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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BL]背叛番外 BY windinrose(OCSS)

[HP][BL]背叛番外 BY windinrose(OCSS)


背叛(HP)番外 by windinrose
作者:弦月如鉤


搜索關鍵字:主角:竺梓松,西弗勒斯‧斯內普 ┃ 配角:HP眾人 ┃ 其他:BL,OC

攻:竺梓松
受:西弗勒斯‧斯內普

[HP][BL]背叛 BY 弦月如鉤(OCSS)
[HP][BL]背叛的分岔口 BY 弦月如鉤(OCSS)



☆、1 吐真劑的回憶

  “格蘭芬多扣十分,因為頂撞教師。埃弗隆先生,今晚七點到九點勞動服務,在我的辦公室。”

  魔藥課教室在驚愕中無聲地沸騰了。為一年多無視之後再次給埃弗隆扣分的斯內普教授,也為敢於當面向斯內普怒吼的埃弗隆。

  “是,教授。”默默垂下眼,竺梓松把完成的藥水裝罐、放在桌上,然後收拾東西離開。整個過程中,他的動作一直有條不紊,修長的手指沒有一絲顫抖。

  當晚,竺梓松在小獅子們“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目光中邁出格蘭芬多休息室的畫像,走向在獅子們眼裏霍格沃茲最為陰森恐怖的所在——斯萊特林院長的地窖。大鐘敲打第七下的嫋嫋餘音還在回蕩的那一刻,他伸手推開了地窖厚重的大門。

  “教授,我來了。”

  從容優雅地微微躬身,以一個學生對待教授的合宜態度,卻是再明確不過地傳達出相看兩相厭的情緒。假裝沒有看見那烏黑空洞的眸子微微黯了一黯,竺梓松邁著一如往常的穩定腳步走到工作臺前,微微揚頭等待斯內普的進一步命令。

  他有什麼好難過的?——不想看見自己,大可不必命令自己來地窖麼!

  “今天的任務,製作吐真劑。材料都在工作臺上,如果你像那些總是炸穿坩堝的笨蛋那樣從來不預習,也可以把製作步驟當場再抄一份。”

  吐真劑?

  且不說那是魔法部列入管制名單的魔藥,擅自使用足夠讓他進十次阿茲卡班,就說這種藥材的配置,也是連七年級的NEWT都不會考到的項目!

  掃了一眼工作臺上羅列的材料和工具,竺梓松一言不發地開始動手。

  從二年級開始,他就下決心花大力氣在魔藥課上,查找資料,向優秀的學長請教,甚至讓盧修斯找人來輔導——不為別的,只為了任何魔藥都可以自己動手配置,再也不必從那個人手中取得。

  手上穩穩地動作著,切碎、研磨、攪拌,每一個動作都力求完美。竺梓松並不回頭,一心一意專注於坩堝裏的液體,對脊背上灼熱的目光置若罔聞。

  那個人在看著他。

  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動作,每一次稱量,每一下攪拌,每一刻火焰的大小和液體的顏色,隨時準備尋找任何一點微小的瑕疵,從緊抿的雙唇中噴吐出人人望而生畏的毒液。

  ——只可惜,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被這些話影響了呢。

  連阿瓦達索命都經過了,何況是不痛不癢的幾句嘲諷。

  他一直沒有回頭。

  因此也沒有看見,那雙烏黑空洞的眸子,是以怎樣的專注和痛苦凝望著他的背影。

  不一樣。

  凝視著竺梓松的每一個動作,斯內普在心底默默比較著。

  已經不一樣了,剛入學時那些小動作,攪拌時僵硬的手腕,抽出攪拌棒時在坩堝壁上敲兩下甩幹水分,那些熟悉的、讓他暗地裏鄙視卻又緊張期盼的小動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到無影無蹤。現在的竺梓松,每一個細節都堪稱完美。

  也,完全看不到那個人的痕跡了。

  如果當年的黑魔王在魔藥上就有這樣的水準……如果當時就向他指出了這些細微的不足……如果……

  那麼,是不是,他還活著……

  還沒有被自己背叛……還沒有死在自己手裏……還,來得及讓自己明白,他的愛……

  然而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連那一點點可供自己回憶的相似,都沒有了。

  “完成得馬馬虎虎。”

  把冷卻下來的液體裝入水晶瓶的那一刻,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巧巧取走了瓶子。

  清澈透明的液體,無論色澤還是氣味,都和放在工作臺上作為樣品的,出自斯內普本人之手的那一瓶一模一樣。在其他老師那裏肯定能得到誇讚和加分,甚至通過NEWT也綽綽有餘的成績,卻只能得到“馬馬虎虎”的評價。

  無所謂。竺梓松輕輕垂了垂眼,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一絲冷光,轉瞬間心頭便冷如止水。不就是一點小小的不公正麼,不就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嘲諷麼,那個人一直恨他——殺了莉莉啊!

  按照斯內普的指示和他面對面坐下,竺梓松冷著臉面對斯內普挑剔打量的目光,卻在他下一句話出口時不由自主地微微繃緊了身子,袖中的魔杖也筆直地對準了斯內普的方向,蓄勢待發。

  “現在我們來看一看,埃弗隆先生製作的藥劑,是否有他宣稱的這種效果吧。”

  斯內普,如果你敢把這瓶吐真劑給我灌下去,那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然而,幾乎是立刻,竺梓松便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幾乎從椅子裏彈將起來。

  斯內普乾脆俐落地一抬手,把剛從他手裏拿來的那瓶吐真劑仰頭飲盡!

  該死——

  那是吐真劑!不是三把掃帚酒店裏的黃油啤酒!

  是他,這個無夢藥劑總是熬出詭異顏色,魔藥學上可以說根本沒有天分的人第一次嘗試製作的吐真劑!

  是他,這個曾經被斯內普背叛過的,曾經死在斯內普手裏的人,做出來遞給他的吐真劑!

  那個白癡在想什麼啊!

  藥水入喉救之不及,竺梓松眼睜睜地看著斯內普放鬆了身軀靠在椅背上,烏黑空洞的眸子裏升起了一層濛濛的霧氣,瞳孔的焦距也開始渙散。——還好,看來這份吐真劑至少沒做成毒藥。

  “會察覺嗎?我還以為你拿什麼來我都會喝呢。”曾經的曾經,他面對著那個人低聲自語。

  現在,那個人毫不猶豫地喝下自己調配的魔藥。

  吐真劑。

  吐真劑嗎?

  那種,號稱只要服下三滴,——三滴,更不要說是整整一瓶,就只可能回答真話的藥劑。

  是不是,該趁此機會,問他什麼呢。

  西弗勒斯,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西弗勒斯,你有沒有一點點愛過我。

  西弗勒斯,你現在——還恨不恨我……

  竺梓松忽然低低苦笑。

  罷了罷了,時至今日,還有什麼好問。

  那日復一日下在湯裏的藥劑,那個不成功卻是沖著自己來的阿瓦達,已經把一切都說明了說盡了不是麼。

  不想再看那雙空洞迷蒙,卻依然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烏黑眸子,他指尖一按椅子扶手,悠然起身:

  “藥劑已經做完,教授,告退了。”

  目光最後一次從那張蠟黃枯槁的臉上掠過,竺梓松轉身,長袍下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毫不遲疑地邁開腳步。

  “Lord——”

  背後撲通一聲,不必回頭,也可以聽出是什麼人跌在地上的聲音,——跌倒,或者跪在地上,那人顫抖慌亂的語聲低低喚著,“Lord——”

  一如那日,他從斯內普頸上移開匕首,忍受著體內即將爆炸的魔力走向遠方,劇痛迷惘中聽到那人最後的聲音,“Lord——”

  那時他是怎麼回答的?“不敢當。斯內普先生,這個稱呼,我受不起。”

  現實中的聲音晃動著和記憶的倒影重疊,竺梓松並不回頭,聲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緩悠長,“教授,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Lord——求您……”

  “教授,需要我為您找龐弗雷夫人來嗎?”

