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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恐怖][BL]莫失莫忘 BY 修羅之葬【最新章節50,未完結,坑】(楚軒X鄭吒)

搜索關鍵字:主角:楚軒,鄭吒 ┃ 配角:中洲眾 ┃ 其他:BL,無限恐怖楚鄭,

【文案】
想了很久,還是用了這個已經被用老了的詞語
楚軒看鄭吒認為還是個幼稚的孩子,鄭吒看楚軒也像個孤單的小孩
有些早該失去的東西,在兩人身上都還倔強地存在
一切從失落的亞特蘭蒂斯開始,原創支線穿插在原文主線當中
莫失莫忘,至死不渝

————————————————

在一個火星的時刻火星的萌上冷CP是一件杯具性的事情
關於標題其實我無數次打上了《大校和小白領的崢嶸歲月》然後DEL了
空有KUSO精神卻缺乏KUSO的勇氣是多麼的悲涼
無論是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還是暗潮洶湧的和平歲月,軍隊高官和都市白領的故事都註定是個充滿了鐵血與浪漫的動人狗血
……但是雖然人設很萌,以上卻與字母的原文無關吧

內容標籤:



☆、第 1 章

  走進門的時候楚軒沒有回頭看他,那個男人正伏案奮筆疾書,只是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稍等。”

  (如果打擾到他做研究,以後一定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吧。)

  鄭吒張張嘴,為了人身安全著想,還是端著盤子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倒不是他不想找個正常的地方坐下來,實在是這個房間過於簡潔了些,別說是裝飾品,就是連一張多餘的椅子都沒有,完全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到底還是沒有感情麼,連最起碼的享受都不會懂……)

  明明是冰冷強大到只能仰視的男人,卻時常讓鄭吒覺得那不過是個孤單又無知的孩子,忍不住想要像對待小孩一樣呵護他,想要教會他、給他人類的情感。

  鄭吒望著楚軒,那個男人旁若無人的工作著,即使正奮筆疾書,依然維持著腰桿筆直的坐姿,那是一種冷肅的氣質,利刃般突兀又格格不入地存在於世間,註定的焦點,卻也定然使眾生退避。

  只是這樣看著心竟然就安穩了。楚軒還活著,楚軒,他還活著。

  這是從魔戒世界中回來的第一天夜間十一點半,嚴格來說距廣場上那次相見也不過才間隔了六個小時而已,鄭吒卻按捺不了想要過來見一面的慾望。

  說起來實在是有點丟人,起因只是一場惡夢而已,夢境的內容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回憶的,但卻無比明晰,刻在心臟上,再生能力再好一時半會兒也恢復不了。

  ……城牆轟然炸開,灼眼的亮,而後塵土飛揚,被爆炸力衝飛卻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腳下一蹬,頭腦空白,衝入敵群中後如何將獸人撕成碎片的完全不知道。鄭吒狠狠咬著牙,死死盯住城垣斷壁,妄圖望穿濃煙,快一些快一些快一些再快一些,楚軒老子不允許你出事,不許!

  “……他死了。”世界死寂,眼底血紅,意識直接切斷,無意識間一直克制的基因鎖第四階開啟。心中有魔鬼,就算是複製體也不及的可怕,殺殺殺殺殺殺殺,所有活物通通殺光,直到世界毀滅。

  清醒時渾身都沾滿了碎肉內臟血塊,比怪獸可怖,連友軍都畏懼的形容。但楚軒還是死了,胸前開洞,心臟碎裂,表情卻是一貫的淡然。

  很久以前鄭吒就知道,傷心到極點時不是痛,是茫然,是沉溺,如同當年蘿莉死去時一樣,感覺不到什麼是悲傷,只是心裡空了。

  “真是讓人想不到啊,你這樣的男人,居然會是這樣的死法,原先還以為你是會因為算計‘主神’,而被其抹殺,或者直接拖著‘主神’一起去死呢……你這個混蛋,連感覺都還沒找出來,就這樣無痛苦死了嗎?”

  其實連嘴裡說的是什麼都已經不知道了,眼淚從糊著一層血漿的臉上淌下去,直至昏迷。

  是冷寂,是孤單,沒有了那個永遠冷靜睿智超脫凡人的男子,仿佛要在這個永遠危機起伏的輪迴世界裡再次沉下去——但為了他的隊員,他剩下的夥伴們,他必須振作,活下去!

  也許在別人眼中他已經恢復了過來,但是鄭吒清楚得很,他不敢睡,每次夢裡都會看到楚軒死去,清醒時他不至少可以一直用楚軒可能是假死的藉口來安慰自己撐下去。

  ……結果果然是假的,他當時又是發狂又是流淚的簡直成了個笑話,明明事情都過去了今天好不容易可以摟著蘿莉睡個安穩覺,這好小子居然又來夢裡假死嚇唬他!

  醒過來之後怎麼都睡不著了,寧可冒著可能夜深人靜擅闖楚軒私宅被惡整可能性超過七成的危險,他也一定要再見楚軒一面,否則就不安心。

  ……他還活著,他還真的在我眼前。竟然詐死,這小子竟然敢跟我玩詐死!一想到這裡鄭吒九忍不住把牙咬得咯咯作響,今天一回來時主神廣場上那兩拳太不夠了,實在是太不夠了!

  “再激動一些盤子就會被你捏碎。”楚軒這時終於把手中紙筆放到一邊,轉過頭來,這個處變不驚的三無男竟挑了挑眉,擺出不恥下問的姿態來,“既然你說過要幫助我得到人類的感情,那麼我覺得你有義務告訴我你現在的表情究竟代表了怎樣的心理狀態。”

  “廢話!當然是憤怒!”鄭吒邪火上升,“別以為這樣打岔我就會——啊?”說話間一面鏡子已經突兀地出現在他面前,鏡中人的影像……很微妙,眼眶發紅明明一副要哭的模樣,偏偏脣角還上挑的,帶著抹不去的笑。

  他莫名有點羞窘,摸不清楚軒到底是有意調笑他還是真的虛心好學,一時間尷尬得不知道如何回答,連忙拙劣地轉移話題,“蘿莉做了幾個水果拼盤,我想這時候你還不會睡,就給你送來。”

  確實是一個做得很漂亮的拼盤,紅色的草莓紫色的葡萄黃色的芒果綠色的獼猴桃白色火龍果層層疊疊堆起來,像一層層綻放的艷色花朵。

  “顏色很漂亮,謝謝。”楚軒接過去,點點頭,卻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意思,“那麼,你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送拼盤啊!”鄭吒大聲說話掩飾心虛。

  “現在十二點,在魔戒世界中你應該幾個月都沒有碰過女人了,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除非突發性ED,”楚軒有意無意瞟了一眼鄭吒身體某處,鄭吒頓時渾身一寒,“否則你一定正在和那個未成年少女□。”


☆、第 2 章

  這是個不算陷阱的陷阱,莫說身體強化如鄭吒是不可能陽痿,就算真的存在這種可能性,又會有哪個男人會承認自己那方面不行?

  “呸!什麼未成年少女,說得我好像變態佬一樣……”楚軒若有若無地哧了一聲,鄭吒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臉上開始發熱,旋即又大聲嚷嚷起來,“而且你那個鄙視的目光是什麼意思!我和女朋友做 愛是明明天經地義的事,正常男人都會有這方面的需求。”

  “性衝動是繁衍本能,對於你這種動物性頗強的人來講很是正常。”楚軒挑起一片獼猴桃塞進嘴裡。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是性冷淡麼……)

  鄭吒怎麼聽怎麼覺得詭異,男性好友間談論性其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和楚軒談……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楚軒這回又撿起一顆草莓,接著說道:“戀童癖其實是一種性變態,對心理健康會有一定的影響,如果任其發展則很有可能成為趙綴空那種變態殺人狂。”

  想到那個大變態鄭吒先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而後才極為堅定地說道:“你又在騙我!”

  “我沒有。”楚軒否定得同樣堅決。

  鄭吒腦補了一下自己勾起蘿莉的下巴□著說“青澀的小果實”的情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雖然即使你變成了那樣我也可以根據你的性格重新布局,但是變數多了不是好事。”楚軒推了推眼鏡,調整面目肌肉,很溫柔地微笑起來,“在基地時我對這方面很內行,需要我為你提供一些心理輔導麼?”

  鄭吒敢對天發誓自己看到了一道精光從那副平光鏡下閃過。

  “不、不用了。”預感到危險逼近,鄭吒差點解開基因鎖,他已經開始四處狂瞟尋找逃生路線,變成趙綴空是不可能的,但是萬一被輔導成精神病就實在是太糟糕了。

  “蘿莉在等我睡覺,”LOLI這個詞才出口鄭吒就想打自己一巴掌,“我先回去了。”

  他幾乎是以落荒而逃地速度衝到門口,沒有聽到楚軒再說話,這才松了一口氣。

  出門前他不知道為什麼回頭張望了一下,在白色的燈光下看到楚軒略顯瘦弱背影,心裡忽然好像被撓了一下。

  鄭吒早就習慣了這種感覺,他叮囑道:“才從恐怖片裡回來,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再熬夜了,一定要好好休息。”

  從飲食習慣管到作息時間,有時候鄭吒都會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嘮嘮叨叨的老媽子——要是被人知道中洲隊的隊長和最強軍師是這樣的關係,以後團戰前就可以先讓對手大笑到失去戰鬥力了。

  楚軒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鄭吒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把腳邁出去半步——然後他迅速退了回來,幾乎用上了“爆炸”的速度衝到楚軒面前,揪起了楚軒的衣領。

  “媽的你又耍我!”鄭吒瞪著楚軒,咬牙切齒,“你就是知道我是來找你算賬,故意轉移話題!”

  楚軒本來就比他稍高上一些,更何況現在被他拎著衣領,需要抬頭才能完成“以眼殺人”這個動作,鄭吒自覺威力打了個折扣。

  “終於發現了嗎,看來已經從白痴進化成凡人的智慧了,”楚軒那雙無機質般的眼睛一如往常般冷淡,從上方掃下來,竟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我只是不認為獎勵點數應該浪費在鬥毆後的治療上。”

  罵是罵不過,打了也沒效果,面對這個男人,鄭吒永遠都會產生一種無力感。

  楚軒拍開他的手,整了整衣領,但鄭吒手勁大,衣料仍舊皺皺巴巴。在主神世界中鮮少能見到他穿著狼狽的樣子,鄭吒忽然有點惡趣味的開心。

  “……雖然後來你那缺乏理性思維的大腦讓你轉移了目標,但顯然你本身的目的並非如此。那麼說吧,你到底是有什麼事?”

  “胡說!”難道要說我夢到你又掛點了很不安忍不住過來看一眼麼,鄭吒一驚,這才回憶起來真正原因,決定死硬到底,故意把牙磨得咯咯響,“我就是覺得不把你小子大卸八塊不解氣才會——”

  “前言收回,你果然還是處在人猿與凡人智慧的交界階段。”楚軒點點那個果盤,有點不耐煩地看了看手錶,“你是女人嗎,不要這麼磨蹭。”

  很顯然沒有人會帶著果盤去興師問罪的……

  鄭吒張口結舌,傻呆呆地看著楚軒,不知道如何收場。

  ……好、好想去拽頭髮……

  鄭吒努力克制住這種衝動,不知不覺間他竟然解開了第三層基因鎖,開始模擬起蕭宏律的思維來。

  ——擅入楚軒的房間,註定要面臨比恐怖片還可怕的存在啊!

  鄭吒還沒來得及把藉口說出來,一種危險的預覺忽然涌上心頭。他一把拽過楚軒,拉著他急向房外衝去。

  身後地下實驗室傳來轟然巨響,一股熱浪卷來,快到門口時衝擊波已然緊貼在背後。

  這種程度的爆炸自己應該可以承受下來,但是楚軒!

  鄭吒不管不顧地進入“毀滅”的狀態,將楚軒拉到胸前,向前撲去,二人重重落在主神廣場上。他將楚軒壓在身下,用身體死死護住他。

  爆炸的威力襲來,一層透明的薄膜出現在二人身邊。


☆、第 3 章

  “下次再遇到這種狀況,”被壓倒的姿勢似乎並沒有給楚軒帶來什麼不適,“比起一味地逃跑來,把地下室的資料抹去重置是個更好的方法。”

  鄭吒居高臨下,用自認為最有氣勢的眼神瞪著他。

  楚軒好像有點無奈的樣子,“算了,凡人的慣性思維是難以扭轉的。”

  鄭吒咬牙切齒,以眼殺人。

  楚軒沒有理會他反常的沉默,繼續維持著一貫的沒有起伏的聲線,“只是這樣任由爆炸蔓延,會牽連到書房裡的圖紙吧。”

  鄭吒氣得發昏,對著楚軒的肩膀就是一口。

  血族是優雅魅惑的種族,雖然鄭吒的種種行為都和優雅魅惑扯不上邊,但毫無疑問,他有著貨真價實的血族血統。

  兔子急了都會咬人,更何況是吸血鬼呢?

  細瓷一般的牙齒很輕鬆地劃破了衣料,戳開潔白的肌膚,咬入肌肉纖維裡,而後便止住侵入,停滯於此。

  血液的味道很快在口腔內彌散開來,楚軒有著比尋常人略低的體溫,鄭吒卻覺得嘴裡的液體又燙又嗆,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使人心安的甘甜。

  “兌換了血族血統行為就會被同化嗎?這樣說你的複製體如此暴戾與他強大的血族能量也許是相輔相成的。”再三無也不會對被另一個男人撲倒還咬住的情形無動於衷,即使不會感覺痛也會察覺到這個情形的詭異,鄭吒沒有刻意壓製,他可以輕鬆將手抽出來,拍拍對方的背部,“起來。”

  ……到了這種時候依然不忘思索計算,自己的身體也好,別人的心情也好,他根本就是什麼都不在意,根本就“不知道”去在意……

  這樣想著,憤怒消下去,鄭吒心中卻又再次升騰起那種酸澀的感覺,很難受,靠近楚軒知道他好好的才安心,於是乾脆無視他的要求,繼續咬著他的肩膀賴在地上。

  楚軒沒有等到回應,也不想被扯掉一塊肉,只好一手扶住鄭吒的腰,一手撐地站起來——他雖然沒有刻意強化過身體素質,但本身就是軍人出身,擁有著完美基因,再加上龍血和T病毒的強化,早已比普通人強健近十倍,抱著一個有點瘦的男人站起實在是一件很輕鬆的事。

  但站起來之後卻並不輕鬆,兩個人緊緊貼合在一起,類似於擁抱的姿態。

  “是因為實驗室爆炸,以為我隨便就將自己推到危險的境地,所以才會生氣的麼?”其實讓鄭吒鬆開嘴的方式有上百種,反正他不會真的把自己怎麼樣……只是想顧慮一下對方的心情,於是採取了這種笨拙的方法。“其實你大可不必緊張過度,龍晶項鏈足以抵抗絕大多數爆炸,我也是對這次試驗的反應堆若失敗可能爆炸級數有了把握才會放鬆警惕。”

  ……很像那次用槍對著太陽穴試驗龍晶項鏈時的情景,當時那個衝動的傢伙也是動手了,雖然嘴上說著若是關心就不必了,但心裡實際上還是忽然覺得……很舒服……

  然而這次這句話卻起到了反效果,那副尖銳的牙居然又向血肉裡戳了戳。


☆、第 4 章

  楚軒覺得腦袋有點異樣。

  雖然由種種跡象可以推斷距離基因鎖第四階已經不遠,但他確實仍處於沒有痛覺的狀態,肩膀被咬住對他並無影響。

  這種感覺類似於魔戒中鄭吒向他炫耀新發現的以刀芒防禦的技巧一樣,那樣得意洋洋地自誇著,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像是個好不容易考了滿分期待得到家長誇獎的小孩子——哪裡像個足以站在輪迴世界巔峰的男人。

  依然是那麼愚笨,但無論是自大的樣子還是被打擊後喪氣的樣子都很好玩,如同毛絨絨的小獸一般。楚軒以前從未發現那些寵物有何可愛之處,現在卻從心裡都柔軟。所以第一次,在指出他的錯誤後,沒有如同以往般用毒舌去耍他玩,反而勉勵了一把。

  現在楚軒對於這頭忽然抽風變得異常任性的小獸一樣有了這種無力感,他不懂感情,雖然一旦需要計算人性,以他的智慧並不難揣測人類的情感,但一般而言注重效率的他不會去做這種無用功。但鄭吒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他去考慮這些,甚至為此自尋麻煩。

  曾經楚軒是個將一切視為棋子的人,現在不是了。他和鄭吒已經在無數次歷練中學會了互相妥協,找到了最適合彼此的相處方法,說實話,讓步的感覺居然也可以還不賴。

  為了防止鄭吒情急下忘記樹葉的事,在定下假死計劃前楚軒曾經解開第三階的基因鎖去模擬對方的思維,除去感嘆凡人智慧的簡單,他也很清楚對方對自己的依賴,這必然會導致假死後鄭吒將失去方向的窘境。

  那個人為了自己的幾句死亡預覺就擔心到會在戰鬥中失神,那麼自己假死後他必然會陷入極度悲傷的情緒。正是因為如此,楚軒一次次反常地提到預感死亡的事情,甚至明裡暗裡將“身後事”反覆交代,以防中洲隊的隊長真崩潰掉,從而導致敗局的出現。

  鄭吒是那樣直接的動物,高興了會笑,悲傷了會哭,感覺受了委屈就想要討回來,回到主神空間的那兩拳楚軒完全可以預料到,反正不痛不癢,感情慘遭欺騙的小動物炸了毛,被抓兩爪子僅供發泄也沒有關係。

  ——他只是沒想到,“失去楚軒”所造成的陰影會這麼深,時至今日,仍是一點點的風吹草動就會導致鄭吒再次炸毛。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緊貼著自己的暖熱身軀似乎在微微顫抖著,楚軒竟莫名想起了程嘯的那段話來。

  (“大校你不知道啊,當時鄭吒是真的馬上眼睛都紅了,一整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索倫在他面前都只有叩首當小弟的份兒。打跑獸人後哭得那叫一個慘,雖然滿身血污一副殺神的架勢,但就是像碰一下就要碎掉一樣,我看著都覺得可憐——蘿莉死後他惡魔隊的那個複製體也就做到這地步了……呸,這叫什麼比方。”)

  眼淚嗎……這種究其一生自己一直想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雖然目前還沒有得到,但居然有人會為自己流淚,好像也很不錯的樣子。

  “你……在哭嗎?”

  ——很神奇的,這句話脫口而出,沒有經過任何理性思維,更傾向於……完全出自本不應存在的感性。

  “呸!你以為我是白痴啊,誰會為你這種沒血沒肉的機器人哭!”

  鄭吒卻被這句話激得終於肯鬆開嘴,他眼圈泛紅,明擺著就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臉上確實是乾的,看樣子顫抖是因為不願丟臉極力隱忍的結果。

  “白痴。”削薄的雙脣吐出這兩個音節。

  (……你,確實就正是那個白痴啊。)

  鄭吒被楚軒忽然罵人嚇了一跳,他這才意識到氣昏了頭的時候自己說了什麼,沒血沒肉之類的在了解楚軒的過去之後明明已經打定了主意再也不會說了。他永遠忘不了復活楚軒的記憶中,那個帶著眼鏡孤獨地走過迴廊的小男孩,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被人戳著脊梁骨說著“怪物”“機器”之類的閒話。

  (……傷害已經足夠多了,不是早已決定要守護著那個小男孩長大的嗎……)

  “對不起。”他急得連忙道歉,“我剛才是氣瘋了,你知道我——”

  “有血……”楚軒似乎對他在說什麼毫不在意,反而看著他的臉說。

  鄭吒反應不過來,“什麼?”

  楚軒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勾起鄭吒的下巴,用拇指順著他的脣撫過去。

  鄭吒紅了臉,呆愣愣地由著他擺弄,直到楚軒收回手、看見他手指上的血跡後才回過神來。

  ——這血,顯然是咬了楚軒之後沾上的。

  鄭吒慚愧地無地自容,恨不得刨個坑把自己埋起來,看吧,什麼叫寬容,什麼叫大度,被瘋狗一樣的自己給咬了居然還會幫忙擦嘴,此時的楚軒簡直散髮著耶和華一樣的光芒。

  他看著楚軒肩膀上那幾個還在流血的小洞一陣愧疚,忙說:“主神,修復楚軒,獎勵點數……”

  “不用了,”楚軒又一次打斷他,他指指肩膀,“我會記得。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然後他開門回房,把鄭吒一個人丟在主神廣場。

  “什麼叫‘我會記得’,會記得報仇還是會記得不再讓我擔心,話說得不清楚會很讓人困擾啊。”鄭吒對著楚軒的房門喃喃道。

  然後他不由自主地撫上自己的脣。

  那是一雙帶著槍繭的手,不同於女人的柔嫩,略微粗糙的指腹劃過脣瓣時有著無比明晰的觸感。像是觸電一樣,酥麻的感覺傳到心臟,接著蔓延全身,如果不是當時太過驚訝,只怕會當場動情地顫抖起來。

  他從來沒有這麼敏感過,即使第一次的時候也沒有。

  “雖然說兄弟間這麼做應該也是很正常的,但……是被嚇的吧……因為那是楚軒,像是連性別都沒有的楚軒啊。”他輕聲抱怨著,“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忽然做出這麼曖昧的事情……”

  鄭吒忽然苦笑起來,“他是完全白紙一樣的人,怎麼會想那些。果然還是我思想太齷齪了……”

  對於情事,鄭吒完全有著自知之明,蘿莉死去後遊戲人生的那幾年裡他縱情聲色,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睡過的女人不計其數,即便雙方都只是抱著玩玩的心理,濫交也是事實。即使有道德的約束,身體也早就放蕩到不堪挑逗,髒了就是髒了,無可否認。

  那是一段不會遺忘而必須銘記的過去,用以懺悔,以此為戒,再不要沉淪。

  手指一次又一次摩挲著脣瓣,由於血族血統的兌換和大量的負傷重生,此時鄭吒的手比起當年做個小白領的時候都要更細滑一些,已是再也找不回楚軒劃過時的感覺了。

  “什麼啊!”他拍拍自己滾燙的臉,“大半夜的自摸,跟個變態一樣!說什麼會記得,小叮噹明明就還是個麻煩精!是布局吧,他剛才一定又在算計著什麼引我上當吧,一定是,絕對是,必須是!這次我一定不跳進去了,一定不再被賣了還幫他數錢了!”

  他喃喃自語著回房,腳步像走在柔軟的夢中一樣虛浮,不知道自己臉上正帶著最幸福的笑。


☆、第 5 章

  程嘯,男,中洲隊隊員,副職軍醫,主職狗仔隊。

  有些東西他想看卻沒有看到,有些東西他想都不敢想卻看到了。

  程嘯一邊按捺住基動(無誤)的心情一邊在自插雙目與將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公諸於眾這兩個選項間猶豫著彷徨著掙扎著,直到鄭吒來敲門,他都沒來得及做出一個英明的決定。

  “就算還在OX也爬起來去廣場聚會——你那一臉□是什麼意思?”

  程嘯立刻放低嘴角調整表情,“偷拍到了好東西,隊長想不想一起來圍觀一下啊?”說到句尾□的表情又回到了臉上。

  即使對鄭吒的智慧而言,程嘯所指的好東西會是什麼也是用膝蓋想都能知道的。他向房間裡瞄了兩眼,小小的天人交戰了一番,道德感比較輕易地取得了勝利。

  鄭吒向程嘯的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腳,“小心趙櫻空把你先殺後切片。”

  (……就知道你不會看,防止你向楚軒告密而已……)

  “極品的童顏□妹啊,”程嘯揉著腿,“身為蘿莉控的你居然還要偽裝君子。”

  “去你媽的。”鄭吒破口大罵,“一個兩個都說得那麼猥瑣,只是恰好在我記憶中的她還是個少女而已,你們純情點行不行?”

  “哦哦哦?怨念很重的樣子麼,還有誰發表過這種真知灼見?”

  “……快去開會!”

  (沉默了,臉紅了——有□!)

  深夜裡趙櫻空也會勤勉地做訓練,有時候,僅僅是有時候,練功時會受傷,受傷了就要找主神治療,夜半無人時衣冠不整地出現在主神廣場的美貌少女……這種風景對於程嘯而言是不可錯過。兌換一個監視器隱蔽地安裝起來,對於一個軍人而言實在不是難事。

  於是,昨夜中洲隊隊長和隊副在主神廣場上一系列抽風行為被晨起後觀察錄像的程嘯盡收眼底。

  (……雖然聽起來很搞笑,但是那倆人的行為也太像死不開竅的初中生傻瓜情侶了吧。這很有趣不錯,但是為了團隊穩定,最好這些都是我的錯覺啊……但這麼說來,大校離第四階基因鎖應該也不遠了……)

  (中洲隊,會變得很強!)

  神鬼傳奇這部恐怖片已經差不多成了中洲隊大後方基地了,這三四十年代的埃及風情對於眾人來說簡直要變得比遙不可及的現實世界更加熟稔。

  復活了的蕭宏律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對楚軒發出了挑戰,鄭吒對此頗有幾分幸災樂禍之情,一次次的被惡整得那麼慘,雖然不能指望蕭姓小孩真的算得過楚軒,但是能設點絆子讓他不要總這麼無法無天總是好的。

  楚軒以死人臉表示毫無壓力,走過鄭吒身邊時卻若有若無地冷笑了一下。

  鄭吒被楚軒笑得發寒,終於再次認識到讓楚軒吃癟逃離被算計的悲慘命運任重而道遠。

  中洲隊隊長頓時感覺壓力很大。

  一行人兌換了三天的逗留時間,一時有些無所事事。楚軒真的對釣魚培養出了濃厚的興趣,但悲劇的是,見識了“釣魚魔王”的恐怖之後,中洲隊竟再無一個敢於站出來面對挑戰的鐵血漢子。

  “鄭吒,你準備去做什麼?”程嘯決定外出尋找惹火的埃及女郎,他偷偷摸摸觀察了一陣子,覺得隊長隊副間似乎沒什出現異常情況,臨行前隨口一問。

  鄭吒苦笑,“你們都不幹,當然只能是我犧牲小我去陪楚軒釣魚了。”

  “釣魚?!”程嘯打了一個激靈,“你看過一部叫《斷背山》的恐怖片沒有?”

  “背背山?我還拿來取笑過楚軒和昊天的,這也算恐怖片?”

  “怎麼不算恐怖片,男人和男人啵來啵去的——咳這不是重點。”程嘯勾住鄭吒的脖子,帶得兩個人弓下身子,鬼鬼祟祟地說,“那兩個男主角啊,可都是以釣魚之名行私會之實的。你想想看,四下無人,一葉扁舟上只有彼此,孤男寡男,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乾柴烈火了。”

  “所以了,”程嘯鬆開胳膊,拍了拍一臉迷茫的鄭吒的肩膀,“小心啊隊長,不要帶壞了我們的小叮噹,也不要一個不小心就被那個性冷淡給爆了菊。”

  “程嘯!我日你!”

  程嘯早在鄭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奪命而逃,聞言邊跑還邊在遠處得意地大喊:“不要日我,要日就日小叮噹去吧。”

  然後一隻挾著勁風速度堪比導彈的鞋子砸中他的肩膀,砸得他立刻摔了個大馬趴。

  “這臭小子……”鄭吒光著一隻腳,喃喃地罵著走到楚軒身邊,那個男人依然在表情冷淡地看著一份資料,好像這場鬧劇完全沒有發生一樣。

  “不是說好了是來休閒的麼,不要老在這一個人看這些東西了。”他俯下身去,將楚軒手中的資料合上,將這個男人一把拉了起來,“走了,去釣魚。”

  楚軒將資料夾在腋下,由著鄭吒拉著他向前走。

  很熟悉的回憶,曾經鄭吒也這樣拉過自己,當時被討厭肢體接觸的他果斷地甩開了。

  這一次,他沒有這麼做。

  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看著鄭吒拉住自己腕子的手想,是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呢?


☆、第 6 章

  漁船上只有他和楚軒二人,鄭吒也就懶得再去把鞋找回來穿上,便坐在船頭除去鞋襪,將腳浸入涼生生的河水中。

  正午時分,艷陽高照,他還耍酷穿了一襲黑衣,一旦放鬆下來,早就被曬得有點昏昏欲睡,那點清涼激得他清醒過來,便索性直接跳入河中暢遊起來。

  (……好像……有意無意的……有點不敢去見楚軒的樣子……)

  鄭吒潛入水中,掩蓋住臉上不自然的神色。

  一條非洲鯽魚向著楚軒的魚鉤游過去,出於某些陰暗的心理,鄭吒彈指激起一股暗流,將魚兒衝開到一邊去。

  (……程嘯那小子瞎說些什麼,害得老子亂想……)

  昨夜回去之後,仍舊是一晚上的亂夢紛紛——

  比如推開楚軒的房門,看到那廝被美女簇擁著,他手持紅酒,眼神蕭索,緩緩道:“智者只是傳說……”

  比如櫻花樹下,楚軒抬起昊天的下巴,“我們來打個賭吧……”

  大風起,亂紅如雨,迷茫的少年喃喃道,“風太大,我聽不清。”

  而鄭吒手握虎魄刀做人肉背景狀一棵一棵地砍著櫻花樹,邊砍邊數,“背,背背,背背山。”

  最過分的莫過於自己變成了砧板上的魚,他憤怒地質問楚軒:“你不是隻吃蘋果嗎,這樣我才會跟你做朋友的。”

  而那個眼鏡男則用熟稔無比的不帶起伏的嗓音回答:“呃……我騙你的。”

  明晃晃的菜刀直劈下來——

  如此種種,一晚上下來掉得雞皮疙瘩都夠喂飽中洲眾了。

  清晨時分,鄭吒簡直是懷著頂禮膜拜的心情感謝著白日的到來。

  這一口氣憋得有點久,就算是鄭吒也有點發昏,他向水面浮去,忽然想起了一個關鍵句來。

  楚軒說:“我會記得。”

  ——莫不是昨天對他又打又咬的讓他記了仇,結果被下了什麼詛咒了吧。

  鄭吒痛苦地閉上眼睛,為日後無限悲涼的人生默哀。

  但後領忽而一緊,一股向上的力傳了過來。

  他心中一驚,料得自己是不小心撞到了魚鉤上去,剛想掙開,又想起身上這件襯衫是蘿莉最喜歡的不能損壞,這一呆愣間,楚軒一甩魚竿,上半身已經被拽出水面。

  楚軒高高在上,面無表情地審視著他。

  “新物種,尼羅河……河猿。”

  這個男人下了如此的批語。

  鄭吒當時真想一個猛子扎下去,永遠都不要再看到他了。

  既然被釣上來了,鄭吒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繼續游下去。

  他爬上船,衣衫盡濕,滴滴答答地滴了一甲板的水。

  中午日頭正旺,楚軒丟過來的浴巾被他扔在一邊。鄭吒在楚軒身畔撿了塊地躺下,裹著濕透了薄衫伸展四肢,曬太陽。

  “通過魔戒壓縮真元力的技巧你還需要鍛煉。”楚軒從魚鉤上取下一尾鱸魚,側過身子看他。

  ——海猿什麼的,純屬耍猴圖個樂而已。

  在大海的深處,水是那樣的藍,像最美麗的矢車菊瓣,同時又是那麼清,像最明亮的玻璃。

  《海的女兒》。

  所有人小時候都聽過這則童話,楚軒也不例外,區別只在於他當時正忙著推算人魚存在的可能性。就算真的存在這種生物,人身魚尾,明明是怪物,真正出現也是異類,無人會驚嘆其美麗。

  超乎常理的完美總要付出無可承受的代價,排斥無可避免。

  但將魚竿提起的那一瞬,楚軒卻還是在心中默默念過這童話的第一句話。

  那是從最幽深最清淨處浮起的夢,醇美如斯耀眼如斯,連墜下的水滴都亮若三千星辰。

  對於美與醜,楚軒一向沒有什麼概念,卻忽然發現那個平常猴子一樣的人居然也是可以美麗的。

  現在這條美麗的魚躺在他身邊,又化身成了某種大型貓科動物。濕透了的黑衣包裹著纖細有力的身軀,伸著懶腰,睫毛垂下去,眼睛半開半闔,像是曬太陽曬到心滿意足的黑貓。

  “困……”鄭吒含含糊糊地回答他,“我會兌換時間到魔戒裡去修煉,先睡會兒……別吵……”

  伴隨著細微的鼾聲,楚軒再次將魚鉤甩入河面,風和日麗,尼羅河安然流淌。

  兩個小時後鄭吒被一條掉在臉上的魚給弄醒了。

  “抱歉,手滑。”楚軒面上毫無歉疚之色,十分穩當地把魚抓走。

  (……騙人,根本就是午睡時間結束的意思吧。)

  雖然心中這樣不停地吐槽著,鄭吒還是揉了揉眼坐起身來。他用河水洗了洗臉,順著楚軒的意思打坐凝練起真元力。

  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生存的機會,輪迴世界永遠奉行著這個法則。

  “除了單純的壓縮力量,你還要學會如何控制。”楚軒把魚竿放在他身側,“我去看一點資料,在我分析完之前,你就先用真元力監視著魚有沒有上鉤吧。”

  這方面鄭吒一向是個好學生,基因鎖層層解開,心神浸入入微的狀態,通過魔戒壓縮的真元力散開一絲附在魚竿上,再順著魚線一波一波盪漾開來。通過魚線可以感知到尼羅河的脈動,漁船行進時破開的水波,魚兒們游動時傳來的細流——入微,對每一絲力量最精密的掌控和感受。

  (解開基因鎖第四階果然妙處無窮……只是心魔……)

  (上次發作時能量在屠戮獸人中已消耗一空,但下一次呢,萬一身邊還有夥伴們……我會將他們也……殺掉嗎……)

  “這是什麼!”

  還未理清心中憂慮,鄭吒已猛地站起來,虎魄刀從納戒中劃入右手。

  魚竿被他用真元力死死釘在船上,而魚線卻已被拉得筆直,那股巨力甚至帶得小漁船飛速行進起來,看這情形,上鉤得非得是鯊魚之類的巨型魚類不可。

  但魚鉤上,空無一物。

  在他身後,楚軒放下手中資料,露出思索的神色。


☆、第 7 章

  “確實是看不見的敵人……靈類生物嗎……”鄭吒眼中一片空茫,卻還是從基因鎖第四階退入第一階,心魔未過,以四階戰鬥未免太過危險——更何況楚軒就在身邊。

  作為傳說類的魔法武器,虎魄刀用於對付靈類敵人效果應當極好。鄭吒試探性地劃出刀芒,白芒入水立刻掀起浪濤,激起小小漁船一陣劇烈地顛簸。

  “無效!”

  話音未落,鄭吒以高高躍起,左掌掌心燃起一團血紅色的火焰,向著魚鉤繃直處推下。

  河水遭遇紅炎的高溫立時汽化,鄭吒只覺下手處無處著力,確確實實似是只有普通河水。

  “依舊無效!”

  鄭吒運起輕功將腳尖與魚線上一點,借得力來再度翻上漁船。

  “那麼……”血能與內功同時向心臟運起,正是毀滅狀態的前兆。

  “停下來。”楚軒走到他身旁阻止了他,“如果你不打開基因鎖第四階,是不可能傷害到它。”

  “使用第四階戰鬥的話,我極有可能會陷入心魔狀態……”

  楚軒連解釋都懶得,只是瞟了他一眼,鄭吒清楚無誤地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你是白痴嗎”五個大字。

  (對哦……它也沒有攻擊,為什麼一定要戰鬥呢……)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的。所以說,只要由著它拉著我們駛向任務地點就可以了。”楚軒拿出一隻蘋果邊吃邊說。

  “什麼啊?”鄭吒皺著眉頭迷惑地提問,“靠這隻生物是被我入微時產生的能量波動吸引來的,就推斷出會有一個必須解開第四階基因鎖的人才能觸發的支線任務,這也未免太過兒戲了吧。”

  楚軒冷笑起來,“難道強納森每次都會得到支線任務的關鍵物品,並且還都能夠安然地將它送到我們手中來就不兒戲麼?鄭吒,這是輪迴世界,在主神強制性的設定下不存在兒戲與否。”

  “呃……”鄭吒啞口無言,卻還是於心難安,“你這次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吧?”

  “布局也需要大量的信息支撐的,你覺得我現在掌握的信息能比你多多少?”

  “理雖然是這個理,但是你那個狂熱的表情真的很沒有說服力啊……”

  楚軒的魚竿已經被他用工具固定在船頭,在那個未知生物的牽領下,漁船正在已遠超驅逐艦的速度全速前進。說實在的,鄭吒還是挺擔心走到一半這艘小破船突然散架。但那個生物必然是用了什麼特殊的手法,小船非但沒有散架,反而航行得一路平穩,連大浪都不會帶起。

  (靈類攻擊手段無效,從未見過的生命形態……是一種精神力半實體化的個體麼……和深水有關的文明,難道是那裡嗎……也罷,時間不足,只能先去探一探地點……等到解開了第四階再……)

  楚軒揉了揉臉,把那個狂熱的表情給揉散掉,繼續掛上了招牌式的冰山死人臉。

  鄭吒看著他捏橡皮泥一樣的動作,頓時覺得前程黯淡無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叮噹,我餓了。”

  鄭吒大字型躺在甲板上,看著星空有氣無力地大喊。

  一個蘋果砸過來。

  鄭吒拾起蘋果啃了一口,皺著眉頭道:“我又不是隻吃水果的果蝠,血族絕對是屬於吸血蝙蝠那種的,你就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吃了麼。”

  這回是一個西紅柿。

  “不是有點紅色的汁液就算血的啊!”

  香蕉、黃瓜和……榴蓮……

  鄭吒嘴角抽了抽,不由得想起某部周星星的無釐頭喜劇片來,“我總感覺你在拿你那扭曲的幽默感來調戲人,我沒說錯吧。”

  一尾大鱸魚落在他手上。

  楚軒的眼鏡架正像礦燈一樣發著光,他頭也沒回,就著那點燈光研究資料,“那麼喜歡咬人,吃生魚你也不會在乎的。”

  (……果然在記仇吧,我已經看到你屁股上長出惡魔尾巴了啊……不過這回是不會讓你如願的!)

  “哼哼哼哼,”鄭吒邪惡地笑起來,“就讓你見識一下我天下無雙的廚藝!”

  這句話有誇張的成分,但確實算不上沒譜。鄭吒很早離家,這七八年來一個人過活,哪怕是珍饈佳肴也變得索然無味,更別提去學著做飯了。

  但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廚,他確實是會做菜的,那是早在蘿莉還未死去的時光裡。小女孩對廚藝很感興趣,剛學起的時候偏偏又極度小白,面對只能稱作飯菜的屍體的碗碟,鄭吒痛定思痛,為了胃和健康,決定先把自己培養成一個合格的廚師,再去好好教導蘿莉。

  不單單是女人喜歡為愛人奉上一桌佳肴,想要意中人對著自己烹制的菜肴大快朵頤的心情,男人也一樣擁有。

  蘿莉離開後,鄭吒也曾遇見過不計其數的女人,但是再沒有一個人讓他想要為之洗手作羹。

  有些東西,本以為會永遠封存在記憶裡,行屍走肉般汲取著回憶的養分活下去。竟能失而復得,付出何等代價,都甘之若飴。

  這雙手習慣了握緊殺人的利器,再拿起菜刀難免生疏,三四十年代埃及的灶火也難以掌握,幸而“釣魚魔王”可以提供足夠多的食材來做實驗品。

  等到鄭吒端著兩盤噴香四溢的烤魚走出來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真想不到我復出之作竟然是和你分享的,哈哈,和你吃飯,是個人都會覺得飯菜難吃了一倍以上。缺少食材,我也做不出什麼好看的花樣來,但好歹是費了半天功夫,你不許不吃啊。”

  即便是楚軒也挑不出這兩條魚在視覺上有什麼不妥,鄭吒正在吃的平凡無奇,遞給楚軒的那條卻用刀細細雕過,一層層花瓣一樣翻起的魚肉已經被烤成了金黃色,他沒有嗅覺聞不到氣味,但可以猜到這樣的魚足以讓普通人垂涎欲滴。

  而鄭吒手上,一道刀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咳,”感受到楚軒的目光,他有些尷尬地把手往背後藏,“太久沒拿菜刀,力道有點掌控不住。”

  鄭吒想,其實看楚軒吃魚樣子也會覺得很開心。

  這個沒有痛覺的男人似乎對於吃魚很有幾分棘手,他必須要先將魚刺一根根地挑出來,才能試探性地咬下去,那認真的樣子就像個緊張的小男孩一樣。

  “其實你也可以很可愛的麼,那就不要老擺一張生人勿近的死人臉啊。”身體先於頭腦一向是鄭吒行為方式,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把爪子放到了楚軒的頭上,既然已經做出了不得的舉動,便一不做二不休,繼續把楚軒的頭髮揉得像個鳥窩。

  他壯著膽子無視(想象中的)對方投來的“你死定了”怨念光波,向後躺了下去,“我們現在已經入海了吧?”

  四面環水,極目遠眺亦不見邊際。

  楚軒沒有回答他,浪濤聲在耳畔翻涌,極靜謐,又極活潑,那是地球的血脈,生機盎然。

  “楚軒,今晚的星星很漂亮呢。”

  復活的記憶中,那個孤單的小男孩曾經被父親帶出基地,那個夜晚,有最難忘的星輝。

  散布在暗色幕布上璀璨的群星,它穿越光年來到地球,微薄又強大。海浪碎開,蕩出百萬星芒,與天空遙相輝映。

  “難怪你的記憶會那麼深……楚軒,以後晚上我再陪你出來看星星吧,還有其他……其實除了釣魚,這個世界裡還有太多很好玩很有趣的事。”

  “而這些事,我都會讓你知道。”

  楚軒看向這個自說自話的男人,那人臉上帶著笑,那是若深海般澄澈的笑意。小獸不懂得修飾,眼中映著的山是山,水是水,若是星,便是漫天星辰投射而下,星輝粲然。

  那才是最美麗的星空。


☆、第 8 章

  “就是這裡?我們被那東西拉了整整兩天就是為了到這個雞不飛狗不跳的地方?”鄭吒站在船頭直跳腳。

  漁船就這麼孤零零地停在了海面上,陽光下大海碧藍,滿目波光,無邊無際。

  鄭吒看著面部表情保持著冰山形態的楚軒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在那寫什麼呢!快點過來分析一下情況!”

  “我在推算經緯度。”楚軒放下筆,抬起頭來,“我們在百慕大的巴哈馬群島附近。”

  “那又怎麼樣,支線劇情呢,你分析出來的支線劇情呢?!你……你那是表情啊?”

  目光透過平光鏡片並未減少絲毫犀利,楚軒露出前所未見的狂熱之情,“這裡是大西洲舊址傳說地之一,那麼我們面臨的劇情即是——亞特蘭蒂斯!”

  亞特蘭蒂斯,洪水淹沒的史前超文明,相傳早已掌握了基因工程,足以創造出半人半獸的“卡美拉”。

  鄭吒可以理解楚軒對這次任務的熱情,如果他們可以得到亞特蘭蒂斯人基因工程的資料,也許他就可以早一步達成目標。

  他已經為了楚軒開心起來。

  在復活楚軒的時候,面對那個已經無謂生死的人,他伸出手,用虔誠到近乎卑微的態度向智者求助。他們之前的交往並不使人愉悅,他可以想到的留住對方的方法,唯有解開第四階基因鎖,使他獲得普通人的感覺。

  這簡直如同一個笑話,完美到令人只能仰視的男人,所追求的竟只是對於普通人無比平凡的東西。

  只要想到這一點,鄭吒都會覺得心臟沉下去,是同情,更精準地說,他在憐惜他。

  所以,這次任務,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他都一定要將之完成!

  “那麼,任務地點會在水下麼?”鄭吒跳入海中四處潛游,卻毫無發現。

  他從水中探出身子,見楚軒俯下身體將手伸入海面,眼中空茫一片,顯然是正處在解開基因鎖的狀態。

  鄭吒心中莫名,卻又不便打擾,只得在旁邊呆看。

  楚軒閉上眼睛,露出了吃力的神色。而在同一時刻,鄭吒眼前一花,他看到一座華美城池,黃金與祖母綠妝點著屋頂牆壁,大街上行走著無數俊美的男男女女,還有許多人首獸身或獸首人身的怪物拉車搬貨,車水馬龍,繁華無匹。

  這也不過是一瞬間閃現在眼前的景象,下一秒鄭吒便看到楚軒面色蒼白地坐倒在甲板上。他心中一緊,忙跳上船將楚軒扶起,聽見他喃喃道:“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需要解開基因鎖第四階的話讓我來就好了,你為什麼不說,現在吃到苦頭了吧。”這一次鄭吒腦袋總算轉得快了一些。

  “你心魔未破,僅憑一人之力,只用半天時間便可完成任務的幾率小於一成。”楚軒將他推開,環目四顧,已經恢復了淡定自若的模樣,“先回去,等下次恐怖片之後兌換了足夠的時間再過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半日輕易便過去,回到主神空間之後,程嘯又是對著鄭吒一番擠眉弄眼,“行啊隊長,釣個魚都能釣得三天不見人影。”

  鄭吒翻了個白眼,已經懶得搭理他了。

  雖然楚軒告訴他未解開第四階基因鎖的人不可能介入任務當中,但身為隊長,鄭吒還是將這件事情交代了一下。

  而後一行人聚集主神廣場後例行公事地商討了一番兌換事宜,鄭吒強買強賣一般地向楚軒推銷了λ-drive,很有重買了份保險的心情——楚軒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情景,是絕對絕對不要再看到一次了,雖然理論上“毀滅”狀態能夠鍛煉出一顆無比健壯的心臟來,但是他還是覺得再經歷一次他一準兒會得心臟病。

  楚軒主動要求復活齊藤一倒是有點出乎意料之外,等想起復活時可以見到該人的所有經歷時,鄭吒後悔不已,如果讓楚軒多操持幾次復活的儀式,是不是可以讓他的感情回歸得快一些呢?

  楚軒掛著莫名奇妙地表情看了正在捶胸頓足的鄭吒一眼,聲稱要去挖掘λ-drive的潛力回了房間。

  齊藤一的記憶確實是非常奇妙的……一個普通人感知到的一生……那些充沛而鮮活的情感……

  ……那些之前因為資料不足而無法分析的東西,忽然之間可以想通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楚軒已經四五日不見蹤影,鄭吒擔心他完全變身技術宅一個不小心把自己餓死房內,雖然還在頭疼升級版虎魄刀完全暴走見誰砍誰的問題,但也還是曾經在午飯時間闖入禁地。

  結果那房間變得更加詭異了……

  在一片機械和齒輪咯吱聲中,他看見楚軒一邊吃蘋果,一邊用無比冷淡的表情觀看影碟。

  鄭吒本以為他是在研究變形金剛的劇情,卻覺得那些表示激烈大戰的喘息聲不太對勁兒,他湊過去瞄了一眼,見屏幕上一男一女赤身肉搏,神獸雅蠛蝶飛舞耳畔,戰鬥指數持續上升。

  楚軒瞟了他一眼,指指身畔某個可以權且當做椅子的機箱,“一起看?”

  鄭吒渾身僵硬地坐下來,開口問道:“這是哪部恐怖片?這R級的過場劇情夠詳細的哈,哈哈。”這個情景實在太過詭異了,除了乾笑他已經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

  楚軒嗤笑他,“不用表現得像是第一次看□一樣,像你這樣的人……”

  因為太過震驚於楚軒居然也會看□的事實,鄭吒已經忘記去吐槽什麼叫做像他這樣的人了。

  “你……你已經有感覺了嗎?”確切來說應該是“性衝動”這個詞,但鄭吒卻莫名其妙地扭捏起來,和性有關的詞彙一個都說不出口。

  “沒有,只是想要研究一下。”

  “怎、怎麼想起來的。你有喜歡的女人了?”

  “也沒有。”也許是那小心翼翼的態度清楚地說明了鄭吒此刻受刺激過度精神緊張的事實,楚軒這次竟大發慈悲地將話講明了,“齊騰一的記憶裡說男人都對□抱有濃厚的興趣,在沒有條件的情況下,看□也是一種紓解方式,於是我在午飯時間做些研究。”

  可憐的齊騰一……

  鄭吒開始為那個不小心成了試驗樣本的悲劇男默哀。

  楚軒已經吃完了那個蘋果,他用左手拎著果核,另一隻手又掏出一個西紅柿來,問道:“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幸好……”

  (幸好你不是有了喜歡的女人了——但這個想法實在是太奇怪了……)

  雖然和楚軒關係親密以來鄭吒的智商一直有著直線下滑變為小白的趨向,但他好歹也曾經是個白領,在職場中跌滾打爬過,圓個話對他來說還是沒有難度的,“幸好你有了這種好奇心,這說明你離正常人也已經不遠,接著努力下去,你一定可以很快獲得感覺的。”

  鄭吒有點心虛地看向屏幕,做出一副鑽研成人性教育影片的樣子。此時畫面正轉到那對男女的下身特寫,粗長的□在□中抽動著,視覺效果十分刺激。

  (……但還是讓我自插雙目吧,和楚軒一起看□,狗眼都要瞎了……)

  “不,”楚軒沒有起伏的聲音傳過來,“我是問,你性衝動了嗎?”


☆、第 9 章

  “沒有!”鄭吒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小白鼠,他終於突破了今日反應遲鈍的詛咒大喊起來。

  ——這是真話,聽了楚軒的那句話已經不是有沒有興奮的問題了,他的小兄弟簡直是立刻嚇得縮成了一團。

  “但這種未成年少女明明是你喜歡的類型。”楚軒卻似乎對自己造成的驚嚇茫然不知,反而將審視的目光落在了鄭吒的某個部位處,確認答案後還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竟然真的沒有,有趣……你確定你不是不行麼?”

  “你才不行呢你全家就你一個不行!”

  如果你要侮辱一個男人,那麼你可以說他小;要是你想更進一步的摧殘他的精神,那麼就說他不行吧!

  鄭吒化驚悚為憤怒,跳起來衝著楚軒豎中指。

  “在解開第四階基因鎖之前,我確實可能不行。”一如往常般無視掉鄭吒的怒火,楚軒無比冷靜地承認。

  鄭吒在繼續憤怒與轉向同情間掙扎。

  “人類的□,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那個男人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這麼說。

  對於西紅柿這種多汁柔嫩的果實,楚軒其實一直也只能掌握不住輕重地一團亂抓,每次吃完都是一手果汁。此時他拿著被咬了一半的西紅柿,果實的汁液在說話間順著手指淌下去,眼看就要流入袖管之中。他左手拿著果核一時騰不開,便直接將手腕湊到嘴邊吸去。

  在床戲的呻吟中,吸吮的動作竟變得□起來。削薄的脣覆在蒼白的肌膚上,淡紅色的汁液隨著脣瓣些微的翕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濕潤反光的水痕,嘴脣移開,比起平常是稍稍深一些的紅艷,隱約可見粉色的舌尖。

  鄭吒有些心跳加速,忙別過頭去,竟然不敢再看。

  “你臉紅了。”楚軒放下手腕,點明這個事實。

  “我……一個正常男人看黃碟激動不行啊!”鄭吒只能狡辯,要不然他還能說什麼?

  “以你的神經反射速度來說,這麼慢才激動起來很奇怪。這很奇妙……”楚軒放下水果,推了推了眼鏡,一向冷淡的他竟轉入了狂熱模式中,向前逼近,“願意做我的試驗樣品麼,我會給出讓你滿意的交換條件。”

  鄭吒心虛地退了一步,後腰竟撞到了某個金屬儀器上,也不知道是觸動了什麼按鈕,那機器竟然滴了一聲,開始倒計時計數起來。

  (……不會是要自爆了吧……毀掉了楚軒的試驗,一定會被整死的……)

  楚軒卻是不以為意的伸出手來,繞過他身畔在機器上按了兩下,倒計時停止了,但他並未收回手去,反將鄭吒夾在他的身體與冰冷未知的儀器之間。

  這實在是一個極具攻擊性的曖昧姿態。

  在鄭吒心中,楚軒一直是需要保護的軍師型角色,直到這時才終於想起他是一個軍人,一個生來便身處軍營,凌厲之態深入骨髓的軍人。當被他微傾上身用狂熱的目光注視之時,如同遭受天敵逼視,一直以來被算計欺騙積累起來的恐懼感涌出,強勢到使人戰慄。

  機械齒輪的聲音單調又詭秘地持續著,背靠著的巨大金屬儀器的機身一片冰涼。

  楚軒罕見的重複了要求,他說:“答應我,鄭吒。”

  聽不出語氣的聲音,如同命令一般有力。

  距離太近了,由喘息帶起的熱氣可以輕易的暖了耳廓。

  由金屬鑄成的房間,銀灰色的鋼材映著冷光,完全機械化的空間裡出現的一點暖意。

  最禁慾,最□。

  他應該憤怒地回絕,但鄭吒卻只想捂住楚軒那雙好似能直視內心的雙眼,然後他要親吻他,要用與溫柔無乾的撕咬,流血的話就吸吮掉,把靈魂都吸出來吞進肚子裡才好。

  在戰場上形成的本能,對方越強勢,他就越瘋狂。

  但這不是戰場,叫囂著對抗征服的力量不能釋放,它們在心中衝撞著,殘殺自我。

  在這種危險的誘惑下,鄭吒只能覺得自己越變越弱小,好像楚軒只用目光就能把他剝皮拆骨,無處可逃。

  但放棄一貫不是他的風格,鄭吒負隅頑抗,“人體實驗我絕對不和你攪合,兩個男人研究這個太噁心了。”

  “但你已經勃 起了。”

  鄭吒猛地顫抖了一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楚軒將左手覆在了他的□上,即使只是純粹的試探,卻比過往性 愛中任何技巧性的撫弄更加刺激。

  大腦一片空白,接下去的舉動純屬本能反應,基因鎖無意識地解到第三階,他一把推開楚軒,跌跌撞撞地奪路而逃。

  ——像只被嚇得半死倉惶逃命的兔子。

  楚軒被他推得退了好幾步,直到撞得儀器們又是一陣亂響才穩住身體。但這份狼狽也並能打破他運籌帷幄的模樣,看著鄭吒匆忙逃竄的背影,他低聲宣布:“你果然喜歡我。”

  “作為現成的實驗素材,就配合我研究下去吧。”

  小獸茫然無知,卻已走入陷阱,獸夾在暗處流光,冰冷的,堅硬的,鋒銳的,只待合上,便是肢體折斷,血花翻飛。

  這是一個名字都與掙扎諧音的男子,越是困苦越是鬥志高昂,越是身陷絕境越能迸發出燦爛的光。

  困獸猶鬥,更加危險,更加美麗。

  征服的過程足以滿足任何強者,包括楚軒。

  但意外的,楚軒竟不願再使用他那簡單暴力有效的利益至上行為法則。

  這種反常很奇妙,也很有趣。

  讓他覺得有趣的事情少得可憐,一旦遇見了,就一定會珍惜。


☆、第 10 章

  鄭吒喘息著站在花灑下,冰涼的水激得火熱的皮膚一陣緊縮,但這一點寒意並不能使過於強大的身體冷下來,慾望在體內翻騰不息,絲毫不見平息的痕跡。

  浴室的鏡子讓他徹底看清了自己現在狼狽的模樣,頭髮垂下來緊貼面頰,膚色不再蒼白反透著一種淺淡的殷紅,濕透了的衣服緊緊貼合在身上,勾出身體的曲線,也將雙腿間的亢奮逼得無所遁形。

  無法掩蓋的□氣息,若行走於暗夜間血族的誘惑。

  為了一個男人變成這樣,噁心至極。

  但他的身體依然想要做 愛,和楚軒。

  當楚軒碰到他的時候,他並沒有感覺噁心,也絕對不會產生被騷擾的懼怕,他只是……徹底興奮了起來。

  他想要和楚軒做 愛,將這個有著強大威壓的男人壓在身下,取下他永不離身的眼鏡,讓那雙總是古井不波的眼睛透出熱情。他要將他的衣衫撕碎,吻他,咬他,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然後把他囫圇吃掉,或者進入他的身體,讓他痛,讓他快樂,掌控住這個似乎可以掌控住一切的男人的一切。

  如生死懸於一線的戰鬥般激烈。

  楚軒碰了他一下,獸性就被輕易點燃,野火焚燒,蔓延天際。

  但他不可能不想起蘿莉,那個清澈若嬌嫩花瓣上露珠一般的女孩。

  他曾在失去她的歲月中荒唐過,這種放蕩使他愧對她的純潔,當她從主神純白的光芒中走出,他已在心中起誓,願用一切去守護住這女孩的幸福。

  這是一座牢籠,鎖住一切邪惡的獸。野獸在牢內撕咬,都是自我,瞬間便傷得軟弱不堪。

  身體背叛了意志,自相殘殺之下,他只能逃。

  ……但是,怎樣才能逃得過自己呢?

  他像被困住的野獸一般焦躁不安。

  “啊!”門口傳來了一聲女孩子的驚呼。

  那是蘿莉的聲音,鄭吒有點遲鈍地抬頭看過去

  “衝涼怎麼不脫衣服?”這個小女孩關心地問道。

  水珠將視線模糊,鄭吒眨了眨眼,女孩的模樣這才明晰地映在視網膜上,他緩慢地找回了聲音,“你……要用這裡嗎?”

  “呀!你怎麼……”蘿莉的臉忽然變得紅潤起來,她有些嗔怪地跺了跺腳,“不要!我去櫻空姐姐那裡!大色狼,大白天的就在想什麼事情呢?”

  一切都像是要在這個瞬間凍結了。

  鄭吒勉強自己笑了出來,他說,“在這裡碰到小莉兒,你說大色狼會想起什麼呢?”

  “你——我不理你了!”蘿莉羞得說不出話來,飛快地甩上門跑了出去。

  ……這麼容易欺騙,未曾涉世,不知人心險惡的小女孩……

  血液變成了水銀,沉重地將毒液植入身體。

  他脫力般地倒了下去。

  水流依然不停地落下,成為浴室中唯一的聲音。

  ————————————————

  思考的智慧和自製力這兩種東西對於鄭吒來說都很遙遠,去魔戒中修行一段時間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決問題的方法。

  壓縮真元力的過程枯燥乏味,但也確實能使心靈平和。

  其實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楚軒根本不可能對他有什麼意思,這個男人在這方面完全就沒有需求,他只是好奇,在無知中做了一點讓他曲解的舉動。

  說到底,雖然隱隱約約有些難過,但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胡思亂想而已。

  楚軒說他在感情上優柔寡斷,不過既然只是單方面的幻想,鄭吒覺得自己有把握去斬斷它。而且……退一萬步很有罪惡感的說,就算他想,像楚軒那樣的,能讓他做出什麼樣的舉動來麼?

  他在精神上出軌了一次,好在懸崖勒馬,負一分,幸而還不至於到要被蘿莉判出局的程度。

  越是簡單的生物恢復能力越強,一個人悶頭修煉了三個月都快從猴子退化成阿米巴原蟲的鄭吒已經從打擊中恢復過來,活蹦亂跳地帶著一堆能量石回到主神空間。

  “這才幾分鐘啊……這變化也太大了吧。”張恆喃喃道。

  “怎麼說?”正好經過的程嘯起了八卦之心,“他走的時候除了表情凝重了一點也沒什麼嘛。”

  “也就是半個多小時前吧……”

  [張恆走出房門修復受傷的手臂的時候,正看見鄭吒慌亂地從楚軒的房間跑出來。

  (生化武器暴走?核反應堆爆炸?要不然就是楚軒正式變身小叮噹?)

  他帶著這樣地疑惑喊住了中洲隊隊長,但鄭吒只是倉皇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停下腳步,衝入自己的房間。]

  “當時他那個表情真的跟世界末日一樣,而且看起來……”張恆小心地斟酌著用詞,卻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句。

  “是不是徹底像個騷包吸血鬼到處散髮勾引人的荷爾蒙的感覺?”程嘯問。

  “有點像。”張恆點點頭,又打著寒戰做了回八婆,“難道說他在楚軒房間裡看到了小黃片?那還真是世界末日了。誒,你怎麼也——”

  先不說張恆那精準到詭異的直覺,程嘯卻是也如世界末日般鐵青了面色,他低語道:“難不成他們真的有點什麼……這樣快的速度,以這兩個人的情商……”

  張恆在他面前把手亂晃,“回魂回魂,你說什麼呢?”

  “我在說,你要不要兌換一個透視眼的技能,C級支線劇情,2000點獎勵點數,到時候就有更好的視野來射擊了,”程嘯嬉皮笑臉地推了推他,“還可以看穿櫻空妹妹的裹胸哦。”

  張恆苦笑,“你能不能想點別的東西?——啊,好多的能量石啊!”

  眾人紛紛去圍觀鄭吒帶回來的能量石,程嘯也笑著湊了過去,但心中卻輕鬆不起來了。

  竟然會是真的。

  本來只是開玩笑找樂子而已。

  (……就算是真的,也只能先相信楚軒了……認識他這麼久,他一向都能完美地掌控局勢……)

  (只是感情……面對這種他從來都未接觸過的東西,他真的還能那麼完美嗎?)


☆、第 11 章

  雖然對某個不正常的場景依然心有餘悸,但修行了三個多月,能夠再次見到楚軒還是鄭吒他感覺無比親切。

  “好久不見啊小叮噹。”進入恐怖片前兩三分鐘楚軒才從房間中跑出來,鄭吒露出笑臉表示深厚友誼——雖然他聽見程嘯在低聲吐槽說這是“無產階級革命基情”……

  “三天前我們才見過面,雖然不對你的智慧抱有任何希望,但還是學學站在大局的角度考慮問題吧,中洲隊隊長。”楚軒以冷笑面對他的熱情。

  鄭吒卻是一陣輕鬆,這種犀利的諷刺實在是太楚軒了,一如既往的熱臉貼冷屁股相處模式,實在是美好。

  沒意識到這種想法其實非常M的猴子快樂地準備把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格式化。

  主神降下光柱,世界開啟,戰鬥吧,Transformers!

