是太子在乾清宮前罰跪,不得不說,這可還真是少見。

  雖然太子如今境況不太妙,但是乾清宮的太監向來乖覺,況且四十七年的前車之鑒還在那裡,當日太子何等落魄,先是拘禁,而後更是被廢儲,圈禁,可是就在眾人以為這個高高在上的「前」太子爺從此一蹶不振將要零落成泥的時候,人家卻在撂倒老大老八兩位爺之後又風風光光的出來了,不出幾日更是恢復了他的皇太子之位,倒是讓一眾皇子阿哥乃至宗室貴戚白忙活了一場倒像是鬧了個笑話。

  這裡的人都是從四十七年看過來的,沒有人會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前程去鬧笑話,所以太監們自是恭恭敬敬進去為太子傳話不提,執刑的侍衛們也都一個個慢下手腳來,那力道,更是可以媲美拍蚊子。

  顯然胤礽此前情急之下說的那番話還是起了一些作用的,雖然等了不少時間,皇帝終於還是讓魏珠傳太子進去覲見了。

  胤礽不動聲色的活動了下有些麻木的膝蓋,風度十足的跟魏珠道了一聲「有勞」——以前的太子自小被康熙捧著長大,對這些小人物自然是瞧不上眼的,但是現在的胤礽有著後世從下邊的小職員一步步往上爬的經歷,最是知道「小鬼難纏」這句話的精髓,對這些小人從來不敢輕視。從到了這個身上起,他便著手一步步改變自己的形象,而經過幾年的努力,現在的太子高貴依舊,卻不再那麼目下無塵了。

  「不敢當殿下『勞』字」魏珠恭恭敬敬的彎著腰,唇畔一絲若隱若現的冷笑因為角度問題,沒有任何一個人看見。

  胤礽點點頭,若是此刻在這裡的是李玉,他說不得還要賞些東西,但是這個魏珠就算了,此人之前在皇帝面前就可以給他拆台,明顯不是一路人,他也沒必要結交此人。雖然對他來說金銀玉器都不值什麼,但是也沒必要花在這種人身上不是?

  浪費可恥。

  胤礽畢恭畢敬的走進乾清宮的後殿暖閣,康熙依舊是早上見面時倚靠床頭的樣子,不過卻已經在閱看文書了,胤礽撩起前擺,跪下叩安,「不孝兒臣胤礽恭請皇阿瑪聖安。」

  「如果是為了外邊的那些奴才,太子就不必說話了,直接回去吧。」康熙現在也失去了跟太子繞圈子的興致,事情到如今這個地步,無論設計這樁事的是他哪個兒子,傷心最深的都是他這個老父。

  胤礽伏在地上,「皇阿瑪明見,兒臣此來正是想求皇阿瑪收回成命。」

  「出去!」理清了此事的重重疑點,皇帝對太子的語氣較之早上要客氣了不少,但是也是客氣而已。

  「皇阿瑪,此事與他們並無干連,縱然有什麼,他們身為奴才,也不過是奉命行事而已,兒臣懇求皇阿瑪收回成命。」胤礽伏在地上。

  「太子倒是越發賢明了。」康熙冷哼,腦中忽而閃過當年百官舉薦老八的事情。

  「兒臣不敢當皇阿瑪此語,只是今日之事,與奴才們委實無涉,皇阿瑪昔日教導兒臣一人做事一人當之語,兒臣一日不敢或忘。」胤礽盡力挑不刺激康熙的字眼說話。

  「太子這麼說,可是朕的不是了?」康熙怒氣勃發。

  「兒臣絕無此意!」胤礽低頭,「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阿瑪有意調|教他們,是那些奴才們的福氣。」

  「是嗎?」康熙氣極反笑,信手拿起旁邊魏珠適才送上來的茶盅,連帶著裡邊還沒有喝上兩口的茶水揚手就扔到胤礽面前,「砰——」

  茶盅裡的茶水濺了一地。

  胤礽眼睜睜的看著摔在地上的茶盅碎成數片朝著自己飛來,卻不敢避開,只條件反射的閉上了眼睛,然後在感覺到有風朝著面門來的時候稍微側了下頭。

  有東西從左邊眼角劃了過去,一陣刺痛——

  胤礽輕輕眨了眨眼睛,然後慢慢睜開,左眼角處被劃傷了,液體流出的感覺慢慢從臉頰上滑過,左邊視線裡的景物開始慢慢渲染出了幾分紅色,胸前更是涼涼的濕了一大片。

  胤礽握了一下手,慢慢閉上眼睛,而後低頭掩去了眼底深處的神色,只以十足恭謹的語氣道:「皇阿瑪,兒臣所言字字句句卻是出自肺腑。兒臣只想求皇阿瑪收回前命。」

  「……」康熙瞇起眼睛,慢慢收回已經伸出去的手,冷哼道,「太子下去!」

  「……」胤礽垂目不動。

  魏珠朝外邊使了個眼神,守在門口的兩名侍衛走了進來,躬身道:「太子殿下,奴才們送您回宮吧。」

  胤礽揮開了兩名侍衛的意圖攙他起來的手,依舊跪伏在地上,「兒臣懇求皇阿瑪收回前命!」

  「太子殿下……」兩名侍衛有些為難了,不管怎麼說,太子畢竟是太子,沒有皇帝的明言諭令,他們到底不敢真的強迫太子做出什麼來。畢竟,皇帝再怎麼生太子的氣,他們到底才是一家人。

  康熙淡淡的看了魏珠一眼,面色森冷的道:「既然太子喜歡跪,那就讓他繼續跪好了!」

  魏珠打了個寒噤,與那兩名侍衛訕訕的對視一眼,向著皇帝行了個禮,無聲退回皇帝身後的位置。

  橫豎,外邊的杖責聲可還沒停。滴水尚且可以穿石,何況杖責對上血肉之軀?

  「皇阿瑪——」胤礽抬起頭,因為有血珠順著眼角流入眼中,他不得不瞇起雙眼以緩解左眼的不適,「兒臣懇求皇阿瑪……」

  「……」康熙將目光從自己兒子臉上移開,「太子到大殿外邊跪著反省去吧。」

  胤礽失望的低下頭,腦中忽然明白過來,連忙叩首,「兒臣謝皇阿瑪隆恩!」

  「滾出去!」康熙忽而暴怒出聲。

  胤礽一怔,對著康熙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於是,他錯過了康熙在他身後的低喃,「……保成,朕的保成……哪裡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家裡的網出了些問題,很少能連上,偏生我又是個不連網就寫不出來的人, 於是……

握拳,我要在五月內將本文完結


☆、115、內情

  胤礽那天在乾清宮殿前跪了整整三個時辰。十二月的地板寒氣入骨,他站起來的時候雙腿已經沒了知覺,是被人抬回去的。

  皇帝到底還是收回了杖斃東宮侍衛並太子身側親近侍人的命令,只是這個赦令來得太晚,侍衛們還好,到底年輕體壯,大部分還是挨過來了,胤礽身側的近身宮人卻是除了一開始就被皇帝赦免的高三變幾人外,其餘全部換過。

  「阿瑪,」弘晳作為嫡子長孫,素來極得康熙喜愛,小小年紀已經是多羅貝勒的銜的了,他此次亦在送行之列,因此落後太子兩日方才回到宮裡,「這次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子回宮聽人說了一些話,卻各不相同,總是聽得不大明確。」

  「此事你暫且不要插手,」胤礽搖搖頭,關於此事的背後推手他心中隱約有了些想法,「你既然來了,便先幫我去查一個人,赫舍里家的那圖。」

  「就是當日行宮傳召而後自盡的乾清門侍衛?」弘晳挑眉,當日的事情雖然被下了禁口令,但是作為皇帝最喜愛的長孫,他自然有辦法獲取當日的一些情況。

  「正是,」胤礽有些疲倦的閉目,十二月的寒氣畢竟太過霸道,他現在還不能自如的走動,只能在太醫針灸推拿過後活動一會兒,現在已經有些累了,「還有赫舍里氏其他有爵位或者官職的人家的情況,也查一下,還有他們的交遊往來情況。」

  儘管他不怎麼拉扯赫舍里氏,但是赫舍里氏作為太子的外家,竟然捨棄太子而為其他皇子所用進而將手段用到他身上來,實在不可原諒!

  「兒子記住了,」弘晳對這樣看不清楚情勢的赫舍里氏沒有好感,他與赫舍里氏較之太子更隔了一層,而且少年時候他跟在康熙身邊,聽康熙念叨得最多的就是赫舍里氏的索額圖將他的太子阿瑪給帶壞了,心中老早便對赫舍里氏存了一段不滿,只是因為那畢竟是他阿瑪的外家才沒有怎麼罷了,如今聽得太子如此吩咐,自然是迫不及待便應了下來,並在心裡暗暗決定一定要給那看不清身份形勢的糊塗人一些教訓,「阿瑪可還有其他吩咐?」

  胤礽低低的歎了口氣,「暫時沒有,你且下去吧。出去這麼多天了,你便先回去看看你媳婦吧。」

  弘晳抿了抿唇,「也不急著這一刻,兒子先在這裡陪阿瑪說會兒話。」

  「你——去吧,孝順也不在於這一刻。」胤礽臉上的笑容有一剎那的扭曲,膝蓋陡然而起的陣陣刺痛讓他險些忍不住呻/吟出聲,幸而堅持成習慣的太子風度讓他在緊要關頭守住了口,同時也保住了自己的面子。

  弘晳也不是笨蛋,況且太子乾清宮前長跪三個時辰的事情也不是什麼秘密,他一入宮便知道了,眼下看太子神色,哪裡還猜不到自家阿瑪的情況。他上前兩步扶住炕上身體已經有些搖搖欲墜的胤礽,滿面擔憂道:「阿瑪,您——可要傳太醫?」

  「……不用,」胤礽艱難的擠出兩個字,額頭的冷汗顆顆冒出,「回東暖閣。」

  「……」弘晳猶豫片刻,隨即將自家阿瑪的一隻手繞到自己肩上,然後一手從胤礽肩下穿過,一手摟過胤礽的腿彎,竟然是打算如此將胤礽從惇本殿抱到後殿東暖閣去。

  胤礽雖然疼痛難忍,卻也受不了自己以如此這般的姿態被人看去,惱道:「弘晳!傳高三變!」

  弘晳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口氣卻異常堅持的道:「阿瑪,兒子送您到後邊去。」

  「你——」胤礽惱怒的擰起眉毛,弘晳卻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想到自己如今的形象已經夠弱勢的了,胤礽可不願意再像個小丑一樣吵吵鬧鬧給人笑話看,於是只得抿緊了唇板著臉做出一副威嚴不可侵犯的樣子。

  東暖閣裡黃遠已經在等著了,高三變經過皇帝一番敲打越發沉穩,目不斜視的引著皇長孫將太子放到軟榻上,然後有黃遠施針——三個時辰的長跪,寒氣畢竟入骨,若不以針灸之法將體內寒氣引出來,將來必然會壞了身子骨。