  “Lord——求您,聽我說……給我一點時間就好,只要一點時間……”

  腳步毫不停頓地向外走去,心裏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反反復複說著:那是吐真劑啊!是吐真劑啊!就留一下,一下就好,聽聽他要說什麼,現在他不可能欺騙你的……

  那是,西弗勒斯啊!

  有些東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貴。

  有些人,錯過了才知道後悔。

  Lord,My Lord……

  現在,連這樣喚他的資格都沒有了。

  “西弗勒斯,等這一切結束,你願意和我離開嗎?”

  “待在我身邊,一輩子……好嗎?”

  “會察覺嗎?我還以為你拿什麼來我都會喝呢。”

  “不敢當。斯內普先生,這個稱呼,我受不起。”

  “我不是很明白教授為什麼要向我打聽什麼主人,或許您更應該去找鄧不利多校長。”

  “承認什麼?我不知道教授你在說什麼。”

  用了吐真劑,您就不會懷疑我說謊了吧。

  用的是您親手做出來的吐真劑,您就不會懷疑,我在魔藥裏動手腳了吧。

  就連表白,也需要這樣兜兜轉轉,用盡心機……

  卻還是,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包裹在黑袍裏背影漸行漸遠。

  纖細的少年身姿,和當年在漫天飛血中離去的男子天差地別,然而那孤傲卻凜然的姿態卻是如出一轍。甚至,決絕而去,再不肯回頭的樣子,也恍若當初在光芒中消散的黑魔王……

  “Lord……我,愛您啊……”

  為什麼,總是懂得太晚,錯過得太早……

  他的Lord,還肯相信他麼?

  他的Lord,還肯寬恕他麼?

  背對著他,一直一直都沒有開口,沒有詢問,沒有否認,幸好,也沒有離開……

  一直一直告訴自己,他肯聽完這些話已經是莫大的寬容,卻仍然有更加貪婪的希望……

  對不起,Lord,我知道我沒資格請求什麼,但是,求您……

  那個人在說,愛他。

  像當年面對Voldemort的時候一樣跪倒在他腳下,順從而虔誠的姿態,卻甚至不敢挨近他的袍角。

  說他反反復複閱讀當初的記憶,終於明白Lord並不是把他當成床伴和玩物;說他終於明白,他的Lord是真心愛他;說他的後悔說他的愧疚說他這些年來心心念念只有他的Lord……

  說謊說謊說謊!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魔藥課上處處冷嘲熱諷算是什麼,一心一意護著莉莉的兒子又算是什麼!

  可是,吐真劑的藥力作用下,是不可能說謊的……他自己做出來的藥他自己清楚……

  可是,像斯內普那樣的魔藥大師,有一萬種方法對抗吐真劑的力量……而且藥材也是他事先準備好的……更何況,斯內普還是大腦封閉術方面的高手……

  可是,西弗勒斯說愛他……

  輕歎一聲,竺梓松沒有回頭,卻再也——邁不開腳步。

  “謝謝您,Lord……”

  許是從他良久沒有離去的動作中得到了勇氣,衣料簌簌聲中,背後的人執起他長袍下擺,低頭印上了自己的雙唇。

  “謝謝您肯聽我說完這些話……以後,除非您召喚,否則我再也不會來煩擾您了……”

  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仿佛燃盡了全部的感情和熱愛,隨後,低頭退立,再不多言。

  是就此告別了麼?

  也好,也好。

  就算還愛著,也未必一定要在一起呢。

  “不能原諒嗎?”那個有著鉑金色長髮的貴族,盧修斯 馬爾福,曾經這樣問他。

  如果每次想起來心底都撕裂一般的疼痛,那麼,原諒不原諒,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是這樣,斯內普,又怎麼可能不是這樣……即使已經不恨了,也不代表曾經造成的傷害就此痊癒……所以……

  所以,就這樣了斷吧。從此以後,他自是霍格沃茲的普通學生埃弗隆,他自是魔藥課教授、斯萊特林的院長斯內普,兩人之間,再不相干。

  只不過,了結之前,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魔杖穩穩地指住太陽穴,縹緲的銀霧一絲一縷抽搐,在杖尖氤氳盤旋。一聲聲“Lord”,一句句嘶啞破碎的傾訴,順著魔杖的引導全數化作銀絲,最終在心頭不留一絲痕跡。

  這樣,即使鄧不利多全力發動攝神取念,也不會洩漏對斯內普性命攸關的秘密了吧。

  “……教授。”

  手掌向上攤開,掌心裏晶瑩閃爍的,赫然是流動著銀絲的水晶小瓶,“您剛才說的話,我全都不明白,也不會再記得。這些記憶,仍舊交還給您吧……”

  “告辭……”

  纖細的身影隱沒在門後,黑髮黑眸的蛇院院長雙手掩住了臉,無力地跌坐在地。

  我的Lord,您的決定何其仁慈,又何其殘酷。

  沒有殺戮,沒有懲罰,沒有寬恕,甚至,沒有恨意。

  連這段記憶,都不屑於再為他保留。

  從現在開始,真的,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Lord……

  (完)


☆、2禁林篇

  身為霍格沃茲的教師,針對禁林的種種規定對西弗勒斯 斯內普本來是沒有約束力的,但是,這並不代表斯內普喜歡有事沒事就往禁林跑。

  是的,我們的魔藥大師,年年申請黑魔法防禦術教授職位但年年未獲通過的斯萊特林院長,曾經的食死徒,對自己的戰鬥能力相當有信心的西弗勒斯 斯內普先生,其本質是個萬年宅男。他在霍格沃茲的住處離魔藥教室只有一步之遙,每天上課只要開門走出地窖然後再開門走進教室;他極度討厭魁地奇,連帶著對飛天掃帚都缺乏任何好感(不可否認,這與他求學期間的經歷有很大關係);他寧願把大量時間消耗在地窖和坩堝為伍,也不願意到地面上來享受陽光……

  如果不是有些稀少而珍貴的魔藥材料只能在禁林取得,並且需要當場做出適當的初步處理的話,鬼才願意一趟一趟往那個陰森森的,劫盜者們和沒大腦的格蘭芬多最喜歡的老林子跑!

  但是這幾個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那襲翻滾的黑袍經常從地窖裏消失,鄧布利多派守護神把人找來的時候,發現魔藥大師緊抿著嘴唇從禁林邊緣邁出,甚至沒有攜帶什麼珍貴的草藥。

  ——是的,鄧布利多說,“西弗,請幫我注意那孩子。”

  ——是的,那孩子最近一直在禁林遊蕩,而那個地方誰都知道危險重重。

  ——是的,那孩子在嘗試阿尼馬格斯形態——這種形態被魔法部明令需要登記,不僅是因為變形的巫師難以管理,更因為其變化過程中巨大的危險性。

  所以,該有一個人,有一個經驗豐富的成年巫師在,至少,能保證他的安全……儘管,他或許並不需要……

  Lord Voldemort,怎會畏懼區區禁林?

  所以,只是想,看看他吧……給自己一個,能夠靠近他的理由……

  竺梓松迷惑地看著水中的倒影。

  獨角,麋身,牛尾,馬蹄。細細密密的墨色鱗甲覆蓋周身,輕盈的四蹄踏在帶著露水的長草上,卻連一片草葉也沒有彎折。

  ……是麒麟呢。

  好吧,如果是白色的麒麟,或許還能冒充一下獨角獸,但是墨麒麟……

  傳說中,麒麟是所謂“仁獸”,不踐草木、不傷蟲蟻;然而,當凝聚的怨氣和殺意超過了極限,善良的麒麟也會轉化成毀滅一切的狂暴凶獸……

  墨麒麟啊。

  真好。

  低頭舔了舔清涼的潭水,竺梓松事不關己地微微笑了笑,輕盈地踏開四蹄,在月光下掛滿露水的長草上奔跑起來。

  化身為動物確實不錯,雖然仍然保留有人類的思考能力,卻不會有那麼多複雜的情感,腦子裏空空的,雖然感覺上會有些不踏實,卻是拋開那些不願記得的東西的好方法。

  動物,確實比人類單純……也比人類,少了煩惱……

  清涼的風在身邊掠過,含著水氣的草木清香吹拂著長長的鬃毛,讓他分外身心舒爽。竺梓松無拘無束地飛奔著,感覺自己化成了光、化成了風、化成了水,把一切不想記得的、不想回憶的東西都拋在腦後,盡情地享受著速度帶來的無上快感。

  嗯,怪不得有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出去飆車,果然是有道理的!

