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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清穿日常( 3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李薇,胤禛 ┃ 配角:眾人 ┃ 其他:BG穿越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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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清穿日常( 6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177、(劇情)明日之君

  四爺從張家宅子出來,與眾侍衛一路往文昌閣去。

  今天的街上格外熱鬧。越到文昌閣,越是寸步難行。雖然行人都會避開此時還敢在保定府騎馬的人,但街上太擁擠,避也不好避。

  四爺不得已拉住馬,皺眉看著前方擁擠的人潮。

  身後的侍衛上前道:“萬歲要在文昌閣與學子們論道的事傳出去後,附近的人都趕來了。”

  已經是三月中旬,天熱越來越熱。頭頂太陽烤著,人群擁擠,難免氣味污濁。

  四爺有點惱了,叫人群堵在這裏,一會兒誤了時辰就壞了。皇上到了,看他還沒到,那是一頓扳子也解決不了的。

  可叫侍衛驅趕人群也不行,皇上明擺著要施恩給保定府,叫他這一趕那就是給皇上臉上抹黑。

  左右為難。

  身後突然有人喊:“老四!”

  他一回頭,原來是直郡王,他道:“我見你還沒到,就知道你是叫堵在這裏了。”

  看著眼前還在不停湧入,往文昌閣去的人群,直郡王歎了聲:“這些人都瘋了。”只是能見遠遠看皇上一眼,或許能在皇上面前念念自己的文章,都能叫這麼多人發狂。

  他在軍中也是一呼百應,有時他也覺得他手裏的權力不小。可現在看,他突然覺得以往的他太自大了。他有的權力都是皇上給的,他能指揮的軍隊也會聽別人的指揮。可民心卻是不可控的。

  百姓們不知道皇上長什麼樣,說過什麼話,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統統不知道。他們只知道這是皇上,所以就肯為他跪下磕頭。

  愚民。

  這是一股多麼容易得到的力量。怪不得漢人的書上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因為民心易得。白蓮教蠱惑民心,因為他們容易輕信,只要信教有好處,給米給面給銀子,他們就會信教。就會跟著人造反。

  他給一百個人糧食銀子,可能只會得個善人的名聲。可他要是能給一百萬人糧食銀子呢?他會得到一個軍隊。要是有一千萬人,那他就能裂土封王,與皇上共治天下。

  直郡王的心底湧起一陣野火,他複雜的看著眼前的人群,對四爺道:“走吧,老四。咱們從後面繞過去。”

  四爺跟直郡王總算沒誤了事,及時趕到了文昌閣。

  直郡王是奉命先來文昌閣的,今天皇上要來,昨天御林軍就進來了,裏外都把守著。直郡王最後看一看,叫來領軍的問問就行了。

  四爺是過來當擺設的。跟他一起當擺設的還有九爺,他到了以後又過了半個時辰,才見到九爺,擠的渾身是汗,進來就罵:“外面的人是趕投胎啊!”

  直郡王一聲暴喝:“老九!!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出去跪著!!”

  九爺這幾天也是沒了籠頭,剛才一失口就醒過神來了,被直郡王喝罵,臉上也下不去,紅一陣白一陣的。偏偏殿中不止他們兄弟幾個,有老四,還有一些士兵和大臣,現在這些人全都垂頭裝傻。

  直郡王眼一瞪,一手按上了腰刀的把:“怎麼,你大哥還喊不動你了?”

  九爺不至於這麼傻了,他只是覺得沒面子。聞言低頭道:“是弟弟的錯,弟弟這就出去,大哥消消氣。”

  說完轉身出去了。小狗子剛才沒跟著進來,聽到動靜就去取了個墊子,見九爺挑了個地兒要跪下,趕緊把墊子擺上。

  九爺咬咬牙,一腳把墊子踢開了,光光的地面就跪了下去。

  剛才他那話要是叫有心人說給皇上知道,只怕要剝掉他一層皮的。當年老三好好一個郡王,就因為多剃了個頭就丟了。他連留給皇上削的爵位都沒有,真出事不脫層皮是不可能的。

  直郡王罰他,雖然傷面子,也是為他好。

  九爺明白過來,就決心用苦肉計了。

  跪了有小半人時辰,就聽到文昌閣外的山呼萬歲聲一浪高過一浪的傳來。

  皇上到了。

  九爺趕緊跪直了,可跟著除了萬歲,還有千歲。

  四爺聽到這個呼聲,臉色一變,看直郡王神色不動,他問:“大哥,太子是跟著皇上過來的?”

  直郡王點頭。

  皇上進城那天都沒叫太子出來,此時卻帶著太子一道過來。

  四爺暗歎了聲,心道,無非是因為漢人的學子更重太子而已。

  但不管他怎麼想,文昌閣外一陣高過一陣的千歲呼聲仍然叫人心裏發顫。

  閣中三位皇阿哥,聽到這聲‘千歲’,無不五味雜陳。

  少頃,皇上和太子一前一後進來。叫四爺驚訝的是,臨皇上更近,扶著皇上的不是太子,而是十三。

  眾人避開,等皇上歸座後,直郡王領頭,眾人下跪磕頭,三呼萬歲。

  直郡王想著皇上看到老九不在,他再出來輕描淡寫的把這事說了就完了。閣外跪著的九爺也是豎起耳朵聽裏閣裏的動靜,剛才皇上等一群人進來,他生怕叫人看到他跪在這裏,太丟人了。

  這會兒皇上一問,他進去磕個頭請個罪,趕緊把這事翻過去就得了。

  想到此,九爺禁不住扇了自己個嘴巴,叫這嘴賤!

  小狗子看自家九爺居然自打嘴巴,吃驚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可九爺等來等去,裏面的皇上居然沒問起他!

  康熙緩緩掃了一圈,笑道:“都到齊了,那咱們就開始吧?”說完目視右側的翰林院掌院學士,笑道:“丁愛卿,去吧。”

  丁太史領命而去,其餘諸人都在等著保定府府學的學子們進來,康熙跟人說著話,四爺就看到直郡王不知如何是好了。

  直郡王完全懵了,他不好現在去打斷皇上,因為他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故意把老九忘了的。

  早知道不叫他跪外頭,跪在這裏,皇上一進來准能看到。

  兄弟兩個面面相覷,都拿現在這種情況沒辦法。說句不客氣的,一會兒學子進來,看到老九跪在外面,這人可是越丟越大了。

  雖說是他說錯話,可話分兩頭,別人也能說是直郡王罰得太重,有欺淩弟弟之嫌。

  老九也不是個聽話識教的人,真叫他在外面一直跪著,一定會恨死直郡王和他了。四爺心裏有數,老九絕對會把他也給捎上的。

  真夠倒楣的。

  四爺輕輕運了下氣,說話間人就來了。保定府府學送進來的人並不多,總共才七個人。

  進來磕頭,皇上賜座。先拿卷書來講,然後再叫他們做篇文,最後皇上再挑順眼的叫起問兩句話。

  除了皇上和學子,其他人全是陪襯。

  四爺知道在這裏沒他說話的地方,從頭到尾都端著張認真嚴肅的臉。皇上聽認真了,他也認真,皇上叫他們逗笑了,他也跟著笑。

  這些學子全都讀傻了書,真材實學的一個都沒有。聽聽就知道了,個個都滿胸意氣,說的都是書上寫的道理。須知這世上最不講的就是道理。

  所以,他最不愛用的就是這些意氣太盛的學子,朝中對這些宰相根也是都要先狠狠磨一磨他們才敢用,不然放在哪裡都只會惹禍,辦不成事。

  皇上問過後,叫茶來潤潤喉嚨,笑道:“難得見你們一面,要是有好的文章,也可以念來聽聽。”

  這是叫學子們直接當著皇上的面投文了。剛才被皇上一個個問題考得額頭冒汗,信心大失的學子們這時全都激動起來了。

  幾人互相看了看,都是一個學院裏的同窗,彼此之間有幾斤幾兩都清楚,謙讓一番後,排了次序就一個個開始了。

  四爺也微笑端茶抿了一口,知道這事快完了。他看了眼天色,日已偏西,大概是下午四點左右。想到這裏一愣,後又失笑。被素素帶的……他也開始習慣西洋的計時了。

  一走神就突然跑遠,他又想起外面的老九,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跪著。他給直郡王使了個眼色,直郡王點點頭,跪到現在也夠了,真叫他跪到結束也不合適。至少等這群學子都背完自己的文章,皇上離開前,老九要過來磕個頭吧?

  直郡王端杯掩面,沖身後他的人使了個眼色,目光往外面老九跪的地方一掃,那人就悄悄出去了。

  此時,直郡王才鬆了口氣。

  他在心裏暗罵,本來是老九自己嘴賤,偏他這一罰,把他也給帶溝裏去了。

  幸好快結束了。

  看在座的諸位大臣,眼神放空,笑僵臉的也不在少數。等只剩下最後兩人時,眾人都不免露出放鬆的姿態來。

  出列的學子順序自然是由高到底,排得越往後,學問越不行。

  連聽了前面幾個人,康熙也有些累了,端茶就口,對這第六個也不是很在意。

  第六個人在剛才答皇上提問時就答得不太好,本來是想在最後能翻個盤的,卻被眾人的表現給打擊了。

  可上首的皇上和諸位大臣本來就沒打算從他們中間挑出什麼難得的人才,文昌閣之行表示皇上愛重天下文人的意義更重。

  既然如此,眾人也沒什麼心情跟他們假裝。有才的還好,無才的更是不值一提。

  這人見此,實在不甘心就這麼把最後一個機會也浪費了,出列後居然沒有對皇上投文,而是先跪皇上,再跪太子,然後捧著自己的文章緊張的對著太子舉起來,結巴道:“學生……學生陶心薈,求太子殿下指點!!”

  四爺不自覺的坐直身,上首從皇上到諸位大臣都驚呆了。

  太子,也有些沒想到。但他也沒遲疑,笑道:“既然這樣,那孤就看一看。皇阿瑪,這個人倒有趣,哈哈。”

  康熙也笑道:“你的學問扎實,出京前你的老師才跟朕說過,你最近的這兩篇賦寫得都不錯。”他看了眼這名學子,道:“既然如此,你就給他看看吧。”

  太子恭敬聽完康熙說的先生的話後,再坐下,阿寶把這名學子的文章接過來,查檢過後才奉到太子手邊。

  太子翻看了下,對這人說:“你可以開始講了。”

  這人激動之下,文思泉湧。太子一邊聽他說,一邊看他的文章,聽到興處就與他談論一二,這人就更激動了!一口氣說了半個多時辰,還是丁太史見後面還有一個人,更重要的是太子與這人說得熱鬧,倒叫皇上坐了冷板凳!

  皇上已經面露疲憊的在揉太陽穴了。

  丁太史忙趁了個空,插話道:“真是難得,沒想到殿下竟在此得了一匹千里馬!”

  太子微笑,那人聽了丁太史的話,以為他終於得到太子和丁太史的欣賞了,激動的又撲通跪下連磕幾個響頭,直接對著太子喊:“學生不才,願追隨殿下,甘為犬馬!”

  殿中一靜。

  從這人跑出來獻文開始,四爺就一直緊張著,聽到這裏,都想上去把這人給擰下來交給侍衛了!

  他不會是派來故意陷害太子的吧?

  殿中氣氛緊張的連丁太史都說不出話來了。

  太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起身親自扶起此人,欣慰道:“你有這等報效朝廷的心,實在是孤之幸,更是國之幸啊。”

  他牽著此人一同到康熙面前跪下,磕頭道:“皇阿瑪,我大清有這等忠心報國的學子,何愁大清不興?”

  殿中人全都離座跪下,一起山呼道:“皇上萬歲,大清永存!”