  施針之後是推拿,為著方便,胤礽要將外衣中衣都褪了,僅著褻衣的趴在床上由隨同黃遠一道來的另一位太醫院推拿高手按摩推拿。

  其間種種痛苦不必贅言,偏生弘晳還要在一邊看著,胤礽為了保住屬於父親的面子,不得不拒絕了高三變奉上的用來咬著的毛巾,而是完全憑著一份毅力忍住那噬骨蝕心的痛,一場推拿下來,身上的褻衣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最後的藥浴,終於緩過來的胤礽忍無可忍的攆走了弘晳,並下令道除非了查清了他所交代的事情,不然弘皙不用到這裡來了。

  **********

  弘晳的辦事能力還是很不錯的,不到三天時間,他便將胤礽要的東西全部查清了送了過來。

  當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清楚這許多事情,甚至還有不少涉及到赫舍里氏家族秘密的,還多虧了現任赫舍里氏的族長,一等公赫舍里.法保,同時也是太子的外叔祖之一,索額圖的二哥。

  因為康熙對太子下了禁門令,除了弘晳仗著自己受寵又是太子長子的緣故,硬是在康熙面前求了個恩典得以每日進出毓慶宮外,其他的皇子阿哥便只能望門興歎了。

  這也是為何胤礽非得等到了弘晳才出手的原因,實在是有心無力,鞭長莫及。

  「額爾德尼?那圖不是赫舍里氏的人?」胤礽挑眉,有些懷疑的看著面前還算是有能力的長子,不明白怎麼幾句話那圖突然間就改了個姓了。

  「阿瑪忘記了,額爾德尼原本便是納喇氏人,世居都英額,因制滿文字而被太祖賜號『巴克什』,後來世祖為表禮遇功臣,將額爾德尼後人改姓赫舍里氏,入大學士希福族中,是為希福一支的旁支。」弘晳有些奇怪一向博學廣知的阿瑪居然會忘了這一節往事,「原本兒子也想不到這一節的,還是一等公法保打聽到了這件事,主動找上兒子,說了這裡邊的內情,兒子這才想起來的。」

  胤礽平日裡鞏固加深自己關於這個皇宮以及皇室的消息尚且來不及,哪裡有空去關注赫舍里氏家的族譜變化問題,因此對這個弘晳說的這個事情實在是一點兒也不知曉,不過他還是裝出一副猛然憶起的樣子,「原來竟是他的後人……此節是我忽略了,不料還有這麼一層關係在。」胤礽歎氣,隨即冷笑著轉開話題,「薩哈連也是糊塗的,既然進了赫舍里氏的族譜,卻還想著與那邊保持聯繫,妄圖兩邊投機,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弘晳搖了搖頭,「阿瑪這可是冤枉了薩哈連,薩哈連可是個聰明的,自從進了希福族中便一直與希福諸子交好,是以世人都漸漸忘了他兩家原本不是一支的,若不是出了這樁事,兒子可都沒想到還有這一層關係呢。」

  胤礽訕笑了下,其實是他沒想到這層關係吧。

  「不過那圖卻是個更例外的,」弘晳頓了一下,「薩哈連三子巴彥早年往西北掙軍功,不想受了傷,不能生育,於是從納喇氏那邊抱養了那圖過來,意圖藉此與納喇氏那邊保持聯繫。」

  「打的好主意!」胤礽淡淡評了一句。

  「阿瑪?」弘晳注意著胤礽的臉色,小心道,「兒子聽說,前不久九叔納了一個納喇氏的女子為庶福晉。」

  「還有其他的沒有?」

  弘晳搖頭。

  「那麼,此事就此作罷。如果你皇瑪法想要知道我讓你做了什麼事,告訴他也無妨。」

  「兒子記住了。」

  「對了,你李佳氏額娘近些日子有些不好,你到後邊去看看吧。」

  「兒子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前邊兩天這裡雷雨,我幾乎不敢開電腦~~


☆、116、皇長孫初試鋒芒

  雖然太子說了不要再查下去,但是被設計的是自己全心敬慕的阿瑪,弘晳怎甘心就此打住?

  這頭答應了胤礽不會追查下去,弘晳除了毓慶宮轉頭就吩咐手下的侍衛去追查九叔新納的庶福晉的來歷,以及那圖生前的交遊狀況。

  陽奉陰違,這是每一個皇宮裡長大的孩子都會的拿手好戲,雖然一貫喜愛在皇帝和太子面前表現為純良孝順的孫子和兒子,但是這並不代表弘晳就不會偶爾也對著他的阿瑪來一下陽奉陰違的把戲。

  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人手不夠的話,弘晳更希望將自己所有的叔叔都監控起來,然後將他們府上所有的往來人等一一過濾一遍。

  諸事安排完畢後,弘晳往赫舍里氏希福一系的當家人赫奕府中遞了張帖子,請他到京城最大的戲園子碧雲堂中喝茶看戲。

  作陪的是太子外叔祖,前一等伯心裕,此君由於前不久杖斃家人被皇帝擼了爵位。皇帝本來就由於索額圖的原因極度不待見現在的赫舍里氏,再加上如今的赫舍里氏尤其是索尼一系也沒幾個是著調的,或者說根本就沒有一個著調的,於是更加恨不能早早端了他們免得給太子丟臉。心裕的二哥法保原本是一等公,早幾年前被尋了個錯處擼了身上所有爵位官職,自那以後便一直懨著,如今心裕也成了光頭國戚,兄弟間五十步對一百步,倒是不怵誰笑話誰了,算起來也對得起難兄難弟這個詞。

  至於赫奕,他雖然也是赫舍里氏,卻與心裕法保索額圖並非一系,索額圖等人是碩色之後,赫奕卻是希福之後,因而四十二年法保等人因為索額圖遭皇帝大力打壓時候他才得以置身事外——當然,只是一定程度的置身事外,但是至少保住了他們這一系的爵位。

  也因著這個緣故,赫奕與法保等人並不親厚。

  不過畢竟都是姓赫舍里氏的,面對著皇家,面對著可能來的傾族之禍,他們自然還是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

  「長孫殿下,奴才實在不知道巴彥那狗奴竟然如斯膽大,不顧朝廷律例,冒天下之大不韙讓一個外姓人來承嗣!都是奴才失察致今日之禍,奴才願以九死贖今次之罪!」赫奕頂著一臉羞愧忠誠的表情恭恭敬敬跪在弘晳面前,口中卻三言兩語的將如此大事歸結到了「失察」的小小疏忽上。

  「弘晳啊,」心裕作為這次請客喫茶的陪客兼中人,他很心安理得的坐在弘晳右手邊的椅子上紋絲不動,「我赫舍里氏向來惟太子殿下馬首是瞻,萬萬不可能作下如此事情!此次都是巴彥那一家子的錯,他們得蒙先帝賜姓卻不念聖恩,與納喇氏藕斷絲連算計太子,不可輕饒,至於其他人等,我膽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都是無辜的。」

  「擔保?」弘晳眼角挑了挑,皮笑肉不笑的將面前的茶水慢慢倒在了地板之上,「構陷皇太子,離間皇室,圖謀不軌,我倒是不知道,心大人,待要如何擔保?又有多少顆項上人頭可以擔保?嗯?」

  心裕面色一變,「呃,弘晳……」

  「哼!」弘晳冷嗤一笑,知道他這個外叔曾祖素來是個糊塗的,不然也不會以皇太子外叔祖的身份那麼輕易就丟了祖宗爵位並身上官職,於是乾脆撇開目光不理,只冷冷的注視著一邊的赫奕,「赫大人以為呢?」

  赫奕可不像心裕那個沒成算的,敢在皇長孫面前端國戚長輩的架子,再說他與仁孝皇后也隔了不止一層,叩首道:「奴才以為,巴彥雖然素來行事不正,料來還不至於如此膽大妄為,此事必然是有小人於背後作祟,那圖又年輕不經事,受人唆使,鑄下滔天大錯而不自知。無辜自是不敢稱,只是奴才以為,此事懲戒那圖巴彥父子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卻是找出幕後之人。」

  「看不出赫大人倒是個有眼見的。」弘晳似諷非諷。

  「不敢當長孫殿下稱讚。」赫奕低頭。

  「赫大人如此條理分明,想必早有成竹在胸。既然如此,那麼此事就交給赫大人了,三日之後,我要看到結果。」

  「三日,這……」

  「怎麼,嫌時間長了?」弘晳壓低聲音。

  「不,不,奴才只是害怕會辜負了長孫殿下的期望。」

  「辜負最好!」弘晳冷下臉來。

  赫奕脊背一寒,連忙叩首,「不敢,奴才萬萬不敢!」

  「起來吧,說起來赫大人還是弘晳的長輩呢,你這個樣子,給人看見了,叫人怎麼說話?」

  「奴才不敢。」赫奕苦笑磕頭謝恩起身,到底是皇長孫呢,這話說的,恩威都由他。看來這回巴彥他們怕是保不住了,自己也是一子錯滿盤落索,現在只期望太子殿下好歹對能赫舍里氏這個姓氏留幾分顧念吧!

  雖然話給了赫奕,但是弘晳可不指望赫奕能夠老老實實將他們希福一系兩面投機的所有計劃托出,事實上赫奕如果能夠吐出一部分事實他就很高興了。關鍵部分,還得靠自己。

  弘晳也不含糊,九貝子胤禟的庶福晉的來歷過往已經出來了,並沒有他想要的信息,不過是一個大家出來的庶女罷了,雖然也是納喇氏,但卻與額爾德尼的納喇氏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二者各是一個部族,彼此之間八竿子也打不著。

  至於那圖生前的舊交,能夠查到的都不過是京城裡的世家紈褲,並沒有什麼特色。考慮到自己的人力,弘晳果斷的放棄了這一塊。

  最後,經過三思,弘晳在對著自家那一連串的叔叔們對比了幾個時辰後,果決的將自己不多的人手全部集中起來放在了廉郡王胤禩的府邸外邊,以監視八叔九叔十叔的動向。

  這樣的話,雖然目標還不確定,但是至少能在監視人數上取得最大效果吧,弘晳如是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這一段時間家裡的狗狗病了,很嚴重,後肢都不能走了,前兩天更是在樓頂上不吃不喝的躺了整整三天,明明之前都只是懶懶的不肯動而已,一下子就這麼嚴重了,實在有些害怕。

  還好今天她終於主動下樓來要吃的了,希望快快好起來。


☆、117、皇太子運籌帷幄

  胤礽雖然暫時被拘禁在毓慶宮中,但是並沒有完全失去外面的消息,尤其是隨著十五十六十七幾個慢慢取得了皇帝的通融,他更是與外邊的人取得了聯繫,並通過這種聯繫遙控起南邊的情況來。

  於是,在弘晳忙著調查赫舍里氏與納喇氏還有監視他的幾個皇叔,朝堂上眾臣工吵吵鬧鬧忙於給拘禁中的太子定下一個什麼罪名為好的時候,南洋海面上原本只是暗地裡支持荷蘭船隊的西洋諸國在馬六甲海峽附近一連遭遇了好幾次來自中國人的襲擊,於是忍無可忍——或者也可以用迫不及待——的站出來對大清宣戰了。