  狂奔一陣,竺梓松慢慢停步,側耳傾聽禁林中鳥類婉轉的啼叫和長一聲短一聲的蟲鳴。或許是因為麒麟這種前所未見的怪異生物出現,他所到之處,無論是獨角獸還是馬人紛紛退避,至於蜘蛛之類沒能力又沒膽子的低等怪物,更加不可能出現在神獸麒麟行進的路線上。

  是很清靜,但是……未免寂寞了點……

  草木簌簌一動,竺梓松警覺地回身,獨角上已經凝起絲絲電光,卻又在看到跨出灌木叢的生物時悄然收了回去。

  那是一頭獨角獸。

  禁林中遊蕩著數十頭獨角獸,那些高傲美麗的生物有著潔白無瑕的皮毛,淡金色的鬃毛絲絲縷縷飄拂,淡藍的雙眼仿佛倒映著天空和湖水。對於他這樣一頭身披墨色鱗甲的麒麟,它們總是在遠處好奇地觀望著,然後在他靠近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一頭卻不同。烏黑黝深的皮毛吸盡了所有光線,就連頭上的獨角也是深沉晦暗的色澤,它的雙眼燃燒著血與火的鮮紅,就連脖頸上的鬃毛也升騰著烈焰……

  這是一頭黑暗獨角獸,是在殺戮中失去了純潔,卻依然仰望著光明的墮落獨角獸。

  ……被它的夥伴們驅逐了嗎?

  因為寂寞,所以才來靠近自己吧。

  這樣想著,竺梓松慢慢放平耳朵,輕輕嘶鳴一聲,默許了黑色獨角獸的接近。

  或許是出於對神獸氣勢的畏懼,又或許是因為長期被夥伴排斥的經歷,黑色獨角獸靠近得小心翼翼。

  踏著長草的腳步聲盡可能地放輕,在墨麒麟十余步外謹慎地停住了腳步,長長的脖頸向著和自己外形相似卻分外陌生的東方神獸優雅低垂,呈現出像是致敬又像是服從的姿態。

  很……有靈性的生物呢。

  竺梓松忍不住湊近了些細看,獨角獸光滑如絲緞的皮毛包裹著結實有力的肌肉,隨著輕巧的步伐上下波動。烈火一般的眸子乍一看顯得淩厲,細細打量卻透出一股溫潤的味道,就連輕輕刨著蹄子的動作都顯得賞心悅目。

  獨角獸之間表示友好的動作是什麼來著?……好像和馬或者鹿差不多吧?

  一邊回想著一邊慢慢接近,動作盡可能輕柔緩慢,免得冒冒失失驚走了它。竺梓松一步一步挨到近處,嗅了嗅,見那頭獨角獸雖然低垂著脖子卻是不閃不避,心裏歡喜,索性低頭蹭了蹭它脖子上細密柔軟的皮毛。

  嗯……觸感很舒服,又暖和又光滑……皮毛似乎不止一次被草葉上未幹的露水打濕,上面還沾著細碎的葉片,混合成讓人身心舒爽的芬芳……氣味似乎有點熟悉……

  溫暖的鼻息噴在脖子上,眼見得純黑的皮毛竟是泛起了一層輕微的漣漪,竺梓松不由大樂,變本加厲地用力蹭了蹭。獨角獸不安地嘶鳴了一聲,想要蹶蹄子,最終還是硬生生地轉變為淺淺地刨了兩下,然後就垂著頭一動不動,一幅聽天由命隨便他怎麼著都可以的樣子。

  嗯,很乖啊!不知道是東方神獸對西方的獨角獸確實有威壓呢,還是這一隻比較特別,膽子格外小了些?

  竺梓松不禁好奇地圍著獨角獸轉了兩圈,眼看著那頭墮落獨角獸站在原地不動,目光卻粘在自己身上轉來轉去,偶爾輕輕打個響鼻,顯得對自己十分親近依戀的樣子。心情越來越好:看來我變成墨麒麟的時候還是挺有動物緣的嘛!禁林裏百獸退避,不是我魅力不夠,是它們自己膽子小~~~~

  放開四蹄,回頭呼哨一聲,黑色獨角獸果然緩緩小跑著跟了上來。他們肩並著肩——獨角獸一直謹慎地落後半個身子的距離——奔跑著掠過草地,掠過森林,掠過水,掠過風。竺梓松驚訝地發現,這頭獨角獸對禁林的草藥分佈相當熟悉,總是能在草叢中、樹根下、岩縫中翻出珍貴的藥草,也只有這時候,它才會忘情地沖到自己前面,甚至守在藥草前警惕地盯著自己的動向,生怕自己沖過去啃上一口。

  有趣……真是,非常有趣呢……

  心裏亂七八糟轉著念頭,竺梓松引著身後的黑色獨角獸左兜右轉,沿著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越跑越是偏僻。忽然一縷異香隱隱傳來,竺梓松一抬頭,只見前方山壁苔痕繡合,藤蘿垂掛,腳下一線清溪便消失在藤蘿後的山洞當中。藤蔓上一串珊瑚色的果實累累如珠,光聞到就讓人不由得口水嘩啦啦地流下來。

  是好東西啊!

  歡快地嘶鳴一聲,竺梓松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在獨角獸來得及阻止之前先咬了一個下來。小小的果實甘甜清冽,滿口生津,一口咽下去頓時有細細的熱流升起,隨著每一個呼吸沿著經脈運轉開來。

  居然還是可以增加功力的天材地寶!這下真的撈到寶貝了!……看這顏色、這形狀、這大小,不會是傳說中的朱果吧?

  竺梓松眼睛發亮,一口氣把藤蔓上綴著的紅果吃得七七八八,回頭看看旁邊急得已經快要冒火的黑色獨角獸,心虛地把整根青藤都咬了下來,連同上面僅剩的幾顆果子叼到同伴面前。

  毫無疑問地被瞪了一眼,然而在竺梓松堅持不懈地“見者有份,好東西大家分享”的目光攻勢下,黑色獨角獸謹慎地嗅了嗅遞到面前的果實,試探地咬下了第一個,然後很快,地上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青藤。

  吃吧吃吧吃吧,這絕對是好東西來著……一邊引導內力和魔力包裹著果實帶來的熱流奔騰流轉,竺梓松偷偷打量著獨角獸的呼吸由平穩而急促、由急促而紊亂,光潤的皮毛下也開始出現不正常的凸起,身周更是有強大的力量隱隱震盪……

  不對……這是魔力失控的跡象,眼前的生物不是一頭單純的獨角獸……它是……是……是一個阿尼馬格斯!