  四爺跟著跪下磕頭,心裏的大石終於落下了。

  康熙坐在御座上,心情複雜。他看了眼跪在下面的太子,還有那個傻愣愣的學子。跪在下面的人都是真心的在磕頭,因為他們怕朕憤怒砍了他們的頭,或者記恨他們。

  可那個向太子獻文的學子也是真心的。他看在朕這裏不會得到賞識,所以乾脆去找太子。

  畢竟,太子是明日之君。

  想到此,康熙只覺得他整個人像是一塊腐朽的木頭,在太陽底下很快就會化成灰。

  他老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178、贈美

  文昌閣一行後,四爺身心俱疲。但保定府內的學子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府學的七人回到學院後,又開了好幾場會談,皇上的淵博與太子的仁善讓人津津樂道。結果這幾日城外湧進的各地學子絡繹不絕,聽說遠處還有人正在趕來的途中。

  保定府身負保護皇上的職責,這幾日不得不加緊審查,所有外地人入城必須一個個過審,有一點疑問都會被立刻押下,由其家鄉地保等人前來交保開釋才能離開。

  直郡王忙得焦頭爛額,他也是故意想躲開這事。文昌閣後到他暫停的府上來投文的人更多了,還有學子直接在府外對著府門大聲念自己的文章,跪地磕頭的有,起誓效命的也有,還有幾個腦子缺弦的就差說出願意當他的馬前卒去打江山了,氣得直郡王迫不得已叫侍衛驅趕。

  之後,他去行宮向皇上請旨,跟著就光明正大的去城門處坐陣了。他忙著公事,府裏無人,學子們除了把文章交給府裏的太監,再被人拿去燒掉,也沒別的辦法。敢在城門前投文的,先要越過層層兵丁,要真有人能闖過來,那直郡王想在軍中給他找個先鋒官的活兒幹也無妨嘛。

  十三爺被四爺趁機給塞到了直郡王身邊,今年如無意外,皇上還是會去塞上一趟,而且十之j□j會帶上直郡王。這趟去,科爾沁和博爾濟奇特氏的就該隨駕回京親自送聘。十三跟著去一趟,親自看看人會更放心。

  指婚已經無法轉圜,只能圖個心安了。

  四爺是怕皇上未必能想到叫十三一起過去見人,現在跟直郡王說說情,到時直郡王提一句,十三就能跟著去了。

  十三心裏感激四爺的體貼安排,跟著直郡王跑前跑後殷勤備至,沒有一丁點怨言。

  直郡王調侃他:“怎麼,十三這是打算又來找大哥了?”

  十三成了老四的小尾巴,這哥倆近兩年好的快穿一條褲子了。直郡王和一眾兄弟都看在眼裏,免不了要說笑一二。

  十三有些尷尬,但還是照實說:“是我先去托四哥幫我走動,多虧四哥不嫌棄我沒能耐,沒本事,肯幫我……”

  說得直郡王也悠然長歎。十三年紀還小,光頭阿哥一個,宮中額娘又早逝,還有兩個妹子拖後腿。老四大概一開始也是拉不下面子才伸手的。

  老四的秉性就是這樣,一沾上手就會操心到底。龍生九子,個個不同。叫直郡王說,還就老四像了皇上。

  那時他還小,皇上常帶他和太子一起讀書。他和太子在一旁寫字,他就記得皇上站在那裏一邊寫,一邊嘴裏念念有詞。

  他記得很清楚,皇上嘴裏念的就是除三藩。等他大了,皇上不帶他和太子讀書了,三潘也都收回來了,他再去見皇上,偶爾就能在書桌上看到南明小朝廷的奏摺,還有皇上寫下的軍策,行軍、佈陣,怎麼打,派什麼人去,多少兵多少將等等。

  後來他成了親,皇上的桌上放的就是葛爾丹了。

  年輕時他是佩服皇上心志堅定,現在想想,老四大概就像皇上那樣,做了一件事就非要做到底,誰不叫他做,那就是在跟他做對。

  直郡王看著十三突然笑起來,把十三笑得摸不著頭腦。直郡王拍拍他的肩,噴笑道:“沒什麼,我就是想,老八這回真是倒了血黴了。”

  老八本意是幫忙,叫老四和十三念他的好。結果老四嫌他插手,怕是恨上他了。十三跟著老四,估計反而會疏遠老八。你說這忙幫的,沒得著好不說,還被埋怨了。老八要能明白過來,非氣吐血不可。

  直郡王想到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十三被他笑得更糊塗了,呵呵陪笑道:“皇阿瑪把八哥留在京裏,也是因為看重他,不過八哥沒跟著過的確是太遺憾了,呵呵。”

  “是,是,你說的對……噗哈哈哈哈!”直郡王笑得直不起腰來,使勁拍著十三的肩,“十三,你是個好的!大哥記著了,到時一定跟皇阿瑪說把你一起帶過去。”

  十三馬上把八哥的事忘到腦後了。

  兩人說得正樂呵,直郡王與十三各自留在借住府上的人一起來了。十三的人被擋在外頭,還是托了直郡王家的下人的福才能進來。

  “什麼事?”十三把人帶到帳外問。

  “爺,保定府送了兩個人過來。都是年輕姑娘,小的要攔,那人說是皇上賞的。”忽然賞了人來,就算來人說是皇上給的,下人也不敢就做主收下,還是石佳格格叫他趕緊來問十三爺。

  “現在人呢?”十三想了想,問。

  “格格陪著呢。”

  十三歎口氣道:“留下吧,叫石佳氏安頓她們。”

  打發走下人,十三回軍帳裏,見直郡王也叫人回去:“先留下,到時再說。叫人拘著不許亂走,給吃給喝就行。”

  等直郡王府的下人回去,直郡王問他:“你那邊也得了人?”

  “送了兩個過來。”十三忙道。

  直郡王皺眉道:“給你就留著吧,多兩張嘴吃飯還是養得起的。就當是收了幾瓶美酒,幾樣玩物。反正你開府這麼長時間,送東西給你的多了,送人的這也肯定不是頭一回。”

  十三笑應:“是,往年也有送人的。”只是他也不是照單全收啊,這兩個就沒辦法了,給了就要接著。

  兩兄弟一時無言,半晌,直郡王笑著搖頭,說了句:“老九只怕是樂歪了,就是老四那個脾氣,只怕不會給好臉。”

  十三忙道:“四哥應是不妨,他帶著小嫂子呢。這事,小嫂子出面也就收拾了。”

  直郡王這才想起好像四爺是帶了人過來的,“哦,好像叫許氏?”

  “姓李,其父好像在浙江金華做同知。”十三說。去年兆佳氏就跟這位李側福晉打過交道,身家來歷都知道了。

  直郡王這才對上,點頭道:“對了,是他的側福晉,好像生了老四的二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

  十三添了句:“還有個二格格呢,四哥疼得很。”

  “是了是了,跟我的大格格玩得挺好,聽我大格格說騎馬有一手,估計是老四親手教的。”說起大格格,直郡王慈父之心頓生。

  他深深一歎,沒了閒談的心情。十三見此就告退了,出來站了站,叫人過來吩咐道:“去四哥府上看看,說要是四哥閒了,一會兒我找他喝酒去。”直郡王答應替他給皇上說的事,要跟四爺說一聲。

  四哥一直操心著這個呢。

  來人到了張家宅子,通傳進去,沒想到居然是蘇大公公親自接待的。來人受寵若驚,忙又是躬身,又是作揖,連聲不敢,然後趕緊把十三爺交待的事說了。

  蘇培盛溫言道:“坐,坐,千萬別客氣。你多給我說說十三爺是怎麼交待你的?來人啊,上茶!”

  這人硬被他按到椅上,百思不解,剛才都說過了,再說……說什麼?

  等茶上來,蘇培盛東拉西扯,只十三爺的交待就跟得了健忘似的,叫他說了四五遍。好不容易出來,這人頭暈腦脹的,上了馬才呸了一聲,暗罵道:“溜你家爺呢!呸!個閹狗!”

  門房的屋裏,蘇培盛還坐著喝茶,外頭的小太監探頭探腦的,忍不住進來問:“爺爺,您不去給主子爺回話啊?”

  蘇培盛噓他:“去!去!去!就不興你爺爺這會兒腿腳抽筋了歇歇?”說完不待小太監撲上來對著他的腿噓寒問暖,還是起身慢吞吞往貴壽堂去了。

  上午好好的,外頭送來五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姑娘,一問,哦,是送給他們家主子爺的。

  蘇培盛溜得賊快,把這活推給張德勝。他的好徒弟得了他的真傳,推給了王朝卿,最後聽說是王以誠進去報的信。可見王朝卿也不是個好東西。

  一堆人擠在外頭小心翼翼的聽動靜,四爺和李主子坐一塊呢,這上去的人只怕……嘿嘿嘿,要得李主子的白眼了。

  他磨蹭得再慢,還是走到了貴壽堂,見屋裏也沒什麼動靜。張德勝一見他就連忙跑過來小聲喊:“師傅。”

  蘇培盛揚揚下巴,指著屋裏:“主子們怎麼樣啊?”

  張德勝一歎氣,失望道:“挺好的。王以誠那小子鬼精靈,進去送茶悄悄先給李主子提了,然後李主子一步一磨的蹭到主子爺跟前,拿那小手指勾著主子爺的袖子,再把這話一說,主子爺就叫把人放在遠點的屋子裏了,也沒說見見,也不叫過來侍候。”

  本想看場熱鬧戲,結果李主子這輕描淡寫的,就使小手指一勾,就把那五個丫頭給踹到天邊去了。早知道就不叫王以誠去得這個好了,他去不也能得李主子一聲謝嗎?哪怕是放心裏的,也能叫李主子感激感激他。

  更襯得他溜得那麼快,白溜了。叫張德勝心裏那個後悔勁就不提了。

  他說完,看師傅也是一臉後悔,這他就舒服多了。

  屋裏,四爺也不看書了,李薇又纏又磨的倚著他。

  他拉她坐到腿上,笑道:“這是看到外頭給爺送人,又醋了?”

  李薇在他的頸窩裏蹭,哼哼道:“人家年老色衰~”

  四爺噴笑,照她的屁|股上拍了下,“你這二兩墨水出去就給爺丟人吧!什麼話都敢亂說!”

  她繼續在他身上揉,動來動去,過一會兒,四爺明白過來了,雙眼水亮氣息微促,就著這個姿勢把她抱起顛了顛,低啞道:“那這是老妖精來吸爺的精氣了?”

  李薇笑得伏在他肩頭。

  四爺把她抱到裏屋,放在榻上,騎在她腰上脫了褂子說:“就算是個老妖精,變得小模樣倒好,只要別半途再變回原形,爺就賞你。”

  李薇故意挺腰想把他掀下去,來兩回叫他察覺按住她。

  “老妖精這是後悔了?變個原形來瞧瞧,叫爺看看你的尾巴是什麼樣的?”他一下子就扒了她的褲子,裝模做樣真要什麼尾巴,在那裏摸來揉去。

  “哪有什麼尾巴?你……啊……”李薇還想配合他再演兩句,不妨他摸了兩把直接插了進來。

  他伏在她上面,雙臂支住床,一下下動起來,越來越快,更急,更重。

  兩人一時都顧不上說話,他閉著眼睛只顧急喘著向前挺動,她摟住他的肩,夾住他的腰,整個人巴在他身上隨他一起,看他沉醉的一臉猙獰,她居然覺得這樣很性|感。放別的地方就是妥妥的變態殺人犯好嗎?

  她的審美觀從月亮頭開始就歪到天邊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就回京了


☆、179、自保

  張家宅子的湖中央慢慢蕩過來一支柳葉小船。

  船頭站著的是四爺,他頭上戴著魚翁那種斗笠,穿著一件湖青色的單褂子,長長的袍角掖在後腰,兩條褲腿挽起,一邊高一邊低,手裏還拿著根長長的毛竹杆撐船。

  比起他這副船工的打扮,李薇可是小清新多了。她特意穿了一身的白衣白裙,鑲著粉藍粉紅的邊,衣角裙邊繡著大片大片的小碎花,手裏撐著把繪著湖邊垂柳的油紙船。

  自從第一次參觀張家宅子,她就一直念著要在這宅子裏的湖中來劃個船。不過他們剛來保定府時還是初春,湖中寡淡的很,別說荷花,連荷葉都沒長出來呢。

  現在四月了,天暖日晴,湖中亭亭翠蓋,惹人喜愛。李薇就激動起來了,再不遊湖就來不及了!

  四爺也有了興致,特地叫人尋來柳葉小舟,還親自跑到湖裏去學怎麼划船蕩舟,學了好幾天找著竅門了,李薇想要的白裙子也做好了,兩人就跑來遊湖了。

  李薇想玩書生小姐湖中定情,他非要扮成撐船的船工,叫她扮採蓮女。於是折中,他扮船工,她扮小姐(扮採蓮女這白裙子就白做了好嗎?人家想玩小清新很久了!)。

  在湖中蕩了一圈,‘船工’聽‘小姐’的指揮,‘小姐’懶洋洋一指:“咱們去那邊逛逛?”

  他呼哧呼哧把船撐過去,‘小姐’再一指:“那邊景色更好啊。”

  他再呼哧呼哧一回。她再說那杆荷葉長得好有趣!‘船工’笑咧了嘴撐過去,舉著杆子想把荷葉給挑過來,結果重心前移,‘船工’大爺開始做雙手揮舞狀。

  “啊!!”李薇嚇得尖叫,在舟上蹲著一步步挪過去想拉他,岸上蘇培盛舉著雙臂喊人:“快來人啊!”侍衛撲通撲通往水裏跳。

  最後四爺還是靠著杆子自己站穩了,李薇正坐在地上耍賴皮一樣抱住他的腿。

  他手裏拿著那葉她說好有趣的荷葉,拿葉子拍她:“抱住爺的一條腿幹嘛?”