  當然,在這個還沒有海牙公約的時代,所謂的宣戰自然不會像後世那樣以公告的形式廣而告之——其實就是在後世,真的在戰前宣戰的也沒有幾個國家做到。英法葡幾國早早便對大清的富庶垂涎不已,只是他們之前與大清有了各自正式的不正式的來往,自詡為文明人的他們暫時還拉不下臉皮,剛好有個荷蘭願意在前邊當出頭的椽子投石問路,於是他們便也樂得一直躲在後邊添油加火。但是現在對方都欺負到自己頭上來了,他們自然無須再忍。清國人自己也不是經常說什麼「忍無可忍無須再忍」的話嗎?於是諸國代表一碰頭,一支小型的聯合國軍隊就那樣成立了。

  然後,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新成立的聯合國軍隊用他們炮火向初至南海的老十四的滿洲水師宣戰了。

  遙控南邊的情況之餘,胤礽也分了兩分心思給朝堂上的人事變動。果然不出他所料,康熙在他進入毓慶宮之後便馬上進行了大規模的人事調動,京城裡幾處掌握有兵力的衙門尤其變動得厲害,如步軍統領衙門那般的幾乎是從一把手到下邊的小吏全部從頭換過。

  只是如今康熙畢竟年老,他手頭雖然有人,但是都是老人了,年輕一代幾乎都站了隊各有其主,因此他換上的人手是否真的都如他所想般純忠還有待商榷。反正胤礽在毓慶宮將變動的人手算計了一下之後,自覺自己並無虧損。至於其他的弟弟們是怎麼個情況,他卻是不得而知了。

  至於赫舍里氏,因為皇帝並不打算將那日的事情公之於眾,於是他只能暫時放過了,但是對於巴彥一家人,皇帝仍然找了個事由將他一家人消除旗籍而後流放之寧古塔與皮甲人為奴,薩哈連其餘諸子,則有爵位的擼爵位,有官職的擼官職,都有的則都擼了,甚至連後院裡他都沒有放過,薩哈連諸子的夫人們的誥命也都被收了回來。至於赫奕,則因為管教不嚴也被擼了官職,不過好歹世襲爵位還在,總不至於像薩哈連一系那樣跌落至底。

  當日的事情雖然康熙一力壓了下來,但是皇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眼線,太子無令擅自回京被罰的事情依然被有心人猜出了幾分,有眼力的從皇帝對太子侍衛的處理上看出了些端倪於是閉口不言,但也不缺人想要藉機攪攪以便渾水摸魚。

  朝堂上已經有人提及了廢儲的事情,皇帝先是假裝沉吟,待到贊同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連地方上的官員都開始上表議論此事的時候,皇帝終於大怒,然後按表章索人,所有要求廢儲的人紛紛落馬,一時之間朝堂之上空出無數官職,京中候缺者一個個摩拳擦掌,留任的官員惶恐之餘也是躊躇滿懷,倒是讓這五十二年末的官場多了幾分生氣。

  胤礽那邊,雖然自從康熙放過他的侍衛之後就覺得康熙應該也是不打算放棄自己的,但是心頭畢竟還是有幾分懸著,尤其是康熙沉吟的那幾天,他說是茶飯不思絲毫不為過,待到聽得皇帝按表章索人大肆清洗官場之後,到底忍不住激動,一個人在在惇本殿放聲大笑了一回。

  祥旭門外,聽著裡邊狂放幾近無禮的大笑,康熙擺擺手讓旁邊滿面惶恐的侍衛下去,一個人慢慢的對著緊閉的宮門無聲的笑了起來。

  「萬歲爺,」梁九功被康熙下放到茶水房敲打了數日,如今又回到了皇帝身邊,說話行事都比以前小心了不少,「太子殿下這樣開心的笑,倒是難得聽見呢。」

  「開心?不如說是放肆吧。」康熙面現懷念,目光似乎是注視著面前的宮門,又似乎是隔著門落在虛空之中,「保成長大了,這以前的模樣,越來越難得見到了。」

  「人總是會長大的啊,太子殿下如今這樣,可也沒有辜負萬歲爺的教導不是?」梁九功輕聲湊趣。

  「是啊,保成長大了,朕啊,還有你啊,都老嘍!」

  「奴才是老了,可是萬歲爺看著,還年輕著呢。」

  「呵呵,你這狗才,當著朕面前,還說胡話蒙朕呢!」

  「萬歲爺明鑒,奴才說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啊。」

  過小年的時候,皇帝終於把太子放了出來。

  胤礽畢恭畢敬前往乾清宮謝恩,康熙道:「朕知道此事與太子無涉,然朕如此行為,太子對朕可有怨恨?」

  胤礽畢恭畢敬的俯首,怨恨自然是有的,但是他會那麼笨的宣之於口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況且兒臣知道皇阿瑪此舉是為了兒臣,兒臣感激尚且不足,豈敢怨恨?」

  「你……」康熙似乎是想說什麼,卻突然頹勞的一揮手,「罷了,你也關得久了,自己出去和你的弟弟們鬆快去吧。你的弟弟們都曾為了你來朕這裡求過情,你記著吧。至於赫舍里氏,你自己看著辦吧。這件事,你自己也長個教訓。」

  「兒臣記住了。」

  「跪安吧。」皇帝興致索然的擺手。

  「兒臣告退!」

  ***********

  既然皇帝點著名說了,胤礽回到毓慶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遣了人往各個皇子阿哥府上去下帖子請他們吃飯,不就是兄友弟恭麼,做做樣子又有何妨?

  內務府備下了袖子葉煮的水,胤礽痛痛快快的洗了個澡,然後回到後院逗弄了一下小女兒,又撫慰了一下還在病榻上纏綿的李佳氏,然後回到前殿整理下邊人送來的禮物。

  倒不是胤礽計較這些,而是這些日子他曾經往趙鳳詔府上送了三封信,但是居然一封回信都沒有收到,實在有些不正常。現在非常時候,他也不敢派人往趙府上打探,只能看看隨著自己現在出禁,那邊有沒有動靜傳過來了。

  只可惜翻了半天,別說趙鳳詔了,就是其他的姓趙的都沒見著一個。

  高三變見狀,小心問道:「爺可是要尋找什麼人的東西?這裡所有東西的名號奴才倒是還都記得。」

  胤礽哪裡肯說,瞪了高三變一眼,自己繼續翻騰。

  高三變只得退下。

  胤礽這裡折騰了半日,到底什麼也沒找著,胤礽最後只得安慰自己,現在自己出禁不過半日功夫,不知道的人也是有的,看這裡的禮單不就知道了嗎。

  耳邊聽得外邊說話聲,似乎是老十五等人來了,胤礽長歎一聲,撂開手,轉身走了出去。


☆、118、宴飲前後

  無論心頭如何焦灼,面對著自己這一幫從來不肯省心的皇子弟弟們,胤礽還是不得不暫時將趙鳳詔拋到腦後,打起全副精神接待陸陸續續前來參加宴飲的弟弟們。

  老三還是溫文儒雅的樣子,老四依舊恭敬,老五老七和老十二在這種場合素來低調,老八也還是一派風雅,老九老十還是乖乖的跟在老八身後做他們的跟班,老十四還在南洋忙於戰事只怕根本就不知道朝中這一場差點兒將太子掀下馬的動盪,十五十六則帶著小十七開始扮演半個主人的角色幫著他招呼其他的哥哥弟弟們,一切和以前似乎都沒有什麼變化,然而在場的人,卻都察覺出了縈繞在一眾年長皇子阿哥,尤其是胤礽,胤祉,胤禛以及胤禩這幾個人之間的氣氛的古怪。

  「恭喜太子殿下。」老三胤祉口氣酸溜溜的,「弟弟以前不明事理不知深淺,對殿下多有得罪之處,還希望殿下高抬貴手,不要跟弟弟計較。」

  胤礽看了一眼其他的幾個弟弟,含笑嗔道:「三弟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們骨肉兄弟,說這許多見外的話做什麼?倒是今日大家難得歡聚一堂,多多樂呵樂呵才是真的。」

  「二哥說的是,如今我們兄弟都長大了,反倒而難得像以前那樣聚在一起了。」老三弄擰了場子,老四又不說話,其他年紀更小的不是不敢說話,就是不願意說話,於是老好人胤祺只能站出來打圓場,「如今二哥出禁,我們兄弟又難得聚在一起,是應該放下那些俗事,好生說笑才是。」

  「五哥說的是,」老八笑咪咪的搭口,「二哥這裡的東西向來都是最好的,我們平日裡可是難得一見,如今難得二哥招待,可要吃個夠本才是。」

  「聽小八這話說的,倒像是誰平日裡苛待了你們似的。」胤礽投給了老八略帶深意的一瞥,笑吟吟道,「不過昨兒我這兒倒是新來了一個淮揚廚子,據說刀工甚是了得,待會兒弟弟們可要好好品鑒品鑒。」

  「難得二哥都開口誇讚了的,可見那廚子必然功力不凡,待會兒弟弟們可要好好看看。」十六笑嘻嘻的出言活絡氣氛。

  「淮揚菜清淡養人,二哥如今用著倒是合適的。」老四向來不喜多言,即便是太子做東兄弟相聚,也是不鹹不淡的。

  胤礽淡淡的看了老四一眼,「呵呵,還是四弟知我。」

  「不敢當二哥謬讚。」胤禛從座位上站起來,畢恭畢敬的對著胤礽一禮。

  「噗——」老九嗤笑一聲,「四哥可真是沒意得緊,什麼事都一板一眼的。按弟弟說,二哥這句話可沒有謬讚了四哥,而是再合適不過了。」

  「小九!」老八輕輕的斥了老九一句。

  老九嗤嗤一笑,於是轉過頭自顧自的與老十說笑去了。

  老八無奈的看了老九一眼,朝老四拱了拱手,「四哥莫怪,小九習慣了口無遮攔,卻是無心的。」

  老四冷著臉點頭,「我知道。」

  「哈哈,八哥你可是白擔心了,口不應心,四哥可不就是最瞭解的。」十五拈著一把瓜子笑嘻嘻湊了過來,「要是沒有這本事,就依著四哥那整日間冷冰冰的冰塊臉,可怎麼和年側福晉柔情蜜意。」

  這裡的年側福晉卻是年前康熙指給老四的前湖廣總督年遐齡之幼女,其長兄年希堯現任廣東巡撫,次兄年羹堯現為福建陸路提督,既出身顯赫,又蒙皇帝親自指婚,這位年紀較之她的兩位兄長要小上一大截的年氏女子在老四府裡地位十分超然,而一貫不好漁色老四也難得的柔情了一把,對這位相貌既美(據說)又出身極好的側福晉據說那是予取予求,如今已然成為了弟兄們私底下傳說的話柄。

  胤禩不是不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笑,可是一想到冷冰冰的胤禛柔情蜜意的樣子,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到底撲哧撲哧的笑了起來,不過口中還是假意訓斥:「小十五你也忒促狹了些,竟然打趣起你四哥來了。」