  電光石火之間,竺梓松解除變身,縱身向掙扎在半人半獸形態之中的阿尼馬格斯撲了過去。

  竺梓松心情複雜地凝視著倒臥在面前的男人。

  引導、壓縮、梳理著他周身的魔力,用自己十多年苦修得來的內力混合著魔力把他的力量導入正軌,安撫下暴亂魔力的同時壓制他不受控制的變形……獨角獸純黑的皮毛扭曲、波動、伸展,一系列絕沒想到卻又仿佛早在意料之中的變化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襲再熟悉不過的黑袍……

  西弗勒斯 斯內普。

  或許是在之前的魔力失控和變形失控中消耗了太多精力,那個男人緊閉著雙眼輕輕喘息,被冷汗浸透的黑髮一綹一綹粘在額前,臉色蠟黃裏透著青白,若非胸膛偶爾一下微弱的起伏,整個人和一尊毫無生氣的蠟像也沒有什麼區別。

  平日相距遙遠看不分明,此刻細細打量,才見得他眉眼之間全是黯倦疲憊,即便昏睡之中,眉頭也習慣性地緊皺著,抿起的薄唇彎出一個嚴苛的弧度,仿佛隨時隨地打算噴吐出讓格蘭芬多怒火中燒、讓斯萊特林臉色發白卻暗中叫好的毒液。

  和之前看到的盤踞在斯萊特林地窖的蛇王……和印象中那個陪伴了自己數月的男人,全然不同。

  還有那頭獨角獸。謹慎地,試探地,畏懼又依戀地靠近,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邊,卻會阻止自己靠近那些珍貴的草藥。當時只覺得有趣,此刻想來……此刻想來,那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背後的含義,竟然複雜到讓自己不敢深究。

  緊緊闔起的眼瞼顫了顫,下一刻,竺梓松發現自己毫無心理準備地對上了一雙烏黑的眸子。

  並不像往常的空洞,或許是眸子的主人剛剛醒來,還沒有來得及習慣性地發動他連黑魔王都能騙過的大腦封閉術,躺在地面上的人安靜地與他對視,一遍遍描摹勾勒的目光幾乎是貪婪的,落在肌膚上的時候甚至讓人有了被灼傷的錯覺,仿佛那一刻凝望便會在夕陽中定格為永恆。

  “你……知道是我?”

  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竺梓松立刻就為自己的問題後悔不迭。

  “……是的。”

  定定望著他的人露出一個虛弱的、然而分外安詳的微笑:“黑色的麒麟……優雅的形態,強大的力量,殺戮中仍然保有的仁慈……很適合您,Lord。”

  麒麟嗎?

  竺梓松不由得沉默。

  從男人口中吐出的詞語,雖然不怎麼字正腔圓,卻仍然聽得出源自于中文,更不用說對墨麒麟的描述……這樣的瞭解,不是一句學問廣博就可以解釋。

  聯想到他在禁林練習阿尼馬格斯一個月以來,鑽出那個老林子之後常常可以瞥見的翻飛黑袍,竺梓松心中猛地一動。

  “你,以前就知道,是我?”

  這麼說,他一直在跟蹤著自己,直到今天用阿尼馬格斯形態現身相見?

  如果不是偶然撞破,一直把他當成一頭普通獨角獸相處……

  心底一分分冷了下去,與之相對的,卻是嘴角慢慢揚起的燦爛微笑:

  “那麼,尊敬的斯內普教授,請問您跟蹤我到這裏是為了什麼呢?”

  跟蹤?

  一時間連苦笑也沒有了力氣,斯內普仰望著那張少年面孔上讓他覺得異常陌生的微笑,沉沉閉了閉眼,放任自己無力地躺倒在冰涼的石面上。

  如果我說……我只是想接近你,看看你……你還會不會相信我?

  如果我說……我並沒有任何惡意,我也沒有把你的事情告訴任何人……未註冊的阿尼馬格斯,奇異獨特的形態,身為一個學生卻常常消失在禁林……這些事情都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秘密,哪怕是鄧布利多我都沒有告訴……你還會不會相信我?

  如果我說……我後悔了,如果再有一次機會,哪怕付出一切我都不會像當年那樣做……你還會不會相信我?

  已經不可能了吧。做出那樣事情的自己,背叛了他並且親手把他送上死路的自己,已經失去了任何得到信任的可能。

  儘管,化身麒麟的他接近自己的時候,眼中的光芒是那樣溫暖……

  “違反學校規定,私自進入禁林,格蘭芬多扣十分。”斯內普聽到自己如同往常一樣波瀾不驚的聲音,“隱瞞教授私自練習阿尼馬格斯,格蘭芬多扣十分,埃弗隆先生,你應該慶倖霍格沃茲的事情在霍格沃茲解決,不會向魔法部報告。”

  但是會向鄧布利多彙報不是嗎?竺梓松眼底閃過一道複雜的光芒,微微低頭:“是,教授。”

  也是。他本來就是鄧布利多的人——從一開始就是。

  所以,原本,就沒有什麼背叛。

  “如果您沒有什麼吩咐的話,”他盡可能不動聲色地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學生告退了。”

  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袍角沒入樹叢之前的最後一刻,竺梓松聽到後面傳來一聲不容拒絕的命令:“站住。”

  他在命令我?!

  他竟然在命令我!

  衣擺簌簌,卻是斯內普艱難地從地面上撐起了身子,慢慢走近。耳語般低沉順滑的聲音響在背後,仍然是魔藥課上聽慣的嘲諷:

  “跟著我走——或者,埃弗隆先生對自己的能力有充分的自信,認為自己手頭沒有魔杖也能安全地走出禁林?”

  跟蹤了這麼久還沒跟你算賬,現在還要我跟著你走?竺梓松暗暗咬牙,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正在猶豫要不要借這個名義護送同樣沒帶魔杖的斯內普一程,卻覺得肩上一重,有人從背後搭上自己肩頭,一股大力拉得他往後仰去。

  那一刻,竺梓松清晰地聽到了腦海中理智之弦繃斷的聲音。

  前世今生兩輩子加起來數十年的武者本能讓他反射性地彎腰、低頭,一肘向後重重地撞了出去,隨後在背後的痛呼聲中俯身前竄,順便一腳把背後那人勾得仰天摔倒。

  “親愛的西弗勒斯……”單膝跪在斯內普身側,小臂直接壓住他喉頭,竺梓松刻意壓低的語調完全不復剛才優秀學生的謙和恭敬,低沉冷冽地吐在魔藥大師耳邊,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令人戰慄的壓迫感,“我是不是告訴過你,魔力這種東西,對我而言,從來都不是必須的?”

  一瞬間,斯內普臉色蒼白如死。

  那一場驚心動魄的血舞。

  那把在他頸上留下傷痕卻最終移開的匕首。

  還有——那個虛弱踉蹌卻依然挺直的決絕背影,那通紅雙眸中滑下的淚水……

  怎麼能夠忘記,怎麼可能忘記!

  那個人……那個人……

  映入眼簾的已經不是當初血雨中化光四散的身影,然而,一模一樣的神色,一模一樣的詞句,甚至,連語調都和當初毫無二致。

  那個人,恨他刻骨。

  該不該說是他的幸運,那個人還不至於對他徹底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那個人至少……還肯恨他……

  緊緊抵在咽喉的小臂壓迫得他呼吸艱難,斯內普卻並不在意,只是一心一意、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那雙噴吐著烈火、封凍著寒冰的眸子。

  “Lord。”他在心底輕輕呼喚,然後,放棄了一切自救的努力,動也不動地凝望著跪在上方壓制著他的少年,平日封印了所有感情的烏黑瞳孔中甚至浮起了一點笑意。

  就這樣死在他的Lord手裏,也好。

  這條性命,早已欠了他多年,現在就這樣交回他手裏,也好。

  也許,這已經是他此生可以期盼的……最大的幸福……

  神智漸漸渙散開來陷入黑暗的時候,魔藥大師在心底這樣微笑著想。

  然後,壓在喉頭的重量猛地鬆開了。

  第一個瞬間斯內普根本沒有反應——他茫然地望著上方幾乎遮蔽了整個天幕的人影,幾乎不能相信自己不是因為瀕臨死亡出現了幻覺。然後,大半是出於本能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蜷縮在地面上劇烈咳嗽起來,十指痙攣地抓住胸口的黑袍,幾乎要把袍子抓出一個破洞。

  又一次,被從死神邊緣放了回來。

  如同十多年前一樣,雪亮的刀刃已經劃破了肌膚,卻最終從他的頸邊移開。

  無力地喘息著,斯內普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的視野中,那個少年始終高傲地負手而立,眼色冷冷,對於倒在腳邊的人甚至不屑於俯身探看一下,甚至,在斯內普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緩之後,毫無留戀地轉身離去。

  “Lord……”

  為什麼,不,殺了我……

  凝視著少年消失在林間的袍角,曾經遊刃有餘地周旋于光明和黑暗之間的雙面間諜,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幾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黑暗就取代光明統治了整個禁林,金紅的晚霞從西邊撤退,將整個舞臺都讓給了閃爍著星子的深藍天幕。

  野獸的鳴嘯聲遠遠近近地響了起來。

  夜晚,是屬於禁林生物的時間。

  薄薄的霧氣從水面上升了起來。斯內普一動不動地躺著,溪邊石地冰涼的觸感隔著衣衫傳到背心,似乎並不比他此刻的體溫冷上一分。魔力和體力都已經在之前險些失控的變形中消耗殆盡,讓他錯覺躺在這裏的自己根本是一具屍體。

  “還躺在這裏幹什麼?”