  ——————————————————————

  接過楚軒拋過來的眼鏡,鄭吒一邊念叨著“今天要戰鬥了,內力不能隨便浪費”一邊任勞任怨地充當中洲隊的發電機。

  程嘯偷偷扶額,這種碎碎念的語氣,你是在為與楚軒共築的愛巢理財嗎隊長?

  他下意識地看向楚軒,卻見楚軒也正看著他,笑而不語。

  程嘯登時虎軀一震菊花一緊。

  “兔子不吃窩邊草啊楚大校,”相識多年後,確切來說,是把楚軒當偶像崇拜了多年後,程嘯也算是找到了與楚軒的相處方式,明了在他面前沒有必要去隱瞞什麼,“剛開竅就如此有氣魄,可見你不是兔子,而早已是天賦極高的色中餓狼了。但這一項我是絕對不會再輸給大校你的,絕對!”

  單手握拳,腳踏高地,背景若再配上海浪擊打礁石,就是標準少年漫畫的勵志場景了。

  “在背後說我壞話的人,通常都會不得好死,”楚軒將他的混話置若罔聞,只拍拍他的肩膀,直到程嘯的身體僵得像塊石頭才點了點頭繼續補充,“這是你在我背後說的。”

  他微笑道:“你以為我是那種人嗎?”

  輪迴世界有一句話很流行——珍愛生命,遠離楚軒。

  小風吹過,透心涼。

  程嘯心中卻是有了底,楚軒依舊是那個楚軒,就算有了從未接觸過的情感,也依舊會是算無遺策的智者。在面對永遠處在生死之間的輪迴世界,他絕不會讓鄭吒情緒低落,以致出現計劃外的變數。

  隊伍的安全能夠得到保障就已足夠,被警告了的程嘯已經準備就此圍圍觀吐吐槽樂見其成了。

  相識那年程嘯不過五歲,楚軒也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只是這個帶著冷淡的表情熟練的發出各種命令的人,已經沒了半點稚嫩的模樣。

  即便只是基地外圍,在這保密係數極高的地方也很少見到小孩子,活潑可愛的小程嘯很輕易地就討得研究人員們的歡喜。

  大伯在夜間也繁忙地工作著,程嘯在房間裡呆得無聊,偷偷溜了出去,卻不幸迷了路。

  迴廊蔓延,燈光是冰涼的白色,在小孩的眼中縱橫交錯的走廊如若怪獸一樣可怕。

  “哪裡來的小孩,是迷路了嗎?”抽泣著的男孩抬起頭來,一個抱著資料的少年人正從他身邊經過,“跟我來。”

  明明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卻莫名地擁有著成年人一般的氣質,成熟強大,使人心安。

  後來程嘯才知道,這個少年正是楚軒。

  他抓住了他的衣角,楚軒看了看他,牽起了他的手。

  回到房間後楚軒先打了個電話,他看著面前仍舊不時啜泣的孩子,從櫥櫃深處翻出一個點心盒來,擺到了程嘯面前。

  “這個真好吃。”小程嘯狼吞虎咽地啃著點心連連點頭,“謝謝大哥哥,你怎麼不一起吃呢?”

  “我嘗不到味道,但包裝紙很好看。”

  這樣說著的楚軒,用的只是陳述事實的語氣。

  當時程嘯還無法理解這句話含義,什麼叫做“嘗不到味道”呢?那些香香甜甜的點心吃到嘴裡若是如同嚼蠟,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後來一位軍人將程嘯帶回了大伯的房間。

  那是個身強體壯神情堅毅的軍人,在楚軒面前,面對他“檢查防禦系統,竟讓迷路的小孩闖入基地中樞”的責問時,卻會流露出了服從到近乎畏懼的情緒。

  他在害怕他,一個強壯的軍人竟會懼怕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孩子。

  程嘯按照家族的培養計劃一步步成長起來,參軍後他一次又一次地見證了楚軒有多麼優秀的傳說。這是個永恆的焦點,大家都帶著崇敬又畏懼的神情談論著他,說著這個基因改造人是個冷血無情的怪物,但在程嘯心中,楚軒卻永遠是那個會握住迷失孩童手的少年。

  那麼優秀的人,就算是戰鬥,武學世家的自己也只能在近身鎖骨的方面勉強勝過他,更可怕的是智慧,強大到仿佛全知全能的程度。

  他崇拜他,但也想幫助他,那個會淡漠地說著“嘗不到味道,但包裝紙很好看”的少年。

  是不甘的吧,只是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而已。但十幾年來的努力卻成效了了,他永遠只能站在楚軒身後,不過是這個近神的男人眼中蕓蕓眾生中的一個,即使沒有冷言冷語,楚軒卻活在高處,將所有凡人排除在外。

  幸好還有鄭吒。

  擁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與近身的智者並肩,擁有足夠的熱情可以不畏冰山的寒冷,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將殺伐決斷毫不留情的楚軒視為落寞又單純的孩子的人,大概也就只有那一個白痴了。

  雖然這麼做絕對是對不起蘿莉的,但若是楚軒快樂的話,就還請繼續下去吧。

  更何況,楚軒大校想要做的事情,從來沒有做不到的,就算我想阻止鄭吒出軌落入虎口也是做不到啊。

  這樣想著的程嘯步履輕鬆地跟在隊伍後面,做了個如果第一個入了楚大校法眼的人是自己會如何的假設。

  然後他打了個寒戰,決定馬上把鄭吒打包寄送給楚軒。

  ——也就只有那個神經粗壯外加生命旺盛的小強,才能在楚軒那種惡趣味的行為方式下生存下去吧……

  鄭吒一如往常般做先鋒開路,情緒高漲鬥志昂揚。所以他並不知道楚軒悄悄落在後方,兵不血刃地排除掉了一個阻礙。

  猴子在林間上竄下跳,尚不知頭頂已懸上天羅地網。


☆、第 12 章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遠到仿若隔世,真正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記憶的修飾下童年總是金色的,那是一種絢爛又溫暖的色彩。鄭吒比蘿莉大一歲,放學後總會去低年級的教室接小女孩,然後牽著她柔軟白嫩的小手一起回家。

  夕陽給鋼筋水泥的森林中打下金黃的光影,哪裡有他們,哪裡就能吹過自由自在的風。

  一起做完作業後會迫不及待地衝到電視機前,那時候動畫片並沒有很多,但無論是陪著蘿莉看的花仙子還是男孩子喜歡的變形金剛,都可以津津有味地看三四遍也不會膩。

  這是擎天柱啊,雖然是這種幼稚到可笑的想法,但看到幼年時代的偶像在面前衰弱不堪將要犧牲死去,還是會覺忍不住覺得不捨和悲傷。

  這不過是個恐怖片的世界而已,當鄭吒提出要阻止擎天柱的犧牲時候,連自己都覺得十分幼稚,沒有利益的事情楚軒是不會答應的,他已經做好了被狠狠嘲笑一通的準備。但意外的是這次楚軒並沒有對他加以諷刺,反而很快地回答了解決問題的方法。

  這種轉變讓他覺得詭異卻又安心,如果楚軒是真的越來越變得人性化了,那麼就可以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給這個男人去處理了吧。

  在輪迴世界中,有一個強大又可靠的人去依賴,到底是福還是禍呢?

  頭腦越來越退化,連當初白領主管的小精明都快要消失掉的鄭吒根本想不到這個問題。

  ——在這個瀕臨末日的世界中,能敲詐到這麼多新鮮香蕉是多麼不容易啊。

  鄭吒用詭異地目光看著楚軒一邊往嘴裡塞香蕉一邊分析布局。

  對於分隊作戰的模式,鄭吒總是隱隱有些擔心的,看著蕭宏律這個小男孩鬥志滿滿地接下了楚軒這個充滿軍人風格的任務,更是很有些放心不下。

  眾人散去後他留了下來,再次向楚軒提到了這一點,那個男人邊敲打著鍵盤邊說:“我還是那句話,隨著戰力的提升,團隊再分配必不可少。我知道你的擔憂,但你不可能永遠將所有人納入自己的庇護之中。輪迴世界中不存在保護關係,只存在互惠生存。”

  鄭吒其實知道他是對的,但一時還是放不下,依然繼續蹭在楚軒身邊愁眉苦臉地站著。

  “你的問題在於你把中洲隊視為你的孩子,所以連這種基本程度的放飛都割捨不下,”楚軒冷笑一聲回過身來,“而我,不但要幫你帶孩子,還要去照顧一隻頭腦簡單但偏偏還喜歡胡思亂想的猴子。”

  “什麼猴子,吃那麼多香蕉的你才是猴子呢!”鄭吒反脣相譏,卻對自己鑽了牛角尖的事豁然開朗。

  楚軒淡定地繼續扒著香蕉皮,根本沒有去理會這種幼稚園級別的爭執,“留下來也好,我也有事要對你說。雖然我會適當尊重的你的意願,但還是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

  “啊?”話題轉移得太快,鄭吒只能傻愣愣地發出一個音節。

  “不要做出這種茫然無知的表情,從那天你過激的反應看你的印象應該相當鮮明。”

  那一天……

  火熱的記憶又回來了,金屬空間中不斷逼近的溫暖懷抱,鋒銳犀利的目光,命令般堅定的話語,還有……讓人敏感不已的觸摸……

  完全忘記要做心理建設的鄭吒頓時面紅耳赤,他喃喃道:“我說了我是不會答應的。”

  “那好,”楚軒卻也沒有進一步地舉動,只是轉回身去,淡淡道,“我會去尋找別的實驗樣品。”

  “不行!”鄭吒本能地喊出來。

  楚軒沒有再看向他,他冷淡地看著電腦屏幕嗤笑起來,“你自己不願意,我找別人又不允許,這是什麼強盜邏輯?”

  “我……”鄭吒啞口無言。

  是啊……這確實是什麼邏輯呢?但只要想到那雙眼睛會凝視著另一個人,會有別人得到命令、擁抱、撫摸,心裡就會一陣陣發酸。

  他早就談過戀愛,當然清楚地知道這種感覺就是吃醋。

  他竟然會為了別的人可以得到成為楚軒小白鼠的機會吃醋。

  “我不管這些,但是你絕不能對中洲隊的人下手,這是道德問題!”情急之下鄭吒來不及自責,反而先把大帽子給扣了下去。

  “道德?你的思想究竟要污穢到什麼程度才能說出這種話來。”似乎連楚軒這種沒有感情的人都被他胡攪蠻纏得不耐煩起來,他合上筆記本,以一種你無可救藥的語氣反問道,“普通體檢都會包括指檢,你會去控訴醫生性侵犯你麼?”

  鄭吒的腦袋發脹發熱,在冷漠犀利的追問下心底那點小秘密幾乎無所遁形,像赤身裸體地出現在楚軒面前一樣尷尬。

  “但……”但是什麼呢,還有什麼理由可以用呢?他近乎絕望地搜索枯腸。

  而楚軒已經將電腦收進空間袋中準備離開了,鄭吒不管不顧地拉住他。楚軒試圖甩開他,卻抽不出身來,只得冷淡地問:“還有事?”

  鄭吒緊緊抱住楚軒的胳膊卻又說不出話來。他本就生著一張相當精緻英俊的臉,來到輪迴世界兌換了血族血統後愈發顯得皮膚白皙形容妖魅,雖說那猴子一樣毫無氣質的性格使人容易忽略他的外貌,但此時蒼白的面頰漲得通紅,甚至連眼角都泛著殷紅的色澤,嘴脣卻被咬得發白,顯然再用力一些就會流出血來。這個樣子的他,帶著一種招人虐待的色氣。

  火熱的身軀微微發著顫兒,看向自己的眼睛漸漸因為焦急和羞恥籠上一層淺淺的水光。楚軒不無惡趣味地想,如果不去予以反應,鄭吒大概會一直這樣傻呆呆地拽著自己,一言不發,咬破嘴脣,血液順著蒼白精緻的下頷流下去,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開出絢爛的花。

  若是說一些傷人的話,也許甚至還會哭出來。這張如此妖的臉蛋上若是沾了淚,想必會艷如滴露的桃花。

  但在輪迴世界中,還是不要逼得太緊了。

  楚軒推了推眼鏡,使用了λ-drive的力量將鄭吒的手掰開。

  鄭吒一時不明所以,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力量會突然變得弱小了,沒有辦法說出漂亮的話阻止楚軒也就算了,現在連拉住他也做不到,心一點一點被恐慌占據。

  他站在一邊,勾下頭去,畏懼卻只能等待著楚軒的離開,仿佛這一走那個男人就會從此走出他的生命一般。

  “還有另外一種解決方式。”楚軒說。

  像是深沉的夜裡忽然亮起了一盞燈,若柳暗花明,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鄭吒抬起頭看向他。

  “如果你實在不願意我對隊員下手,回到主神空間後就給我五百個獎勵點,我會直接造人出來。”


☆、第 13 章

  鄭吒想,楚軒決定的事情,果然就一定要做到。

  他只是想找一隻小白鼠而已,是自己,是中洲隊的隊員們,抑或是主神所創造的人類都無所謂。

  只有自己在這裡傻愣愣地,像是在渴求神人垂憐一般,為了做他的小白鼠掙扎苦痛。

  “好,回主神空間之後我給你五百點,你不要對夥伴們下手就行。”鄭吒說。

  他被楚軒騙得多了,也學會留了個心眼,沒直接說讓楚軒去造人。五百點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其實很少,楚軒也可以輕鬆得拿出來,這樣說只是出於公平而已。他只想先把楚軒穩住,大戰當前,然後該怎麼辦回到主神空間再琢磨。

  如果楚軒一直不說話……自己會怎麼做呢?

  鄭吒很清楚,適才情急中“我答應你”幾個字一直梗在喉嚨口,但腦中潔淨清麗女孩的影像無比清晰——對楚軒而言這只是個實驗而已,對他卻絕非如此。

  楚軒說得對,他的思想就是那樣的骯髒,他根本沒有辦法用理智的方式去對待性,如果在他面前被碰觸,□,或者……被手指進入身體,那就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出軌,到時候應該怎麼去面對蘿莉呢?

  對不起她的事情已經做了太多……過去污穢不堪,如果現在又再次弄髒,怎麼還會有未來?

  而楚軒卻早已計劃妥當,每一次逼迫鄭吒都在不知覺中後退,回歸主神空間,便可收穫主動墜入網中的獵物。

  ——————————————————————————

  有多少人領略過氫彈爆炸時的美麗呢?

  楚軒戴著墨鏡站在巨岩上,這個地球早已是一副世界末日般的情景,狂風卷起沙礫,風衣長擺獵獵作響。

  “人類究竟是什麼?從很早以前,我就從各種資料與文獻中歸納人類究竟是什麼,雖然從根本上來定義是所謂的靈長類生物,也是地球上的霸主,萬物之靈……不過究竟是什麼,善,惡,好,壞,活下去,死掉了……”

  高瘦的身形立在荒蕪的世界中,形成如若天問的姿態,看上去是那樣渺小又蒼涼,鄭吒卻清楚,這個人,又確有著迴天之力。

  他坐在離楚軒不遠的高坡上,聽著這樣近乎多愁善感的感慨,驚異地問道:“什麼意思啊?楚軒,你發生了什麼事嗎?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樣奇怪的感嘆?是不是最近身體不怎麼舒服啊?”

  楚軒笑起來,眼中冰冷一片,“或許這樣說起來,以你的智慧無法理解,那麼我就以另一種形式來說吧……我記得你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可以為了活下去,而弄髒雙手嗎?你的回答是,可以弄髒雙手,卻不可以弄髒了心……”

  “那麼這次就到了你面對本心的時候了……”

  “如果你的心已經被弄髒了,還願意活下去嗎?”

  三枚氫彈產生的颶風使石子都具有子彈般的威力,即使躲避在背風處,熾熱的空氣也使人無法將爆炸忽略。

  又一枚洲際導彈拖著白痕飛過,直入地底。

  這一次爆炸沒有之前那般宏偉,卻比任何爆炸都要壯烈。熾白色的的光芒閃現,如同恆星在地底燃燒,隨著蘑菇雲的綻放,千萬度的高溫灼燒著,鋼鐵基地及美軍數十萬人的性命就此消逝。

  數十萬生命灰飛煙滅,不過瞬間。

  這是過分絢爛而悲愴的火光。

  如果心被弄髒了,你還願意活下去嗎?

  楚軒看著鄭吒,那個一直以來有著一顆不切實際的善良的心的男人正看著自己的雙手,他一向不懂得隱藏,投向自己的憤怒到殺機洶涌的眼神衹在一瞬間出現,而後便是黯然又愧疚的神色。

  從異形初識起二人的理念就在不斷交鋒,即使從一個菜鳥新人變為現在的實力強勁的中洲隊長,鄭吒也一直保留著善的執念。

  [“沒有犧牲,就沒有勝利……但是,有些時候犧牲畢竟太讓人難過了,如果能夠沒有犧牲而得到勝利,那就真的太好了。”]

  在離開基地時,楚軒聽到鄭吒如此喃喃自語。

  直到這個時候竟還會抱有這樣的幻想,幼稚到近乎白痴的程度。

  為什麼會有這樣固執的人,奇妙而透明的存在。

  如果你還是沒有學會承擔這種罪責,那麼一切就由我來替你決定。

  從神鬼傳奇的祭台開始,我會幫助你,我可以為你預測到一切危險鏟除掉一切敵人,但你也必定要接受我所做的一切。

  又一次的逼迫,鄭吒只有一條路可走。

  活下去,變得更強,守護著夥伴,一起回家。

  “又是算計,就算知道是無用功,我還是很想揍你一頓啊。”鄭吒在楚軒面前捏著拳頭。

  得出的結論竟是不夠強大,因為自己的不夠強大導致美軍必須作為誘餌而犧牲。

  怎樣簡單又固執的大腦才能得出這種近乎自虐的結論呢,如果置之不理,在輪迴世界中這樣的靈魂只會悍烈地死去。

  楚軒鄙棄著這樣的不切實際者,卻又從心底柔軟,甘願算計著守護在他身邊。

  由齊騰一記憶中的資料驗證,也許,這就是愛。

  “回到主神空間以後你大可隨意,但戰鬥之前應保留所有戰力,這是常識。”楚軒將他舉起的手按了下去,“還是先克制住解開第四階基因鎖後的戰鬥狀態吧,你仍舊在懼怕著心魔麼?”

  鄭吒苦笑起來,“第四階基因鎖解開後是我無法形容的強大,但是我會……不分敵友的攻擊所有人。”

  他又一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修長的手白皙得近乎透明,比起握刀,更加像屬於敲打鍵盤的白領。但就是這雙手,尖銳到足以撕開鋼鐵,早已不知製造了多少殺戮,沾了多少血腥。

  如果更強大,就可以不再有犧牲,魔戒中楚軒可以不用冒著危險詐死,現在也不會有數十萬的軍隊當作誘餌全滅;但,若是為心魔所控,反而傷害到夥伴們呢?

  哪怕只是一個想法,就足以讓他畏懼到戰慄。

  剛剛從本心上被打擊過的人,又一次對自我的懷疑讓他褪盡血色。

  “那麼你只需要全力戰鬥就可以,”楚軒走到他身邊說,“其餘事情就由我來解決。”

  一如既往平淡而有力的語氣,出了口,便是諾言。


☆、第 14 章

  十年的時光,幾百億的投入,唯一的存活體。

  出生即具有研究員級別的知識,無與倫比的智慧,強壯的身體,永不疲憊和軟弱的心靈,不會被任何疾病打倒。

  這是得天獨厚的造物。

  卻沒有痛覺,沒有嗅覺,沒有味覺,沒有觸覺,沒有煩惱,沒有開心和悲傷,沒有愛或者恨,除去求知沒有任何慾望。

  無欲則剛,卻不知若無欲,便是生或死也是無所謂的。

  想要像普通人一樣感受到痛楚或舒適,想要嗅到蘋果的清香嘗到果肉的甘甜,想要知道真正的笑和哭的感受,想要了解什麼是恨與愛。

  這些想法,難道就不算慾望嗎?

  人工的造物,從來不曾完美過。

  當意識從黑沉中重啟,真正激勵他再活下去的,是開啟第四階基因鎖,修正被調整的基因。

  不似普通人般要屢屢歷經生命危險才能打開基因鎖,楚軒經改造過的基因在任何方面都具有強大的優勢,輔以科技手段的配合,從一階到三階的開啟都十分輕易。

  偏好將自己擺在軍師地位的他選擇去地底戰鬥,一是為了練習實戰中運用信念之力,二是為在生死之間突破第四階的桎梏。

  最重要的,那個將他黑沉深淵中拉起,告知他尋覓感覺方法的人,一定要活下去。

  ————————————————

  即使經過氫彈的爆破,地底的機器人還是多得讓人頭皮發麻。

  鄭吒還悶著氣,提起虎魄刀時白虎的煞意襲入心神,更是激起無邊殺機。

  “沒有力量就無法保護自己重要的人,沒有力量就無法達成自己卑微的願望,沒有力量就只能做著違背自己良心的事!”

  第四階基因鎖解開,一步步展現出非人的威力。

  細密的黑紋在肌膚表層出現,蝙蝠肉翼展開,血紅的火焰繞周身灼燒,雙目中露出本不應出現的銳利殺機。

  由虎魄刀刷出的白霧刀芒,腿彈踢出的氣刃,甚而至於直接用爪去撕扯,身體的每一處都是最鋒銳的武器,每一次攻擊都有無數機器人倒下。

  爆炸,毀滅,機器的零件碎裂成千萬段,什麼都不去想,不再矛盾,一切交由心中惡魔,大自在中,破滅隨性。

  楚軒帶著羅甘道行過狹道,兩三千台機器人守護著火種源,而鄭吒置身其間,如入無人之境。

  羅甘道這個一心求存到偏激地步的男孩又一次退卻了,怎樣殺開重圍拿到火種源,如果遭受鄭吒殺神般的攻擊該怎麼辦,就算搶到火種源,又該如何突破這數量恐怖的敵軍的圍剿。

  同樣有著對生的執著,同樣因為對生的執著而有著巨大的潛力,一個人會在暗夜豢養毒蛇,一個人卻保持著冬日陽光般的暖意。

  對於羅甘道,楚軒一直不以為然,如果不是鄭吒的一再阻止,早就被他從背後處理掉,如同當初處理李帥西一般。

  但他已情願改變。

  楚軒至此還未完全弄清信念之力的原理,但運用眼鏡的催眠,還是可以發揮出巨大的力量。淡漠的目光變得凌厲,催眠的效果雖尚未達到想象中的威力,卻也足夠應對目前的情景。

  只要絕對的自信就可以做到所有事,他在上千機器人中跑動,速度不亞於毀滅狀態的月步,人類的身軀比之機器人何其渺小,但他雙手帶著殘影,雙槍高速射擊,所過之處機器人合金裝甲立時出現密密麻麻的彈孔,關節盡折,接著開裂爆炸。

  (一定可以跳起來!)

  (一定可以擊穿!)

  激光束可以腳踏著借力,高斯手槍射潰主站坦克,絕頂智慧的智者在戰場也擁有著壓倒性地實力。

  羅甘道咽了一口口水,他知道楚軒一直和他過不去,那樣變態的智慧已經足夠可怕了,再加上這樣的力量,如果不去絕對服從於他,一定會死都不知道是如何死掉的。

  雖然仍然懼怕死亡但還是衝了出去,對生的執著激發出身體中所有的潛力,羅甘道操縱著三用型機器人向火種源奔去,卻被鄭吒一腳踹翻跌倒在地。

  細密的黑色符文已經蔓延到蝙蝠的肉翼上,鄭吒雙眼一片赤紅,完全一副已經失去控制的模樣。

  絕對野蠻而有效的戰鬥模式,如同魔神一般,不分敵我,只為殺戮而降臨世界。

  (……因為目睹犧牲的痛苦,自責於自身不夠強勁,所以反而放棄了自我的意識嗎?)

  在戰鬥中楚軒仍時時留意著廣場另一頭鄭吒的狀況。

  如果在心魔中毀去執著之物,會在永不止息的戰鬥中死去,還是會墮落為複製體一般無心的怪物?

  他的靈魂天真固執又愚蠢,但就算是這樣的不完美,楚軒也絕對不允許消失的可能性。

  巨大的鋼板對著羅甘道拍下去。一念成魔。

  (一定要叫醒他!)

  楚軒集中心念,身體中有什麼東西崩裂開來,源源不斷的信息和力量洶涌而出。

  在這個瞬間,一直以來追求的第四階基因鎖被打開。

  這是——直接控制改變基因的能力!

  (用聲音傳遞精神力,加強第四對基因對精神力的輸出。)

  “鄭吒!還記得你說過要所有人一起活下嗎?”

  楚軒爆出一聲大喝,巨大的聲波甚至震碎了身側機器人的重要零件,信念之力將聲波轉為對精神層面重錘擊下。

  大自在的境界猛然崩裂,鄭吒劇烈地顫抖著停下了動作,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黑紋退去,皮膚生出細小的鱗片來,蝙蝠翅膀轉為龍翼,黯色火焰消失不見。

  (體能損耗15%,基因強化繼續。)

  “你是說過要帶著所有人一起活下去吧?還想要再見你的複製體嗎?或者是懦弱的逃避更好?”

  能量的消耗使這一聲不似剛才那般巨大,鄭吒卻深吸了一口氣,徹底清醒過來。

  “一起活下去!老子還記得……不過你怎麼變得那麼厲害了?”

  戰場上沒有對話的空閒,鄭吒與威震天纏鬥時,楚軒攔住萬千炸彈的襲擊掩護著羅甘道得到火種源。

  (一定能擋住……但是數量太多了……)

  一旦絕對的自信出現裂痕,信念之力立刻對身體造成巨大的負擔。

  楚軒迅速地老去,即使在戰鬥中鄭吒也被嚇得半死,他拋出兜率八卦爐守住楚軒,又將羅甘道踹出場內,又一次進入戰局。

  在修真道具的護持下楚軒放心地倒下去,筋疲力盡後第四階基因鎖的狀態已經解除,即使有過操控的機會也來不及修補缺失的基因。

  但是卻心滿意足,即使軀體老朽,性命垂危。

  當鄭吒血紅色的眼睛恢復清明,像是幼年時見到了第一顆星星。

  銀輝自亙古曠遠之地而來,怎樣神秘又美麗的約定。

  [想明白生命的意義嗎?想真正的……活著嗎?]

  不由1和0構成的源碼,由最古老的甲骨、紙草、楔形文字編寫的迷。

  輪迴的起點,撒在絕望迷惘的人面前的網。

  那麼,這已經是真正的活著。

  ——————————————————————

  一切結束後鄭吒解開兜率八卦爐的禁制,脫力地躺倒在垂垂老矣的楚軒身邊。

  也許上方的戰鬥還沒有完結,但已經不用去擔心。

  那些都是值得信賴的,要一起活下去的夥伴。

  “楚軒,我很開心啊。”

  肉體從基因層開始潰散,鄭吒已經懶得去檢查自己快要化成膿水的身體了,他的聲音難免有氣無力,卻有著使人從心底微笑的感染力。

  “如果我是你,就會閉嘴保持體力。”

  楚軒的聲音也沙啞老朽到幾乎不可辨識,但他那冷漠精準有效的作風卻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話雖然這麼說,”滿是血痕的手在地面艱難的移動著,握住了那隻乾枯衰老的手,“從你的嘴中聽到‘所有人一起活下去’,還真是讓人感動又驚悚,不要說心魔,死人都能被嚇得活過來。”

  楚軒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盡這具軀體中所餘下的一切力量,衰弱不堪又堅韌無比的回握過去。

  意識漸漸模糊,鄭吒喃喃地說:“……大家一起活下去,我們大家一起活下去……”

  在硝煙彌散的戰場上,在破碎的金屬殘片間。

  十指緊扣,許下誓言。


☆、第 15 章

  羅甘道死去了。

  鄭吒一時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是的,這個男孩子確實曾經功利、怯弱、自私、偏執,不單單楚軒,幾乎整個團隊都對他有意見。但是羅甘道明明已經拼勁全力去戰鬥了啊,如果不是他拼死將火種源從地下基地奪出,以自己和楚軒的傷勢一定會因得不到救助而死去,甚而至於整個中洲隊都有團滅的可能性。

  明明從恐怖片中安然回到主神空間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他卻無比頹然地直接回到房間裡。

  無論在恐怖片中經歷了多少日月,於主神空間而言也不過短短一天而已。

  再怎樣的驚心動魄和九死一生也完全沒有辦法體會,唯一一次進入恐怖片也成為了沉重的負累,蘿麗對鄭吒的頹然多少有些不明所以;事實上,從第一開始,她所能做到的也只有眼睜睜地看著男友帶著一身傷痛歸來,然後流著淚將他擁在自己懷中。

  命運完全不由自己掌控,蘿莉有時候會恨這樣的無力。

  地下室被她和鄭吒一同改造成了阿爾卑斯山脈的模樣,山脈,草原,森林,小溪,都是按照他們商量好的製造,那天夜裡他們看風景片看到很晚,將想象中最美麗的景色搬回了家中。

  那又是真真正正的快樂。

  這樣有悲有喜有無奈的日子,算是真正的人生嗎?

  這個十六歲的小女孩有時候會這樣悄悄問自己。

  鄭吒回來後就窩在地下室的草坪上,如果湊過去說話,也會像平時一樣溫柔地作答,但眉梢眼角卻透著藏不住的疲憊,明顯是頹喪到一點精神都提不起的模樣。

  “到底是怎麼了呢?我是你女朋友呀,你不肯和我說又能對誰說?”

  鄭吒對她笑了笑:“羅甘道死了……不能怪任何人,只是中洲隊還不夠強大,我不大舒服……歇歇就好……”

  (以前也有很多人死去了,為什麼不見你這麼頹廢,連對我都不能坦白心跡。)

  問了許久,面對一直這樣半死不活又什麼都不願意說的鄭吒,蘿麗鬱悶得簡直想在他胳膊上咬一口泄憤,但是誰又會忍心對棄犬一般的愛人生氣呢,她終究還是又一次在他身邊坐下,用柔荑般的小手撫弄著他的頭髮。

  (就算沒有辦法在戰場上幫到一點點的忙,我也以為我至少能夠讓你在每次歷險後安心地休息,治愈你內心的傷痕,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我的存在……又有什麼價值呢?)

  鄭吒在情感上向來粗糙簡單,心中又本就亂成一團,一時也未曾注意女孩眼中浮現的水光。

  主神空間的構造一向是神奇的,即使在地下室也可以清晰地聽到敲門的聲音,鄭吒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走到樓上開門,蘿麗跟著他,亦步亦趨。

  門口出現的居然是楚軒。

  這種時候他來做什麼,蘿麗皺起眉頭,那個冷情到極點的男人。

  她對楚軒的印象一直算不上好,沒有人會對一個差點把自己算計死掉的人有好印象。雖然鄭吒後來與他冰釋前嫌,但蘿莉並沒有經歷過那些並肩作戰的場面,在她的頭腦中印象最深的,還是那顆射入她腹腔的子彈,以及那次轟斷鄭吒雙腿的狙擊。

  好吧,還有每次鄭吒對她講述恐怖片中的經歷時,興奮到近乎仰慕的嘮叨。

  “怎麼會是你……”就算是鄭吒也對楚軒的出現很是吃驚,回到主神空間後這個男人完全屬於技術宅一族,沒有要事足不出戶,於是他設置了永久允許進入的權限,會敲門,顯然是楚軒出於某種顧忌而做出的舉動。

  鄭吒有點慌亂地拍掉身上的草葉,而後卻是苦笑起來,“不會是來嘲笑我的吧,你說得對,之前是我太天真了。”

  之前在主神廣場上,心中悲怒無可抑制時,這個男人一襲話就讓他徹底冷靜下來,頹喪下去。

  [“你把這裡當成了什麼地方?度假聖地嗎?要不要拿獎勵點數去度假玩了?開什麼玩笑,這裡可是恐怖片輪迴啊,你憑什麼認為會不死人?以前死的人還少了嗎?即便我們已經變得了強大,但是你認為這就可以在恐怖片世界裡逍遙自在了?開什麼玩笑!”]

  句句在理,一貫的冷情又犀利。

  “我不會將過去的事一再回想。”楚軒說,他瞟了衣衫整齊的蘿麗一眼,繼續道,“既然你沒有事,就幫我做個實驗。”

  (什麼叫做沒事,他情緒這麼低落,聰明如你會看不出來麼?)

  蘿麗抱住鄭吒的胳膊,用了近乎宣布占有權的高姿態,“我們都很累了,現在又這麼晚,有公事的話明天再說,好嗎?”

  隊員們怕這個冷血三無男,有鄭吒撐腰,她才不怕。

  楚軒回答她:“私事,我很急。”

  中洲隊那麼多強人都拿楚軒沒辦法,更何況只是個小女孩。

  蘿麗也就那麼點小心思,這樣被討厭的人堵了回來,氣得簡直想吐血,她暗暗揪起鄭吒胳膊內側的嫩肉,狠狠掐了一把。

  鄭吒卻被她掐得一顫,蘿麗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明明早就皮厚得堪比鋼鐵了,什麼時候會被她掐得痛了?

  這一看卻讓她更加莫名了,鄭吒正對著楚軒狂打眼色,面上竟是窘迫的神色,甚至還微微泛紅。

  這兩個人又有什麼秘密了嗎,和恐怖片有關的,把她排除在外的事。

  楚軒嘲弄地笑起來,“你想到哪裡去了。”他一抖袖口,兩把高斯手槍已握在手中,“攻擊我,我要嘗試再次解開第四階基因鎖。”


☆、第 16 章

  是把楚軒推到牆角激吻,還是名正言順地狠揍他一頓,這兩種行為哪種更有誘惑力,鄭吒分不清。

  但是任意一種機會他都不會輕易放過,尤其是腦海里那炸死幾十萬美國士兵的氫彈記憶還鮮明的時候。

  當然,比起楚軒開啟了第四階基因鎖就此可以獲得人類的感覺,這種惡趣味的快樂微不足道。

  他帶著楚軒來到地下室的訓練場,想了想,對跟在身後的蘿麗說:“麗兒先上樓吧,一會兒打起來這裡會很危險。”

  蘿麗瞪他,“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說——而且一回來又要打架,你又不是他,不會累嗎?”

  鄭吒輕輕擁住她,壓低聲音道:“現在楚軒的力量和他的個性一樣變態了,我怕誤傷到你啊。乖,上樓去,最多半小時我就上來。”

  女孩子使小性子生悶氣的模樣十分可愛,紅潤的小嘴嘟起來,讓人極想去親吻她。然而背對著楚軒,總給他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到最後鄭吒也只是連哄帶騙的把女孩推上樓去。

  “沒有不耐煩吧?”鄭吒問楚軒。

  楚軒意外的坦白,“有一點,女人一般都比男人麻煩得多。”

  “哈哈,女人也有太多比男人可愛的地方了,等你有了感覺就知道了。女人很軟很香啊,又有胸部……”鄭吒還想再說,卻又忽地閉了嘴,他心虛地看向楚軒,那個男人似是沒有察覺他的反常,只是將眼鏡拋給他——原來的那副在變形金剛裡被打成碎片了。

  鄭吒認命地蹲在樓梯口當充電器,小聲抱怨起來,“我給你的眼鏡充上內力,然後你又用眼鏡來打我,聽起來怎麼這麼犯賤呢。”

  “但你的表情很期待。”楚軒永遠都很真相。

  “我……”鄭吒想要辯駁回去,但又實在想不出說辭,只好認命,“我好像就一直是被你剝削的命。”

  “彼此彼此。”楚軒說。

  鄭吒苦笑,也是,楚軒就是團隊的小叮噹……雖然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怕他,但確實也一直為人民做牛做馬,是人民公僕來著……

  ——————————————————————————————

  楚軒很強。

  經歷了變形金剛,鄭吒對這一點有了直觀的認識,信念之力確實是強大到逆天的程度,只要有足夠的自信一切都可以完成,雖然有五分鐘的時間限制,但是在這五分鐘內,楚軒就是無敵的。

  但他卻也就不信了在這五分鐘裡一定拿楚軒沒辦法。

  “開始吧。”開打之前鄭吒又把地下室狠狠加固了一下,他雙眼一片茫然,已經直接進入了基因鎖第二階的狀態。

  楚軒按下了眼鏡上的按鈕,三無男立刻變身熱血青年,槍管從袖中抖出,雙槍平舉,正是槍鬥術的招牌起手式動作。

  鄭吒尚在猶疑是否要將虎魄刀取出,已經聽到槍響,他不及細想,騰身跳起,向楚軒身旁翻去。

  他身體尚在空中,余光瞄到自己適才所站的位置竟出現了一個直徑十米的大坑,剛要痛罵楚軒一上陣就下殺手,卻發現一閃神間那廝竟已從視野中消失,危險的預感急襲而來。

  空中無處借力,鄭吒抽出虎魄刀順著直覺斬向身後,他只覺得虎口一痛,伴隨著爆炸的巨響,身體已被震開直直向牆壁撞去。龍晶項鏈的防護層在爆炸的衝擊下瞬間碎裂,幸而抵擋了大部分的攻擊後,進入毀滅狀態的身體足以抵擋爆炸的餘波,眼看要摔向牆壁,鄭吒深吸一口氣以“剃”踢去,在合金牆出現一個深坑的同時,已借力握緊刀向著適才爆炸中心躍去。

  他剛才劈到的東西他媽的竟然是高斯手槍,這雖是中程攻擊武器,但楚軒顯然也清楚拉遠距離後鄭吒可以勉強躲避抵禦子彈,居然直接潛到他身側要把他一槍轟翻。

  爆炸的硝煙未散,本應是誰也看不見誰的狀態,那團煙氣中竟然又射出了幾十發子彈來。月步雖可在空中借力,但無論是向哪個方向,鄭吒的去路都已被這些子彈完全封死。他只有退,虎魄刀刷出白霧刀芒護在身前,四枚子彈擊在刀上,刀芒碎裂,鄭吒也被衝擊力再次震得飛向牆角。

  這次他沒有上次的幸運,子彈雖被擋住,但震動的威力卻讓他受了點內傷,一時提不起氣來,只能重重砸在牆上,吐出一大口血來。

  “日!下這麼重手有沒有同伴愛啊,你暴躁更年期嗎!”

  回答他的是又一梭高斯子彈。

  鄭吒可沒有再去罵街的時間,他在毀滅狀態下雖然可以勉強抵抗楚軒的攻擊,但這也只能維持在逃命的程度而已,要命的是信念之力可以持續五分鐘,而他的毀滅狀態最多堅持個幾十秒就要玩完。

  本以為時間是楚軒的致命弱點,現在卻被楚軒抓著時間窮追猛打,鄭吒一邊逃一邊郁卒地想吐血。

  (無論是攻擊和速度都不如他,就算要反擊也會被信念之力擋下來,那麼我的優勢是……我一定還有優勢的……神經反應速度!趙櫻空!)

  訓練場早就坑坑窪窪,那些彈坑少說都有三米的直徑十一二米的深度,四處都是金屬尖銳的殘片。爆炸的煙氣卻已經散去,眼看楚軒又提著槍以月步的速度追過來,鄭吒一咬牙抽出亡靈之書,邊逃邊念起一段咒文。

  “風暴的陰靈,聽從死神的吩咐聚集成形……形成龍捲風撕碎一切吧!”

  訓練室中頓時狂風大作,黃沙卷著金屬片瘋狂的肆虐起來,可視度連三米都未必有,楚軒停下腳步,在他身側信念之力凝成了無形力牆,將一切攻擊阻隔在外。

  鄭吒開啟第三階基因鎖,五指成爪插入天花板,模擬著趙櫻空的人格悄悄潛伏楚軒頭頂。

  適才他已悄悄放出一隻木乃伊侍衛,將灌注了真元力的虎魄刀交由它,此時那木乃伊侍衛手持虎魄刀以刀芒向著楚軒橫劈下去,楚軒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高斯手槍射擊過去。

  以楚軒的強悍,木乃伊侍衛也只能做個小炮灰應聲而倒。

  (就是現在!)

  趁著楚軒槍口轉向的瞬間,鄭吒手握注滿真元力的審判之矛跳下,他仍處在模擬趙櫻空人格的狀態下,殺機內斂,悄無聲息,賭得就是楚軒的神經反應速度不如他,來不及形成更強的防護層抵抗。

  審判之矛果真在無聲無息間戳入防護罩中,對上楚軒頗有些驚異神色的臉,鄭吒剛要得意,卻又見楚軒脣角微微一勾,手槍劃入袖管赤手抓住審判之矛,鄭吒心下大叫不妙,正欲退後,楚軒已一腿向他小腹處踢來,這腿法無比熟悉,竟然就是他自己發明的“嵐腳”。

  這一腳要是踢實在了,鄭吒毫不懷疑自己腹腔裡的內臟會被攪成一堆肉泥,而且把自己打到只剩下心臟和大腦然後拎到主神那去覆原的事情,他相信楚軒也做得出來。

  在這樣的危機感下,一直被刻意壓製住的第四階基因鎖解了開來。

  他畢竟對楚軒沒有殺意,這次基因鎖解開得也並不完全,因而有幸沒有墮入心魔狀態,只是背部生出一雙龍翼來。

  他猛地振翅而退,楚軒那一腳只踢到他小腿上,卻是一陣劇透襲來,鄭吒清楚腿骨是斷掉了。

  (媽的,太狠了吧……)

  爪,腿,牙齒,進入第四階後鄭吒渾身上下都是最鋒銳的武器,以略勝楚軒的速度逼迫他與自己近戰,卻還是打得十分鬱悶。

  這小子平時人五人六的一副狗頭軍師的模樣,打起近戰來竟然一點都不含糊,特種部隊那套格鬥術簡潔有力,論起技巧性施展開來完全不輸程嘯,可說到力量速度,這廝在信念之力的加持下,遠遠不是程嘯所能比擬的。

  到了這個時候鄭吒可算是想通了,一旦讓楚軒使用起信念之力來,攤到誰身上都只剩下被蹂躪的份兒,要打敗楚軒,就一定要在他沒有防備的時候偷襲他。這場比試表面上公平,實際上放任楚軒進入催眠狀態,他是已經吃了大虧——楚軒竟然又騙了他!

  一想到這裡鄭吒心中就邪火上涌,又一次被楚軒轟飛後索性蹲在地上不起來了。

  “不打了,我要克制不住心魔了。”他抱著頭低吼起來。

  楚軒走過來,問道:“需要我幫你麼?”

  龍翼退了下去,鄭吒縮成一團,呼吸粗重,身軀也顫抖起來,似乎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的模樣。

  楚軒嘆了一口氣,彎下腰,要將鄭吒抱到主神那裡。

  卻不料一隻拳頭狠狠對著眼睛砸過來,登時就把眼鏡擊飛了出去。鄭吒趁著楚軒一時睜不開眼反身壓上,左手抓住對方手腕固定在頭頂,右手甩出軍刀來架在楚軒脖子上。

  “我騙你的,哈哈,咳,哈哈哈哈。”終於輪到他對著楚軒說出這句熟悉的台詞,鄭吒大笑起來,笑到一半牽扯到受了內傷的髒腑,咳出一口血來,而後又堅持不懈地繼續笑。

  就算贏得狼狽又卑鄙,但是確實是太得意了,他和楚軒相處以來每次都被整得那麼慘,而今終於輪到他翻身農奴把歌唱了。

  楚軒睜開眼來,催眠後銳利的眼神的已經消失,在淡漠目光的注視下鄭吒的笑聲漸漸消失。

  他掌控住楚軒了。

  整個人都被他壓製住,淡青色的大動脈就在他的軍刀下,這樣……褪去了犀利冰冷的外殼,不用仰望,可以握在手中的楚軒。

  如同被誘惑,鄭吒在不知覺中俯下身去……

  但握住軍刀的右手卻忽被一股巨力彈了開來,接著是小腹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等到意識再度回歸,已經是天翻地覆,局勢驟變,他被楚軒以相同的姿勢壓住。

  鄭吒暈暈乎乎不明所以地看著楚軒,卻發現這個男人的眼神又回覆到極度銳利的催眠狀態下。

  看出他的疑惑,楚軒放開軍刀,向眼睛抹去。

  兩片隱形眼鏡出現在掌中。

  “我——日!”

  鄭吒忽然覺得,那個被活生生氣死的尼奧斯並不可笑嘛。


☆、第 17 章

  “解開了……第四階。”

  楚軒雙目一片茫然,進入第四階尚是困難,時間不容浪費,便維持著適才的姿勢,沉靜心神,不再動作。

  雖然覺得這被推倒的狀態好像有那麼點不倫不類,但鄭吒也知道楚軒正在嘗試改造基因,這是對方畢生的追求,他自然不會去讓他分心,便躺在地上靜靜等待。

  靜下後時間卻變得漫長,鄭吒忽地緊張起來,在這樣弱勢的姿態下被楚軒這樣盯視著——即使他明白楚軒並沒有真的看向他,一切感官卻都變得明晰起來。

  熱度蔓延,從手腕開始,再到被壓製糾纏的軀體,楚軒因為戰鬥而升高的體溫熨上來,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充滿曖昧的氣息。

  鄭吒有點心慌,他移開眼去,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第一次解開第四階基因鎖時他便被心魔控制,而後抵抗心魔也是屢戰屢敗,自然知道控制不住力量時毀滅性的後果。

  雖然現在楚軒似乎完全沒有被心魔影響,眼鏡也都卸了下來,卻還是總有種初號機將暴走的危險感。但不管怎麼說,正面PK沒有信念之力的楚軒,他還是可以輕鬆把人揍暈了拎到主神旁邊的吧。

  保險起見,他還是先將基因鎖開啟了一階,以防萬一。

  基因鎖開啟後知覺更加敏銳,尚未平復的呼吸的氣流,隔著破爛衣物肢體細微地摩擦著,或者汗珠滴落,在襯衫上暈開熾熱的痕跡。

  太近了,這種姿勢太過曖昧不清,在鄭吒意識到之前心跳已經加快,他不自在地挪動著手腕,還是決定從這種詭異的姿勢中掙開。

  然而手腕卻被加力狠狠握住了,緊接著那隻暖熱的手變得冰冷濕滑起來,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楚軒的身體抽搐著,脫力般地倒了下來。鄭吒心中一驚,忙抽出手坐起身來,擁住楚軒,運起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他體內。

  他心中尚有些慌亂,楚軒卻已平靜下來將他稍稍推開。

  “解開第四階還不夠熟練,後遺症。”他淡淡解釋道。

  鄭吒這才放下心來,掐起楚軒胳膊上的一塊皮肉來,頗有些期待地問:“怎麼樣,疼不疼?”

  “還沒有成功。”楚軒說,語氣仍是平淡的,找不出失敗的沮喪來。

  “哦……”鄭吒失望地鬆開手。

  被掐過的地方立刻紅腫起來,漸漸轉變為一塊深深的青紫色,楚軒認定鄭吒是在攜私報復。

  鄭吒安慰性地拍拍他肩膀,“沒事,再努力吧,可能是境界不到,要突破心魔才能找到感覺——話說回來你的心魔是什麼?是怎麼克制住的?”

  “沒有心魔。”

  “怎麼可能?你是在騙我吧。”鄭吒開始腦補中洲隊被開著高達的小叮噹追殺得狼狽奔逃,“這個你不能不說,我至少要先制定一個對策啊。”

  “沒在騙你,確實沒有心魔。”楚軒從空間袋中又拿出一副眼鏡架在鼻梁上,“第四階開啟不完全,無法隨心所欲地改造基因。”

  鄭吒皺起眉頭來,模擬蕭宏律的人格,捏了捏頭髮,道:“難道是因為你沒有感情,所以沒有心靈漏洞,不能形成心魔,從而阻礙了更進一步的可能?”

  “但是……”他拔下一根頭髮來,“你怎麼會感情呢?”

  “我有我的計劃。”楚軒沒有正面回答他,轉移了話題,“倒是你,難道也沒了痛覺?”

  “啊?”鄭吒茫然地看著他,危險過去,他這才從解開基因鎖的狀態退了出來,一直被屏蔽的痛覺從腿部狂卷而來,頓時把他疼得面色煞白。

  楚軒仍趴坐在他身上,剛才那一番折騰下來竟好死不死地半壓在他骨折的那條腿上,戰鬥中尚不會感到什麼,心神放鬆下來,那種疼痛實在是到了讓人眼前發黑的程度。

  鄭吒一邊抽著冷氣怒吼一邊推他,“媽的你有力氣耍人了還不快給老子起來!”

  楚軒起身,卻又弓下腰去。

  他吻了他。

  即使只是蜻蜓點水一般,脣瓣與脣瓣輕輕蹭過,也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吻。

  腦海里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鄭吒思維一片混亂,只是傻呆呆地任由楚軒吻下來,脣瓣是微涼的,沒有絲毫味道,極潔淨的感覺。

  心臟的跳動卻加速了,神經灼燒,血液歡騰,像是迎接一場盛宴。

  等到他想起要做些反應時,楚軒已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般站在一旁。

  “你……”起初的聲音如蚊蚋般,而後鄭吒揚起臉,憤然道,“你在做什麼!”

  “試驗一下。”楚軒淡然道,絲毫沒有做了錯事的覺悟。

  “那你也不能說親就……咳”這個時侯臉才紅起來,鄭吒大聲道,“我知道你可能不是很清楚這種事情,但……要經過對方的同意才行啊。”

  楚軒冷笑道:“裝什麼,這是你壓住我的時候想做的。”

  完全被拆穿,又羞窘又氣憤,鄭吒低下頭恨得直磨牙。

  “而且,確實還沒有感覺。”

  鄭吒深吸一口氣,恨恨地瞪了楚軒一眼,撐著地站起身來,撞開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衝。

  再和這個不講道理的三無男呆下去,他絲毫不懷疑自己會忍不住把對方給活撕了的衝動。

  “臉還很紅,就這樣上去被人看到好嗎?”楚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鄭吒猛地停住腳步,狠狠盯著已經走到身側的男人。

  “這樣生氣是為了我親了你,還是因為我親了你卻沒感覺?”依然是不帶情感的,仿佛研讀論文一般的聲音。

  鄭吒低吼道:“你想死就直說好了。”

  楚軒笑起來,他雖容貌平凡,這一笑,卻冰雪消融,讓人移不開眼來。

  他托住對方尖尖的下頷,輕輕拂過柔軟的脣瓣。

  “沒有感覺……但你的反應,很有趣。”

  “有意思,這就是你們喜歡這種行為的原因吧。”


☆、第 18 章

  如同那天晚上一樣的動作。

  略微粗糙的手指撫過嘴脣時有奇妙到幾近顫慄的感覺。

  想要含住他的指尖,□吸吮。

  這樣經不起誘惑,輕易地慾念叢生。

  楚軒卻收回手去,他看了看手錶,道:“實驗爐快爆炸了,我回去了。”

  如同獲救一般呼出一口氣,鄭吒有點失落地目送楚軒走上樓去。

  “等一等。”

  楚軒回過身來。

  “雖然感覺你很欠扁……但還是要謝謝你,”鄭吒笑著說,“情緒上來了,羅甘道的事情也就沒那麼困擾。”

  楚軒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那就將這種心情保持到明天吧。”

  雖然有點弄不清楚軒在說什麼,但反正能全然跟上他思路的人世上也就只有他的複製體,鄭吒便把這句話跳過去,接著說:“所以,明天去神鬼傳奇吧,亞特蘭蒂斯的基因研究資料會對你有幫助的。”

  “我們的話,一定可以做到的。”

  為什麼這樣愚拙的人會擁有這種感染力呢?

  像是被暖陽照射著,不需要刻意去想,脣角的肌肉也會上勾起來。

  “明天的話……改裝可以完成,”楚軒點點頭,“那就加油吧。”

  鄭吒容量有限的大腦似乎已經把剛才的難堪忘掉了,他笑著振了一下手臂,“一起努力吧,夥伴!”

  ————————————————————————————

  (將這種心情保持到明天吧……保持個屁,我日死你楚軒!)

  骷髏戰馬,曾經被鄭吒寄以絕對拉風的耍酷期望的骷髏戰馬竟然變成了大炮腿子,實在是讓他始料未及。

  “我的骷髏戰馬為什麼變成這樣了?難道你見過長著四條腿的大炮?!”

  “沒見過,不過這不防礙我設計這座魔動炮,比如一百年前的人見過航空母艦嗎?嘗試比什麼都重要。”

  完全的雞同鴨講,鄭吒頭痛至極,每次他和楚軒講道理都會落到這個結果——他準備了一個晚上的演講稿,預備對楚軒進行男人也是有貞操的這種思想教育,但話還沒來得及說,已經被魔動炮打擊得半死,面對這個不講也不理的不講理三無男,他只能產生深深的絕望感。

  果然還是直接用虎魄刀對著他刷兩下比較好吧,刷兩下世界就清淨了。

  眼睜睜地看著楚軒將長著四條腿的魔動炮塞進空間袋,鄭吒因為深切地絕望掙扎在黑化的邊緣。

  “我需要魔晶石。”楚軒無視他殺人的眼神。

  鄭吒取出魔晶石口袋,對著此人的腦袋狠狠砸過去,

  楚軒提前按下了催眠鍵,以熱血青年的狀態輕鬆接下來塞進自己的袋子中,“需要解開第四階基因鎖的人才能進入的劇情一定會很困難,但用魔動炮轟炸亞特蘭蒂斯的話,足夠讓它再覆滅一次。”

  ……強悍……

  鄭吒想象了一下骷髏馬腿金屬炮管的怪物把亞特蘭蒂斯吞下去,還打了個飽嗝的畫面……好吧,有這種強力的武器,其實是挺讓人振奮的。

  但是緊接著他又腦補了楚軒使用各種手段凌虐他的親愛的骷髏馬的畫面,特別是就算已經被虐待到只剩四條馬腿了,楚軒還要手持馬鞭狠狠抽下去,壓榨它最後一點使用價值的情景。

  鄭吒決定繼續以暴力+冷暴力的方式面對這個愛好騙人並且有S傾向的變態。

  但是說起冷暴力,又有誰能夠比得過楚軒這個純天然的三無男呢?

  被完全無視了存在的鄭吒眼睜睜地看著楚軒淡定自若地走下實驗室去。

  到底該怎麼對付他呢,鄭吒死皮賴臉地坐在實驗室樓梯口,頭痛地看著楚軒。

  昨天的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嗎……

  如果不僅僅是一次試驗,如果下次楚軒還會要求的話……

  很多時候他都會不自覺地把楚軒當崽兒一樣護著,就算這個男人處在智慧的頂峰,內心卻有太多地方比小孩還要空白。如果開口拒絕楚軒說的“很有趣”的事,總有種搶了孩子最喜歡的玩具的感覺。

  對於楚軒喜歡耍他玩這種事,他多少還是有些自覺的,但是……這種事情不是說玩就可以玩的啊……

  “就算有趣也不可以,我有女朋友了啊。”他自言自語,堅定自己的信念。

  楚軒關掉試驗儀,走上樓梯,冷笑道:“坐在這裡幹什麼,當看門狗麼?”

  “呸!”鄭吒再次做好心理準備,“骷髏馬的事情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再追究了。我需要和你談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

  “哦。”楚軒擺出一副根本不想理他在說什麼的樣子,從空間袋中一根一根掏出骨頭扔到垃圾箱裡。

  鄭吒越看越眼熟,越看越詭異,“這個難道是……”

  “骷髏馬的殘骸。”為了不讓他本就貧瘠的大腦死掉更多的腦細胞,楚軒好心地揭露了真相,“原計劃注意收集傳說類反重力素材用以恢復,既然你已放棄,我就不用再留著了。”

  鄭吒早忘了準備好的台詞,直接衝過去對著楚軒死掐,“我改變主意了,你必須還我,骷髏戰馬你必須還給我!”

  “那麼……”楚軒推了推眼鏡,“就先把昨天你砸壞的眼鏡還給我吧,素材需要D級支線劇情一個,1000點獎勵點數,以及之前商量好的500點也一起拿來。”

  “嘎?”

  “造人用。”

  鄭吒呆呆地鬆開手,然後又緊緊拽著楚軒的衣袖把他往外拉。

  “這麼麻煩的事情就先不要說了麼,是兄弟就別談錢麼,談錢傷感情,哈哈。我們去亞特蘭蒂斯吧,現在!立刻!馬上!”

  (逗你真的很有趣……)

  (這難道不算感情嗎……如果算,為什麼會出現無執念的異常狀況呢……)

  楚軒任由他拉著走,思索著,卻並不十分焦急。

  ————————————————————————

  進入恐怖片只是一瞬間,如果不相互握住手的話,很有可能錯過時間各自進入了。

  平時眾人一起進入的時候並沒有感覺什麼,但此時只有他和楚軒,青天白日的兩個大男人手牽手,總讓鄭吒有那麼點不自在。

  倒不是說噁心什麼的,反而是有點緊張又羞赧的感覺。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已經牽住楚軒的手了。

  神鬼傳奇,六十日,傳送準備——


☆、第 19 章

  再次踏入埃及,硝煙味似乎又重了一些。

  是二戰將至了吧……

  雖然歷史課幾乎都被睡了過去,但幸而是個男人就對這段歷史感興趣,鄭吒試著推測了一下。

  出於習慣,他先拉著楚軒去拜訪了博物館館長,接著又去見了黑衣大鬍子,順帶收了幾封強納森的來信,這個小偷說是準備和軍閥合作,盜幾座墓去。

  當然,他還沒有忘了再提一次遇到危險的話鄭吒一定要去幫忙,利益三七分你三我七云云。看樣子下次恐怖片後需要再來一次,說不定就會出現新的支線劇情。

  神鬼傳奇的世界簡直是支線劇情的量產型寶庫啊。

  鄭吒帶著這樣感慨與楚軒駕駛著綠魔滑板來到巴哈馬群島,這些島嶼零星地分布在百慕大海域當中,從外表看著實沒有什麼不同。

  他從納戒中掏出兩套從主神那兒兌換來的高科技潛水器具,剛要分給楚軒,卻看到他又在對著自己冷笑。

  “昨天的打鬥讓我誤以為你有所進步,”楚軒說,“但看來還是猴子的智慧啊。”

  “怎麼都退化到猴子了!”鄭吒開始跳腳,“你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變態嗎?我又做錯什麼了!”

  “泡進水裡,進入第四階,克制好心魔。”楚軒命令道。

  鄭吒這才回憶起上次看到的幻境來,好吧,也許可能大概好像確實是那麼一回事……

  他嘆了一口氣,默認了楚軒新賞的封號,跳入海中,閉上眼凝聚心神,基因鎖層層打開。

  一陣奇異的暈眩襲來,他來不及抵抗便進入半夢半醒之間。

  所以他沒有看到楚軒在他身後扶了扶眼鏡,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

  又是這種感覺,半夢半醒,不知時間流逝,類似於被主神傳送的滋味。

  (怎麼會這樣……在恐怖片的世界中,也會被傳送到其他地方去嗎……)

  醒來時鄭吒發現自己正躺在沙灘上,這實在是片美麗的沙灘,沙子如同黃金般折射著陽光,身側海水碧藍,水鳥撲擊嬉戲,而遠方佳木成蔭,遙遙可見一座繁華的城池掩映其間,更遠處則有一個極亮的光源,以鄭吒目前可以直視氫彈爆炸的視力隱約可見是個六面體的水晶體,玲瓏剔透,反射著陽光。

  如同兩個太陽同時照耀著世界。

  “分析一下情況吧。”鄭吒習慣性地說,他看向楚軒,這個男人正揉著眼睛坐起身來,看到四周情景,竟也露出了些微的迷茫神色。

  這可把鄭吒給嚇到了,他已經夠莫名其妙的了,要是連楚軒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情況一定會變得無比糟糕。

  幸好那迷茫的表情只在瞬間出現,很快楚軒又換上了招牌式淡定死人臉。

  鄭吒暗暗松了一口氣,從某個角度而言,復活楚軒後他好像越來越沒出息了,要是沒了這個超級智囊,簡直已經沒有辦法思考。

  “這裡是亞特蘭蒂斯……在兩萬到一萬六千年前。”

  楚軒果然能理清思路,鄭吒期待地看著他,“還有呢?”

  “主神都還沒發布任務,資料不足,沒有了。”楚軒淡然道。

  “呃……”沒想到居然是這個答案,鄭吒懷疑地問道,“你一定有什麼在瞞著我吧?”

  楚軒肯定地回答他:“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轉過臉去!”

  鄭吒剛想再去做他那重複了無數次的“我們是同伴啊”的思想教育,卻被一塊布料劈頭蓋臉地罩住了。

  “換衣服。”楚軒冷冰冰的聲音傳過來。

  “以我們的體質根本就不在乎濕衣服,你不要想就這樣轉移話題!”鄭吒惡狠狠地把衣服拽下來,接著卻愕然道,“這是……”

  是一件道袍。

  即使面料珍奇,初見陽光下似環繞著五彩霓光,再看時卻只純白勝雪聖潔若仙,也沒辦法改變這是一件道袍的事實。

  鄭吒想起了當初那個羅應龍來,那個修真的COS狂的衣服似乎便是這種類型,不過絕對沒這件來得拉風。

  “你拿這個出來幹什麼?”他滿頭霧水地問。

  楚軒反問他:“這是什麼時候?”