  「看來十五弟是覺得最近日子過得太閒散了,是吧。」老四面上甚是掛不住。

  十五縮了一下/身子,乾笑一聲,道:「沒有沒有,弟弟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得很。」

  「哼!」

  雖然康熙這一堆兒子各個都是頂用的,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治國韜略,抑或是武功兵法,隨便拉一個出去,都可以稱得上是人中龍鳳。

  然而一堆人中龍鳳在一起未必就一定是美事!尤其是當這些龍鳳們都各自心懷算計的時候,維持場面的平和實在是個很考驗人眼力和腦力的問題。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毓慶宮的廚子們動作夠快,在眾皇子阿哥之間的冷言冷語即將升級之前,宮人來報宴席準備好了,請各位阿哥們各就各位,吃飯去吧。

  **************

  太子都開口誇讚的廚子,手藝自然是沒話說的。

  不過皇家的聚餐從來不在吃食上,縱然廚藝絕頂,也不過是得了當場的幾聲讚賞以及事後的一些封賞罷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們關注的,可不是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的廚子。

  「……二哥,這就是八哥留下的口訊。」宴席散後,其他皇子們盡可離開,老四十五十六這幾個明面上的太子黨卻還得留下來幫忙處理後續事宜,同時也交流一下最近的信息,然後接受一些太子的指派,一如以往。老四和十六已經接受了太子的任務先離開了,十五素來依戀太子,只要進了毓慶宮,除非有弘晳在內,不然他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因此現在就剩下了十五還在宮內。

  「老四?」胤礽瞇起眼睛,不同於老十五的震驚,心中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只是,「老八不是一向與老四交好嗎,此事,還是先查一下再做定論。」

  「嗯,弟弟記住了。」十五垂頭恭敬回答。這種私密的事情,太子二哥一向只交給他來做,可見到底對他還是更信任一些,頓了下,十五仰頭看著太子,「二哥放心,無論如何,弟弟永遠不會背叛二哥。」

  胤礽微微一怔,十五眼中隱約的情意,像極了以前趙鳳詔偷偷看他的樣子,他閉上眼,手輕輕落在十五年輕的肩膀上,「好孩子。」

  十五耳尖微紅,「二哥。」


☆、119、探病

  雖然老四與納喇氏之間的關係還待驗證,但是胤礽心頭其實已經認定了老四關於此事的責任人地位。讓老十五查查,也不過是為了給其他跟自己的人一個交代罷了。

  同時,也是給自己擔了這許多年的心一個交代。

  畢竟,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弄清楚了自己的處境開始,因為那已知的歷史,他一直在等待著來自老四的攻擊。這許多年,雖然他主要都是在和老八爭鬥,但是對待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貌似老實的老四,他可是從來不敢放鬆一絲一毫。如此年復一年月復一月的警惕,他也不是不累的。

  所以,他自己也急需一個可以暫時停下來的理由。

  至於年氏那一節,胤礽倒是不以為意。畢竟,胤禛想要通過年氏來拉攏年家那一劃拉子,也要看年希堯年羹堯這一對兄弟願不願意不是?一個嫁出去的妹妹,和實打實可以看得見的來自未來皇帝的利益,年羹堯既然能在當初就任四川巡撫之前毅然向自己表示投誠,那麼就應該分得清這二者之間孰輕孰重才是。如果他真的糊塗到分不清,那麼自己也沒有關注並提防年家的必要了。

  如今真正讓胤礽覺得鬧心的反倒是老八的示好,這小子和他作對了這麼多年,突然來這麼一下,要說他沒有包藏禍心,胤礽還真不敢相信。

  如今他對付老八的網正在漸漸收攏,這小子卻突然來給他這麼一下,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縱然確實幫到了他那麼一點兒,但是胤礽一點兒感激的念頭都沒有,反而覺得牙癢癢的難受得很。

  這小子,太滑不溜手了!

  交代了下邊人注意老八的動向,胤礽將胤禑送出毓慶宮,然後與特地過來看他的弘晳說了一回話,又去乾清宮看了一回自己的嫡子,順帶著跟康熙聯絡了一會兒感情,狀似無意的說了一會兒當年的舊事,又感歎了一回大阿哥留下的那幾個侄子,這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宮。

  忍不住長歎一聲,還是圈禁中的日子好過些,日出日落就是一天,哪裡來的這麼多勞心勞力!

  當然,也就是感歎罷了,真要讓胤礽放下這勞心勞力一切去過那舒適日子,莫說圈禁,就是不圈禁,胤礽也不願意。

  大權在手天下在握的感覺,縱然再翻上一番的勞累,胤礽也捨不得放棄。

  沐浴過後,胤礽又傳了今日補上來的禮單,然後失望的發現,依舊沒有趙鳳詔的。

  胤礽有些暗暗的不滿了。

  莫非因為他前次的失約,趙鳳詔想要玩那愚蠢的試探遊戲,或者想要欲擒故縱?

  「高三變,著人查一下戶部漢尚書趙鳳詔近日的動向!」

  「庶!」

  **************

  「告病?」

  不得不說,這個消息著實有些出乎胤礽的意外,卻也讓他連著焦躁了兩日的心情沉澱下來。

  回想起自己約了人卻無故失約事後還不給解釋的行徑,太子難得的愧疚了片刻,然後決定親自上趙府看看。

  這種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公之於眾的,幸而上次乾清宮長跪求情的事情著實幫胤礽收買了不少人心,稍事安排,胤礽便順利的度出宮廷。

  為防萬一,胤礽先去琉璃廠裝模作樣的轉了一圈,這才領著兩名心腹往趙鳳詔府上去。

  「對不起,這位公子,我們爺病了,暫不待客。」竟然被拒之門外了。

  侍衛硬著頭皮道,「這位小哥,我家主子是趙大人故友,趙大人若是知道我家主子到來,必會見面的,煩請小哥務必通報一聲。」

  門房也為難,「這位大爺,不是小的不肯通融,實是我家大爺說了,除非得了他的准許,不然任何人都不准放進去。」

  「這話說的好笑,任何人都不准,莫非皇上來了也不准?」侍衛也有些惱火了,他也是滿洲大姓出身的勳貴之後,為太子辦事偶爾低下頭沒什麼,但是一個門房都欺到他頭上來了,那也太沒面子了。

  那門房卻也是個倔強的,「小的只是聽我家大爺的命令行事,其他的都不知道,還請這位爺回轉吧。」

  「放肆,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誰?」侍衛怒了,手握上腰間的彎刀。

  「蘇納。」胤礽輕輕出聲,止住了侍衛接下去可能不那麼友好的動作,「既然趙大人不方便見面,那便回吧。」

  那名叫蘇納的侍衛一愣,隨即想起來了自己一行人是秘密出宮的,不能暴露太子殿下的身份,只得恨恨瞪了一眼那門房,轉而低頭,「爺。」

  胤礽看了一眼那門房,終究還是不願意冒險暴露身份,於是轉身準備離開。

  不想卻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趙熊詔。

  胤礽緩緩的在唇畔綻開一抹淺笑。

  無論心裡頭如何膈應,趙熊詔還是客客氣氣的將太子請進了自己弟弟的宅子裡,「太子殿下紆尊降臨,臣弟鳳詔不能奉迎,枉負了殿下深恩,臣願代臣弟受罰。」

  「候赤(趙熊詔的字)不必如此,侯鸞生病告假之事孤亦有所耳聞,此時倒不是計較這些虛禮的時候。」胤礽擺手,「侯鸞已經有幾日不上朝了吧?」

  趙熊詔言語一頓。

  「罷了,你帶孤去看看他。」

  趙熊詔不情不願的起身,「是。」

  趙熊詔先派人往後邊傳訊,讓內宅諸人先行迴避。

  也是這個時候,胤礽不怎麼爽的想起趙鳳詔已經成親了的事實。對比以前來的長驅直入,胤礽對現在這種情況極是不喜。

  趙熊詔卻恍若對太子的臉色毫無所覺的樣子,一邊帶著太子慢慢往後邊走,一邊慢慢指點這內宅的種種佈置,極力感慨著弟妹的賢惠以及她對自己弟弟的照顧,又是自悔自己以前對弟弟的疏忽以至於弟弟差點兒走上邪路,表示以後絕對不會讓弟弟重蹈覆轍等等等等。

  胤礽半斂著眼簾有一言沒一句的聽著趙熊詔狀似無意其實有心的絮叨,偶爾也應和一二,眼底的厲芒卻一點一點的冷厲起來。


☆、120、挑逗

 「候赤,你退下吧。」在趙鳳詔房門口站定,胤礽如此吩咐。從眼前的情況來看,他並不想趙熊詔進去煞風景。

  「太子殿下,臣弟有病在身,怕是並不合適招待殿下。」趙熊詔據理力爭。

  胤礽淡淡一笑,「孤此來是為探病,並不是為了什麼別的。」頓了一下,「當然,如果候赤執意堅持,就站在這裡等著好了。」

  然後不等趙熊詔反應過來,胤礽抬腿率先走了進去。

  怎麼說那畢竟都是太子,趙熊詔心頭還是很看重君君臣臣這一套的,於是儘管心頭有再多不滿,也只能老老實實在門外站著,不敢進去了。

  「臣趙鳳詔參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降臨,鳳詔衣冠不正,不敢遠迎,還請殿下恕罪。」趙鳳詔顯然是剛剛才得到的通報,只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站在床面前,一看到胤礽進去便立即拜倒在地。

  「侯鸞,」胤礽含笑搖頭,上前扶起趙鳳詔,「我來此是為探病,你如此行事,倒是叫我如何自處?」

  「君臣之禮不可廢。」趙鳳詔順勢站起,眼睛卻往胤礽身後看去。

  胤礽不由輕笑出聲,卻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趙鳳詔身形與他彷彿,如今一身雪白中衣就這麼面帶病色的站在面前,明明是與曼妙玲瓏沒有半點關係的平板男人,他卻感覺到了一種從心底深處升起的極動人心魄的悸動。

  清了清喉嚨,胤礽壓下心頭已經有些蠢蠢欲動的慾念,道:「令兄在外邊候著,並未進來。」嚥了嚥口水,終於忍不住輕撫上趙鳳詔的臉側,胤礽壓低聲音,「侯鸞……幾天不見上朝,我擔心得很。」

  趙鳳詔面色微紅,卻沒有半點避開的意思,只道:「殿下,您不應該到這裡來的。」

  「我不放心你。」胤礽手指輕輕的握上趙鳳詔的手,其實和他自己的手差不多的,就是少了一些自己手上經常練箭練出來的薄繭,但是只要想到這是趙鳳詔的手,他便也覺得這樣簡簡單單的握手也能讓人打從心底生出一種滿足,「你原本身上就有傷,又這麼多天沒有消息,我很擔心。」