  一股突兀的大力拉得他坐起身子,斯內普驚愕地睜開眼睛,只見竺梓松俯身緊盯著他,林間昏暗,除了一雙灼灼的眸子根本看不清神色如何,揪住他領口的手勁卻大得讓他幾乎窒息。

  質地高貴但絕對說不上結實的衣襟發出細微的慘叫,裂帛聲響起的同時,竺梓松挾著怒火的目光凝固在扣子全數迸開的領口上。

  毫無反抗地暴露在他目光下的這具身體,竺梓松曾經無比熟悉。也許——比它的主人本人更加熟悉。

  粗糙或細膩,光滑或凹凸不平,每一處肌膚的紋理,每一個弧度的轉折,怎樣的觸碰可以讓他發出半是快樂半是痛苦的喘息,怎樣的逗弄可以讓那雙很少現出感情的烏黑眸子裏浮起薄薄的水霧——這具身體曾經是他一寸一分親手開拓,為他也為身體的主人帶來無可言喻的享受。

  然而,現在,呈現在他眼前的痕跡卻是那麼陌生。

  一道宛如濃墨重彩塗抹而成的橫線,在無力後仰的脖頸上張牙舞爪。這條線長不盈指,橫亙在咽喉的猙獰情狀卻讓每個看到它的人都不由驚歎:當年它的主人,是怎樣在如此可怖的傷勢中活下來的?

  ——但是竺梓松知道,這一道他親手留下的刀傷,其實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可怕。

  鋒利的匕首僅僅是淺淺勒入皮肉,雖有流血,離撕裂氣管切開動脈還有非常遙遠的距離。從這個男人脖頸上蜿蜒而下的血線,也遠遠不像他的同事們那樣滿天噴灑,救無可救。

  那麼,當年那一道不要說龐弗雷夫人,任何一個粗通治療咒的巫師都可以當場治好、不留疤痕的刀傷,是怎樣在斯內普脖頸上留到現在?

  當年那一刀……當年那一刀……

  刀刃上傳來的脈動鮮活而富有生命力,那個人順著他刀刃的壓迫微微後仰,卻沒有試圖逃跑也沒有試圖反擊……那個時候,打在身上的索命咒只是讓他踉蹌跌倒,怔怔盯著他眼睛的人,黑眸中流轉的到底是什麼……

  當年那人複雜萬端的神色在眼前疊合,竺梓松一驚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手扣住了斯內普的頸項。而斯內普跌坐在地上,順從地向後高高仰頭,任憑自己拇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頸上凹凸不平的刀痕,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樣的動作是如何的危險……

  或者,如何的曖昧。

  血管的奔流,氣管的翕張,喉結微微上下滾動。

  奔流躍動的生命就在他指掌之間,只要稍稍扣緊,略一用力就可以奪去……連同他十多年前留下的痕跡……從此,再也不用想是誰背叛了誰又是誰對不起誰……再也不用……覺得痛……

  斯內普毫不反抗地把他置於自己手下,也許他認為自己不敢殺他,也許只是不在意……也許,是真的在等待甚至期盼……

  竺梓松猝然放手。

  清了清自己乾澀的喉嚨,他用自己最平靜冷淡的聲音命令:“站起來。跟我走!”

  霍格沃茲不能幻影移行。

  禁林裏能不能竺梓松並不清楚——或許可以,但是他此刻並沒有想到——他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根本沒有道路的林子裏走著,也並不在意身後的斯內普是否踉蹌、跌倒甚至受傷,然而,在斯內普第三次試圖越過他走到前面的時候,竺梓松終於一把抓住他衣襟,狠狠推撞到最近的一根樹幹上。

  “我叫你跟我走,沒叫你走在我前面!”

  “你沒有魔杖。這裏,是禁林。”

  烏黑空洞的眸子轉了一轉,第一次正面對上了他的眼睛。斯內普的語氣平靜淡然,像是在敍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竺梓松卻莫名地覺得,那樣毫無起伏的聲音仿佛一根繃得緊緊的琴弦,輕輕一劃就會錚然斷裂。

  “我說過,魔力對我來說並不是必須的。至於說到魔杖——”

  右掌向前平平攤開,竺梓松低眉垂首,默默想了片刻,雙唇開闔間吐出幾個耳語般的音節:

  “魔杖飛來——”

  如果剛學會飛來咒的哈利 波特,都能將他的飛天掃帚從城堡內召喚至圈龍的場地,那麼,擁有不下於Voldemort全盛時期魔力的竺梓松,從禁林邊緣召喚魔杖又有什麼困難?

  畢竟,巫師與魔杖之間的聯繫,比與其他任何物品都要來得緊密。

  淩厲的破空之聲響起,纖細的魔杖以和它尺寸完全不符的暴烈摩擦著空氣,卻在飛到主人面前時悄然收斂了速度,乖乖落入竺梓松悠然平伸的掌心。

  斯內普茫然地低頭看著魔杖在竺梓松指尖滴溜溜轉動,然後,一寸一分地被它的主人舉起,輕柔,然而毫不猶豫地點上了他的咽喉。

  淺褐色的木質反射著月光,力道不輕不重,既不會讓他感到窒息也不會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是沿著脖頸的線條來回描摹,觸感柔和得有如指尖的撫摸。胡楊杖身,中國火龍心弦,和那根鳳凰尾羽作杖芯的紫檀魔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也從來沒有從中噴吐出致命的綠光或讓人戰慄的紅光,卻越發讓他覺得恐懼不已。

  魔杖的主人似乎在遲疑著什麼,既不念咒,也不施法,只是來來回回地劃著,甚至杖端也沒有魔力凝聚特有的光芒。發現那根魔杖實際上是在描繪自己頸上的疤痕時,斯內普整個人都僵直在了原地,本能地想要閉上眼睛,不知為什麼卻追隨著那根魔杖的軌跡,捨不得有半秒鐘移開視線。

  屏息等待半晌,淺褐色的胡楊魔杖忽然收了回去,竺梓松仿佛什麼都沒想過一樣把魔杖收回袖內,悠然轉身。

  “走吧。”

  輕巧敏捷或者沉重踉蹌的腳步踐踏著禁林的野草,每向外踏出一步,兩人之間的空氣就仿佛被壓縮得粘滯一分。

  出了這裏,他們就不再是Lord和他的僕人,而是霍格沃茲的學生埃弗隆和他的教授……

  林木漸疏,依稀透出霍格沃茲城堡輝煌的燈火,星星點點照耀得如同一個最美麗的幻夢。即使身處其間,背負黑魔標記的他也只有站在最深重的陰影當中……

  只要有那個烙印在,他永遠沒有辦法清清白白、抬頭挺胸做人……對於鄧布利多來說,他永遠是好用的雙面間諜……

  不自覺地撫向左肘露出痛苦的神色,在別人的目光落到那個地方時情不自禁地畏縮……

  “主人,魁地奇世界盃時,您在召集手下嗎?”

  “請您小心……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請吩咐。”

  說什麼“安心做鄧布利多的人”,他根本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啊!