  “你剛才說了一萬六千到兩萬年前啊……是亞特蘭蒂斯毀滅之前吧……啊,我知道了!”鄭吒茅塞頓開。

  上萬年前……應當還是聖人與修真的年代!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冒充東土的修真混進去吧,但是……”鄭吒指指手上的死神印記,苦笑起來,“像我這樣的,妖魔鬼怪差不多,哪有修真的氣質?”

  “你覺得羅應龍很有氣質?”楚軒再次犀利地打擊了那個二愣子。

  “也對哦。”鄭吒愉快地表示贊同。

  遠在主神空間的羅應龍開始狂打噴嚏。

  楚軒已經除掉了衣物,鄭吒吹了聲口哨以示調戲,“平時都看不出來,你身材不錯呀。”

  平時只覺得他身材高瘦,再加上喜歡隱於幕後的行事作風,總覺得會是瘦弱型的。但脫掉衣服一看還是挺有料的,該有的肌肉的一塊不少,看起來非常精幹,絕對符合女人性幻想對象的需要。

  也不見他怎麼鍛煉啊……難道這就是傳說中軍人的素質麼……

  忽然回憶起曾經被當軟柿子捏的經歷,至今仍覺得南炎洲隊有眼不識泰山,卻一直有點泛酸的鄭吒酸溜溜地想……

  “多謝,”楚軒毫不羞慚地收下誇獎,“你加快速度。”

  早在鄭吒還是個小白領的時候,他就一直注意去健身房鍛煉,論起身材來自問也拿得出手,他三下五除二脫掉衣服,有意無意地在楚軒面前晃了兩下,算作炫耀。

  楚軒卻神色詭異地望著他。

  鄭吒莫名其妙地看向自己的身體,然後他產生了揍昏楚軒然後逃到天涯海角的衝動,或者乾脆只打昏自己也行……

  由於出來的很匆忙穿的還是晨間的衣服……蘿麗晚上紅著臉說要多點情趣,所以他放在床邊的是條豹紋內褲來著……

  這種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

  鄭吒蹲下身去,惱羞成怒地大喊:“看什麼看,沒看過帥哥啊!你先轉過去!快!快!!快!!!”

  楚軒難得聽話的背過身去。

  鄭吒飛快地套上道服,卻又對楚軒挑選的繁瑣樣式犯了暈。

  “那個……楚軒……來幫幫忙……”好不容易穿好內袍,鄭吒訥訥地喊他,他算是認定單憑自己一個小時也搞不定外套,只好選擇求助一途。

  “需要回到幼兒園去讓老師教嗎?”楚軒譏諷道,卻還是走到近前替他系上衣帶。

  鄭吒覺得自己面部的血管都要爆掉了。

  理平皺褶後楚軒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

  “身材不錯呀。”楚軒說,甚至伸出了一隻大拇指以示誇獎。

  鄭吒恨得想一口咬下去。


☆、第 20 章

  踏著綠魔滑板向城市行進之時,鄭吒依然處在懊惱之中,懊惱得就算仍舊滿腹疑惑,都不願意再和楚軒說一句話。

  他是覺得冒充修真這個計劃充滿了破綻,雖然對於普通的亞特蘭蒂斯民眾來說東土啊修真啊絕對是聞所未聞的事,但若要觸及上層,他們連把飛劍都沒有,就算可以推脫是其他器修,但以聖人和修真的大能,不被揭穿才有鬼。

  這類似於變形金剛中楚軒讓他自稱未來戰士的狀況,想必是另有一番考量。他剛要進入第三階模擬蕭宏律的人格進行分析,腦海中卻出現了主神的聲音。

  “進入波賽迪亞,開啟第四階基因鎖輪迴者支線劇情開始,殺死海神波塞冬,參與輪迴者獲得B級支線劇情兩個,獎勵點數一萬點,殺死波塞冬者獲得A級支線劇情一個,獎勵點數一萬五千點,返回主神空間前不能完成,則扣除獎勵點數一萬點。”

  一反主神往日拖拉促狹作風,這個任務目標實在是太乾脆了……

  鄭吒一陣犯暈,要不是楚軒眼明手快拉了他一把,恐怕就要直接從綠魔滑板上掉了下去。他反手拽住楚軒,在飛入近在眼前的城池前停了下來。

  鄭吒苦笑道:“我聽到主神讓我殺掉波塞冬,一定是產生幻覺了吧。”

  “不是幻覺,我也聽到了。”楚軒毫無幽默感地回答。

  “那可是波塞冬啊,再怎麼說至少也是五階聖人,”鄭吒面色都不自然起來,“他是希臘神話的主神之一吧,甚至還是宙斯他哥——這力量不可想象,是不可完成的任務吧。殺神啊,媽的,這太YY了。”

  話雖然是這樣,但說到最後,面對這種不可戰勝的強敵,在戰鬥本能的驅使下,他竟然興奮到手指顫抖,恨不得直接去大戰一場。

  楚軒肯定了他的說法,“沒錯,傳說中他是力量僅次於宙斯的神祇。”

  他毫不慌亂的態度使人心神安定,鄭吒勉強冷靜下來,“就算我趕在時間結束前一刻不管不顧地將自己交給心魔,也至多發揮出四階中的實力,再加上你四階初的力量,就算有魔動炮,也根本就只有被打成小餅餅的份兒。媽的!你再聰明波塞冬也絕對達到以力破巧的境界——不對!他媽的主神本身就是聖人的造物,怎麼可能在空間中複製出聖人來呢?”

  楚軒讚許地點點頭,“你能想到這一點已經很不錯了,這個波塞冬不可能真正具有完全的聖人的力量。而且,我們也可以掌握一股強大的‘勢’來對抗他。”

  鄭吒若有所悟,“既然如此,在進入主城之前,你先把情況分析一下吧。”

  二人落入城牆外的森林內,楚軒拿出蘋果咬了一口,蹲下身拾起一根樹枝在地面比劃著,好整以暇地分析起來。

  “首先按優先級列出我們要完成的任務:一,殺掉波塞冬;二,取得磁歐石;三,獲取基因研究資料。”

  磁歐石,亞特蘭蒂斯能量來源,相傳是個玻璃樣六面體,可將太陽能轉換成“宇宙能源”,供給上千萬人民使用。鄭吒醒來時所見的第二個太陽,應當就是它了。

  原計劃中可沒有奪取磁歐石這條,鄭吒苦笑起來,看起來楚軒對變形金剛中獲取火種源的失敗並不在意,實際上還是很在乎的呀,就跟當初被亞當以大陸架震盪器威脅了似的……其實挺可愛的麼。

  (啊呸,這個面無表情的三無男肯定又在計劃著什麼,可愛個X啊!)

  楚軒可沒去注意他的自我吐槽,續道:“這裡要面對的困難有五階聖人,整個亞特蘭蒂斯人的追殺,以及亞特蘭蒂斯可能馬上覆滅的威脅。”

  “聽起來很困難,實際上可以輕易解決。所以了,聯合本地人對抗要傳說中會毀滅島嶼的波塞冬,在合作過程中取得基因研究資料,大戰時將魔動炮聯結到磁歐石上用以轟擊波塞冬,在亞特蘭蒂斯人緩過勁之前迅速撤離。”

  用樹枝將三個目標連線,就算在說著這麼驚世駭俗的事情,楚軒依然在淡然地吃著蘋果。

  (……暴力簡單有效……果然是楚軒的作風……)

  (但要拉上太多可能需要並肩作戰的人做炮灰……這太狠了……)

  鄭吒扶著額頭苦笑起來:“這個計划不太好吧。”

  “嗯,是這樣,這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小於五成。”楚軒又咬了一口蘋果,在磁歐石的文樣上打了個叉,“如果你不願意賭,就讓本地人將波塞冬引入置放磁歐石的太陽宮中,用魔動炮轟擊磁歐石,直接拉整個亞特蘭蒂斯給波塞冬陪葬吧!”

  “就是可惜了磁歐石……”楚軒若有所失地感嘆。

  (你又搞錯重點了啊……)

  鄭吒的笑已經比苦膽還苦了,“之前我就說過會阻止你這種計劃吧,為了活下去並不是什麼事都可以做的。”

  楚軒神色一肅,放下樹枝,道:“魔石可以防止你我被負分抹殺,我可以陪你賭一把,只要你能拿出具有可行性的計劃來,或者你強大到可以擊殺波塞冬,你就可以阻止我。”

  (如果我能拿出計劃來的話,要你有什麼用啊……)

  鄭吒頭痛地看著楚軒,他隱隱覺得事情不對勁,很不對勁,如果是楚軒的話不可能預計不到計劃會被自己駁回……那麼他這樣和盤托出又是為了什麼呢……

  而且還有隱藏得更深的問題……楚軒很少將事情這樣輕易地全部說清楚,這種態度好像是……好像是在教導他如何分析一樣……

  努力壓抑住內心中忽然涌現出的擔憂,鄭吒深深地看了楚軒一眼。

  “楚軒,不用否認,我知道你有別的計劃。反正現在這裡只有我,我保留著阻止你的權利,但我信任你,你可以隨意使用我,就算欺瞞著我布局也沒關係,不過……”

  “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千萬不能再拿性命做賭,最後我們都要安然回去。”

  楚軒似笑非笑地看著鄭吒,他扔掉果核,道:“好,我答應你。”


☆、第 21 章

  既然要作為有力盟友與亞特蘭蒂斯皇室結盟,一個拉風的出場必不可少。

  在密林間,鄭吒用手鐲召喚出了死神軍團,以他現在的能力,一次召喚上千士兵並不成問題,那些身高三米的狗頭怪物們在林間擁擠著排開,看起來極有氣勢。

  “沒法補救,都是窟窿……”鄭吒苦笑著看向楚軒,“你覺得中國修士被一堆埃及狗頭怪物一路追殺,直到亞特蘭蒂斯這正常嗎?”

  “說是一路被聖人集團追殺就行,”也許是到了楚軒的下午茶時間,這傢伙竟然又拿出來一根黃瓜在啃,“因為你背負著聖人波塞冬妄圖覆滅亞特蘭蒂斯的秘密。”

  血族能量幾乎消耗一空,鄭吒也不急著馬上出場。他直接從楚軒的空間袋裡掏出一隻香蕉來咬了一口,解開第三階基因鎖,捏著額發說:“可行……傳說中亞特蘭蒂斯偏重對精神的修煉,應當算是修真的一種,而且也有傳說提到人類觸及到了神的領域所以遭受責罰,這裡的聖人和修真應是十分緊張的敵對關係——我們以修真的身份去接觸會事半功倍。”

  楚軒沒再搭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遙遙望向懸浮於城市上空的磁歐石,那件珍寶散髮著刺目的光線,真如太陽一般。

  “不過我們一起蹲在這裡偷偷啃黃瓜和香蕉,聽起來好像有點詭異啊……”鄭吒早習慣了被他無視,就算只是在自言自語也能自得其樂。

  吃掉了小叮噹牌的一根黃瓜兩隻香蕉三個蘋果,鄭吒自覺血族能量大約恢復了五成,便拍拍手站起身來,招呼楚軒道:“走吧!”

  “這次戰鬥的任務是——衝擊金像獎影帝!”

  也許是因為這個戰鬥目標聽起來太過詭異,不具有任何鼓舞士氣的效果——畢竟楚軒屬於異次元生物完全不需要鼓舞,總之,在鄭吒撂下這句話後,場面確實出現了戲劇化的轉變。

  當時鄭吒與楚軒正駕駛著綠魔滑板自林間衝出,身後死神軍團挾著他用亡靈聖經製造的滾滾沙塵追擊而至,畫面效果頗有幾分好萊塢魔幻劇的味道。

  那座名為波塞迪亞的城池中響起了示警的笛聲,緊接著竟有上千長著雙翼的怪物飛了起來,人首獸身,獸首人身,總之各類猛獸不一而足。與此同時,磁歐石暗了一暗,接著射出七彩光華,那光芒如同保護罩一般漸漸擴大著將城市罩住。

  二人並未被這變化攫去心神,鄭吒猛地向後轉去,但見身後數十丈外竟是巨浪滔天。

  “日!海嘯!怎麼可能?!”

  鄭吒立時駕著綠魔滑板急速上升眺望,卻見遠方適才還風平浪靜的沙灘早已被海水淹沒,連同那片森林皆淪為汪洋大海,這海水還卷著數十米高的巨浪繼續咆哮著撲擊而來。

  但憑鄭吒的能力,面對這聲勢浩大近在眼前的海嘯竟無半點知覺。

  也只是這一愣神間,死神軍團已經完全被海嘯吞沒。楚軒卻仍駕著滑板懸浮於原處,眼見便要被海水卷了去。鄭吒不及細想,將滑板停在海嘯不能及的高處,使用瞬間毀滅以剔的速度急衝而下。

  他還未來得及落到楚軒的那塊滑板上,卻見楚軒已是目光犀利地看向即將撲擊而至的海濤,雙槍平舉摳動了扳機,高斯子彈射向如山般高高涌起的浪濤,竟如同水雷般炸裂開來,將足以擊塌城牆的第一波巨浪整個擊散,水沫若雪般四濺開來,鄭吒看得清明,其間還夾雜著不少斷手斷頭和巨大的魚尾,竟還有敵人潛伏在海水之中!

  而到了此時,由磁歐石產生的保護罩終於將波塞迪亞市整個罩住,若是沒有楚軒的那一槍,這城牆必毀無疑。

  信念之力使用起來雖逆天般強大,卻要以生命力為代價,這裡又不是時刻可以恢復的主神空間,鄭吒是半點都不願見楚軒衰老的樣子。在下一波海浪撲擊而至之前,他已一把抓過楚軒,繼續凌空使用剔向城牆奔去。

  那些守衛城市的卡美拉們早已在城牆上空做好戰鬥的準備,由於楚軒之前及時有效的援手,突兀地出現的二人顯然已經暫時被認定為盟友,怪獸們放任他們進入保護罩,站在城牆上。

  短暫的瞬間毀滅的使用並不會對身體造成多大負擔,鄭吒抽出虎魄刀來準備迎戰,楚軒沒有繼續使用信念之力,這個男人好整以暇地將拉在手中的綠魔滑板放下,然後略退兩步,讓近戰的卡美拉們上前。

  第二波海浪撲打到防護層上,毫無懸念地被那七彩光罩擋了下來,但上百隻人身魚尾的生物卻落入其中。

  鄭吒細細打量了一下,認定這是在傳說中可以被稱為人魚的生物,但這人魚卻實在算不上有多美麗,特別是當他們手持著要命的兵刃竟凌空騰起的時候。

  這種生物並沒有翅膀,能飛起顯然純憑魔力,而參戰的卡美拉卻皆生著雙翼,兩種怪獸很快騰躍空中戰在一處。

  鄭吒回首,楚軒會意地將綠魔滑板扔給他,他踏上滑板清嘯一聲飛身融入戰團。

  人魚算不上多麼強大的怪物,雖然似是擁有一定的魔法力,卻並不比強獸人強大太多,在虎魄刀白霧刀芒下不過是做炮灰的份兒。使人頭痛的是那源源不絕的數量,海嘯一刻未停,浪濤便一刻不停地將人魚送入保護罩內,鄭吒還算無所謂,本來戰力強大的卡美拉們卻是漸漸支持不住了。

  (……看這個反應速度,這不該是波塞迪亞第一次遭受攻擊了,但若是沒有我們的加入,這座城明明應該已經被攻下了啊……)

  刀芒一揮,鄭吒解救下一隻被數條人魚包圍住的卡美拉,那隻失去一條胳膊半隻翅膀的怪獸向他感激地點了點頭,而後歪歪扭扭落下城頭。

  鄭吒極目四顧,四周還在戰鬥著的卡美拉已不足三百,顯然快要支撐不住。

  (……我雖然是不在意這種數量的人魚,有著信念之力的楚軒也絕對可以自保……但是讓我單挑上萬,同時還要保護城市安全,這難度也大了點兒吧……)

  一陣神秘的吟誦聲卻忽然在耳畔響起,聲音算不上洪亮,卻直入心靈,鄭吒一驚,他近來心魔正盛,最怕精神層面上那種摸到邊的攻擊,但這股力量卻來得中正柔和,並不像有敵意。

  他回頭望去,卻見城內不知何時以聚集了數十位正閉目祈禱的金褐色皮膚的人類,楚軒正立在為首的老者身邊為之護持。

  (我靠……奧斯卡影帝啊……)

  此時的楚軒變了個人一般,倒不是說表情有什麼變化,他依然是那張淡定無波的冰山臉,但是整個人的氣質卻都成了另一副模樣。一身羽衣,孑然而立,看那清冷悠遠高來高往的儀態,確確實實是好似立時便要羽化登仙的真人一般。

  鄭吒一邊咋舌一邊繼續戰鬥,冗長的吟誦下,他身上幾個細小的傷口以更快的速度復原著,而那些本來漸漸失去戰鬥力的卡美拉們也迅速恢復起來,嚎叫著繼續投入戰鬥之中。

  大約兩個小時後海嘯退去了,這場戰鬥意外輕鬆地結束了。海水這一退卻是退得乾淨,森林沙灘都露了出來,而且竟還都是完好如初的模樣,只餘下滿地屍骨說明著曾經大戰的存在。

  鄭吒落到楚軒身邊,剛要大聲調笑他的演技,卻猛地渾身一凜。

  是生命受到威脅的感覺,如同卑微的螻蟻被強大到無可想象的生物逼視著,無路可逃。

  這就是海神的力量嗎……即使沒有出現,只是感受他的存在而已……

  血液奔流地速度立刻加快了,鄭吒在不自覺中已經進入了毀滅狀態,他下意識地向前一步站在楚軒身前,背部衣物凸起來,卻是生出一對細小的蝙蝠翅膀,眼見就要完全解開第四階基因鎖。

  楚軒也上前一步,靜靜地握住他的手。

  那微涼的溫度傳來使人心神安定的力量,不算重的力度卻讓人堅定,鄭吒輕輕呼出一口氣,從進入心魔的邊緣退了下來。


☆、第 22 章

  那麼,這就是聖人的力量……

  強大的威壓自海洋的方向傳來,空氣都似凝固一般,原本歡慶勝利的城市在這巨壓的籠罩之下一片死寂,連呼吸都吃力起來,更妄論動作,那些本來盤旋在上空的卡美拉不再扇動翅膀,紛紛摔落下來。

  冷汗涔涔,鄭吒緊緊握住虎魄刀,如果在這裡便要對決的話,唯一有效的戰術明顯只有走為上。他苦笑著望向楚軒,那個男人卻似是沒受到任何影響一般,表情鎮定,呼吸平穩,連汗珠都沒見一粒,想來基因的改造帶來的心智堅定的好處。

  人群之中,適才立在楚軒身邊的老者首先從這威壓中掙脫出來,他振作精神呼喝一聲,身後眾人這才紛紛回過神來,在老者的帶領下重又大聲念誦起聽不懂的咒文來。雖不可見,鄭吒卻可以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能量在吟誦中堆積起來,凝聚成鞭,向空中遙遙抽去。

  (好多的精神力者,好強的力量……心靈鞭笞嗎?)

  鄭吒默默揣測著,然而雖然在場的任何一位精神力者都要比他所見過的要強大,這一次攻擊也聚集了不亞於微型核武器的能量,他卻也並不看好。

  城牆上方的空間微微扭曲了一下,一個人影突兀地出現,那是個極英俊的男子,長髮比海水蔚藍,華美無匹。他伸出手來於輕輕一抓,竟從虛空中抓出一條不住扭動的透明鞭子來。

  “可笑。”

  明明只是一句低語,精神力者們卻都陡然一震,面若金紙,齊齊吐出一口血來。

  那麼……這就是波塞東,第五階的力量,直接操控能量,連精神力的攻擊都能化為實體抓在手中。

  鄭吒深深呼吸數次,努力按壓住體內叫囂著解放的遠古惡魔基因——還沒到時候,不能現在就將心魔釋放出來。

  “已經腐化到連神都忘卻的程度了嗎?”海神冷笑著握住鞭子,語畢微微施力,那精神力凝結的長鞭便被擰碎。眾人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口眼耳鼻中噴出鮮血來,通通倒在地上,只有那為首的老者還勉強支撐著身軀。

  到了這個時侯,在場眾人還能站立著的,竟只餘下鄭吒、楚軒和那名老者而已。海神睥睨著叱道:“跪下!”

  隨著這兩字音節,身上的壓力陡然增大,如同山一般壓在脊梁。

  老者終是無力地癱倒下去,鄭吒也猛地一顫,險些吐出一口血來,他早就清楚能屈能伸的道理,若是平常,為了保命跪那麼一跪絕對好商量,但海神那過分囂張的態度卻令他很是不爽,脾氣上了來,竟也死撐著不願下跪。

  第四階基因鎖抑制不住地再次打開了,身上一輕的同時,克制住心魔的遮罩也險些破碎。戰鬥本能洶涌地涌入腦海,撕裂摧毀轟散種種暴戾地念頭蜂擁而來。

  媽的,大不了拼了!但是楚軒……

  這個念頭剛剛轉上來,遭受威壓的感覺卻徹底消失,楚軒眼神銳利地望向海神,一道無形的力牆將二人護住。

  是再次發動的信念之力——鄭吒心中一陣稀奇,以楚軒的作風,並不像是個會為了點無聊的尊嚴而去死扛的人,為什麼現在……

  海神這才正眼望過來,頷首道:“對於凡人來說,你很強。”

  楚軒毫不畏懼地與他對望,淡然道:“過獎。”

  “有勇氣,但你既不屬吾族,那麼……”海神伸出一指,“死吧。”

  一道極細小的藍色光華在他指尖凝聚,而後以肉眼幾不可見的速度急襲而來。

  鄭吒立刻挾住楚軒向後疾退,海神的力量不能硬扛,若是楚軒使用信念之力來承受的話,雖然可以阻攔下來,但六十日才剛剛開始,如果他現在就開始衰老失去續戰能力的話……

  但那道利芒卻若附骨之蛆般追蹤而至,他想也不想便揮動著虎魄刀劈出數十道刀芒,卻不料被利芒毫無阻礙的穿透而過。

  賭一把吧!

  鄭吒將楚軒甩身後,不退反進,不管不顧地將虎魄刀橫在胸前。

  既然同樣是五階聖人的武器,就算不完全,也應該可以擋得下!

  利芒擊打在虎魄刀上,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迸射出漫天白芒,鄭吒虎口盡裂,小臂欲折,退後了數十米才被一道柔和的力牆攔住——這應是楚軒的援手了。

  他體內能量震盪不息,卻藉著這力牆反彈之力凌空而起,背部衣衫碎裂,惡魔的肉翼綻開,黑色符文開始在蒼白的皮膚上蔓延開來,黑眸隱隱透出血紅的色彩來。

  虎魄刀揚起,刀鋒處凝有使人睜不開眼來的白光,卻是將本可成型十數米的刀芒硬生生壓縮在一線,雙翅破風,鄭吒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向海神急攻而去。

  轉瞬間鄭吒已至身前,海神微微露出訝異的神色,手中憑空出現一把三叉戟橫攔過去。他並未作勢,但兵刃甫一交接,虎魄刀鋒處聚集的能量卻已冰消瓦解,鄭吒不顧兵器,裹挾著黑炎的嵐腳已向著海神小腹彈踢而去。

  他速度快極,海神卻不閃不避,任由這連空氣都開始燃燒的一腿踢來,快要接近他身體時,空間水波般微微一蕩,力量竟又全部消失不見。

  (危險!)

  腦中還餘下一線清明,鄭吒在看到海神輕蔑地笑容後振翅疾退,適才他兩次攻擊的地方竟冒出兩條水蛇來,蛇頭吐著芯子咬來,身軀不斷從虛空中鑽出,竟有數十米的長度。

  雙翅急速扇動著躲開攻擊,鄭吒利用速度的優勢擺脫追纏攻擊後,他落在蛇尾將虎魄刀插入蛇身,順著那細長的身軀一路開腸破肚,巨蛇痛苦的翻滾著,但對於本身就可以飛行的他來說這種程度的阻撓並不礙事。

  虎魄刀一路勢若破竹,手下卻忽地一緊,不知是巨蛇用什麼手段狠狠鎖死在肌肉之中,一道勁風從身來襲來,卻是另一條水蛇張著巨口咬來,眼見抽身不及,鄭吒索性向後一閃伸出左臂任由它沒入蛇口之中。

  手臂被銳齒洞穿,但暗勝黑夜的黑炎再次燃起,鄭吒用力將左臂向蛇腦頂去,立時便將這條大蛇的腦袋灼焦。虎魄刀刀芒再起,那蔓延數米的白霧將另一條蛇七寸處破壞成肉糜。

  (……不行了,心魔……快要無法控制了……)

  鄭吒提刀懸浮在空中,他再次看向了海神,經歷了這番打鬥剛換上的純白羽衣早被染得一片血紅,而他雙目之中,同樣的顏色也漸漸充斥其間。與其說像個修真,倒不如說是個魔神。

  海神卻依舊掛著諷刺地笑容,“凡人,你以為你這就勝了嗎?”

  虎魄刀向身後斬去,砍下突襲的水蛇的芯子,那兩條蛇不知何時復原了,且比原先更加巨型——不止是體型,速度,力量,甚而至於反應機能都比適才更加強大起來。

  (這就是所謂控制能量的力量吧……水蛇的出現,以及變得更加強大的原因,都是由於吸收了鄭吒所釋放的能量……那麼,就將它從因果律上根本地抹去吧!)

  楚軒默默看著鄭吒再次被雙蛇纏住,無論怎樣的攻擊都只能讓敵人更加強盛,眼見連最後一點清明都要消失。

  (變數也快要出現了吧……但,不能再等了!)

  他提起槍來,露出狂熱的神情。

  (我一定能轟散!一定能轟散!)

  兩團黑白相間的能量在槍口飛速旋轉著融合在一起,眼看便要射出。

  一道純白的光芒忽地從磁歐石爆開,那光芒極亮,卻不使人覺得刺眼,身體浸在其中,竟會產生處在羊水中的安適感,狂躁不安地心魔竟然立刻退了下去,待光芒消散,水龍已消失無蹤。

  鄭吒尚自茫然,楚軒已了然地垂下槍口,徑自停止了信念之力的使用。

  “吾神,何須動怒呢。”

  一個身影影影綽綽地懸浮在磁歐石旁,那水晶體的光芒太過明亮,只有努力去看才能看清他的容貌——除卻正閉著雙目,氣質溫雅許多,那人竟與波塞冬生得一模一樣。

  “只有這樣你才會願意出現麼?”海神卻也收了戟,薄怒的神態不見影蹤,狂囂張揚地氣勢一斂,出現一種平靜無波地淡然來,“答案如何?”

  (我靠……又是一個影帝嗎?這年頭死人臉就這麼有演戲天賦?)

  將楚軒反常的行為與那人的出現聯想在一起,鄭吒多少也猜了個大概,他的翅膀隨著心魔消失,險些直接摔到地面,幸好還能勉強提起些力氣運起瞬間毀滅,這才安全著落在楚軒身邊。

  而此時沐浴過白光的精神力者們也紛紛恢復了體力,他們面向磁歐石,垂首而立。

  那人不卑不亢地回答:“吾神,答案如一。我還在生,亞特蘭蒂斯便不會毀滅。”

  波塞冬微微一笑,不再言語,右手成掌推至身前,一團若水般純淨淺藍能量隱隱若現。

  “就算毀掉她的心願也沒有關係麼?”那人睜開眼來,雙目一片瑩白,也隨著海神雙掌前推,源源不斷的能量自磁歐石聚集在掌心中。

  海神回答,“逝者,已矣。”

  一藍一白的能量束在城市上空交擊,雖說白光不住退卻,這卻仍是鄭吒第一次看到對海神有效的攻擊——難道那人竟也是五階成聖之人?

  他本欲去助那人一臂之力,卻被人抓住臂膀攔住,正是楚軒。那個男人注視著半空的戰局,並未看向他,卻搖了搖頭。

  這片刻後,白光已然完全敗退,海神的攻擊轟在了磁歐石上,在幾乎穿破耳膜的爆炸聲中,空氣都劇烈地顫抖起來,藍色的光芒如同世界末日般籠罩住整個城市。

  身側的老者顫抖著大叫:“王!”

  鄭吒一直勉強睜著眼睛,一擊後海神憑空離去,而那個似是國王的人吐出好幾口血後手撫振盪不止的磁歐石也消失不見,不似是受到太大傷害的模樣。

  等到這異象過去,磁歐石依然懸浮在城市的頂端,太陽般普照著亞特蘭蒂斯的每一處。

  老者閉上雙目,喃喃道:“是的,吾王。”

  這是精神力溝通的象徵,國王結束了與老者的聯繫後,老者走上近前,對著楚軒躬身行禮。

  “來自東方的修真者啊,吾王請你過往一敘。”

  楚軒笑答:“不勝榮幸。”

  ————————————————

  一行人前往皇宮的路上,鄭吒總覺得有點抬不起頭來。

  同樣是經歷了一場大戰,楚軒依然衣著整潔,飄然若仙,他卻渾身是血,衣衫破爛,這狼狽的樣子和原計劃中高來高往的仙人相差甚遠,若是因為自己被戳穿謊言,豈不是很不妙?他努力做出清高的模樣,卻又笨手笨腳,更是顯得愚拙。

  楚軒難得好心地低聲諷刺道:“太難看了,不用裝了,本來就不對你抱有任何希望。”

  鄭吒狠狠瞪他,“你要是近戰了你也一樣狼狽。”

  卻放下心來,這種時候聽楚軒的總不會有錯。

  他隨性地跟著大部隊走,沿途東張西望著異國風光,卻總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兒。

  那些精神力者看向他和楚軒的眼光,怎麼看怎麼都像是欽佩,怎麼看怎麼都像是艷羡,當然對於這兩點鄭吒其實很得意,但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促狹的曖昧是怎麼回事……


☆、第 23 章

  美國總統和亞特蘭蒂斯的國王哪個更尊貴,這是一個問題。同樣是瀕臨末日的世界,鄭吒曾將美國總統都耍著玩兒,如今卻連國王的毛都沒見到一根。

  一時見不到的原因比較喜感,竟然是——形象不雅。

  好吧,衣服碎成好幾塊破布只能勉強掛在身上,渾身上下沾滿濕膩膩的血跡和一些來歷不明的小肉屑,這種造型確實很是影響市容,不像是能見王的樣,但鄭吒總是隱隱約約覺得有點詭異——身為隊長,平時這種交涉行為都是由他去做的,而現在楚軒卻似乎有意把事情全攬下來,他雖然樂得清閒,但根據那個男人絕不做無利可圖的事的行為準則,此事背後絕對有什麼陰謀。

  洗去穢物後他走出浴池,說起來,若是不考慮到即將覆滅的命運,亞特蘭蒂斯實在是一個極美麗豐饒的地方,別的不說,就這一浴池都修得可以游泳,池壁竟是由翡翠建成黃金砌邊珍珠點綴,經常論噸搬金磚的鄭吒剛一進來都差點被閃瞎了眼。

  赤足踏在花紋繁複的地毯上,金絲銀線織邊的柔軟羊絨毯摩擦著皮膚,有著十分舒適的觸感。原來的那套道服顯然沒法再穿,宮人很上道地為他準備了新衣,更是有兩個絕色的美人來侍候。

  鄭吒一向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只勉強有自己算個帥哥的認知,但在美女的要求下站在鏡前,卻產生了當初該去做明星而非白領的感嘆,可見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確實有道理。

  他也算不上傻人,自然清楚這兩個舉止親昵的美人被送來的曖昧意味,卻是不會去碰她們。他在美人惋惜地目光下離開,命人領他去議事廳旁等待。

  卻是不知楚軒現在正和人說著什麼,難道是在忽悠國王扛住波塞冬,他好拿兩個人當魔動炮的活靶子?

  一想到適才的戰鬥鄭吒就止不住地苦笑,那完全是一場貓戲老鼠的遊戲,控制能量的精妙之處他已經切身體會,之所以還能留得命在,不過是海神對下等生物生死的不屑而已。

  他現在開始懷疑魔動炮的攻擊是否可以奏效,以聖人之能,說不定能夠扭曲發射軌跡,反而把他們轟殺成渣呢。

  既然楚軒這次完全包辦了智的方面,那麼在武力上的責任他必須擔負起來,但……這個問題解決起來真的很難,唯一的突破口只在那個似乎同樣非常強大的國王,但依靠劇情人物去做戰鬥主力實在讓人難安。

  (實力相差太大,實在是想不出來啊……)

  開啟基因鎖模擬了半天蕭宏律的人格,卻依然完全無解的鄭吒打了個哈欠,就算傷口已經完全復原,但激烈戰鬥後的疲倦感卻未消除,不知不覺間竟半臥在沙發上睡著了。

  亞特蘭蒂斯的一切都是極盡繁瑣華貴的風格,擺在議事廳前廊的沙發自然也免不了鑲金嵌玉,但再華美的裝飾也不會比躺在上面的人更搶眼。

  楚軒與王達成協議,眾人魚貫而出,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情景。

  半臥在棗紅沙發上靜靜睡著的人,洗去一身血跡,看上去像是個真正行走在暗夜間的高貴血族,以金絲點綴的黑色華服勾出身體優雅柔韌的線條,由於半弓著身子,纖細的腰來暴露在空氣中,在紅與黑強烈的色彩間是東方瓷器般的白——那是連陽光都會為之駐留的魅惑。

  身為強大的武者,他們一出房間鄭吒就已醒來,他半睡半醒地坐起身來,妖異的面容上露出懵懂迷糊的神情,像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他揉著眼含糊不清地抱怨,“楚軒,你好慢啊。”

  楚軒早就算到鄭吒會身著華服等待他,卻猜不到會是如此這般誘惑的情景,更料不到心中竟會隱隱有些怒意。“去太陽宮,你可以儘管睡覺不用跟來。”

  “誒?我沒有這意思。”鄭吒完全清醒過來,見那國王和老者也在身側,這才反應過來睡在這裡確實頗為失態,忙向二人道了歉,也不知是本就可親,還是楚軒達成了足以讓他們成為貴賓的協議,二人也並未介意。

  王與海神長得實在太像,若說戰鬥時立在磁歐石的強光旁還有可能看錯,此時再瞧,也依然是那般華貴英俊的相貌。似是覺察到鄭吒的疑惑,他微笑著說:“我是亞特拉斯。”

  他頓了頓,續道:“波塞冬的長子。”

  (驚爆!父子相殘!海神的家庭倫理狗血劇!)

  鄭吒嘴角抽搐著跟在亞特拉斯和那位身為大祭司的老者身後,戳了戳沉默不語的楚軒,低聲道:“心情不好?”

  楚軒冷冷道:“沒有。”

  (但氣壓真的相當低啊……難道談條件的時候居然會被人欺負了?)

  鄭吒義憤填膺,再接再厲地戳他,“亞特拉斯武力威脅你了?以後我們下絆子找場子。”

  “威脅?”楚軒嗤笑著,繼續冷言冷語,“你真是凡人的智慧。”

  “呃……”鄭吒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他還不放棄,一路試圖挑起話頭,楚軒卻始終不怎麼搭理他。一直行到太陽宮門口,他都把話題扯到侍候過他的那兩個女人有多漂亮這種與楚軒聊會十分詭異的事情上了,楚軒才提供了一點有價值的信息。

  “你還真夠□。”他這樣說著,語畢便踏入太陽宮內。鄭吒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地,眼見宮門就要合上,這才委屈地喊著“但我什麼都沒做啊”追了進去。


☆、第 24 章

  與亞特蘭蒂斯遍地黃金的建築風格不同,處在波塞迪亞城中心的太陽宮是個色彩異常樸實的地方,因為它已不須任何裝飾。

  這裡是供奉著太陽的地方,亦即是磁歐石的安置之處。這座城市中最高的建築,象牙白的牆壁上雕鏤滿極具宗教色彩的圖像,在磁歐石光芒的照耀下,時刻都仿若散髮著聖潔的光華。

  樓梯盤旋向上連接著祭台,長得幾乎不見盡頭,一行人卻是乘著一種小型飛行器攀上頂端,靠近那顆最璀璨的太陽。

  宮頂正中敞開,祭台中央的磁歐石由此懸浮而出,如同一顆透明冰冷的太陽,那是一種令人屏息的美麗。

  鄭吒眨了眨被強光刺激得快要流淚的眼睛,這才不再去去直視磁歐石。而這之後,他才開始觀察祭台的情形。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許是為了吸收過強的光芒,全部採用雕刻著魔法陣的黑石鑄成。祭壇邊緣均勻分布著十二個小台,台座雕以十二宮紋樣,各立一位閉目祭司,鄭吒可以感受到他們的能力波動正與磁歐石聯繫在一起,想必便是磁歐石操控者。

  祭司們睜開眼躬身行禮,雙目中一片瑩白,想必這便是將力量與磁歐石聯結的象徵。亞特拉斯揮手示意,眾人便又退回工作之中。

  “海神的攻擊各位想必也看到了,這裡似是毫無損害,但卻並非如此。”亞特拉斯走到祭台中央,凌空騰起,指著磁歐石某處道,“這便是我請諸位前來的原因。”

  楚軒的平光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身成墨鏡了,他駕著綠魔滑板隨之飛上,露出深思之色。鄭吒跟過去,見通體透明的磁歐石上竟多了幾個細小的文字,那純黑的字跡極為醒目,如同在不斷蠶食著光明一般。

  亞特拉斯苦笑道:“在亞特蘭蒂斯的文字中,這個詞很常用,就是‘三十三’。”

  大祭司面色變得蒼白起來,揣測波塞冬打下數字所暗示的意味極為簡單,三十三天滅世之日。

  “在師門中,我曾聽過一個類似的故事,”楚軒將手覆在文字上,“某日崑崙山頂同樣出現了‘十’的文樣,而後逐日遞減,山下眾人終日惶惶,以為是滅世之兆。十日之後計數歸零,山民早已搬走,當日卻是一片祥和,直到第二日——”

  鄭吒好奇地追問:“第二天怎麼樣?”

  “數字變成了負一。”楚軒嘲諷地笑著轉過身來看向眾人,“若是再心存僥倖消極防禦,你們不妨指望海神留下的印記,不過是個相似的玩笑。”

  (你好冷……)

  有外人在身邊,鄭吒只能在站在西伯利亞的寒風中默默咽下吐槽的言語,

  亞特拉斯閉目將手覆在磁歐石,再睜開眼來,雙目又是一片瑩白,面上溫雅之色被一種上位者的霸氣取代。

  “三十三日內,吾必屠神。”他微微笑著,雖笑著,卻無半分親和,如同尖刀上一泓青碧,“介時有勞各位相助了。”

  ——————————————————————

  “好無聊啊啊啊啊啊!”鄭吒賴在搖椅上,把椅子搖得嘎吱嘎吱直響。

  這已是晚間,二人由筵席歸來,鄭吒窮極無聊,跑到楚軒房間裡找人聊天,當然,所謂聊天也只有他一個人在說而已。

  楚軒伏案研究著一本書,沒理他。

  “唔……現在亞特蘭蒂斯的人怎麼開始不上道起來了,我們是貴賓呀,當初我被保護傘抓起來的時候,都有送一個金髮碧眼的性感女郎給我呢。”

  雖然和楚軒講這種男性話題怎麼想怎麼不對味,但是鑒於下午的經驗,鄭吒卻還是試探著說出來。

  “你沒動她,是這樣吧?”

  “那當然!我說過的,就算是男人,也不能像程嘯那樣沒節操!”終於能找到話題引楚軒上鉤,鄭吒不由得興奮起來,這可是他與楚軒的長期鬥爭中第一次獲勝,就算這個勝利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也一樣。

  “想來就是,以你那種優柔寡斷的性格。”句末還有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鄭吒吃了個癟,氣哼哼地說:“你什麼意思?!”

  楚軒顯然沒有陪他吵的興致,完全不理這個話頭,“很想女人的話,何必留在我房中,上街去找吧,你不是很受歡迎麼?”

  “我——”努力措辭了半天,鄭吒還是隻能選擇苦笑,“你又不是沒看到,這里民風太彪悍了,兄弟我架不住啊。”

  這要回溯到兩個小時前的晚宴。

  亞特拉斯並不願將消息公諸於眾引起混亂,因而即使覆滅之日在即,為慶祝今日勝利的晚宴也依然開得盛大,在悠揚歡愉的樂曲中,無數俊美的男女身著華服盡情玩樂,竟是一副歌舞升平紫醉金迷的景象。

  當鄭吒發現不少人挾著生有獸耳抑或皮膚上有著細小鱗片的卡美拉三三兩兩結伴離開,有的還當場便激吻起來時,忍不住瞠目結舌。

  那些卡美拉許是專門用作此方面培育,確實各個都有著出眾到人類難以媲美的容顏……但直接去□,甚至可能是3P或者□,其中還不乏同性,這也太……重口味了吧。

  起初和楚軒在一起的時候還好,後來楚軒去與亞特蘭斯攀談,鄭吒獨自行動,卻惹了一點麻煩,或者說,是碰到了一點麻煩。

  當時他正端著據稱是珍藏十年的美酒品嘗著,竟有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人過來答話,他本以為是出於亞特蘭蒂斯人對東方修真者的好奇,不料話題竟一路向著發展一段超越友誼的純粹肉體關係上奔了過去。

  雖說很久以前在酒吧獵艷時也偶爾有過被同性搭訕的經歷,但鄭吒還是差點一口酒噴在對方的那張肥臉上。他本顧及本地貌似男女不拘的彪悍民風,原準備有禮地回絕,不料卻直接被人……捏了屁股……

  之後發生的暴力事件不需要敘述。

  如果只是一個人也就罷了,偏偏之後來搭訕的人完全可以用狂蜂浪蝶四個字來形容,在曾經墮落的日子裡,鄭吒也幻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能享受到眾星捧月的待遇……但絕對不是現在這種男女對半的詭異情形。

  若是女人就算被吃點豆腐也可以苦哈哈地生受了,被男人碰卻是太噁心了。就算有那樣荒淫的大環境在,他對亞特蘭蒂斯的人竟然會對貴賓這樣無禮也怒氣衝衝,但畢竟不願毆打太多貴族導致鬧崩,到最後竟然也只能很是憋氣的衝到楚軒身邊而已。

  為了表述名草有主這個事實,鄭吒甚至還生硬地喂了楚軒一口紅酒兩塊甜點三顆葡萄。

  他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行為就算是情侶做出來也會很噁心,只是非常慶幸於楚軒的配合,雖沒有多餘動作,卻還是默默把送到嘴邊的食物吞下了,將他拯救出被基佬包圍的噩夢般的深淵。

  這個冰山一般的男人,又一次在他心目中如同救世主一般閃閃發光。


☆、第 25 章

  從這段糟糕透頂的回憶中醒過神來,鄭吒有一種很是被打擊到的挫敗感,竟然放棄了繼續單方面的聊天行為,盤膝而坐,默默壓縮起真元力。

  今天的戰鬥確實太過激烈,幾乎讓真元力消耗一空,待他積攢了一戰的能量再睜開眼來時已至深夜。他見楚軒並未有半點收工的意思,忍不住很老媽子地問:“你是不是要睡了?今天有戰鬥過就不要再熬夜了。”——至於他自己,由於下午很是睡了一陣,此時沒半分睡意,雖然回房會更無聊,但打擾到楚軒休息卻是他不願意做的。

  “基因改造後若還會懼於這種程度的疲倦,豈不是浪費了那些資金?”

  “呃……”習慣了被嗆,鄭吒繼續進行單方向的聊天,“要不要夜宵?

  楚軒沒有答話,他也就權當默認,反正晚宴上他自己是被噁心得沒吃好。二人與亞特蘭蒂斯的合作顯然不可能達到親密無間的程度,若是有奴僕役使反而像是監視,是以鄭吒只能親自去廚房一通亂翻,找了些點心隨意塞下,然後將一堆色彩繽紛的水果堆在盤中。

  他將堆得搖搖欲墜地果盤放在桌上,不管楚軒不理不睬地態度,拖了張椅子一邊吃飯後水果,一邊堅持不懈地聊天,“你怎麼會突然想起來去翻這亡靈聖經——呃,話說回來,你什麼時候學會古埃及語的?”

  “你以為我會要求復活齊騰一是什麼?”楚軒反問。

  鄭吒訥訥道:“我原來以為你是想知道什麼是感情啊……”

  楚軒冷哼一聲,即使如此,鄭吒還是決定繼續說下去,“不過他一定還是對你很有幫助的,我覺得你最近愈發人性化了,雖然還是有點難以琢磨——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下午你為什麼會生氣呢。”

  似是想把他一次性打發了,楚軒配合地回答:“不算生氣,只是忽然發現做了一個不大正確的決定。”

  楚軒竟然也會犯錯?!鄭吒心驚肉跳,忙問:“哪裡出問題了?”

  “於大局沒有影響,是個很有趣的小問題,”楚軒用無關緊要地態度說著,“最多就是你會稍微受到一點小困擾而已。”

  “那就好……”這是第一反應,然後鄭吒飛撲過去掐楚軒的領子,“什麼叫做我會受到一點小困擾,為什麼你犯錯誤買單的人全是我,你說清楚點啊。”

  楚軒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將他晾在一邊,繼續研讀亡靈聖經。

  鄭吒恨得牙癢,他最煩楚軒這種我就是不說你奈我何的態度,但又確實奈何不了他,每次都只能氣哼哼地放幾句難以兌現的狠話了事。

  他瞪人瞪得眼睛都發酸,對方卻還是沒有半點反應,鄭吒自覺無趣,剛要繞到原來那張搖椅上繼續晃蕩,楚軒卻將亡靈聖經遞到他的面前。

  “試驗一下這條咒文。”楚軒道,而後將咒語誦讀了出來。

  這是一條叫做地獄之縛的魔法,鄭吒接過亡靈聖經,露出右手上的死神印記,隨著楚軒吟誦出那拗口的古埃及語,血族能量翻涌起來,卻也僅是翻涌而已,被當做施法對象的搖椅沒產生任何變化。

  他有點尷尬地看向楚軒,“這個魔法需要活體生命才能施展。”

  楚軒道:“咒語並不會造成傷害,就將目標定為你自己吧。”

  鄭吒皺起眉頭抗議道:“為什麼是我?”

  楚軒是這樣回答他的,他說:“我還要做研究,難道你要在我身上使用?”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態度也理直氣壯,以至於鄭吒被他絕對正確的強大氣場矇蔽住,喃喃道:“也是。”

  咒文又一次被念出,地板上忽地鑽出幾條帶著森森死氣的鎖鏈來,瞬間套住鄭吒的脖頸手腕以及腳踝,隨之而來的是渾身能量被封住不再流轉的沉滯感,他只覺得身上一沉,就被拉得趴跪在地上。

  “媽的!你小子又在耍我!”直到這個時候鄭吒才反應過來。

  “沒有,”楚軒彎下腰去,伸出兩根手指撩起一段鎖鏈來,在金屬的撞擊聲中鄭吒只能隨之揚起頭來,“這條魔法鎖鏈對我們會很有幫助。”

  手腳的鎖鏈太短,這個動作實現起來有著太高的難度係數,鄭吒啞著嗓子吼起來:“低一點!想勒死我啊!”

  “告訴我魔法傚果。”楚軒配合地鬆開手,鄭吒簡直是立刻跌了下去。

  若是把肚子裡憋得火氣噴吐出來,效果絕對堪比他家的黑龍小狗兒,偏偏楚軒的聲音完全是一本正經的科研腔調,鄭吒只能強忍怒火將切身感受如實上報。“能量運行的路徑被封住了,鎖鏈的強度由施法者的力量決定。我本來可以控制它,現在血族能量被封,只能任憑能量被鎖鏈吸走以維持它的存在。”——這實在是個死循環,如果沒有外力相助,恐怕只有等待血族能量被消耗殆盡之時才能掙脫開來,一想到這裡又是一股邪火上竄,鄭吒怒吼起來,“了解了吧,快點用高斯槍給我射碎它!”

  楚軒蹲下身去,他拉著鎖鏈沉思片刻才道:“我明白了。”

  “知道了還不快來幫我!”就算明知不會有效,鄭吒也依然一刻不停地試圖掙開。

  “……稍等。”楚軒站起身來,從放在書桌上的果盤裡拾起幾粒葡萄,命令道:“吃下去。”

  ——報復!這是赤果果的報復!

  鄭吒瞠目結舌地看著楚軒越走越近,忙大喊道:“我說晚宴上你怎麼會那麼幹脆地配合呢,原來——嗚……”第一粒葡萄已經被塞入嘴中。

  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鄭吒猶豫了片刻,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楚軒和他不知道藏在袖管何處的高斯手槍,還是決定識時務地把葡萄囫圇吞掉。

  “但是……”他剛張開嘴,第二顆葡萄又被塞了進來。

  鄭吒總算學了精乖,一頭埋在地板上,不給楚軒把第三顆送到嘴邊的機會。

  “就算這種行為是不對的,但是當時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他聲音悶悶地解釋,“你忍心就這樣把夥伴丟到基佬的包圍中?”

  “你是鴕鳥嗎?”楚軒不為所動,“抬頭,不然你也可以選擇被拷在這裡,直到血族能量耗盡。”

  鄭吒感受了一下,確定以目前幾近平衡的生成與消耗的速度,耗盡血族能量至少要在五天以後——這種事情楚軒確實做得出來。

  他垂死掙扎,“不行!這太肉麻了,你不嫌兩個男人沒事兒去做這種事情很噁心麼?”

  楚軒冷冷道:“在眾人面前,你問過我的意見嗎?”

  鄭吒忽地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抬起頭來,主動接過了那粒葡萄,待那隻手欲要收回時,卻湊上前,將指尖輕輕咬住。


☆、第 26 章

  楚軒有著一雙很好看的手,皮膚白皙,手指修長卻不顯纖細,即使溫度總是微涼的,在有些時刻,卻會給人炙熱的錯覺。

  那是早就用皮膚、用嘴脣感受過的手指,鄭吒清晰地記得被撫過時近乎顫慄的觸感,回憶衝淡了心中惡作劇的意味,但被本能控制的身體卻繼續著計劃中的動作。他緩緩向前,牙齒輕輕地咬著,將整個指節都含入口中,舌糾纏上來,從結有薄繭的指腹,再到與指甲聯結處細嫩敏感的皮膚,在濕潤火熱的空間中,每一絲細微處都被□。

  這是□裸的調情,曾經的經歷使他熟稔此道。但如今,手指依然帶著些許的涼意,鄭吒卻已覺得臉上發燙,不敢再去看楚軒。味蕾上流過甘甜的汁液,是並未吞咽下去的葡萄被咬破了皮,他吸吮著楚軒的手指,甜美的味道卻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像是吃了催情的藥劑一般,心跳亂了節奏。

  要是繼續下去的話……

  鄭吒不敢想,不願意想,他紅著臉低了頭,待呼吸平復才有勇氣看向楚軒,見對方的手還懸在半空,一臉若有所思的神色。

  “咳,怎麼樣?”乾咳一聲,自以為“惡作劇”得逞的鄭吒忘掉了尷尬,他解氣又得意地看著楚軒,“我跟你說了,沒事做這種事情會很噁心的!”

  楚軒將手伸向鄭吒的衣領,他的手指還帶著他口中的體溫,濕潤地碰觸著□在外的肌膚,劃過凸起的鎖骨,鄭吒顫了一下,正要反應,卻只帶起一陣鎖鏈的叮噹聲。

  他無計可施,連發音都忘記,只能呆呆地注視著楚軒,那個男人卻只看著他的頸項處。而後傳來的卻是布帛撕裂的聲音,胸前傳來一陣涼意,鄭吒反射性地向後縮了一下,拉得手腕疼痛才清醒過來,忙喊起來:“你做什麼!”

  楚軒像往常一般對他不理不睬,只是繼續用平淡無波的眼神看著□在面前的胸膛。亞特蘭蒂斯準備的黑色華服被撕開一線破口,露出白如美瓷般的皮膚來,讓人聯想到下午自議事廳出來時看到景象,那暴露在空氣中的纖細白皙的腰,在黑衣的映襯下,像是在夜裡發著聖潔而妖媚的光。

  如同用最珍貴的材料打造的藝術品,但卻有哪件藝術品有這樣蓬勃的生機,這具蘊藏著無限強大力量的身軀,手指無意間劃過便會劇烈地顫抖,而後染上嫵媚的紅。

  這確實是美的,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他。

  完全理性的思維中,竟也會出現這樣強烈的感性讚嘆。

  但……還不是時候。

  “楚、軒!”鄭吒低啞著嗓子壓抑地吼起來,但壓抑住的是憤怒還是別的……分辨不清。

  又一次裂帛聲傳來,楚軒卻是從他衣服上直接撕下了一塊布,仔細地擦著手。

  “有口水。”他波瀾不驚地說,“噁心?你忘記了我沒有感覺?”

  “你——”鄭吒已經分不清心裡是感覺了,總之這輩子他都不想再看到楚軒那張若無其事的臉。

  “但……”楚軒又俯下身體,摩挲著鄭吒熾熱的面頰,“你臉紅了,為什麼?”

  “你故意的!”鄭吒簡直有了一口把楚軒咬死的心。

  楚軒面無表情地問:“故意的?什麼?”看他的樣子,還真像是被污衊了似的。

  “你他媽的故意……”鄭吒說不下去,他只能恨恨地盯著楚軒,大力晃動著手腳,吼叫起來,“玩夠了你就快給我解開!”

  這樣被注視著,漆黑的眸中跳動著火苗,卻只映著他一個人。

  眼看沒有能量護持的手腕因為大力地掙扎快被鐐銬磨出血來,楚軒也不願再接著逗他,便取出槍來,運用信念之力打斷了鎖鏈。

  鄭吒一得自由就跳了起來,那副模樣像極了想痛揍他一頓,卻又不知道第一拳應該怎麼打過去一樣。

  楚軒卻拿著一段鏈鎖徑直坐在桌前,他仔細描摹鎖鏈上的咒文,甚至還回頭問了一句,“你能指出哪段咒文有關能量輸出麼?”

  憤怒被這樣簡單地無視,鄭吒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丟下一句“回到主神空間你死定了我絕對不會讓你嘴里長著牙齒這種東西”便氣哼哼地離開了房間。

  待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翻來覆去,冷靜下來之後,才忍不住扶額苦笑。

  媽的,被鎖鏈捆縛在地上,還和楚軒那種變態的人精玩這種東西……簡直是隻在小電影裡看過的情景。

  他把臉埋在枕頭裡,呼吸燙得像在灼燒一樣。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第 27 章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好像就和衣服這種東西結了仇似的。

  一夜未眠,幸而以鄭吒的體質不在乎熬幾天夜,空躺不過徒增煩惱,不如出去轉轉,仔細琢磨一下打敗波塞冬的策略。

  但好不容易熬到日出,拎起破破爛爛的衣服,鄭吒卻又面臨著這個嚴峻的問題。楚軒是一時不想去找的,出來時又倉促,壓根忘了還要多帶點衣服,他想了想,決定索性直接去偷一件回來算了。

  推開窗,鄭吒為了研究盜竊路線探出頭去,身後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卻嚇得他差點一頭栽下樓。

  進門的人顯然是楚軒,那個男人看了看除了內褲什麼都沒有穿的鄭吒,挑起了眉毛,“晨練裸奔?”

  這句話打消了鄭吒跳窗而逃的念頭,他努力按下跳回床用被子裹住身體的想法,故作鎮定地打招呼,“早上好啊,睡得好麼?”

  “沒有睡。”楚軒乾巴巴地回應他,“因為你的不合作。”

  哪壺不開提哪壺,回憶起昨夜,鄭吒又羞惱起來,“我都被你耍的……我哪裡不合作了!”

  楚軒將一件青色的道袍扔了過來,道:“穿好了去西邊那間空屋。”

  和前兩套堪稱華美的衣物比起來,這件實在是普通至極,將稍嫌寬大的道袍系好,鄭吒總算沒那麼尷尬,這才舒了一口氣。

  讓楚軒忙了一夜的東西是一張符紙,黃紙硃砂,著實平凡。

  鄭吒一看到就樂了,他將符紙拿起來反覆觀摩,笑道:“行啊楚軒,你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神棍了?”

  “是把鎖鏈上咒文拓下的成果,但稍有改動,材料只是載體,不用在意。”楚軒推了推眼鏡,“現在,向其間輸入真元力。”

  鄭吒剛要聽話地注入真元力,忽地想起一件事來,“不會我一注入真元力,又出現昨天那種後果了吧?”

  “不會。”楚軒乾脆地否定。

  “不會有什麼其他危險吧?”和楚軒在一起,就算是鄭吒也會小十二分的心。

  “沒有。”楚軒的語氣十分堅定。

  鄭吒謹慎地追問:“你確定?”

  楚軒點點頭,“我確定。”

  “那好吧……”鄭吒決定再信任他一次,運起真元力向符紙灌注而去。

  隨著能量的注入,那畫著神秘符文的硃砂亮了起來,那紅色卻越來越深,漸漸成了枯涸的血色。鄭吒越看越覺得不妙,危機感持續加重,楚軒在身邊,他不願冒險,忙將符紙拋了出去,又拔出虎魄刀向那飄落的紙張斬去。

  鋒銳的刀刃尚未接觸到符紙,那符紙竟先一步爆裂開來,鄭吒只得匆忙變勢,舞出成片的刀芒將他和楚軒護在障壁之後。爆炸是擋住了,他卻是被震得虎口發麻。

  楚軒像是沒看到鄭吒想要殺人的眼神一樣,他只是從空間袋裡又掏出一摞符紙來,“再試試這些。”

  “怎麼回事?”鄭吒把牙咬得咯咯作響。

  楚軒有點惋惜地檢視著爆炸現場,“目前對魔法的認知仍然有限,只能通過多次實驗來分辨每條咒語的意義。”

  “那你怎麼還說不會有危險!”鄭吒把指節掰得■啪作響。

  “我騙你的。”毫不羞慚地說出這句熟悉的台詞,楚軒再次堅定地將符紙遞了過來。

  回應他的一隻拳頭。

  這完全是借題發揮,用以發泄昨夜積攢下的怒火。

  將楚軒壓在身下,鄭吒飛速摘掉了他的眼鏡,又趴下去仔細地確定了這廝沒有戴那變態的隱形眼鏡。

  “不把你揍得連你媽都認不出來老子就不姓鄭!”鄭吒騎在楚軒身上,奸笑邪笑獰笑。

  楚軒沉吟一聲,認真地說:“事實上,我並不知道卵子提供者是誰,我們母子從來不曾相認。”

  “……”雖然楚軒只是運用他非人的思維模式陳述一個事實,但聽在耳中卻添了一種落寞的意味,鄭吒的拳頭剛要揮下去,就被這句話打擊得泄了氣兒。但他依舊怒火中燒,這股火氣在胸腔盤繞著,終是被氣壯河山地噴吐出來。

  “日你!”

  “你?”楚軒打量著鄭吒,眼神接近憐憫,“繼蘿莉控之後,又要添加同志屬性了嗎。”

  鄭吒被他氣得眼前發黑。

  經常聽到程嘯故意在背後偷偷摸摸地叨咕著珍愛生命,遠離楚軒——自己怎麼就永遠記不住呢?

  ———————————————————————————

  大半個早上就這樣在接二連三的爆炸中過去,最後楚軒挑了幾張倖存的符紙回房,聲稱要繼續研究不允許打擾。

  鄭吒懷疑目前他們有點兩看兩相厭,正好得空出去實現清晨的計劃。

  雖然來到波塞迪亞已經將近一天,但卻一直忙碌擾攘,鄭吒對亞特蘭蒂斯還沒有什麼概念。在兩個太陽的照耀下,這個富饒國度的都城已經完全自昨日被攻擊的陰影中恢復了生氣,高大華麗的建築三三成組錯落有致的分布在城中,鍍金的圓屋頂反射著陽光,那些金色的光芒交相呼應著,如同一首小曲般和諧悠揚,整座城市流光溢彩,金碧輝煌。

  鄭吒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閒逛,這裡的人們大多容貌俊美,衣著華麗,他們精神力都遠遠超於常人,強大的精神力使他們堅定強健。頭頂時不時有小型飛行器飛過,卻無半點機械之聲,想來能源又是由精神力聯結從磁歐石那裡提供。

  他途經一個廣場,一棟以紅白黑三色石料搭造的建築立在廣場旁,黃金和翡翠構成的圖畫妝點著它,使它本身就成為一座藝術品。有趣的是有一座長長的噴泉環繞著它,那噴射出的水流隨著建築內傳來的動聽音樂變化舞動著,竟和現代社會裡的音樂噴泉同出一轍。但那池水中卻是還養殖著不少說不上名來的觀賞魚類,五彩斑斕,異常艷麗,有小孩笑著將手放入池中,仿佛受到了精神力的連通,那些魚兒紛紛躍出水面,帶起更加細碎的彩虹來。

  這樣的幸福祥和,已經有太久沒有體會到。

  即使知道還有一個月的時間這裡就要面對末日,鄭吒還是忍不住微笑起來。

  “你覺得這裡美嗎,鄭吒?”

  竟然是亞特拉斯的聲音,鄭吒並未留意到他是何時出現在廣場上。奇異的是面對忽然出現的王,波塞迪亞的人們卻還是依然做著自己的事情,也不知亞特拉斯是用什麼手法令人完全在意不到自己的存在。

  一個身負精神力異能的強者,身上總會負有太多迷一樣的能力。

  這是一股必須牢牢掌握的巨大力量,但,哪裡會那麼簡單呢?即使楚軒不說,鄭吒也非常清楚,除面對海神之外,這位盟友在是最大的助力的同時,也具有足以威脅到二人生命的能力。

  “亞特蘭蒂斯非常繁華,是我見過的最豐饒的土地。”鄭吒回答他,在這種時刻濫美之詞不必吝嗇。

  這位雖貴為國王,卻極溫文親和的俊美青年其實總是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的——雖然鄭吒認為這也有可能是使用了某種精神技能的緣故,如同魔戒中被楚軒打爛額飾的精靈女王一般。

  亞特拉斯微笑地看著這座城市,蔚藍色的雙眸中滿是柔情,那是一種泛著光的眼神,如同某種信仰,最柔軟,也最堅定,“所以,我一定會保護它。”

  鄭吒熟悉這種眼神,那是自本心處最深刻的渴望。

  “想隨我去一個地方嗎?亞特蘭蒂斯最聖潔處。”亞特拉斯邀請他,旋即苦笑起來,“但這個時侯提起來,卻像個笑話。”

  “當然去。”這三個字脫口而出,鄭吒才想起來追問,“是哪裡?”