  「無論如何,殿下總當以保重自己為要。」趙鳳詔搖頭,「既然殿下已經看到了,那便先回去吧。臣,也不希望殿下出事。」

  胤礽點點頭,「這個我自有分寸。」頓了一下,「上回在行宮失約,實屬迫不得已,對不起。」

  「……」趙鳳詔眼睛微微睜大,有些不敢相信那道歉的話是太子口中所出,半晌才垂眼淺笑,道:「得殿下此句,足矣。」

  至少,太子還記得道歉。這般想著,心頭便有幾分暖意纏上來,原本只是被動的被太子握著的手也悄悄的回握了回去。

  胤礽搖頭,「總歸是我的錯,當時原本還有時間通知你的,或者留下個人給個解釋也好,只是當時宮裡來的是密旨……」

  趙鳳詔何等聰敏,立馬便反應過來了這密旨十有八九是貓膩,「那……」話音剛出口,他隨即又反應過來,既然此時太子能好端端的站在這裡,此事便過去了,只是想起剛回京時聽到太子又被軟禁於毓慶宮內的消息,雖然才沒幾天,但也知道這段日子裡頭太子與其他皇子阿哥們必然又是一番驚心動魄的暗鬥,「你沒事便好。」

  「嗯,」胤礽注意到趙鳳詔身體已經開始有些微微發顫了,「你身體還沒好,先回床上躺著吧。對了,我看你面色,如果只是普通的傷寒,料來應不止於此,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血氣有虧的跡象?」

  趙鳳詔也確實有些忍不住了,便順勢躺回床上,錯了,是趴回床上。

  這下胤礽再笨也能看出些端倪來了,「你背上受傷了?不對,你好端端的在家裡背上怎會受傷,」想到方才進來之前那門房關於趙熊詔的說法以及趙熊詔待他的態度,胤礽擰起眉毛,語氣轉為冷厲,「可是趙熊詔做下的?」

  「大哥身為兄長,偶爾教訓一下我是應該的。」趙鳳詔不以為意的搖搖頭,他撐起雙臂仰視著太子的雙眼,「太子殿下,大哥道我心存妄念,他日必然禍及自身。殿下英明聰慧非同凡人,可否告訴臣,臣心中所求,是否真的只是一場妄念?他日,又是否會因此此事而禍及家人呢?」

  不會——

  看著趙鳳詔真誠的雙眸,胤礽幾乎脫口就要說出這樣的答案,他十分樂意給出這樣的答案。但是他知道世事多變,他也不願意就這樣輕易的給出自己的承諾。太過輕易許下的承諾往往不會被人所心服。

  他沉吟片刻,右手按住趙鳳詔從被子裡伸出來的右手之手背上,直直看著趙鳳詔的雙眸,道:「將來的事情,誰也不知道,畢竟侯鸞你我都不是神仙。但是,我可以保證,將來我絕對不是因為這件事罪及侯鸞以及侯鸞的家人。若有違背,若有違背——」胤礽頓了一下,「便讓我失去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好了。」

  趙鳳詔看著胤礽發完了誓願,從被子下邊伸出的手這才主動拉住胤礽的手臂,往下一拉:「如此,,臣冒昧了。」

  胤礽猝不及防中,趙鳳詔還微微有些乾燥的嘴唇壓在了他的唇上。

  胤礽一怔,幾乎下意識的伸出手去抓住趙鳳詔的肩膀就想將他摔下去,但是馬上又反應過來如今趙鳳詔的傷病員身份,到底收住了手勁,於是看上去反而像是他依附於趙鳳詔被動接受對方的熱吻似的。

  濕熱的舌頭在他口腔內細細舔舐著,一陣陣發麻的感覺自從口腔內傳入大腦,又由大腦傳到下腹處化作一陣陣不由人控制的熱流,這樣的對待胤礽生平還真是第一次。

  胤礽自然是不甘心的,只可惜不待他反擊,趙鳳詔便收回了動作,只輕喘著又趴回了枕頭之上,似乎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似的,只是眼角流露出來的促狹出賣了他的情況。

  「太子殿下還是早點回宮吧,不然只怕皇上要擔心了。」

  胤礽喘了幾下,平息了下腹處已經被挑起來了的火氣,實在很不甘心,磨牙道:「侯鸞還是早日回來吧,畢竟你也是一部堂官,雖說還有滿尚書在上邊頂著,但是缺席太久了也不好。」

  「嗯,臣知道了。」趙鳳詔語帶笑意。


☆、121、南海事發

  「太子殿下,」即將走出大門,趙熊詔終於忍不住叫住了前邊的太子,「臣弟身份卑微,不堪殿下厚愛,還請殿下高抬貴手。」

  「候赤,孤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指畫。」胤礽轉過頭,「況且侯鸞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又是一部堂官,他的事情,他自己也應該可以做主了。」

  然後,轉身離去。

  南邊的情況到底還是傳到京裡來了,諸國聯手,饒是滿洲水師再怎麼驍勇善戰,畢竟南洋是西洋諸國盤桓了多年的地盤,十四只有節節敗退的份。

  胤禎終於忍不住向京城發出了求援信。

  「……西洋諸國人多勢眾,三面包抄,我軍不能擋,退駐福州,如今南海諸島盡入西洋蠻夷之手……」

  來自南海的信道盡南洋情勢艱險,如今滿洲水師十去五六,軍中的堅船利炮更是損失了十之八九,而西洋聯軍那邊因為佔據了地利之便,源源不斷的軍備被補充到軍中來,因而開戰一月有餘,敵軍非但未見勢弱,反而氣焰更加囂張。

  此外,南洋諸島上散步著大大小小的匪徒海霸,這些多半都是前朝餘孽,他們雖然還不至於倒過來幫助外藩蠻夷,但是對於本朝水師卻也是能刮就刮,能打就打。

  總之,如今滿洲水師在南洋海面上的情勢,不勝艱險。

  朝臣們大嘩,畢竟這可不是西北的幾個小部落,而是西洋歐洲那邊的幾個大國的聯合,而西洋國家的實力,從早年憑借一千餘人便在薩克圖給清軍製造了無數麻煩的俄國人便可略見一斑。

  據說,英國人的勢力遠勝俄國人,同樣的還有法國人。

  據說,西班牙人的軍艦比英國人的還要更厲害一些。

  據說……

  ……

  安逸了很多年的臣子們開始怕了。

  早年能打仗的,善於打仗的將軍們,譬如費揚古,譬如周培公,等等等等,都早去了,如今新生的如十四阿哥等還沒有展露頭面,青黃不接,在朝的大臣們想起當日英國使臣馬格爾尼進京的排場,一個個不由膽怯了。

  於是一個個開始討論和談的可能。

  這個說,「皇上,南洋諸島孤懸海外,便是爭了來也不過徒費兵力看守,還要提防當地漢人作亂,不妨讓給洋人便是。」

  那個說,「皇上,如今西洋諸國勢大,我朝水師已經無以為繼,與其繼續將我大清將士葬身海波,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與西洋諸國談判就是。」

  「當年,我大清與沙俄在尼布楚接下盟約,換來邊境二十餘年太平……」

  「正是,化干戈為玉帛為聖人之訓……」

  ……

  除了少數渴望軍功的滿臣和更少數的堅持氣節的漢臣外,滿朝大臣幾乎都在鼓噪和談。便是前者偶爾冒出那麼一兩個不太和諧的聲音,也很快被周圍大臣們的唾液星子淹沒。

  整個朝堂之上顯現出一片前所未有的齊心,堪比四十七年末那一次百官舉薦八貝勒為太子一次。

  而皇帝的心情,也堪堪可用那一次的心情作比。

  想到自己曾經不止一次對自己的太子說過要給他一個太平天下,看著眼前這些大臣們的表現,康熙看都不敢朝太子看一眼。

  這,就是他將要留給自己兒子的人馬?

  這幾年來康熙身體越發不行了,早幾年他還有勇氣將太子廢了重整朝堂,可是現在,他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他已經老了。

  這朝堂,如果不出意外,兩三年之內就會落到太子手上了。

  不甘心自然是不甘心的,但是他更期望當自己離開的時候,太子接收的是一如自己當初承諾的那個太平天下,而不是如眼前這般文臣貪錢武將怕死的局面。

  太子的能力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作為一個父親,他總希望自己能夠給自己最愛的兒子留下一切最好的。

  而且他也總是這樣對太子說著的。

  然而如今展現在面前的一切,卻是狠狠的打了他自己一大耳刮子。

  啪——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惱怒加上羞慚,皇帝的面色越來越黑,終於忍無可忍的將御案上的一塊翡翠鎮紙摔到了大殿中央,玉鎮紙摔碎的聲音總算是喚醒了一群已經唾液橫飛開始討論和談條件的臣子。

  「皇上!」一群人終於想起來了這裡是朝堂,上邊還坐著一個可以隨時將他們的一切奪走又賞賜下來的皇帝,想到之前的舉動,連忙跪下來請罪,「臣等殿前失儀,請皇上治罪。」

  「哼,」康熙目光森冷,「諸位卿家還記得朕這個皇帝在這?」一群沒用的,想他當年連三藩作亂都過來了,現在幾個外藩蠻夷在南洋海面上鬧事,竟然也嚇成這樣。

  「皇上,臣等殿前失儀,罪該萬死,請皇上治罪。」眾臣子依舊磕頭請罪。

  康熙冷笑,想打著法不責眾的主意,「此事暫且記下,南洋之事,一時之間也難以討論出結果來,諸位卿家回去以後再細作思量,將你們各自的主意看法以表章呈上來。」

  「庶/是!」

  ***********

  雍親王府

  「王爺,我們的機會來了!如今亮工(年羹堯的字)就在福建,唯今之計,只要讓皇上答應亮工入主水師即可。」一名瘦瞿的中年文士手捻頷下三縷長鬚,喜不自勝。

  「先生說笑了,如今國難當頭,你我當為國事盡心盡力才是,何言機會不機會的,此等話語,日後還望先生勿要再提。」胤禛眉頭微皺,「至於亮工,他身為朝廷命官,為朝廷效力,理所當然。」

  「呵呵,是!是!王爺說的是!」

  「如今福建事危,正是用人之際。先生在京中盤桓時日已久,如若不棄,胤禛願意助先生一臂之力,使先生得酬心中大願,為國家效力,亦可於青史留名。」

  「這,這,這如何當得?」

  「呵呵,先生之願,亦是胤禛之願,還望先生勿要拒絕。」

  「這……」戴鐸,也就是中年文士,他早年進京趕考,卻數次落第,歷經科舉辛酸,眼看著當日一同參加考試的或者入翰林,或者外放一方大員,他心酸之下也曾經跳河自殺,卻被恰巧經過的四阿哥胤禛救起,經過生死之變後,終於將一腔為官做宰之心埋葬,專心投入四阿哥門下做他的幕僚,不想今日,這埋葬已久的心願,卻被四阿哥自己提了出來。

  感激之餘,戴鐸只有撩起袍角跪下,「王爺吩咐,戴鐸不敢推辭,願從此為王爺馬前卒,任由王爺驅使。」

  「呵呵,先生言重了。胤禛卻只願意先生一心為國,從此忠心為皇上和太子殿下辦事。」

  「奴才謹遵王爺吩咐!」戴梓叩頭。

  胤禛淺淺一笑,「甚好,如此,你且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決定了,幾章之內就給康熙盒飯~