  李薇現在還有點蒙,說:“那不是抱住腿,你就掉不下去了嗎?”

  四爺被她逗笑了,又拿葉子拍了她的頭一下:“蠢得出奇,也就爺不嫌棄你這麼笨。”

  侍衛們已經紛紛游到船邊,還把她剛才甩下去的傘從湖裏撿了起來,合上放進船裏。四爺還要再撐船,被她拖住胳膊求道:“爺,我這會兒腿還是軟的,您就別撐了,咱們蕩回去吧。”

  他無奈的看了看早被侍衛拿在手裏的毛竹杆,剛才素素一句話,這侍衛就真的把竹杆拿開了,還不敢再給他。

  可見這保定府一個月,素素在這些人中也建立起了她的威信。

  身為主子,要的就是令出無阻。若是發了話,下人還要猶豫該不該照辦,這主子就做得欠了點。

  其實素素早就有這份威風了,趙全保能在前院通行無忌,東小院的人出來人人奉承,就是她的威風。可素素自己卻沒這個自覺。上回她說,她不甘心再磕頭了,他當時就心道:早就不必磕了,現在可算是發現了?

  之前給素素請封側福晉後,還有她接連產子時,他都在防著素素變得心大。這是人之常情,素素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並不忌諱這個,也一直想等她心大後,他再慢慢教她。

  結果素素簡直像那春雨後趴在草葉子上的蝸牛,碰一個就馬上把角和頭都縮進去了。地位,兒子,獨寵,統統都沒有影響到她。

  有時他覺得素素像是住在深山老林裏的人,不知外面的歲月流逝,蒼海桑田,與她而言山中的日子每天都一樣,她也就一直沒變樣。東小院自成一格,是他的桃源,也是她的世界。

  通俗點說,就是自己把自己關傻了。

  在素素眼裏,她還是那個格格,而非側福晉。叫他不知拿她怎麼辦才好。心性純善自然是好的,可不能對自己的身份沒有一個清楚的認識。她是他的側福晉,是弘昐等人的額娘。

  她早就可以抬頭挺胸了,還把自己當成格格,那叫蠢。

  這次保定府之行,也是他想把她拉出東小院的一個手段。離開東小院,上頭沒有福晉壓著,由不得她不承擔起他身邊的一切。經過這一個月的歷練,雖然回府後反而會不習慣,但練出來的膽子就縮不回去了。

  至於她跟福晉會不會再鬥起來……

  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福晉和素素的性格他都清楚,這兩人最有可能做的就是面對面站著互瞪,瞪一陣累了各自回屋。叫這兩人都上爪子撓人,那比殺了她們都難。

  遠處,侍衛們劃著小船接近了,在水裏的侍衛們推著船漂向岸邊,四爺到底沒拿到毛竹杆,被李薇拉著一起‘坐’在船裏賞湖景。

  四爺笑著扯她的手:“好歹站起來,坐在這種小舟裏叫人笑話。”

  李薇哭笑不得:“我站不起來……”剛才真是把她的腿嚇軟了,現在要站兩腿都沒力氣啊。感覺很像那次全班去游泰山,扶著鐵索真是一步都走不了。先過了鐵索站到平地上的老師和同學還在喊:“不上來根本下不去啊,你後面還有人呢!”

  被後面的陌生遊客看著,壓力太大,她還是一步一蹭的挪上去了。

  不能堵著路不叫人走啊……人生真是艱難……

  這船現在一蕩一蕩的,她還真不敢站。到了岸邊,四爺叫人栓好船,下去後把手給她:“拉著爺的手過來,放心,不會叫你丟下去的。”

  到岸邊她就不怕了啦,不過還是裝作怕怕的樣子把手給他了。

  兩人站在一起,她才發現他的斗笠不見了,回頭往湖裏看,湖波蕩漾,也看不到斗笠漂到哪裡去了。

  他問:“怎麼了?”

  李薇道:“咱們終於該回家了。”這裏再好,也沒有家好。

  四爺叫她坐上軟轎,剛才蘇培盛叫人送轎子過來。

  他站在轎旁,握著她的手道:“你要是喜歡這湖,日後爺給你挖一個比這個還要漂亮的,叫你到了夏天,天天都能坐船玩。”

  “好啊!”李薇把這當成雍正帝的誓言,反正府裏挖不成,回頭進了宮肯定能尋個地方挖個大湖給她玩。要是能說動他挖到屋子裏,當室內游泳池也不錯。

  四爺見她高興的兩眼發光,好像這湖已經挖好了似的,叫他不免失笑。別人說什麼都當真,不過他本來就打算回頭建個園子,在裏面弄上好山好水好景致,也不算是哄她的。

  這天玩過之後,回程之事就提上來了。

  比設想的要早回去一個月,李薇高興壞了,聽四爺說了後就馬上寫信回家,告訴弘昐他們快回去了。還隨信附上一個時間表,連到家的日子都算出來了。

  其餘收拾行李和帶回去的禮物等等不一而足,這都是玉瓶、趙全保、蘇培盛的活。玉瓶和蘇培盛一人交給她一個單子,分別是四爺和她這一個月在保定府收的禮物。只這些東西就有二十多箱,回程的行李多了兩倍。

  張家專門送給她的就有六箱,還有托她帶給福晉的也有兩箱。自從她請了張家的女眷進來見過面後,張家時不時的就送些東西進來。

  各種好東西跟不要錢一樣。

  那天她賞玩著張家送的一面玉雕小炕屏時,擔心的跟四爺說不知張家如此厚禮,是想求什麼事?

  四爺笑道:“能有什麼事?張家是普通人家,既不參選,也無秀女。不過是想趁機搭上你的關係,日後有事能圖你一救罷了。”

  收人手軟,李薇聽了就說:“要是他們家不是做奸犯科一類的,求到我這裏,幫他們一兩次倒是也沒關係啦。”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要是遇上官府強勢,叫她撐個腰也不難。

  當然,前提時不能當張家的保護傘,成為他們仗勢欺人的那個勢。

  四爺聽了只是笑,張家這種在保定府盤亙數代的望族,他們不欺負別人就好了,哪會有人來欺負他們?

  知道他們要走,張家又送來了不少路儀。蘇培盛特地報進來問她要不要見見張家人,她想了想還是搖頭說:“不了,就說我們這裏正忙著,實在沒辦法抽空相見,請他們不要介意。”

  張家厚禮之下,還是叫人擔心啊。她不想給出錯誤的信號,要是張家見他們冷淡,說不定也不會這麼一門心思的卯著送東西了。

  起程前幾天,她才知道十三爺不跟著一道回去,甚至連皇上都不回京,而是從這裏直接去避暑了!

  李薇驚訝半天,馬上問:“那誰跟咱們一起回去?”不至於就四爺一個人叫回京了吧?這叫外人看了非誤會不可。

  四爺知道她擔心什麼,拍拍她的頭(討厭啊!),道:“還有老九呢。”老九是玩得太厲害,叫皇上生氣給攆回去了。

  他回去是因為皇上要他回去傳旨,京裏一個多月沒得到皇上的消息,雖然有聖旨往返,但宮裏太后還在,四爺回京後主要就是向太后彙報下皇上的行蹤,再代皇上見見眾位留京的大臣。

  因為沒有皇上一起回去,這次出門就簡便多了。李薇坐上車和隨從們先出保定府,四爺去向皇上辭行,然後再攆上來。

  她一直記著這個,算著走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想叫車隊慢一點,等等四爺好攆上來。兩邊差得不太遠,也就半天的路程。早上出門時他說就是去給皇上磕個頭,恐怕連皇上的面都見不上,最多再去太子那裏轉一圈就可以出來了。

  等車隊停下來,她下了車朝保定府的來路望。玉瓶跟在身邊,趙全保撐著油紙傘遮陽。蘇培盛也只好下來了,陪李主子一起當望夫石。

  這時,九爺府上的郎氏過來了,離五步遠就福下去,“姐姐。”

  四爺和九爺結伴回京,一早九爺家的人就來堵門了。有四爺盯著,她可是四點就起來準備出發了,結果郎氏已經坐著車在張家宅子門口等著了,也不知道她是幾點起的。

  她還說四爺待她嚴苛,看郎氏這樣,她覺得她該知足了。

  嚴不嚴苛不重要,重要是有沒有把你當人看。

  有郎氏比著,李薇的幸福感都要暴棚了。四爺對她是真好。

  因為這個,她可憐郎氏,又無能為力,於是就不太想跟她親近,仿佛不看就不必知道她有多慘。不知道,就可以當不存在。

  見郎氏特意下車過來問候,她只是笑笑道:“你回車上坐著去吧,我只是下來動動。”

  等郎氏猶豫半天上了車,她又後悔,說不定人家也是下車出來走走的,叫她這一說,人家不敢散步,上車窩著去了。

  李薇站得也不安心,時不時的看著郎氏的車,想要不要叫人去問問她,是不是坐車坐悶了?她剛才真是太霸道了,這個毛病必須改。不能讓自己變成討人厭的權二代。

  遠處,四爺和九爺兩人出了城就策馬飛奔,帶著兩人的侍衛沿著官道揚起滾滾煙塵。

  前面侍衛探路回來,說看到咱們兩家的車就在路邊等著呢。

  九爺一愣,道:“呵,幾天沒見膽肥了啊,還敢在路邊等爺?”想想不對啊,借郎氏兩個膽子她也不敢玩這一手啊。說罷轉頭看四哥,果然四哥這小臉紅了。

  他拿鞭子點著四爺,奸笑道:“哦~,原來是四哥你的人。”

  四爺清了清喉嚨,掩飾道:“行了,廢什麼話,正好一會兒在路邊喝兩口水,剛才進去磕頭也沒顧得上叫他們上茶。”

  說起這個就叫九爺生氣了,他和四爺一早進行宮見皇上,等了快半個時辰梁九功那孫子才出來,卻是說皇上這會兒不見人,指著南面叫兩人磕個頭就可以出宮了。

  當著一個太監的面跪下磕頭,這對九爺來說是個新鮮事。

  但這還不算完,皇上見過還要見太子,結果太子倒是見了他們,但也只是勉勵兩句就叫他們出去了。

  叫九爺說,這也太敷衍了吧!

  跟著去給直郡王辭行,又撲了個空。

  一早上奔了三個地方,積了一肚子氣。出城的一路就見九爺不停的揮鞭子,幸好他還知道心疼馬,揮的是空鞭,可那啪啪聲也聽得人心煩。

  一行人快馬加鞭,很快看到路邊停著的車隊。

  看到從後面趕上來的一大股煙塵,就知道這是四爺來了。但探路的侍衛回來說還有九爺,李薇只好上車了。

  過了會兒,聽到陣陣馬蹄聲漸漸接近,停在車隊前,一個熟悉的馬蹄聲小跑著越來越近,停下後,四爺在外道:“有茶沒?把壺提出來。”

  她趕緊掀起車簾,親手把茶壺提出去,趁機想看看他。

  四爺趕緊拿手把簾子掩了下,把她給按回去了。

  摸摸被按著的頭,李薇奇怪了,跟著車外就有個聲音放肆的笑道:“四哥真是的!叫小嫂子出來,弟弟也好拜見啊!”

  四爺道:“行了,喝你的茶吧,不是說口渴嗎?”

  李薇在車裏不禁臉上發燒,她這算不算是給四爺丟臉了?

  待玉瓶把喝空的茶壺提上來,他們重新出發,玉瓶有些受驚的說:“九爺好嚇人,手裏的鞭子一直在揮,好像想打人。”

  再次重申,沒有皇上的路途好輕鬆。他們早上出發就沒那麼早了,晚上紮營休息也沒那麼早了,到京時居然比去的時候少用了一天半的時間。

  進城時也不必非要挑個時間,到北京時是將近午時,兩府直接分道揚鑣,各自回府。郎氏還特意叫丫頭過來送了個禮物,說是感覺兩人特別投緣,以後常來常往,希望她不要嫌棄。

  李薇接下後還禮,突然想起出保定府前她和郎氏還是交情平平,這才幾天都快成朋友了。

  不是她的女主光環太耀眼,是郎氏太厲害了,溫溫柔柔,不動聲色的就叫原本想跟她保持距離的李薇投降了。

  還是別同情別人了,先同情自己的智商吧。

  馬上就要回家了,不知道孩子們怎麼樣了?