  “海神殿。”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亞特拉斯的眼神飄遠,語氣悠悠,似是懷念。


☆、第 28 章

  “海神曾經被亞特蘭蒂斯奉為至高神明,但現在這個國度,只有人,沒有神。”

  許是真的太久沒有人前來供奉,海神殿大殿中一片荒涼,那是即使滿目晶石象牙也遮掩不住的衰頹,明珠蒙塵,總是讓人不忍。

  “見笑。”亞特拉斯拉去蜘蛛網,將手覆在一顆流轉著奇異光輝的水晶球上,隨著能量的輸出,海神殿漸漸被一種神聖光輝喚醒。這裡畢竟曾是最崇高之地,一旦重新獲得能量的供應,就立刻煥發出讓人難以逼視的光彩來,金、銀、黃銅、象牙以及一種名為歐力哈坎的紅色金屬妝點著它,那金屬如燃燒般熱烈,火焰般閃閃發光。

  “這是波塞冬要毀滅亞特蘭蒂斯的原因嗎?因為信仰流失,人類開始自行修行挑戰神的領域?”鄭吒問道。

  從步入神殿的那一刻起,他就隱隱覺得不太舒適,那是自精神層面上傳來的一種壓迫感,也不知是聖殿對血族能量的壓製,還是亞特拉斯開始試探他的真正實力。

  “是,也不完全是,而亞特蘭蒂斯的危機,也不僅僅都來自於波塞冬的威脅。”亞特拉斯似乎並不想多談這個話題,“來吧,往下走。”

  “每隔五年,亞特蘭蒂斯的十位國王便在這裡相聚,共商國是。”亞特拉斯舉重若輕地推開一扇黑曜石門,門後是大廳,果然又是一副塵埃難掩的雍容氣派。

  鄭吒也算做過這段傳說的功課,海神愛上流落荒島少女,與少女誕下五對雙胞胎。神將島嶼化為繁盛帝國,帝國分為十塊國土,分別交由十子統治,由於長子名為亞特拉斯,帝國便以亞特蘭蒂斯為名。

  亞特拉斯苦笑道:“但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從王室人丁凋敝,亞特蘭蒂斯便改由一位國王直接統治。而四十五天前,王族的最後後裔……也在波塞冬的第一次襲擊中死去了。”

  他看見鄭吒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略有些訝異地問:“楚軒沒有對你說嗎?”

  “他?他怎麼會對我說。”對楚軒的那點小情緒還沒散去,鄭吒忍不住抱怨起來,“有事情從來他從來都自作主張,不騙我就不錯了。”

  “楚軒是個智慧超群的人,沒有告訴你,也許是因為他是有他的思慮。”反倒是亞特拉斯寬解了兩句,“我早已退位專心修行,現在只是暫代王位而已。時間太久,連怎麼做王都快忘記……”

  ……意思是說,政權執掌得並不安穩嗎?那麼所能百分百調動的國力又有幾分呢?

  鄭吒隱隱能猜出亞特拉斯這席話的含義,但有些話不能挑明問出,還是回去後找楚軒商議為妙。他只是問道:“王室為何會落到這種地步?這裡修行的功法很強大,又有神的血脈存在,應當身體很康健才對。”

  “政治鬥爭,抑或是……詛咒吧……”亞特拉斯喃喃著穿過議事廳,長袍的下擺劃過堆積著塵土的地面,卻未掀起塵埃。

  像個穿梭在繁華夢境間的幽靈。

  鄭吒心中竟劃過這樣的想法。

  掀開議事廳王座後的壁毯,歐力哈坎鑄成的牆壁上繪有法陣,亞特拉斯施法打開了密室。

  本應一片黑暗的地下室,傳來了幽幽的綠光。

  鄭吒卻在瞬間感覺到難以呼吸。

  變異後的血族血統不會懼怕陽光和銀器,但卻確確實實屬於邪惡的能量,而從密室中傳來的卻是純粹的神聖之力,論力量雖遠不及波塞冬,卻帶來了更大的壓迫感。

  他幾乎要打開基因鎖去抵禦這股力量的衝擊——難道亞特拉斯帶他來這裡就是為了測試他所謂的身份?那麼至少他修行的是邪派功法的事實已經暴露無疑。

  在做好戰鬥準備的同時,壓力卻是已經消失。

  “抱歉,”亞特拉斯帶著歉意說,“我忘了這股力量可能會使人不適。善惡從不在於力量的性質,而取決於人心。”

  ……所以,是否邪修並無意義,有意義的是能否結為真正的盟友。雖然還不知道確切的原因,但顯然昨日他與楚軒在波塞冬面前並不盡全力的表現已經引起了亞特拉斯足夠的注意。

  拾階而下,地下室的牆壁上嵌著一塊竟有一平方米大的祖母綠,其上細細密密雕琢著陌生的文藝,那散髮出的柔和卻濃艷的碧綠光芒足以攫取所有人的呼吸——就算拿整個神殿來換都不及這寶石價值的十一,或者說,這根本不是人間所能擁有之物。

  這正是那強大壓迫力的來源。

  “這是當年十子登基之時,波塞冬贈予亞特蘭蒂斯之物。十位國王商議十天十夜,將法度律令以神力雕琢其上,成為整個國度的聖物。”

  “但現在——”亞特拉斯深吸一口氣,“毀滅吧!”

  話音落下,他身上人畜無害的溫雅氣質已經全然消失,也不見作勢,但地下室的地面卻被忽然四溢的力量壓迫地下降了一米。

  鄭吒同時拔出了虎魄刀向牆壁揮擊過去,上百隻充滿死氣的怪物從地下室的每一個角落裡鑽了出來,卻又被亞特拉斯釋放出的巨大威能阻住了撲擊的速度。

  他並不清楚亞特拉斯要做什麼,但能讓一個與波塞冬尚有一戰之力的強者搞出這種架勢來,必然是有著很大危險的事情。

  亞特拉斯屹立在祖母綠前,他緊閉雙目,不時吐出幾個聽不清明的音節,向他撲擊而來的怪物全部隨著音節憑空炸裂開來。

  數量巨大的怪物後是渾形慘白的人形生物,鄭吒牽制住三隻後對了幾招,就被惱得煩躁起來。那都是些強大的靈類精神力者,攻擊無形可捉,招架也肉眼不能查見,在這樣的情況下著實束手束腳,鄭吒來往幾下後只覺頭腦悶痛,吃了些許暗虧。

  但地下室中卻忽地刮起颶風,靈體們被這風撕扯著刮起,竟都被拉成細長的白絲,連那一張張扭曲著的臉嚎叫的臉都分辨不出。靈體們隨著咆哮的風聚集在亞特拉斯伸出的指尖,帶著神聖氣息的風旋轉著,挾著靈體漸漸被壓縮成不過鴿子蛋大小的光球。

  “破!”

  一聲呼喝後,光球彈向祖母綠,玉碎般的脆響響於耳際,那不屬人間的寶物片片炸裂開來。起初還是碎片,而後卻化為游離在空氣間的翠綠光點。

  鄭吒收起刀,他能感受到亞特拉斯正將那些翠綠光點中的能量吸入體內。本以為被亞特拉斯叫來當打手,但現在看來,他本人就足以應付這場面。

  只是……從適才的戰局看來,亞特拉斯雖強,應該也只是達到了四階高的程度而已,並不具有操縱能量的能力,看樣子之所以能與波塞冬一戰,靠得還是磁歐石強行提升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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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國王正常死亡之前,都會去那個地下室將畢生所學的知識和能量灌注祖母綠,亞特拉斯取得之後確實是力量大增啊。”

  飯桌上,鄭吒向楚軒講著他這一天的經歷,說到精彩處,還興高采烈地揮舞起叉子來。

  “但他依然沒有突破第五階。”楚軒咬了一口鄭吒從街上買回來的特產水果。那種被稱為安可果的果實有著像這座城市一樣暴發戶般的金燦燦的外皮,鄭吒嘗了一個,味道清淡卻隱隱發澀,確實比不得常見的水果上檯面,難怪貴族的宴會上見不到,但反正楚軒注重的是好看和新鮮,他還是拎了不少回來。

  鄭吒沒去追問楚軒是怎麼知道的,就算問了也只能被損成凡人的智慧,他只是點了點頭,說道:“但他說他現在已經可以完全發揮磁歐石的效力,在十分鐘之內擁有與波塞冬相仿的能力。”

  這樣說著的亞特拉斯神色卻是沉重的。

  [“不要這樣陰沉啊,”鄭吒試圖寬慰亞特拉斯,“這樣的力量離成聖也不過只差臨門一腳了而已了吧。十分鐘足夠了,我和楚軒以及亞特蘭蒂斯本身的高手也是很大的一股力量。”

  亞特拉斯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問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鄭吒,你年紀多大了?”

  鄭吒怔愣一下,還在猶疑是否為了修真的假身份虛報個年歲,嘴巴卻不經大腦地報出了真話,“二十四。”

  “這樣年輕,就能達到如此境界……我已經三千兩百歲四十九歲了,我活得和亞特蘭蒂斯一樣長久,鄭吒。”亞特拉斯輕輕握了握拳頭,悠悠嘆道,“他說得對,我是最不成器的那個。”]

  將這段話複述出來,楚軒若有所思地追問:“他還說什麼了嗎?”

  鄭吒仔細回想,確定沒有漏掉其他有用的信息,“還有一點,應該沒什麼意義吧,後來我們閒聊的時候,我問他波塞迪亞還有什麼地方值得去看的,他說是競技場,還說去看了就知道亞特蘭蒂斯危機的另一來源什麼的。我準備明天去瞧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去,有事。”楚軒一口回絕他,而後露出深思的神色。

  鄭吒並不想打擾,飛快地吃掉晚飯後,見楚軒的那條魚還幾乎一口都沒動過,便直接拿過來替他剔掉魚刺又推了過去,接著劈手奪過楚軒手中吃了一半的水果,“回神回神,這事情也不急在這一時,先把飯吃掉再想吧,跟你說過了只吃水果很沒營養啊。”

  楚軒對他這種行為不以為意,竟然少有地聽話,開始吃起魚肉來。

  “那個……”鄭吒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有話直說,你以為我會讀心術嗎?”

  “……布局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把亞特拉斯純粹當做炮灰看待……這人好像挺不錯的。”

  鄭吒確定他從楚軒臉上看到了名為嘲諷的神情,他就知道一定會因此被嘲笑。

  “鬥技場還是陪你去吧,時間……後天。”楚軒吃掉最後一口魚,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著鄭吒臉上大喜過望的表情補充道,“活了上千年的人精沒那麼簡單,如果你被他賣了,我會很困擾。”


☆、第 29 章

  鄭吒一直在克制著使勁揉眼睛的衝動。

  自從約好了第三天下午去鬥技場後,除了送飯以外的時間鄭吒就沒見到楚軒的人影,也不見他有主神空間房裡那麼多變態的實驗儀器,天曉得這個技術宅就這樣窩起來能做些什麼東西。

  他的疑問持續得並不久,第三日午飯前掛著黑眼圈的楚軒走出了房間。鄭吒從納戒裡掏出細胞活性化的藥劑拋給他,習慣性地念叨:“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就算你感覺不到疲憊,也不能這樣不注意休息,特別是我們現在還是在恐怖片中,隨時可能會遇到危險啊。”

  楚軒將藥水灌下去,這才從空間袋中拿出一個小盒子,鄭重地遞到他面前。鄭吒大咧咧地接過來,剛要打開,卻聽到了楚軒的聲音。

  “戴上。”他說。

  好像……不大對勁。

  鄭吒看向楚軒,那個男人竟不再擺著一張撲克臉,而是一臉的鄭重、期待和……狂熱?要掀開盒蓋的手指僵住了,長久以來被欺騙被壓榨的經驗告訴他,當楚軒露出這樣的表情,一定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順勢端起酒杯,鄭吒借喝酒拖延時間仔細打量,這怎麼看都是個很普通的小盒子,是一貫古樸大方的風格,看大小倒是很適合放戒指的……

  “不要磨蹭。”也許是因為他的遲疑,楚軒竟走到他的椅子後催促他。

  嘴裡尚含著酒液,反射性扭過頭去的鄭吒差點為了自己的想法噴楚軒一頭一臉。

  “哦哦。”他驚魂不定地咽下酒漿,再不想什麼直接打開了盒子。

  是眼鏡,兩片小小的隱形眼鏡。

  鄭吒抑制不住嘴角抽搐的衝動,雖然不及他剛才構思的婚戒版來得驚悚,但這個眼鏡版也有夠無釐頭了。

  “其實你有戀物癖吧楚軒,我早就懷疑了,從第一開始戴的就是平光鏡,那個時候還沒有附加設備,不是為了耍帥,就是因為你有著扭曲的愛吧?”

  剛剛被定義為眼鏡控的男人有點不耐煩地解釋道:“我從亞特蘭蒂斯提供的資料中查到了一些接近科技的低等精神力技術,已經將它應用到眼鏡上,佩戴之後可以把你我的精神聯結在一起。”

  鄭吒欣喜若狂地將眼鏡戴上去,他不適地眨著眼睛,大喜道:“那回去之後你多做幾個,就可以讓詹蘭節省很多精神力了。我們再多從這裡拐幾個技能回去,媽的,可以專心戰鬥的精神力者太強悍了。”

  “不適合,這種技術只適用於雙向通訊,並不能用於群體聯繫。”

  “那你也很厲害了。”鄭吒略有些失望,他實在是從來都沒戴過隱形眼鏡,眼睛乾澀不適,忍不住要去揉,手腕卻忽地被楚軒捉住。

  他驚訝地回過頭去,楚軒彎下腰來,從高處直視著他的眼睛,比平日柔情,是一種類似於欣賞的眼神——楚軒眼裡自己就是隻猴子,什麼時候被若欣賞藝術品般的看過?

  “不要揉,這副眼鏡很容易損壞。”說話時雙脣翕合,溫暖的氣流撫紅了耳垂。

  (適合接吻地角度,只要再往高處湊一些……)

  鄭吒尷尬地咳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借酒力掩蓋住面部的紅暈。“眼神都變了,你就這麼喜歡眼鏡嗎?雖然說很佩服你這麼快就能有了新的發明,但能不能不要是這個形態?”

  “但這樣明明很美……”鄭吒被這句不知道是誇眼鏡還是誇他的讚美嗆得狂咳起來,楚軒直起身,沉吟一聲道:“你要是堅持,我也可以把它改造成美瞳,要什麼顏色?”

  “不用了不用了,”鄭吒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生怕他再說出什麼驚世之語來,忙起身將楚軒按在餐桌前,“這樣就很好,吃飯吃飯,吃完了出去逛逛,你也該歇歇了。”

  眼球表面有異物的不適感始終沒有辦法消退,飯吃到一半,鄭吒忍不住又嘟噥起來,“你怎麼就這麼喜歡眼鏡呢?以前有個女同事對我說過,有個遊戲在女孩子間很風行,說是有個人得到了一副眼鏡,戴上之後就從軟弱廢柴變身鬼畜精英男了。”他湊到楚軒身前,“你不會也是一樣的吧,不戴眼鏡會變成廢柴宅男嗎?”說著,還作勢要把楚軒的眼鏡摘下來。

  結果手被楚軒用勺子打掉了。

  “只會不能變熱血青年而已,”楚軒扶了扶眼鏡,“想看嗎?”

  “不,還是不要了。”鄭吒埋頭吃飯,開玩笑,受虐狂才會喜歡沒事見使用信念之力的楚軒。

  這樣的人怎麼能算沒有感情,就算明天世界就要毀滅,他對眼鏡和耍人的執念都不會改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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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鬥技場,其實不過是鬥獸場的另一個稱呼而已。

  波塞迪亞城的鬥技場延續了一貫的暴發戶格調,當然,這個所謂的“暴發戶”只是被太多黃金閃得神經麻木而說出的酸話而已。

  除了鍍金,鬥技場還用了許多歐力哈坎來裝飾,那些如若跳動著火光的紅色金屬更能煽動人狂熱的情緒。這座能容納十萬人的鬥技場一旦沸騰起來,呼喝吶喊聲如若持續不散的響雷,可以更加激起狂野的快感。

  但鄭吒實在不能從這裡找到半點歡愉。

  古羅馬鬥獸場的故事和電影看得足夠多,他當然多少也能猜到這裡會是怎樣的地方。但他本以為以亞特蘭蒂斯強調個體尊重的高等文明,並不會做出多麼野蠻的事來。

  “正是因為強調個體尊重,才會對人類的犯罪縱容。就連本來貶為角鬥士的囚徒,都可以不用直接廝殺,而採取操縱卡美拉搏殺供人娛樂的方式。”楚軒冷笑了一聲,“想動手嗎,就算初具人形,那也只是基因改造過的獸類而已,智商和精神力都非常低弱,遠達不到人類的標準,用不著你這樣義憤填膺的對待。你想讓我們與亞特蘭蒂斯交惡嗎,鄭吒?”

  鄭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將虎魄刀收起,視線中兩頭已然滿身鮮血的卡美拉咆哮著衝向對方做出最後一擊,一頭咬斷了對方的氣管,而對方的利爪也掏出了它的心臟。

  他轉過臉去,不忍再看。掌聲、歡呼聲、還有交雜著粗口的喝彩聲如響雷般震耳,相較而言,卡美拉垂死的呻吟聲細微得幾不可聞。

  卻在腦海中迴盪不息。

  以他和楚軒的身份,自然足以坐入為高等貴族準備的包廂中,所以談話時大可肆無忌憚。

  “那幫雜種可是要靠它們守城的!很多苦役也是由卡美拉包辦,怎麼還可以這樣濫殺……媽的,這幫畜生!”

  相較於他的憤怒,楚軒卻只是拿著使女奉上的水果淡然地吃著,“鬥牛你沒有聽說過麼,與這場景有什麼區別。你那麼正義,要不要從此不吃牛肉?”

  “我……”楚軒詞鋒一貫的犀利,鄭吒被他噎了一噎,卻沒有就此被說服,“我辯不過你,但我可是和他們並肩戰鬥過的,我只是——看到了,就不能一直放任!”

  “那好吧。”想不到楚軒竟這麼快就讓步,鄭吒吃驚地看向他,那個男人看了看手錶,咬了一口蘋果,淡淡道:“再等五分鐘,五分鐘後一切隨你……這就是亞特拉斯暗示你來的原因,你不如就去探個究竟。”

  “五分鐘……”鄭吒將緊緊握住虎魄刀的刀柄。

  這個時候,鬥獸場竟爆發出一陣比適才要熱烈十倍的高呼,鄭吒向場內看去,這一回出場的是一隻身高五米,虎頭、豹爪、鷹翼、石質身軀的卡美拉,怎麼看都是強橫無匹的模樣。

  而對手,則是十來個極似人類身段婀娜貌若春花的女子。

  ——那是,專供人淫.樂的卡美拉,貴族們喜愛的性玩具。


☆、第 30 章

  悲劇是完全可以預見的。

  性和暴力是最接近於人本能獸性的部分,當二者結合,會激起一種近乎變態的極致歡愉。

  將那些用於取樂的小淫.娃們凹凸有致的身軀搗爛,看著她們標緻的小臉蛋因死亡一點一點失去神采,恐懼的尖叫聲比□更使人興奮。

  整座鬥技場已經為了這種幻想燃燒起來,鄭吒內心卻一片冰涼。

  不用去看他楚軒就可以料到他的反應,“不過是結合了人類基因的動物而已,比起用真正的人類來表演,亞特蘭蒂斯已經比羅馬仁慈太多,你哪來那麼多的同情心?”

  “但在我看來,他們是不幸被植入了動物基因的人類,被奴役已經很可憐,如果要為了滿足人類的□而被殺——我看不下去!”當氣憤到達到極點,他已不會猶豫,鄭吒站起身來,“我不能等下去,五分鐘足夠這場屠殺完結了,要是有什麼忠告的話就趕緊說。”

  楚軒卻還坐在座位上繼續咬他的蘋果,“你早不是這麼幼稚的,鄭吒。”

  他的話只說到一半,鄭吒卻已聽不下去,他翻上窗台,正要躍下場內,卻忽地被人從身後擒住。

  這樣的速度和力量,只可能是楚軒,動用了信念之力的楚軒。

  鄭吒吼道:“放開!不要逼我對你動手!”

  “仔細想想亞特拉斯讓你來這裡是否有深意,幾乎還是陌生人,他靠什麼預測你的行動。”楚軒鬆開手,“你以為,世界我為什麼要跟你來這種無聊的地方?”

  鄭吒卻是呆了一呆。

  楚軒說得對,自從進入輪迴,經歷太多後他早沒有那樣的衝動,如果亞特拉斯真的有他的用意在,那麼身為一個神秘莫測的強大精神力者,如果要對他下什麼心理暗示,下手的機會太多了……

  這遲疑間,屠殺已經開始,鄭吒被人們陡然升高的歡呼聲驚得回過神來,見鬥獸場上那隻巨獸已經抓住一位少女,利爪劃開了白皙柔軟的腹部,露出破碎的內臟來。少女纖弱的四肢無力地掙扎著,精緻的面孔上已經漸漸染上死亡的氣息,但雙目卻依然大睜,眼中那一點亮卻刺得鄭吒心裡發疼,那是對生的渴求。

  就算亞特拉斯真的有什麼陰謀,他也想要跳出去——這還真是個跟楚軒的習性相似的人。

  他不忍看下去,低垂著頭,雙手握緊成拳,指甲嵌入皮肉,竟流出血來。

  楚軒瞄了他一眼,竟然松了口:“還有一種極簡單的解決方式,除了暴力,多想想其他東西。”

  鄭吒猛地看向他,楚軒卻已徑自走到窗前。

  “停手。”楚軒說,也不知用了什麼裝備,這一句話的聲響竟蓋過了場上所有的喧囂,“這些卡美拉,我買下了。”

  鄭吒立刻會意,掏出亞特拉斯賜予的證明身份的徽章,用它把正要撲擊向下一位犧牲者的卡美拉砸了一個筋斗。“這個身份,足夠買到她們嗎?”

  不管在哪個國度,權力和財富,都是極有用的好東西。

  無論交涉能否成功,至少可以使這一場屠殺暫停,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

  “真想不到……你小子悶騷啊。”鄭吒笑著搭上楚軒的肩膀,“這麼容易解決,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害我天人交戰那麼長時間。”

  楚軒把他的手拍掉,冷笑道:“這麼老套的劇本,買下來,你又想多開幾枝桃花?”

  鄭吒這才想到這些美人的特殊身份,竟漲紅了臉辯道:“呸,什麼對什麼,你以為我是那種人麼?”

  楚軒皮笑肉不笑地哧了一聲。

  鄭吒被他這聲笑惹得頗有點惱羞成怒,“笑什麼笑,懷疑我的人品嗎!要不是你剛剛幫了這個忙,我就——我就——”

  還沒等他想起來就怎樣,楚軒已抬起手腕,再次看了看時間。

  “還有十七秒。”他說。

  這個時候,那些美人們已經被拴著牽到場下,而巨獸也□縱著向鬥獸場外移動。

  楚軒看著表,臉上竟漸漸露出了只有面對未知時才會露出的狂熱神色,看得鄭吒渾身發寒,竟連發火都忘了。

  “三,二,一。”

  楚軒抬起頭注視著鬥獸場,輕聲道:“暴走吧,小怪獸們。”

  那頭巨獸正走到操縱者身邊,隨著這句話落下,雙目竟被一種血液的鮮紅色充溢,接著不聲不響地擺脫了控制,巨爪揚起,將毫無防備的操縱者錘成了肉泥。

  鄭吒看得目瞪口呆,忙問楚軒:“你做了什麼手腳?”

  在此起彼伏的驚叫聲中,鬥獸場邊等待著以死亡表演的卡美拉們竟也紛紛擺脫了精神力的控制,咆哮著運用強橫的肉體力量開始了殺戮。

  “沒有做手腳,只是神罰。”楚軒已是一副大局在握的姿態,“是你上場的時候了,盡量克制,不要殺。”

  “還用你說!”鄭吒已從窗口跳了下去。

  以他目前的力量,擊暈這種程度的卡美拉並不是什麼問題。但場上失去控制的卡美拉卻有數十隻,此刻因為不明原因不再受精神力控制,面對毫無防範的亞特蘭蒂斯平民,也足夠形成屠殺的態勢了。

  同是屠殺,情勢卻陡然逆轉,還真是一種諷刺。

  鄭吒倒也不會因為原先的憤怒任由這場屠殺進行,他進入了爆炸的狀態,飛快地折斷那些卡美拉的手腳。又過了片刻,哭叫著互相踩踏著亡命奔逃的人們總算找回了一點理智,十來位除去修行精神力同時也是武技高手的貴族終於也跳下場,一同進行收服卡美拉的行動。

  “這裡的情況已經可以控制了,記住鬥技場地牢的位置,那裡一定有有趣的事,下去吧。”

  意識中忽然響起楚軒的聲音,接著一幅鬥技場內部結構的地圖展現在腦海,鄭吒先是一驚,而後才記起是那該死的隱形眼鏡,便不再多想,跳離正戰鬥著的卡美拉,向著地牢跑去。

  而身後,一梭高斯子彈攔住了卡美拉追趕他的腳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鬥獸場的地牢是羈押危險猛獸的地方,尤其是精神力異常進化本就不受控的卡美拉們。那些附有咒語的鐵牢們堅固異常,即使這些暴力分子們在不明原因的激化下變得更加有力,卻也無法越獄而出,是以看守們大多已奔上去平息這場動亂。

  鄭吒順著楚軒給的地圖在陰暗的坑道中奔跑著,由於一時還算無事,便在意識中問道:“你怎麼猜到會有事情發生?”

  “只是推測。”這種程度的戰鬥也完全不需要楚軒投入進去,“亞特蘭蒂斯一方面需要卡美拉提供下層勞動力,一方面卻仍百般虐待,若要滅世,足以是理由之一。至於時間,三對於亞特蘭蒂斯是個很有意義的數字,而此時正是波塞冬在磁歐石上印下三十三後的整三日。加上亞特拉斯對你的暗示,更讓我肯定近日卡美拉會出事,只是如此而已,反正就算猜錯了也完全不會有損失。”

  鄭吒暗暗贊服,卻忽地停下了飛奔的腳步。

  “楚軒,你的地圖是不是有錯,這是條死路啊。”

  “不會有錯,如果是死路,就肯定了我的猜測,那裡一定有密室,破壞掉它,然後進入。”

  鄭吒嘗試性地一拳擊向石壁,那足以將石頭砸碎的力道竟只在石壁上印下一個淺淺的坑,倒是把他的拳頭震得生痛。

  這也不像是什麼特殊的材料,如此堅硬應該是有魔法加固的緣故,那麼只需要先破壞掉法陣就可以。鄭吒拔出虎魄刀砍過去,一次卻也只能削下一兩公分的印痕來。他機械性的重複著這個動作,繼續和楚軒聊天:“你叫我下來,是又猜到這裡有什麼了?”

  “如果你剛才跳下鬥技場阻止決鬥的話,你覺得會發生什麼?”楚軒反而發問。

  “呃……憑他們的力量,肯定打不過我啊,就算精神力攻擊也不行,力量相差太大了,影響會減小很多。然後卡美拉暴走,我也能很快阻止,可以減少很多人員傷亡。這樣的話……那小子就算算計了我,也不算人品很壞啊。”

  “亞特拉斯是王者,懂得權衡利弊,我們之間的信任,絕非幾條平民的人命可以比擬。”

  鄭吒微微皺起眉頭,他一直不喜歡楚軒這種把人命當做數據計算的習慣,但至少現在楚軒已經不把這個習慣用在夥伴身上,已經是很大的進步,足以讓他欣喜。

  “我猜不出來,給點提示。”

  “根據我的猜測,鬥技場中還存在著足以和你抗衡的強大力量,比如說最強卡美拉之類,你上台鬧事,就會被拉出來對付你。”

  “有道理……”鄭吒劈出最後一刀,隨著一線光明射入密室,石壁上發出持續不斷的爆裂聲。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從石壁前躍開,在下一個瞬間,一隻足有半米大的拳頭已從他劈開的破口處砸了下來,三米高的石壁龜裂開來,隨著一顫,竟化為了一堆細密的粉末。

  那麼,這就是楚軒所說的鬥獸場的撒手■,陷入暴走狀態的最強卡美拉。

  “故意拖延時間不告訴我……你就是想看我醜吧楚軒。”鄭吒握緊虎魄刀,做好了準備應戰的姿勢。

  “呃……你終於回歸到凡人的智慧了。”楚軒的聲音竟然是有那麼點欣慰的。

  鄭吒總算發現比“我騙你的”更氣人的話了,他搜腸刮肚地尋覓著表達憤怒的詞彙,但眼見那隻卡美拉躬身從牢房中鑽出,直起身來竟至少有十米的高度,一看就知道絕對不好對付,最終還是隻能將千言萬語彙聚成短小有力的兩個字:“日你!!!”

  “先活著回來吧。”楚軒冷靜地回答他。


☆、第 31 章

  “第一,不許陷入心魔,除非你想拖累與你精神相連的我一起死。”

  “第二,不許殺,引它去海神殿或城外山谷歷代國王的墓地,這兩個地點很可疑,幾率五五分,你可以選擇其中容易的做到的。”

  楚軒的話使鄭吒放棄了打開第四階基因鎖,他狼狽不堪地躲開卡美拉的重拳,雖然他的力量足以自豪,但卻也並不想和每一拳都能使半徑三米內任何物體化為粉末的怪物硬拼。事實上,不僅僅是獠牙和利爪,說這頭卡美拉是戰鬥機械也不為過,它身軀附近半米的空間似乎都在微微扭曲著,接近這一範圍的石壁紛紛碎裂,虎魄刀白霧刀芒一旦接觸便會立刻被拉散,威力就只剩下留下一道淺細的血痕程度。

  如果僅僅如此那也不算什麼大問題,但這隻被楚軒冠上最強之名的卡美拉確實不負盛名。剛剛被放出時,由於軀體過於巨大並不適於在地牢中移動,鄭吒還很是用虎魄刀硬在它身上砍了幾個血口,但之後他卻眼睜睜地看著卡美拉在眼皮底下越變越小,最後竟應是把十米多的高大身軀壓縮成兩米左右。身軀縮小後,那怪獸的力量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敏捷卻上升了一倍不止,而藍色的皮膚上也漸漸長出了一層白色的甲殼,將刀芒唯一能造成的傷害阻隔掉。

  鄭吒在卡美拉的追擊下幾乎毫無還手的能力,他在意識裡對楚軒怒吼道:“這種改變基因的能力根本就是至少達到了四階初的強度,不僅要我留手還要引怪,你小子壓根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只負責布局,怎麼戰鬥是你的問題。”楚軒無視掉這句話帶來的一連串氣急敗壞的威脅,繼續把指示說完,“第三,盡量保持戰力,到達目的地後至少還要保有最基本的行動力,如果需要我去拾你回來,便與失敗無異。”

  說完這句話,他便再不理會鄭吒,將綠魔滑板的速度提高到極限值向太陽宮趕去。

  ——波塞冬在這次暴亂中並不會出現,神的尊嚴不可能允許他在最終一戰前出手。那麼,亞特拉斯會碰上一點麻煩,或者說,就算亞特拉斯本不會碰上麻煩,楚軒也要製造一點麻煩送給他。

  儘管在意識裡破口大罵了一通,鄭吒還是服從了安排,事實上他已經習慣了接受這種九死一生的任務,畢竟這就是楚軒的風格,從決定並肩作戰的那一天起,他也做好了承擔這個強大到近乎非人的男人所做出決定的一切後果的準備。

  比起那使人咋舌的力量來,這隻卡美拉最讓頭痛的是那使近身半米內空間扭曲的能力,這讓近戰變得異常凶險,鄭吒並不想去研究是自己的肉體和刀芒哪個更堅硬。但只利用速度的優勢來躲閃是絕對不可行的,為了閃避那些迅猛的攻擊他已經用上了瞬間毀滅的狀態,這並不具有到達目的地的持久力。

  那麼,方法就只剩下一個了!

  在之前的逃命之旅中,鄭吒已經在這構造錯綜複雜的地牢中失去了方向感,竟漸漸被逼到一死路上。卡美拉一拳狠狠轟來,這一擊顯然比先前都來得狠裂太多,攻擊帶來的空間扭曲的痕跡將鄭吒所有逃路都封死了去。

  鄭吒無路可逃,但這回他卻也沒有逃,血族能量和內力在心臟處交匯,毀滅狀態下的月步點向牆面,借力之下身體已如迅雷般向卡美拉撲去,早已握在左手中的審判之矛貫注了全身四分之三的內力,在不到三米的距離內向卡美拉的心臟處擲出,這一擲的速度卻比他平時慢了太多。

  卡美拉也意識到這散著堪比驕陽光芒的黃金長矛所具有的強大破壞力,也顧不得鄭吒,忙改變拳勢。鄭吒卻趁此機會凌空使用了“剔”,以他最快的速度躍過卡美拉的頭頂向它身後掠去,虎魄刀也同時刷出一片白霧刀芒護在身後。

  刀芒還未成型,卡美拉的全力一擊已和審判之矛撞擊在一起,空間扭曲著震盪起來,無聲無息間,方圓十米內的一切盡皆碎裂成粉末。虎魄刀的刀芒閃了一閃,抵擋住最先襲來的震盪波後便消失不見,幸而鄭吒已趁此機會掠到十米之外,但即使如此,甫一站定他還是吐出一口血來,背部也損失了不少血肉,血水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大量內力一次性的流失使他感覺雙腿一陣虛軟,但顯然這並不是休息的時候,鄭吒立刻從納戒中掏出了亡靈聖經。

  三秒鐘的岑寂後,卡美拉已扇著翅膀從它剛剛製造的大坑中飛了出來。此刻的它也不復適才的威風,白色的甲殼幾乎完全被炸碎,藍色的皮膚也大片大片地翻裂出淺藍色血肉,一雙生著倒鉤利齒的肉翅每一次扇動,也都會落下大片大片的血液來。

  它憤怒地搜尋著那害它落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禍首,隨著感知基因的增強,它輕易地發現了那個躲藏在角落陰影中的人類。

  卡美拉怒嚎一聲,向那直立不動的人類撲擊過去。

  空間扭曲震盪的波紋已經擊得皮膚發痛,在險些被卡美拉砸成肉餅的最後一刻,鄭吒完成了他的吟唱。

  那是由楚軒教授的、讓他自己深受其害的魔法,地獄之縛。

  他來不及去看魔法的結果,忙使用“剔”堪堪閃開卡美拉的這一擊,身體尚在半空,體內的血族能量忽地以極快的速度大量地流失出去,使他險些維持不住毀滅狀態,鄭吒立刻意識到是法術生效捆縛住卡美拉的緣故。

  對於這個魔法的原理他還並不十分清楚,但以這種能量的流逝的速度,法術最多隻能維持兩秒的時間。

  鄭吒立刻用月步轉向,果然看到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卡美拉正被鎖鏈束縛著捆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氣,將一半的真元力灌入虎魄刀中,又以“剔”加速,向卡美拉的翅膀直削過去。虎魄刀一接觸到它近身半米處,便再次遭遇了一種難以把握方向的阻力,但此刻鄭吒迅猛的速度與真元充沛時虎魄刀的銳利克服了它,刷地一下斬下那那雙兩米多長的肉翅來。

  隨著卡美拉使整個地牢都為之顫抖的慘嚎,鎖鏈節節破碎,那怪獸也倏地躍起,仇恨地向仍在身體上方鄭吒一拳擊去。

  這一拳依舊被鄭吒以月步閃避去,直直擊打到地牢的頂部,竟直接打出了一個十米深的大洞,將地牢擊穿。

  這正與鄭吒的計劃相符,在毀滅狀態到達極限的前一刻,他用“剔”從洞口中躍了出去,身在半空中便急忙拿出綠魔滑板,所有能量都幾乎消耗一空,他整個人都差點癱在了滑板上。

  此刻鬥技場上的人群早已疏散完畢,鄭吒將綠魔滑板升到離地面大約二十米時,果然看到卡美拉像炮彈一般從地牢的大洞中彈射出來。

  這最強的卡美拉本身具有怎樣的智慧不得而知,但反正暴走時智商實在是不怎麼樣,被斬去雙翼後它最高也只能躍上十來米的高度,在鄭吒一路駕著綠魔滑板時上時下的挑逗下,還是一引一追著向遠處跑了去。

  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鄭吒由秘銀戒指中補充著內力和血族能量,決定趕去較近也較為熟悉地形的海神殿。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卡美拉的暴亂是在整個波塞迪亞乃至整個亞特蘭蒂斯範圍內的,一路上處處可見人類或卡美拉屍體,還時常能見到正在進行中的戰鬥,若不是接近只會帶來更大的麻煩,鄭吒還是挺想去幫一把手的。

  果真是末世之時,妖孽盡出啊。

  ————————————————————————

  亞特拉斯已經遇上了麻煩,這讓楚軒省了不少力氣。

  踏入太陽宮時,他聽到了歌聲。

  即使楚軒認為自己已經對某只猴子產生了類似於愛的感情,但他的思維卻仍幾乎屬於純理性的範疇,對於歌唱這種藝術表演缺乏感性的認識,只能夠從過往學習的資料中判斷這屬於十分動聽的演唱——雖然他並不覺得這堪稱天籟的歌聲比鄭吒坐在他身邊說一些毫無意義的傻話來得讓人愉悅。

  踏著綠魔滑板飛上放置磁歐石的祭台,只見祭司倒了一地,亞特拉斯正與一名人首鳥身的少女閉目對峙著。亞特拉斯面色蒼白,額角的藍發被冷汗浸得成縷貼在皮膚上,而那少女卻趴伏在磁歐石上,輕輕哼唱著動人的歌。

  擁有著天籟般歌喉的人首鳥身的美貌女子,應是傳說中的塞壬了。

  以亞特拉斯之強,並不該被區區海妖壓製,即使這隻海妖也許是被波塞冬特意提升過能力也一樣。那麼,應該是亞特拉斯要使用磁歐石應對卡美拉暴走的局面時,受到了海妖的偷襲之類。

  塞壬看向楚軒,那是一雙讓人一見傾心的眸子,像是朦朧煙雨中的夢,勾人神魂,動人心魄。她微微笑著,歌聲轉向高昂。

  亞特拉斯陡然一顫,睜開眼,茫然地望向磁歐石,輕聲道:“對不起……母親……抱歉……抱歉……不該是您……”隨著這混亂不清的詞句,竟還怔怔落下淚來。

  是精神類的幻術攻擊吧,但可惜,擁有信念之力,本身又對感情極為遲鈍的楚軒並不吃這一套。

  出於某種思慮,他扶住額角,做出痛苦的神色來,高斯手槍卻在少女露出得意的笑容時發出奇異的光芒。

  爆頭,一擊致命。

  在對抗著亞特拉斯的同時碰上了天生對頭,也算是活該了。

  楚軒咬破舌頭,面色蒼白地吐出一口血來,而後搖晃著慢慢走到癱軟倒地的亞特拉斯身前。

  “多謝你了。海神竟能將塞壬的力量強行提升到近乎神級的程度,咒文讀到一半被偷襲了……”亞特拉斯苦笑著伸出手來,是請求攙扶的姿態,“真是……太失態了。”


☆、第 32 章

  “用武器指著盟友是一件非常失禮的事情,”高斯手槍垂著槍口,但顯然,只要楚軒願意,那剛剛射殺了塞壬的武器也足以遵循主人的意願對亞特拉斯造成足夠的傷害,“但我必須確認,我的盟友不會從身後給我一刀。”

  “在這樣近的距離下,想要用身體試驗一下我的武力可以達到怎樣的程度麼,陛下?”

  即使被這樣的凶器指著,亞特拉斯並也沒有露出慌張的神色,事實上,在他漫長到可以使人麻痺的生命中,這樣的場面實在算不上驚險,他放下手解釋道:“我只是必須確認我的兩位盟友的能力,並且正確估量你們之間的關係而已,否則我無法判斷應該投入怎樣程度的信任。”

  按理說癱坐在地面上的姿態應是狼狽不堪的,但亞特拉斯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狼狽,他似乎可以永遠保持著那副溫雅有禮的儀態。“放心吧,我不會傷害可利用的強大戰力,所以只是在海神殿對鄭吒下了一點心理暗示,讓他更容易聽從本能衝動行事而已。”

  也就是說,那一日鄭吒在進入海神殿感受到的威壓,從第一開始就來自於對他精神防線的試探,在見到祖母綠的那一瞬間,亞特拉斯也在他的精神上打下了烙印。

  “是麼?”楚軒削薄的嘴脣勾出涼薄的笑意,“告訴我你的理由。”

  “如你所知,倉促登基的我對亞特蘭蒂斯政權的掌握並不完整。鬥技場那隻卡美拉的掌控權就並不在我手上。磁歐石具有強大的治療魔力,我需要趁此機會將它擊成重傷,借由療傷徹底改造它的精神。既然我身陷暴亂無法脫身,那麼也就只能利用一下鄭吒的力量。”

  楚軒點點頭,將高斯手槍收入袖管,“那麼你的試探,又得出了怎樣的結論呢?”

  亞特拉斯的回答非常坦率,“我錯估了你對鄭吒的重視。在整個波塞迪亞城中,除了我,沒有人可以在武力上威懾住他,在這種一片混亂,無人有餘裕以精神力掃描監視的情況下,你居然會隨他去鬥獸場,而不是先去偷竊覬覦以久的資料,這讓我非常驚訝。”

  “雖然未到接盅之時,但以你的智慧,之後應該也能推測得到,提前一些告訴你也無妨。如你的原計劃一般,那頭被關在地下的猛獸已經被釋放。”給出了這一點提示後,楚軒將忽燃露出驚疑之色的亞特拉斯扶起,“你的力量應該也已恢復得差不多了,平息這場暴亂吧。”

  “我輸了。”雖然是在認輸,亞特拉斯卻並沒有表現出半點沮喪的情緒,確切來說,他竟是愉悅的,“——是我全面地低估了你們。東方的秘術果然玄妙,能有這樣強大的盟友,是亞特蘭蒂斯的榮幸。”

  “過獎。”楚軒道,“我知道你還有後手,可以施展開來,我不介意。”

  “我會的。即使只有一點機會都要去嘗試,這是輓救末世必備的行為準則。而你——”亞特拉斯神情一肅,轉向塞壬那腦漿都流了一地的屍體,“還要裝死到什麼時候?”

  那失去了半個頭顱軀體顫悠悠地爬了起來,近乎破碎的嘴開合間迸射出尖銳無比的音階,而後倏地從磁歐石懸浮處振翅而逃。但這蓄勢已久的一擊並沒有對在場的二人造成什麼影響,亞特拉斯眸中閃過一片白芒,一聲慘烈的哀號後,塞壬便就此直直墜落下來。

  “這樣都死不去的生命力,”亞特拉斯面色凝重地檢視著塞壬不斷掙扎的身軀,“海神可以隨意賦予人的力量竟已可以達到這種程度,那麼,便由我接收了吧。”

  “請原諒我的試探,”他起身向楚軒道歉,態度誠摯到足以任何人動容,“我只是必須凝聚並最有效地發揮一切可以得到的力量,作為回報,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所能取得的。現在,我必須終結這場暴亂,在施法時請為我護持,楚軒。”

  ——————————————————————

  借由秘銀戒指的補充,鄭吒已經勉強將內力和血族能量恢復了七成左右。而那卡美拉的恢復能力也是驚人得很,被齊根斬斷的翅膀竟也已重生了一半。

  但可惜,等不到翅膀完全恢復,就已經沒有使用它的地方了。

  綠魔滑板帶著勁風駛進了海神殿,

  怎樣在偌大的一座神殿去尋找楚軒所說的研究所暗門,這是一個問題,但鄭吒並沒有為這個問題頭痛很久,因為一路上乖乖地被放著風箏的卡美拉失控了。

  顯然海神殿對卡美拉的意義要大於那個竟敢砍掉它翅膀的人類,進入殿堂後,它竟然放著追了小半座城市的鄭吒於不顧,直接衝上前去就是一通狠狠地破壞,最後還一拳轟向那高高在上的海神像。

  怨念很大的樣子啊,鄭吒暗暗咋舌,就算久未供奉,圍繞著海神像布下的魔法陣也有著相當的防護效用,但塵土飛揚之後,那尊高大威嚴的雕塑已經如同任何經歷過這隻卡美拉拳頭的石塊一般,悉悉索索碎裂成粉末。

  而塵埃落定後,那海神像的底座下竟現出一扇暗門來。

  ——這算是哪家狗屎運啊,其實這位哥們兒是無間道的,專門來幫我的吧。

  鄭吒一邊吐槽著一邊要跳下去,意識中卻又傳來了楚軒的聲音,“這是亞特拉斯故意設下的小甜頭,卡美拉的反應很有趣,先跟住它。”

  “剛才你怎麼都不出聲呢,在做什麼?”鄭吒尾隨著卡美拉一路飛奔,還有閒心去問候兩句。

  “收拾了一隻鳥人,又和亞特拉斯聊了會兒天。”楚軒如實回答。

  鄭吒卻差點笑出來,“落到你手上,那小子已經被玩得連內褲都輸掉了吧。”莫名奇妙地就被算計了一把,他還是挺期待楚軒替他找回點場子的。這種心態比較像魔戒裡那段老是被尼奧斯救回去之後天天損的日子,雖然聽起來很沒出息,但是楚軒就是中洲隊的大腦啊,依靠他可沒有什麼面子上的問題。

  “內褲?我為什麼要他的內褲,還是你很想看?”

  鄭吒明白,能夠這樣回答,說明楚軒目前心情很不錯,但他卻是頭都大了,這種幽默感實在是詭異了,真是一點都不好笑啊。

  說話間卡美拉已經進入了議事廳。破門而入,這是貨真價實的“破門”而入。

  它的行動有著太過明顯的目的性,是什麼樣力量的驅動才能壓製住它本來的暴走狀態呢?

  到了這個時候,就算是鄭吒,也看出了事情的蹊蹺之處,雖然和卡美拉同處在較小的空間內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卻還是跟了進去。

  那隻野獸奉行著一直以來的簡單暴力法則,拳風獵獵,正向著本藏有祖母綠的地下室暗門轟擊而去。但這一回,它的拳頭終於對上了打不碎的東西。歐力哈坎鑄成的牆壁跳躍著艷紅的光輝,咒文閃亮著,隨著重拳襲來了灼烈的火焰。

  鄭吒立刻聞到了烤肉的味道。

  但卡美拉仍舊沒有放棄,它嘶吼著,仿佛察覺不到疼痛一般,一拳接著一拳襲向了歐力哈坎鑄成的暗門,焦糊的氣味已經盈滿了整個房間。

  “沒用的,只有王室流傳的魔法才能打開這扇門。”鄭吒都有點看不下去了,楚軒讓他留住這頭卡美拉的性命,他害怕再這樣下去它就要被烤成肉乾了。卡美拉自然不會聽他的話,所以鄭吒只能握著虎魄刀,由陰影中偷偷襲去,從背後給卡美拉開了一小道血口。

  血花迸射,卡美拉倏地轉過身來,將仇恨地拳頭再一次捶向了鄭吒,結果當然是被他閃了去。

  但暗門卻轟然洞開了。

  鄭吒吃驚地險些合不上嘴巴,“楚軒,你在看著嗎?!”

  “一直都在,是它的血濺射到了牆壁上……有意思……跟進去,小心一點。”

  這其中隱藏著非常奇妙的事件……這頭卡美拉一定含有王族的血統,是製造的過程中加入了王室的基因,還是直接由王室成員改造的呢……

  原本安置祖母綠的地方自然已經空無一物,鄭吒衝入地下室時,所看到的,卻是那頭卡美拉仰天長嘯的一幕。

  他一直認為卡美拉是擁有自己的情感的,譬如快樂,譬如恐懼,譬如感激,再譬如,如同出現在面前的,這悲憤欲絕的情緒。

  嘶吼中的卡美拉暴亂的力量充斥著地下室的整個空間,天花板牆壁地面在空間扭曲的力量下不停地凹陷變形,它似是化身為憤怒本身,狂暴的巨爪亂揮著,暴戾的氣息似是要將一切都破壞殆盡,就連那一雙邊緣長滿銳刃的雙翼都在這極端情緒的催化下迅速生長完好,利刃無差別地向著每一個方向激射而去。

  直面這頭徹底瘋狂的野獸顯然是愚蠢至極的事情,閃過最初的兩次攻擊之後,鄭吒已經向上跑去,卻還是被那利刃射傷了背部,一旦接觸到目標,那東西竟還爆裂開來。幸而以他此刻的身體素質,在有意防禦之下,裂片僅僅碎散在肌肉當中而已。

  還沒等他喘過一口氣來,意識中楚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卻是罕見的急迫。

  “鄭吒,保持清醒,不能暈過去,一定不能!”

  心中剛剛涌起疑惑的情緒,頭部卻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痛。如果放縱自己暈過去是最好的選擇,鄭吒卻還是抱著頭蹲下身去,嘴脣咬破了,血珠一滴滴墜下,卻還是克制不住一陣接著一陣的暈眩,楚軒似乎還在說著什麼,但已經聽不清了,他拿起虎魄刀插入左臂中,另一處的疼痛才將漸漸昏沉的意識激醒。

  已經分辨不出時間了,也許僅僅過了十秒鐘,但痛苦卻漫長到讓他在手臂上化開了八條深可見骨的血口才停歇,鄭吒脫力地癱軟在地上,呼吸都覺得吃力,渾身上下濕透了,除去血水,還有仍舊涔涔冒出的冷汗。

  “楚軒?”並沒有十分清醒,鄭吒卻還是有氣無力地叫他。

  意識中一片寂靜。

  “楚軒?!”他忘掉疼痛和無力,撐起身體,急迫地大喊出聲,根本沒有想到楚軒並不會聽到。

  “……我在,你太吵鬧了。”

  終於又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即使對方的意識似乎也是同樣的微弱,鄭吒卻還是安心地重新跌坐到地面上,“剛才怎麼回事啊?”

  “是亞特拉斯借由磁歐石發動的精神振盪,精神力弱小的卡美拉都會因此昏厥。他顯然早在你精神上下了印記,故意特殊照顧了你一下。要不是我剛才替你分擔了一部分攻擊……哼,”楚軒的聲音漸漸恢復了正常,“還有力氣嗎,再到地下室轉一圈,卡美拉發狂的原因我很在意。”

  “沒問題。”鄭吒依靠著虎魄刀站起身來,向被破壞得一片狼藉的地下室走去,“這是——”

  卡美拉自然早已昏厥,但讓鄭吒在意的,是在揮灑著王室血液的破壞之後,密室後又顯出了另一條密道。

  ————————————————————————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了。”

  拿到了楚軒所需要的資料,把地下室徹底炸塌,又順帶搜刮了一通那埋藏在海神像下的寶貝,在鄭吒駕著綠魔滑板回去的路上,楚軒向他解釋了這一串行動的原因。

  “但是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啊,楚軒。”鄭吒覺得腦袋裡完全是一片混沌的狀態了,亞特拉斯的那次振盪真是夠狠的,即使楚軒替他分擔掉一部分,也足夠他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半點力氣,要不是楚軒一直陪他聊天,可能會一個不小心睡著,從滑板上掉下去也說不定,“亞特拉斯那小子好像漏算了我的力量啊,如果冒險打開第四階基因鎖的話,解決掉那頭卡美拉也不過是幾分鐘的事情而已,剩下的時間呢?他就不怕我去給他搗亂嗎?”

  “在他的認知中,那段時間你處於無意識的狀態,只要及時撤離鬥獸場的人就好。”

  “無意識?這是什麼意思啊?”鄭吒心裡隱隱劃過不祥的預感。

  “呃……意思就是,我對他們聲稱,我是來自東方的邪修,修的是馭獸,因為追求對寵獸的改造來到這裡。顯然,那個寵獸就是你,反正你的基因確實已經與人類不同,在亞特蘭蒂斯人的概念裡,就等同於高等級卡美拉一樣的存在,這種安排很方便我在布局上布下暗樁。”

  怒火熊熊,大有燎原之勢,鄭吒卻安靜了。

  難怪楚軒要求他不用做出高人儀態,原來如此啊。

  他明白了,他悟了,他醍醐灌頂了。

  在男女不拘,沒有婚姻概念,同時也足夠開放的亞特蘭蒂斯,生得漂亮的卡美拉和主人沒有發生肉體關係是不可能的。

  他終於理解為什麼那些人要用那種艷羡又曖昧的眼神去看他和楚軒了,皮相又好,智商又高,同時武力又呱呱叫的卡美拉,整個亞特蘭蒂斯也找不出來一隻啊。

  至於那些勇於騷擾他的貴族們……交換卡美拉去做一些愛做的事情,在亞特蘭蒂斯是最平常不過的了。

  “所以當初你才說,你犯了個很有趣的小錯,與大局無乾,只是我會稍微受到一點小困擾而已吧?”鄭吒微笑著向楚軒發問。

  “是這樣的。”

  那誠實無比卻又沒有半點起伏的聲線讓鄭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請你洗乾淨了等我回來,”他的聲音可以用柔情似水來形容,講述著最甜美的情話時的嗓音也不過如是,“我可是很想讓你嘗一嘗被別人以為可以隨便捅屁股的滋味呢。”

  楚軒波瀾不興地回答他:“我會等著你。”

  在他身邊,將所有的卡美拉成功擊昏的亞特拉斯喘著粗氣完成了精神力掃描,他苦笑道:“鄭吒安然無事,我竟是滿盤皆輸,真是沒料到,就算在精神力方面,他也有著這麼強大的抵抗力。”

  “那麼,就請結束你的試探。”楚軒踏上綠魔滑板,“你累了,我也需要回去安撫一下我的同伴,有事明日再議吧。”

  “等一下。”亞特拉斯叫住他。

  楚軒按下.身形望向他,由於已升在半空的緣故,竟成了上位的儀態。

  亞特拉斯並不在意這些,他只是抬起頭,懇切地說:“明日請教授我你所使用的東方秘術,我需要它。作為交換,今天你們所做的一切,亞特蘭蒂斯都不會追究。”

  楚軒微笑著,用酒宴上達成了共識後碰杯般的語氣說:“合作愉快,陛下。”


☆、第 33 章

  就算嘴上不停地喊著各種威脅,但即使在十分憤怒的狀態下,經歷過亞特拉斯特殊“照顧”的鄭吒在精神上卻也已是疲憊。楚軒選擇在此時向他坦陳,分明就是在防止他報復。但即使如此,他也絕對不會讓楚軒的陰謀得逞,那個居然有臉說出這種言的傢伙,必須為他侮辱的人格付出代價。

  ——一個不小心喪失人權淪為寵獸的中洲隊長咯吱咯吱地磨著一口小白牙,搖搖晃晃地往回飛。

  當他從大敞著的窗戶衝入房間時,楚軒正披著浴袍從浴室裡走出來。

  “喲,叫你洗就洗乾淨了,這時候倒是夠聽話的。”

  這是鄭吒說的第一句話,而他所作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毫不猶豫地對著楚軒的左臉打了一拳。

  雖然說打人不打臉,但是對於楚軒這種再賣力都不會感到痛的人,還是揍得他那張撲克牌臉腫起來會比較有成就感。

  楚軒被他打得退了兩步,鄭吒追上又是一拳。

  吃飯睡覺打軒軒,主要是最後一項,正是人生當浮一大白的樂事。

  但第三拳卻不這麼順利了,楚軒竟將他的拳頭格擋下來。

  “你——”鄭吒訝異到張口結舌的程度。

  不在可以隨時修復的主神空間,他手下自有分寸,擋住並不會難,他吃驚的是楚軒竟然會攔住他,在他收拾軍師的歷史上,這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

  楚軒道:“停止吧,氣也該撒夠了。”

  撒了那種謊,居然還好意思用這種哄小孩的語氣跟他說話,這個眼鏡男冷漠的外表下絕對隱藏著一顆不斷騷動著的靈魂,鄭吒可以聽到這顆靈魂在一刻不停地呼喚:來揍我啊來揍我啊來揍我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此時不扁,更待何時。鄭吒對楚軒的話充耳未聞,繼續完成他未竟的家暴大業。但拳頭卻再次被攔了下來,甚至還動了真格地扣住他另一隻手腕。

  “明天要去見亞特蘭蒂斯的高層,再繼續的話會不能及時消腫。”

  鄭吒甩開他的束縛,扯了扯嘴角冷笑道:“輪到你就知道要臉面了?那我的面子呢,被人當做……那什麼看待的感受是什麼你想過沒有?我還真想不到,他媽的老子居然還會淪落到不是人的地步!”

  “別人的看法是沒有意義的,你本身並不會因為謊言受到任何影響,”楚軒揉了揉略有些浮腫的臉,“即使一直被認為是機器人,我也沒有長出鋼筋骨架。”

  雖說奉行著打人要打臉的政策,但罵人揭短這種事情鄭吒卻還是對楚軒做不出來。即使楚軒似乎對非議並不在乎,他也沒法硬著心腸就這個問題上再扯下去。

  “不止是這個問題,還有——”只要想到被同性當做泄欲的東西意淫就足夠讓他起一身雞皮疙瘩了,到了讓他實在沒臉把話說出來的地步,“你明明知道是為了什麼的!”

  “嗯,你變得受歡迎了。”楚軒隨意地敷衍著,向他伸出手來,“把取得的資料給我。”

  他還在這裡認認真真地講理,楚軒卻把他的話都當做放屁,這算是哪門子事啊!

  “少裝樣,如果你不理解,要不要我直接讓你理解?”