這兩天附近事情賊多,一鄰居喝毒藥自殺,在醫院搶救了好幾天,前天回來,昨天死了;還有一個稍微遠一點兒,前兩天,準確說就是前天,在高速公路上被撞死了;還有就在距離我們這裡沒多遠的高速路上,前兩天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半夜一點多的時候,死者應該是外地人,猜測從車上拋屍,據說現場很多血……


☆、122、四爺的思量

  如今清朝畢竟還處於上升期,滿朝臣子雖然不想打仗,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們就真的怕了那些洋人。他們怕的,不過是麻煩而已。

  經過幾天的交流溝通,朝堂上的聲音終於達成一致,出戰的聲音總算是取代和談的聲音成了朝堂上的主流,皇帝這幾日幾次三番怒極氣厥,到了這一步,才總算是舒了一口氣。

  然而這還沒算完,雖然在戰和問題上達成了一致,但是援軍統帥選哪一方的人,眾臣還有不同的意見:四阿哥舉薦現為福建陸軍提督的年羹堯能出戰,理由也充分,年羹堯就在福建,只需一道諭令,他那裡就能立馬上前殺敵;而八阿哥則提名剛剛從牢裡放出來的施世驃,理由是施世驃海戰多年,較之文人出身的陸軍提督,勝在穩妥二字。

  話說回來,自從年前送十四阿哥出征之後,太子便漸漸收攏其朝堂上的勢力,而原本從屬於太子一派的四阿哥雍親王異軍突起,與八阿哥廉郡王各自分居朝堂上半壁江山。至於太子,則超然脫身於朝堂上無謂的爭執,轉身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他們弟兄的爭鬥。

  事情發展到這個局面,胤禛自然知道自己是被太子給設計推出來做靶子了,但是他一則到底不甘心,再則也是身不由己,還有就是胤禛也知道,如果將來太子登基,為了維持朝廷的平衡,他除非是將自己兄弟全部剷除,不然勢必要在朝堂上扶持一對相對的勢力,看眼前樣子老八定然是已經被選中的一個了,那麼與其眼睜睜的看著剩下的一半權力交由他人,他自然寧可選擇自己去做那掌握朝政半邊天的另外一個。

  所以老四毫無畏懼的在朝堂上跟老八打起了擂台。

  他苦心隱忍多年,到底還經營下了幾分勢力的,再加上由太子那裡得來的一部分支持,於是一時之間竟也和胤禩鬥了個旗鼓相當。

  胤礽自然是不緊不慢的看著老四老八兩邊鬥火,然後時不時的看著哪邊弱了便又加上一把柴,態度超然又灑脫,同時還不忘記給被兩個兒子以及前線的行事又急又氣得差點兒沒吐血的康熙端茶捧水,充分向皇帝展示了自己作為太子的孝順,以及識大體。

  直到眼看著差不多時候了,太子才終於「隱秘」的提醒兩位弟弟如今皇阿瑪身體不適,太醫交代盡量少讓皇帝受刺激,尤其忌諱情緒大起大落,所謂你們兩位有什麼事情最好私底下解決,朝堂上的事情也盡量決定好了再來皇阿瑪面前說,不要在皇阿瑪面前爭鬥,讓皇阿瑪病情加重,徒增負擔云云。一番話聽得恰好出來散步的康熙是老懷大慰,到底是自己養大的太子啊!

  康熙雖然生病,卻並不是瞎子,太子的種種佈置他都看在眼裡,太子對老四的推動以及老八的打壓,若是以前他自然是免不了要懷疑太子如何如何的進而打壓的,但是現在,康熙只覺得太子這麼做再正確不過。

  本來麼,太子是君,其他皇子是臣,君對臣,自然無須親自出手打打殺殺的,只需要制衡好臣子們的關係即可,像是以前和胤禔那樣就落了下乘,現在這樣卻是正好。

  他卻不曾想,如果不是他先以君的身份反覆在太子和老大之間玩兒制衡手段,太子又怎麼會走到那個地步。

  往事難追,康熙素來是看一個人順眼便百事順眼,如今太子正得他心,自然是對太子百般優容。而老四老八在太子的對比下,卻反而很有些不識大體了。

  康熙看著兒子們爭執了兩日,在太子隱約的提醒下,終於拍板,施世驃戴罪立功,為副手;年羹堯為主將。

  因為主將便在福建,而施世驃是戴罪之身,所以此次出行便完全沒有了上次太子代天子送行的顯赫,施世驃接了旨意,換上戎裝,在殿前謝過皇恩,然後便單槍匹馬往東南而去。

  較之當日十四阿哥出征時候的赫赫揚揚,真不可同年而語。

  好在施世驃到達福建不久,他們終於會同十四阿哥在台灣海峽附近伏擊五國聯軍,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於是朝廷的氣氛總算是稍微不那麼緊張了。

  ***************

  「想不到年羹堯這個文官轉行的,倒是個厲害角兒。這下可好,這小子要發達了。」毓慶宮裡,十五吃著下邊進上來的西瓜,一邊嘟嘟囔囔,「二哥,你說我們這樣,會不會將這小子的心養野了,到時候可別養出一條白眼狼啊。」

  「年羹堯是個識時務的,」胤礽淡淡一笑,「況且我們兄弟同心,難道還怕區區一條野狼嗎?」

  「我可不是擔心二哥嗎?」十五放下手中啃得只剩下綠皮兒的西瓜,「聽說四哥現在可寵那個年側福晉了,連四嫂都要靠邊站了。四哥以前可不是這寵妾滅妻的性子。」

  「什麼妾啊妻啊的,年側福晉那可是皇阿瑪指給四弟的,雖然位份上是低了些,但是也不能用妾來描述的。」胤礽揚起手中的書卷在十五頭上輕輕敲了一記,「再說年側福晉既年輕美貌又稍通琴棋書畫,四弟稍微寵愛些也未嘗不可。」

  「哼!」十五哼了一聲,轉而卡嚓卡嚓的咬西瓜。

  「還是說,我們的小十五眼紅了,也想要個紅袖添香的?」胤礽如今心情甚好,於是挑眉打趣。

  「二哥別開這樣的玩笑。」十五難得的沉下臉來。

  「好好好,二哥不打趣你就是了。」胤礽對十五向來比其他弟弟更要優容一些,於是他一說也就住口了。

  「二哥,」十五覺得自己這樣對二哥撂臉皮子有些過分了,於是靜默了一會兒又訕訕開口,「雖說胤禎他們暫時贏了一場,可是那些西洋人怕不是那麼好打的吧,咱們能贏嗎?」

  「南洋情勢複雜,西洋人也不是一家獨大,再說西洋人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的,咱們的人贏是贏定了的,只看要付出多大代價罷了。」

  「可是,如果代價太大的話,國庫會承擔不起的吧。」十五低聲道,「那時候,只怕還是要和談。那樣的話,咱們那麼多的滿洲男兒,豈不是白白流血了?」

  「和談最後肯定是要和談的,不過咱們現在這裡多流一滴血,將來和談的時候咱們就能多佔一分利。況且,現在花銀子只是花一時的銀子,若是戰敗,南洋諸航線盡數落入洋人手裡的話,那咱們將來子孫後代的銀子,可都要被西洋人截走了。」

  「沒錯,」康熙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在惇本殿口,「一時之利與一世之利,太子說得很好,弘晳,弘曣,你們可都記住了。」

  「兒臣叩見皇阿瑪,皇阿瑪聖安。」胤礽與胤禑連忙跪下請安。

  「平身吧,今日朕覺得身體好了許多,便出來走走。總在乾清宮裡,朕覺得朕這把老骨頭都快要發霉了。」康熙今日顯然心情極好,拉著一個小人兒的手,「弘曣,快給你阿瑪和十五叔請安。」

  弘曣便是四十八年石氏給胤礽誕下的嫡子,因為自出生起便一直養在乾清宮,除了胤礽經常過去看一下之外,連石氏都不怎麼能見到這個兒子的面,估計母子見面不認識的可能都有。

  算算年紀,弘曣四十八年十月出生,如今正是六歲了(虛歲六歲,週歲四歲),也是上書房讀書的時候了。

  弘曣甩甩小手,有板有眼的在胤礽面前跪下,奶聲奶氣的給胤礽兩人請安:「弘曣給阿瑪請安,給十五叔請安。」

  「嗯,弘曣起來吧,既然過來了,就進去給你額娘請個安好了。」胤礽看了康熙一眼,見他沒有反應的意思,便朝外喊道,「高三變,帶三阿哥進去給太子妃請安。」

  「庶!」高三變應了,便上前對弘曣張開雙手,「三爺,奴才抱著你走吧。」

  「不,我要自己走!」弘曣退了一步,「你在前邊帶路。」

  「好,是個有志氣的。」康熙讚了一聲,「弘曣去吧,玩一會兒就回來,明天可是你進上書房的大日子。」

  「皇瑪法,孫兒不會忘記的。」弘曣奶聲奶氣的應了一聲,然後邁開小短腿,隨著高三變往後邊走去。

  這邊,隨著最後一個跟著弘曣的小太監離開,惇本殿的氣氛卻開始凝重下來。


☆、123、假意

  「老十五先跪安吧。」弘曣的小小身影一消失在門後,康熙便令胤禑先退下。

  「皇阿瑪,」胤禑飛快的看了眼太子,見他也是滿臉驚詫,想到年前那一場莫名其妙的拘禁,言語間便不由不怎麼情願,「兒臣……」

  「嗯?」康熙微微瞇起眼睛。

  「庶!」胤禑只得趕緊跪下,叩首道,「兒臣告退。」

  給胤礽遞了個擔憂的眼神,胤禑趕緊退下。

  胤礽從康熙一開口就知道不好,定然是又出了什麼事引發這個多疑的皇帝對自己的不滿了,只是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轉念想到康熙拉著弘曣進來時候還算是愉悅的表情,心頭又稍微安定了一些,看來應該不會是什麼十成肯定對他不利的事情。

  眼看著胤禑退下,胤礽也適時的示意周圍的宮人退下,然後上前扶著康熙在南窗下的大炕上坐好了,自己則侍立在一旁,溫聲道:「皇阿瑪,可是南邊兒情勢不利了?」

  這話題卻是選對了,康熙身周的氣壓果然回升了不少,嘴邊也帶出了一抹笑,「這你可錯了,如今南邊的情勢卻是好了。西洋人倒施逆行,激起列國義憤,在老十四的聯絡下,如今南洋諸國都在或明或暗的幫著我們,老十四又對附近的海盜進行了招安,現在那所謂的五國聯軍已是強弩之末了。」

  「這麼說,朝廷的援軍倒是要白跑了?」胤礽湊趣。

  「雖然是強弩之末,仍不可掉以輕心。況且滿洲水師連番惡戰,也需要休整一下,援軍上前讓他們休息一下也好。」康熙淡淡的道。

  「皇阿瑪教訓的是,兒臣輕心了。」胤礽垂手肅容應答。

  「不必如此,朕自然知道你素來是個謹慎的,如今也是擔心太過一時忘形罷了。只是如今戰事雖然還未結束,撫恤地方的章程也要開始了,福建先前督撫皆不得力,方有此禍。太子總理國事,便先將此事安排下去吧。」頓了一下,「雖然先前老十四為了招安許下了許多條件,但是那些盜匪畢竟是殺人越貨身上命案無數的,安排時太子切記仔細斟酌。」