  竺梓松霍然止步回身,在斯內普來得及反應之前,一把握住他的左臂,把黑袍連同內衫的袖子一併推到左肘上方。

  蒼白的肌膚上,猙獰的漆黑烙印觸目驚心。

  即使早就下定決心,他對自己做任何事都願意默然承受,在涼涼的指尖觸摸上黑魔標記的時候,斯內普仍然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黑魔王賜與他的最核心屬下的標記。曾經是榮耀的恩賜,是身份的象徵,也是召喚和懲罰的工具。

  那種痛苦——紫檀魔杖點在黑魔標記上的時候,那種足以撕裂身心的痛苦決不下於鑽心剜骨。即使只是意念驅動下的懲罰,也不是可以輕易忍受的。

  咬牙挺直了脊背等待那即將貫穿全身的劇痛,皮膚上遊移的觸感卻是讓人愉悅的細膩微涼,再偷眼向上看,少年微微低著頭看向自己左臂的烙印,神色卻帶了幾分迷離,不像憤怒,也不像憎恨,倒更像是心不在焉地發呆。良久,忽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魔杖,虛點在黑魔標記上開始低聲念咒。

  流水般低沉綿長的誦念聲中,黑魔標記劇烈地灼痛起來,骷髏中心的碧綠小蛇由平面的印記漸漸凸起,最後竟然蟠起身子不安地遊走,仰頭向上頻頻吞吐著舌尖。

  那一瞬間猛然明白了竺梓松要做什麼,斯內普不假思索地倒退一步,失聲叫道:“Lord——不!”

  聲音淒厲,恍如月夜狼王在垂死伴侶身邊絕望的嘶嚎。

  “不”字出口的一刹那,小小的碧蛇離開皮膚一躍而起,飛鳥歸巢一般投入魔杖尖端。

  黑魔標記是什麼?

  殺戮之後、飄蕩在房屋頂上的黑色骷髏只是一個徒具其形的複製品,它的實質,只有黑魔王和他的食死徒們才能夠瞭解。

  黑魔標記,是契約、是聯結、是控制與服從。

  是食死徒向他們的Lord敞開心靈,允許黑魔王控制自己的靈魂和身體。

  所以,黑魔標記不能被鳳凰的眼淚,或者類似的白魔法淨化,也無法通過斷臂等手法去除,但是,當然,賜予黑魔標記的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收回。

  這些內容,原本都存在於Voldemort的記憶之中,又被潛心研究魔法的竺梓松發掘出來。

  黑氣絲絲縷縷淡去,魔藥大師左臂蒼白的皮膚上,已經恢復到成為食死徒之前的光滑一片。

  斯內普,今天,我,放你自由。

  強迫自己忽略胸口隱隱的憋悶,竺梓松轉身就走,更不向身後倚樹而立的男子多看一眼。

  ——他因此也沒有看到,斯內普握住左臂慢慢彎下腰去,原先烙下黑魔標記的地方,漸漸從指縫間沁出殷紅的鮮血。

  從此,再也不能由此被他召喚。

  從此,再也不能感受到他的力量,感覺到他的情緒,甚至,確定他的存在。

  從此,他們之間,再不相干。

  (完)


☆、3心之纽蒙迦德

  “還有什麼需要報告嗎?”

  少年懶洋洋的嗓音在陰暗的大廳裏響起,兩排分立左右的男女巫師齊齊垂首,只有躬身立在右邊第一位的鉑金貴族上前一步,深深地埋下了頭顱。

  “Lord,您的僕人給您帶來了一件禮物。”

  那是一隻先前隱在暗影裏的木箱,斑駁暗淡的表面毫不起眼,然而,當其中的內容在被取消了縮小咒之後恢復原形時,竺梓松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儘管眼前高大挺拔的冷杉已經不再是記憶中枯黃樹苗的模樣,然而樹幹上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刻痕,以及下面歪歪扭扭的“竺梓松”三個漢字……

  怎麼會認錯,怎麼可能認錯!

  曾經偷偷潛回黑魔王的莊園,在看到那個空蕩蕩的土坑時他就已經放棄了所有的希望,然而今天這個與過去的唯一聯繫卻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青翠的枝葉、挺拔的樹幹說明它十幾年來一直受到良好的照顧,而深入樹皮的“竺梓松”三個字分外光滑,仿佛有誰的手指長久地沿著字跡一筆一劃描摹……

  “……很好。”良久,沸騰的情緒慢慢歸於平靜,竺梓松矜持地向身側的男子點點頭,“你會為此得到獎賞。”

  “感謝您的仁慈和慷慨,Lord。”馬爾福家主再次深深鞠躬,“您的僕人懇求您,把這份獎賞賦予真正應當得到它的人——十幾年如一日照料這棵樹,並把它獻給您的那個人。”

  好吧,私下裏竺梓松是個很不在意上下之分而且很好相處的人……但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身為屬下總得守屬下的分寸不是?

  何況,在場的絕大多數是斯萊特林——為了擺脫黑魔王的統治而聚集起來的斯萊特林,貴族斯萊特林。

  “真正應當得到它的人?”面對少年拖長的、玩味一樣的詢問,盧修斯 馬爾福毫不猶豫地低頭回答:

  “是的,Lord,那個人正在等待您的吩咐。”

  “My Lord。”

  凝視了一會兒踏入大廳、恭敬地跪倒在自己腳下的黑袍男子,竺梓松再度開口,卻是對著引領那人入內的馬爾福家主:

  “盧修斯,我不記得我給過你帶外人進來的權力。”

  “Lord,您之前的命令……”

  “夠了,盧修斯!我對你的信任,不是讓你用來欺騙我的!”

  少年突如其來的憤怒讓整個大廳屏聲斂氣,壓抑到隨時可能爆發的寂靜中,唯有跪伏在當中的混血斯萊特林不為所動,黑袍寂然曳地,即使竺梓松距離他只有一步之遙,也看不見袍袖有任何細微的顫抖。

  是有恃無恐嗎?還是,連自己的生死也不放在心上?

  如果在這裏被殺的話,就連鄧布利多也救不了他呢……

  細細品味著那人的生死在自己掌心流轉的感覺,竺梓松驀然輕輕笑出聲來,在所有人或憎恨、或鄙夷、或擔憂的目光下毫無預兆地拔出魔杖,直指魔藥大師低垂的頭顱:

  “封喉鎖舌!”

  “閉耳塞聽!”

  “睜目如盲!”

  不同於鑽心咒的暴戾殘酷,落在斯內普身上的魔咒無一不是溫和的,甚至是生活中也會正常用到的家常咒語。只有歷史最源遠流長,家教最嚴厲的純血貴族才明白這一連串咒語疊加起來的恐怖,特別是最後一道光芒閃過的時候,一直眼睜睜觀望著卻什麼都不能做的盧修斯 馬爾福,修得短短的指甲幾乎在掌心掐出了鮮血:

  “羽迦迪姆 勒維奧薩。”

  魔杖在袍袖間隱沒不見,少年隨意地拍了拍手,聲音又回復到方才的輕鬆自在:

  “我們繼續。——卡卡洛夫,下一個彙報的應該是你了。”

  感覺……很奇妙。

  面前是一片任何光線都無法穿透的黑暗,極力睜開眼睛也看不見任何東西;耳邊是令人發狂的寂靜,就算大喊大叫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鼻端嗅不到灰塵或木質地板的氣味,用力掐自己也感覺不到疼痛……

  甚至,連確認“自我”的存在,都變成了一件無比艱難的工作。

  如果靜下心來,或許還能體味到周圍魔力的流轉,魔法形成的咒鎖重重疊疊地包圍著身體,因了五感皆被剝奪而顯得分外清晰——

  然而此時,斯內普只是安然不動地維持著跪伏在地的姿態,連額前垂下的黑髮也沒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波動。

  甚至沒有想到,用一個無聲無杖的“咒立停”來擺脫眼前的窘境。

  這是他的Lord賜予他的。

  在長達數年的視同陌路之後第一次降臨,即使是憎恨和懲罰,也是他的Lord心中毫不掩飾的真實。

  僅僅是想到這一點,就讓他的心臟歡喜到近乎疼痛的地步,更不用說一波一波沖刷著周身的黑暗和寂靜,如此厚重,如此濃烈,宛如那人的手臂緊緊環抱,不留下半點可供呼吸的空隙。

  那是他的Lord,此時此刻,允許他存在於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那天,盧修斯對他說,那個人要走了。

  可能是去中國,也可能會環遊世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個被他虧欠良多的人,要很多很多年才會回來……

  他說:“我想去見他一面。幫我,盧修斯。”

  “……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是的,任何代價,即使被他用鑽心剜骨折磨至死,即使看著他擁抱別的女人,對自己說要迎娶那個人作為新娘。

  那是他欠他的。

  一聲歎息,一滴眼淚,……一條生命。

  時光流逝的速度在這樣的環境中已經失去了意義,往事一幕幕掠過,仿佛已經過了千年萬年,又仿佛只是一瞬,那個人蜷在他家裏的沙發上瑟縮著身體,那個人無賴一樣地從背後抱住他的腰,那個人渾身是血倒在他的懷裏,那個人毫無防備地喝下他遞上的咖啡,那個人錯愕地看著用魔杖指向他的自己,那個人決絕地一步一步遠離,背影消失在驀然炸裂的白光之中……之後,就是十多年的漫長等待……

  光彩重現,寂靜退離,斯內普只覺得身體往下一沉,雙膝重新接觸到了地面。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在頭頂上方說道:“好吧,現在我們來解決你的問題。——跟我來!”