  理智斷弦,鄭吒拍掉他的手,直接上前扯開楚軒的衣帶。

  浴袍下是一具極具男性魅力的軀體,三天前的海灘上鄭吒見過,印象還清晰。但在夜色下瞧見時,卻又是另一番情形。

  廳裡沒有點燈,光源來自於半敞的浴室。浴室的光總是柔和的,它透過氤氳水汽的熏蒸染上潮濕的氣息。站在這樣光中,即使是楚軒,看起來也不再淡漠到拒人千里,黑色浴袍下的身軀體格勻稱肌理緊實,在昏黃的光影下散髮著曖昧的暖意。他的右肩暴露在空氣中,那流暢結實的線條像一句邀請。

  身體在頭腦之前行動起來,本來僅僅是半玩笑式的教訓而已,鄭吒卻不自禁地攬上他的腰,啃咬住他的肩膀。是真刀實槍見血的那種,這衝動絕對不屬於愛撫,卻也不同於上次的泄憤,比起真正的血族,倒是更像一頭野獸。

  ……是在回應獸的呼喚。

  血液的味道很快在嘴裡蔓延開來,鄭吒微微眯起眼睛,明明應該是腥氣的液體,但從楚軒身上流出來,卻帶上讓人痴迷的香甜。

  啃咬慢慢鬆開,舌在創口邊打著轉兒,舔舐著緩緩滲出的紅色液體。在血液的催化下名為理智的東西分解消散,在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他用足以把普通人揉散了的力氣將楚軒抱住。這樣的擁抱如同身體內正沸騰的血液一般狠烈,剎那間焚毀一切。

  呼吸粗重起來,鄭吒一施力讓二人倒在地上。他壓製著楚軒,感覺自己已經快要離不開懷中的這具身體。肩膀旁是脖頸,順著頸項滑下是鎖骨,鎖骨之下是男人的胸膛。

  那是和自己構造相同的身軀,明明應該更喜歡柔軟的女人,此刻卻是從來沒有過的瘋狂,如同戰鬥般緊張又興奮,征服欲劇烈到讓人顫慄。

  這是楚軒啊,是那個可以依靠信賴,智慧到讓人難以企及的男子。

  明明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卻在恍惚間覺得無比熟悉。

  像是發生了上萬次,鐫刻到本能裡。

  意識最深最深處,壓抑已久的野獸咆哮著,破籠而出。

  “竟然有反應,你硬起來了。”

  強烈的快感從雙腿之間的器官襲來,鄭吒抽了一口冷氣,反射性的抬起頭來,正對上楚軒的臉。

  即使衣衫散亂著,皮膚上印滿破損或青紫的痕跡,楚軒依然是那副面色如常不動聲色的老樣子。隔著衣物,他的手試探性地覆著鄭吒的慾望,即使沒有動作,剛沐浴過的熱度還是灼上來,引起了難忍的騷動。

  這是楚軒給他的第一次回應,卻讓他隱隱然產生了不妙的預覺。

  “我可以重新給你機會。”楚軒說道。

  大腦早被慾望灼燒得一片糊塗,鄭吒遲鈍地重複著:“機會?什麼機……唔嗯……”

  那隻手竟然握住了他的□,隔著柔滑的布料摩擦著最敏感的地方,不過是隨意的撫弄而已,卻興奮到幾乎要忘掉呼吸的程度。

  這……和剛才……有什麼地方不對……

  鄭吒努力找回呼吸的節奏,但這在那隻手的撥弄的下卻困難到無法做到的地步。

  楚軒翻身覆上,他扣住鄭吒的手腕,緩緩壓低身體,將呼吸時暖熱的氣息縈繞在對方耳側,“你的身體已經答應我了,鄭吒。”

  但竟然會出現他意料之外的事情,首先回應的,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呼痛聲。


☆、第 34 章

  以楚軒將一切事物的發展歸於幾率的思維來說,在鄭吒身上發生小概率事件的頻率實在是太高了一些,而這些小概率事件還通常導向對鄭吒有利的結局,這是一個暫時無法解釋的奇妙現象。

  日後他將其歸結於主角光環。

  這一夜,在他順利布局搜刮到亞特蘭蒂斯的第一桶金之後,剛要將咬住誘餌的魚兒也一併釣起,卻在本應順遂的執行過程中出現了一點意外。

  但這意外卻也不一定會導致他的失敗,有些差距並不是所謂運氣就能彌補。

  “放開……楚軒你給我起來,哪天老子真退化成動物了才會答應給你做活體實驗!”鄭吒面色有些發白地掙脫他的桎梏

  他強大的復原力足以讓戰鬥留下的傷口愈合,但卻使最後卡美拉瘋狂時於背部炸裂的利刃碎片留在了肌肉中,雖不會影響到行動,在兩個人重量的壓迫下,也足以疼痛到使陷入慾望的人清醒過來。

  鄭吒無暇去想,楚軒一退讓開來便低著頭向浴室衝去。門被重重地甩上,隔絕了楚軒的視線,鄭吒這才長長呼出一口氣,靠著木門,一點一點滑坐下去。

  這是第二次。完全的失控,徹底的瘋狂,僅僅因為對方是楚軒,意志力就薄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地步。

  在沾滿黑灰和乾涸了的血液的衣擺下,男性的器官維持著半勃的狀態,它依然渴求著發泄,是那樣醜陋不堪的姿態。

  目不忍視,手向著隆起的部位伸過去,抱著自虐的心態要將它壓下,但被撩起的熱流無法平息,身體依然沉浸在灼烈的渴求之中。

  不想逃開,想要繼續做下去,在楚軒手上射出來,或者更多。

  身體又一次背叛了意志,手指摩挲起那渴望著撫慰的地方。

  鄭吒閉著眼睛,克制住更深的渴求,努力回憶著以前自.慰時想象的畫面,黑色半透明的絲襪,不及盈盈一握的細腰,女性柔軟的胸部……

  靈巧的手指隔著柔滑的衣料摩擦著慾望,像是楚軒剛才做的一樣,灼熱的體溫互相熨帖著,燙得血液沸騰。

  一旦想起那個名字,腦內構築的畫面便土崩瓦解。

  呼吸粗重起來,因為眼前的黑暗,思維可以無限制地狂奔。適才的楚軒,臉上明明依然是那副冷漠神情,身軀上卻布滿他留下的□的痕跡,這樣禁慾卻又性感的模樣。

  這樣的人,這樣代表著最強智慧的人,卻和他肌膚相貼,握著他的性.器,滿足他的慾望。

  “哈啊……哈啊……”鄭吒不自主地喘息著,卻又忽然咬住了嘴脣。

  和楚軒也不過一門之隔而已,如果發出聲音,一定會被聽到。

  明明是羞恥的事情,卻讓他顫慄著更加興奮起來。由鈴口滲出的液體已經染得衣料一片潮膩,使摩挲套.弄更加容易。如同暖熱潮濕的口腔包裹著,那雙淡漠卻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著他的□,身體越來越熱,神經緊繃著,血液焦躁得奔騰。

  要到了……手上加快了動作,鄭吒極力壓抑住呻吟,猛地向後仰去,白沫噴射出來,濺到楚軒的臉上,是染著情.欲的放蕩模樣。

  他伸出手去,想要擁抱他,想要將他拉到懷中親吻,卻只能碰觸到冰涼的空氣。

  鄭吒睜開眼來,幻象散去,眼前只有熱度已經散去的浴室,背後靠著的木門也是冰涼的,血肉裡利刃的碎片隱隱作痛。

  他顫抖著用手背遮住眼睛,覺得冷,如同整個人都在這場激烈地自瀆燃燒殆盡。

  沒有戲弄,沒有陰謀,完全是他無法自製,完全出自於他本身的欲求。

  楚軒。

  嘴脣開合著,無聲地呼喚著這個名字。

  那是釋放野獸的密鑰,他對他的慾望在暗處滋生壯大,是如此狂烈,已經無法再自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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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去染著黑灰、枯血和男精的衣物,鄭吒洗去了一身的穢物。浴池裡的水是熾熱到灼人的溫度,就算是他,皮膚也被燙成了粉紅色。

  沒有了憤怒和瘋狂的慾望支撐,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戰鬥遺留的疲憊就鑽入四肢百骸。卻無法休息,腦內分明是空白一片,又像是想了太多般紛雜繚亂,只能睜著眼漫無目的地看著牆壁結成的水珠,一滴一滴,拖著潮濕冰涼的足跡,蛇一樣地向地面涌動。

  好像過了很久,一直呆呆靠臥在浴池裡的人才有了動作。鄭吒站起身子,勾起納戒,拿出一柄軍刀來。需要把卡在背部的碎片取出來,本來準備讓楚軒幫忙的,但這個時候,他實在不願意見到他。

  雖然沒有辦法看清背部的情形,但解開基因鎖後也可以輕易感知到碎片的確切部位,只是身體素質再好,也沒有辦法讓關節超乎常理的勾折,自己來處理總會有些困難。

  一共十七塊碎片,其中有兩塊卡在接近脊椎的位置。他向後勾著手,切開皮肉將碎片挑出,血液從刀口流出,就算很快收口,那些艷紅的液體也順著背部的曲線一路滑下去,畫一樣地落在地板。

  腦內使人麻木遲鈍地疲憊感似乎愈來愈深,明明可以感知到痛楚,身體卻不能因此做出反應,只能機械性地繼續做下去而已。

  什麼事都好,只要讓他不用去考慮應該去“怎麼辦”的問題。

  一瞬間的晃神,竟在不知覺中退離了第一階基因鎖的狀態,手上一抖,在背部斜開出一條十餘公分的血口來。

  鄭吒倒吸了一口冷氣收回手來,血珠從刀刃上低落下來,鋒刃上流轉著的那泓銳芒像是一種嘲笑。

  振作起來啊,在這種危機四伏的世界裡,怎麼可以有這樣懈怠頹然的時刻呢。

  這樣給自己鼓著勁的時候卻傳來了開門的聲音,他遲鈍地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確認是楚軒就這樣徑自走了進來。

  “進有人的浴室都不帶敲門,你小子也太得寸進尺了吧,信念之力不是給你這樣用的。”“還是剛才兵荒馬亂的,我根本就忘了鎖門?”“這樣被看光了,要不要表示被耍了流氓的憤慨?”“什麼對什麼,同性之間這樣看到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會那樣想根本就是我的問題。”

  腦子裡蜂窩一樣亂轉著這樣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到楚軒走到近前時,鄭吒真正問出口的竟然是:“你要洗漱休息了嗎?”——他霸占浴室的時間好像是長了一點。

  楚軒的回答則是——“你想把這裡變成命案現場麼?”

  手中持刀,滿地鮮血,見到他竟然還是一副驚惶失措的模樣,確實像是個殺人凶手被逮了現行。

  鄭吒苦笑著丟了軍刀,比這更狼狽不堪的樣子被楚軒見到的都多了去了,在這樣混亂又疲憊的情況下,已經不想對於他的嘲弄做出什麼反應了。還有八塊碎片沒有取出來,但不想再去管它,背部的血還沒有完全止住,鄭吒卻只想再把這一身狼狽沖洗掉就直接回房睡覺。

  至少在今天晚上,他想要順從本能地逃開,那一向是個就算打起十二分精神也難以應對的男人,不能在這樣疲憊虛弱的狀態面對楚軒。

  卻在轉身後,被扣住了肩膀。

  鄭吒這才意識到身體的寒冷,血液的流失帶走了大量的熱度,楚軒的手覆蓋著他肩上的皮膚,是讓人忍不住想要貼緊的溫暖。

  “既然做不到,為什麼不叫我?”

  比起疑問來,是更近似於責備的語氣。在楚軒有力地帶動下,鄭吒踉蹌著退後了一步,被拉入他的懷裡。

  “轉過來。”

  楚軒什麼時候會對人做出這種表示親昵的動作?大腦幾乎要停止運轉,培養出了本能的身體卻已經執行了楚軒的指令。

  腰部馬上被一隻手臂從後方攬住,鄭吒逃避地向前縮了一縮,卻只是更加緊密地貼上了楚軒的胸膛。

  太危險了,這樣全身赤.裸著和楚軒擁抱在一起,會又一次輕易地喪失理智。

  他緊張得屏住了呼吸,身軀像血液結冰似的僵硬,卻被楚軒的溫度包圍著,那是可以讓靈魂都安逸的溫暖。剛要放鬆下一點點,楚軒的頭部卻又由他的肩膀探向背部,兩個人的身軀,完完全全地貼合在了一起。

  他聽到噴霧劑的聲音,藥物噴灑到了背部的傷口上,流血立刻止住。

  楚軒在幫助他處理傷口,鄭吒提醒著自己,只是處理傷口而已,不可以做出什麼多餘的反應。

  但楚軒擁抱著他,楚軒的體溫溫暖著他,楚軒的發絲輕撫著他的耳廓,楚軒呼吸引起的細小氣流撩著皮膚。就算沒有任何動作,也已足以讓人發狂。

  碎片完全嵌入在肌肉之間,連道傷疤都沒有留下,光靠肉眼來分辨是做不到的。

  “到了位置就告訴我。”

  “……什麼?”鄭吒疑惑地發問。

  答案楚軒以行動告訴他了。

  他的手覆上了鄭吒的背部,從肩胛向下,緩慢地輕輕揉按著,每一次的觸碰都帶著細微的電流,直接刺激著神經中樞。

  “別這樣。”鄭吒扭動著身體,企圖從楚軒懷裡退出來,環繞著他腰部的手臂立刻加大了力度,將他有力地桎梏在懷抱之中。

  “告訴我你的理由,不要老是浪費時間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楚軒刻板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因為這樣做會激起我的慾望,因為你處理傷口的行為會讓我欲.火焚身——這種混話,難道可以說出來嗎?

  鄭吒只能停下掙扎,握住拳,克制住心中不斷升騰的火焰。

  “……是這裡。”

  楚軒止住試探,軍刀冰涼的鋒刃湊近過來。明明不會懼怕這一點痛楚的,鄭吒卻被那一點寒氣刺激得僵直起來,那感覺像是戰場被吐著芯子的毒蛇盯視著一樣,這不可避免危機的預覺讓他克制不住向前躲避的衝動,卻只是將自己與楚軒貼合得更緊而已。

  真正被軍刀刺入的瞬間反而是讓他心情稍稍放鬆的事情,那痛苦可以使人清醒,將那行走在慾望危崖邊緣的神經稍稍撥入正途。

  “不要抖得這麼厲害,你居然會害怕嗎?”

  眼角泛出生理性地淚水,汗水從每一個毛孔中滲出,身體的熱度讓鄭吒懷疑自己要燃燒起來。他沒有辦法去回應楚軒的話,如果鬆開緊咬的牙關,第一聲脫口一定是呻吟。他想要止住顫抖,但身體的每一處都像是有了自己意識一般地呼喊著慾望和快樂,每一處都在渴望著愛撫或去征服。

  ……快要堅持不住了。

  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血液從拳縫間緩緩流出來。


☆、第 35 章

  “處理好了。”

  雖然之前總有種被這個惡魔一樣的聲音有意無意地戲弄著的感覺,但此刻聽來,卻是猶如天籟一樣的美好,鄭吒松了一口氣,如果再多一分鐘,或者只需要半分鐘,也許他就會控制不住地徹底地陷入情.欲。

  楚軒鬆開了固定在他腰間的手,一片冷意襲來,鄭吒帶著稍許遺憾地離開這個懷抱,卻在剎那間又縮了回去。

  ……會被楚軒看到……

  剛才的注意力一直都在背部,竟然沒有注意到適才已經發泄過的性.器又一次立了起來。只是處理傷口而已,竟然就這樣可恥地硬了,在毫無遮掩的情況被楚軒看到這副醜態的話……

  大腦拒絕去想這樣的問題,他伸出手抱住楚軒,杜絕掉被推開的可能性。

  “去把血跡洗乾淨。”

  鄭吒拒絕執行這條指令,慾望已經鼓脹到發痛的程度,楚軒沒有感覺,即使像這樣堅硬地頂著他的下腹也不會覺察出異樣,這個認知使身體的顫慄加劇了,就算不做任何動作,那樣細微輕柔的摩擦也讓人沉溺其中。

  “你的表現很奇怪。”楚軒似乎已經被勾起了探究的慾望,一旦他有了探知慾,那麼多半沒有好事。

  危險的預警不過會使身體更加亢奮而已,完全沒有絲毫冷靜下來的意思。鄭吒固執地搖著頭,只是更用力地抱著楚軒,鴕鳥一樣地將頭埋在他的肩窩,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如前言所說,世上有種動物叫鴕鳥,遇到危險就會一頭扎到沙地裡,完全不顧暴露在危機中的肥嫩屁股。

  鄭吒聽到楚軒發出了一聲輕微地嘆息,他說:“你是屬鴕鳥的麼?”

  還沒等混沌的頭腦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被托了起來,是像抱小孩一樣的動作。

  “你幹什麼?!”身為一個男人竟然被另一個男人抱著走路的事實讓鄭吒一時忘掉目前的窘境,大喊出來。

  楚軒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浴池邊,竟直接走入水中,俯下身子,然後鬆開手。

  要掉下去了。鄭吒驚慌地像樹袋熊一樣的扒在楚軒身上,誓死也不落下水去。

  楚軒重複道:“鬆手。”

  已經是軍事化命令性的語氣,如果不執行他的決議,通常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就算是隊長也不例外。

  鄭吒發出了一聲輕促地痛呼,鬆開了盤在楚軒身上的雙腿,狼狽不堪地跌落到水中,但他的雙臂卻依然由對方肋下穿出擁抱著他,因為力氣太大,竟將楚軒一起拉的倒了下去。

  楚軒做得事情非常簡單,他只是將手塞入兩人緊密貼合的身體之間,在他挺立的慾望上用力捏了一把而已。

  男人最脆弱的地方遭受到這樣的對待,就算是鄭吒也頓時痛得冷汗都冒出來了,他推著倒在他身上的楚軒,破口大罵道:“我日你!你想讓我太監掉……嗚……”

  楚軒的手包裹住他的脆弱,那裡早就凄慘地軟垂下來,但在溫暖的水中受到溫柔地對待,即使仍舊疼痛,卻又一次發著顫挺立了起來。

  “嗯……啊……”鄭吒忍不住發出了舒適的呻吟,男人這種生物,要害部位一旦被人把握,通常都會變得興不起什麼風浪。那些微的殘餘痛楚已經成了渴求著更多撫慰的催化劑,讓他想要搖擺著腰,將自己往楚軒手裡送。但在僅存的自製力的約束下,鄭吒還是及時閉緊了嘴,把他推了開來。

  他倉皇地向後勾住池壁,剛要站起身來,卻又被楚軒從背後抱住。

  “怯懦。不要挑戰我的耐性,事不過三,鄭吒。”

  伴隨著這樣諷刺的語調,他將手貼在鄭吒的胸膛,“心臟跳得這麼快,你很興奮。”

  鄭吒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敏感到程度,乳.尖被楚軒的手掌按壓著,就能帶來讓呼吸都凝滯的快樂。他不自覺地向前挺著胸,尋求著更多。

  楚軒抬起身,從背後將他完全摟入懷中。他撥弄著他的乳.尖,滿意地看著懷中人抽著氣,無力地軟下身體。“充血得厲害,變成殷紅的顏色了。”楚軒捏住鄭吒的下巴,將他的臉扭到側面,輕輕道:“從處理傷口開始就不老實,憋得很難受了吧。”

  直到此時,被摟在懷裡的男人也依然沒有意識到一直都被戲弄著的樣子。聽到他的話之後,原本漫是□色澤的面頰竟瞬間變得蒼白起來,因舒適而眯起的雙眼猛地睜大,但其中氤氳的水汽並未消散,反而因為驚惶無措而變得更加潤澤起來。

  ……像是小獸漆黑圓潤的眼睛,惹人憐愛,但卻也讓人克制不住戳一戳它毛茸茸的身軀的衝動。

  楚軒將手指伸入他微微張著口中,在“嗚嗚”地抗議聲中翻攪著粉嫩的小舌。另一隻手則滑入水中,再次套.弄起他被冷落了的性.器,輕易地便將他逼上慾望巔峰之前。

  手中的陽.具跳動著,是要噴射的前兆,楚軒卻停下了動作,眼前再一次被霧氣籠罩,鄭吒扭著頭看向他,焦躁難耐地扭動著身體,催促著最後的高.潮。

  “你剛進浴室的時候,有段時間十分安靜,完全沒有水聲。”楚軒像是完全不願理會他的難耐,只是惡作劇似的彈了彈他慾望的尖端,引起懷中人急促地驚喘,“即使有了欲求,也只有這種程度上的勇氣麼?”

  “你想著我自瀆了,鄭吒。”

  是純然宣布事實的,肯定又淡漠的語氣。

  他知道了!楚軒知道了!

  極力隱藏的事情一件件被戳穿,那樣的不堪……全身的氣力都像是被這句話奪了去,羞恥和無措讓鄭吒的身體軟下來,他完全依靠楚軒支撐著身體,混亂的頭腦已經不能再思考任何事情。

  累……不是純粹的肉體上的疲勞,即使身體也確實被戰鬥和慾望折磨得疲憊不堪;是精神層面上的徹底疲憊虛弱,什麼都不願意去想,什麼都不願意去做。

  所以,就連被手指侵入身體,除了瞬間地僵硬緊繃,也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抗。

  其實是疼痛的,那裡畢竟不該是被進入的地方,但在水的潤滑下,早已習慣了痛楚的身體很快習慣了異物的侵入。

  即使是這種事情,楚軒也是一貫的優秀,他很快挖掘到了那關聯著男人最大快樂的那一點。

  “只刺激前列腺也可以變得如此狂熱,你對我抱有欲求,這是不用否認的事情。為什麼不答應我,你可以得到最大的快樂。”恍惚間聽到楚軒這樣發問。

  其實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剩下,卻在朦朧的視線中隱約看見了一個女孩的身影。

  “你還不懂……”默認了對楚軒的渴求,反正面對他,根本就沒有辦法隱藏住任何事情,鄭吒喘息著呢喃,“不只是慾望,並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楚軒鬆開了他的擁抱。

  身體向著池底下沉,鄭吒驚惶地扒住浴池的邊緣穩住身體,即使水暖熱,那池壁還是冷的,讓高熱的軀體不願觸摸。但顯然,可以依靠的人體,已經被他放棄。

  楚軒加快了進攻的節奏,手指在那一點旁打著轉兒,間或觸摸揉按。這種快樂是焦躁的,煩悶的,卻前所未有,令人沉淪。

  慾望早就脹得發痛,只要碰觸一下,哪怕只有羽毛撩過的力度,也可以馬上發泄出來。無論如何也沒有臉面在楚軒面前撫慰自己,鄭吒艱難地回過頭求助,看到的,卻是楚軒依舊淡然無波的臉——在他已經被折騰得快要發狂的時刻。

  他將臉埋下去,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酸澀和悲哀,到了想要哭泣的程度。

  兩條長腿無意識地亂蹬著,身體劇烈地顫抖,是接近於抽搐的地步,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常常停滯幾秒,似乎是快要窒息的樣子。

  看樣子確實是被慾望折磨到極限了,並不是非常適合這種交合方式的體質,至少第一次,是無法僅僅依靠刺激後.庭得到高.潮的。

  楚軒嘆了一口氣,俯下身,在鄭吒耳邊輕輕說道:“那麼,你希望我去交換的,是愛嗎?”

  只需要一個字而已。

  心靈中最柔軟的地方忽然被戳中,鄭吒繃起了身體,不再需要任何刺激,就這樣迎來了渴求已久的高.潮。

  如果是愛呢……

  如果是愛,如果楚軒對他也有著愛情,那麼能不能,就這樣放縱了自己。

  被慾望折磨了太久,粘稠的液體一波又一波的發泄著,在巔峰的快樂下,什麼都無法去想了。

  受過巨創的精神終於無法再維持著清醒,從浪尖跌落下來,他落入黑暗之中。

  楚軒摟住他,把吻輕輕印上了他的脣角。


☆、第 36 章

  是在自己的房間裡獨自醒來的。

  鄭吒猛地坐起來,他喘著粗氣,將眼前的霧氣趨去。

  大概只睡了三四個小時而已,現在依舊是在夜間時分,一切都只能看到朦朧的輪廓,卻也足夠證實夢中的世界是虛幻的。他點了支煙,深深吸了幾口,勉強冷靜下來。

  不是因為剛剛經歷過的那場混亂的性.愛。

  夢到不好的東西了,那是禁錮了他八年的噩夢,本以為已徹底擺脫了糾纏,卻在失而復得的今日,又一次被魘住。

  是蘿麗。

  夢見她死去的那一天。

  從學校走的話,醫院和家在一個方向。蘿麗生病之前,他一直用蹬著單車載她上學放學,聊天打鬧,一路歡笑。因為還是那樣的年少,以為有無數的時光可以揮霍同享,那條路,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攜手相隨,幸福無邊。

  卻是怎樣都料不到,這一條路竟也是有盡頭的,而且來得那麼快,那麼突然。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麼快,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累得幾乎要虛脫,卻還是一路狂奔著衝向病室,但還是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不是說好了還有一生可以相伴的嗎?才十五歲呀,花蕊一般嬌嫩的年紀。

  女孩子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即使慘白、憔悴、瘦弱,依然是美的,如同白色的香水百合。

  正是因為過分美好,才會被死神貪婪自私地折下,留作標本,在人類的記憶裡永不衰朽的美麗。

  他握住她的手,明明是夏天了,卻那樣涼,他用手包裹住她,像以前的冬季一樣,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一天前女孩笑著說,要過暑假了吧,可惜最近都要穿病號服,裙子都穿不成,明年一定要買一大堆裙子好好穿過癮,要是我爸媽不許,你可要和我一起好好存錢啊。

  三天前女孩嘟著嘴說,頭髮掉了好多,你送我的發卡戴上去都不好看了,以後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重新長長。

  一個月前女孩百無聊賴地說,呆在醫院裡好無聊啊,夏天的時候我一定要好,我們一起去海邊玩。

  而一年前,還很健康的女孩坐在自行車的後座,攬著他的腰對他說,好長的路啊,但是和你一起,就一點都不會覺得無聊呢,所以就算你要上高中了,也不許和我分開一個人走。

  她明明還有那麼多的以後,那麼多的希望,那麼多的承諾,現在,都哪裡去了呢。

  還是少年的鄭吒握著她的手,他沒有哭,像躺在床上的女孩一樣地安靜,卻怎麼勸怎麼拉都不能讓他鬆開手。

  最後被醫生打了鎮定劑,在視線漸漸模糊時,他看著女孩像白色百合一樣的美好的容顏,聽到了她嗔怪的聲音。

  不是說好要一輩子牽手走下去的嗎,你怎麼就鬆開手了呢?

  以後的八年,無數個夜,在熟悉或陌生的床上醒來,孤身一人或身邊睡著面目模糊的女子。

  是夢魘嗎?可就算每次都心痛到想要哭泣,卻依稀慶幸著,再怎麼樣,也在夢裡見到她了。

  他以為已經永遠地擺脫了它,但在瑰寶失而復得的今日,再次夢見,總隱隱然有種不祥的味道。

  心煩意亂,又一支煙吸完了,鄭吒向納戒裡掏去,卻掏了個空。

  他有點呆愣,房間裡煙霧繚繞,一地煙蒂。

  好久沒有這樣抽煙了,初識的時候楚軒說吸煙殺死腦細胞,導致就算到了身體強化到完全不懼於那點尼古丁的今日,一旦和楚軒混在一起,他也絕不碰煙。

  楚軒的好惡並不多,所以哪怕只是一句話,他都會記得清晰。

  楚軒啊……若不是那些記憶雖混亂卻太過鮮明,鄭吒真希望那不過是一場春夢——還真像是一場春夢,他走下床去開窗通風,這才注意到自己仍然未著寸縷。

  這是情況來著,比較像那種419之後對方占了便宜就跑路的狗血劇情啊。鄭吒煩躁地抓抓頭髮,掏出睡袍穿上,竟為了這種惡搞的想法稍稍有點失落——但心裡也明白得很,小叮噹沒把他光溜溜地丟在浴室裡,已經是莫大的進步了。

  卻忽然有了想去看一看楚軒的衝動。

  他一向是想什麼做什麼的,但走到楚軒的房門口,面對那漆黑的房間,卻是怎麼都踏不進去。

  還是睡覺的時間,這亂七八糟的一天,就算是小叮噹也會累的……而更重要的是,見到了,又該怎麼面對他呢。

  真想把那些混事解釋成哥們兒之間打個手槍,但顯然不是這樣。到底是怎麼搞的……居然會想著哥們兒手.淫,還被他光用手指在體內插著就搞射了。

  那樣淫.亂不堪地姿態……鄭吒靠著牆根坐下來,就算是回想起來都忍不住要臉紅,敏感到那種程度,最後居然還暈過去了,太丟臉了,就算確實是先被亞特拉斯的心靈振盪搞傷了,也不該這樣啊。

  回憶起來,這事情還真的不能怪楚軒,是他先撲上去對人家又親又啃的……或者說得更遠一點,當楚軒提出所謂的研究計劃的時候,也是他經不住誘惑,每次都不幹脆地回絕,一直拖到現在,搞到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

  但是……

  楚軒最後說,你希望我交換的,是愛嗎?

  身體的反應比一切都誠實,他動心了,當從楚軒的口中說出時,那是個太過美好的字眼。

  他多少知道那個夢的來由,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當聽到那個字的時候,腦海之中一直抵制著高.潮的女孩的影子消散了。那一刻,他所能感受到的、所能想到的,只有楚軒,只有一個楚軒而已。

  但冷靜下來想一想,其實楚軒也未必是那個意思,他可能依舊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情,只是理性根據從齊騰一那裡獲得的知識,按照他那將萬事量化的思維方式提出的交換條件而已。

  鄭吒不知道到底是哪種可能性更好一點。

  最好不要是愛,他是不可以再去愛別人的人,如果楚軒獲得感情後第一個愛上的居然是他,豈不是太可憐了,本來就夠異於常人的了,再受點刺激會不會引起心理變態什麼的。

  但這失落又期待的感情呢……鄭吒很清楚的知道,這是愛啊。

  不承認也沒有用,他就這樣骯髒又可恥地出軌了。

  到了這一步,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在這一切發展到不能輓回之前,將問題徹底解決。

  他需要跟楚軒談一談,把這個就算智計無雙,在感情上卻如同孩子般純如白紙的人的愛情導入正確的方向。

  但……應該怎麼開口呢?

  鄭吒看著牆壁上樹木的搖擺著的投影,怔怔發起愣來。

  直到房門打開——

  楚軒站在門口,帶著一絲笑意,戲謔地看著他。

  “兩個小時了。比起床,你更喜歡睡在我的房門口麼?”

  鄭吒有點尷尬地站起來,拍著身上莫須有的灰,乾咳一聲清了清嗓,“那個……我需要和你談一談。”

  該怎樣開口呢,他看著楚軒,在那個人睿智冷靜的目光下,腦袋又一次卡殼。

  楚軒挑了挑眉,道:“有事說清楚。決定答應我了?”

  竟是有點期盼的嗓音,鄭吒心中忽然升起了愧疚,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就什麼都不用說了,不需要談話和改變,”楚軒的嗓音變冷,臉上是一貫的沒什麼顏色,“不過是一次科研而已,還算不上□程度——反正以你的生活作風而言,是不需要在意的。”

  很多事情想是一回事,真正聽到就成了另外一回事。

  指望著和楚軒拉拉扯扯著瓊瑤一回,他還不如期待主神明天想不開自殺呢。

  真不愧是最強智者,楚軒把他準備了小半個晚上的話都說盡了。GJ!像以前面對無數困境一樣,問題完美解決。

  再呆下去不排除發生流血事件的可能性,鄭吒把偷來的資料拿出來往楚軒腳下一摔,甩門走人。


☆、第 37 章

  如果沒有經過事先的估算,只要再上前0.5CM,這扇門就絕對可以把楚軒的鼻子拍扁。

  在這麼近的距離面對凶器,就算是泰山崩於前亦面不改色的楚大校也眨了眨眼,他摸摸鼻子,把散落一地的資料撿起來。

  顯然,鄭吒的意思是你找死啊小子太氣人了我走了沒十天半個月別想見到我,很有點傳說中的打包回娘家的味道。對於這一點他並不在意,那傢伙從來就是個沒夥伴會死星人,整個亞特蘭蒂斯他能信得過的人又只有他一個,他還能往哪裡跑?

  人,特別是男人,總是多多少少有那麼點犯賤的,最美的永遠是得不到的。雖然並沒有愛過,但對於這一點,追求超越之道的楚軒深有體會。

  A級難度的支線劇情危險程度難以預知,並不是讓鄭吒做心理重建的好時機,若是因此導致戰鬥中出現不可預計的狀況,不如當斷則斷,放了手,讓他盯著誘餌猛瞧,直到下一次乖乖跳下陷阱。

  有句話叫放長線釣大魚,還有句話是說溫水煮青蛙,楚軒覺得很有道理。

  兌換的時間還有五十七天。種子已經種下,有足夠地等待它生根發芽,楚軒希望不需要他強加干涉,就能開出預想中的花。

  但剛才的話確實過於冷硬了些。當鄭吒一而再再而三地退縮,就算在計算當中,也會產生些微失控的情緒,按照楚軒從齊騰一記憶中所得知識判斷,這種狀態名為“吃醋”。

  “人類的感情,果然是有趣的東西。”楚軒將資料擺在桌上,就著窗簾外傳來的微弱的光,他在無意間瞄了一眼第一張紙上的文字。

  就算只是這一瞥,也足夠他在腦內解讀出這種類似於古埃及語的文字的含義,楚軒放棄了繼續睡覺的計劃,他立刻點上燈,抓起資料飛快地閱讀起來。

  ……原來如此……但這麼輕易地讓他和鄭吒兩個外人知道內幕,亞特拉斯此舉的深意是什麼有待考證。這位活得堪比二十四史的王者,果然不可能真的就此全盤皆輸——即使擁有共同的敵人,他們也必然要有一番算計角力。

  隱藏在海神殿下的,正是楚軒推測中的基因研究所。

  亞特蘭蒂斯對宗教的信仰已經淪喪,大祭司居然還在政府中掌握極高的權勢,這是件說起來頗為詭異的事情。在楚軒的觀察中,祭司們通常擁有強大的力量,也是除亞特拉斯以外唯一能夠調度磁歐石力量的人群。

  楚軒一度認為波塞冬之所以要滅世,是因為亞特蘭蒂斯的科技發展到了可以瀆神的地步——比如說和鄭吒對敵那隻四階的卡美拉,能夠生造出這種強大的力量,被稱為神的領域也不為過。而在王室凋敝、貴族也不成氣候的亞特蘭蒂斯,有勢力支持這種研究的只有祭司群體。

  將最機密的研究所建立在昔日的最高神殿的掩蔽中,對於追求神的力量的人類來說,這種褻瀆神靈的意味足夠讓人興奮。

  雖然楚軒確定了亞特蘭蒂斯的祭司掌有最高科技,但在看完這份資料後,他卻顛覆了對海神滅世原因的認知,而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擊殺波塞冬,也開始有了定計。

  資料中大部分的內容是楚軒所需要的基因圖紙,但其間卻格格不入地出現了兩張亞特蘭蒂斯的秘史。鄭吒並不認識這裡的文字,誤取是絕對有可能發生的事。楚軒所要了解的,是這兩頁紙的出現地點。

  是在亞特拉斯故意留下甜頭的海神像下,還是在機密研究所中,這兩個地點可以指向兩種截然不同的結論。

  需要讓鄭吒早點回來,楚軒推了推眼鏡,居住處方圓一里內的掃描圖樣立刻出現在鏡片上。為了防止被人監視,他在兩天前設下了這個裝置,本計劃拿到更多精神力相關技術後進行改造,卻提前派上了用場。

  果然,已經回來了。

  楚軒調整著視角,直到那個坐在六米外的一棵大樹上的身影近在眼前。

  他的身手越來越好了,都這麼近了,竟然還可以一點聲息都不發出,讓自己完全察覺不到他的歸來。

  就算稍有些纖瘦也足有一米七八的男人,如同沒有重量一樣地坐在細得只夠飛鳥立足的樹枝上,夜風凄然,他的身體也隨著樹葉簌簌地擺動而搖晃,和環境徹底融為一體,這是入微才能達到的能力。

  但卻如同被欺負了的小狗一樣,蒼白著面色,漆黑圓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扇正亮著燈窗,像是非要看穿那層窗簾,看到楚軒,才能確定不會被拋棄了似的。

  明明是他選擇了離開,也明明是他一再推開自己,卻要表現得這樣悲傷,這樣毫不理智地任性著的人,卻讓一向厭煩這些品質的楚軒產生了要把他抱在懷裡的慾望。

  在月色下,在搖擺著的婆娑樹影中,安靜又憂傷的鄭吒看起來總算像個真正的血族。在楚軒所閱讀的民間傳說中,那是人類對隱秘禁忌的情.欲幻想的化身,優雅,妖異,魅惑,美麗得蠱惑人心。但鄭吒卻不該是如此,他不應擁有血族屬於夜的冰寒,他是鮮活的,野性的,帶著不加任何人為修飾的原始氣息。

  他還穿著跑出去時穿的那件睡袍,是經歷過尷尬後在波塞迪亞新采買的款式。顯然是因為不耐煩而隨意拿取的,那袍子並不怎麼合身,當夜風吹過時,精緻的鎖骨會在寬大的領口下若隱若現,在水銀般的月光下,有著格外性感的光影。

  這讓人輕易地聯想起剛過去不久的情事。蒼白得沒什麼顏色的面頰染上曖昧的紅,細瓷一樣的皮膚在觸碰下顫抖著沁出汗水,還有壓抑在喉間輕促動聽的呻吟,明明是和自己具有同樣構造的男性身軀,但在情.欲中的每一點細微而誠實的反應都讓人看不厭,像是個永遠也探知不清的迷。

  楚軒絕不像表現得那樣無動於衷。

  鄭吒說他還不明白什麼是愛,那個字太寬泛,即使睿智如楚軒也難以對它進行準確的剖析,相比起來,欲比愛來得簡單明了,那源自人類的本能,並沒有經過後世規則的限制,是不需要解釋的、鐫刻在一切生物基因中的信息。

  他對鄭吒的慾望,並不比鄭吒對他的來得少。

  自遠古以來,這就是一切愛情的奇點——至少,楚軒是這樣認為。

  鄭吒的面色怎麼看都算不上好,疲憊和虛弱的神態清晰可見。在精神層面上他的恢復力並不能和肉體相比,亞特拉斯攻擊帶來的傷害絕不是兩三個小時的睡眠就可以治愈的,更何況還要再加上楚軒帶來的困擾。

  ……必要的獨處空間是不能缺少的。那麼明天上午就把人給拐回來,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已經三點了,楚軒打了哈欠,頗有些疲倦地摘掉眼鏡,卻在最後一刻又把眼鏡推回鼻梁。

  呆坐許久地鄭吒竟然動了,他完全沒有發出半點聲息地從窗戶跳進房間裡,先換上便服,而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將房內的供能系統破壞掉。

  屋內頓時漆黑一片。

  這個白痴……這是看不慣他熬夜,在逼他去睡覺嗎?

  看著重新跳出窗戶找了個樹枝窩下來的鄭吒,楚軒啞然失笑。

  不是機械性地將兩頰肌肉上拉,而是真正的、超乎於自身理性控制的表情。

  他摘掉眼鏡躺回床鋪,卻還是沒有去阻止笑意的蔓延。

  就算剛剛被傷害過還可以做出這樣關心的舉動,真是……太可愛了。

  已經完全沒有辦法鬆開手。

  —————————————————————

  “砰——!”

  鄭吒游魂一樣的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身上的灰,再次確認了自己並不具備在樹上睡覺的武林俠士技能。

  一隻黑色的野貓走過來,碧綠色的眼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抖了抖油亮的皮毛,開始叫.春。

  “去去去。”鄭吒煩躁地捏住它脖子後的皮肉把它甩出去,“大半夜的吵死了,春天早過了,發什麼春呢。”

  貓,機器貓,小叮噹……

  “不要再想了啊。”鄭吒頭痛地揉了揉額角,那隻黑色的野貓卻去而復返,抬起爪子對著他的手就是仇恨地一抓。

  ——結果當然是連點白痕都沒有留下。

  “這死貓——”要是為了一隻貓暴露了自己顯然太不划算,鄭吒氣憤地取出一段繃帶三下五除二綁住了黑貓的嘴,抓著它就往樹葉最密處鑽。

  黑貓顯然要比它的同類都強悍許多,就算遭受了這種待遇,也依然不放棄掙扎反抗,就算它那點力氣在鄭吒看來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卻已是完全足夠對抗一個普通成年男子桎梏的力量了。

  鄭吒戳著黑貓油光滑亮的毛皮玩,總算暫時擺脫了一直纏繞在心間的煩躁郁結。

  嚴格說起來一踏出房門鄭吒就開始後悔,他一個身心健康的大活人和小叮噹生哪門子鳥氣,和那種名為楚軒的生物較真的話,絕對是九條命都不夠死的,不管是被整死還是被氣死。

  既然出來了就沒有再回去的道理,要不然面子上太掛不住了。經歷了這一天的打鬥,鄭吒也算明白了亞特蘭蒂斯除了波塞冬以外的威脅還有很多,他收斂了聲息,爬到樹上發呆外帶兼職當保鏢。

  他以前的生活是有問題,就算沒有刻意去講,一幫男人聊天打屁的時候談起過。其實楚軒那席話說得真的沒有錯,那正是他想要追求的結果,兩個人各自全身而退,已經是最佳的處理方式。

  但那麼多糾結煩惱被楚軒輕描淡寫地解決掉,那種毫不在意的態度還是會讓他氣憤,感覺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即使是在已經被楚軒欺壓慣了的情況下。

  心情在切斷供能系統後好了許多,可以在背後偷整小叮噹一把,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值得慶祝,再回到樹枝上到底敵不過疲憊睡了過去,卻在兩個小時之內往地上掉了三次,最後居然還撿了個這麼不配合工作的小野貓。眼見東方既白,命犯太歲的鄭吒也決定不再冒險睡下去,索性繼續戳著貓玩等楚軒出門。

  鄭吒又一次開始懷疑他這個隊長根本就是楚軒的打手兼保鏢,都已經吵翻了,居然還這麼盡職盡責。但在做出了那種明顯屬於盜竊的行為之後,他完全可以肯定,今天絕不是風平浪靜的一天。


☆、第 38 章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這句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話,對於波塞迪亞及至整個亞特蘭蒂斯來說,卻是福音。

  知曉這座繁華興盛了上千年的帝國只是在海神的陰影下苟延殘喘的人,只有寥寥數位。對於普通民眾來說,就算之前曾遭受多次襲擊,除去措手不及的初次,在既成體系的防禦之下,帝國的損失也算不上大,在他們眼中所謂被遺棄神明的威壓,不過是帝國繁榮歷史上的一個可以躍過的障礙而已。

  直到昨日,直到一直以來完全受到役使的卡美拉居然因不明原因發生了暴亂,仍舊沉醉於繁華中的人們才在鮮血中醒來。在推崇於自身修行、青壯年幾乎都有一戰之力的亞特蘭蒂斯,真正死於這場暴亂的人並不算多,而重傷者則被即時送往聚集地,在亞特拉斯催動磁歐石的神力之下即時治愈。

  但即使如此,一直在凄涼的夜風中凝聚不散的血腥氣也在時時刻刻提醒著人們,賴以生存的土地在不斷崩壞之中。

  直至天明,晨露剔透,清新的風吹走了殺伐血腥的氣息。

  亞特蘭蒂斯的一場噩夢過去了。

  但下一場噩夢何時會來,是否還有幸能擁有從噩夢中醒來的時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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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鄭吒對亞特蘭蒂斯的這種不安和恐慌並沒有多少體會,他只注意到磁歐石的能量因被不停調用而或明或暗,當它終於開始散髮雖稍嫌黯淡、卻也平穩安定的光時,楚軒終於從屋裡走了出來。

  那已經是上午九點鐘的事情,為了保持時刻蹲點的狀態,鄭吒只能放著美味的早點不去買,痛苦地啃著壓縮水和食物。

  所以當看到楚軒那神清氣爽的小模樣時,掛著兩個黑眼圈的鄭吒根本按捺不住撓著樹枝磨爪的衝動,而那隻被蹂躪了老半天的倒黴黑貓則趁機在他大腿上一通亂抓,在他沒注意的時候把他的褲子撕得破破爛爛。

  眼見楚軒只能遙遙看到一個背影,鄭吒解開黑貓嘴上的繃帶,遠遠地綴了上去。

  十一區有款遊戲叫做《尾行》,大致上講述了一個大色狼跟蹤純良少女對其做出有傷社會風化行為的故事。只要是個經常玩電腦的男人,就不會對其一無所知。

  鄭吒覺得現在自己就挺像那隻大尾巴狼的——就算楚軒和純良少女怎麼看都扯不上邊兒。

  認真說起來,鄭吒對自己的尾行及反尾行技術毫無信心,他的優勢只在於速度和反應神經——至少,在他背後微微一涼前是這樣認為的。

  鄭吒在心中暗罵一聲,螳螂還沒看到,黃雀倒是先被鷹隼盯上了。

  他順勢前躍,襲向背部的力量只來得及劃破衣衫,待轉過身來,卻只見一團小黑影他撲來,他急忙收了進攻的架勢,任由黑影砸進懷裡。

  是那隻黑貓,它竟然沒有沒有就此逃脫魔爪,反而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還在他背部的衣服上摳出幾個洞眼。鄭吒立刻罩住它的嘴,說來有趣,明明那麼不馴的一隻貓,此刻卻乖得很,被他拎在手中,竟是動也不動。他嘗試著鬆開手,黑貓扭了一下身軀,徘徊在他身側,不見半點欲要走開的意思。

  鄭吒想不通這貓兒怎麼就纏住他了,怔愣之間黑貓咬住他褲管扯了扯,卻是楚軒已經走得快要看不見了,他來不及多想,一把撈起黑貓追了上去。

  楚軒的目的地顯然是王宮,他走得也都是最便捷的道路。由於昨日暴亂的緣故,今天街市冷清,行人寥寥,穿過一條較小的街道時,路上竟連一個人都沒有。

  直到楚軒拐上大道,鄭吒才放鬆精神,他正要跟上,一路乖巧的黑貓低啞地嘶叫一聲,背脊弓起,利爪亮出,是十足十的面對危險的姿態。

  下一瞬,虎魄刀向身側斜劈而下,擋住了無聲無息破牆而出的一記鉤爪。

  敵手是個身材高大勻稱的蒙面男子,從這詭秘有力的一擊看來,竟是個意外難纏的敵手。儘管心中疑竇叢生,鄭吒卻也只能倉促迎戰。

  ————————————————————————

  對於鄭吒這種級數上的力量來說,在城市裡打起來後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拆遷辦的人都可以下崗。不是他不想收斂,而是對手的強大讓他無法收斂。

  “呼……呼……”剛剛將刀插入了敵手的胸膛,因能量亂流帶起的爆炸將附近的建築炸為碎片,在一片廢墟中,他蹲下身體喘著粗氣,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到地面。

  光聽過巫妖多如狗的費倫大陸,他倒是沒想到在亞特蘭蒂斯的高手也是可以批量型生產的,隨便在街上拉個人出來都可以達到讓他無比狼狽的程度。

  那隻在開打的時候就找了個地方藏好的黑貓竄了出來,走到他的腳邊。

  “要多謝你示警了啊。”鄭吒笑著伸出祿山之爪要去摸一摸貓兒亮澤的毛皮,卻被它一躍躲開了。對著那雙怎麼看怎麼充滿厭惡之色的貓眼,鄭吒只能苦笑,“不給摸嗎,不要這樣拽吧。”

  貓兒高昂起頭,把屁股朝向他,對他表示鄙視。

  “你大爺的。”被一隻動物瞧不上眼,鄭吒頓時哭笑不得。

  黑貓忽地轉過身來,鄭吒立刻會意,運巧力將貓兒踢開,自己向前翻去,在他的身後,空間微妙地扭曲著,將一切碎為粉末。

  ……這種攻擊方式……太熟悉了……

  “媽的,你怎麼還能打啊!”

  剛才明明已經被傾塌的建築埋起來的敵手又一次爬了出來,左臂已斷,胸前的傷口撕裂了,還在不斷噴血,他的狀況看起來比鄭吒凄慘得多,但即使如此,鄭吒卻隱隱覺得敵人在變得強大,這應該並非是他的疲憊引發的錯覺。

  鋒銳的鉤爪又一次對上了虎魄刀,火花濺射,壓在刀鋒上力度越來越沉重,身體已經不能承受再次進入毀滅狀態的代價,鄭吒不得不兩手持刀,在角力之中,他第一次對上了敵手的眼睛,是開啟了基因鎖後的迷茫狀態,卻更加沒有半點神采,徹徹底底地像一雙綠色的玻璃球。

  敵手微微側了側身,緊接著,他斷掉的左臂以令人難以反應的速度生長出來。

  如果撤刀,角力中的鉤爪揮下,足夠把他的胸口捅個對穿。猶疑之間,那左臂已然重生完畢,出乎鄭吒意料的是,鉤爪竟非是佩戴在手上的皮套所帶的武器,而是身體的一部分,直接自指根關節處突兀地生長出來。

  面對重生速度快到肉眼不可及的鉤爪,鄭吒完全不及反應,一陣劇痛襲來,鋒刃輕易地戳入腹中,帶起洶涌噴射的血液,劃破內臟,向上猛鉤去。

  如果心臟被破壞,就算有血族的恢復力也不可能救他了!

  到了這要命的時刻,鄭吒自然也顧不得太多了,內力和血族能量在心臟處匯集,進入毀滅狀態後,他將敵手的左腕直接捏斷,而虎魄刀也勉強揮下,將對方逼退。

  這只是一剎那間的事情而已,而就算只有這一剎那,承擔不住毀滅狀態的身體已經開始滲出血來。

  就在此時,自王宮的方向竟傳來了轟然巨響,在耀眼到即使是鄭吒也無法睜開眼來的光中,一道黑白相間的光束向上擊中了一座建築的房頂,泛著七彩光華的保護罩閃現一下便轟然碎裂,接著,是大片的建築承受不住爆炸的餘波傾塌下來。

  楚軒!楚軒在那啊!

  “不能,再和你磨蹭下去。”鄭吒用已經變得虛弱無力的聲音說。

  等到敵手恢復了視力,一記手刀已經向他脖頸切來,是讓他無法閃躲的速度和力道。

  最後映入他的眼中的,是已經振翅離去的背影。

  在打開了第四階基因鎖的情況下,有著對身體無比精妙的控制力,在飛行之中,鄭吒便將仍舊嵌在腹腔的斷手拔了出來,而後強制肌肉以及內臟的斷面閉合,以防流血過多。

  這種處理方式太過倉促,只怕事後還需重新開腔處理錯位碎裂的內臟,但是在楚軒可能處在危險之中的情況下,他根本管不了這些。

  他開始後悔昨天氣憤之下將楚軒給他的聯絡器扔掉了,本是抱著輕鬆玩笑的心情,誰知道竟然會在今日真的翻船。

  如果……如果楚軒真的會出什麼事情……

  魔戒世界中,崩毀的城牆下那張蒼白的面孔浮現上來……

  那一點小小的矛盾早被忘卻,鄭吒只恨為什麼速度不能再快些,即使風壓已經大到刮得人發痛的程度。

  爆炸地點附近的一片都被推平,那些金碧輝煌的建築物簡直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在鄭吒落下前,那裡唯一還矗著的,只有楚軒和亞特拉斯而已。

  楚軒尚是一副儀容整潔的模樣,亞特拉斯看起來卻有幾分疲倦。二人緊閉雙目,相對而立,亞特拉斯的手覆著楚軒的手腕,身遭散髮著銀色的光輝,這畫面,竟宛若盟誓一般,隱隱帶著宗教式聖潔莊嚴的意味。

  “楚軒?”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鄭吒嘗試著叫他。

  並沒有回應,亞特拉斯和楚軒的意識似乎都進入了深層,失去了對外界反應的能力。

  鄭吒試圖走近,卻被一層防護罩攔截在外,搞不清確切的境況,他不敢妄動,只好維持著戰鬥力焦急地等待。

  幸好只是一場虛驚,大約在半分鐘後,楚軒就開了口,“感受到了……磁歐石的力量。”

  “那麼,儀式成功了。”亞特拉斯鬆開手,在他的手心有一道傷口,金色的血液正淅淅瀝瀝地落下,而楚軒的手腕上也有一處刀痕,那金色的液體覆在其上。

  楚軒睜開眼睛,眼中有銀色的光芒一閃而過,直到此時,他才發現鄭吒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側,正一臉放心地看著他。

  “快退出來!你在找死啊!”就算是楚軒,也忽地變了面色。

  鄭吒先是茫然地看著他,而後才反應過來打開第四階基因鎖的時間過長,就算沒有因為殺戮之氣陷入心魔之中,此時的身體也承受不起。

  一旦從第四階退出,痛苦就立刻席捲而來,碎裂的內臟難過得讓人恨不得直接死掉,他緊咬牙關直冒冷汗,只覺得渾身無力,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也許昏倒才是最好的選擇。

  卻被人抱住了,是並不陌生的懷抱,就算不夠溫暖溫柔,卻足以讓人信賴心安。

  “至少,要維持凡人的智慧吧。”這是楚軒的聲音,但就算是說著刻薄的話,語氣卻是柔的。

  “給他治療。”楚軒抱住他,對亞特拉斯說。


☆、第 39 章

  治療一結束鄭吒就跳了開來,他沒再和楚軒說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狠瞪他,問號都快從眼睛裡飛出來。楚軒卻酷得好比一頭犀牛,兩片平光鏡片反著白光,面無表情地閉著眼,徑自出神,也不知在琢磨些什麼。

  夫妻吵架狗都不理,亞特拉斯顯然不是狗,所以他必須理。

  如果有機會有把握,他並不介意用點手段分化離間這莫名出現在亞特蘭蒂斯的二人,這股有無限潛能可以挖掘的強大力量是助力,同時也是禍患。但顯然不是現在——從鄭吒剛才那副連命都不要的模樣可以看出來,這充其量也不過是鬧鬧彆扭的等級而已,畢竟還都是年輕人麼。

  與其妄作小人,倒不如賣個面子,打破這尷尬的沉默。

  “剛才的爆炸是因為試射了魔動炮,我低估了它的威力。”亞特拉斯並沒有忘記鄭吒對他抱怨過楚軒愛藏事,立刻猜出了他氣憤的主因,“真是可怕的武器,就算我已經動用了神的力量,防護罩還是幾乎完全沒有起效果。這還只是用一顆內蘊能量不高並且有雜質的魔法珠去驅動的結果,所以,我傳給楚軒部分調用磁歐石能量的方式,進行改造後只要使用得法,打敗波塞冬就並不是難以辦到的事。”

  使用磁歐石的方式有二,其一,通過長年累月的修煉,將自身精神力提升到某一高度,去切實體悟磁歐石的每一分脈動,譬如祭司們;而另一種,則是擁有海神的血脈。楚軒自然沒有時間去修行精神力,那麼亞特拉斯所能做的,就是將自身強行提升為聖人,運用神力欽賜神血一途。

  這件事情,同樣福禍相依。

  [“楚軒,將野心過早的暴露在我面前,而只去獲取支撐物件使用的不完全力量,你是否急功近利了?”亞特拉斯劃破掌心,血液由紅緩變為金色,那是化聖的徵兆,而他本人也漸添了神聖莊嚴的氣息。

  “你對我很忌憚,過多無用的猜測會大幅削弱我們合作的力量,這是你我都不願見的。不如將我的目標坦誠相告,至少可免去無謂的相爭,”楚軒割裂手腕向前遞去,冷笑道,“陛下想必也不會放過機會不用,不去做些制約我的手腳。”

  “是在得到大利後的適當退步麼?這確實是足夠的誘惑,讓我明知危險卻依然想要去做。”亞特拉斯握住他的手腕,二人正汩汩流出的血液融在一起,但也僅僅是血液而已,“那麼,儀式開始。”]

  就算不去開啟第三階基因鎖去模擬蕭宏律的思維,憑藉鄭吒對楚軒的了解,也可以猜到他所為的意圖及隱患。

  沒人了解亞特拉斯對流入楚軒體內的神血是否還有掌控的能力,如果他仍可以保有時刻監控的力量,此刻的楚軒便算是受制於人,就算是性命也無法保障。

  說到底,楚軒的思維模式完全歸結於幾率的大小,說他是最冷靜精明的賭徒也不為過。這就是一次賭,只要是賭,就會有輸的可能性。鄭吒不怕賭也不怕輸,他陪楚軒再大的賭注都可以下,但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面對這種景況,他實在難以接受。

  為什麼不叫上我,為什麼不事先和我商量?我的基因足夠強大,受到神血不良影響的幾率明明要小上許多!你為什麼要這樣就把自己放在危險之中!難道是因為……因為……

  如果不是亞特拉斯在場,鄭吒早就揪著楚軒的衣領吼起來,但這些話到底不能在盟友面前挑明了說,他只能瞪著楚軒,那個男人卻依然閉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將那些情緒完全排除在外。

  鄭吒氣得恨不得咬死他。

  楚軒緩緩睜開眼來,壓根沒有去理鄭吒的怒火,只是筆墨和符紙。待最後一筆勾畢,銀芒沿著硃砂的痕跡一閃而過,鄭吒可以感受到那其中蘊藏的宏大法力,他這才反應過來那咒文正是亡靈聖經那條法術的改良版。

  他竟連這麼遠都算到了,怎麼可能想不到鄭吒都能想到的問題?

  “由磁歐石供能的縛咒已經完成,這種程度已足夠封住能量流動,可以將使卡美拉暴亂的法術能量封印住。找法師依樣複製,貼在主要依靠肌肉力量戰鬥勞作的低階卡美拉身上,就可以將它們喚醒驅使。至於特殊能力的高階卡美拉,我相信陛下自有一套方法馴服。”楚軒慢條斯理地將符紙遞去。

  維持亞特蘭蒂斯運轉的底層太過依靠卡美拉的勞作,如果它們無法投入工作當中,不用海神攻擊,驕奢淫逸慣了的帝國也會癱瘓大半。這便是亞特拉斯最擔心的地方,他認為楚軒有破解的方法,才能讓鄭吒不受影響,今日的見面本是為交易符咒,楚軒沒有交出完整的咒法在他意料之中,意外的是他竟會提出要獲得磁歐石的供能方式,才能有足夠的能量大範圍施行法術的這種要求。正猶疑之間,楚軒又加上了魔動炮的砝碼,二人這才達成了協議。

  亞特拉斯道謝著接過。

  楚軒冷笑道:“比起說謝謝,我更希望你能切實管理好你的手下。”

  一隻帶著鉤爪的斷手向亞特拉斯擲去。

  受了提醒才想起還有這一茬事,鄭吒搶步走到楚軒身前,怒道:“這次刺殺已經足夠致命了,你必須給我拿出個解釋。”

  “我並沒有下過這種命令,”亞特拉斯握住斷手,露出驚異的神色,他閉目片刻,訝然道,“二位請稍等。”

  真的只是稍等而已。

  三分鐘後,自宮牆外飛來一個肋生雙翼的小女孩,只有十一二歲的模樣,卻輕輕鬆松地提著那個被鄭吒揍得半死的人。

  女孩把他甩在地上,揚起嬌嫩的小臉蛋對亞特拉斯說:“人帶回來了,主人。”

  亞特拉斯摸了摸女孩的腦袋,微笑道:“謝謝你,塞壬。”

  看出鄭吒的疑惑,他解釋道:“她正是昨天被楚軒擊敗的那隻塞壬,我治愈了她,對她的能力進行了少許壓製,並且進行了洗腦,現在,她已經完全接受我的控制了。”

  亞特拉斯的語氣是一貫的溫和,但塞壬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卻讓鄭吒忍不住看了看楚軒,心間一陣發寒。

  “而這一位,”他彎下身去,將手覆上那人已經摺斷了的頸骨,指尖出現代表治療銀色光輝,“就是鄭吒你昨日對敵的那隻卡美拉啊。我按照同樣的方式處理過,沒料到會做出命令外的舉動來。”

  傷勢很快被治愈,卡美拉卻沒有醒來,亞特拉斯伸出二指抵住他的額頭,漸漸露出憤怒的表情,“是我大意了,他竟然被設下了雙層的精神枷鎖,即使我破除了一層也還是擁有以前被設置的行為趨向,那些祭司到底要向我隱藏些什麼!”

  昨日撤離時,出於迷惑人的考涼,鄭吒把卡美拉從密室拖入了大廳之中,反正亞特拉斯吃不準他是否有足夠的能力打開密室。此刻既然楚軒不言語,他也就沒有將卡美拉血液的事情說出,但顯然,亞特拉斯在此方面有所懷疑。

  “喵嗚!喵嗚!喵——!!!”

  一陣堪稱凄慘地貓叫聲打破了這種沉默,而這聲音,竟是從塞壬小蘿莉寬大的衣袍下傳出的。

  小女孩紅著臉捂住肚子,那裡顯然有一隻小動物正奮力掙扎著,意圖逃出魔爪。

  ……是那隻黑貓嗎?

  不管怎麼說那隻貓也算幫過大忙,鄭吒腆著臉蹲下身去,笑道:“小姑娘,把貓咪給叔叔看一下好嗎?”

  塞壬警惕地看著他,就差沒說出“你變態”這三個字了。

  “就算看起來只有十一歲,這隻塞壬少說也有百來歲的年紀了,你還算不上自稱叔叔的輩分。”

  鄭吒也意識到上面那句話說得挺像變態金魚佬,又聽到楚軒在身後意味不明地嘲諷,一時間尷尬至極。

  “乖,把貓拿出來。”

  既然亞特拉斯都開了口,塞壬也只能委委屈屈地從大袍下掏出了貓兒,卻正是那隻黑貓。

  那一直以來拽得二五八萬的貓此刻可沒了傲氣,它像見了分別三秋的親人一樣,喵了一聲就往鄭吒懷裡可勁兒地鑽,也不知那女孩怎麼蹂躪它了。

  被女孩怨憤地目光盯視著,又被楚軒冷眼掃視著,這種搶了小孩心愛糖果的感覺讓鄭吒羞憤欲死。

  他在納戒裡翻了半天卻一無所獲,忍不住責怪起蕭宏律一小屁孩怎麼就愛吃蟲子不愛吃零食,讓他連一點哄孩子的東西都沒準備。

  鄭吒狠狠心,把黑貓從懷裡揪出來要去還給塞壬,貓兒扭著身軀四爪亂抓,死命拽住他的袖口,一雙碧綠色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他,讓他登時又心軟了。手一松,那學了精乖地貓兒竄到他背後,拱起他的袍子,往裡使勁鑽。

  卻被楚軒拉了出來。

  那貓本是極不馴的,此刻被楚軒拎著,許是在動物本能的驅使下,識別出了這人要比塞壬可怕一萬倍,竟連叫都沒叫,只是耷拉著四肢,向鄭吒投以求救的眼神。

  “塞壬,去傳喚大祭司。”看出這場鬧劇告一段落,亞特拉斯命令道。

  塞壬戀戀不捨地看著楚軒手中的黑貓,一翅膀三回頭地飛走。

  “既是政事,我就不再打擾了。改造魔動炮需要五日,屆時希望陛下選擇地點試射。”楚軒完全不受小女孩哀怨目光的影響。

  “塞壬會去通知,抱歉,我需要先走一步。”

  亞特拉斯離開後,這被魔動炮推平的廢墟上就只剩下楚鄭二人,是避無可避的景況。

  黑貓已經在楚軒手上僵得像塊石雕了。

  “……把貓給我。”略一猶豫,鄭吒還是臭著臉對楚軒說。

  楚軒挑了挑眉,“願意和我說話了?”

  “少廢話!”

  鄭吒直接把黑貓搶過來放到地上,最後摸了一把它順滑的皮毛。“走吧,”他對驚魂不定的黑貓柔聲說,“沒有人要抓你了。”

  這句話說完,他看也不看楚軒轉身便走,至於該去哪裡,心裡卻空空盪蕩,還未有定計。

  他走得極快,片刻之後,便只有楚軒和那隻黑貓立在廢墟之中了。

  黑貓咬住楚軒褲管,扯了扯,對上那雙隱藏在鏡片下眼睛,卻還是選擇退讓開來,向著鄭吒的背影追了過去。

  楚軒平日裡欺壓隊長欺壓慣了,就算是真的做錯了事也罕有服軟的,更何況是自覺沒有做出挑戰鄭吒底線事情的現在。

  就算讓鄭吒走了,過不了多久他也會自己回來,楚軒並不在意。

  卻仍是緩步走了過去。

  黑貓是在拐角處追上鄭吒的,許是因為心神不寧的緣故,他並沒有注意到楚軒的接近。

  “你跟上來做什麼?難道昨晚戳你玩了一下就要對你負責一輩子嗎?”

  這句話聽起來頗有指桑罵槐的深意,楚軒停住了腳步。

  “誒誒誒怎麼又不給摸了,你大爺的!你還真是大爺,這大爺性格真太不討人喜歡了!”