  弘昐早就等在府門口,三阿哥在東小院裏陪著姐姐和弟弟。本來福晉說叫他們都去正院,這樣一會兒可以一起去迎接阿瑪和額娘。可姐姐說弟弟這時該在睡午覺呢,這時不叫他睡,他一晚上都會沒精神的。

  福晉那邊才不說了。

  這叫三阿哥特別佩服。上次聽二哥說直郡王府的格格們是怎麼指的婚,其他各府的格格們大概就都照直郡王府的例子來了。最好的就是各府長女撫蒙,從第二個起就可以留京。那他們的姐姐就能留下來了。

  三阿哥一開始聽哥哥說時,感覺對大格格太壞。

  結果哥哥說:“世事總要有所取捨。當必須要選一個撫蒙時,你寧願是咱們二姐姐遠嫁,還是換別人去?”

  三阿哥無言以對,他私心裏是希望二姐姐留京,只是話說不出口。

  弘昐道:“按額娘的話說,這叫死道友不死貧道。凡事一定要有一個倒楣的,那就儘量別叫自己受苦吧。這不是自私,額娘說這叫自我保護。生死一線時,任何手段都是可以使用的。”

  三阿哥聽得半懂半不懂,但額娘的話總是不會錯的,他也聽額娘說過這個,好像叫什麼危機自保什麼的?

  既然額娘和二哥都這麼說,那麼他也願意叫二姐姐留京。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第一章有些少,一會兒再來一小章,我想從今後起每天改成三更,這樣每章字數都能少點,寫起來不費勁


☆、180、矛盾露頭

  回府後李薇就抱著孩子們不撒手了,弘昐、二格格和三阿哥都看著成長了不少,也感覺有點陌生了。大概孩子們可能也覺得陌生,可她一見到四阿哥有些不敢上前、不敢認的模樣,眼淚馬上就下來了,哭得像個傻X。

  四爺進裏屋換個衣服,沒出來就聽到外面嗚嗚嗚的哭聲,等出來再看,素素哭得一張大花臉,為了進門給孩子們個好印象,她早起還特地畫了妝,現在兩個眼睛下全是黑溝溝。

  據她說,這叫眼線。

  他不忍心進去叫她再手忙腳亂一回,就隔著屏風說了句:“素素,你和孩子們在一起待著吧,我去前頭一趟。”

  李薇哭得眼睫毛上還掛著淚,聞言抹了把臉,疑惑的看屏風後的四爺好像笑了下?

  她說:“沒事,爺去忙吧。”

  四爺清了清喉嚨,把悶笑咽回去,說:“行,晚上爺過來用膳,別叫孩子們亂跑了。”

  他走後,二格格剛才一直背對門,這會兒轉過來捂著眼睛說:“額娘,咱們叫人打熱水洗臉吧?”她剛才也哭了。

  李薇正處在關心孩子的激動時期,見她捂臉就拉她的手:“你怎麼了?幹嘛捂著?放開叫額娘看看。”

  二格格被她扯著袖子把手拽下來,好一雙熊貓眼!

  李薇嚇一跳放開手,二格格連忙再把臉捂著,委屈道:“額娘,叫人打水來吧,剛才阿瑪來都看到了。”她也跟額娘學的畫眼線啊。

  於是打水洗臉,剛才哭成一團的氣氛蕩然無存了。

  李薇馬上找到了更好的話題,她叫玉瓶把從保定帶回來的東西抬進來給大家看,豪邁的一揮手,大家隨便挑!

  在保定收拾行李時就把東西整理好了,送進屋裏來的幾個箱子都是她專門給孩子們留的。

  弘昐帶著兩個弟弟圍著箱子看,李薇沒留神,二格格已經叫人送上了茶和點心,這叫她特別驚喜。

  看來出門還是有收穫的,二格格這不就成長了嗎?

  成長其實很簡單,就看一個人獨立做決定的範圍有多大。用一個量來形容,就是從獨自去挑衣服買鞋,到買手機,買電腦,買車,買房。能完成最後一項時,基本就是個成人了。

  如果一個人從能做自己的主,到能做別人的主,那也是成長,而且是成功的成長。

  雖然只是叫點心茶水這樣的小事,但二格格沒問她就自己做了決定,這就是個進步。

  因為她也是剛剛從做自己的主,到敢做一點點四爺的主,感受太深刻了。

  剛才四爺出去,她就猜他是想去看看福晉。

  李薇放下茶碗,叫玉瓶進來,道:“貳打頭的箱子給爺送過去了沒?”

  玉瓶搖頭,她說:“那這就叫趙全保帶人送過去吧,就說我剛回來,沒來得及整理,替我請個罪。”

  玉瓶領命出去找趙全保,兩人一起去提箱子。這會兒箱子都是剛從車上搬下來,按上面的標號分成了好幾堆。

  點齊貳字頭的箱子,兩人一箱的抬上,趙全保對玉瓶道:“那我這就送過去了,貳字頭的都在這裏了吧?別回頭送過去又少兩箱,主子爺的東西不好疏忽。”

  玉瓶伏耳兩句,趙全保一怔,連忙笑著點點頭:“行了,我知道了。”

  一路送到前院,張保見他這身後一長串,馬上問:“全保過來,這是李主子叫你送來的主子爺的東西吧?趕緊跟我過來。”

  誰知趙全保擺擺手,道:“這是我們主子叫交給主子爺的。”

  張保聽了道:“那單子呢?”

  趙全保把單子給他,張保說:“跟我來吧。”

  他領著把箱子先放到一個空屋裏,開箱查檢,張保翻開單子,入眼就愣了,奇怪道:“這怎麼看著都是……”話沒說完,他就明白過來了。

  箱子打開後,一匹匹的布,大大小小的匣子,香扇、手帕等物也是一摞摞清點清楚的。

  驗過無誤,張保這才連趙全保和單子一起送到四爺面前。

  四爺先簡單翻了翻他不在家這段時間府裏收的信和貼子,以及這段時間的邸報。別看他伴駕跟著皇上,還不如在京裏時消息靈通。皇上每天批了什麼摺子,見了什麼人他通通不知道。在京裏好歹還能打聽一二,出去兩眼一抹黑,身邊又都是皇上的人多,真是……

  叫他出去這段時間,想得更多的反而是直郡王和太子,這兩個被皇上寵愛的兒子。小時候天天被帶在身邊是寵愛,可大了還天天栓在身邊寸步不離的,這寵愛叫他也羡慕不起來了。

  蘇培盛和張德勝都去收拾四爺的行李了,書房裏只有王朝卿在侍候著,張保和趙全保進來後他就退出去了。

  四爺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就放到一旁,道:“這是你主子叫你送過來的?”

  趙全保恭敬道:“我們主子說剛回來騰不出手,這才晚了點,怕誤了主子爺的事叫奴才趕緊送過來。求主子爺恕罪。”言罷跪下磕了個頭。

  四爺翹起嘴角玩味的笑,揮手叫他們都下去,王以誠進來上茶。

  他端茶就口,再瞟一眼單子上抄錄的東西,忍不住又想笑了。

  從保定帶回來的給福晉的禮物。

  這是剛長了爪子,就沖他撓了一下。放以前素素是絕對不會這樣幹的。

  敢吃醋,還敢刺他。膽子是養大了啊。

  四爺坐下拿著單子是感興趣的翻來翻去,等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叫人:“蘇培盛。”

  王朝卿跑進來:“回主子爺的話,蘇公公還沒過來。”

  四爺點頭,把單子給他道:“叫人把這些送到福晉那裏去。爺一會兒就過去看看她。”

  正院裏,元英早就等著了。四爺回府時,她只在前門見著了他,側福晉卻是叫人直接把車趕到了後門,回了東小院。

  幾個大箱子和四爺前後進來,她福身施禮,四爺虛扶了把,道:“你我之間,不必多禮,坐下說話吧。”

  把禮單給她後,他道:“這都是保定府的張家送的,這次過去就是住的他家的別院。這家人還算懂事,回頭你記下來這家,日後走禮也別拉了他們,倒叫人心寒。”

  元英打開禮單仔細從頭看到尾,在落款上看到個名字,想了會兒說:“這張家,就是前朝保定府知府張烈文的後人?”

  四爺放下茶碗,微笑點頭道:“正是,也算是當地的望族了。”

  元英笑道:“原來是這個張家,爺只管放心,我一定好好記住。”

  “也不必太熱了。”他道,“張家一直沒出仕,雖然是望族,但當年咱們入關時,這一家也算是前朝的義士,聽說他們家老祖宗早留下遺命,不許叩拜清朝的皇帝。”

  元英臉一沉,聽他繼續往下道:“但人強不過命,張家要是真有這麼硬的脖子,也早留不到現在了。只是一直沒出仕,子孫讀書的雖然多,可還是以耕讀養家。”

  元英問道:“那他們如今是……”

  四爺拿茶碗蓋一下下抹著茶沫子,慢慢道:“自然是過不下去,打算叫子孫出來謀一個前程了。不然再過二十年,保定府再無張家一門。”

  幾年前,張家老太爺去後,他兒子當家,決心建宅子來奉承皇上,就已經是個徵兆了。要是老太爺還在,只怕不會點頭,他兒子想這樣幹,老太爺能打死他。

  可那樣反倒是誤了張家的氣數。

  四爺在保定這段時間,聽了這麼多張家的事,不得不歎息,張家老爺子死的是時候,救了張家。等明年孝期一過,子孫就可以出仕,張家大概是會想辦法到京裏來走動的,不管這科能不能中,張家這局死棋也盤活了。

  人什麼時候都不能自誤,不然困死的只有自己。

  四爺看著茶沫子一下下蕩開,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麼。

  有個念頭,叫他連想都不敢想。

  元英與四爺說完張家說孩子,說完三格格的病,再說弘暉,都說完了,兩人也沒話可說了。

  她見四爺已經想告辭了,道:“爺,今天您回來,要不要開個小宴給您接風?”

  四爺早想好了,搖頭道:“等後天弘暉回來再聚吧,今天累了。叫膳房給各屋加兩個菜就行了。我走了,你歇著吧。”

  她起身送他離開,看他腳下匆匆走遠,對這裏沒有一點留戀。

  莊嬤嬤看她在門邊站著發呆,輕輕喊她:“主子?”

  元英回屋坐下,屋裏剛才好像還有人氣,這會兒又死氣沉沉的。她突然發現,如果弘暉沒從宮裏回來,或者四爺沒來找她,她在這屋裏就沒人說話。

  莊嬤嬤又叫她:“主子,這個……”

  元英看她指的是炕桌上的單子,道:“拿去把那些箱子收起來吧。”

  莊嬤嬤翻了翻單子,勸道:“主子何不把箱子裏的東西取出來擺擺?叫主子爺回頭看了也高興,屋裏也換個氣象。”

  元英待要點頭,又覺得沒勁不想折騰,道:“還是等弘暉回來,叫他看過挑幾樣,餘下的再說吧。”

  莊嬤嬤張張嘴把話又吞回去了,出去叫人抬箱子進庫房,心想歎道,您自己這日子過得都沒意思,怎麼能叫主子爺覺得您這裏有意思呢?您瞧人家東小院,不管是什麼,新東西好東西一樣樣的往院子裏搬,這才叫會過呢。

  四爺再回到東小院,卻見人都不在屋裏,後面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轉過去一看,原來是大滑梯做好了,這個成人也能滑,素素正歡呼著從上滑下來,一路滑一路笑。

  見他過來,她跑過來拉他過去:“爺也去滑吧,好玩極了!”

  四爺逗她:“臉洗過了?”

  李薇馬上就尷尬了,輕輕推了他一把道:“快去,陪四阿哥玩一會兒,省得他都不記得咱們了。”

  “你陪他玩過了?”他把袍角掖到腰帶後,問道。

  “剛才抱他滑了好幾次呢,這個大,他一個人不敢滑,都是叫人帶著滑的。”她說。

  四爺過去,一把將正往滑梯後跑的四阿哥抱起來,“走,阿瑪帶你滑。”

  父子兩人一前一後的上了滑梯,四阿哥先坐下,四爺從背後抱住他,往前一蹭,四阿哥啊啊啊哈哈哈哈的滑下來了。

  四爺也被他逗樂了,摟著他一起哈哈哈。

  他問四阿哥:“還記不記得阿瑪?不記得就咯吱你!”