  談話的地點不是大廳而是一間頗有些眼熟的書房,家養小精靈甚至體貼地送上了美味的茶點,然而,這一切都無助於消除斯內普的緊張。

  少年懶洋洋地支著手肘坐在對面,看著他的目光,如同看向一個全然陌生的客人,甚至不值得費心去應付一下。

  “說吧。——鄧布利多又有什麼事?”

  漫不經心的話語如同一桶帶著冰渣子的雪水當頭澆下,斯內普呼吸一窒,本能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Lord……”

  “斯內普先生,我當不起你這樣的稱呼。”

  “Lord,您……”

  “斯內普教授!”

  少年的神情態度冷淡而又堅決,看過來的目光分明寫著拒人千里之外——或者更糟糕,只是一個偶爾來訪的客人而已,連排拒也沒有必要。斯內普胸膛急速起伏了幾下,終於黯然低下頭去。

  他怎麼忘了,他已經失去了稱呼那人為“Lord”的權利——或者,資格。

  可是,可是,那人……那人心裏畢竟還有他,那人還會向他發洩怒氣……畢竟,不是真正的視同陌路。

  “Lord,”起身跪在他膝邊,低頭執起他的袍角親吻,卻甚至不敢抬頭看他眼睛,“Lord,求您……就當是看在那棵樹的份上……”

  一段漫長的沉默,然後,少年的聲音再度響起,奇妙地褪去了少許冰冷:

  “好吧,就當是看在那棵樹的份上。我可以答應你一個不太過分的要求……西弗勒斯 斯內普,你應該知道什麼叫做分寸!”

  一個要求。

  一個不太過分的要求。

  一個,他的Lord願意答應的要求。

  他可以請求些什麼?或者,他們之間還殘存了多少情分,可以支持他怎樣的奢望?

  千般紛繁思緒在腦海中翻滾來去,最終沉澱下來的願望,卻是透明一如最純粹的水晶——

  “Lord,我想回到您的身邊。”

  想要回到他的身邊,被他重新接納,想要在最近的距離仰望他,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喜怒哀樂;想要彌補當年犯下的錯,想要彌合他心頭一直在滴血的傷痕……

  即使,付出他現在擁有的一切作為代價。

  “……回到我身邊?我這裏,可沒有霍格沃茲教授這樣的職位提供呢。”

  少年的聲音裏帶著調侃和玩味,或許還有那麼一絲絲並不想費心掩藏的試探,卻唯獨聽不到真心的信任。斯內普原本就深深埋下的頭越發往下低了一些——本來就沒有被信任的資格,這樣的態度……只能算是正常吧……

  “我不是為了那些才希望回來的……Lord,我,愛您啊……”

  我愛您。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是遲了十一年才明白,更遲了十八年才說出口。並沒有奢望能夠被接受,但是,Lord,您可不可以有一點點相信我?

  沖口而出的愛意換來的是更加漫長的沉默,厚厚的長毛地毯吸收了每一分雜音,以至於每一聲呼吸、每一記心跳都如同驚雷。斯內普忐忑不安地低著頭,在少年清朗的聲音傳入耳鼓的瞬間,幾乎不由自主地驚跳起來:

  “西弗勒斯 斯內普。”修長的手指扣住他下頜向上托起,動作輕柔,卻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抬起頭。看著我。”

  少年純黑的眼眸異常澄靜,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坐在地上的魔藥大師,唇邊甚至微微彎起一絲弧度,手掌沿著斯內普血色盡褪的冰冷臉頰輕輕摩挲,神情舉動,是那一次背叛之後再也沒有給予過他的溫柔。

  “西弗,”他開口,多年以來,第一次這樣親昵地喚他,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和笑意,“西弗,你的大腦封閉術,還是像過去一樣的完美呢。”

  一瞬間,斯內普如墮冰窟。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他只是,他只是……習慣於在任何情況下,都本能地把這個法術的力量提升到極限……

  “Lord……我……”

  “西弗勒斯。”一根豎起的手指無聲無息地貼上雙唇,將所有沖口而出的辯解堵了回去,斯內普怔怔仰頭,仿佛是置身于一個永遠不可能醒來的噩夢當中,迷惘中只聽見竺梓松的話語一句一句傳來:

  “已經不重要了,西弗勒斯。已經不重要了。”少年輕輕搖著頭,笑容疲憊而又迷茫,“現在想起來,從一開始,你就一直維持著大腦封閉術吧?說你願意和我上床的時候,親手做飯給我吃的時候,對我說無夢藥水最好不要多用的時候……從一開始,就只是我單方面的以為你喜歡我吧……”

  他向前微微傾身,手掌托住斯內普蒼白冰冷的臉頰,拇指沿著微啟的唇線來回描摹,每一個動作都無限眷戀無限溫柔:

  “西弗勒斯,剛才,你說你愛我的時候,有那麼短短一刹那的時間……我是真的想要相信你呢……”

  “Lord——”

  “西弗勒斯,你不明白嗎。我累了。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是不是真心,或者是出於誰的指使;你端給我的東西,裏面有沒有放進什麼見鬼的魔藥——這些,我都已經不想、也再沒有力氣去分辨了。”

  唇邊透明一般的笑容漸漸擴大,明明是在笑著,卻有最悲哀的哭泣都無法比擬的寒冷,暴風一般凍結了五臟六腑。斯內普眼睜睜地看著少年向自己俯下身子,形狀優美的雙唇在視野裏越放越大,最終在眉心落下一點濕潤而纏綿的暖意:

  “西弗勒斯,我,不要你了。”

  “西弗勒斯,我,不要你了。”

  那人俯身凝視著他,目光專注而深沉,低沉的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繾綣愛憐。斯內普迷惑地仰望著竺梓松,一時間甚至沒有辦法從那一串柔和的音節中分辨出含義,然而漸漸的,他抓著竺梓松袍角的手指無力的松了開來,整個人不可抑制地微微發抖。

  為什麼……Lord……

  為什麼,用那麼溫柔的聲音,說那麼殘忍的判決……

  眉心還殘留著那人雙唇染上的些微暖意,如同熱情燃盡後遺下的灰白餘燼。一眼看上去仍然留存著木炭的形狀,然而只要微微的一陣小風吹過,就會飛散零落到不成模樣。

  有多少愛,可以在那樣的背叛之後依然倖存?

  其實無論什麼結果都是他應得的,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哪……

  明明還愛著,明明還在意著,就連他僅有的那個朋友,善於體察人心的盧修斯 馬爾福也說,他的Lord其實不可能接受他以外的人,那麼,為什麼要這樣決絕地斬斷?

  “Lord……!”眼睜睜看著少年起身離去,長袍劃過一道弧線掠過自己眼前,斯內普重於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攥緊了黑袍的下擺:

  “Lord,我們,還有可能在一起嗎?”