  是轉移到其他話題上抱怨的聲音,看樣子之前只是無心之語。

  “我說真的,我要去做很危險事情,你跟著我是要找死嗎?走吧,別被楚軒那變態抓到就好,你那麼聰明,要是被他抓到,一定會被活體解剖切片研究的!”

  我不會這麼做,那隻黑貓的問題根本不在肉體上。

  “那傢伙還小心眼,他媽的到底還算不算個男人啊!說什麼關係不需要改變,他現在根本都不信任我,不就是拒絕了……”是沉默,接著是一聲淺淺地嘆息,“喂,你說,如果我能在這五天裡找出消除神血控制性的方法,能夠輓回他嗎……好不容易走到現在這一步……我,中洲隊,都經不起這種損失……”

  笨蛋的智商果然不能用凡人來衡量,竟會得出這種結論來,都歪到哪裡去了。

  “老婆都不帶這麼寵的啊……被插了的也不是他,憑什麼就該錯的人都是我一樣,這樣還真是有點犯賤。不過又能怎麼辦呢,他那樣的人,只能是我主動著吃點虧……”激動的情緒過去,是長時間的、連呼吸都沒有的沉默,鄭吒深吸一口氣,幾不可聞的聲音微微發顫, “但我……我也會難過啊……”

  楚軒屏住的這一口氣也到盡頭,如果換氣,便極有可能被發現,他也不願再這樣無動於衷一樣地偷聽下去。

  繞過拐角,看到蹲在地上逗貓的人頓時僵住的模樣,因為吃驚,是有點呆的樣子,眼睛卻比平日更潤澤。

  楚軒一把撈起那隻露出了然目光的黑貓,將手向鄭吒伸去,卻沒有得到回應。

  那可憐的傢伙僵得連呼吸都停住了。

  索性直接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來。

  “喂喂,你幹什麼呢你!”醒過神來的鄭吒顧不得被聽到心聲的羞窘,一個勁兒甩著手,卻只是被牽得更緊而已。

  “帶你和貓回家。”

  楚軒這樣回答他,於是,所有的反抗都止歇。


☆、第 40 章

  和楚軒處得多了,沒有人會不開始懷疑對自己智商的定位,一天到晚被各種“我騙你的”耍著玩的鄭吒就深受其害,事實上,他還能覺得自己算是個正常人而不是弱智,已經是心理素質過硬的表現了。

  所以他對自己倉促之間定下的計劃並沒有多少信心,說起來,也無非就是先去調查是否有過先例,去推測神血的影響力可以達到何等地步,再順藤摸瓜去尋找破解的方法;或者想辦法和大祭司牽上線,想來這位身兼基因科學家的祭司會對植入神血的種種產生興趣;再要不然就只能將第四階基因鎖的能力持續提高到破除心魔的地步,也許到時候連血液都可以控制,說不定能夠憑藉自己強悍到幾乎可以無視一切生化武器的基因幫助楚軒殺死神血的細胞。

  這麼多破綻百出的想法在頭腦裡顛來倒去,他又難免鬱郁,更是心煩意亂,而這一切的念頭卻在被楚軒拉起來時凝滯住。

  那副平光眼鏡一定是又被改造過了,除了讓三無男化身熱血青年,絕對又增加了催眠他人的功能。要不然,為什麼會在聽到那句話之後,便完全不記得那些郁結和矛盾,想都不想,就跟著走了呢。

  這太突兀,這兩天發生的一切都太過突兀了,他有點恍惚地由楚軒牽引著行走在災變後安靜華美的街巷裡,磁歐石將波塞迪亞照出絢爛的色彩,是夢中才會出現的最明麗的金。

  楚軒說了什麼,家?

  “楚軒……”鄭吒潤了潤乾澀的嗓子,有點猶疑地問,“你說,回家?”

  在他的視野中,楚軒依舊不急不緩地走著,是這催眠似的世界中唯一的主角,在淺金色的光下他的背影算不上高大,卻堅定,讓人不自覺地去信賴,像是可以一直由他引導著走下去一般。那是他的夥伴,是中洲隊的智者,與之結識相交,是這一生中做過的最正確最值得慶幸的事。

  “是,回家。”不用回頭,楚軒都可以想象出鄭吒現在的模樣,脣微張,圓潤的眼睛睜得大大,是足以將那張好皮相破壞殆盡的呆傻神情,卻讓他喜歡。他頓了頓,出於布局的習慣還是添了一句話,“以我們所處的動盪環境而言,就算只是臨時的居所,只要有達到認可人的存在,就可以用上這個字。”

  鄭吒回握住楚軒,猛地拉得他停下腳步,帶著由心底浮起的笑容急切地問:“你的意思是,得到過你的認可的中洲隊,都可以算做你的家人……像當初你父親一樣?”

  ……這白痴,果然不能對他的理解能力有任何幻想。

  “中洲隊需要相互信賴的關係,這樣才能完全發揮出團隊的實力。”楚軒推了推眼鏡,迎上鄭吒充滿歡欣期盼的目光,卻仍是淡然卻堅定地說出了對方想要的答案,“那麼,是。”

  此心安處是吾鄉。

  被丟入主神空間裡的人,莫不是被剝離了一切,在這養蠱般的世界中掙扎求存,最容易被剝奪的是生命,最輕易被拋棄的是人性。這裡需要遵循的是比叢林更殘忍的生存法則,道德或情感,這種缺乏戰鬥力的事物並沒有去捍衛的意義。

  但卻有人,憑藉著可以稱為被愚蠢的執著和信念,在這荒袤殘酷的世界裡,攜手建立起了家園。

  何其幸運。

  就算對人性並不陌生,楚軒卻仍一直認為人類的情感是難以分析的東西,它無法量化,難以用幾率去描述,它會成為負擔,讓人軟弱,將人類囿於自身,使本應精密完美的事物變得破綻百出。

  卻使人完整,令人剛強。

  郁結消失無蹤,心中盡是一片澄澈透明,鄭吒笑著拍了拍楚軒的肩膀——已經再不用說什麼了。

  這座家園曾經被毀去,他,楚軒,中洲隊的所有隊員將之重建,也就便必將以血肉捍衛。

  所以,兩個人跑出來,只有一個人能回去這種事情,他絕對不允許發生。

  鄭吒拉住楚軒的手,笑著說:“走吧,我們回家。”

  那是可以使荒野開花的笑容。

  楚軒本該不緊不慢的步伐被興致高昂的鄭吒打破,他以前厭惡這種衝動且無理智規劃的事,但現在,只需要協調便好。

  明明是出狗血愛情劇,怎麼就莫名轉成了熱血勵志向了呢。

  被楚軒提溜著頸後皮毛的黑貓用爪子搭住眼睛,不忍卒視般地默默扭過頭。

  ————————————————————————————————

  飯桌上,鄭吒第一百次瞄向楚軒的手腕。

  楚軒的恢復能力比之常人已是極強了,卻遠遠及不上的鄭吒的地步,那處傷雖已愈合,卻仍留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在鄭吒看來,卻是每次看到都有點觸目驚心。

  “鄭吒。”楚軒將牛排精準地等分著切開,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啊?”鄭吒從呆愣中回過身來。

  “貓把你的牛排偷走了。”

  鄭吒這才發現自己的午餐不知所蹤,見案犯正叼著牛排企圖奪窗而逃,忙拾起湯勺,嗖地砸過去。

  正中靶心!

  “你一隻貓不在廚房好好吃生魚,來這裡湊什麼熱鬧。偷牛排,你以為你是狗嗎?”鄭吒按住被砸落後企圖再次逃跑的黑貓,不顧慘烈地貓叫,伸出指頭在它那黑亮的皮毛上戳來戳去,戳得膩了,便將黑貓拎起來,看著那對兒碧綠色的貓眼說,“決定了,既然這樣,你的名字就是黑旺財了!”

  黑……旺財……!

  “喵——!!!”

  黑貓狂烈地四爪亂撓,大聲嚎叫著表示抗議。

  鄭吒把黑貓抱到餐桌上,從楚軒盤子裡叉出一塊牛肉丟到它面前。這次噴香四溢的牛肉並未對它產生足夠的吸引力,黑貓只是猛烈地向著鄭吒撲過去,一副恨不得把他給生吞活剝了的模樣。

  結果自然是被毫無懸念地壓製住了。

  鄭吒抱著不斷掙扎的黑貓,笑眯眯地對楚軒說:“你看黑旺財多喜歡這個名字啊。”

  “你已經有一條狗了。”楚軒停下了勻速將牛排送入口中的進食動作,點明了問題的核心,“而它們都不是狗。”

  “你是說小狗兒嗎?”鄭吒擅自將黑貓表達抗議的激烈行為理解為大喜過望興奮難耐,“完成任務之後我們把黑旺財帶回去,到時候小狗兒就有伴了。”

  “這是一隻黑貓。”面對黑貓祈求的目光,出於某種原因,楚軒多說了一句。

  “那有什麼關係,喜歡就行了。”鄭吒灑脫地一揮手,回憶起楚軒曾經的詭辯來,“這不防礙我起這樣的名字,沒有規定只有狗可以起狗名啊,嘗試比什麼都重要。”

  “小狗兒是一條黑龍,而你現在只是貓。”漫不經心地應付了差使,楚軒竟會向黑貓解釋了一句,“黑旺財,你可以認栽。”

  連楚軒都開始叫它黑旺財,黑貓悲憤地對著鄭吒抓著它的手一通亂啃。

  “說起來,我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有這麼好的動物緣了,”鄭吒權當黑貓在在給他撓癢,自顧自地說,“小狗兒也好,黑旺財也好,怎麼都喜歡跟著我跑呢。”

  “同類相吸。”楚軒犀利地說。

  鄭吒大怒道:“你什麼意思,是說我不是人嗎!媽的老子又想起來你撒的那個破謊了!你才寵獸呢你就一個小叮噹!”

  “黑貓暫且不論,你身體裡確實含有黑龍的基因鏈,再加上雛鳥效應,小狗兒熱愛接近你是出於生物本能。”楚軒科學地安撫了馬上要掀桌暴走的鄭吒。

  “……那就是說,小狗兒其實是把我當爸爸了?”鄭吒恍然大悟。

  “這麼說並不嚴謹。”楚軒說,“那是一頭母龍,而且,鄭吒,孵蛋也是母親的義務。”

  “呃……咳,”鄭吒乾咳一聲,拒絕理解楚軒話語的內涵,“那黑旺財怎麼說?”

  “那就要問它自己了。”楚軒瞄了一眼黑貓,繼續開始了嚼蠟般的吞食牛排工作。

  “你還真是越來越人性化了,居然也會對貓說話啊。”鄭吒遲鈍地反應過來,頓時又一次喜不自禁。

  他的午飯被黑貓搶走,計劃著陪楚軒吃完後再去覓食,可光看著那人吃飯也不是個事兒,終於將一直想問卻隱隱然有些怕問的事情說出了口:“楚軒,亞特拉斯灌入你體中的神血,會不會出事?”

  “他可以控制的可能性超過九成。”楚軒平淡地將鄭吒最怕的結果說出了口。

  鄭吒心中一沉,拍著桌子吼起來,“那你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情將自己推入險境!磁歐石也不是非要到手不可的,明明還有其他方法,幹嘛就這樣拿自己的性命去拼!”

  “這是餐桌,安靜,鄭吒。”楚軒將盤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避開了可能會被噴濺到的口水,“這是你今天不安的根源吧?”

  “是!”鄭吒毫不猶豫地承認。

  就算不符合他做事的風格,楚軒還是給出了必要的解釋:“那你的擔憂完全沒有意義。我會接受,並不是將自己置於危機之中,反而是為了保命。”

  楚軒既然都這麼說了,鄭吒也就稍微安下心來,“什麼意思?

  “亞特拉斯的實力如何?”楚軒繞過話題,反問道。

  “那小子一副軟蛋樣能有多……”說著說著,鄭吒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這才回憶起,除去第一次正面對抗海神,他根本沒有見識過亞特拉斯全力出手的模樣,而與海神的那一擊,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地吐出,“深不可測。”

  當時已是深不可測,更遑論吸收了祖母綠中上千年力量結晶的現在。

  “正是如此,他若全力出手,我們根本沒有反擊的餘地。”楚軒點點頭,續道,“我們另有奪取磁歐石的計劃,在亞特蘭蒂斯層層疊疊的精神力監控之下,根本不可能隱瞞得住。亞特拉斯之所以留住我們,是因為我們還擁有很高的利用價值,而一旦他認為我們的威脅性大於利用價值,就會立刻出手除去。”

  “我在他進行試探時,有意表現得咄咄逼人,抬高在他心中的價值,卻也使他產生了很大的顧忌。完美最為可怕,為了提高他的忍耐限度,我必須賣個破綻給他,這便是我和他之間達成的共識。”

  如果可以更強,如果可以比亞特拉斯更強大,如果可以比波塞冬更強大,就不會發生這種讓楚軒必須涉險的事情。

  鄭吒暗暗握緊拳頭,楚軒瞄見了,卻沒有說什麼。

  “那他為什麼還要表現出那樣一副處處被你壓製的姿態?”暗暗下定決心,鄭吒趁著楚軒還願意回答,繼續拋出疑惑。

  “裝慫。”

  竟是這兩個字,鄭吒忽然想起異形中初識時楚軒宣稱只擅長分析不擅長布局的事情,忍不住偷偷微笑起來。

  楚軒瞄了他一眼,續道:“他退讓,我就必須出招,這是為了早□出我的目的,三十三日滅世之期,現在不過是第四天,越是往後,形勢越是複雜,對他也就愈發不利,所以他必須將一切內務盡早完成。”

  “那麼那頭有皇族血液的卡美拉……”

  話說得太多,已經讓三無慣了的楚軒有些不耐:“你以為他是真的不知道麼?對抗海神需要團結,祭司群體顯然不能聽他指揮,他現在只是在尋找合適的時機和人選,一次性地將其馴服。”

  “最後一個問題,”同樣一個人,到了楚軒眼裡就是截然不同一副模樣,鄭吒已經只能感嘆這幫人的智慧了,他現在所要做的,只是將早已說了一百次的話,再一次重複而已,“你是計劃好的吧……魔動炮的試射也好,和亞特拉斯訂下契約也好,都早就在你的計劃計劃之中。”

  “沒錯。”楚軒回答他。

  鄭吒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跨過桌子按住楚軒的額頭,讓這個又開始專心吃飯的男人抬起頭,使二人可以直直對視,“你又開始瞞著我了,我們是夥伴,是被你認同的、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啊,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計劃而已,也不會阻止你的,這不難做到吧?”

  “這不難,但如果我提前告訴你,”楚軒脣邊浮起玩味地笑,“你會怎麼做?”

  “當然是阻止你換個方法!搞什麼啊,那麼危險!呃……”鄭吒猛地住了口,訕訕地沉默了下去,連面色都開始微微泛紅了。

  是很適合親吻的模樣。

  這樣想著,楚軒卻並沒有動作,他看著鄭吒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而後再次向他的眼睛直視過去。“別再搞出這種事情來了,就算這個要求毫無道理,也會對你的布局造成困擾,但考慮一下我的心情吧,心臟病都快出來了。

  其實都是些說了無數次的話,只是更加直白。急性子的鄭吒並不是個喜歡囉嗦的人,面對楚軒卻不介意連自己都囉嗦起來,說一百次也好,一千次也好,只要有一次能被入了心,就已足夠。

  “你的心臟足夠強壯,絕對不會那麼虛弱。”楚軒冷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直視著他的那雙黑眸黯淡下去,旋即被憤怒填滿,他在鄭吒大喊大叫之前再次開口:“但我會盡量。”

  “楚軒……”

  鄭吒還不及去說什麼感動的言語,就聽到了楚軒堪稱無情地命令,“鬆手。”

  他被呵斥得猶自茫然,卻聽楚軒改了口,“算了,來不及了,”

  “啊?什麼來不及了?”鄭吒問。

  “我的午飯也被黑旺財吃掉了。”

  鄭吒將臉扭成一個囧字,鬆開了覆在楚軒額頭的手,向餐桌看去。

  黑貓正恨恨地盯著他,發泄般地吞下最後一塊牛肉。


☆、第 41 章

  所以說,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是必要的,做個文盲真可怕呀。

  桌面上攤開的這十來張紙正是昨天偷來的資料,鄭吒死命盯著它們,像是要從那堆在他看來狗屁不通的符號中挖掘出宇宙的奧秘。

  “對了,楚軒,其實我昨天就想說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麼?總感覺什麼地方有點不對勁。”考察無果,鄭吒試圖打岔。

  “不是‘我們’,健忘的只有你,再給你兩分鐘,挑出來。”

  沐浴在楚軒漸漸變冷的目光中,鄭吒越來越焦躁,這種感覺類似於小學時被老師叫到黑板做8+3=?卻寫不出一樣,他把記憶中那點殘存的影像提煉出來翻來覆去地對比,豁出去了似的點出四張紙。

  “這幾張是從海神像下找到的……圖比較少的,尤其是這張,沒有圖的……可能吧。”

  楚軒拾起資料看了看,噙著冷笑揚起眉來,露出一副明擺著是鄙視的模樣。

  衝動是魔鬼啊。

  鄭吒只能在心中不斷哀嚎,他又不認得亞特蘭蒂斯的文字,本是將資料點好了數目依序放在納戒之中,昨天發火時隨意扔了一地,現在楚軒陡然讓他辨認出處,卻是哪裡做得到的事。

  “如果按照你的說法來給基因組排序還能存活,那麼這真是科學史上一項跨時代的發現,也許只有在蟲星上才能發生。”楚軒一如既往地說著刻薄話,鄭吒厚著臉皮想要狡辯,但錯處在他,實在找不到說辭,只好忍受著他的語言暴力。

  “但至少這張沒有人會搞錯,”楚軒揚了揚那張唯一沒有繪製圖形的紙,“即使以你的智商來說。”

  “什麼叫以我的智商來說,我當年混得還勉強算個社會精英啊,怎麼現在就天天被一堆變態嘲笑。”多少有點底氣不足的鄭吒開始碎碎念。

  這種程度的念叨距離影響到楚軒還差得太遠,他將紙片放在膝蓋,示意鄭吒到床邊坐下,“這張紙記錄的不是基因改造研發資料,而是一段傳說,一個對我們現在處境影響極深的傳說。”

  黑旺財,呃,黑貓正優雅地邁著貓步在窗台上踱來踱去,初夏午後的陽光的將它漆黑的皮毛照得發亮,很快便凝聚了倦人的暖意。

  正是補眠的好時節,尤其是還有睡前故事聽的時候。

  黑貓打了個哈欠,伸展開四肢,懶洋洋地癱在窗台上挺屍。

  楚軒是這樣的一個人,當你和他一起電影時,電影會難看一倍,當你和他一起吃飯時,飯菜會難吃十倍,但當他給你講故事時,故事就變得比它本身驚險上百倍——一旦他開始敘述,就一定有其明確的目的在,漏聽了一句,搞不好就會落到什麼陷阱裡去。

  鄭吒調整坐姿,擺出一副謙虛上進好學生的架勢來。

  說起風流韻事,波塞冬比之他弟弟宙斯不遑多讓。在廣為流傳的神話當中,海神的正妻是安菲特裡忒,亞特蘭蒂斯之母卻並非是這位出身高貴的神明。但亞特拉斯聲稱自己是波塞冬的長子,這一點並無差錯。

  他的母親是原居於荒島之上的美貌少女蒂拉婭,某日波塞冬至此遊玩,對其一見傾心,當時海神還算年輕,尚未與安菲特裡忒結為伴侶,就算少女只是個凡人,耳鬢廝磨間卻還是許下了不少一生一世的諾言。後與其誕下十子,波塞冬為這十個兒子在邂逅少女的孤島上建立了日後繁榮強盛的亞特蘭蒂斯帝國。

  也就是說,早年亞特蘭蒂斯並沒有而今遍地黃金這般的富庶,它的人民也與普通人無異,沒有那麼強大的修煉精神力的天賦。

  一切的變化源於磁歐石降臨的那天。

  沒錯,是降臨這個詞。

  在建國三十三年後,天空出現了兩輪太陽。亞特蘭蒂斯並沒有射日的傳說,人們面對這陡然出現的第二顆太陽只是感覺到了末世般的恐懼。但那輪多出的太陽卻只是安靜棲息在波塞迪亞西側的聖塞倫峰上,它不分晝夜地散著明麗光芒,並沒有造成任何的危害。

  在亞特拉斯的召集下,十位神子聚集波塞迪亞,共同攀登上聖塞倫峰,擷取了這輪明日。

  當他們的手觸碰到那顆散著刺目光芒的六面水晶體時,一個必將在後世永久流傳的詞語都陡然直現在心底——磁歐石。

  對於這石的來歷眾人商討未果,最終決定將其暫時推下聖塞倫峰,把它隱蔽在峰下的谷地當中,緩解民眾緊張的情緒。而後由亞特拉斯聯繫波塞冬,徵求父神的意見。

  波塞冬來了又走了,他暴怒地發現自己竟不能使兒子們可以輕易移動的磁歐石動彈分毫。

  而後的半個月裡,亞特蘭蒂斯迎來了一眾近乎強搶豪奪的神明。

  希臘神系中最不缺的便是追權逐勢之輩,泰坦戰爭後主神的神位由宙斯取得,但多得是神明正覬覦著這個位置,包括宙斯的兄弟波塞冬和哈迪斯。也不知是哪裡傳出的風聲,諸多擁有強大神力的神明紛紛降臨,他們都希望擁有這塊水晶體,卻沒有神可以移動它,就算宙斯也不例外。

  十位神子的母親是個不折不扣的普通人類,半神之軀面對居住在奧林匹斯山的主神們毫無抵抗能力,他們只能看著諸神為爭奪磁歐石大打出手,一番驚險之後,最終卻無人得利,神靈們悻悻離開。

  雖仍不了解磁歐石的功用,但卻定然是一件連神明都覬覦的珍寶,亞特拉斯在波塞迪亞修築起太陽宮,將磁歐石供奉起來。

  在那一年,亞特蘭蒂斯出生了第一批極具精神力潛能的嬰孩。三年後,神子們發現了調用磁歐石無窮能量的方式。

  自此,這個國度走上了得天獨厚的強國之路。

  但是,如同所有在巔峰時破碎的美夢一樣,九十九年後,當亞特蘭蒂斯的人民已經習慣了活在不須勞作便有無窮能源供應中時,神子發現了危機,而那危機,正來源於磁歐石。

  它的能量不穩定起來,那是毀滅的先兆——由於無法得知的原因它即將爆炸,是無法獲取它的神明的詛咒,還是自降臨起便是一個陰謀,這已不再重要。沒有人知道具有無窮能量的磁歐石一旦炸裂會發生怎樣的慘劇,但顯然,將整個亞特蘭蒂斯覆滅是毫無懸念的事。

  神子們曾考慮過將磁歐石沉於最深的海底,卻在實施時發現了讓他們膽寒的事——當初只需注入少許神力便能移動的磁歐石,現在就算以本命血源催動,也只能微微移動三分而已。

  無策之下,眾人只能再次向父神波塞冬求援。

  這次求助被波塞冬無情地拒絕了,開始陷入與安菲特裡忒熱戀的他並沒有閒暇的時間去思索當年奧林匹斯山諸神都無法解決的問題——就算是他的長子在海神殿前長跪不起整整個三月。

  無奈之下,亞特拉斯只好轉向母親求助,此時的蒂拉婭已在波塞冬的幫助之下登臨神位,面對著憔悴憂慮的長子,這位母親沉吟片刻後給出了承諾。

  三日之後,蒂拉婭神臨波塞迪亞,她挖出自己的心臟,在太陽宮頂以神靈之軀向磁歐石獻祭,用波塞冬賜予的所有本命神血將所有暴亂的能量封印。

  危機安然度過,而蒂拉婭卻徹底隕滅,在害死母親的愧疚之下,亞特拉斯將王位傳予後人,自我放逐山野。

  從此,磁歐石安靜地懸浮於亞特蘭蒂斯之上,無私地將這座帝國哺育為歷史長河間一時無兩的傳奇。

  “而如今亞特蘭蒂斯面臨的危機,比起波塞冬企圖滅世,磁歐石再次瀕臨爆炸邊緣的可能性更高。”楚軒端起水杯潤了潤喉,用這句話給故事做結。

  “等,等一下啊,”鄭吒的嘴巴越張越大,就快要合不上了,“我本來聽你說神話說得好玩,怎麼就忽然得出這個結論來了。”

  “神話?波塞冬你都已經見到了,如果還保持著這種看熱鬧有趣的心態,你要不要指望下次的恐怖片是《白雪公主》?”楚軒似乎有些不悅地放下杯子,“自從進入這次支線,你越來越懈怠,警惕性和思想覺悟都有所降低,是過得太清閒了嗎?”

  “哪有!”鄭吒站起身提出抗議,“我昨天和今天都激烈地戰鬥過,還弄得一身是傷……”

  在楚軒漸轉厲色的凝視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好半天才心虛地說:“好吧,是我警覺性太低才會受傷的。雖然有任務在,因為太過艱難又沒有一定要完成的必要,所以確實有點放鬆了。這是我的不對,現在又出了神血這種事情,以後是絕對不會這樣下去的。”

  讓鄭吒擁有足夠的閒暇去思索生存外的問題,是楚軒刻意製造的條件,但若是因此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卻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

  現在,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諾。

  楚軒又喝了一口水,聽見鄭吒還在不住地嘀咕,“可是不用四處漂泊,和你一起住在這兒的這種日子,真的很容易讓人產生歸屬感啊。”

  嘴角挑起來,是微笑了,卻被杯子擋住,鄭吒沒有看見。

  “回到話題上來,”楚軒將還剩半杯水水晶杯放在桌上,“你來分析出原因。”

  “這句話好耳熟啊,怎麼變成小叮噹對我說了……喂,你不要到半途又找個方法遁掉了,讓我一個人去面對這亂七八糟的局面。”鄭吒面色微變。

  該怎麼說呢……很多時候,野獸的直覺都是意外的精準的。

  “不會,但就算有我在,你也不可以連基本的分析能力都失去。”楚軒毫不遲疑地回答。

  “那你為什麼扭過臉去!你看著我的眼睛啊!”鄭吒開始拍桌子。

  你們很吵啊!!!

  美夢被擾的黑貓抗議地喵喵叫著,卻被鄭吒的大嗓門完全蓋住。它不勝其煩地從二樓的窗台跳上樓頂,找了處向光的地方,繼續和它夢中的美人們相會。

  房間中上演了一百次的鬧劇終於停息,鄭吒吼得口乾舌燥,奈何楚軒的鐵齒天下無敵,他也只能氣得呼哧呼哧地喘著,拿起杯子將水猛地灌下去。

  “按照你的說法,這是亞特拉斯故意讓我們發現的資料,一定有他的目的在。就算中了他的計謀,我們也已經是他的盟友,這是為了讓我們提供最有效的助力,告訴我們的真相。”

  “這不足以證明其真實性。”楚軒指出這種說法的缺點。

  鄭吒沒有去模擬蕭宏律的思維方式,而是努力思索道:“但由你在太陽宮所見到的情況看來,亞特拉斯確實對他母親心存內疚,即使早已突破心魔,這卻還是他的一個心靈漏洞,可見此事對他影響非常大,至少可以從側面證實一下。”

  “這隻能說明史料沒有錯誤,而不能證明目前的處境。”

  “嗯……”

  鄭吒沉吟著鎖起眉頭,他仍然將水杯放在脣邊上,雪白的牙齒無意識地輕磕著水晶,透過透明的杯壁,隱約可見柔軟的舌,是接近情.色的姿態。

  那是楚軒剛剛碰觸過部位。

  有意還是無心,都是類似於調情的動作了。

  “我們第一次見到亞特拉斯的時候,”鄭吒遲疑著開了口,“波塞冬和他有一段意味不明的對話。”

  [“答案如何?”

  “吾神,答案如一。我還在生,亞特蘭蒂斯便不會毀滅。”

  ……

  “就算毀掉她的心願也沒有關係麼?”

  “逝者,已矣。”]

  “所謂的‘她’,指的應該就是蒂拉婭。”鄭吒語速變快,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而波塞冬索求答案這一點非常可疑,至少說明毀滅亞特蘭蒂斯不是他本意。他像是和亞特拉斯之間有什麼秘密,這個秘密關係到亞特蘭蒂斯的存亡。是了,波塞冬將滅世印記打在磁歐石上也是件很有指向性的事情。”

  “——莫非真的如你所說,是蒂拉婭的封印將要失效,磁歐石要爆炸了?”

  楚軒點點頭,“說到底,自此為止,這也不過是個猜測,你應該詢問我獲得與磁歐石聯接時的感受。是躁動與不安,即使能力不完全,我也可以感受到其中近乎沸騰的力量。亞特拉斯可能受到了什麼限制不能明說,便採取種種方式向我們暗示。”

  “亞特蘭蒂斯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制約到他的,”鄭吒頭痛地躺倒在楚軒的床上,“這個混亂的世界。”

  楚軒看著這個在床上咕嚕嚕翻滾的傢伙,有了想在他漸漸暴露在外的柔韌腰肢上掐出一圈手指印的暴力衝動。

  “我要開始改造魔動炮了。”這是逐客令。

  鄭吒早不在意他的不客氣,說了句“注意安全”便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卻扒住了門框,“那我這幾天做什麼?”

  “那是你的問題。”楚軒淡漠地回答。

  鄭吒沉吟片刻,有了計劃,道:“……好吧,我不會把時間浪費掉。”

  ———————————————

  結果,到了傍晚吃飯時,楚軒是從門口把這個正抱著黑貓發呆的傢伙揪上了樓。

  “絕不浪費時間?”楚軒譏笑道,“就算沒帶鑰匙,你難道就不會翻窗嗎?”

  “沒有啊,”鄭吒大聲辯解,“我是在思考問題。”

  歸來時,鄭吒在房門前見到了大祭司。

  這個只見過一面的老者面色憔悴,身體卻站得筆直,是凜然莊重的儀態,黃昏晦澀的光灑在他身上,雖垂暮,卻硬朗。

  “我來悼念先王。”面對疑惑的鄭吒,將黑貓抱起的老者如此解釋,“這是他不離身的寵物,在先王駕崩後卻失蹤了。”

  “你怎麼不去陪葬呢?”老者枯稿的手指掐住了黑貓纖弱的脖子。


☆、第 42 章

  伊倫薩爾是一位年輕又野心勃勃的君王,作為最後一位王室純血傳人,他十歲便登臨王位。

  這是個天才,倒不是說他如何賢明或如何聰慧,而是說,這是個對殺人有著驚人天賦的傢伙。

  十三歲那年他血洗了存異心的攝政王滿門,不過是還未長成的少年,卻在三分鐘內貫穿了所有人的心臟,讓那個手掌實權的大家族連組織反抗的機會都沒有找到。

  自此,他正式開始了由鮮血和屍骨堆積而成的統治。

  這是亞特蘭蒂斯歷史上最好戰最鐵血也最戰功赫赫的國王,性格高傲孤僻的他不需要任何朋友,在二十九年的生命中也沒有留下一個子嗣。除了戰馬,他身邊唯一的活物只有一隻黑貓。

  半年前,伊倫薩爾將戰船開向了古羅馬。掠陣沙場的伊倫薩爾仿若魔神一般,那座同樣擁有最璀璨古文明的國度,在亞特蘭蒂斯大軍的碾壓下很快敗下陣來。

  但這位平生未嘗一敗的君王的傳說,卻在返回亞特蘭蒂斯後,被他的祖先海神波塞冬一手終結。

  以上,便是徹底淪為文盲的鄭吒能打聽出的關於前一任國王的主要生平。

  真是太不方便了,既然能讓人跑到恐怖片裡後能聽懂各種語言,主神為什麼不增加一個可以認得所有文字的插件呢?

  比起正埋頭改裝魔動炮並且進展順利的楚軒,這幾天鄭吒的經歷可以說是萬事不順。

  為了堪破心魔他曾經跑到魔戒世界裡潛心修行了三個月,結果進展寥寥,更不用說急於求成的現在。真正達到四階中級後的對能量細緻入微的掌控他窺見已久,但心魔這瓶頸卻始終無法突破。

  而對於所謂王室神血的打探也陷入僵局,一時興起對先王的調查也盡是得到些無用的資訊。加上楚軒埋頭改造無暇理他,有了亞特拉斯的教訓,在這偌大的國度當中,鄭吒竟有種連個說話的人找不到的郁卒感。

  他唉聲嘆氣著趴倒在桌子上,動作誇張得差點把燈盞打翻。輕輕揪住剛好經過身前的黑貓的尾巴,鄭吒自言自語道:“真想不通,這種暴君怎麼就會喜歡你呢?”他打了寒顫,“難道是傳說中跨越物種和性別的愛情?”

  尾巴被扯住的黑旺財炸了毛,徒勞無功地奮力折過身去撓他。

  “叫什麼叫!”鄭吒按住黑貓的腦袋,把它頸後順滑的毛揉得一團糟,“我之前可是差點為了你和大祭司打起來,你以為你是海倫嗎?”

  “它聽不懂,特洛伊戰爭發生近兩萬年之後。”

  鄭吒放開黑貓端正坐姿,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在送飯之外的時間見到楚軒了,事實上,這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楚軒準備在房間裡宅到地老天荒的錯覺。

  “改造完成了?”

  楚軒點點頭,他帶著些許疲憊的目光穿過窗,窗外已是萬家燈火。

  “明天陪我去找亞特拉斯,試射魔動炮。”

  “好啊。”對於能夠改變目前這種沉悶生活的事情,鄭吒求之不得,“對了,我終於把這事想起來了,你在鬥技場買的那幾個美人呢?當時場面那麼亂,她們沒出事吧?”

  “讓王宮領走了,花的本就是他們的錢。”

  鄭吒大笑:“你還真夠理直氣壯!”

  楚軒卻毫無笑意,“這幾天你就光想這個了?感覺很遺憾?”

  “不要瞎說,”就算被楚軒這樣胡亂編派了,他的心情依然好得不行,“我做了不少事呢。”——雖然暫時都還沒成功。

  “那就繼續吧。”楚軒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他來到這個房間的目的似乎也只是為了通知鄭吒明日的計劃,說完便要離開。

  鄭吒拽住他的胳膊,急道:“等等等等!”

  “有事?”楚軒將手臂抽了出來。

  當然有事!我無聊得要死,你工作也完成了,離睡覺還有好半天,留下來陪聊啊!

  這樣的想法在淡漠的目光下,卻沒有說出口來。

  鄭吒一向粗線條,對於感情卻也還算有經驗,離沒神經差得遠,就算再怎樣裝作若無其事,那道警戒線曾經越過,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他不想再去冒險。

  那麼,讓楚軒違背本身的意願留下,這種行為算不算越界呢?

  “也沒什麼,”頂住楚軒“腦袋抽筋了吧”這種目光的壓力,鄭吒擠出一個笑臉,“晚安啊。”

  這人生,真他媽的寂寥如雪啊。

  在夏蟬第一聲鳴叫中,以四十五度角做出這種明媚憂傷的感嘆,中洲隊隊長繼續用爛泥的姿態癱倒在桌子上,蹂躪著他家可憐的黑旺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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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塞倫峰?!你幹嘛不讓楚軒直接去轟了奧林匹斯?”

  亞特拉斯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避開正面接觸大吼大叫的鄭吒,道:“自從磁歐石降臨後,那裡被奉為聖峰,早已無人前往。我和楚軒已經商量過,是最適合試射的地方。”

  “但聽起來那是聖地啊,就這樣轟掉好嗎?”既然是楚軒決定的,鄭吒沒有什麼話好說,他小聲地嘀咕著向楚軒求證,在看見那個正在給魔動炮做最後調試的三無男點了點頭之後,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從原理上來講,在無限能源的供應下用魔動炮炸毀一切無法移動的物體都是有可能的,直接摧毀奧林匹斯山並非不能完成,這不失為一個好方法。”熟練地將魔戒放在魔動炮炮管的一處凹槽上,楚軒居然還有閒心講解起來,“但目前我製作魔動炮採用的金屬卻無法承受這種強度轟擊所產生的熱量,所以,很遺憾,目前這還只是理論上事情。”

  “只是說笑而已,拜託了,你不用解釋這麼多。”

  鄭吒悄悄把從懷裡探出頭來的黑貓按了下去,魔動炮發射的場面一定非常震撼,他怕嚇到貓,本不願帶黑旺財出來,楚軒也持有相同的觀點。誰知道這黑貓今天異常纏人,搞得他只好偷偷摸摸把這傢伙藏在衣服裡帶了出來。

  他苦笑著看著楚軒調整著魔動炮上的各種按鈕,那些操作實在是繁瑣無比,除了楚軒,無論是誰想要立刻掌握是不可能的,想來是他刻意為之。

  “說起來,到現在還沒有人跟我解釋為什麼要選擇這裡做發射地點。”

  所謂的“這裡”,是指太陽宮的宮頂,磁歐石的正上方。

  也不知道亞特拉斯到底採用了什麼手段,現在三人以及長著骷髏馬腿的大炮就這樣無端地站在空氣中,而身下掌控磁歐石能量傳輸的祭司們卻絲毫沒有發覺。

  “為了躲開那些人啊。”亞特拉斯微笑起來,他的氣質向來是一種不真實的溫雅,這一笑,竟意外地帶著一點近似於調皮的活力,“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說法簡單,但確實有效。”

  楚軒沒有對這句答語做出任何反應,卻只是和亞特拉斯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鄭吒開始隱隱然感到了些許不妙,“那些人?你是指什麼人?”

  可此刻亞特拉斯已經閉上了雙目,巨大的能量洪流已經從磁歐石中抽取開來,一小部分注入魔動炮中,而絕大多數則如同當日所見一般,在波塞迪亞上方構築起一座流光溢彩的防護罩。

  太陽宮中的祭司已經為這莫名的能量波動恐慌起來,他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聯絡更多的同伴,以精神力查探起出事的方向。

  鄭吒還要再問,這兩人卻已沉浸到各自的領域之中,沒有再理他了。

  “媽的!你們兩個肯定瞞著我在搞什麼!”鄭吒大吼道。

  他很快無心再去追究。

  “不要看。”鄭吒輕聲說,小心地捂住了再次從懷中探出頭來的黑貓的雙眼。

  魔動炮的炮口冒出了一團比太陽、比磁歐石刺目百倍的光芒。

  鄭吒忍住刺痛睜著眼,一黑一白兩道光在炮口相互交纏,它們流轉的速度愈來愈快,像是要融為一體,再去細看,卻仍是黑白分明。

  這光芒太強烈了,就算是鄭吒也只能將眼睛眯到只留下一縫艱難地觀察。

  那兩道光終於凝聚成一道光束,猛地從炮口噴射而出,在擊中上萬公里外,那道能量光束的色彩忽地蕩開,如同彩虹般過渡出各種顏色,輕易地穿透了亞特拉斯設下的防護罩,直直向山峰擊去。

  奇特的是在接觸山峰之前,這可以湮滅一切的能量束似是被什麼阻礙了一下,彩虹般的光束圍繞著封頂周遭半公里左右的範圍激盪開來,接著是細弱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聲音。那不會是自然界產生的現象,而是封印或結界之類的東西被打破的響聲。

  鄭吒心中一沉,他肯定了自己的推測,這次的射擊絕不僅僅是試射這般簡單!

  待光華散去,聖塞倫峰的峰頂已被削去,端口處平坦光滑,仿佛那高達半公里的峰頂從未存在一樣。接下來的,是爆炸引發的滑坡以及地面的顫動。亞特拉斯的防護罩此時才發揮了效用,它將地震波和迸射的碎石完全攔截在波塞迪亞城外,讓城內的人們觀看了立體災難片。

  這一系列的反應,鄭吒已沒有去看。

  他拔出了虎魄刀,以“毀滅”狀態下的速度瞬息抵上了亞特拉斯的頸部,

  “怎麼回事?!峰頂上被擊碎的是什麼!你又要利用我們做什麼事!”

  在他的話語落下之時,亞特拉斯已經夾住了虎魄刀,就算以鄭吒此刻的眼力也無法看出他是如何出手,那兩根如珍珠般潔白瑩潤的手指輕輕抵住虎魄刀的刀鋒,不見施力,竟已擊潰了刀內灌注的所有真元力,將這一擊的所有威脅化解了去。

  同時化解的,還有心中的戰意。

  這不正常,鄭吒深吸一口氣,發現在亞特拉斯依舊溫和微笑的影響下,真的分毫戰意都無法燃起。

  精神類攻擊,他只能做出這種判斷來。

  楚軒說的沒錯,這確實是一個強大到已經超出理解範圍的對手。

  “冷靜些,鄭吒。”這是楚軒的聲音,“這一切都是我和他商量好的。”

  他已經將魔動炮收起,將鄭吒遠遠拉開,鄭吒剛要說什麼,卻又合上了嘴巴——在亞特拉斯看不見的地方,楚軒將一封信件塞到了他的手中。

  他勉強咽下憤怒,將虎魄刀和信件塞入納戒,沒有絲毫歉意地向亞特拉斯說了一句“抱歉”。

  “沒有關係,不能事先向你說明是我的過錯,你誤會了是很正常的事情。”亞特拉斯望向那已不存在的山峰,對楚軒道:“這一炮的威力還是比我預估的強大。”

  楚軒卻似乎對這一擊並不十分滿意,“有微弱的角度偏差,能量發射方式還需要調整。”

  都是沒有準備做出絲毫解釋的樣子,鄭吒都快被兩個若無其事的傢伙給氣爆了,他轉過身去眺望那還在不斷崩潰的山峰,打算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但變數,卻在這不知覺中發生。

  鄭吒忽地被一股巨力撞開,失去亞特拉斯奇妙法術支撐的身軀從空中不斷下墜。他心中一緊,近乎本能地使用了“瞬間毀滅”,月步施展開來,踏著粘稠的空氣他轉過身來,向著上方急掠而去。

  “楚軒!”

  在他和楚軒原本的站位上突兀地出現了一個黑色洞口,那樣黑沉的、仿佛吞沒了的一切光芒的顏色,正將深陷其中的楚軒繼續向裡吞噬。

  鄭吒呼吸都快停止,第四階基因鎖在不知覺中解開,龍翼破開風,卻仍舊沒有來得及觸碰到楚軒的指尖。

  依舊是那樣淡然無波的面容,鄭吒只看到了口型而已,因為精神上的刺激開始耳鳴的雙耳並不能確定楚軒是否說出了“別擔心”這樣的話語。

  如果,如果不是為了推開他耽誤了閃避的時間的話……

  得到了美味的食物,原本半徑一米的黑洞迅速地縮小,鄭吒不能置信地盯著那一點最深沉的暗,赤紅的血色立刻充盈雙眸。

  不是亞特拉斯,雖然他並沒有伸出援手,還在那裡說著些毫無意義地的廢話。

  蛻變為蝙蝠雙翼的翅膀扇動著,黑色的咒文從指尖開始向渾身的肌膚蔓延,黑炎從掌心升騰開來,向著磁歐石下方轟去。

  大祭司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過於強烈的光芒將他白色的身影隱匿得幾是不見。他袒露著手臂,本應枯老的胳膊此刻卻是年輕有力的模樣,奪人眼球的是五隻鋒銳的鉤爪從指根的骨節處突兀地生出,如同當日那隻化作人形的卡美拉一般。

  老者本來怨毒的表情在這一擊下變得驚恐起來,但那可以燒盡一切的黑色火焰卻被倏然閃現在二人之間的亞特拉斯擋住。

  此時的鄭吒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是以極高的速度揮出的拳爪,儘管攻擊都被亞特拉斯精準地攔截下來,卻依然不知疲憊不知畏懼地廝打。

  靈台之中,隱隱約約有個微弱的聲音。

  那是根本沒有勝算的對手,是被心魔控制了嗎?

  但,那又如何呢?

  破壞、毀滅、殺戮,身體隨心所欲地廝殺,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沒有意義了。

  大自在中,一念成魔。

  發現怎樣的話語都沒有效用,亞特拉斯嘆了一口氣,張開手掌,覆在了鄭吒的太陽穴上。

  還沒等他動作,隨著一聲貓叫,那隻黑貓從鄭吒的懷裡鑽了出來。

  明明只是一隻貓而已,它纖小的身軀卻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般劃開了空氣,直直撲入那僅僅殘留一拳大的黑色洞口。

  隨著它的身軀沒入其間,那洞口竟再次敞開到半米大小,鄭吒全身一顫,血色從雙眸中褪去,揮拳向亞特拉斯右眼砸去。

  亞特拉斯本能地閃避開來,卻也不得不鬆開制住鄭吒的手指。在那一瞬間,鄭吒已隨著黑貓自那洞口跳了進去。

  “不是我毀約不幫你啊,楚軒。”

  亞特拉斯看著那已不復存在的黑洞微微一笑,轉向大祭司,輕聲道:“來得正是時機呢,那麼,可以將你的一切告訴我了嗎?”

  ————————————————————————

  在根本無法看穿的黑暗當中,一團毛絨絨的暖物撲入懷中,鄭吒抱住它,已經再次轉變為龍翼的雙翅向前卷起,將黑貓緊緊護住。

  四周充滿了將身體扯得生痛的空間亂流,就算以他目前開啟了第四階基因鎖的身軀都不可能在這樣惡劣的環境的存活多久。

  那麼楚軒,使用了信念之力的楚軒,可以抵抗多長時間呢?

  他的擔心並沒有持續多久,大約二十秒鐘後,很不幸,抑或是幸運的,隨著將地面砸出了深深坑洞的撞擊,鄭吒被狠狠砸到了地上。

  他只覺得骨頭都快被砸散架了,呼吸間盡是血腥腐敗的氣味,視力都可能受到了影響,一時間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堆灰暗無比完全沒有色彩的東西。

  慌忙從第四階的狀態中退出來,閉上眼,鄭吒運起內力調理好體內開始紊亂的能量,確認這次解開基因鎖的使用時間不算太長,基因鏈並沒有因此開始崩潰後,這才算舒了一口氣。

  “要多謝你了啊,真神奇,你居然還有這種力量呢,難怪那個伊倫薩爾那麼寶貝你。”黑貓並不喜歡被人抱或者摸毛,所以這句話,鄭吒是俯下身子望著那碧綠的眼睛說出來的。

  在他已經徹底被心魔控制住的時候,那一聲貓叫竟然在腦海內無止境地放大,硬生生將他從大自在的境界中震了出來——這已經屬於極強大的精神力攻擊的範圍了。

  黑貓很拽地昂了昂頭,竟然像小狗一樣地晃了兩下尾巴,然後似乎對自己很是生氣的將尾巴放了下來。

  鄭吒險些噴出笑來。

  說起來,這裡的景象看起來還真是讓人有點犯噁心。

  如果沒有因為剛才的撞擊留下後遺症的話,剛才所感受到的竟都不是幻覺。

  鄭吒極目遠眺,看到的仍全是灰塵暗淡的顏色,這缺乏色彩的世界如同死一般的寂寥。但空氣卻不是無味的,呼吸之間是一種混雜著血漿、腐肉和灰燼的味道,不濃郁,但那若有若無的臭味挑逗著人的神經,勾得人更是煩躁不安。

  這裡像是在山坡上,卻沒有山風,除了他自己和黑貓的呼吸,鄭吒聽不到任何聲音。

  如果世界會死亡的話,就該是這個樣子了。

  鄭吒的心情卻算不上差,他已經可以肯定這樣的遭遇並不會使楚軒受到什麼傷害,接下來只要挑一個方向去尋找他就好。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先看看楚軒給他的留言是什麼吧,也許這傢伙準備COS諸葛亮,寫好了什麼錦囊妙計呢。

  鄭吒拆開信封,將紙張展平。

  鄭吒:

  展信佳。

  入山升級,七日歸。

  勿念。

  楚軒

  ……

  很好,非常好,簡明扼要,言簡意賅,真是全然的小叮噹風格。

  ■他娘的又被算計了!

  將險些破喉而出的一口冷血生生咽下去,鄭吒將字條撕成一堆紙屑,決定找出那個三無男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噴他個一頭一臉。

  跟他說了一百次做什麼計劃前要先打個招呼,這次小叮噹還真是進化了,但這招呼實在是——打了比不打還要欠扁一百萬倍!


☆、第 43 章

  在腦補出滿清十大酷刑之後,鄭吒不得不承認,把這些招式施展在楚軒身上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了。

  倒不是說他忽然間有了被打左臉還要把右臉湊過去挨揍的覺悟,準備寬宥那個惡劣傢伙的一切罪行,而是——再怎麼想要算賬,也得先把人給找到吧。

  鄭吒在這死氣沉沉的世界中走了足足大半天,結果別說楚軒,連個活物都不曾見。他也曾經試著駕上綠魔滑板飛往峰頂以求更好的視角,誰知一旦升起,便會莫名失去方向感和立體感,無論怎麼飛,繞了老大一會兒竟都會回到原處——這太不可思議了,山路雖崎嶇難行,上升的角度也算明顯,他再怎麼笨也不會看不出來。

  當然,這不是最讓人想要豎起中指的,最讓他想要罵娘的一點的是——他可以上行,左行,右行,不行,但就是不能下行,否則一里內依然會回到原處。

  什麼破山,什麼破邏輯啊!

  鄭吒一屁股坐在了山崖邊凸起的巨石上,從納戒裡拿出一枚固態水和一粒壓縮食物,想了想,還是將二者都只捏了一半放在手心,招呼黑旺財過來吃晚餐。

  所謂的“晚”餐,也不過是他根據腕表的時間來推測的而已,無論何時這該死的世界都是那一副半死不活的灰暗調調,像是準備就這樣毫無生機地蔓延到地老天荒。

  黑貓看著他攤開的手掌遲疑了老半天,鄭吒強忍住蹂躪它的衝動,將食物放在看起來較為乾淨的地面上,苦笑道:“不愧是國王養出來的,這都是些什麼傲驕貴族病啊。”

  食物和水都不是問題,他的納戒裡隨時攜帶足夠中洲隊那十來號人吃半個月的口糧,楚軒做事謹慎,這方面想必也是不用擔心。如果這裡真的如同表面上這般荒袤卻無害,最壞的可能性也不過就是瞎轉悠個七天,之後被楚軒嘲弄一下而已。

  但是那股隱隱約約的血腥氣味實在是讓人無法放下心來。

  他始終感覺不太舒適,仿佛成為被窺視著的獵物一般,這源自豐富的戰鬥經驗累積而成的對危機的直覺,他相信這一點。

  耐心快要耗盡了,想玩獵殺遊戲麼?那就早點出來吧。

  鄭吒故意放下所有戒備,從納戒裡掏出紅外線軍用望遠鏡,抱著徒勞的心態第七次向遠方望去。

  在熱效應成圖當中,這世界仍是那麼一副冷冰冰暗沉沉的模樣,鄭吒已經習慣了,他無所謂地胡亂調整著焦距,將望遠鏡斜垂下去,對向山崖之外。

  ……那是什麼?!

  鄭吒手上拿著的是從星河戰隊中順出來的高科技設備,在他急切地調焦之下可以將上萬公里外的景象收入眼底,這種體型和熱度……那些是人啊,是人類的聚落啊。

  這樣的距離和高度……難道現在身處的地方根本不是他亂猜的異位面,而乾脆是——剛剛被炸毀峰頂的聖塞倫峰?那座磁歐石降臨的、被亞特蘭蒂斯人民奉為聖峰的山,怎麼會就是這麼一副模樣?!

  他猶自驚疑,卻忽地感覺一股寒流自心臟邊緣擦過,這並不算陌生,在咒怨當中被詛咒時,他也有過類似的感受。

  難怪一直無法看見,是靈類生物麼?

  鄭吒立刻放下望遠鏡,這才發現在不知覺間四周竟降下了一層濃厚的霧氣,透過這霧,隱約有什麼東西正向他走來。是類似於人體的生物體,但肢體卻似是有些扭曲的,那搖搖晃晃步履蹣跚的姿態,讓人聯想起生化危機裡的喪屍來。

  凝聚出的真元力畢竟是有限的,現在魔戒又在楚軒手上,他連虎魄刀都沒有拿,預備著打了照面確認敵對後直接用紅炎招呼過去。

  隨著金屬摩擦石塊的聲音,那東西愈發近了,光看體型是個纖細單薄的女孩模樣,透過濃霧卻看不清五官。一個金屬架透過骨頭插入的它的手上,長長的支架拖在地面,與灰色的石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那樣式看起來竟和醫院裡點滴架有幾分相似——但亞特蘭蒂斯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就算鄭吒再怎麼滿腦袋疑思,那個怪物卻還是痙攣般地蹣跚著,以詭異扭曲著的肢體緩慢行來。

  如果還是初入輪迴世界的人可能會被這詭異的氣氛嚇到吧,但是對於鄭吒來說,這種行動遲緩的怪物實在只是一碟小菜。

  怪物已經在五十米的範圍內了,就在他準備發動攻擊時,卻被黑貓扯了扯褲腳。

  鄭吒莫名地向腳邊望去,見那隻貓兒竟豎起毛伸出利爪,是如臨大敵的模樣,此時正叼著他的褲腳奮力後拉,很顯然在示意他趕緊逃走。這更奇異了,當初那隻卡美拉比起眼前的怪物強了何止一個級數,也沒見黑貓有這種反應。

  不管怎麼說,謹慎一點總不會出錯,他俯身挾起黑貓,疾速後撤了百米,眼前卻是微微一暈,再清明時,那怪物竟又重新出現在他身前五十米左右的範圍內。

  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

  鄭吒又試了兩次,卻只得到了一樣的結果。霧氣愈發濃重,讓人除了隱約可見它扭曲的肢體,無法看清更多,但那拖曳在地面上、時而撞擊上石塊的金屬聲卻連綿不斷,甚至愈發響亮起來,這死寂世界中陡然出現的單調聲響反而讓人更是不耐,他漸漸沉不下氣來,索性不顧黑貓的阻攔,抽出虎魄刀,運起真元力揮出數道光芒,要將這皚皚濃霧擊散。

  在他終於要看清那怪物模樣的時候,身後卻傳來的了熟悉的槍響,一枚子彈搶在刀芒之前射入怪物頭頂的濃霧之中,爆開了一片藍芒。

  鄭吒轉過身去,如他想象中一般,楚軒正持槍站在遠處高起的石塊上,與別時不同的是,此刻他身上多了一件帶有兜帽的黑色斗篷。

  “過來!”

  身體反射性地執行了這個命令,在楚軒身邊站定,鄭吒發覺霧氣、金屬聲連同那個怪物竟都消失無蹤,四周又恢復了那副沉寂灰暗的模樣。

  “你把它殺掉了?但那粒子彈沒有擊中怪物的身軀吧,”鄭吒去拍楚軒肩膀,好奇地發問,“還是說小叮噹升級就是為了添加這個辟邪功能?”

  那隻手落在楚軒肩頭,卻因他一側身而滑落下去。楚軒轉過頭來,他向來是個淡漠的人,臉上最多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此刻雖仍是看不出面部有什麼動作,眼神卻凌厲肅然,竟是動了怒的樣子。

  “誰讓你跟過來的!”

  “什麼誰……我自己來的唄。”鄭吒被楚軒這極少見的憤怒嚇了一跳,這句話說出口才找回了台詞,“你發什麼火啊!該生氣的是我吧,留張事後才能看的字條有個屁用啊!”

  對於這樣的怒氣衝衝的質問楚軒充耳不聞,像他這樣的人,即使憤怒也是短暫的,他很快恢復了淡漠的表情,將目光投向了黑貓。

  鄭吒莫名地隨著他看去,只見黑旺財正追著尾巴打轉,那一派極度反常的天真爛漫憨態可掬的模樣看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活體解剖,”楚軒言簡意賅,“我需要了解超能生物的身體構造。”

  看著頓時蔫了的黑貓,鄭吒英勇挺身表示反對:“你以為我會答應你麼,骷髏馬的悲劇我絕不允許發生第二次了,要不是它我還進不來呢!”

  推論得到證實,楚軒不置可否地冷哼一聲,黑貓則乾脆絕望地捂住了眼睛。

  “就算我做了你計劃之外的事情,你也不用這麼生氣吧。”上一次看到楚軒明顯有了怒意還是在星河戰隊裡的事,鄭吒只能往這方面猜,“而且你他媽的又不事先通知,我怎麼可能知道這是你的計劃!竟然和亞特拉斯聯手做騙我的事情,到底誰才是你的同伴啊!”

  排除掉這聽起來頗有點泛酸的最後一句,在極偶爾的情況下,終於突破了總被耍得團團轉的狀況,出現了在楚軒算計之外的事情,鄭吒心裡其實有那麼一兩分秘不可宣的快意。

  “也沒有什麼,”像是覺察出鄭吒的那點小心思,楚軒說,“這不該是你來的地方。”

  “有什麼地方是你可以去而我不行的,”鄭吒最煩這種意味不明地回答,“除非你是女人而這裡是女澡堂!”

  “這裡是亞特蘭蒂斯廢棄的試煉場,專門用於輔助修煉者度過心魔。”楚軒無意再與他做這些毫無意義的對話,將雙槍重新收入袖管,他目標明確的向著山頂走去。

  鄭吒在面子和務實精神中掙扎了一秒鐘,還是決定由楚軒帶路,他不滿地跟在他身後,大聲說:“那不是正好麼,我正需要突破心魔啊。”

  “你根本沒有抓住重點,這是廢棄的試煉場,千年內到這裡來的人都有去無回,包括極少見的已突破心魔的修行者,”楚軒冷笑,“你從哪裡得來的自信覺得自己可以活下去?”

  “呃……”鄭吒這才覺察出情況可能真的有那麼點不妙,卻因為根本沒有發覺這山有什麼恐怖之處而有閒心嘀咕,“不對啊,那你怎麼就……”

  “我沒有心魔,這裡的一切類法術設置對我都不會有效,”似乎是對鄭吒的遲鈍徹底失去耐心,楚軒的語氣再次重了起來,“如果用主神的標準來衡量的話,你使一個原本D級難度的任務變成了至少A級,而我們幾乎不可能獲得任何難度提升的獎勵,如果認為拿性命冒險很好玩,你不妨多做幾次。”

  “……”鄭吒沒話說了,但因此就承認責任並不全在他的錯誤也不是他的風格,“狼來了故事聽過沒有,你就是那放羊娃。”

  楚軒已經不再理會他了。

  鬧了這麼出大烏龍,鄭吒對楚軒也是一肚子情緒,二人雖同行,一路卻毫無交流。

  這種寂靜讓人煩悶不堪,太多的疑問更讓人焦慮,這狀況卻在情況開始變得更糟糕時好轉起來。

  在鄭吒的腕表顯示出20:00時,那一成不變的灰暗天空開始被黑暗吞噬。

  開始只是飄過細碎的黑灰,即便是這樣普通的變化對於這個死沉的世界都已是反常,鄭吒看向楚軒,那傢伙卻只抬頭看了看天空,沉默地將兜帽帶上,將大半張臉都隱藏在陰影之下。

  是拒絕交談麼,更可能是在為了應對意料之外的狀況而重新算計,楚軒的智慧,反正是沒有幾個人能跟上。

  鄭吒繼續向前走著,看著黑灰在天空中聚集,連綿成一道劃破天際的線,仿若是一條猙獰的傷口。黑暗由此蔓延,如同粘稠的液體般緩慢地擴散,仿若血泊漫無邊際地鋪展開來。

  四周越來越暗,鄭吒只能從納戒中翻找電筒,剛剛打開,就感覺一滴液體落到了臉上。

  比水粘稠,有著微弱的腐敗的血腥氣,顏色偏黃,卻還算剔透。

  他抬起頭,天空已經完全被黑暗吞噬,更多的液體滴落在身上,是下雨了。

  但這液體,卻似乎有腐蝕性啊。

  鄭吒沉默地撕去袖口上已經變得脆弱的布料,好氣又好笑地看到楚軒用斗篷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不用說了,這種東西他肯定只準備了自己的。

  “我是無所謂的,但至少把它抱著吧。”鄭吒把貓遞過去。

  他一直小心地用身體把黑貓護著,此時也盡力用手為貓擋去液體,楚軒頓了頓腳步,還是將它接了過去。

  鄭吒微笑起來,決定將這當做和好的訊號。

  他的身體並不懼於這種程度的腐蝕性液體,但也不想在楚軒身邊裸奔,用手將濕淋淋地搭落下來的頭髮撥開,鄭吒提議道:“還是找個地方避一陣雨吧。”

  “你最怕進入的恐怖片是哪部?”楚軒終於開了口,提到的卻是完全無關的問題。

  鄭吒正翻出一件衣服擋在頭頂,聽到這句轉折頗大的話,不由得愣了一愣,“如果是現在的狀況的話,是遇上惡魔隊的恐怖片吧……應該。”

  “不,僅僅指劇情,”楚軒稍稍撩開兜帽,以嚴肅到近乎於軍事化的目光看著他,“審視你的內心,然後告訴我,你最怕的恐怖片是什麼?”

  “……死神來了系列。”鄭吒仔細地想了想,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楚軒搖搖頭:“應該不是。”

  鄭吒失笑:“不要說得好像比我更清楚我自己一樣。在經歷過的所有恐怖片裡,只有這一部是根本沒有找到破解之法,完全是依賴張傑的犧牲通過。要是進入難度更高的續作,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做。”

  但在他內心深處,卻隱隱然有另一個答案,是咒怨嗎?唯一一部二十人難度的恐怖片,就算是楚軒也……但伽椰子是可以戰勝的,依靠同伴的力量,他已經打敗了她,不應該繼續心存畏懼。

  “你問這個做什麼?”