  四阿哥歪頭看他,一臉機靈鬼的樣子假裝在想,那臉上的笑都憋不住,被四爺一咯吱,就哈哈哈的投降了,像背上爬著毛毛蟲一樣扭著大叫:“阿瑪!阿瑪!我記得阿瑪!”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181、貼子

  剛回京後是要忙上一陣的。

  四爺書房裏的各種請見的貼子從他們回來的當晚就堆成了山,李薇這裏還好點,但回來第二天上午也接了好幾十封貼子。

  她在回程的路上也掂記著一回去就要跟親朋好友們打個招呼,說聲我胡漢三又回來了。李家是排第一的,覺爾察家也要送個信。禮物可以過幾天再送,要先派人去說一聲。

  除此之外,聽弘昐在信裏說,這一個月七貝勒和五貝勒府上都照顧良多。她一向跟七貝勒的納喇氏走得近,五貝勒府上的瓜爾佳氏可是從沒打過多少交道,平時是見面問好的交情,結果她出門一趟,人家肯照顧她兒子,不管存的是什麼心,這份情要還。

  於是她就想著先把給五爺、七爺兩府的禮物送去,日後再找機會請她們過府來看戲喝酒。

  最後,四爺跟她提過,說十三爺跟著皇上去塞外了,叫她找個時間親自走一趟十三爺府,他是男的不好跟女眷說話,她親自去安安十三福晉的心。

  這是三件大事。她也以為只需要忙這三件就行了,可沒想到一下子接了這麼多貼子,翻一翻,裏面有三貝勒府上的田佳氏,還有承恩公府的李四兒。

  田佳氏說就盼著你過來跟我說說保定府的事呢,日子酒席戲子都叫了,可別叫我白等。李四兒更不客氣,好久不見,想著你是不是嫌我不上臺面才不理人,知道你回來了,特地叫了戲請你來看,要是嫌我不就必來了。

  剩下的貼子李薇都能處置了,叫來玉瓶和柳嬤嬤,請她們帶著禮物先去弘昐的哈哈珠子和侍衛家走一趟,把禮物送了,說她剛回來千頭萬緒顧不上請他們進來見見,千萬別介意。這是帶回來的一點東西,請收下云云。

  三阿哥的哈哈珠子預備役也有了,吩咐的是玉煙和玉水。

  人到用時方恨少。給李家的東西和消息就交給弘昐了。等他回來,還有五爺和七爺兩個府要跑。

  三阿哥站在她面前挺委屈:“額娘幹嘛不叫我去?我可以坐車去。”

  李薇摸摸他的小腦袋說:“現在是春天,你還沒種痘呢,額娘不敢叫你出去啊。”

  四爺跟她說過給三阿哥種痘的事,他的意思是再晚兩年。種人痘還是危險性大,孩子長得越大,身體越健康強壯,平安熬過種痘的可能就越大。

  “當年給弘暉和弘昐種痘就太早了,那兩年我一直在後悔。”那時是為了湊太子那邊孩子的時期,送孩子去種之前,他想的是為了給太子和直郡王的孩子種痘,挑的痘種肯定是最好最安全的,太醫等準備也是最好的,錯過這年等明年就未必有這麼好的條件了。

  雖然四爺有鴻鵠之志,但現階段他這個貝勒在京裏並不是特別有權有勢。想再達到弘暉和弘昐當年種痘的條件,憑他自己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要求三阿哥更健康,這才能加大他平安活下來的成功率。

  李薇當年一是對四爺盲從,二是並不懂這個。這幾年各府死的孩子太多,叫她也跟著心驚膽戰。種痘沒熬過來的有,平安回家後又因體虛或種種原因再夭折的孩子也有不少。

  據說當年太子的大阿哥刻意等到十歲再種痘,就是怕他熬不過。結果種了沒事,卻因為當時熬得太久,身體虛弱,一場風寒就要了小命。

  安撫好三阿哥,叫人帶他和四阿哥去玩滑梯,她拿著田佳氏和李四兒的貼子發愁。私心裏,她哪個都不想去。田佳氏近幾年越來越尖刻,李四兒則是越來越囂張。

  田佳氏是想從她這裏打探保定府裏皇上和四爺等人的事,三貝勒沒去,她從她這裏問出來了,到三貝勒那兒去討好。不說兩人交情沒到那份上,叫她能甘心被她利用。就算她跟她像納喇氏一樣好,李薇也不可能把四爺的事當閒話說給她聽,更別提皇上、太子和直郡王的事了。

  而李四兒則是拿使喚她當面子,當著外人的面拿貝勒爺的側福晉呼來喝去,肯定能叫李四兒爽了。

  這兩個人比較起來,還是田佳氏好打發些。大不了李薇親自登門送上禮物,再火速告辭就完了,不給她時間來扯閒話就行。可李四兒是個不講理的,叫李薇現在親自登承恩公府的門都發怵,讓她拉住胡攪蠻纏一番,不管是占上風還是被低頭認栽,臉是丟定了。

  李薇把田佳氏的貼子也放下,叫人把承恩公府的貼子送到四爺那邊去了。再怎麼看,還是叫四爺去跟承恩公府的男人打交道吧。女眷這裏,她HOLD不住只能縮了。

  前頭,四爺也是對著手裏的貼子發愁,剛好遞話想進宮給太后等娘娘請安磕頭,宮裏來了話叫他下午就過去,他把貼子的事暫且放下,收拾好準備進宮。

  在進宮的路上,他騎在馬上還在想那堆貼子。這次皇上去直隸,叫人側目的原因就是上回皇上連著兩年去直隸,是在打葛爾丹之前。

  每逢備大戰前,皇上這樣做就是為了防著會叫人打到京城來。

  直隸的頻繁調軍也有兩年了,但皇上今年去看一趟就是個信號。京裏的消息還是晚一步,四爺想起那一整夜接連不停前來拜見的各路駐軍將領,就叫他心底發寒。

  那晚,他的侍衛全都被留在週邊,守帳篷的全是皇上的人。身邊除了幾個太監外,只有他帶在身上的兩把刀。

  當時四爺想了很多,連如果有人真闖進來要拿他,他是束手就縛還是拼一把?他還想要是皇上打算在這裏就把太子拿下,直郡王是會幫皇上,還是也被皇上看起來了?

  皇上要真拿下太子,會用什麼罪名?朝中不會沒有一點反應,太子沒有不赦大罪是不能輕動的。皇上心裏有數,可如果要動手,那罪名肯定是已經準備好了的。

  直到天亮,他這一晚胡思亂想的腦子才冷靜下來。回憶起來發現想的都是些荒唐的東西,可見那晚他有多緊張。

  既然這樣,那也不能怪京裏的人如驚弓之鳥。實在是自葛爾丹後,朝中再也沒有大的敵人了,極東的毛子是麻煩了點,但自從尼布楚條約簽字後,也算兩廂無事。既無外敵,也無內患,皇上卻擺出陳兵的架勢來,這叫人怎麼不擔心?

  四爺此時只為難一件事,怎麼才能輕描淡寫的把這些懷著打探之意的貼子都拒了。最好是能一口氣都拒了,省得還要一個個想理由。

  到了太后那裏仍然沒有頭緒。太后不會說滿語,四爺蒙語尚可,兩人就拿蒙語對話。以往太后總是說兩句就沒事了,今天卻問個不停,來回說了快有兩刻鐘,翻來覆去都是皇上、太子、直郡王。

  四爺只拿一句話擋:“孫兒不知,這事由皇阿瑪交給大哥/太子殿下去辦的,孫兒實是不知。”

  好不容易從太后那裏出來,惠妃請。

  見了就問直郡王起居如何,有沒有再喝多酒,有沒有跟別人玩布庫,有沒有熬夜等等。

  四爺按著性子答了,惠妃笑道:“他這個年紀也實在叫我不放心,要是還跟小孩子似的胡鬧可怎麼辦?老四,你是跟著去的,多給我說說,也好叫我放心。”

  四爺面上恭敬,嘴裏不輕不重的頂了句:“大哥一向是管著弟弟們的,而且皇阿瑪最看重大哥,大概也是擔心大哥身邊沒帶人,無人照顧,特意賞了人過去,想來是能叫娘娘放心的。”

  惠妃吃他這一頂,知道這位四貝勒是個驢脾氣,只能順毛摸,笑了笑就叫他走了。

  都去見了惠妃,四爺想還是應該去永和宮轉一圈,看看德妃。結果走到半路叫永和宮的太監攔了,那太監小聲傳了德妃的囑咐,叫他不必特意去永和宮,改日叫福晉進來說兩句也就罷了。

  可見宮裏來回打探消息的人是不少,連娘娘都煩了,要躲這個事。怕他去了之後,會有人去永和宮打探,乾脆連兒子都不見了。

  四爺雖然能理解德妃怕麻煩的心情,因為連他都想一躲了之了,可一片孝心叫人堵回來,心裏也實在是痛快不了。

  回了府沒進前院,直接去找見福晉,就叫她明後天找個時間去宮裏看看娘娘。

  “你去一趟,叫娘娘放心,就說我一切都好。”他道。

  元英不解,答應下來再問道:“爺今天去宮裏,沒去看看娘娘?”何必再叫她去一趟?聽著也不像有事啊。

  四爺聽她問臉色就不好看,草草道:“今日沒來得及,太匆忙了。”

  說完這件事他就走了,元英也沒辦法細問。莊嬤嬤也跟著奇怪,說:“主子爺去了一下午,難道一直被留在慈寧宮說話?”她也是宮裏出來的,太后不愛跟人說話是大家都知道的。就算是宮裏妃嬪們陪她打牌賭骰子都要看順不順眼,這位太后娘娘是標準的誰的面子都不用給的,今天怎麼會這麼有興致跟四爺說了一下午話?

  元英想不通,莊嬤嬤想了半天,臉色微變的小聲說:“主子,是不是皇上那邊……”出了事?

  元英噓了下,搖頭道:“這都跟咱們挨不上。嬤嬤,你去準備幾樣禮物,就從爺拿過來的那些箱子裏挑。我去寫摺子,明天一早就遞進宮。”

  

作者有話要說:回來晚了,還沒吃飯,先這麼多,晚上會多更點


☆、182、(劇情)陳兵在側

  紫禁城,永和宮。

  德妃對弘暉道:“回去記得跟你阿瑪說,你現在也大了,在宮裏住了這麼久,我看你不是個傻孩子,能在這個時候回府去,也是你的運氣。只是學習不可懈怠了。”

  弘暉躬身道:“孫兒一定記得娘娘的囑咐。”

  他跪下磕了個頭,上首的德妃突然把跪在下面的人看成了當年的四爺。

  弘暉起身,德妃才回過神來,也沒了說話的心情,擺擺手道:“行了,你快出去吧。別叫外頭的人久等。”

  外面此時天還是黑的,豐生額等四個烏拉那拉家的哈哈珠子都站在殿外,弘暉一出來,這四人就上前小施一禮。弘暉沖他們點點頭,未及多說,擺了下手,幾人匆匆出宮。

  從永和宮到宮門口的一路上,豐生額幾人都在偷偷看弘暉的背影。德妃特意在今天阿哥出宮前留他說話,想必是交待了什麼吧?

  弘暉有自己的心事。

  去年年中時,上書房就有傳言說他們幾個在宮裏住著讀書的年紀都大了,不好再繼續住在宮裏,要叫他們出宮回府。

  空穴來風,既然有人傳這個話,弘暉當然不會不把它當一回事。他跟阿瑪聊過,阿瑪說這個要看皇上的意思,如果是真的,那就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他們從此不必再去上書房讀書了;或者就是仍舊能去上書房讀書,但是要每天去當天回。

  哪個更好,阿瑪沒有跟他說,反而叫他自己考慮,只是安慰他如果不去上書房,在家裏也能給他請先生,再說他們府上也不會叫他靠讀書進身。讀是要做學問,不是要靠它來掙前程。

  阿瑪當時拍著他的肩說:“你大了,可以幫阿瑪的忙了。”

  說得他心潮起伏,當時就覺得還是離開上書房的好。

  可回到宮裏,與同窗的弘晰等人聊起來時,弘晰笑了,目視弘晉和弘晟只是發笑。

  弘暉自然感覺他這是有話要說,他面上端得住,一派雲淡風輕,可心裏已經在打鼓了。

  弘晟是三伯家的,他摸了下鼻子,嘻笑道:“弘暉,其實前兩天我也在想這個,還跟兩個哥哥聊了聊。”

  “你說。”弘暉笑著,還執壺給他倒了杯酒推過去。

  弘晟道:“咱倆有些像,額娘都是福晉,還都不受寵,下頭還都有個身後站著側福晉的弟弟。”

  弘暉面上已經不好看了,剛要請他住口,畢竟身為兒子當著外人議論自家長輩的後院事,還可能會牽扯到陰私和爭寵,那就太難聽了。

  弘晟不等他說就對弘晰和弘晉道:“你瞧,你瞧,我就說弘暉不樂意聽。”他繼續說,“我這話是拿你當兄弟才說的,你以為別人想聽,我都要說啊?再說我家那些事也噁心人著呢,說出來我也嫌丟人。你就當我是廢話多,反正他們笑也只笑我,有你什麼事呢?你只管聽著吧。”