  「兒臣領會得。」頓了一下,「戰事結束之後,若是西洋五國要求和談,皇阿瑪以為兒臣應當如何應對?」

  「戰事之後必有和談,老四素來謹慎,就讓他去吧。」

  「四弟做事最是謹慎的,只是兒臣覺得……」

  「太子心中另有屬意之人?」康熙淡淡的看著胤礽。

  胤礽一個激靈,然而想起老四的性子,再也顧不得,跪下道:「兒臣以為,八弟既通西洋國文字,又頗有交際手段,可為和談大臣。」

  「朕倒是不知道,太子什麼時候和廉親王這麼好了?」

  「皇阿瑪,兒臣與八弟素來不睦,至今未改。然而和談之事,兒臣以為,卻是八弟最佳。」

  「此事容後再議。」康熙身體晃了兩晃,胤礽連忙起身,側扶住康熙的肩膀,「皇阿瑪!」

  康熙定了定神,扶著胤礽的手從炕上起身站起來,「沒什麼事,不過是頭有些暈罷了。去叫弘曣出來吧。」

  「皇阿瑪,兒臣讓人傳太醫過來看看吧。」胤礽低頭看著康熙的手,眼光不由閃爍了兩下,雖然已經是年過六旬的人了,但是康熙一直以來都極重保養,是以看上去一直都像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可是現在,連番兩場大病下來,康熙手背上的皮膚已經鬆弛得不成樣子了。

  「不必,你讓弘曣出來即可。」頓了一下,康熙到底加上一句,「朕今天已經好了不少了。」

  「皇阿瑪這樣說,卻是讓兒臣更擔心了。」

  「無須擔心,你做好自己當做的事情即可。」康熙歎氣,「倒是弘晳,小小年紀,你也不要太逼迫於他了,這些日子弘曣即將上學,弘晳以前也是朕教的,現在就先讓他過來給自己的弟弟開蒙吧。」

  「兒臣謹遵皇阿瑪口諭!」

  ***********

  直到第二天,胤礽才弄明白病床上的康熙忽然掙扎著到毓慶宮的原因。

  老十四招安,何柱兒暴露了。

  對於何柱兒,胤礽當初打發周敏去的時候就囑咐過周敏,一旦何柱兒生出異心,千萬以大局為重。周敏是讀書人的性子,讀書人以讀書進階,再加上前朝閹黨之禍未遠,對於靠著在主上耳畔搬舌弄唇贏得富貴的太監天然便存著一份忌憚與厭惡。因此,胤礽倒是不擔心周敏會在關鍵時刻下不了手。而在那之後,因為何柱兒越發的有脫離他控制的趨向,他再次派遣安陽往南海各國以做生意為名建立情報網的時候更是在何柱兒身邊安排下了兩名暗子,一旦生變,便以除去何柱兒為第一要務。

  再說何柱兒,在宮裡頭的時候,他確實是對太子忠心耿耿的。他自幼入宮,從十歲還不到的垂髫童子便跟著太子,他的生命前富貴地位等等一切都繫在太子身上,他也只有忠心耿耿這一項選擇。然而離開了行宮,離開了京城,離開了太子的視線,何柱兒漂泊到了海上,第一次見到這個花花世界,見到妖嬈的女人,享受到自己手中權力所帶來的效應,於是漸漸便萌生出了「如果能一直這樣該有多好啊」的念頭。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記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是太子賜予的,然而隨著他在海上勢力的步步擴張,隨著周圍人對他越來越恭敬,他漸漸地便也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他不想再回到皇宮裡,他想名正言順的留在宮外享受這一切。

  而這一次十四阿哥招安,便是一個機會。

  何柱兒的打算,周敏也許不明白,但是那兩個在海盜隊伍裡已經有了一定根基的太子暗子卻是看得清清楚楚。於是兩人準備動手。

  只是不知道是何柱兒命不該絕還是上天不肯成全怎麼的,那兩人將何柱兒悄無聲息的勒死然後扔下海裡,不想何柱兒被冷水一激反而甦醒了過來,然後又從水裡爬上岸來。然後召集心腹,將那兩個笨蛋以心腹的名義借口討論招安騙到了堂口裡亂槍打死了。

  因為不知道太子究竟有多少人,何柱兒也不敢久留,也顧不得那些下面的兄弟,只帶著心腹以及數年來打劫綁架洋人商船所得金銀珠寶,慌不迭的投奔了老十四。

  ……

  密信落在地上,胤礽閉上眼睛,竟然是這樣麼?

  海盜,太監,暗衛……無一不是皇帝的忌諱。

  想起已經被叫到了乾清宮的弘晳弘曣,胤礽苦笑,莫非,他也要走上本尊的道路?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快要完結了


☆、124、政變

  從決定動手,再到事成,不過一夜時間。

  胤礽深知康熙的脾性,自己眼下犯了大錯,如果他對自己又罰又罵,那麼他對自己還是有在意的,只是恨鐵不成鋼的情緒在作怪罷了;但是他如果一聲不吭,甚至還反過來安撫自己,那麼十有八/九代表著他在做暗地裡的安排,只等著時候一到就將自己一網網住。

  就如同四十七年對待老八那樣,剛開始張明德案爆出來的時候,他對老八又罵又關,之後不久父子見面,教訓過後父子之情又恢復如初;而等到百官舉薦太子之後,他一邊做出將馬齊佟國維等鐵桿八爺黨交給老八處理的輕輕落下的姿態,一邊以前所未有的決絕將二人之間的父子情分斷了個一乾二淨,之後胤礽幾次三番打壓八爺黨,如果沒有康熙的默許,哪裡能有那般容易。

  胤礽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別的都好說,只在海上培養海盜一件,還是派出自己的心腹——雖然已經不是了,但是在皇帝眼裡顯然就是——任他渾身是口都分辨不清。

  歷練了這許多年,胤礽倒不是懼怕被圈禁,反正要是實在忍不下去了也就一個死而已。他雖然貪生,卻也不懼死。況且能夠帶著記憶這麼重生,而且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太子,他一生的際遇已經夠了。

  但是,想到以後那不忍卒睹的歷史,想到那些沉甸甸的掛在後世國人心上的恥辱,如果沒有機會也就罷了,既然有機會,他怎麼忍心坐視那一切發生?

  還有那至高無上的位子,他怎麼甘心就此坐視那個近在咫尺的位子和自己擦肩而過?

  在靜室裡坐了半日,胤礽終於還是下了那個命令,「傳春山、洱海、托合齊來見!」

  沒有叫十五十六,一則是信不過,畢竟他們也是康熙的兒子,而且因為素來頗受寵愛,對康熙感情甚深;再則,也是胤礽不想將他們牽扯進來,這樣就算萬一事發,他們也不至於為他而徹底毀了前程。

  這一夜,注定是個血色的不眠之夜。

  等到次日朝堂上的王公大臣並眾皇子阿哥反應過來,康熙皇帝的禪位詔書已經下了。

  文武百官呆呆的聽著身上猶自帶著幾分血腥氣的前太子洗馬伊爾根覺羅.春山抑揚頓挫的念完了皇帝的退位詔書,然後又傳下新任皇帝的諭令讓禮部著手準備新皇帝的登基大典,直到春山離開,小太監尖聲叫著「退朝」的聲音才總算是驚醒了一眾木頭人。

  然後大殿哄的一下,鬧開了。

  「春山!你這個小人,給爺站住!」首先爆發的是老十,敦郡王胤俄,「胤礽呢?叫他出來見爺!」

  春山停下腳步,不緊不慢的轉過身,慢條斯理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得意,「敦郡王慎言,如此直呼皇上名諱,就算您是皇上的親弟弟,也是很不妥的。」

  「放肆!且不說這詔書是真是假,便是真的,胤礽他也還沒有登基呢,妄自稱帝,也不看他配不配?」老九陰沉著一張俊臉出了列,冷冷的看著春山那副小人得意的面孔。

  其他的幾個皇子以最快的速度各自交流了一下視線,然後由年紀最大的老三走上前,對春山道:「春山大人,我等兄弟心憂皇阿瑪身體健康,還請春山大人帶我們兄弟前去一見。」

  春山到底不俗,一開始的震懾過後,他馬上又恢復了鎮定,「王爺,實在不是奴才有意為難,而是此事奴才做不得主。不過王爺放心,上皇一切安好,等到時機合適,上皇會召見王爺的。」

  「時機合適?」老九冷笑,「爺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作兒子的想要見自己阿瑪也要等時機了?」

  「上皇今日身體不適,不宜打擾。」春山板著臉道。

  「春山大人,如果皇阿瑪真是有疾,那我們作為兒子的便更應該去看看了。《孝經》有云,病則致其憂。春山大人亦是有父母之人,想來定然能夠理解這一片人子之心吧。」老八止住了還有說話的老九,不急不緩的向著春山拱了一下手,一派賢王風範。

  縱然立場不同,春山也禁不住在心頭讚了一聲廉郡王好風範,臉色的冷色也淡了幾分,「還請王爺諒解,此事春山委實做不了主,王爺請回吧。」

  「春山退下吧。」眾人還要逼迫,一個冷冷淡淡的聲音從後邊傳來,卻是胤礽在幾個侍衛的簇擁之下慢慢踱了出來。

  一時之間整個大殿都愣住了。

  胤礽依舊是一身杏黃色的太子常服,乍看與往日並無不同,但是大殿上的官員以及眾皇子們卻分明感覺到,太子確實不同了。

  胤礽畢竟是康熙立了幾十年的太子,他的皇太子身份早已經深入人心,雖然經歷了廢立風波,但是他的太子身份經此反而在眾人心中更加凸顯,早年的聰慧,現在的成熟,還有康熙毋庸置疑的寵愛,無一不昭示著這位太子爺遲早會登上皇位的事實。

  雖然現在禪位之事來得有些無頭無腦,但是既然太子爺登基已經成了確定的事實,大臣們也不願意拿自己的前程腦袋去賭。

  大殿上開始有人跪下,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剛開始時候是漢臣——畢竟愛新覺羅家的天下關他們什麼事呢——然後滿臣也開始跪下,漸漸地人越來越多。最後,整個大殿上就只剩下愛新覺羅家的幾個兄弟了。

  胤禑看了看幾個依舊直挺挺立著的哥哥,雙眸一閉,再睜開時已經只剩下了高高的御座上那個男人。他上前一步,撩起袍角,跪下。

  然後是十六。

  然後是老四。

  老八對上胤祉看過來的目光,微不可測的搖頭,大勢已去。然後,他輕輕撩起袍角,對著上方的男人,跪下。

  身後,愛新覺羅家的其他兄弟也都隨著錯落跪下。

  殿中響起山呼萬歲之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結局,是剛開始的寫的時候就確定下來的,後來幾次想改,但是終於還是捨不得,於是照著寫了,要扔雞蛋的就儘管扔吧,記得選用新鮮的就是了~~