  楚軒回答他:“只是做一個假設。試煉場運行的最基本原理是反應心中的恐懼由試煉者度過,直到登臨峰頂,直接面對心魔本體。即使現在這裡廢棄了,這點也不會變的。不管你的心魔是什麼,恐懼與主神空間都脫離不了關係,在這七天裡,我們會直接進入由你意識產生的恐怖片場景的幾率在五成以上。”

  “這樣啊……”鄭吒皺起眉頭,他回憶起見到楚軒前遇到的那隻怪物來,不知道這是否與他的恐懼有關,如果是的話,那顯然和死神來了扯不上關係,難怪楚軒會做出這種推論。“難道是僵屍片?因為被團滅過,所以是生化危機麼?”

  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眼前卻是一亮,山路轉折處竟是一片閃爍的燈火。

  在早就荒無人煙的山嶺上出現這情景,不管怎麼看都是可疑的,但他早被這冰涼粘膩又有腐蝕性的雨水淋得厭煩,此時見到燈火便直接拉了楚軒跑過去。

  可能是以前在此修煉的人留下的裝置,就算真的是什麼陷阱,早一些明白狀況也總比爬到半山腰怪物變強了才開始試探來得好。

  竟是一座遊樂場。

  確切來講,是一座在無人山野中燈火輝煌卻破敗不堪的遊樂場。

  “……過山車……《死神來了3》。”

  對於這根本不該存在的建築,楚軒沒有絲毫驚訝,但看著那破舊的過山車車軌,他也只能將思維切換到另外五成可能中去。

  “楚軒,來看這個,”鄭吒半蹲下身,指著長椅上的一個古怪的肥胖身影,苦笑著說,“是《寂靜嶺》,你可能沒有玩過,不是電影,是遊戲《寂靜嶺3》。”

  那是一隻巨大的兔子玩偶,帶著可愛的痴傻笑容的臉上卻血跡斑斑,七彩的霓虹燈輪番照過,扭曲出各色的陰森投影。

  那是公園正中的旋轉木馬發出的光,沒有快樂的孩子們,沒有熱戀中的情侶,沒有歡聲笑語,只有變了調的歡樂歌謠,生了鏽的齒輪“吱呀吱呀”地響,歡迎著二位遊客的到來。


☆、第 44 章

  “雨水的腐蝕性消失了,再過一陣子就能停吧。” 鄭吒再次撥開濕透了的額發,對楚軒說。

  “六點前它不會停,這是試煉場的自然現象。如果你選擇現在離開,它會下得更大,或者乾脆變成王水。”楚軒放下黑貓,解開斗篷,“亞特拉斯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與其考慮怎麼逃避,你不如仔細回憶一下遊戲劇情。”

  楚軒把他想要說的都給堵死,鄭吒只能一邊認命地在四周翻找,一邊努力回憶,“說出來你不一定相信,這遊戲是四五年前我大學時候玩的,劇情晦澀,也挺壓抑嚇人的,通關了就扔,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楚軒時那傢伙將七年前看得電影稱為記憶猶新的說法,對比起來,這簡直是物種的差距了。

  楚軒剛想說什麼,卻被一隻手捂住了嘴巴,忽而掠至他身側的鄭吒湊在他耳邊低聲道:“聽見了麼?”

  論起身體素質二人之間畢竟還有差距,楚軒屏息靜聽,才勉強聽到了異響。

  在旋轉木馬裝腔走板的樂聲下,有單調重複的電子音微弱地響著,是收音機調頻時的噪音,電影中出現過的情節——白噪聲。

  鄭吒跳起來,撿了一根鋼管在長椅旁的垃圾堆中翻找著,挑起了被層層疊疊廢品蓋壓著的收音機和小胸燈——居然是雙份的!

  “寂靜嶺探險標配,就是有點臭,但幸好你也聞不到。”鄭吒苦笑著遞給楚軒一隻收音機,“有怪物靠近時會響,這個你應該也知道。現在聲音很小,說明怪物還遠。”

  楚軒若有所思地接過去擺弄了兩下,忽而冷笑起來。

  鄭吒被他笑得有點發毛,忙問道:“你又要開始什麼算計了嗎?不想再鬧烏龍就趕緊告訴我”

  “沒有算計,發現了一點東西,現在的你是不會想知道的。”楚軒回答。

  鄭吒還想追問,卻猛地睜大了眼睛,“黑旺財呢?”

  那隻黑貓不知何時失去了蹤跡。

  就算現在遊樂場還算平靜,但這可是個充滿了危險怪物的世界,那麼一隻聰明的貓怎麼會從他們的保護中跑開呢?

  幾個縱掠之下,鄭吒攀上過山車軌道最高處,這已是此地附近視野最好的地方,他拿起紅外線望遠鏡向遠處眺望,尋找著黑貓的蹤跡。

  “下來吧,它自己回來了。”聲音並不大,卻足夠讓鄭吒聽清。

  收音機的白噪聲消失了,楚軒抱起了毛髮有些凌亂的黑貓,從它尚未完全收起的爪子裡勾下一小絲腐肉,在黑貓戒備的眼神下,將肉塞到貓兒的口中,“下次偷腥要記得擦乾淨手上的油。”壓住黑貓作嘔時地掙扎,他低聲說。

  完成了這一系列的動作,鄭吒竟還未回到地面,上方卻傳來了極快的機械推進的聲音,一道燈光電一般的閃過,將身邊一切瞬間照亮又立刻歸於昏暗。

  是失控了的過山車,如果不把那輛有著過山車造型卻比磁懸浮列車還要快上太多的東西稱作凶器的話。

  鄭吒卻仍仿若未覺地站在車軌上。

  開始了嗎。

  楚軒抖出雙槍。

  車頭的造型很是別緻可愛,是粉紅兔子咧開嘴沒心沒肺傻笑的模樣,孩子們會喜歡。卻像是吃了人,滿口黯沉的血跡。

  兔子的眼睛是兩顆紅紅的燈泡,它光芒快速地掃過遊樂場,向鄭吒照去。

  憑鄭吒的身體強度,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撞到,會斷掉幾根骨頭?

  這個問題楚軒還不想研究。

  槍聲響起,鄭吒腳下的軌道寸寸斷裂,他的身體順由重力的牽引下落,與兔子車頭擦肩而過。

  軌道的碎裂使過山車改變了運行的軌跡,車頭脫離了軌道,在令人牙痛的金屬摩擦斷裂聲中,向著楚軒所在的方向直衝而來。

  楚軒沒有躲,不需要躲。到了這個時候,半空中的鄭吒已經恢復了清醒,他以月步踏到車頭側面,嵐腳彈出,兔子的半張臉立刻凹陷下去,暴露出其中的金屬構造,卻已被再次改變方向,向著無人處橫衝而去。

  鄭吒輕輕落在楚軒身邊,不遠處過山車呼嘯著衝擊地面,一時間零件紛飛,是災難般的破壞性景象,最終,已經看不出形狀的車頭撞毀長椅,總算停了下來。

  有什麼東西被支起的金屬片削起,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落在二人身邊的一片小水塘裡,濺起一片泥濘。斷路的電線“滋滋”地響著,它打著滾兒,停在了鄭吒腳旁。

  是那隻放在長椅上玩偶兔的腦袋,失去身體,它依然咧著血跡斑斑的嘴,快樂地笑。

  “……所以說,我討厭兔子。”鄭吒不自在地把兔子腦袋踢開,“明明是寂靜嶺,怎麼還搞得像是死神來了似的。”

  這樣的景象對楚軒卻沒有造成任何影響,他平靜地問:“怎麼回事?”

  “咳,是我疏忽了,”鄭吒尷尬地抓抓頭髮,“遊戲開場就是這段,女主角在噩夢中來到遊樂場,然後被過山車撞死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鄭吒,不要浪費時間。”

  平靜中添了嚴厲,鄭吒知道自己很難混過去,這才艱難地開了口,“就是忽然之間像被精神力者控制了一樣,回憶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楚軒還要再追問,鄭吒連忙擺擺手,續道:“不要問了,我以後會告訴你,倒是想起了遊戲裡一個相當不妙的情節。”他指向旋轉木馬,它在剛才的災難中完好地倖存著,“在那裡,主角會打一場BOSS戰。”

  他苦笑道:“BOSS是……她自己的四個□,每一次重生都會變得更大。”

  那麼這裡會放出怎樣的敵人?這是個非常簡單的推測。

  必須四次擊敗才能殺死的複製體鄭吒,就算只是試煉場模擬出的假體,以他曾給鄭吒心中留下的堪稱絕望的實力差距,也絕對足夠二人頭痛無比。

  這就是會出現寂靜嶺場景的原因?楚軒並不這樣認為,但鄭吒既然不願意講,在有限的時間內,他還可以再等。

  楚軒問:“害怕了嗎?”

  “有點,不過也很慶幸。”鄭吒這次回答得非常坦率,“雖然似乎我現在還不如他,但在真正遇上惡魔隊前能夠與他交手很有益處啊。”

  黑貓已經跳到旋轉木馬的高台上,它踩在唯一一匹不隨著音樂旋轉的馬兒上,“喵喵”的叫了起來。

  楚軒走過去,果然在馬身上扯下一張字條。

  “上面寫著要殺死木馬。”鄭吒跟在他身後,憑記憶說了出來,“一旦破壞BOSS就會出現。”

  楚軒點了點頭,將字條收入口袋,“放出BOSS是必要的,如果拖到明天試煉場的力量將更加強大,會導致更糟糕的情況,但不能是現在。”

  他看了看手錶,道:“現在是九點二十三分,先休息一下,凌晨五點半起來迎戰,按照亞特拉斯提供的情報,六點後這裡的一切會消失。”

  “也好。”

  每次重生力量都會更強大,如果剛出現時複製體的力量就是鄭吒記憶中全盛時的狀態,第三次重生後就算二人聯手勝算也幾乎為零。更何況信念之力的使用有時間限制,在進入峰頂前不能浪費。如此,至少可以逃走的空間。

  為了方便監視狀況,鄭吒索性拉著楚軒進入旋轉木馬的控制間躲雨,把門暴力破壞掉,最先映入眼中的竟還是兩隻兔子玩偶。

  一隻粉的一隻綠的,粉的那隻血跡斑斑,兩隻兔子排排坐在控制平台上,乖巧又無害。

  “受不了了,這遊樂場到底有多喜歡番茄醬兔子啊。”鄭吒抱怨著,抓起兔子朝門外扔去,卻被楚軒接住了。

  “你現在很焦躁,這個世界是由你的意識而生,冷靜下來。”

  鄭吒回過頭去剛要辯駁,但看到那個面無表情的眼鏡男雙手抱著那隻玩偶兔子把玩,這情景太詭異,讓他險些噴出笑來。

  “這只是寂靜嶺的吉祥物而已,沒有什麼特殊意義的。”鄭吒試圖去拿走那隻很礙眼的兔子。

  “不一定。”楚軒推了推眼鏡,繞開鄭吒的手,將它裝入了空間袋中。

  抓了個空,鄭吒失笑道:“看不出來,小叮噹也喜歡兔子玩偶啊,你這個愛好真是……太可愛了吧。”

  也?

  楚軒默默記下,並沒有開口。

  上半夜由鄭吒守夜,雖然控制間十分擁擠,只能半躺著靠坐下來,但楚軒扔很快進入睡眠之中。深夜一點半時,像是體內安放了鬧鐘一樣,他準時醒來。

  “醒了呀,”鄭吒似乎是有點疲倦得打了個哈欠,“那我去睡了。”

  楚軒皺皺眉頭,鄭吒新換上的衣服再次有點潮濕,離控制間不遠處的垃圾堆裡有好幾根煙頭,還是亞特蘭蒂斯當地產的貨色,這是反常的狀況,鄭吒沒這麼大煙癮。

  鄭吒睡得並不安穩,他的眼球一直在眼瞼的遮蓋下移動著,是在做夢。

  黑貓趴在控制台上,微眯著綠色的貓眼,安靜地望著窗外。

  已經被毀壞了一半的遊樂場,木馬們依然不知疲倦地旋轉著。

  應是載著孩子夢想的東西,但卻讓人生寒。

  楚軒大概能夠猜到鄭吒不安的原因,但並不算確定,他希望他親口告訴他。

  五點十分的時候,被放置在檯面上的兩台收音機響了起來,是微弱而單調的白噪音,調頻時常常聽見的聲音,卻被賦予了恐怖的定義。

  貓兒倏地立起身來,楚軒卻只是看了它們一眼,將其掃入空間袋中,隔絕了一切聲音。

  微雨的遊樂場漸漸起了霧,先是淡薄到讓人難以察覺,之後卻濃得猶如纏住世界的紗。

  再然後,是白天聽到過的金屬拖過地面的聲音,在旋轉木馬樂聲的遮蓋下,聲音很輕,卻無法忽略。

  鄭吒的呼吸粗重起來,額角滲出汗珠。

  金屬聲有兩道,一道沉重有力,另一道卻是虛弱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霧氣中緩緩浮現出來。

  纖小的,是白日見過的那隻少女體型的怪物;而另一隻則體型健碩,穿著骯髒破舊沾滿血跡的衣服,本應生著頭的部位卻是一個巨大的三角鐵腦袋,那是一種混雜了無數污濁塵埃的深紅色。

  此刻,它正拖著一把巨刀向著那纖小的怪物緩緩行來,是寂靜嶺的老朋友了,暴力與劊子手的象徵,三角鐵頭。

  巨刀的背部向著纖小怪物的小腹揮擊過去,怪物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三角鐵頭把它拉了起來,輕鬆地壓製住了怪物的所有的反抗,極其暴力的聳動起身軀。

  因為霧氣和角度的緣故,楚軒看得並不清晰,但也能猜得到三角鐵頭正在做什麼事情。

  鄭吒開始低聲說起了夢話,他不安地晃動著身軀,楚軒俯下身去,先是捂住了他的嘴,而後將他推醒。

  從噩夢中醒來的人眨著眼,神情恍惚地看著楚軒,十來秒鐘後才對楚軒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鬆開手。

  再看時,三角鐵頭的暴力行為已經結束,那隻纖小的怪物雙腿張開倒在地上,身首異處,是已經死去的樣子。

  而三角鐵頭,正拖著他的大刀,向旋轉木馬砸去。

  三角鐵頭行動遲緩,卻極有力,每當木馬旋轉過他身側時,只要揮擊一下大刀,就可以將馬兒擊成碎片。被破壞時,那些本應安靜的木馬,竟會發出哀哀嘶鳴的聲音。

  “去毀掉最後一匹馬。”楚軒低聲對鄭吒講。

  鄭吒點點頭,進入爆炸狀態,搶在三角鐵頭之前,一刀將木馬劈成兩段。

  他的背部立刻感受到了灼熱的溫度。

  鄭吒向著三角鐵頭急掠而去,借由鐵頭壯碩的身體將自己護住,攔住這次偷襲。

  他聽到兩把厚重的金屬武器交擊的聲音,而後,是武器斷裂的聲響。

  轉過身,鄭吒看到了他的複製體。

  那個臉上有著一道深深疤痕的男人,舉重若輕地拎著一柄被黑色火焰環繞著重劍,扇著巨大的黑色肉翼,對著他輕蔑又憤恨的冷笑。

  真是毫無懸念的出場。

  但不需要任何懸念,已經足以震撼人心。

  鄭吒長嘯一聲,將真元力瘋狂地灌注到虎魄刀中,刷出了使遊樂場亮若白晝的刀芒,迎上了拖起數十米長黑色火焰的巨劍。


☆、第 45 章

  如果不解開第四階基因鎖,這根本就已是旁人無法介入的戰鬥了。

  自地面至天空,迅若疾雷的閃避追擊彈踢劈砍,每一秒鐘都是上百次武器的交擊,金屬碰接聲和巨力引起的爆炸聲連成一片不可分清。

  兩個擁有相同面容的男人瘋狂地纏鬥著,不斷外泄的黑色火焰和白色刀芒暴烈地破壞著四遭的環境,足以將一切瞬間燎為灰燼的高溫,或是甫一接觸就可以將任何物體斬斷的刀芒,將這座破敗的遊樂場毀壞殆盡。

  除了旋轉木馬旁的那間小小的控制室。

  楚軒抱著那隻正不斷想向外撲擊的黑貓沉默地觀察著戰況,他完全沒有使用信念之力的意思,只是解開了可以輕鬆控制的第三階基因鎖,這樣的力量,僅能夠讓他勉強看清戰鬥的形勢。

  為了應對與複製體的戰鬥鄭吒早就解開了第四階基因鎖,只需要看他背後那對蝠翼便可以輕易得知,他又一次墮入被心魔控制的情形之中。

  短短半分鐘而已,這種程度的戰鬥已經將周遭破壞成煉獄沙場般的景象,根本就是兩隻代表殺戮與毀滅的惡魔在交戰的情景。

  但說起這個,眼前倒是佇立著一隻真正的魔鬼。

  自與複製體鄭吒對了一刀,三角鐵頭便拖著碎裂了一道缺口的巨刀向著控制室走來。與鄭吒和複製體的那種超高速戰鬥相比,它的行動十分遲緩,如果僅是如此,就算擁有再大的力量,也沒有威脅到楚軒的可能性。

  但它卻帶來了一種威壓,使人焦躁恐慌到無法自如的行動。

  巨刀劃過地面聲音並不算大,本應被不斷響起的爆炸聲完全遮掩,但那金屬擦過石塊的聲音卻明晰地自心底響起。那聲音像是在萬物寂滅的黑暗當中將鏽鈍沉重的鐵刀在石塊上磨得鋒利,殺機生長蔓延,不可見,卻無處不在。

  三角鐵頭拖著刀走來,腳步緩慢,卻似是正逼近的死神,生命在它面前只是等待收割的作物。

  但可惜,它面對的是楚軒,那令普通人膽寒崩潰的威壓完全起不到作用。

  僅僅只剩下三米的距離而已。楚軒用雙臂護住渾身緊繃要撲擊出去的黑貓,平靜地看著三角頭那深紅色的腦袋。

  是十分詭異的情景了,一個高瘦的人類就這樣與壯碩的魔鬼對視著,沒有任何一點逃避、防禦或攻擊的意圖。

  三十秒後,三角鐵頭轉過身,拖著它那把巨大的刀,緩慢地消失在沉沉霧靄當中。

  濃霧散去。

  楚軒將全身發軟的黑貓放下,按下了眼鏡上催眠的按鈕——複製體和鄭吒的對決也快到盡頭了。

  隨著兵刃的最後一次撞擊,黑色火焰和白色刀芒引發的爆炸在瞬間照亮了天地,而後是灼烈的將整個遊樂場都生生推低了一米的衝擊波。防護罩將楚軒和黑貓護住,隔絕這毀滅性的衝擊,一柄兵器炮彈般射到防護罩上,而後落在地面。

  是虎魄刀。

  楚軒微微眯起眼睛,取出高斯手槍。

  阻攔視線的強光終於稍稍散去,半空中卻並非是鄭吒落敗的情景。

  二人的兵刃都在最後的擊打中脫手而出,俱是雙臂鮮血淋漓的模樣,看樣子胳膊是暫時廢掉了。但鄭吒卻緊接著一腿橫踢到複製體小腹上,將他狠狠向地面砸去。

  是毀滅狀態下最疾速的“剃”。

  蝠翼扇動,雙腿上纏著一層黑色火焰的鄭吒迅速追擊,未及複製體落地,另一記“剃”又落在了胸骨的部位。

  骨骼碎裂的聲音響起,複製體狠狠砸在地面,生生砸出了一個數米深的大坑,鄭吒接連追入其中。

  那麼,第一次戰鬥結束了。

  楚軒收起槍,將黑貓拎了起來,低聲道:“我知道你做得到,否則——”

  他還未說完,坑洞之中便有一道黑煙飄了出來。

  鄭吒揮動著蝠翼飛出深坑,黑色的符文已經爬滿了他的身體,滿是血跡的面容上毫無表情,卻從那猩紅的雙目中透露出最嗜殺的神色。

  “——就死在他手上吧。”

  絲毫不受影響地說完這句話,楚軒也不理這才發覺大事不妙的黑貓的掙扎,將它投擲出去。

  那卻是比鄭吒的嵐腳踢出的氣刃更迅猛的速度。

  黑貓慘叫著落在鄭吒的背上,黑色的火焰立刻向它灼燒而去,卻被拋擊出來時楚軒製造的保護罩隔開。

  “吼——!!!”

  纖細的喉管中竟發出了豹子般的咆哮聲,黑貓將雙爪搭在了鄭吒的太陽穴上,整個身軀上散髮出銀色的光芒,那是以巨大精神力調用磁歐石力量的象徵。

  楚軒向高處躍起閃避開氣刃的襲擊,落到地面時,已經將催眠狀態解除開來。

  鄭吒一怔,蝠翼和符文迅速褪下,接著渾身巨顫著向地面倒去,他雙臂全然不能受力,無法將身體支撐住,整個人只能直接軟倒,趴伏在地面上。

  黑貓無精打采地從他身上跳落下來,在他身旁躺了下來。

  楚軒走到他身邊,等待著他將氣喘勻。

  “我說……”鄭吒喘著粗氣不滿地抗議,“我兩條胳膊都脫臼了,撐不起來,大爺你能不能不要只在旁邊傻站,而是過來幫個忙啊。”

  楚軒俯下身體,雙臂從肋下穿過摟住胸口將他拉了起來,而後在鄭吒的悶哼聲中替他將關節復位。

  “很幸運,”鄭吒小心翼翼地活動著腫脹疼痛的關節,苦笑道,“剛才的他,大概只有生化危機2里五成的戰力而已。”

  僅僅五成的戰力,就足夠把他逼到使用渾身解數才能擊敗的程度。

  這樣的勝利,讓鄭吒完全無法感受到哪怕半點的喜悅。

  楚軒檢視著眼前因高溫火焰的灼燒而幾乎完全□的身體,滿意地發現除了小面積的燒傷和已經開始閉合的砍傷,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不管怎麼樣,先告訴我現在的情況。”

  “除了內臟受了點暗傷比較麻煩,其他都還好。但是內力和血族能量都被消耗掉了,如果不是最後借由秘銀戒指的儲能,只能打到兩敗俱傷的程度。”試圖站起來卻失敗了,鄭吒苦笑著回答他。

  楚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看了看腕表,自升起濃霧至此,不過只過了十七分鐘而已。

  其中,複製體出現與鄭吒交戰的時間不超過兩分鐘。

  也就是說,現在離早上六點遊樂場消失還有三十三分鐘,如果複製體重生,就足以輕易地殺死戰力不余一成的鄭吒。就算楚軒不計後果地使用信念之力迎戰,也最多在自傷八百的情況下擊敗實力提升的複製體一次。

  這場戰鬥要獲勝必然不可能超過五分鐘,接下來是第三波攻擊,在這種完全沒有迴避可能的場地上……

  必死無疑!

  鄭吒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完成了與楚軒之間短暫的交談,他便盤膝坐好,以求在敵人重生前盡可能的恢復力量。

  如果可以的話,楚軒並不希望在第一夜就使用這種手段。

  他從空間袋中拿出了兩柄槍來,那並不是他用慣了的高斯武器,而是極普通的實彈手槍,但彈夾卻隱約散髮著淺藍色的光芒。

  以高濃度凝為實體的精神力取代了部分火藥,他專門讓亞特拉斯製造了三十七枚這樣的魔法子彈,這卻是那位接近五階的強者整三天的勞動成果了。

  這本是為山體頂峰的挑戰準備的,如果預計到如今這種局面,至少需要百發以上的這樣的子彈,楚軒才會和亞特拉斯達成交易。

  ……來了!

  復活時間十分鐘,幸好還有這十分鐘的緩衝。

  自旋轉木馬本來所在處的廢墟升起了一股黑色的火焰。

  鄭吒握緊虎魄刀站起身來,他毫不猶疑地向前一步走到楚軒身前,基因鎖接連解開,支起的巨大龍翼將身後的一切納入保護之中。

  “愚蠢,連提起武器都困難了吧,還在妄想著保全所謂的夥伴麼?”複製體提著劍,緩步從黑焰中踏出,他冷笑道,“看樣子,上次的團滅還沒有讓你受到足夠的教訓啊。”

  ……他果然變強了。

  不單單是力量,還有氣勢,或者說,思想。哪怕只是看見,都有一種被極度暴戾鋒銳的刀尖扎傷的感覺。

  一切的一切,都開始向著那個記憶中擁有完全壓製性力量的惡魔復甦。

  鄭吒沉默地將虎魄刀抬起,擺出防禦的姿態。

  “太陽金經已經使用過了吧,”黑色的火焰自劍尖燃起,旋轉著包裹住重劍,騰起燎盡一切的熱度,複製體殘酷地笑起來,“既然是不可雕的朽木,就再讓你嘗一次絕望的滋味。”

  他似慢實快地走來,所過之處黑焰熊熊燃燒。

  兵刃交擊,鄭吒咬住牙,雙手持刀,拼了命地抵擋住自黑色重劍上傳來的巨力。

  複製體的面容近在眼前,那張一模一樣的臉上有著深得近乎猙獰的傷疤,雙目之中盡是濃得化解不開的仇恨。他忽而輕蔑地一笑,不待鄭吒反應,已是鬆開握在重劍上的一隻手,向著他的胸口揮擊而去。

  猛烈地撞擊使呼吸和心跳都暫時停止了,鄭吒眼前一黑,被這一拳擊飛出去,直到落在幾十米外的地面上,才劇烈地咳嗽著找回意識。

  如果是複製體的全力一擊的話,他根本不會這麼快就清醒過來,那麼,所謂的“絕望”即是……

  鄭吒又驚又懼,他想要站起來,但連秘銀戒指中的儲能都已經用光的情況下,空虛的體內根本壓榨不出絲毫的力量。連基因鎖都無法開啟,用盡全力的鄭吒只能勉強撐起身子,向楚軒的方向看去。

  此時,複製體與楚軒已經在對峙了。

  黑焰重劍低垂著,複製體冷冷道:“楚軒,你也會被那個傢伙腐蝕得軟弱了麼?”

  楚軒冷靜地舉起槍來,回答他,“這不叫腐蝕,更不是軟弱。”

  “胡說八道!”複製體忽而憤怒了起來,他右手向前伸出,五指成爪,“死!”

  那樣突破音障的速度,可以輕易的戳裂胸骨,然後是……然後是破壞心臟……

  鄭吒近乎絕望地看著這一幕的發生,卻無能為力。

  魔戒世界……崩毀的城牆……蒼白的臉……碎裂的心臟……

  “不要——”

  他以為他會大喊出來,卻只是發出了顫抖著的嘶啞的氣音。

  但想象中的那一幕並沒有發生。

  使用了信念之力的楚軒同樣用足以突破音障的速度將槍口抵上了複製體的手掌,接連三次摳下了扳機。

  子彈就算能夠穿透複製體的手掌,也不足以抵消穿透他胸口的力量,本應是如此的——但自複製體的掌心至手臂,甚而至於整個身軀,子彈所過之處,竟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不見。

  那三顆子彈在複製體的肩膀內爆裂開來,發出耀眼的藍色光芒,那光竟似是有著腐蝕性的力量,將四周百米內的黑暗吞噬殆盡,恢復了白日裡那一副死氣沉沉的灰暗模樣。

  這並不是殺死,只是將時間拖延,他們還會再次遇到複製體的鄭吒,並仍必須將其擊敗三次。

  如果說第一次是五成實力的話,第二次重生的複製體大約擁有八成的戰鬥力,那麼最終體則一定擁有比生化危機2中更強大的力量。

  楚軒再次停止了催眠,為了節約子彈保證射擊的精準性,他必須在極近的距離內出手。與複製體鄭吒這種近戰巔峰的高手硬碰硬的結果就是,僅僅一擊,就消耗了他可以安全使用的信念之力的十分之一。

  ……只是第一天而已。

  就算是楚軒,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旅程,無論怎樣布局,如果不使用那種方式的話,二人的生存幾率也僅比當初單挑伽椰子高上一線——是可以忽略的程度了。

  如果是以前的楚軒,他會毫不猶豫地做出抉擇,但從他察覺不久卻不願放下的感情上而言,他不會那麼做。

  不遠處響起了一連串劇烈的咳嗽聲,鄭吒趴在地上,像是要把肺部都咳出去一般,大量的血液涌出了喉管。

  楚軒神色微變。

  ……難道他計算錯了,複製體出手比想象中要重,剛才那一拳乾脆把他的肺髒打裂了?

  但等他來到鄭吒身邊,那個傢伙已經蒼白著面色支起身來,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這個表情楚軒見過,那些情感太劇烈太複雜,如果不用慣用的冷漠,他不太清楚應該怎樣面對。

  但這個時候,他並不想冷漠。

  那麼,應該怎麼做呢?

  習慣了將一切歸於理性運算的大腦快速地搜索著曾經看過的藝術類作品,一時卻只得出了先伸出手去的結論。

  彎下腰,伸出手,把那個仍然微顫著的傢伙扶起來。

  然後,出乎意外的,他被鄭吒抱住了。

  他想不到鄭吒還有這麼大的力氣,這一次擁抱,幾乎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被勒裂了肋骨。

  這個時候需要回抱住他。

  回抱住他,懷裡的人呼吸劇烈地像是要窒息掉,伴隨著時不時地輕咳,身體顫抖得比剛才更厲害。

  說點什麼吧,在這個世界之中,必須要讓他堅強起來。

  楚軒想了想,竟還是隻能用平時的語氣開口。

  “鄭吒,你太過懼怕看到我的死亡,到了毫無理性的——”

  “閉嘴!”鄭吒奮力調整著呼吸,打斷他。

  他的聲音像是在笑,卻又因為氣音微妙地變了腔調,但不管怎麼說,都是快樂的。

  除了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四周應該是寂靜的,但楚軒卻仿佛聽到了歡騰的聲音,那些跳躍的音符妝點著世界,於是,就算是那灰撲撲死氣沉沉的周遭也變得鮮活起來。

  楚軒罕見的聽話地沉默了,又過了兩分鐘,不得不再次開口,“你的肋骨斷了兩根,再用力下去,會戳到肺裡。”

  “閉嘴!”鄭吒說,他再次用他那根本就是天壤之別的智慧感受到楚軒的心情。

  “小叮噹,教你一件事,這個時候只需要安靜地擁抱就夠了,你這個大白痴!”


☆、第 46 章

  無論是修真還是走聖人之道,都不可能跳過心魔這道坎。亞特蘭蒂斯的修行者雖人人都有極高的精神力天賦,但一旦陷入心魔之中,其強大的精神反而是負累,比之他人,無論是破壞性還是度過的難度都要大上太多。

  是以在這古國悠長的歷史當中,曾達到等同於解開基因鎖第四階力量的強者數百,但真正突破了心魔的,不過寥寥十餘位而已。

  為度過心魔而將聖塞倫峰建為試煉場,是在磁歐石降臨約四百年後的事。

  包括當時已自我放逐三百年的亞特拉斯在內,沒有人知道那一天聖塞倫峰發生了怎樣驚心動魄的事。人們只知道結果,在近十年中接連辭位的九位神子一夜之間全部死在峰頂,他們的身體像是與山峰融為一體一般,竟是用無論用何等方式都不能移動分毫,當時的王便索性將他們直接在此下葬。

  神奇的事情就此發生了,從此之後,受心魔侵襲之人步入聖塞倫峰後,就會進入一個由自我意識重新建構的世界,只要能夠戰勝自我,通過重重考驗登上山頂,便可堪破心魔。雖有不少人在此過程中死去,但亞特蘭蒂斯那僅有的十餘個突破心魔的高手,莫不是自聖塞倫峰中走出。

  這樣的試煉一直被延用,直到千年前,同樣由於不可知的原因,聖塞倫峰的力量變得不可控制起來。這原本雖危險卻仍有生機的世界,變成了故意為殺而殺的凶惡之地。就算三位已突破心魔的高手聯手入山尋人,竟也一去不返。自此,聖塞倫峰便被設下了巨大的結界,成為亞特蘭蒂斯最凶險的禁地。

  在宮內第一次試射了魔動炮之後,亞特拉斯講述了這段故事。

  “與其說聖塞倫峰是產生了變異,不如說是它的意志無限制的增強了。畢竟無關力量,無關心魔,甚至無關是人是神,只要有好惡便會有情感,有了情感便會產生牽絆,而牽絆之下,總會出現心靈上的弱處。聖塞倫峰便是針對這一點做出攻擊,因而任何人都不能倖免於難。”

  “但你是不同的,”亞特拉斯這樣對楚軒說,“我擁有感知到任何人內心的力量,就算對方是神明也不例外,但唯獨是你,無論我怎樣探查也只能看見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其中的奧秘,但只有你才可以突破聖塞倫峰的詛咒,這在弒神的計劃當中,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不需要多餘的時間去思考,楚軒已然會意。“我正有此意,”他回答他,“用魔動炮減弱聖塞倫峰結界的威力,引大祭司出動用空間法則送我進去,其中具體操作的方式還需要陛下來操控。”

  他並非沒有其他私心,在聖塞倫峰上,若是他的心魔可以受到影響被催化形成,甚至當場突破,會是可以讓他得到太多好處的結果。

  “我需要七天時間,”楚軒微笑道,“希望當我歸來之日,陛下已將亞特蘭蒂斯真正握於掌中。”

  ————————————————————

  “你又走神了,”將這長篇大論講完,楚軒帶著些許不耐道,“現在你不怕我再欺騙你?”

  “你儘管計劃,我絕對支持。”鄭吒心不在焉地回應著,繼續向身後不斷張望,“你真的不覺得有人在跟蹤?”

  “我不會回答已經答覆過的問題。”楚軒冷漠地說。

  “只是山峰放出來觀測我心靈漏洞的精神體?這個解釋更讓人汗毛直豎啊,被窺測的感覺太明顯了,還是找個方法把它拉出來解決掉吧。”鄭吒絲毫不顧楚軒的低氣壓,一再重複的自己的感受。

  “想要在這裡就和山體直接作對,你還是直接抹脖子吧。”

  “好吧……”鄭吒老實了,複製體的出現足以讓他認識到局勢的嚴峻性,他沉默了片刻,還是帶著點焦躁地開了口,“那把它抓住捆起來呢?”

  楚軒冷笑,不語。

  連黑貓都聽不下去這種極度弱智的問題,它從鄭吒懷裡跳了出來,輕輕落在地面。

  這動作有些大,鄭吒探了探肋骨上一時難以完全愈合的傷處,微微地皺了皺眉。

  除了斷掉的兩根肋骨和肺葉上輕微的裂痕,昨天夜裡的戰鬥並沒有讓他留下多少傷,而以他的身體素質而言,現在的傷勢並不會造成多少負擔,至多兩日便能恢復如初。

  但胸腔那無法忽略的隱痛和窒悶卻讓他煩躁不堪。

  這提醒著他,複製體不會讓他那麼輕鬆地死去。

  因為墮入煉獄的仇恨,在殺死他之前,複製體一定會將他的堅持摧毀,讓他承認他現在“天真”“軟弱”的“錯誤”。

  他會從楚軒開始毀滅。

  只要想到這種失去的可能性,鄭吒便不寒而慄。

  早就立志要殺死那個曾經使中洲隊覆滅的惡魔化的自己,但在實力對比仍如此分明的現在,這是何其困難的事。

  不可以再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夥伴死去卻無能為力,那麼守護的路又在哪裡?

  楚軒靜靜地看著正陷入苦悶思索中的鄭吒,同樣若有所思。

  與處處殺機的黑暗相比,這死去般寂寥的灰暗世界都能變得美好。

  任何代步工具都失去了效用,二人只能繼續徒步向山頂攀爬,速度比之昨日要快上許多。

  這是源自楚軒的提議。

  若是平時,較緩的行進速度更適合目前鄭吒身上帶傷的狀態。在有意維持續戰能力的情況下,他用更大的能量消耗來避免受到失去部分肢體這種難以恢復的創傷,不需要太充分的休息就可以回覆到完好的狀態。

  但楚軒十分清楚,在這個世界裡拖得越久,情況就會越糟。

  鄭吒並不是脆弱的人,相反,從某個角度上而言他有著相當好的心理素質,但在受到心魔長期的困擾之下,他心靈上的漏洞已經太多。

  他已經開始受到不知名原因的困擾,複製體追殺的壓力讓他陷入焦慮,這些不斷產生的失控情緒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狂烈,直到他心靈防線全面崩潰被心魔吞噬。

  就算代價是戰力的不完全,楚軒也不願看到那般棘手狀況的發生。

  目前複製體的力量還是可以對抗的,但就算勝利也只意味著要去面對更加難纏的對手,而這種層面上的戰鬥根本不存在所謂留手的說法,所以應盡量避免與複製體的戰鬥。甚至,為了防備容易引出心魔的殺機,連普通的廝殺都要能免則免。

  這意味著對心魔的膽怯和妥協,會對以後的道路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但也是在訊息和資源嚴重匱乏的情況下,楚軒所能做出的擁有最高生存幾率的唯一決定。

  在這樣各懷心事的沉默行進之中,楚軒貼身攜帶的儀器鳴叫起來。那是個非常簡單的小裝置,靈敏空氣濕度探測器。

  即使人體還無法感知到空氣中開始緩慢加重的水汽,但毋庸置疑,它要出現了……

  鄭吒止住腳步,好奇地看著楚軒拿出一支小小的儀表看了一眼,又果斷收起,像是做出了什麼決斷。

  楚軒摘下眼鏡擺弄了幾下,而後將它向鄭吒遞去,“帶上。”

  鄭吒像看毒蘋果一樣地看著那副眼鏡,戒備地問道:“你要做什麼?說清楚點啊。”

  “儘管計劃,絕對支持?”楚軒不無譏諷地重複著鄭吒心不在焉時應付性質的話語。

  “呃……反正你不會真正害我……”鄭吒幾乎是以視死如歸的表情接過眼鏡帶上,平光鏡而已,沒有什麼不適的地方,“然後呢,什麼事?”

  楚軒揚了揚手中的濕度計,說道:“這是對精神力構築物進行探測的儀器,自清晨起就開始運算,現在終於有了結果。魔動炮轟擊對山體造成了一定的破壞,幸運的是,今夜我們可以趕到聖塞倫峰上最安全的地方。”

  這完全是沒有任何根據的謊言,但謊言不在精妙與否,只要被騙的人深信不疑就足夠。

  是這樣愚鈍又輕信的人,但楚軒卻因他對他的輕信和愚笨感受到快樂。

  楚軒編造的謊言讓鄭吒短暫地輕鬆起來,他興奮地說:“那很好啊,至少可以緩衝一下恢復過來!——誒?等等,這和你讓我戴眼鏡有什麼關係。”

  “那是一個數據接收的顯示終端,”楚軒繼續做大忽悠,“按下鏡框右側的按鈕,就可以看到計算結果。”

  如他所料,像之前無數次那般,鄭吒果然立刻按下了那個按鈕,而後搖晃著身軀向地面倒去。

  楚軒接住他暫時失去意識的身軀,十秒鐘後,鄭吒推開了他。

  “怎麼了?”他疑惑地問,胸口的傷處痛得厲害——這很正常,剛剛楚軒故意在那裡撞了一肘。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楚軒惡人先告狀,他直接摘掉了架在鄭吒鼻梁上的眼鏡,用嚴厲地語氣說:“你應該將你的身體狀況不加隱瞞的告訴我,想要逞強的話,只會在計劃中成為負擔。”

  “但之前只是有一點氣悶而已,我確實挺好的啊……應該……”疼得面色發白的鄭吒缺乏底氣,雖然對傷勢忽然發作滿心疑問,但心情大好的他並不準備探究這個問題,“楚軒,我剛剛覺得是要起霧了,不過現在這感覺消失了,很詭異啊,”

  暗自訝異鄭吒對這世界變化的敏感性,也慶幸這個方法暫時的成功,楚軒不動聲色地戴好眼鏡,將欺騙進行到底,評論道:“痛出錯覺了。”

  “雖然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你的態度太漫不經心了,而且你在看哪裡啊,你也太心虛了吧!”鄭吒生龍活虎地張牙舞爪。

  楚軒一句話轉移了鄭吒的注意力,“恢復了就繼續走,當心趕不上地方。”

  既然是以心靈架構的世界,個人的意志便是最高法則,但人類並不能真正隨意掌控著自我的認知,楚軒剛才所做的,只是讓鄭吒堅信今夜不會有危險,再以眼鏡的催眠功效將這一信念增強固化。

  對於催眠,楚軒自認離大師還差之甚遠,以往闖入聖塞倫峰的人不可能沒有試過將自己催眠改變窘境的方式,但顯然沒有人能因此獲得最後的成功。

  依據亞特拉斯的說法,越是靠近峰頂,聖塞倫的意志越強,精神力抵禦的效果也就越微小。也就是說,自我催眠矇混過關這種方式,只有在初始時山體力量較弱的情況下才可以使用。

  楚軒成功了。即使之後將面對山體更強力的報復,爭取到一夜的安寧,讓他得以將儀器製作出來,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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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熾燈上積著一層灰,一群小蟲繞著它飛著,將原本已昏黃的燈光蒙得愈發黯淡。

  木質牆裙被濃重的潮氣浸得發軟,在這無法忽略的霉味當中,鄭吒踩著咯吱作響的地板依次查探著房間。

  毋庸置疑,這是一間旅社,就算它陰森得好比一座鬼屋,但也要比一片黑暗還下著腐蝕性液體的外界來得可愛。

  “其實這裡挺不錯的,”鄭吒對楚軒說,後者已經將他的工具排開,聲稱要製作監控複製體動向的儀器,“寂靜嶺3的話,我完全想不起來相關情節,說明沒有發生什麼重大轉折,因此危險性真的不大。”

  楚軒對他這頗有些為自己記憶力推脫的藉口嗤之以鼻。

  鄭吒厚著愈發皮實的臉皮繼續說:“而且我發現這裡居然有供水啊,還是沒什麼毒性的,我先去衝個澡。”就算沒有傷害性,被那些粘膩的液體粘在身上的滋味也不好受。

  一分鐘後,他面色不太自然地走了回來。

  “水流變成血漿了?”楚軒瞟了他一眼,按照恐怖片的狗血思路隨口說了一句。

  “從成人性教育片變為成人恐怖片,最後成為成人暴力犯罪片,”鄭吒鬱悶地想要仰天長嘯,“這種經歷明明應該讓程嘯那小子碰到,為什麼是我啊。”

  楚軒將手上的工具放到一邊,站起身來,“你看到什麼了?”說著,便向浴室走去。

  “別啊,”鄭吒明顯缺乏誠意地攔他,“別去,看了小心陽痿一輩子。”

  楚軒可以斷定他的語氣中多多少少有點恨不得拖人下水的幸災樂禍成分。

  在浴室的門前,他聞到了腐敗的血腥氣,握住門把手,楚軒邊旋轉邊說:“跟你說過盡量避免戰鬥。”

  “情難自禁。”鄭吒沉痛地回答。

  藉著門外的光,楚軒首先看到的是一個身材火暴的女人,確切來說,是一個大胸細腰卻身首分離的女人。

  “你欲求不滿到要在意識裡構築一個性幻想對象的程度?”楚軒嘲笑他。

  好吧,經歷了那場事故之後,為了避免想到不該想的對象,鄭吒確實完全了禁慾了好幾天,聽到楚軒這麼一說,實在是很忍不住爆粗口的衝動,“屁!你才會那麼重口味!”

  將門完全推開,楚軒可以理解鄭吒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個大胸細腰的女屍有一雙漂亮的長腿,但雙腿之間的模樣卻著實很不體面。她的□被數十根臍帶填得滿滿,每一根臍帶下都拖著一個畸形的胎兒,那些胎兒還沒有死去,他們張著嘴發出無聲地哭泣,甚至還四處爬行掙扎著,將女屍拉扯著移動起來。

  之前鄭吒看到她時的情景完全可以想見,躺臥在浴缸中的漂亮女人,站起身時卻從□不斷掉落下這些畸形胎,她拖著□處垂著的畸形胎兒一步步走來……

  就算沒有多大的危險性,但不管是否久經沙場,這樣的景象對於任何一個正常男人來說都極具衝擊性。

  楚軒蹲下身,將屍身翻過來,審視著這具已經死去的怪物的身體。

  他回過頭,剛想對鄭吒說出自己的判斷,卻發現那傢伙露出了一臉快要死掉的表情,接著腳踝一沉,像是被什麼抓住了。

  是那具女屍,在滴嗒的水聲中,她抓住了楚軒的腳踝,緩緩抬起了身體,頸部平整的刀口斷面正對著他的視線。落在地板上的頭顱滾動起來,楚軒按住它,看見那張蒼白的臉上痛苦的表情。

  擺擺手,示意鄭吒不用動作,楚軒站起來,任由女屍攀附著他的腳踝。

  她的□不斷開合,流出了一大灘膿水,而又一個胎兒被分娩出來,而這個胎兒……竟似是長著一張依稀熟識的面孔。

  黑暗之中傳來了猛獸危險的咆哮,黑貓不知道從哪裡跳到了女屍上,它動起手來可一點都不像一隻貓,利爪翻飛,竟似是絞肉機一樣片刻間就把那一具成人的身體撕成了碎片。

  楚軒明智地提前退開,沒有粘上紛飛的血肉。

  “靠,這也太……”鄭吒目瞪口呆了老半天,這才伸出三根指頭把碎肉片中犯下暴行的黑貓揪了起來,“我帶它去衝衝。”

  楚軒鎖緊門,他確定他在黑貓翠綠的眼眸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血色,沒有看清新分娩嬰孩面容讓他有點遺憾,但總之這段小插曲讓他確認了他的判斷。

  事情開始向著好的方面發展,雖然仍舊危機重重,但已並非毫無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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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夜時二人選擇了三樓的312號房,這是個情侶套間,比起其它房間來要清潔很多,雖然只有一張床,但反正一次也只有一個人可以睡,這完全不成問題。

  這一夜守夜的任務完全由楚軒來負責,事實上,忙於工作的他根本就沒有睡覺的時間。鄭吒對這安排並不滿意,但也只能接受。

  他依然沒有辦法沉入安全無夢的睡眠。

  在噩夢中驚醒的話,人會將夢境中的內容記得清晰,如果可以,楚軒並不想將他叫起來。但他一直在睡眠中流汗、打顫、夢囈、掙扎,這樣的狀態延續下去,反而會對精神造成更大的壓力。

  被叫醒後鄭吒猛地坐起身來,他驚魂不定地喘著粗氣,不顧楚軒的詢問將他一把推開,光著腳就向樓下跑去,連踩到了黑貓的尾巴都沒有注意。

  楚軒緊跟他身後,看著他直直衝向一樓的服務台,急切地翻找起來,像是在夢中做了無數次一般,鄭吒很快取出了一盤錄像帶。

  他這才冷靜下來,或者說,只是從暴躁中脫離出來,比起鎮定,更像是遭受了打擊後一時間不知所措的狀態。

  “是什麼?”楚軒試圖從他手中將錄像帶拿走,鄭吒卻低下頭,牢牢地抓著它,不答話也不鬆手。

  二人僵持著,楚軒放棄了取走錄像帶打算,“冷靜下來,鄭吒。”

  “我錯了……這不僅只有寂靜嶺3的世界,這裡是寂靜嶺2的場景,湖邊旅社。”沉默了許久之後,鄭吒總算開了口。

  他抬起頭來,苦笑著問道:“楚軒,這個世界是由我的潛意識構築,意思也就是……就算有扭曲的地方,它也是真實的,不會憑空構造,是這樣的吧?”

  楚軒點點頭。

  鄭吒嘆了一口氣,他低聲道:“上樓,看看這……是不是那盤帶子吧。”

  是一盤老帶子了,畫質很不清晰,有太多雪花的噪點。

  鄭吒不安地坐在沙發上,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緊張到像是在等待著最終審判,差點將遙控器給捏碎了。

  楚軒將滿是冷汗的遙控器從他手中抽出。

  就算是貞子要從電視機裡爬出來,鄭吒也不該怕到這種程度,更何況,屏幕上放映著的根本是完全與恐怖無關的東西。

  這只是一盤在醫院裡拍攝的錄像帶而已。

  錄影帶的主角是蘿麗,這個小女孩並不是主神空間中那健康美麗的模樣,她的頭髮十分稀疏,看起來虛弱又蒼白,瘦小的臉蛋可怕地浮腫著,臉上卻帶著快樂的笑容。

  鏡頭晃動著,而後出現的是少年時期的鄭吒,他一邊給生日蛋糕插蠟燭,一邊和兩個沒見過的中年婦女說話,那應該是他和蘿麗的母親。

  這是一盤錄製相當業餘的生日錄像帶,在那個家用攝像機還沒有普及的年代,可以想見這兩家人是怎樣強顏歡笑著給身患絕症的小女孩拍攝了這卷錄像。

  楚軒清楚鄭吒對蘿麗的重視,但只是如此的話,在失而復得的現在,這卷錄影帶不該對他造成怎樣的打擊。

  躺在病床上的蘿麗對著鏡頭撒嬌,“爸,你回家幫我拿一下那條綠色長裙吧,我想穿了再拍。”

  “伯父留在這裡吧,我騎車回去拿。”畫外傳來了鄭吒的聲音。

  鄭吒猛地從楚軒那裡奪回了遙控器,倒帶,重播,最後定格在蘿麗的特寫上。

  “真的是……不是錯覺,真的是我忘掉了……”他喃喃著,像是瞬間被抽去所有力氣一般地癱軟下去。

  楚軒凝視著屏幕,在女孩的被角處隱約露出了一對兔子玩偶的耳朵,不仔細看極容易被忽略。可以想見那絕對不會是寂靜嶺裡那種血腥可怕的玩偶,只是個女孩子喜歡的長毛絨玩具。

  重病時都要帶在身邊,那一定是蘿麗最喜歡的玩偶,但在主神空間中,楚軒並沒有在鄭吒的房間裡看到過任何長毛絨兔子的影子。

  很顯然,在“製造”蘿麗時,他根本沒有想起來女孩還有這樣一個喜好——以他對她的重視而言,這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鄭吒遮住眼睛,像死去一般地沉默著,有一段時間裡,楚軒甚至懷疑他連呼吸都放棄了。

  楚軒走到他面前,抓住他覆在眼睛的手將它移開,他以為會有一場角力,但這個動作完成起來卻異常簡單。

  露出來的,只是一張迷茫的面容。

  “就算是蕭宏律都早就認識到已不是當初那個人。現在的蘿麗根本沒有患病的記憶吧,智商也就算了,我不相信你連情商都比不過一個十二歲的小孩。”

  鄭吒立刻瑟縮了一下,像是想要將身體整個藏進沙發裡。

  楚軒卻俯下去,對上他閃爍的眼神。

  “我當然一直很清楚,就算只是在矇蔽自己也很開心。但現在不是這樣的……”鄭吒嘗試著縮回手去,手腕卻被牢牢握住,楚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是極度堅定不容逃避的姿態,他嘆息了一聲,“是我太自私了,我只記得我愛的,而不是完整的……怎麼可以犯這樣的……”

  他語言混亂,一時間不能也不想表達清晰,只是垂下頭,用力掙開楚軒的禁錮,卻被對方捧住下巴強制性地抬起臉來。

  鄭吒躲閃著楚軒探究的目光,卻無論如何不能成功,只好苦笑著說:“我只是暫時有點亂,放心吧,我不會因為這種不合時宜的事情拖累到你的布局的。”

  蘿麗已經死在了她十五歲那年。他愛他現在所擁有的,但那畢竟不是真正的完整的她,而是記憶中完美的投影。因為他的自私,或者說,這是他的罪。

  只是撕開自欺的保護膜,將早已明知碎裂的夢再次擺在面前,談不上有多受打擊,卻莫名地迷茫起來。

  “我去洗一把清醒一下,然後告訴你寂靜嶺2的事情。”

  楚軒鬆開手,鄭吒立刻逃也似的去了衛生間。


☆、第 47 章

  “我對寂靜嶺2要比3熟悉很多,因為不久前在張恆房裡玩的時候又通了一次。所以其實我也一直在懷疑……別這樣看我,”在楚軒責問之前,鄭吒先一步做投降狀,“我承認因為私人問題沒告訴你是我不對,但還是在不好的事情發生前和你說了啊。”

  他又一次把自己搞得像只落水狗,水珠不時從濕漉漉的頭髮上滴下來,把衣服打濕了一片不說,連沙發也不能倖免於難。但總而言之,就算臉色還是白得有點可憐,這個人也已經基本恢復了冷靜。

  那濕乎乎的頭毛很礙眼,楚軒想幫他擦乾,又比較想在那顆不共享情報的腦袋上拍兩巴掌,最終還是隻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了事。

  鄭吒苦笑,介紹起故事的劇情。

  “故事是從一封信開始的。信件來自男主角詹姆斯的老婆瑪麗,但瑪麗在三年前已經患病身亡。因為對瑪麗的深愛,詹姆斯還是追尋著信件的內容來到了寂靜嶺,然後就是在小鎮裡一邊遭遇怪物一邊探險解謎什麼的——這裡有幾個很有可能出現的重要的地點,我過下集中介紹。除了怪物,他在寂靜嶺還碰到了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叫做瑪利亞的女人。”

  他停頓了一下,從納戒中取出煙來點上,借此穩定住不安的情緒。

  “瑪利亞是個擁有與他的妻子瑪麗同樣面容的人,但與瑪麗不同的是,她是個舞女,性感又火辣。在帶著瑪利亞的探險的時候,詹姆斯一再目睹三角頭將她殺死,他很痛苦,卻無能為力。但奇異的是每一次瑪利亞都會重生,她回到詹姆斯的身邊,而後再次被殺,這個過程不斷循環。幾經波折後詹姆斯來到了湖邊旅館——就是這裡,然後,他找到了一盤錄影帶,回憶起事件的真相。”

  火光一明一暗,夾在指尖的煙霧裊裊騰起,透過煙氣,楚軒由鄭吒身後的窗看到了旅館的邊界在延伸。這本只是一座黑暗雨夜中孤零零的小樓,而此刻,卻像是畫卷在不斷鋪展開來一樣,有了庭院,有了花園,他甚至看到了一座小噴泉自深沉迷濛暗夜的孕育中突兀地出現。

  這說明聖塞倫峰構建世界的能力在增強,也表明鄭吒受到的影響在加深,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他盯視著鄭吒身後的窗的行動被誤解了,鄭吒恍然般掐掉了煙,繼續他的敘述。

  “所謂的真相就是,在瑪麗患病的三年間,長期臥病使她的脾氣變得古怪,給詹姆斯造成了許多痛苦,終於有一天他不能忍耐地殺掉了瑪麗,而自責卻讓他忘記了這件事。整個寂靜嶺的世界是由他的負罪感架構而成,而瑪利亞是他對心目中對完美妻子構想的投影。”

  鄭吒一口氣說完了這些,緊接著道:“可能會出現的地點有幾個,除去已經出現的最終決戰之地,也就是這裡,還有公寓、公園、醫院、體育館、墓穴之類的,我比較討厭醫院,所以大概下面會出現那裡吧。雖然肯定會有改動,但還是先給我一張紙,我把地圖畫出來,好把危險事件會發生的地點講清楚。”

  他並沒有把故事說全,也沒有把他的擔憂說出來,所以才用不斷地敘述其他重要內容來把人的注意力引走。這樣的小計倆對楚軒毫無用處,但他卻只是不動聲色地將紙筆推了過去。

  進入主神空間強化過身體之後,鄭吒的記憶力和運算能力都比以前好了太多,遊戲裡的迷宮可以輕易默寫出來。

  “你討厭醫院是害怕死亡,所以再把墓穴的地圖畫出來。”楚軒把這套接近遊戲攻略的敘述聽完,提出了這個要求。

  前半句居然是判斷句,鄭吒愣了愣神,男人終歸好面子,被說成怕死總有點發窘,但楚軒說得又好像是對的,他不好去反駁,只好繼續鋪開紙畫地圖。

  “其實那裡只有地表的部分墓地,墓地下面是監獄一樣的迷宮……”鄭吒拿著筆刷刷刷地畫,“但麻煩的地方在於,恐怕這些地點和遊戲裡不太一樣啊。”

  楚軒看著這個眉頭緊皺的傢伙,突然發問:“最後的BOSS是誰?”

  “瑪麗啊。”鄭吒脫口而出,然後才反應過來,苦澀的笑容又回到他臉上,“詹姆斯打敗兩隻三角頭後在頂樓看到了瑪麗,她卻說自己是瑪利亞,然後變成了怪物……最後詹姆斯給了她解脫。”

  他不想面對這種可能性,要是非要讓他殺掉戀人,就算只是個幻影,他也要猶豫半天才能狠下心腸。

  現在的頂樓是否有人在佇立著等待解脫,他一點都不想知道。

  “結局呢?”楚軒暫時繞開了這個話題。

  “這是個多結局遊戲,我大學時玩出的結局和最近那次打的不同。”鄭吒嘆了一口氣,“第一次玩出的結局是,詹姆斯帶著瑪麗的屍體投湖自殺;而另一個是詹姆斯帶著瑪利亞離開寂靜嶺,但後來,瑪利亞又患上了和瑪麗一樣的疾病。”

  真是個惡毒的玩笑。

  “但結局不重要……”

  “這很重要。”楚軒已經搞清了鄭吒困擾的原因,他打斷他,“詹姆斯是個精神病人,你不是。”

  久病的人確實會從精神和物質方面給身邊的人帶來很大的壓力,但當年鄭吒還太年輕,並不該受到很大的影響,更何況以楚軒對他的了解,他根本不可能做出什麼錯事來。

  “從你嘴裡聽到這句話真詭異……我當然沒問題。”鄭吒莫名其妙地回答,他想要走開,卻似是被楚軒認真的目光攫住,遲疑了半天,還是將話說開,“跟你說這種事情很奇怪,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我想起來的事情只是玩偶兔子而已。蘿麗一直很喜歡這種類型的玩偶,住院的時候都帶著。她化療時很痛苦,有一次我獨自去醫院時,看到她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剪刀,為了發泄,把最喜歡的玩偶給拆了。”

  這絕非美好的回憶,推開門,看到總是快樂地笑著女孩拿著剪刀,面無表情地絞著自己心愛的玩具。不單單是一個,地上還趴著幾個已經破碎的兔子玩具,玩偶不會哭叫,它們維持著可愛呆滯的表情,填充的棉花撒了一地,開腸破肚,肢體零散。

  “看到我來,她哭了。其實我當時也有點發愫,沒敢告訴家長,安慰她之後就去商店買了同樣的玩偶給她,但沒過多久又在垃圾箱裡看到了破碎的玩具……現在想起來,雖然她面對我總是表現得很樂觀開朗,但其實也太過痛苦,情緒失控後不得以拿玩偶發泄一下……會害怕看到她這樣,實在是我太過懦弱自私。”

  後來她死去了。在鄭吒的回憶中她總是個精靈般美好的女孩,在刻意遺忘之下,經過了漫長歲月的思念,不知何時他已經忘記了這段插曲,甚至連帶蘿麗喜歡的玩具一起淡忘。

  他不希望蘿麗擁有痛苦的回憶,所以蘿麗完全不知道患病的事;他忘卻了蘿麗喜歡的玩具,所以蘿麗也不知道自己那麼喜歡過兔子玩偶。

  她從來不是完整的她。

  “我真搞不懂這地方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在指望我代入詹姆斯去自殺嗎,我怎麼可能放棄擁有的東西去做那種傻事情。”鄭吒喃喃著抱怨。

  它是在擊碎你的夢,讓你深切地重新認知到蘿麗已經死去的事實,以此更輕易地誘發你的不安和恐懼。

  這樣的話楚軒並沒有說出口,他只是說:“這可能只是這座山灌注到你記憶中的事情,並非切實發生過。”

  “希望是這樣吧。”鄭吒回答,但卻難以相信。

  楚軒剛想再說,卻聽到自頂樓傳來了金屬撞擊地板的聲音。很輕微,卻真實,不該是幻聽。

  聖塞倫峰總有它自己的一套讓情況糟糕的法子。

  比楚軒感知力要強的鄭吒定然也聽到了這熟悉的聲音,但很顯然,他也不想在事情發生到必須去面對之前採取任何行動。楚軒也不想勉強他,起身便走。

  鄭吒一把拉住他,明知故問:“你去哪裡?”

  這傻裝得太明顯了,楚軒瞥了他一眼,甩出了這個人的常用答案,“我尿急。”

  推開門,楚軒踏著潮濕的地毯走到樓梯口,向頂樓走去。身後的房門在他離開不久後被推開,鄭吒還是坐不住,輕手輕腳著追了上來。

  自從他踏出房門,走廊便開始變化。燈光熄滅,霉污在牆壁上蔓延,血水自門縫中汩汩流出——這是進入了寂靜嶺裡世界的徵兆。

  鄭吒因訝異而放緩了腳步,楚軒卻毫不踟躕地取出槍,加快了速度。

  楚軒並沒有告訴鄭吒,他跟上來反而會面對更大的危險。如亞特拉斯所言,他本人根本就是個聖塞倫峰無法偵測的BUG,若不是有鄭吒在身邊,這裡的一切根本連發現他的機會都不會有。

  與其說樓梯上方的是頂樓,不如說只是個天台。屋頂已經被徹底掀開,只剩下幾根鋼筋的梁柱孤零零地架著,細密地雨水毫無遮攔地灑下來,打落在布滿鐵網的地板上,濺起暗黃的鏽水。

  這裡真的有人正屏窗而立,或者說,是那隻熟悉了的少女體態的怪物在等待著。

  比起昨天來,她變得體面了不少,至少那原本□著的腐爛身軀上添了一條破爛的綠色長裙,是楚軒曾經看蘿麗穿過的款式。

  槍只是掏給鄭吒看的,楚軒暫時不會用槍響把他引上來。

  開三階模擬趙櫻空,取軍刀,從陰影中繞去,斷頸,穿腦。

  乾淨利落地完成這一串動作,楚軒將怪物的屍體拖到陰影中藏好,而此時,黑貓也遵從召喚自窗口跳上了天台。楚軒抓起它,推開門,鄭吒果然正等在門口探頭探腦,是隨時準備衝上去的模樣。

  “什麼情況?”鄭吒有點緊張地問他。

  楚軒將黑貓塞給他,“看好你的貓。”

  “它什麼時候上去的?”鄭吒松了一口氣,卻還是難以置信地說,“這個橋段太狗血了,你確定你沒騙我?”