  弘暉沒再叫他別說,在他心底,對側福晉和弘昐也是有一些不可言說的隱秘感覺的。一個是長輩,一個是同父的親兄弟。但在他的心底,何嘗不盼著他們倒臺呢?側福晉若能沒了這個頭銜,弘昐若能歸到額娘屋裏,他這塊懸在心底多年的大石才能真正放下。

  他們在那裏,就叫他不安。

  只是這樣的念頭太可怕,叫他不敢承認生出這種念頭的自己,所以聽到弘晟提起,他就像被針刺到一樣激動起來。

  弘晟歎道:“這事吧,我也是想了很長時間了。你也見過我阿瑪,我阿瑪那人吧,就是個心軟的人。我在宮裏平常見不著,他一見我就疼愛得不得了,什麼好東西都捨得給我。可我不在府裏,他就只顧著疼愛我二弟和三弟。現在叫我說,我也不知道在我阿瑪心裏,到底是我更重,還是我那兩個弟弟更重。”

  弘暉的神色不可避免的變沉重了,弘晰看到,拍拍他的胳膊,歎道:“照我看,三叔和四叔倒不會說要把你們兩個怎麼樣。你們兩個都是嫡福晉所出,只要沒有大錯,就是要把你們弄下來都不容易。”

  弘晟拍了下桌子,說:“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也不是特別擔心啦,何況我額娘跟我阿瑪還算好,二弟和三弟也不同母,那兩個天天掐起來就沒完了。我阿瑪又慣愛憐惜女子,這就夠她們愁的了,我也算能趁機喘個氣。”

  弘晉笑著拍了弘晟一下,罵道:“連你阿瑪的事都拿出來說,你個不孝子。”

  弘晟讓過他的手,招架道:“上樑不正下樑歪唄,他風流去了,我也好有樣學樣……嘿嘿嘿,我額娘說正在給我挑丫頭呢,你也有了吧?你比我還大呢。”

  弘晉個子比他高,手臂長,一下下夠著去拍弘晟的腦袋,道:“你也想要丫頭?毛長齊了沒啊!”

  這兩個打鬧起來,弘晰和弘暉還坐在原處,弘暉從剛才叫弘晟說中心事後,就一直走神,弘晰時不時的擔心的看看他,趁那兩個在鬧,他拍拍弘暉,小聲對他說:“你真不用擔心,你那弟弟小你三歲呢,等他長起來,你都成親了。回頭我這裏要有差事,叫你一起也就是了。”

  有這句話,弘暉心裏是感激的,嘴上卻不敢輕易答應,道:“謝大哥。這份情弟弟領了,只是差事的事,我想阿瑪那邊大概早替我安排好了。”

  弘晰點點頭:“那就行了。”他輕輕拍拍桌沿,喊弘晉與弘晟:“別鬧了,小心再鬧得一身汗,這種天吹風著涼也不是玩的。”

  弘晟跑回來,跟弘晉打的一頭汗,要拿起杯子裏的涼茶喝,被弘暉按住手,叫人拿下去再換滾茶來。弘晰也說:“出汗還敢喝冷茶,想拉肚子嗎?快坐下,一會兒汗就落了。”

  弘晟挨著弘暉坐下,見他臉色還是沒過來,不好意思的湊過來說:“兄弟,剛才是我胡說的,你別放心上。我就是吧……”他臉上的笑還沒收,神情已變得茫然失措,“就是有點怕回府……這些年我回去,總覺得那都不像是我的家了。”

  弘暉就像腳下一空,踩進深淵黑洞一樣。

  他跟弘晟一樣,這幾年裏只有很少的時間是回家住的,更多的時候間在宮裏,他幾乎是在這裏長大的,家裏越來越不認識了,他回去的時候住在前院他的院子裏,卻覺得弘昐更像是這裏的主人,他是個客人。

  事後,弘晰跟他說:“要是之後你們還照樣進來讀書,那咱們見面也方便。要是從此你們就不進來了,也別忘了宮裏還有我和弘晉在,咱們這幾年在一起,我是把你當親兄弟看的。四叔的府上,我就認你一個。要是有什麼為難事,想托人辦,叫你的人進來一趟,把話遞給我,千難萬難,我推辭一句,不敢再當你的大哥。”

  弘暉被弘晰說得心裏熱呼呼的。

  剛進宮時被整,阿瑪示意他跟弘晰走得近些。就算知道可能就是弘晰或背後的太子搞得鬼,他一開始心裏有抵觸,這麼些年下來,弘晰事事照顧他,也早把那點芥蒂化解了。

  在府裏,弘昐也是阿瑪的兒子,李側福晉開始侍候阿瑪的日子比額娘還要早,有這樣的強敵在側,他的心裏也對回府充滿擔憂。有弘晰這句話,不管裏面有幾分真,他的心裏都算有了底。

  今年皇上去直隸前還沒有說什麼,結果上個月送回宮裏的旨意裏就有叫他們出宮的話。雖然早就有了流言,但這麼突然還是叫人吃了一驚。

  他還沒來得及跟府裏說,這次回府後,就不必再進宮來了。皇上的旨意上是叫大家回府讀書,若是還想叫上書房的先生教導,聖旨裏倒是不禁止大家私下拜師去。

  弘暉對上書房的先生倒是並不流連,他更捨不得的是同窗數年的堂兄弟們。幸好昨天下課後,弘晟就邀請他回府後去他家玩。

  “這下咱們可算是沒人管了!我要跟我阿瑪說,暫時千萬別請先生!我要好好玩個一年半載的!”弘晟樂道。

  弘晰只是笑,弘晉上來攬著弘晟的脖子卡住道:“你這剛出去就想不好好讀書啊?還玩個一年半載的,告訴你,就許你玩半個月,最多一個月。然後進宮來看我,到時把你的功課拿來,哥哥勉強替你看看。”

  弘晟被他卡得唉唉叫,又踢又踹道:“去你的!想教小爺的功課,你還不夠格!你也不瞧瞧我阿瑪是誰?我這一回府不被他上了籠頭天天念,我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想起三爺是宗室裏出了名的文人,一群小輩都笑了。連弘暉都要同情弘晟了,三伯的書房裏別的不說,書是最多的,叫弘晟十天讀一本,都能讀到五十歲去。

  想到這些堂兄弟們,弘暉一直緊繃的神情放鬆了些,還不自覺的露出一點笑容。

  跟在一旁的豐生額看到了,暗地裏鬆了口氣。

  大阿哥要可能回府的事他們也早就知道了,他跟阿瑪商量過,最麻煩的就是大阿哥回府後,他們很可能也要住到府裏去。

  “四貝勒的府裏已經很長時間都只有二阿哥一個人了,聽說他去年也有了侍衛,你們這次住到府裏,切記不能跟二阿哥的人起衝突。不然吃虧的很有可能就是大阿哥。”

  豐生額道:“阿瑪,我明白。大阿哥是長兄,二阿哥又小,我們跟二阿哥的人吵起來,四貝勒很可能會各打五十大板,但二阿哥年紀小佔便宜,大阿哥就欠了些。我會交待其他人,一定不會招惹麻煩,別人就是找事,咱們也會讓著點的。”

  他阿瑪道:“退讓是好,但不能無限制的退讓。要是他們欺到阿瑪臉上,阿哥不好計較,你們卻可以出頭。拼著事後受罰,也不能叫阿哥受委屈。”

  豐生額想到這裏,不由得沉下了心。他是家裏的老大,論年紀比阿哥還大,論親戚,他是阿哥的表兄。阿哥平常待他也有三分敬意。

  就憑著阿哥待他的心意和兩家的關係,他就不能叫阿哥塌了面子。

  出了宮門,就能看到各府來接阿哥的車。四貝勒府的蘇培盛就等在宮門口,一見弘暉出來,連忙上前磕頭,小太監們把宮裏送出來的行李箱子都接過來往車上抬。

  弘暉虛扶了把,客氣道:“公公不必多禮,辛苦公公來接我了。”跟著就找阿瑪的身影。

  蘇培盛呵呵道:“這都是奴才的本分。”一眼瞟見弘暉張目四顧,暗暗擦了把汗,小聲道:“大阿哥,今天府裏來了客,主子爺就沒分出空來……”

  弘暉失望了些,還是笑道:“那咱們……”一句話未說完,他就看到停在宮門旁的車裏出來了個人。

  弘昐。

  蘇培盛側身讓開,笑道:“主子爺就叫二阿哥過來接著您回府了。”

  弘昐已經快步上前,宮門前不好跑來跑去,何況他又大了,不能像小孩子那樣沒規矩。

  弘暉只怔了一下就開心的笑起來,還迎上去。

  豐生額幾個面面相覷,都先避到一旁。

  “大哥!”弘昐快了兩分,見弘暉迎上來幾乎就是小跑了,沖上來用力抱下弘暉,再退下俐落的行了個禮。弘暉連忙拉住他,“別多禮了。”說完回了一揖。

  兄弟倆人見過禮,弘暉讓開,豐生額幾人上前行禮。弘昐站著受了,只彎腰虛扶了把,跟著就拖著弘暉的胳膊往車旁走:“快走,阿瑪讓我快點來接你,咱們要去莊子上呢。”

  弘暉一聽也加快腳步:“今天就去?”

  兩人上了馬,弘昐看到豐生額幾個也跟上來,伏耳對弘暉說了兩句,弘暉就對豐生額等人道:“你們先回家吧,等我的信兒。”

  留下豐生額他們,兄弟兩個打馬飛奔,蘇培盛是帶著弘暉的行李慢走一步,兩人身邊只跟著侍衛。一路回到府裏,弘昐道:“大哥先去看看嫡額娘吧,阿瑪也在嫡額娘那裏。”

  聽到這個叫弘暉心中一喜,把馬韁丟給太監就往府裏走。

  正院裏,阿瑪果然跟額娘在一起等他。

  他進屋先跪下行了個大禮,四爺親手扶他起來,仔細上下打量,拍著他的肩道:“果然好,等到了莊子上,阿瑪要好好考考你的功夫。”

  月餘未見,弘暉也是想念阿瑪的,馬上說:“兒子現在能射五十步了!”

  “好!”四爺贊道,轉頭對福晉說:“叫弘暉歇一歇,用碗茶,你們也說說話,半個時辰後叫他去前面。”

  弘暉連忙跟著額娘送阿瑪出去,見阿瑪轉眼走得不見影,他的心裏突然湧上一股悲涼感。阿瑪特意到額娘這裏來等著見他,對他的關心是無可置疑的,但他對額娘的情意就如那乾涸的泉水一樣。

  他再看額娘,卻發現額娘並不難過。

  元英拉著弘暉坐下,叫人給他上了茶和點心,一句廢話不說,直接道:“你多少用一點,額娘叫人把你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你阿瑪的意思是咱們要在莊子上長住。你的功課由他來教,騎射師傅是你阿瑪的侍衛頭領布林根。”

  弘暉捧著茶顧不上喝,插嘴問道:“額娘,是有什麼事嗎?阿瑪怎麼突然要去莊子上住?”他想起這次他們也是突然就叫出宮了,這兩者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元英自己也不知道,只好說:“這都是大人要操心的事,你就不要多問了。到那裏好好聽阿瑪的話?”

  弘暉忙放下茶碗,握著她的手問:“額娘你不去?”

  “額娘去,只是比你們晚幾天。”元英馬上安慰他道,“府裏的事不是說走就能走的,總要收拾一下。”再說四爺一走,她把門一關,也不必管外面來的貼子和人了。

  弘暉有心要問李側福晉是不是跟阿瑪一起先去,可額娘一向不願意告訴他後院的事,他就是問了也只會挨駡。

  元英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叫人把點心給他裝上,道:“快去吧,別叫你阿瑪和你兄弟久等。”

  弘暉只好去了。到了前院卻發現等著他的還有弘昐。

  四爺見兩個兒子都到了,看了看弘暉身上的衣服還沒換,稍稍皺了下眉,道:“你這身衣服要不要換下?你的箱子都在,叫人找身方便的衣服來?”