明天還有一章就正文結束,然後還有一個番外,或者明天,或者後天就會放上來。

最後,問一句,假如我開定制,會有人想要嗎?想要的話,在下邊跟個樓好不好?如果過了二十個,我就開~~ps:我手裡頭還有兩張風中紫荊繪的插圖,太子和鳳仔的,如果開定制,會放在定制裡


☆、125、大結局

  英國在京城的領事館雖然早在戰爭伊始的時候就關閉了,但是當初兩國商貿往來時候建立的關係人脈還在,再加上皇帝禪位此等大事也無所謂保密,因此南海上的英國人很快便知道了,正在軍中隨同觀察的馬格爾尼還發來了一封信函表示祝賀,順便表示了和談的意願。

  胤礽帶著這份信函到了寧壽宮。這裡原本是太皇太后的居所,不過仁憲皇太后升級成為太皇太后之後便說什麼也不肯住這裡了,胤礽自然是知道對方是在用這種方式向自己表示不滿,不過胤礽不在意就是了。他與康熙好歹還有五年處出來的一些情誼,但是皇太后——哦,現在應該稱太皇太后——除了每年太后壽辰與過年全家宴的兩面,二人之間根本談不上什麼。而且這樣正好,他也可以不用為康熙的住處發愁了。

  守在寧壽宮的自然是胤礽的心腹,見到皇帝來此連忙行禮,胤礽略略頷首,毫不吝嗇的給了兩人一個嘉許的笑容,然後邁步走進了寧壽宮。

  「皇阿瑪,這是英國人的信函,他們想要和談呢。」胤礽駕輕就熟的在寧壽宮花園裡找到了坐在樹下發呆的康熙,然後將手裡的信函遞給了一邊侍立著的梁九功。

  康熙這些天一直不願意跟胤礽說話,胤礽每日過來請安也都盡量不給反應——之所以用盡量,是因為胤礽總會想法設法刺激他來讓他開口。康熙對此深感憤怒,他當初到底是怎麼瞎了眼才會認為胤礽純孝的?早知今日,他當初就應該在這不忠不孝的小子才出生的時候將他給掐死。

  冷冷的看了一眼梁九功遞過來的攤開的信函,康熙承認胤礽總是能找到讓自己不能不對他作出反應的東西,譬如眼下,康熙只看了一眼就大怒起來,「英國人?胤礽,你居然,居然和洋人勾搭?你當真是為了這個位子,什麼臉面都不要了?」

  「皇阿瑪,兒臣在你心中,就是那種為了權位連國家祖宗都可以出賣的人?」雖然他對康熙並不如本尊那樣情根深種,但是五年的相處,再加上康熙本身其實也是個極具人格魅力的人物,胤礽口口聲聲喚著皇阿瑪,心頭對康熙也是很有幾分孺慕之意的。如今康熙這般斷語,胤礽心頭也不由暗生不快。

  「你素來不忠不孝,連逼宮這樣的事情都做了,還有什麼是你做不出來的?」康熙嘲諷的看著胤礽,「不過,胤礽,朕告訴你,你要想把這皇位坐穩了,那便最好快點殺了朕。李世民可是只有一個,你想學他,恐怕沒那麼容易。」

  胤礽搖頭,「皇阿瑪如此斷語,未免將兒臣看得太低,也將您自己看得太低了。兒臣自然不是李世民,皇阿瑪也不是李淵,況且兒臣也無意學習李世民。」頓了一下,胤礽語氣加重,「兒臣會做得,比李世民更好!」

  「更好?更好就是與英國人勾結,與盜匪為伍,處處阻撓自己弟弟滅敵?」康熙嗤笑,「胤礽,你最好活得長長久久,不然,黃泉之下,朕看你如何與列祖列宗與你皇額娘交代?」

  「好與不好,皇阿瑪何妨靜心以待。」頓了一下,胤礽淡淡加了一句,「至於祖宗們,胤礽自認行端步正,事實勝於雄辯,無所謂交代不交代的。」

  「行端步正?」康熙氣極反笑,「朕從來不知道逼宮這般不忠不孝行為居然也可以稱得上行端步正?與西洋外藩像勾結也算得上是行端步正?與盜匪為伍處處阻撓國家軍隊也是行端步正?胤礽,你不要侮辱端正這個詞,只怕此語一出,將來天下再無人敢『行端步正』了!」

  胤礽淡淡一笑,「皇阿瑪此話未免太過武斷,兒臣何嘗與西洋人勾結?至於海盜一節,卻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好一個不得已而為之,這麼說來,逼宮之事,也定是不得已而為之了?」康熙冷笑。

  「確實如此。」胤礽垂下眼簾,若非情不得已,身為一個皇位在望的皇太子,誰願意做逼宮這樣只會留下罵名的事情。

  「你——」康熙卻是被胤礽這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給氣得渾身亂戰,順手撈起旁邊一個盛著鮮嫩嫩水靈靈的蜜桃的水晶盤子,對著胤礽就丟了過去,「滾!」

  胤礽側頭避開盤子,施施然站起,「皇阿瑪有命,兒臣這就離開。不過,兒臣還有一件事要稟告皇阿瑪,日前鄭親王言語有失,朕已經奪了他的爵位,著大哥之子弘昱承嗣鄭親王爵。。」

  「你……」康熙原本打定主意絕對不再與這逆子說一句話,然而聽聞此消息,還是忍不住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要知道鄭親王可是八大鐵帽子王之一,這個胤礽居然一聲不吭的就奪了人家的爵位,「胡鬧!你把祖宗家法當做什麼了?」

  「皇阿瑪何必如此,世無一成不必之法。祖宗們辛辛苦苦流血又流汗的掙了爵位,難道是為了讓子孫後代躺在他們的功勞簿上當廢物點心還要指手畫腳的麼?既然鄭親王在盛京呆膩了,兒臣就如他所願讓他進京頤養天年好了。其他幾個王爺們可都很是贊同呢。」

  「胤礽,」康熙低沉著聲音,「你是想要將這個江山玩完麼?如今南邊戰事尚未結束,你逼宮也就罷了,為何還要挑起鐵帽子王的不滿?外敵未滅,內亂將起,你,你是想要葬送我大清江山嗎?」最後一句話康熙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的臉漲得通紅,幾乎喘不過氣來。

  侍立在康熙身後的梁九功不贊同的看了胤礽一眼,「皇上,您就少說兩句吧!」然後弓著腰湊過去給康熙拍背順氣。

  胤礽跪下扶住康熙弓著的身體,聲氣也緩和了許多,「皇阿瑪,您放心,兒臣向您保證,大清不會滅,大清只會越來越強盛。如今世界已經變了,天下之大,不止中國,五國聯軍的出現就是一個證明,不過,我們還來得及。鐵帽子王在祖宗的功勞簿上躺得已經夠久了,不止是鐵帽子王,八旗也是如此。兒臣決心改革八旗,改革我大清法度。皇阿瑪,兒臣需要您的支持。」

  康熙喘了好一會兒的氣,才慢吞吞的道:「朕一個已經退位了的、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太上皇,能為你做什麼?」

  「皇阿瑪,兒臣想要變法,想要強國,想要走前人從未走過的路。前路艱險,八旗又……又是現在這個樣子,兒臣需要您為兒臣掌舵,。」胤礽恭敬的跪下,這句話,他是懷著十二分的真心實意說的。

  康熙緩緩閉上眼睛,「你下去吧,朕乏了。」

  「……皇阿瑪?」胤礽遲疑著試探。

  「朕!應!下!了!」康熙陡然睜開眼睛惡狠狠的瞪著胤礽,咬牙切齒。

  胤礽一笑,「皇阿瑪,那兒臣告退了。」

  「且慢,」康熙懷疑的看著胤礽,「朕且問你,你和老十四可是有什麼約定?」沒道理和老十四打仗的英國人都知道了,老十四卻還不知道這宮裡頭的事情。康熙對老十四的脾氣再瞭解不過,可是他如今竟然一聲不吭,顯然是早得到了保證。

  胤礽頓了一下,「兒臣許十四弟大洋彼岸的一方土地,可以沿著海往北而後到達。那裡水土豐美,絕少人煙,遼闊不下於中國,西洋人也才是剛剛發現,還沒來得及佔領。兒臣許十四弟南海之事了後,十四弟盡可以率領海軍北上,去開掘他自己的封地。」

  「遼闊不下於中國?」康熙注意力在這一句上。

  「正是,準確說,那裡差不多是兩個中國的面積。」

  「朕知道了,你跪安吧。」

  「庶!兒臣告退!」

  康熙五十三年,皇帝禪位,皇太子愛新覺羅.胤礽即位,年號景寧,自次年起改元,是為景寧帝。

  景寧帝一生甚多傳奇,他生即為太子,天資聰慧,眾兄弟望塵莫及;他青年時候曾遭廢棄,險些兒與皇位失之交臂,卻在數月後由當時的皇帝聖祖陛下排除萬難復立為皇太子;壯年時受聖祖陛下禪位為皇帝,與西洋五國締結合約,共同開闢了東西海上絲綢之路;更支持恂親王開闢了太平洋彼岸的疆域,為國家增加了兩倍的國土。野史傳言,當年景寧帝乃是以逼宮上位,不過觀史書及實錄,景寧帝即位後與上皇相處甚洽,不似逼宮之象。野史傳說,不足為信。

  另,野史傳言,景寧帝頗好龍陽之事,青年時即為此事與康熙帝反目,即位後更與人結為知己。此乃小說家語,附於此,聊博人一笑爾。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這一章昨天就該上的,之前因為捨不得結局於是一直拖著沒寫,想著拖到昨天也就是榜單的最後一天,但是沒想到昨天我發燒了,什麼都做不來,於是只有拖到今天了。一直到現在,我的腦袋還是暈暈乎乎的,寫的與自己腦海中想的有些出入,但是也只能這樣了。。。

ps:還有一個番外,我去小睡片刻,爭取在明天九點以前弄上來,大家想看什麼直接說,我寫之前考慮一下

pss:感冒發燒好難受,鑒於沒有人說要定制,那我就不弄了


☆、126、番外 ...

  當了皇帝的最大一好處就是自由度大大增加,可以隨時出宮而不用擔心有人召你去教訓什麼——當然前提是做完當日手頭上的工作,不然臣子們還是要抱怨的。

  胤礽於是時不時的在工作結束後往宮外溜,尤其是休沐日,時常與趙鳳詔什麼都不做,就在那裡靜靜的喝茶聊天坐一下午。

  話說回來,胤礽對趙鳳詔的喜愛是毋庸置疑的,雖然他的喜愛是源於趙鳳詔對他的深情,但是隨著自己感情的慢慢投入,也就無所謂計較情深清淺了。他已經決定了,就與這個人攜手,共看此世間花開花落雲卷雲舒了。

  當然,所謂攜手,自然不可能就是單純的拉拉小手而已。

  作為兩個都已經成親了的,情事上更是歷盡千帆的成熟男人,要攜手共度此生,自然難免涉及到一些【嘩——】的事情。

  可是,胤礽內心深處畢竟是個再正直不過的直男,對於和男人上床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