  最後一個音節吐出,整個房間裏的空氣頓時近乎凝固。少年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微微仰著頭像是在出神的樣子,而斯內普忐忑不安地盯著面前被攥出皺褶的袍角,等待那人舌尖上吐出的一個字,決定他得到的是拯救還是毀滅。

  “……也許吧。”

  仿佛被無限拉長的靜默之後,少年終於長長歎息了一聲。

  “再過十年、二十年,等到我把你徹底忘了之後,如果能夠再次遇到你,如果……”

  如果那個時候,你沒有愛上別人,我也沒有愛上別人,而我們能夠相識、相知、相戀……

  他慢慢回頭,看著仍然跪坐在地面上,仰起頭來凝望著自己的蒼白男子:“西弗勒斯,也許那個時候,我們還有機會重新在一起吧……”

  明明是已經遍體鱗傷,明明是疲憊到了連愛都沒有力氣去愛,然而少年回頭望過來的目光仍然像是高懸在夜晚的沙漠,用清冷而溫柔的光芒撫慰著旅人的圓月,唇邊甚至還掛著一絲清淺的笑意。

  為什麼,明明是拒絕,還要盡力給予那一點點溫柔呢……Lord……

  “還有機會麼……那麼……”

  深吸一口氣,斯內普在少年來得及扭頭離開之前緩緩開口。最初還帶著幾分猶疑,然而每說出一個字,心底的念頭就堅定一分:

  “Lord,在您想到回來見我之前,我可不可以……一直在這裏等你?”

  “這裏?”

  這一次輪到竺梓松微微皺眉,四下環視了一圈小小的書房,目光從通天落地的書架、寬大的橡木書桌和包著天鵝絨的座椅扶手上掠過,最終還是定在跪坐於腳下的男子身上:

  “你說——這裏?”

  “是的,My Lord。”魔藥大師的聲音仍然是一貫的恭謹,內中卻含了粉身碎骨也無法改變的堅定,連帶他的目光也毫不猶疑地迎上了竺梓松:“請允許我留在離您最近的地方——我是說,您所允許的距離您最近的地方。這樣,哪一天您要是想遇見我的話,只要一回頭就可以看到……”

  請讓我等待您,Lord。哪怕用上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哪怕等待的最終結果是被您徹底忘記。

  因為,那已經是我能夠擁有的,最後的機會。

  留在這裏?

  “真是狡猾啊……西弗勒斯……”

  喃喃自語著,竺梓松唇邊的弧度慢慢擴大,最終定格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你用看似如此卑微的要求,把我逼到了不得不了斷的地步呢……”

  遠遠地離開就是為了忘了你,但是,如果我允許你留下來,你就會變成紮在我心底的一根柔軟的刺,就算走出千里萬里也沒有辦法忘記……

  光是這樣想著心裏就有尖銳到喘不過氣的疼痛,宛如一根細細的鋼絲絞動著紮進心底,大朵大朵的鮮紅絲絲洇開,竺梓松輕輕搖頭,唇邊的笑容卻益發顯得燦爛而歡悅:

  “不,西弗勒斯。我不同意。”

  “——Lord?”

  “你走吧,西弗勒斯。”

  說著伸手來拉,斯內普隨著竺梓松的力量怔怔地站起,忽然如夢初醒般用力一掙,脫口而出:“Lord,你還是沒有辦法原諒我,是不是?”

  沒有辦法原諒嗎?

  這個問題不只一個人問過,從識破他真實身份並決定投靠他的馬爾福家主,到那個披著一張仁慈睿智的外衣,多管閒事得讓他有些厭煩的老校長,甚至連年輕而有些魯莽的小馬爾福,也問過他相同的問題。而每次,他的答案都是一模一樣——

  “你錯了,西弗勒斯。”竺梓松緩緩搖頭,凝視著斯內普的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偏移,“我從來沒有怪過你。那時候,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是的,強迫西弗勒斯的人是他,一廂情願認為兩人彼此相愛的人是他,帶著西弗勒斯去找波特一家,又不說明自己打算的人也是他……從一開始,斯內普就沒有做錯過什麼,他又憑什麼去怨怪那人的所作所為?

  從來沒有過許諾,又怎麼談得上背叛?

  少年的目光明澈坦然,神色是一如既往的認真,並沒有任何怨恨或者反諷。顯而易見,說話的人心裏,確確實實就是這麼想的。

  斯內普忽然覺得心口撕扯一般的疼痛。這麼多年,他就是這樣過來的吧?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那個名叫“西弗勒斯 斯內普”的人沒有錯,錯的人是當年的黑魔王……

  連報復都不想報復,連恨都捨不得去恨,連忘記……都沒有辦法忘記。

  那個叫做“西弗勒斯 斯內普”的名字,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壓在心底,煎熬成了不能觸碰也無法正視的傷痕。

  斯內普忽然笑了。自從見到竺梓松以來,他第一次綻出了一個柔和的微笑,也是第一次對竺梓鬆開口反駁:

  “不,Lord。我做錯了一件事。那時候,在您和莉莉 伊萬斯之間,我選擇的,不是您。”

  莉莉 伊萬斯。聽到這個名字的一瞬間,少年唇角的微笑陡然收斂,埋藏已久的恨意在每一個細胞裏翻騰咆哮,幾乎要衝破理智的防線。

  怎麼能夠不恨!

  西弗勒斯 斯內普,為什麼我那麼愛你,你還要為那個根本不愛你的有夫之婦置我於死地?

  明明知道這樣的想法有多麼荒謬,竺梓松仍然緊緊握住了拳頭,靠著掌心尖銳的疼痛才能阻止脫口而出的質問。而斯內普依然毫不回避地望著他的眼睛,聲音也還是平穩到沒有半點波動: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愛的是誰。”

  “所以,Lord,請您讓我證明給您看,無論如何,我選擇的都會是您。”

  “請您,讓我留下來。”

  竺梓松慢慢閉上雙眼。

  他不信他。

  那些看著他眼睛說出來的話,那個名叫“西弗勒斯 斯內普”的人說的話,每一個字都不值得相信。

  莉莉 伊萬斯,那個有著一雙翠綠眼睛的美麗女子,那個像她鮮豔的紅發一樣熱情爽朗的少婦,那個令斯內普即使在她婚後都沒有一刻停止愛戀,在她死後甚至願意用生命來守護她兒子的女人……

  和一個長著一張蛇臉,陰沉殘酷喜怒無常,強迫性地拉他上床的男人?

  選誰?

  更何況,莉莉 伊萬斯已經死了。

  她死了,她就是他窗前一道照著故鄉的明月光,心口一點燙人的朱砂痣。

  活人怎麼可能爭得過死人?

  他不信。

  但是,天可憐見,——天可憐見,他想要信他!

  就算明明知道斯內普是在騙他,明明知道這個騙局之後還跟著不知道多少手段,但是,——他想要信他!

  有時候甚至會反反復複問自己,當年,如果事先知道那些湯裏,那杯咖啡裏下了什麼藥,西弗勒斯親手端上來的時候,他會不會故作不知地喝下去?

  竺梓松驀然低低苦笑起來。

  竺梓松,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而且還是個混蛋。

  “選我麼?——即使在我和莉莉 伊萬斯之間,也還會選我麼?”

  “是的,Lord。——無論如何。”

  “即使,我要你殺了哈利 波特?”

  “……”

  如果被問到的人是經歷了一個世紀以上人生的鄧布利多,他會立刻鎮定地回答“您其實並不想殺他,不是麼?”然而,斯內普的年齡只有鄧布利多的一個零頭,閱歷和洞察人心的能力更是連老人零頭的零頭都不到,所以,他只有張口結舌地怔在了那裏。

  且不說哈利和莉莉 伊萬斯的關係,為了一己之私,毫無理由地殺害一個無辜的孩子,——雖然哈利 波特已經從霍格沃茲畢業,斯內普還是習慣性的把他看成一個孩子——就已經違反了西弗勒斯 斯內普的道德準則。

  只這麼短短一刹那的猶豫,一直注視著他的竺梓松猛地向後一甩頭,放聲大笑。

題目 : 哈利波特★同人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HP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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