  弘暉今天是回府,就算騎馬也只騎很短的一段路。所以穿的是常服,可他此時看阿瑪和弘昐穿的都是騎服,就知恐怕到莊子上這一路都要快馬過去了。

  他笑道:“不用,換了更麻煩。”說完把辮子往腰到一束,把袍角也系到腰上,褲腿紮緊,道:“這就行了。”

  四爺看了笑道:“這也是你在宮裏的師傅教的吧?我小時候也學過這個。”

  滿人未入關前,衣服也不分什麼常服或騎服。入關後漢化漸深,衣服袍角越來越長,布料越來越華麗輕薄,款式也變得漸漸不方便騎馬。四爺小時候在宮裏是兩種衣服輪著穿,騎射師傅教過他們怎麼把不方便的漢人衣服變得方便點。

  他還記得皇上當時也是這副怪打扮,對他們笑道:“這要是叫漢人們瞧見了,非說咱們有辱斯文不可。”

  當時三爺還顯擺了句:“他們會說這叫衣冠不整,是很沒禮貌的一件事。叫人看見會笑話的。”

  皇上笑道:“漢人就是怕被笑話得太多了,什麼天朝上國,你們不可學這個。人不能無法無天,可叫所謂的規矩禮儀管住自己的手腳,那是本末倒置。”

  世上本來就只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勝者為王。

  四爺突然覺得自己叫一些東西給束縛住了。在沒有登上那個最高的位置之前,什麼事都是不需要去在意的。而等他真的坐到那個位子上時,所有的規矩都要由他來制定。

  他吐出胸口一股沉積了許久的鬱氣,好像卸下了一個很大的包袱。

  “上馬。”四爺揮鞭道。

  莊子上早就準備好了一切,叫主子們一來就能舒舒服服的。弘暉發現跟著阿瑪過來的只有他們兩個,這叫他小小鬆了口氣。

  只要不是額娘再次被獨自留下就行。

  莊子上的佈置與城裏一般無二,只是地方大了許多。

  四爺一到就叫弘暉和弘昐先去整理各自的行李,然後準備用午膳,下午一起習武騎射。

  打發走孩子們後,他對蘇培盛道:“去把戴先生請來吧。”

  少頃,戴鐸跟在蘇培盛身後進來了。

  他跪下後就涕淚俱下,“主子爺,奴才終於又見到你了!!”

  見他這麼激動,四爺也有些感動。如此忠心的奴才是可遇不可求的,親手扶起戴鐸,四爺口稱先生,道:“戴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坐吧。”

  屋外,王以誠把茶交給蘇培盛端進去就退下了。屋裏這位看來不太一般,蘇公公親自送茶,都不叫旁人進去了。

  上過茶後,蘇培盛也退下了。屋裏只有四爺與戴鐸兩人。

  茶香嫋嫋,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還是戴鐸打破沉默,叫主子先開口,特別是四爺這樣的主子,那是當奴才的太蠢。

  他先道:“奴才給主子爺的信,主子爺可看過了?”

  四爺淡淡點頭,要不是看了信,他也不會叫戴鐸回來。

  戴鐸露出如釋重負、感動莫名的神情來,再次離座跪下,磕頭道:“奴才在外面,日日夜夜替主子爺懸心,借了天大的膽子寫了那樣的信給主子爺,奴才萬死莫贖。”

  說罷,又是狠狠幾個頭磕下去。

  四爺見他額上幾下就磕出了血,終於開口叫他起來,歎道:“……你也是對我忠心,才敢直言相告。”

  戴鐸又是使勁磕了幾個頭,抬起臉上整個人像被人照頭敲了幾悶棍一樣。

  他小聲又快速的說:“主子爺,奴才信中句句肺腑,望主子爺一定要三思啊!”

  四爺閉上眼靜了靜神,伸手虛扶了把,道:“你起來說話。”

  戴鐸這才敢站起身。

  四爺想起戴鐸信中的話,仍然不敢直言,只道:“你所說的,是你自己想的?”

  戴鐸點頭,四爺再問:“……你並未見過皇上,怎麼敢揣測帝心?”

  戴鐸肯定道:“求主子爺恕奴才不敬之罪。”

  四爺點頭。

  戴鐸這才說:“主子爺,奴才雖未見過皇上,卻與皇上神交以久。皇上的雄才大略,天姿英偉,勝過凡人百倍。”

  四爺歎道:“皇阿瑪確實建下了不世之功,繼往開來,不知之後的皇帝有沒有能及上皇阿瑪之萬一的……”

  戴鐸聽了,馬上狂拍馬屁:“主子爺何必妄自菲薄?依奴才看,能繼承皇上的偉業的,自然只有主子爺一人。”

  四爺雖然被搔中了心頭的癢癢肉,面上卻是一沉,喝道:“放肆,我對皇上和太子忠心不貳,再說這種話,我就饒不了你了。”

  戴鐸再跪下磕頭,再三請罪,才得四爺允許起身。

  不過接下來四爺就和緩多了,戴鐸這話也能講得深些。

  戴鐸低聲道:“依奴才愚見,皇上雖然雄姿英發,但也只是個人而已。是人,就有弱點。”

  聽到這裏,四爺有些坐不安穩,但他沉住氣,只是無意識的不停搓著右手指節,戴著扳指的地方,“你繼續說。”

  戴鐸聲音越來越低:“皇上的弱點,就是……老。”

  四爺徐徐呼出一口氣。

  戴鐸繼續往下說:“皇上陳兵,或許有震懾旁人的用意,但更多的,卻是他只有靠著重兵,才能安穩入眠了。”

  沒有手握重兵的安慰,皇上已無法安枕。


☆、183、嘴炮技能

  在莊子上,哪怕是白天也是非常安靜的。不像在城裏好像到處都是聲音。

  莊上的雇農們都在莊子的邊緣處,他們在必要時也可以充當莊子上的第一道防線。莊子內側是大片的荒地,沒有開墾耕種,專門留出來給主子們騎馬、射箭。

  此時,莊子上除了剛到的四爺和兩位小主子,只有跟來的侍衛和蘇培盛等貼身侍候的太監。

  在書房這裏,更是只有蘇培盛一人守在院外,連門邊都沒有留人。

  書房裏,戴鐸談興正濃,他無法不激動、興奮。在投到四爺門下近十年的時間裏,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跟四爺交心。他的抱負、理想、野心,都在今天此刻才真正的開始萌芽。

  四爺經過十年方對戴鐸放心,聽了戴鐸所言,他把在保定府的一些事說給他聽,想聽聽他的意見。

  戴鐸此人,心裏奇詭,為人有野心卻並無膽色。正是謀士的上佳之選。

  叫他能放心用他,又不必擔心會被他背後出賣。

  文昌閣一事,始終叫四爺難以放心。他一是擔心這是針對太子的陰謀,而他不但事先沒有發現,事後也找不出幕後主使。

  因為所有人,哪怕是皇上,都叫他疑心。

  可皇上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或許不會,那是誰呢?不但同行的幾個兄弟有可能,伴駕的隨行大臣、侍衛,哪怕是留在京裏沒有去的,在他眼裏也是個個都不清白。

  他知道,這是他身在局中才會看不清楚。

  他告訴戴鐸,就是想從旁觀者眼中看看此事到底會有什麼線索。

  戴鐸聽完文昌閣的事,心中馬上有了腹稿,可見四爺為此事如此憂心,他也不敢馬上就說,只道:“這個……奴才一時也摸不清頭緒,不如等奴才回去細細思索,再來稟告主子爺?”

  四爺籲了口氣,道:“也好,你先回去歇著吧。明天出來,就當你是我給弘暉和弘昐找的先生,四書五經你也讀過,料想不會有什麼問題。”

  戴鐸心中暗暗叫苦,他對讀書實在是不開竅,捏著鼻子讀了十幾年,又屢試不中後就把四書五經都扔到腦後了,如今還要撿起來,他可真沒自信能給兩位阿哥講文章,說不定他還不如阿哥們呢。

  退下後,到門口找著蘇培盛,不等他施禮,蘇培盛很是嚴肅認真的對他行了一禮,用從來沒有過的恭敬態度對他道:“請戴先生跟咱家來。”

  蘇大公公親自送他回去,親自打來水,親自侍候他洗臉、用茶後,才道:“咱家一會兒就叫個小子過來聽戴先生的差遣,午膳也會送來,戴先生就不用多跑了。”

  戴鐸滿意點頭,風度很好。不但是因為蘇培盛今天難得的尊重,更是因為他很清楚,雖然說他是給阿哥們找的先生,其實他還是四爺的謀士。四爺叫人看住他,是為了保全他。不然,三國時的楊修就是他的前車之鑒。

  老對著主公炫耀自己有多聰明,那才是傻到家的呢。

  用過午膳,他翻開四書五經打算臨時抱下佛腳,至於四爺擔心的文昌閣一事,不管是誰設的局還是鬼使神差,都與四爺無關。四爺如今要做的,一是示弱於皇上,二是示忠於太子。旁的,無須操心。

  此時,做得越多,錯的越多。

  只是他雖然早就知道該怎麼做,卻不能這麼快就告訴四爺。不然不是顯得四爺為難這麼長時間的事,在他這裏只是小菜一碟嗎?

  戴鐸打算靠目前藏的這個主意在四爺府上混一年,一年後要是情況仍未好轉,再圖其他。

  混水方能摸魚。但若是自己的本事還不夠硬,貿然下水只怕反而會叫魚吃了去。四爺的份量還不夠,現在能做的少啊。

  書房裏,四爺正與弘暉、弘昐二人一道用膳,席上,四爺道:“我給你們兩個找了個先生,雖然只是個久試不中的秀才,但學問還算扎實。平時你們見了他,記得要以師徒之禮相待,不可無禮。”

  弘暉、弘昐二人都起身應下。

  四爺道:“此人姓戴,你們稱先生就行了。”

  弘昐面上未露聲色,心中卻想起額娘提過一個姓戴的南商,常往府裏送東西。額娘交待過他,此人大概是阿瑪的奴才,不小心碰上時要恭敬些。

  阿瑪說是先生,額娘說是奴才。

  弘昐心道,只怕奴才是真,先生是表吧?

  既然阿瑪不想叫他們知道,他最好也別叫破。額娘提醒他是叫他小心,不是叫他顯擺的。弘昐在心裏記下一筆,等三弟來了以後,還要提醒他一句。免得他年紀小藏不住話。

  想起額娘與弟弟,也不知道他們幾天後過來。

  額娘這次堅持要留在府裏……

  東小院裏,李薇和二格格剛用過午膳,李薇道:“你去歇個午覺吧,這裏我來就行了。”

  二格格看著還有這麼多帳冊沒有清點,沒有動,說:“我也不困,我跟額娘一起來。”

  李薇笑了,沒有強求。早一天收拾好,就能早一天去莊子上。

  之前四爺跟她提想去莊子上住一陣,她還問住幾天,結果他說:“要是不巧,就住到年末再回來。”

  這一說可就是住一整年啊。而且,四爺對外說的理由是去莊子上避暑,說他出門這一趟大概大概是累著了,有些身體不适才要去莊子上休養。福晉與她都是要跟去侍候他和照顧孩子們的,孩子們則是要陪伴他。

  而且,還說家裏的女孩們身體都不好,每到夏天都會苦夏。

  總之等於是全家有病,去了莊子是為了休養,識相的就不要來打擾了。

  李薇猜四爺大概是想躲一躲,雖然她不知道躲什麼事,但奪嫡嘛,肯定會比較激烈。貌似電視劇中裏四爺一直是屬於悶聲發大財的,前期其他幾龍鬥得熱鬧,他躲一邊,等最後突然跳出來摘走勝利果實。

  所以,四爺就沒跟人真刀真槍幹過,人家靠的是智取。

  對於他這個註定要成功的雍正帝來說,沒有她蘇的機會,她只需要跟著四爺党的路線走就行了。他說東,她就向東跑,他說臥倒,她絕不會站著。

  既然去的時間長,她也知道真是一年還是幾年的,總之用得上的最好都帶夠。這一整理要帶的行李就多了,不是一兩天能準備好的。

  她本來想叫二格格先跟著四爺走,可她說要留下來幫李薇的忙,現在二格格是真能幫上手了,李薇一下子感覺輕鬆不少,女兒長大能幹活了。

  沒了四爺,東小院裏好像安靜了不少。雖然只少了兩個人,一個四爺一個弘昐,院子裏卻好像少了十七八個人一樣。

  李薇也不太習慣,突然問:“你三弟呢?”

  二格格說:“跟四弟在一起睡吧。”

  “哦。”李薇才想起來,笑道:“以前總覺得他跟在弘昐後面,這下弘昐不在,我老覺得找不著他了。”

  二格格笑了說:“額娘不知道,之前你和阿瑪出去時,晚上三弟都過來陪著四弟睡覺呢。”

  “天天這樣?”李薇驚訝的問。

  二格格搖頭,扳著手指數了數說:“也就開始吧,他聽說那邊老叫我們去吃飯,還想叫我們去前面吃呢。後來就好多了,大概也是習慣了吧?”

  李薇微笑的問她:“怎麼樣?這次額娘出去,你一個人在家害怕嗎?”