  “我確定,”楚軒冷笑,“你不相信我嗎?”

  鄭吒放棄了四處查探天台的舉動,尷尬地笑著回答:“我當然相信,我們是夥伴麼,當然要互相信任了。”

  “天亮後再加快行進速度,把登上峰頂的時間縮短到五天半,我們最多再過三次夜晚。”

  收槍入袖,楚軒做出了安排。

  ————————————————————

  度過乏善可陳的白日,第三夜,夜色降臨。

  “楚軒你還真是神機妙算,”鄭吒苦著臉打起手電照著墓碑,“去找找寫著我名字的墓吧,說不定也有你的份。”

  黑貓從黑斗篷裡探出腦袋,綠色的眼眸警備地張望著,又被楚軒按住腦門縮了回去。

  眼前是大得近似無邊無際的墓園。

  石頭上書寫著一個個走入生命終點的名字,在黑夜之中,墓碑安靜整齊地佇立在荒涼的郊野,密密麻麻,像是由死亡構築的麥田。

  熟識的,不認得的,弁鋼,李蕭毅,李帥西,銘湮薇,濕婆甘天,伊瑪尼,阿羅特,羅斯特,尼迦亞斌……

  或是因錯誤而死去的人,或是曾經遭遇團戰的隊員,手電筒的光柱掃過這些墓碑,鄭吒心中升起了一種混合了歉疚和滄桑的複雜感受,腳步不自主地慢了下來,等他回過神,楚軒已經在遠處站定了。

  讓楚軒停下的是一個無比熟悉的名字。

  如果這是現實中,墳墓下會沉眠著一位可敬的老人,他用了十年的時間製造了他,他是他的父親。每年一次,楚軒會不厭其煩地辦理出入基地的手續,在一群人的保護下在那塊墓碑前佇立。

  他曾經聽見有人在背後說這是“那個怪物”唯一像個人的地方,但事實上,就連他自己都不能斷定,掃墓究竟是為了悼念,還是只是為了證明一點什麼。

  但現在這不過是個惡劣的把戲而已,這個名字不該出現,但它卻確實在眼前。

  是心防被破,還是只因為鄭吒讀過他的記憶?

  在楚軒獲得足夠的資料做出判斷之前,他看到了鄭吒向著遠處跑去,急切到腳下頗有幾分磕絆的程度。

  那個方向……水汽彌漫……

  楚軒追上他時,鄭吒已在一塊墓碑前停了下來,他茫然四顧,似乎在找尋著什麼。

  “你見到……蘿麗了嗎?”他面色煞白,艱難地問道,“我剛才好像看到一個穿綠裙子的女孩站在這邊,背影和蘿麗很像。”

  楚軒搖搖頭,他已經看到鄭吒身前的墓碑上寫著蘿麗的名字。

  “哈,可能是我的錯覺吧,搞得跟鬧鬼一樣。”鄭吒強笑著指向前方,“但托鬧鬼的福,我們的目標找到了。”

  在蘿麗墓碑的後一排,中洲隊隊員的墳墓整齊地排開。

  看到自己的墓可不是有趣的事情,撬開自己的墓地就更加詭異。

  “就像個盜墓賊一樣。”鄭吒掀開石板,小聲嘀咕著。

  “神鬼傳奇裡你早做過了。”楚軒的話永遠精準有力。

  在遊戲當中主角跳入了自己的墳墓,而後遇上了同樣在寂靜嶺遭受懲罰的艾迪,這說明每個墓室都相通,所以鄭吒只打開了自己的那塊墓地而已。

  垂直向下的墓穴黑暗幽深,在被掘開時,還撲撲簌簌地飛出了一群黑蛾。

  鄭吒打著手電努力往下探照,卻實在看不到盡頭,倒是吸入了不少墓室當中腐敗潮濕的空氣,那味道實切實地讓人厭惡

  根據第一夜的經驗來看,逃避是沒有作用的,鄭吒暫時不想體會被複製體揪著脖子扔下去的感覺。

  “You jump,I jump.”鄭吒苦中作樂,順帶調戲一把楚軒。

  楚軒用古怪的表情看著他,看得他渾身發麻,“英語發音很標準。”

  鄭吒翹起了鼻子,“那當然,想當年我……”

  “你先下。”楚軒打斷他的吹噓。

  “我就知道你不會說好事。”鄭吒苦笑,但就算沒這句話,他也會打頭陣的。

  他又看了一眼墓穴,那墓道仿佛有著深得所有光都照不亮的暗,像黑洞一般,吞噬一切。

  場景顯然已經改變,能預測的,不過是危機的類型而已。

  下面是什麼呢?會不會是所謂的死國,在那之中,是否還有另一個……

  鄭吒深吸一口氣,走入墓穴之中。

  而後,不斷下墜,沉入黑暗。


☆、第 48 章

  穿不透的黑暗,不斷地墜落,永無盡頭的深淵……

  以鄭吒目前的能力,只要神智還清醒,能量還沒枯涸,單憑高度想要摔死他是不可能的。在通過輕功和月步減速的情況下,周遭的空氣不斷升溫,他幾乎要開始懷疑是不是再往下是不是就要穿過地殼落入岩漿之中了。

  讓他胡思亂想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多久,鄭吒首先聞到了讓人厭惡的氣味,雖比之以前濃重了許多,那也還是已經很熟悉了的腐敗和血腥交雜的死亡氣息。電筒的光終於在腳下照到了一片暗紅,而不是早就看厭了黑色。

  那是塊平坦的地面,倒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妥的地方。與想象中不同,腳下的觸感竟是柔軟的,鄭吒伸手探了探,也不知是因為這裡本就悶熱還是別的什麼,這奇怪的材質竟是潮濕的,還有著溫熱的溫度。

  他還沒來得及再去查探,就聽到頭頂傳來了一聲堪稱凄厲的貓叫,那又慘又高的叫聲之下還帶著物體高速運動的破風聲,不用說,是黑旺財被楚軒直接扔了下來。

  這確實是某人的作風,但鄭吒卻還是吃了一驚,他忙跳起身去接。黑貓炮彈一樣的撞入他手中,那衝力太大,絕非貓能承受得起,鄭吒只得順勢跌下,在地面頗狼狽地打了幾個滾才將力道卸去。

  就算是如此,黑貓還是一副跌得七葷八素的慘狀,鄭吒替它聲討了楚軒幾句,接著又跑到洞口下方仰望。

  雖然可能性很小,但這回要是直接掉下個人來,可不是像黑貓那麼容易就能接住的了,他已經做好了當肉墊的準備。

  鄭吒等了兩三分鐘,卻還是不見人影,他不由暗暗擔心起來,要是有誰趁著這短暫的時間將楚軒截篆……雖明知這種可能性極小,鄭吒卻還是越想越心焦,恨不得想辦法再爬上去找人。

  然後,他看了悠哉游哉地安全著陸的楚軒。

  是綠魔滑板。雖然一旦升空就會失去方向感導致它的功能基本作廢,但依靠地心引力的下降卻還是做得到的……

  “第二次。”楚軒邊把滑板收起來邊說。

  “直接跳下來速度比較快!”鄭吒知道楚軒是在說魔戒裡自己救人時忘記使用綠魔滑板導致累到脫力的事,那實在是段有夠白痴的屈辱史,被這樣提起他的內心在飆淚。

  楚軒卻認真起來,他推了推眼鏡說:“你要隨時保持最佳狀態,能量一絲都不能浪費,遊樂場那次還沒教會你?”

  道理這種東西似乎永遠站在楚軒那邊,這種時候再去爭辯只會被批評到體無完膚,鄭吒立刻掛白旗轉移話題,“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把貓扔下來,多載一隻貓也不是問題。”

  “它?”楚軒一把逮住正向他撲來的黑貓的後頸,揪著那塊皮肉,任由它四隻爪子仇恨地亂撓著空氣,“它害怕不肯下。”

  “就算你這麼說,”鄭吒看著似乎正在抓狂的黑貓,無奈地說,“我怎麼覺得你是在騙我呢?”

  楚軒不再參與這種低水準的對話,他掏出一台巴掌大的儀器開始調試,鄭吒好奇地湊過去瞧,發現正是昨天晚上他組裝的那台機器。隨著參數不斷被調整,儀器的屏幕上逐漸出現了地圖般的圖樣,地圖上還有幾個稀疏的明暗不一的紅點。

  “半徑五公里內的掃描圖,已經到極限了。”楚軒說,他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

  “五公里足夠了!”鄭吒欣喜地把這台小雷達搶過來擺弄,隨口問道:“這是什麼原理?你不會是真的搞了個雷達出來吧?”

  “這台儀器是利用可以示警的收音機芯片製作的,這裡畢竟屬於亞特蘭蒂斯,那塊芯片是靠掃描高濃度精神力構成體來工作,類似於精神力掃描技能的威力減弱版,可惜就算聯結高科技功放器,功率提高也很有限,只能把範圍擴展到5KM而已。如果再給我更多的時間讓我把芯片原理搞清楚,才能真正製作出可以代替精神力掃描技能的成品。其實現在我已經把芯片解析了一小半,這依然是個與魔法法則構成相似的……”

  一提到這種事情楚軒就容易滔滔不絕,鄭吒卻一聽就頭大,他指著屏幕上的紅點打岔:“按照這個說法這些就是怪物麼,紅點越亮越強?”

  楚軒被打斷興頭,他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後,涼涼道:“昨天晚上就跟你說過,你卻一直走神。”

  “咳,哪裡哪裡,我剛才只是一時忘記了而已啊。”鄭吒打著哈哈掩蓋心虛,昨天后半夜他確實一直在心神不寧地盯著楚軒發呆。按照雷達的指示挑了個看起來比較通暢的方向,他拉起楚軒就走,“開路開路,和複製體打架也要找個有利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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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實在是個寬廣的地底迷宮。

  半徑五公里已經是很大的範圍,但鄭吒卻一直找不到邊際,在最高不過兩米的黑暗甬道裡鑽來鑽去,偶爾解決掉幾隻小怪,他只覺得越來越憋氣。

  “不合邏輯啊!”砍殺掉一隻不長眼睛的喪屍犬,鄭吒暴躁地喊起來,“這麼深的地方,我們還在一直下行,再這樣下去都能直接走到山底去了。難道前兩天都白爬了嗎?!”

  “冷靜點,想想有什麼山在我們的腳程下需要五六天才能攀登到頂峰,”楚軒提醒他,“這裡通過精神世界再架構過,早不是能夠通過簡單的物理性能夠解釋的。”

  鄭吒也意識到這種不穩定的情緒容易誘使心魔的出現,他努力克制住心中的煩躁,為了轉移注意力蹲下身,敲了敲腳下暗紅色的柔軟地面,“其實我一直覺得這詭異的材質很眼熟,你想的起來是什麼嗎?”

  “當然眼熟。”楚軒看著他,鄭吒似乎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一點古怪的情緒,“你不會想知道的。”

  “怎麼可能會不想知道,萬一和複製體打起來,就算是這種小事也可能會影響到成敗。”鄭吒沒有細想,直接追問了下去。

  他很快就清楚,那一點古怪是因為楚軒出現了一種在他身上絕對陌生的情緒,這種情緒,叫憐憫。

  “是不新鮮的瘦肉。”楚軒掏出軍刀蹲下身去,很快從肉中挖出了一小截白骨,“人類的指骨,八成是人肉。”

  就算早就見慣了血腥,鄭吒還是頓時覺得整個胃部都狠狠地擰在了一起,連踩在地上的動作都變得不自在起來。

  “這麼多的……”空氣中的腥臭似乎愈發濃重,達到讓人難以呼吸的程度,鄭吒嘴裡一陣陣發酸,搞得他有點語無倫次,“搞什麼……簡直……日!”

  他想起了上方那無邊無際地墓園,把那些人的屍骨堆積起來,只怕都沒有這麼多的肉量。

  “想吐就趕快,如你所說,之後不能被它影響。”楚軒說,這已經算是他表達關懷的方式了。

  鄭吒艱難地搖搖頭,二話不說得拉著楚軒加快了腳步,他可不想在這種鬼地方多呆下去。

  電筒在黑暗的曲折狹道上打出光斑,光斑移動,一片連著一片,綿延不絕的暗紅。

  將要腐爛的人肉鋪成的地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作用,每一腳踩下似乎都能感受到生物的脈動,那源自已死的肉生前的記憶。

  匆匆穿過一條又一條甬道,鄭吒終於看到了除了黑暗和人肉的東西,雖然那也並不讓人愉快。一層鐵絲網擋住了去路,它已經鏽蝕,幾處凸起的勾角處還掛著碎肉片,鄭吒直接提起刀來開道了事。

  由於地底近似迷宮太過複雜,鄭吒早把雷達交還給楚軒讓他選擇道路,他剛要繼續悶頭向前衝,卻被楚軒拽住。

  “出現了。”楚軒說。

  鄭吒心頭一跳,忙扭頭過去看雷達,約兩千米外一個極亮的紅點正以高速向這邊運動,而自己面對的前方則是一塊難得寬廣的平地,卻被一層淡淡的紅霧籠罩。

  前進或後退,不管哪個方向都不會太平。

  這個時侯再去細想已經來不及,在避無可避的狹窄甬道中與複製體動手絕不是個好主意,鄭吒還是決定繼續按原方向前行。

  再往前衝了十來米,眼前豁然開朗。

  所謂的豁然開朗,其實也不過一直身處直徑只約有兩米的甬道中所產生的錯覺。那是個高五米,約兩百平大小的溶洞,七條甬道在這裡交匯。確切來說,這只是個類似溶洞的地方,鄭吒可以肯定那些鐘乳石一樣的玩意裡面都是一根根人骨。

  二人沿直線走到洞穴的對面,楚軒手中的雷達“滴滴”地示警起來,是複製體忽然開始加速向這邊奔來。以他足以突破音障的速度,一兩千米的距離以高速奔襲也不過是幾秒鐘的事情。

  逃,還是戰?

  一瞬間的茫然,鄭吒聽到了第二種聲音,粘稠而殘忍,像是什麼東西正戳破血肉正生長而出。音源是七條甬道的洞口,他忙用電筒照去,正見森森白骨正從左至右自布滿腐肉的地面長出要將洞口封死,而他已從來時甬道處隱約聽到了複製體蝠翼的破風聲。

  一旦出口都被封死,這裡必將有一場不死不休的角鬥。

  他猛地轉過頭,將黑貓掛在已經拿出雙槍的楚軒的肩膀,在白骨完全長出之前將他推了出去,與此同時,虎魄刀刀芒密密地揮出,將複製體的來勢阻了一阻。

  這一番動作的結果是,骨牆生出,將三人隔斷在不同的空間中。

  鄭吒松出一口氣,如果剛才複製體沒被阻攔住,就會成了他一人面對局面,完全成了一件弄巧成拙的蠢事;而現在,他相信楚軒明白他的意思。

  電筒在剛才的混亂中不知道跌到哪裡去了,燈光完全熄滅,四周是一片不見五指的黑暗,只能聽見複製體用巨劍砍擊骨牆的聲音,但看樣子,他一時還進不來。

  鄭吒摸索著離開原位,利用紅炎製造出一小團火焰,眼前卻又是一黑。

  在他沒察覺間,眼睛被一雙纖瘦的小手捂住,很顯然,那是一雙女人的手。

  虎魄刀沉默地劃了個半圓向身後斬去,剛要將敵人切成兩半,刀勢卻生生止住。

  一個熟悉的女聲笑著說:“猜猜我是誰?”

  “……蘿麗?”

  鄭吒急切地掙開女孩無力的雙手,在少女的抱怨聲中,再度用紅炎點起火來。光芒剛剛一閃,他就聽到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不要光,不要看我!”

  在一閃即滅的火光當中,鄭吒確信他看到了蘿麗,不是主神空間中那個健康活潑的女孩,她骨瘦如柴,骯髒得像是剛從墳墓裡爬出來,那個穿著破爛綠裙的女孩子恐懼地在光明中蜷縮成一小團,蒼白到如同下一秒鐘就會死去一樣。

  “果然,還真給我搞出一個……以為這樣就能迷惑住我?”

  話雖然這麼說,出於習慣鄭吒卻沒有再次燃起光來,他倒是要看看一個幻象能做出什麼事來。

  “你在亂說什麼啊?”黑暗之中,傳來了女孩子斷斷續續地啜泣聲,“不是說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嗎?以前你每天都會想我的,現在你卻四個月沒來看我了。”

  四個月……

  如果按照每部恐怖片間隔十天來計算,四個月前,鄭吒進入了主神空間,製造了蘿麗,這讓他不由得想起另一種可能來……

  鄭吒還在驚疑當中,蘿麗卻爬過來抓起他的胳膊又掐又咬,只是個小女孩的力氣,是他完全可以忽略的程度。“我等不及了,好不容易來找你你還對我那麼凶,你說,你是不是有其他女人了,就把我給忘了?”

  就算只是個聖塞倫峰製造的幻影,面對這樣的指責,鄭吒還是無言以對,幸好之後發生的變化讓他不需要去應對。

  他聽到了汩汩的水聲沿著牆壁傾瀉而下,被腐臭的氣味熏得早已失靈的嗅覺再次工作起來,那比水更粘稠的液體,很顯然是血液。

  片刻之間,液體已經漫到膝蓋的部位。

  “呀!這是什麼啊!”蘿麗驚惶地喊起來。

  鄭吒猶豫著將她舉了起來,不讓她接觸到腥臭的血液。

  手中少女的身軀並不那麼美妙,她的肌理鬆軟得過份,和應有的彈性比起來,更像是與地面相同的將腐未腐的肉體……

  血池上升的速度太快,不出十秒鐘,鄭吒已經必需浮起來才能呼吸到空氣。這樣的機關對他而言並沒有多大的害處,用紅炎灼燒蒸發,或者乾脆憋個十來分鐘的氣都是解決的方法,但是蘿麗定然支撐不住。

  “這是怎麼了?”蘿麗被他攬著浮在血池上,驚慌失措地尖叫著,“這些是血嗎,怎麼會有這麼多血,這幾個月你都幹什麼去了?”

  鄭吒除了說幾句不用怕以外,就只能苦笑以對。

  很快,血液已經幾乎灌滿洞穴。

  鄭吒找了個高處,努力托起蘿麗的頭讓她還能呼吸到空氣,至於他自己,一時不呼吸倒也是無所謂的。

  畢竟還只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女孩,蘿麗嚇得再次哭泣起來,“現在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有這麼血,這要多少人才可能……鄭吒,我在下面一直只聽說冤死的人會來找害他的人復仇,我們什麼都沒做啊,為什麼會……為什麼會這樣?”

  這句話,讓鄭吒浸沒在血池中的面容霎時間變得蒼白起來。

  爆炸聲傳來——

  楚軒當然了解鄭吒這麼做的意義,如果不存在不能讓他獨處的問題,楚軒也會選擇這種做法。

  事已至此,他還是計劃跑得更遠些將魔動炮架了起,他將功率輸出調到最小,是一個只傷不死的程度,而後按照雷達的牽引向著仍在不斷破壞骨牆的複製體瞄準。

  要使用魔動炮轟擊就必須將複製體的位置固定在一個範圍內,他們需要一個餌,而顯然,能去扮演誘餌這個角色的只有鄭吒,也只有他,才可以不顧後遺地承受住爆炸的餘波。

  雷達上鄭吒所在的洞穴已經被一片鮮紅色覆蓋,楚軒清楚他多半已被攫住,聖塞倫峰的陷阱絕非其他人可以幫助逃脫,楚軒所能做到的只是將時間努力拖延而已。

  複雜的參數設置已經完成,就算只是最小的功率輸出,以魔動炮的威力,也必然會導致一定程度上洞穴塌陷,楚軒做好防備,按下了發射按鈕。

  黑白的光糾纏著自炮口噴吐而出,穿過肉壁,穿過骨牆,向複製體射去。

  被魔動炮燎烤到熾熱蒸騰的血漿翻滾著洶涌而出,混夾著正不斷傾塌的大肉塊,將眾人衝散。


☆、第 49 章

  即使立刻解開了基因鎖第四階,鄭吒還是被爆炸的餘波震得暈過去了兩三分鐘,自渾渾噩噩中清醒,他立刻跳起來,不願再將身體與滿地的肉塊有任何接觸。

  紅炎的光亮起來,剛才洶涌的血液和墜落的肉塊像是夢一般不見半點蹤影,本該塌陷的洞穴竟恢復如初,甚至衣衫也都乾乾淨淨,毫無曾在血池裡泡過的痕跡。

  夢一般的遭遇……如果不是手臂上還纏著一根長長的青絲,還真的讓人迷惑它的真實性。

  也不知道計劃成功了沒有,如果能夠將複製體傷到失去行動能力是最好的結果。但無論怎樣,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與楚軒匯合。

  也許停留在原地等楚軒來找他是更好的選擇,但獨自一人在這種鬼地方等待實在有點■人。自從忽然意識到這座由人肉組成的墓穴的真相,鄭吒就對它愈發忌諱起來,他沒有地圖,很快就在這複雜的地道裡迷失了方向,所謂尋人,其實純屬是碰運氣。

  感謝他一直以來都很不錯的運氣,在黑暗中奔跑了一個多小時,鄭吒真的找到了楚軒。

  以及,同樣在爆炸中失散的蘿麗。

  那個男人正面無表情地將一柄插入女孩頭顱的手術刀□,即使心裡清楚得很,那熟練的動作還是看得鄭吒渾身發寒,竟不由得退了退。

  “你,你在做什麼?”

  “殺怪物,”楚軒將手術刀擦乾淨丟入空間袋中,他抬起已死去的女孩的頭顱,讓鄭吒清楚地看見那張熟識的臉,“否則你以為它是誰?”

  這種畫面衝擊力太大,鄭吒忙轉過眼去不願再看。

  “那一炮的結果怎麼樣?”

  楚軒將雷達遞給他,那個代表複製體的灼眼紅點已經消失了。

  “轟炸五分鐘後消失,直到現在。”楚軒補充道。

  是重傷導致身亡,還是僅僅由於傷重而又隱藏起來,沒有足夠的訊息去做出判斷。

  “那就別管了,快點走吧。”鄭吒又一次拉住了楚軒,冰涼的指尖終於碰觸到了一點暖熱,竟是一種終於有了生機的感受。

  離開之前,鄭吒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在讓人難以看穿的黑暗當中,已經死去的少女倒臥在地上,睜著無神的雙眼望著他,像是在譴責。

  他反射般地握緊了楚軒的手,換得了對方安撫性地回握。

  卻在邁開腿之前,毫無徵兆的被什麼東西攔住了腳步,一股寒氣蔓延開來,力量從被抓住的腳踝處緩緩流失。

  是一隻自肉塊中生長出來的手。它有肉體,卻像咒怨中的鬼魂一樣,只要接觸就可以吸取生人的力量。

  深埋在腐肉中骨骼在死亡的感召中重組,成千上萬的手、腳、臂膀、大腿、腹部、胸腔、頸項、頭顱,顫抖著,扭曲著,吱嘎作響著,像是荒野間瘋狂地生長的草一樣,在污濁的空氣裡掙扎著揮動。

  直到一陣槍聲將身邊的殘肢全部打碎,鄭吒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我在墓園裡看到了無數不認識的美式姓名,這麼多的……是變形金剛裡被氫彈炸死的……”站在被楚軒暫時清掃乾淨的地面上,鄭吒面色蒼白地喃喃道。

  “那又怎麼樣?”楚軒卻完全沒有半點吃驚的跡象,他繼續點射著不斷重新生長而出的殘肢,冷然道,“連命都不要的話你可以繼續為了你的良心站在這裡發呆,需要一堂心理輔導課?”

  “到了這個時候,你可以不再甩你的冷笑話嚇唬人了,”鄭吒抱起黑貓,苦笑著說,“小心點,這招我耍得不像複製體那麼純熟。”

  紅炎包裹住二人的身軀,高溫燎烤,將四周的肉塊化為灰燼,一時間,焦糊的味道竟蓋過了濃烈的血腥。

  在殺戮中前行。

  到了後來,重重疊疊的殘肢遮住了視線,鄭吒已經完全是在依靠雷達指路的方向前行,所有道路都已變得一片血紅,無辜亡者的殘肢招招搖搖,要將禍首向地獄裡拖去。

  鄭吒習慣了殺戮,這樣的場面雖不常見,也早不該讓他受到影響,但他卻只覺舉步維艱,他終究不可能將負罪感放下。

  只是近乎麻木地燃燒著血族能量,開出一條生路而已。

  漸漸的,怪物們好像變得不那麼多了,楚軒卻將眉皺了起來。

  “有問題,換路。”

  鄭吒像是完全沒有聽到這句話一樣,繼續機械性地前行,直到被楚軒使勁拉了一把,才清醒過來。在他轉過頭來的一瞬間,楚軒從他眼中看到了一抹血色。

  他並沒有解開第四階基因鎖,卻出現了入魔的徵兆,控制心魔對他而言已經越來越難。

  被困聖塞倫峰的人,大多死於心魔爆發。

  鄭吒茫然地看著他,楚軒也沒有在這個時候去提醒,只是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出了什麼問題?”

  不需要楚軒來回答他了。

  灼熱的黑色火焰燒毀了前方攔道的殘肢,衝擊向鄭吒製造的紅炎,將那一圈護身的火焰狠狠轟散。

  複製體站在道路的盡頭。

  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鄭吒只能迎上,攔住複製體發出的第二擊。

  就算楚軒沒有對他說,他也清楚自己剛才的狀況不太正常,但不解開第四階基因鎖,他根本連跟上覆製體的速度都難以做到。

  既然被心魔控制後容易無差別的攻擊所有人,不如離楚軒遠些。在這樣的想法下,鄭吒很快將複製體引入了另一條狹道,分別時最後一眼,他看到楚軒被變得更密集的殘肢怪物淹沒,但這樣的場面那傢伙應該足以應付。

  每一次的攻擊都必須硬碰硬地完全吃下,根本完全沒有閃避的空間,不足二米高的甬道太過限制二人的發揮,但在剛才那個洞穴中的嘗試已經證明這甬道極其堅固難以破壞。鄭吒的戰力還算完整,擊敗只有八成實力的複製體本不該是難以做到的事,但七次拼刀之後,他卻只覺雙臂欲裂。

  他變強了,難道魔動炮的那次最低功率的轟擊可以將複製體殺死,這算是弄巧成拙麼?

  這一晃神之間,複製體已向他的小腹處揮出一拳,格擋已經來不及,鄭吒只能猛地後仰卸力。即使如此,那不余十一的力道還是讓他後退了七八步。

  鄭吒顧不得口中彌散開來的腥甜,雙手持刀,觀察著對方的破綻。

  “你變強了。”這是自開始纏鬥,二人說的第一句話。

  “但你更弱了。”複製體冷冷地笑著,又一次向他走來。

  鄭吒凝聚真元力,將其發出對抗複製體毀滅性質黑焰的刀芒。在真元力被消耗漸弱之時,他只覺腦內微微一暈,心間無邊的殺氣蔓延開來。那是將要被心魔控制的信號,鄭吒咬緊牙,不得不集中精力將它壓製下去,卻在傾身欲攻的情況下微一磕絆,險些失去平衡。

  是那些殘肢的怪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們已經進化到可以在紅炎的灼燒中存在一兩秒鐘的程度。

  已經太遲了,戰鬥中出現這種程度失誤足以決定生死。

  在巨痛之中,複製體的重劍已經砸碎肩骨釘入他的右肩。

  鄭吒仰面倒下,一時無力維持紅炎的燃燒,對生人覬覦已久的殘肢趁機向他抓去,一旦被那些腐肉的攫住,力量便會開始被死亡的氣息汲取。但幸運的是,以鄭吒目前的能力,足以應對五六分鐘這種程度的吸食。

  驅散眼前的黑霧,鄭吒暗暗忍受住這種痛苦,他沒放棄,需要等待一個複製體放鬆戒備的機會。

  “你不可能在那次爆炸死去,楚軒不理由掌握不住能量的輸出。”鄭吒聚集起血族能量,讓身體處於再度開啟毀滅狀態的邊緣。

  複製體果然走到他面前,將重劍從他肩膀抽了出來,幸而高溫已使傷口附近的組織壞死,這個動作並沒有造成多餘的疼痛。

  “是,楚軒還算維持住了他的水準,在爆炸中我失去了雙臂,然後我殺死了自己。”

  為了不被愚弄,還是為追求更強大的力量?

  鄭吒心間忽而一寒,他不敢多想,積蓄已久血族能量化作烈焰熊熊燃燒著襲向複製體,將對方護身的黑炎轟散開來,而後猛地起身,毀滅狀態下的拳槍在灼烈紅炎的掩蓋之下砸去。

  這次反撲並沒有達到他理想中的效果,火焰散去,他的手腕已被複製體擒住,隨著一聲清脆的碎響,腕骨被折斷,碎裂的骨頭劃開肌肉,白生生地自腕處戳了出來。

  “我討厭你這種眼神。永遠那麼幼稚,以為憑你那種半吊子的幼稚覺悟就可以勝過我麼?”

  看著自創口處流出的血液,複製體招招手,地面上一截右手的殘肢就飛到他手上,他就這樣抓著這段吸食人能量的肢體,將它放到了鄭吒的手腕上。遇見血,殘肢更是興奮,它的每一個指尖上都生出了一張小口,咬住創面,貪婪地吸取血液。

  呼吸一滯,鄭吒徒勞無功地試圖將左腕從複製體手中抽出。

  他聽到了笑聲,是複製體在譏嘲他。

  “你竟然真的會害怕這種弱小的東西,為什麼?”

  鄭吒沉默著曲膝頂向複製體的小腹,卻被他捏著手腕扔了出去。

  將穴壁撞出了一個淺坑,嘴中血腥氣更濃的同時,頸部一緊,竟是被握住脖子提了起來。已經沒有可能呼吸,鄭吒沒有掙扎,即使只有極小的可能性,他也要利用所剩無幾的氧氣,再做一次反擊。

  “因為你的偽善吧。”在意識漸漸昏沉的同時,與自己完全相同的湊近耳邊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口口聲聲宣揚著你那套幼稚的玩意,還不是為了你活著就隨便讓十萬人去送死,這種自私的事情,你做了多少次?”

  在他現在最在意的事情上,砸了一記,鮮血淋漓。

  一聲爆炸的巨響自二人正上方,代表精神力劇烈震盪的藍光破開穴壁,照亮幽暗的甬道。

  亞特拉斯特製的子彈已經失去了讓強大的精神力構築體消失的功能,但至少還能使其行動遲緩,鄭吒趁機掙脫開複製體的桎梏,沿著楚軒破開的洞口向上飛去。

  藍光漸散,鄭吒看到了灰暗的天空。

  天亮了,難怪楚軒選擇在這個時侯出手。

  衝出煉獄一般的地穴,鄭吒沉重的心情在見到守在洞口的楚軒後有所好轉。

  他果然沒事。

  幸好他沒有事。

  楚軒卻面色陰沉地打量著他身上兩處顯而易見的傷處,“一個晚上兩次,需要我把你說了一百遍的話複述一次麼?”

  “原來你記得啊,那幹嘛老讓我重複呢?”鄭吒尷尬地話題岔開,想去拍拍楚軒的肩膀,卻只能倒抽著冷氣作罷。

  “還沒有結束,你不要太放鬆。”

  順著楚軒的視線,鄭吒在不遠處的濃霧中看到了一座建築群。

  那座建築很熟悉,有一段時間,他甚至煩透了那裡。

  是八年前,蘿麗死去時所在的醫院。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腕表,發現時間是切切實實的六點零三分。

  不應該這樣的,不要再緊接著繼續下去了。

  “也不要太緊張,”楚軒掏出器具,開始替他固定斷骨,“我的計劃成功了。”


☆、第 50 章

  兩台寂靜嶺出品的收音機都被拆掉,其中一台被製成雷達,而另一塊芯片楚軒則對其進行了改造。

  亞特蘭蒂斯的文明建立在磁歐石和精神力法術上,為了改造魔動炮,楚軒向亞特拉斯學習了若干簡單的精神力符文法則,其中接收能量、釋放能量和擴展兼容科技設備是必不可少的三種。

  楚軒做的事情並不算複雜,他只是將芯片對外界精神力構體的接收法則改為了釋放法則,又在芯片上對光線的感知添加了一個顛覆裝置,這說來簡單,真正操作起來,面對理論和實踐資料都嚴重匱乏的領域卻也還是極為困難——困難到了即使是楚軒,也只有五成的把握芯片可以生效。

  再然後的行動將計劃的成功率降得更低。

  亞特拉斯說過,聖塞倫峰會放出一個無法消滅的精神力構體跟在人身後,由這個構體來測探該人心結所在,從而擾亂其精神將心魔引出。這就是剛入聖塞倫峰與鄭吒匯合時,為了殺死這個精神力構體,亦即是那個少女體態的怪物,楚軒甚至不惜用上了一枚珍貴的精神力子彈去試探的原因,但顯然,他的這次嘗試失敗了。

  那麼,趁聖塞倫峰還沒有查探出楚軒存在的時機,瞞著鄭吒捕獲該精神力構體,將不斷發射著高強度顛倒晝夜信號的芯片植入該構體腦內,這樣做是否可以顛覆聖塞倫峰對時間的判斷,從而利用相反的天時和較低的山體高度來降低難度?

  即使芯片能夠正常工作,楚軒也只有五成把握。

  但這已值得一試,在眾人因塌方而失散時,楚軒抓獲了那個已經進化到頗似蘿麗的怪物,開三階模擬程嘯開顱將芯片植入。

  令人欣慰的是,幸運女神又一次對他們微笑,這一次賭,賭對了。

  在灰暗山體的濃霧中若隱若現的醫院,即使依舊蘊含無限的危險,卻也代表了唯一的生機。

  ————————————————————

  醫院永遠彌散著消毒水的氣味,即使是空無一人鬼氣森森的醫院也不例外。

  已經不是節省資源的時候,500點一張的三清道符配合鄭吒自身的能力,骨折之類的傷勢只需要半個小時就可以基本復原。而消耗掉的內力和血族能量,不惜使用能量石運用魔戒中交換得到的陣勢,要完全恢復也不過只需要一小時而已。

  但肉體恢復到最強的狀態,在目前心魔瀕臨暴亂的狀態下也許反而會成為負擔。想要壓製心魔,就不可能專心作戰,而要完全發揮出戰鬥力,必然會讓心魔有機可乘,可能會發生更加讓人無法接受的事情——變形金剛中險些將羅甘道殺死還歷歷在目,而初入聖塞倫峰第一次殺死複製體後,鄭吒也將無邊殺意轉移到楚軒身上,若不是這兩次都及時清醒過來,後果……根本無法想象。

  鄭吒將三清道符撕下來扔到地面上,抬起頭,從對面的鏡子中看到自己的映像。

  鏡中的已經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人了,□在外的皮膚浮現出灰色魔紋,那些玄奧的符文使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漫是殺氣,臉上覆製體留下的那道傷疤雖仍是淺淡,此刻卻顯得格外猙獰。

  “冷靜下來。”鄭吒看著鏡中自己隱有血色的雙眸,自言自語。

  已經不單單是戰鬥中開了第四階基因鎖會產生心魔的問題,在聖塞倫峰的影響下,每一件事情都讓他心煩意亂,只要情緒暴躁煩悶,就有被心魔吞噬的危機。

  不可以就這樣被擊敗,不能成為負累。

  但從踏入這座山峰開始,就已經讓楚軒屢涉險境。

  只是這樣想著心中就更加煩亂,雙目的顏色漸漸向著血紅變去,無論怎麼試圖冷靜都無法克制。鄭吒暴躁地一拳揮了過去,鏡面立刻龜裂破碎。

  地面上無數碎裂的鏡片映出無數個如魔般殺氣彌漫的鄭吒,想要逃避鏡像,卻只是看到了更多愈發可怕的自己。

  該怎麼辦?複製體用自殺換取到更強的力量,如果他也……是不是就可以讓聖塞倫峰的陷阱結束?

  事情應該還沒有糟糕到那一步,但就算真的到了如此地步,他也依然畏懼,無法想象自己將自己推向死亡的情景,也許真的如複製體所說,他仍然沒有足夠的覺悟,還是當初那個眼睜睜看著隊友被惡魔隊屠殺殆盡的弱者。

  鄭吒終於開始了解到為什麼連度過心魔的強者都會在聖塞倫峰死去,擊敗他們的未必是外物,而是他們自己。

  到底……到底該做什麼才可以和楚軒一起活下去?

  鄭吒抱著頭無力地蹲下,發出無聲的煩悶的嘶吼。

  “喵嗚——”

  以他的耳力不該聽不見,但此刻黑貓的腳步卻輕不可聞,直到在他身側盤繞著叫了一聲,才引起鄭吒的注意。

  和剛才不同,黑貓竟是一副毛髮髒亂的樣子,它的一條腿略有些瘸,濃密的黑毛間隱有血跡,但精神卻還算矍鑠,竟反常地親昵地跳到他懷裡,身上散髮出柔和的藍光,將他暴亂的心魔強壓下去。

  “怎麼搞成這樣,不是說只是去測探一下新的法則的麼,你們碰到什麼了?”將疲憊的黑貓放在仍具法力的陣石當中,鄭吒抬起頭向楚軒詢問。

  楚軒從空間袋中取出一把大刀,那刀近一人高,最寬處約有一尺,雖鏽跡斑斑,卻絕對沒有人會懷疑它的威力。

  “這不是三角頭的那把刀嗎,你把他殺死了?”鄭吒將刀接了過去,只覺一股陰冷殘暴的力量從刀柄涌了上來,他立刻熟稔地運用真元力抵禦住這邪惡力量的入侵,耍弄兩下之後,即使是鄭吒也覺得這把刀沉重得超乎物理常識,實在難以運用自如。

  “不是我,是你家的黑旺財。”楚軒表情平淡,並不像在開玩笑。

  “怎麼可能?”鄭吒驚異地看著黑貓,“你看過電影應該也知道吧,三角頭可是寂靜嶺不可戰勝的象徵,一隻貓怎麼可能可以殺掉他?”

  “你忘了你是怎麼進山的?一個精通空間法則和精神力法術的生物,有我幫助,打敗三角頭輕而易舉。”

  鄭吒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他又回頭看了看那隻四肢攤開躺平的大懶貓,無法相信一隻貓會有如此強大的戰鬥力。

  “比起關心貓來,關於這面鏡子,你沒有什麼對我想說的?”

  鄭吒明白進門時楚軒看到的他有多麼狼狽,那副模樣實在駭人,他從碎鏡中看得清晰。但自第一句話起,楚軒的目光就沒有從他眼睛上移開,那樣靜默的堅持姿態讓他一陣又一陣心虛,不時瞟一眼地面,疑心眼睛又變成了紅色。

  “沒什麼,”鄭吒笑著說,“我剛才想起一部搞笑片裡很適合我的台詞,世界如此美好,我卻如此暴躁,這樣不好不好。”

  楚軒並沒有搭理他的這種胡話,只是繼續看著他,直到看到他無所遁形。

  鄭吒拗不過他的堅持,嘆了一口氣說,“楚軒,我想我快控制不住心魔了。”

  雖然早就預測到這樣的結果,聽到鄭吒親口說出,仍然是極不令人愉快的結果。

  “你相信我的智慧嗎?”並沒有給讓人不適的沉默蔓延的機會,楚軒問出了這個熟悉的問題。

  這句話足夠勾起人許多回憶,但那些被耍弄的事情此刻卻讓人微笑,鄭吒點了點頭,像以前一樣充滿信任地回答:“我當然相信你。”

  “那就相信我,我能夠解決這一切。”

  ——————————————————————

  因為對日夜判斷的顛倒,聖塞倫峰對這所醫院的架構能力顯然弱了很多,至少除了三角頭,楚軒並沒有碰上任何可疑的東西。這意味著即使複製體再追過來,沒有那惱人的環境,戰鬥也要有利不少。

  但聖塞倫峰對範圍限定的功能仍在,這說明在醫院存在時,即使毫無危險也依然需要等待。

  “並不需要擔心行進時間減少的問題,探測用精神力構體日夜各會重生一次,停留足夠的時間躲過時間長短的判定後,殺掉它,就自然可以獲得從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的安全時間,而夜間也可以無阻礙的自由行動。在早晨到來之前,必須再將精神力構體殺死,並將芯片取出,也就是說,我們要保持最佳狀態連續行進,盡快到達山頂附近,在那裡迎來第五夜的挑戰。”

  在等待變數出現的時間裡,楚軒開始講解他的計劃。

  “等一等啊,”鄭吒打斷他,“為什麼要在山頂附近度過第五夜,不是說越高難度越大麼?”

  “凡人的智慧,”楚軒從空間袋裡拿出蘋果咬了一口,“大樹蔭下,寸草不生。”

  他頓住,因為坐在他對面的鄭吒竟忽而自顧自地偷笑起來,這笑來得十分沒道理,即使是楚軒也完全無法理解笑點何在,只能投去“你精神病啊”的眼神。

  任何人在這種目光的盯視下都不會舒適,鄭吒好不容易收住笑,解釋道:“沒什麼,就是好久沒看到你啃蘋果了,這幾天都是陪我在吃壓縮食物,現在忽然看到覺得很……懷念?熟悉?欣慰?我說不清楚,你意會一下。”

  明明幾分鐘前還是一副愁腸百結到快掛掉的樣子,竟然這麼快就能為了點小事笑這麼久,這個人粗壯的神經讓楚軒每每感嘆人類世界的神奇性和多樣性。

  但他卻說了一件連楚軒自己都沒察覺的事情。

  “不要忘記聖塞倫峰上的一切都是精神力組成的,精神力畢竟不屬於物理範疇,它的架構並不穩定。超出物理認知的規則使人困擾,卻也會造成一個後果,在超大型精神力體的干擾之下,普通的精神力構體甚至不可能穩定的存在,這也是亞特拉斯製造的子彈的原理所在。因此在接近聖塞倫峰巔峰的地方,反而是相對安全的休整地點。”

  楚軒繼續做著解說,內心卻在思慮另外一件事情。

  他習慣在思考時補充能量以保持頭腦的清醒,鄭吒提到的情況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在焦慮,因焦慮而冒進,甚而至於瞬間就訂下計劃,使一切行動缺乏統一的大局性。這種負面情緒的來源他很清楚,是聖塞倫峰百分百的死亡率和無論如何不能避免的最後一步行動,他不可能面對鄭吒幾乎必死的結局而無動於衷。

  太多人說過,他非人的智慧源自於他的無感情,以局外之人布局內之局,若神般俯瞰眾生,手段總會來得比他人來得高明。

  楚軒從不認為感情是負累,但這一次卻不得不承認,因為感情的牽扯,他輸了一步,希望不至滿盤皆輸。

  “至於第六日到達峰頂,我早就準備了破解的方法,現在還不能說,這一點,你只要協助我就可以。”

  糾結不安的人有一個就夠多了,楚軒啃著蘋果不動聲色地將計劃講完,然後丟掉果核,用沾滿果汁的手將對面仍在不斷偷笑的傢伙毛絨絨的腦袋往桌面按去,在抗議聲中像鄭吒對待他家那隻黑貓一樣把他的頭毛揉得一團糟。

  “行了行了行了,取笑你是我不對。”鄭吒扒拉著頭髮,向楚軒伸出手去,“熬了兩夜了吧,把雷達給我,你先去睡一覺,黑眼圈都熬出來了哦。”

  將雷達交給他,楚軒道:“有事叫醒我,見到偵測用精神力構體不能被迷惑。”

  那個像是蘿麗魂靈般的構體……

  “我分得清。”鄭吒堅定地回答,卻連自己都不清楚這句話算不算違心。

  ————————————————————

  清醒地守著熟睡的人好幾個小時通常很難熬,尤其是對於鄭吒這種喜動不喜靜的人來說。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在這家充滿了消毒水氣味的醫院當中,即使只是守在值班醫生休息室,過往的記憶卻也仍在一層層復甦。

  曾經習慣了的等待……

  實在是很熟悉的醫院,熟稔到就算是閉上眼睛都可以在行走其間,少年時有一年左右的時光,幾乎都在往返於家、學校、醫院之間。

  這可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至於最熟悉的那件病房,更是想都不願去想。

  這種事情從來都是越是回憶越是徒增煩惱,鄭吒搖搖頭,盤膝坐下,開始凝煉真元力。

  兩天兩夜不眠不休,楚軒也是累了,本只打算小憩,卻一閉眼就是六個小時。

  讓他醒來的,是極不舒適的危機預覺。

  鄭吒在他身坐著,表情是近來罕有的平和淡然,聽到楚軒醒來,睜眼對他笑了笑,而後將目光隨他向窗外移去。

  一滴微黃的水珠劃開灰沉死寂的天地落下,強烈的腐蝕性使石塊發出“滋滋”的氣聲,隨著這破壞性的先驅,無數的雨滴劈劈啪啪地墜落。

  聖塞倫峰下雨是常見的事,但白日落雨還是首次,楚軒擾亂時間的嘗試總會帶來一些混亂的變數,而這個變數,顯然不會是什麼好事。

  二人一同看向雷達,這一次,昨夜因大範圍高強度精神力構體擾動而失靈的機器忠誠地顯示出複製體的到來。

  “怎麼做?”這通常是由隊長做決定的,鄭吒卻把問題拋給了楚軒。

  將子彈上膛,楚軒簡潔地說:“還剩下二十三枚子彈,幫我在白日擊退他。”

  在第三個夜裡,用了整整十顆子彈,也僅僅只能使複製體的行動緩上一上緩而已。雖然從與三角頭的戰鬥中可以得出能力並不沒有被削弱的結論,但在聖塞倫峰架構力被削弱的白天,這種方式仍可列入考慮範圍之中。

  “……好。”略一猶疑,鄭吒肯定了他的決定。

  鄭吒和楚軒先後向房門走去,本跟在二人身後的黑貓在鄭吒將要踏出休息室時,忽而加速奔跑起來,隨他一起跨出了房間。

  楚軒走在鄭吒身後,他略慢一步,僅僅一步而已,便只見鄭吒和黑貓在面前詭異地消失不見。他緊接著跟上,卻只是步入了面前的空無一人的走廊之中。

  精神力構架不用遵循物理法則,這一點著實讓人惱怒。

  事到如今,在聖塞倫峰的刻意引領下,以楚軒對鄭吒的了解,也能隱約猜到他的心魔源自何物。是死亡,他因求生欲而強大,但對死亡的畏懼和厭惡卻讓他不能看開。自鄭吒對死亡最初的恐慌來自於早夭的青梅;而現在潛意識中最大的死亡威脅,則是團滅過中洲隊、也曾將他的頭顱劈成兩半的複製體鄭吒。

  而這還不夠,並不足以對鄭吒造成致命的打擊。

  楚軒看著雷達上向自己高速移動的複製體鄭吒,脣角勾起,冷笑。

  他不會讓聖塞倫峰得逞,只要他還活著,鄭吒就不可能被心魔吞噬。

  ——————————————————————

  只是一眨眼這般短暫的時間而已,鄭吒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從休息室走出來進入的不是走廊,而是病房,還是那間無比熟悉的病房。

  他第一個反應是回頭找楚軒,卻差點撞上身後的門板,想要開門離開,卻發現門被鎖得死死。這當然不可能困得住鄭吒的道理,只需要輕輕一腳就可以把它踹開。

  在複製體出現的時候用這種方式將他和楚軒隔開,用膝蓋想都知道聖塞倫峰想做什麼事情。

  特護病房之外竟是另一間特護病房,很顯然,他被困在了某個扭曲的空間當中。就算如此,鄭吒也低頭急切地招呼黑貓一起離開,一雙枯瘦蒼白的小腿卻出現在視線之中,綠色的裙擺輕輕搖晃。

  “才來就要走了嗎,你現在連陪我說說話都不肯了?”懷裡抱著一隻玩偶兔子的女孩站在門口輕輕地說,那語氣分不出是嗔怒還是傷心。

  從身後的病床下方,忽而傳來了一串“■嚓■嚓”的聲音。鄭吒猶自愣神,黑貓卻已迎著方向撲了過去,咬住了從床底射出的一道白色的影子。

  是一隻被剪得支離破碎的玩具兔子,它大而無神的眼睛空洞得看著天花板,但身上一切被剪刀剪開的破口都在不斷開合著,露出鋒利的刀刃來。

  見黑貓應對得並不吃力,鄭吒還是對蘿麗說出準備了很久的回答:“先讓開,我現在有急事要做,我們的事情,我會在這一切結束後給你一個答案。”

  “你在敷衍我嗎?”女孩抿了抿嘴,是快要哭泣的樣子,“你就那麼在乎你的同伴嗎,連和我說句話都這麼吝嗇,你果然是把已經我忘記了吧?”

  她靠近他,將抱在懷中的玩具兔子抬起來,擺在鄭吒面前,“看,我不小心又把它弄破了,你能再給我從精品店裡帶一個嗎,我不想讓爸爸媽媽知道。”

  更多的玩具兔子從床底爬出來,在剪刀刀刃的卡擦卡擦聲中仰著天真的笑臉撲來,卻都被黑貓一一攔住。

  鄭吒狠下心腸,伸出手去將面前的兔子推開,加重了語氣道:“別以為能騙到我!把那些兔子停下來!送我回原來的地方去!”

  他用的力氣根本不大,女孩卻似乎很虛弱的樣子,只是碰觸到就重重跌坐到地上。

  “你推我?你以前都沒罵過我,現在居然推我!”女孩坐在地上,初時是沒反應她惱怒起來,“你到這來根本不是我做的,你的同伴會和我一樣死掉,我倒要看看你這次能記住他多久?”

  一句話,直戳軟肋。

  以複製體的速度,這一段時間絕對已經和楚軒開始交手。

  甚至足以分出勝負,決定生死。

  身後傳來一聲黑貓哀鳴,那些兔子玩偶的眼睛在女孩的怒氣下變成了紅色,速度快了一倍不止,卻是讓黑貓應對乏力,不小心被刀刃劃破了背脊。

  “最後一次,”鄭吒雙目隱有血色,他拔出虎魄刀,隨意揮出刀芒,擊落了數只玩偶,而後將刀鋒直接指向女孩的胸膛,“停下這些該死的兔子,送我回去!”

  女孩冷笑著重重回答:“殺了我也不可能!”

  ————————————————————

  和複製體鄭吒近戰,在需要盡量保留信念之力使用時間的情況下,這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但普通槍械的威力有限,即使擁有λ-drive加持,也不可能在較遠的距離上百分百的命中擁有超越音障速度的複製體。

  楚軒還是有優勢的,醫院的地形適合閃避與埋伏,一擊即退,絕不纏鬥,而後利用雷達的定位掌握敵人的位置,再一次將子彈射出。

  但他畢竟不是刺客世家的人,於此道算不上精通,在成功了五次之後,終是被抓住了影蹤。

  “三米而已,這次你還有什麼花招可使?”複製體鄭吒並沒有動,但那只要一抬劍,就可以將並沒有使用信念之力的楚軒劈成兩半的距離。

  楚軒只是依舊淡然地看著他,他的衣服上有五個槍眼,這是楚軒剛才製造的,但強大的復原力已經使皮膚恢復完好。

  “你恨他,是因為嫉妒。”楚軒忽然道。

  即使這句話來得突兀,卻足以讓複製體鄭吒心領神會。

  “哈,我嫉妒那種懦夫?”纏著黑焰的重劍劈下,在高斯手槍射出的能量束略微的阻攔下,帶起了一串血花。

  “真想不到啊,就算是你這種人,也會被那個幼稚的白痴傳染。”鄭吒提劍向前逼去,將劍尖指向左肩受傷正靠著氧氣罐喘息的楚軒,“只要他死掉這裡的一切對你都不再有威脅,以你的智慧,不可能不知道。結果呢,你居然為了他被逼上絕境,這可不是你的作風啊楚軒,所謂的本體,都是這樣一堆軟弱無用的廢物麼?”

  “但你一直期待著有這樣一個願意犧牲的廢物對你說,我們是同伴,就如同你以前一直做的那樣。”楚軒的目光越過代表著死亡的重劍,直視著鄭吒的雙目,以絕對的自信說道。

  那是他向來的震人心神的睿智,足以讓任何人產生對自我的懷疑。

  而且,只要楚軒不願意,就沒有地方是真的絕境。

  對話中一直藏在身後的高斯手槍抵上了氧氣罐,摳動扳機,射擊。

  在爆炸開始的瞬間,龍晶項鏈的保護罩打開,楚軒稍稍調整角度,便順由衝擊波撞碎了玻璃窗,向住院樓下的花園落去。

  這樣的爆炸對複製體鄭吒根本不會造成怎樣的傷害,他只是反射性地略微閉了閉眼,便扇動著蝠翼由窗口追去。

  在視角還沒來得及完全轉換的瞬間,又一枚蘊含精神力法術的子彈擊中了他,這一次是小腹。如同之前一般,他並沒有顧慮這次並沒有造成多大傷害的攻擊,暫且任由傷口自行復原。

  複製體鄭吒罵了一聲,放出一團黑火向楚軒燒去,這一次戾炎被防護層攔住,甚至在視線被攔住的瞬間,又一梭高斯能量束射了出來。

  楚軒已經借由這段時間再度開啟了信念之力。

  高酸度的雨水早把這醫院的小花園腐蝕成一片廢墟,二人落在這片一覽無余的空地上,又一次地對峙。

  “媽的,還是那麼奸猾!”

  鄭吒這次沒再說一句多餘的話,直接揮劍劈砍,讓他意外的是,楚軒這次竟沒有躲閃,而是直接運用護住身體的防護罩接下了這次攻擊,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將槍支都換成了高斯手槍,此刻正將槍口對準複製體鄭吒小腹上新出現的傷口。

  蝠翼翻飛,複製體疾退,閃過這一次高斯武器的攻擊。

  “那六槍,你是故意沒讓子彈爆炸的!”

  楚軒沒有回答,他將雙槍平舉,開始了無死角的射擊。

  鄭吒冷笑道:“那就試試看是你先把六顆子彈同時引爆,還是我先把你那層龜殼給砍穿。”

  接下來,是讓任何計謀都失去效用的,絕對強硬的力量和速度的撞擊。

  在鋪天蓋地的密集射擊當中,複製體鄭吒不再閃躲,直接以戾炎護住身體,重劍帶起吸去一切光芒的黑色火焰,人隨劍勢,向著楚軒狠狠劈下。

  誰的防護弱一點,就是死期。

  六次射擊首先穿過了戾炎,但在鄭吒急速地行進之中,只有五枚命中了曾被精神力子彈射擊過的地方,並將其引爆。

  精神力震盪的威力還不足夠,鄭吒的身形只是略微變得透明起來,但那聲勢駭人的一擊卻並未頓住。

  這種情況尚在楚軒考慮之中,換槍是根本來不及的,他果斷扔下槍支,五指成鉤,三枚精神力子彈正緊握掌心。

  重擊落下,防護罩碎,以犧牲掉這條胳膊為代價將子彈直接送入複製體的身體之中,捏碎引爆。這是楚軒的計劃,但這個計劃並沒有付諸實施。

  他身前的空間忽而詭譎地波動了一下,鄭吒憑空出現在半空之中,暴烈的白色刀芒攔截住黑色的重劍,迸射出響徹天地的重音。複製體彈飛出去,撞入住院樓之中,鄭吒急追而去。

  楚軒清楚地看到,站在身前的鄭吒同樣扇動著代表著惡魔的蝠翼。

  接下去的戰鬥他並不關心,複製體雖略強,但在他的削弱之下,鄭吒足以輕鬆擊敗他。

  讓他在意的是如何將再次陷入心魔的鄭吒喚醒,這一次,已經不可能再像之前那麼容易。

  “退下來,這次他會不遲疑地殺掉你。”楚軒對等待機會上前的黑貓說。

  震耳欲聾的爆炸和撞擊聲後,是整棟樓的倒塌,在塵埃彌散的廢墟之中,魔神般的鄭吒緩緩飛了出來。

  剛才激烈的殺戮似乎完全喚醒了他的魔性基因,仍絲絲縷縷環繞在身側的紅炎的顏色已經變得極深,幾近純黑。

  依然是那張熟悉的臉,染著血跡,卻著全然陌生的悠然自得的微笑,血色的雙目眯了眯,便將五指彎成爪狀,毫無徵兆地向楚軒襲去。

  這一擊足以致命,楚軒卻表情淡漠,不閃不避。在被五指穿入腹腔的同時,一層防護罩及時出現,阻止殺人的爪插入得深。

  楚軒並不會感到疼痛,但血液的流失卻讓人虛弱。他將右手迅速抬起貼緊鄭吒的太陽穴,早已握在手中的三枚子彈被狠狠捏開,發出足以媲美亞特拉斯攻擊的精神震盪。

  淺藍色的光華一波一波地蕩開,鄭吒雙目中的血色褪去,他看向楚軒,純黑的眸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情緒。

  楚軒沒料到他在硬生生吃了一記精神震盪後仍舊能保持清醒,但他卻寧願鄭吒直接暈過去了事。

  在已經變成一無所有的灰沉花園之中,是近乎死寂的沉默。

  “對不起……”鄭吒打著顫將仍插在楚軒腹中的手收回,但再小心也將傷口翻開,溫熱粘膩的血液汩汩流出,“……我不知道……我……對不起……控制不住……對不起……”

  楚軒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去說什麼,卻只覺頭暈目眩,腳下一軟就向著鄭吒身上倒去。

  鄭吒忙扶他靠臥下來,手忙腳亂地撕開他的衣服,翻出止血噴劑和繃帶替他處理腹部和肩膀兩處傷口。

  楚軒自己清楚,這兩處傷看著可怕,其實在他刻意防護之下,既沒傷到筋骨也沒穿破內臟,恢復起來並不困難,會眩暈多半是因為失血和剛才那次精神震盪受到了波及。他眼前朦朦朧朧一片,看著鄭吒一團抓瞎地忙活,恍惚間竟覺得有點好笑。

  直到腹部的傷處有一股能量涌上來,他才真正清醒過來,一把抓住鄭吒的手,將另一張張符紙搶了過來,冷冷道:“你瘋了嗎,纏一下繃帶足夠了,500點獎勵點數是用來這樣浪費的?”

  受到了這樣的斥責,鄭吒卻只是緊閉著嘴,沉默地看著他,而後又掏出一張三清道符,不顧楚軒反對地貼到了他肩膀的傷處上。

  而後,低垂著頭,對著楚軒的肩膀,又說了一句“對不起”。

  “沒什麼好說對不起的,”楚軒用完好的手臂抓著他的頭髮,把那顆快要埋到找不到的腦袋拽了起來,“你不來,這條胳膊就沒了。”

  這句話收效甚微,鄭吒躲閃著他的目光,顯然是極在意差點把他殺掉的事實。

  楚軒一時也沒有時間再去開導他,他迅速從懷裡拿出了雷達,調整了一下參數,尋找偵測用精神力構體的蹤跡。

  “你在找蘿麗嗎?”鄭吒終於開口說了“對不起”之外的話,他嗓音乾澀,仍有點詞不達意,“不用找了,她不讓我走,她的兔子要殺掉黑旺財……我就……殺了她。”

  即便是一向沒什麼情緒的楚軒,也立刻抬起頭,驚訝地看著鄭吒蒼白如紙的臉,甚至忘掉糾正他的錯誤稱呼。

  “時間差不多也夠了,所以,”說了這些話,鄭吒已經勉強冷靜下來,他艱難地笑了笑,“這間醫院也快消失了吧,你再歇歇,暫時不用想複製體重生的問題。”

  楚軒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鄭吒出現時就已經深陷心魔之中了。

  在這一刻,酸雨停歇,四周的一切仿若燃燒般扭曲起來,緩緩消失不見。

  “你在以為,”楚軒緩慢有力地說,“如果控制不住心魔,不如直接去死,這樣不會牽累到我。”

  是肯定的語氣,不留半點餘地的直指紅心。

  鄭吒從半跪的姿勢直起身來,他不自在地笑笑說:“怎麼可能呢,我很怕死的啊。不過真到不行了也可以考慮考慮,要不太陽真經就提前交給你了?”

  “所以你連凡人的智慧都不剩下,”楚軒身上仍舊乏力,但恢復的力氣卻也足夠他用腳勾住鄭吒的腿,把他重又絆倒在地,“是聖塞倫峰在不斷給你死亡暗示,你以為你死了危險就消失了?少這麼容易被騙了,要是這個世界隨著你的死去而毀滅,我會怎樣,直接死在崩毀的空間之中?”

  鄭吒顯然從來都沒想到這一層,他趴在驚訝地望著楚軒,訥訥道:“但是……找不到其它方法了啊。”

  楚軒小心地移了移身體,還好,三清道符的效用確實強大,傷口已經不會因為動作而再次撕開。

  他伸出手,招呼著鄭吒過來,然後第一次,真正主動地擁抱了他。

  鄭吒體顫了顫,然後小心地避開了他的傷口,將身體緊緊貼了上去。

  楚軒對這樣的情況很滿意,他忽而想起前兩天這個小白痴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教導他的事情,那還是第一次有人叫他白痴,而且聽起來居然很親昵。

  但現在看來,那句話確實很有道理。

  “再問一次,你相信我的智慧嗎?”

  “我相信你啊。”是略微帶著笑意的回答。

  “這是對的。”在安靜又漫長的擁抱後,楚軒擦掉鄭吒額上的血跡,將一個吻輕輕印了上去。

  “如果你連自己都不能相信,只需要相信我夠了。相信我,我能解決。”

題目 : 小說同人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無限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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