  二格格放下手上的帳冊,長長歎了口氣,不好意思的說:“一開始挺害怕的,後來就覺得也就那麼回事吧。”

  李薇自從回來時就發現二格格的改變了,此時親耳聽到更高興了,催她:“給額娘說說。”

  二格格笑了下,嘟了下嘴:“這有什麼好說的?就是覺得,那邊也沒那麼可怕。”她越來越明白之前額娘告訴她的話了,他們做的準備只是防備萬一,而福晉其實是什麼也不會做的。她的那些小動作,一點也不可怕。

  這世上真正的壞人還是少的,很多人就算有壞心,但可能一輩子也下不了手去幹一件壞事。

  李薇頻頻點頭,雙眼發亮的鼓勵二格格繼續說。

  二格格受到鼓勵,從頭說起:“一開始我是很害怕的,怕那邊叫我們去吃飯是不懷好意,怕她把四弟哄過去,怕她強留四弟在那邊。可後來我發現,她只是叫我們去吃飯,偶爾也說想留四弟在那邊,可她也沒有特別堅持……”這是她最不理解的地方。

  “我就覺得嫡額娘好像是在走個過場……”她覺得這個可能很低,可就是給她這個感覺啊。

  “反正我現在不害怕了。”二格格做了個簡單的總結。

  李薇很高興二格格不再把福晉當假想敵了。中二期的時候世界總是非黑既白的,在二格格的眼中,她與福晉是天然敵對的兩邊,所以福晉對東小院是不可能有善意的,她的一切所做所為都是有陰謀的。

  這種心態當然是危險的,無限高漲的敵意很可能會叫二格格失去理智,一旦這種敵意達到一個臨界點,二格格可能會主動攻擊福晉和福晉身邊的人。

  至少在李薇的印象裏,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二格格就不再主動搭理大格格和三格格了。明明最多一年前,她出門還記得給三格格帶東西玩呢。

  平時說起這兩個姐妹,也是冷淡大於親熱。

  她不希望二格格繼續這樣下去,最好的辦法就是叫她親自體會一下,福晉不是張牙舞爪的大怪獸。她是個很普通的人。

  李薇自覺她現在的心態就很健康,她把福晉當成同公司有一定競爭關係的同事,她是天降系,她算是後天系。兩者地位雖有差別,但她的工作努力,甚得上司器重,令同事福晉有危機感,是以最近小動作頻頻,因為她們兩人的項目都快要上馬了,所以鬥爭加劇。

  腦補之後,這簡直是一出古代版杜拉拉升職記嘛。

  兩人目前的競爭還停留在隔空放鐳射電眼的階段,什麼時候進化到互放大招就不知道了。但她私心是不希望真的有這一天的。

  二格格問她:“額娘,其實嫡福晉也沒那麼壞吧,她不會真的對付我們對不對?”

  李薇遲疑的點點頭,說:“是啊,但我們還是要小心哦。不能因為街上可能沒小偷就從來不鎖自家的門,我們自己的小心謹慎,為的是對自己負責。”

  二格格輕快的答應道:“知道了,額娘。”

  看到她好像不再把除東小院外的世界當成龍潭虎穴,李薇在欣慰的同時,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二格格的中二是她的責任。都是她這個當額娘的沒有承擔起責任來,才叫孩子們不得不提前長大,因為他們感覺到了危險,她這個額娘卻沒有保護他們,所以只能提前成長起來。

  她在學校裏時看到過一個調查報告,說單親家庭或家庭不合的家庭成長起來的子女為什麼會更成熟,原因就是環境的不安全提前催熟了他們。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並不是一句讚揚,而是無奈的諷刺。

  二格格他們就是安全感缺失的孩子,他們‘窮’,所以為了‘富’起來,為了更多的安全感,他們才充滿了攻擊性。

  李薇只希望這一切還不算太晚。她的妻妾可以相安的自欺欺人,躲在東小院的掩耳盜鈴,才造成了這一切。

  二格格問她:“額娘,你這次回來還沒有去給嫡額娘請安吧……這樣沒事嗎?”

  李薇笑道:“沒事的。”

  與其等福晉一步步試探她的低線,不如她先告訴她,她是個不好惹的人。以前她就是太給福晉面子了,才叫她把主意都動到孩子們身上,還以為她什麼都不敢做。

  現在她會努力把福晉所有的火力都吸引到她的身上來。

  不是只有她才會踩著規矩做事的。

  她也會踩著規矩,噎得她吐血。

  府裏都收拾好了,李薇特意去問福晉哪天出發。

  兩人說完正事,李薇突然想起來般道:“那天剛從外頭回來時,我沒有來給姐姐說一聲,在這裏給姐姐賠個不是,姐姐可千萬不要怪罪我。”

  元英淡淡道:“這有什麼?你一路侍候爺也辛苦了,就是爺也沒說你一句不是。”

  李薇笑著應了聲,又說:“回來聽孩子們說,我不在的時候多虧姐姐照顧他們,也是我臨走前考慮不周。”

  元英:“我是他們的嫡額娘,照料他們是我應當應份的。”

  李薇:“呵呵,有姐姐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兩人對著笑了會兒,李薇告退了。出來心想,敵人很牛X,她需要苦練嘴炮。

  屋裏,元英坐著喝茶,莊嬤嬤道:“我看這側福晉是在挑您叫二格格和四阿哥過來用膳的事。”

  元英心裏不太舒服,面上淡淡道:“她說到天邊去,這也是我該做的。就是說給爺聽,也沒有第二句話。”

  莊嬤嬤聽了不敢再說,福晉這還是被惹火了啊。倒是想過側福晉可能會不高興,只是沒想到她會主動說到福晉臉上來。

  側福晉這膽子出去一趟也變大了。


☆、184、送禮

  八爺的一張貼子把正摟著小妾爽的九爺給喊來了,他氣勢洶洶的到了八爺府,坐下就開罵:“老四那個不是東西的!!他真跑了?”

  八爺悠然的給他倒了碗茶,推過去叫他平平氣,道:“嗯,聽說是這一趟出門著了涼,又是水土不服,現在京裏天氣又越來越熱,他就帶著一家子去莊子上乘涼、避暑兼養身了。”

  九爺一碗茶灌下去半碗,狠狠沖地上呸了口:“我呸他的!這不是把我陷進去了嗎?”

  兄弟兩個一起回來,九爺自在啊,他想得到京裏肯定會有人上門來打探消息,可直隸的事是能說的嗎?他再傻也知道皇上奔直隸不是去賞景的,那麼多的將軍趁夜來、天明走,這裏頭的事說不清。

  回來後,他連八哥也只是透了兩句,再多也沒有了。

  關上門拿保定府帶回的新妾取樂,反正外頭有四哥呢。臨走前皇上也只交待了他,沒見回來後四哥馬上就進宮了嗎?

  九爺自以為這事跟他就沒關係了。誰知道老四這麼不仗義!他自己顛兒了!還把一家大小都帶走了!那剩下的人沒別人好問,可不就要衝他來了嗎?

  八爺一語不發,四爺走得太快了,叫他來不及反應。他叫老九來,也是想從他嘴裏多挖點東西出來。既然老四閃得那麼快,可見保定府裏一定發生了比老九說的文昌閣更嚴重的事。

  可老九過來了只是一味罵老四,有用的一句不說。八爺心裏也有數,雖然猜不出來,但老九的嘴都這麼緊了,想來直隸那邊確實有事。

  他存了心再另外打聽,不逼著老九說了,就寬慰他道:“你也不必擔心,回去關上府門不就行了?誰來都推出去,叫他們找老四去。”

  九爺也是這麼打算的,但被一向看不起的老四擺了一道,他這氣下不去啊。

  他道:“不行,我要給他添添堵!”

  就在八爺府上,九爺叫人把十四喊來了,一見他就揚聲歎道:“十四啊,聽說你四哥病了,我這也不知道,想著你要去看他,回頭把禮給你,叫你帶去得了,我也不去惹他的嫌。”

  十四在來的時候就猜到會是這個事,也是氣呼呼的一屁|股坐下罵道:“別跟我提他!回來誰都知會了,連十三那邊都叫他家的人去了趟,我這裏就叫他的太監過來放下東西就走,我還想過幾天去看他呢,結果他就這麼跑莊子上去了!他要是說聲病了,我能不早點去看他?這是拿我當外人呢!”

  九爺得了知音,跟十四在八爺府一邊喝一邊搶著罵四爺不厚道,人太黑,跑太快,不拿兄弟當人了,心涼啊。

  從下午喝到晚上兩人才醉醺醺的告辭。

  他們走後,八爺長出一口氣,回到書房鬆開領口,連洗漱都懶得動了。

  八福晉沒見他過來,聽說席散了,只好到前面來找他。一進屋就看他靠在榻上不動不說話,忙上前道:“這是累了?”她把他的腿抬上去,讓他躺得舒服些,再喊人送來洗漱的熱水,親自給他抹臉梳頭。

  等她忙完,八爺握住她的手,歎道:“行了,你也不用忙了。我今晚就不動了,睡在這邊了。”

  八福晉叫人都下去,坐在榻沿上關心的問:“怎麼?我聽人說你們說得不是挺好的?老九和十四不都挺恨四哥這一手的嗎?”

  八爺搖搖頭,歎道:“這兩人是都不痛快,但老九不想伸手,十四……到底跟四哥是親兄弟,也沒個准話。”

  八爺都這麼說了,八福晉也無計可施。他們都沒想過四爺會一走了之,京裏本來就盯著他和九爺這兩個伴駕回來的人,九爺年紀在那裏放著,從八爺往下的兄弟,皇上都不愛用。他會跟著去伴駕,也不知是不是宜妃吹了枕頭風。

  反正大家都知道,九爺跟四爺比,還是四爺知道的東西多。所以都想從四爺嘴裏挖出來。

  雖然都猜四爺也是沒那麼容易說,他也不是個好糊弄的人。但人在京裏坐著,跟躲到莊子上去是不一樣的。

  這一躲,反倒顯得確實是有事。就叫大家更著急了。

  八爺也是得了四爺帶著家人都去了莊子上後,才驚覺直隸出了大事。

  按說只要是事,就不可能沒有風聲漏出來,不過早晚而已。但能比別人早一步,那就是優勢。

  可以說,四爺這一跑,反而把京裏的水攪得更渾了。

  也叫八爺坐不住了。

  八福晉看他面露愁容,試探的說:“要不,我尋四嫂打聽去?”

  八爺搖搖頭,拉著她的手晃了晃:“四嫂跟四哥到底是夫妻一體,她就是真知道,恐怕也不會告訴你。何況四哥的脾氣,不是會把外頭的事跟婦孺們講的人。我看,除了跟著去的人外,餘下的沒有一個知道的。”

  八福晉馬上想起來,連忙說:“我記得這次跟著四哥出去的有他們府上的一個側福晉!”

  當時選好伴駕的人,她就去四貝勒府上拜訪,也是為了送些程儀。當時四嫂接了後,她問:“這次四嫂不跟著去,那是叫哪個妹妹陪著去侍候?”

  她想的是大概會是四貝勒這兩年新納的幾個格格中的一個。

  四嫂卻只是笑笑說:“這事我們爺早跟我商量過了,跟著去的是我們側福晉。”

  八福晉這一說,八爺也想起來了,他又陷入沉思中,八福晉自顧自道:“當時我回來還跟你說呢,按說四哥這個側福晉可是從他當阿哥還住在宮裏時就侍候他的,也有十年了吧?怎麼出趟門還不忘帶著她?”

  說起這個,八福晉心裏自然有些不相信。這世上真有能叫人寵上十年的人?她就是長得再好,也比不了年輕鮮嫩的小姑娘啊?

  八爺慢慢道:“四哥是個念舊情的人。”所以,他才一直想跟四哥交好。可惜啊,四哥好像一直看不上他。

  八福晉想從這個側福晉這裏打聽打聽,說:“要不,咱們找點東西送給這個側福晉看看?”

  八爺怔了下,對這個建議倒沒反對。

  八福晉見他也同意,笑道:“聽說那李氏是普通旗人出身,也不是什麼大門戶,估計沒見過什麼好東西,四哥那人也不像是會把人寵上天的,我偷偷找人給她點銀子,說不定就能問出來呢。再說就是她不行,還有她身邊的人,總能撬開一兩個。”

  八爺道:“也好,你叫人去試試吧。”

  八福晉點頭道:“那這事就交給我了,你好好歇著吧,我走了。”她起身要走,八爺也起來道:“我跟你一起回去吧,這裏冷清清的就我一個。”

  八福晉掩口笑道:“這是瞧著人家有用了,才跟人家走。”

  八爺也笑,做了個長揖道:“就是我也要巴結福晉才有好日子過啊,小的這裏有禮了。”

  兩人回到後院,八福晉馬上就叫人拿帳冊出來挑東西,大手筆的選了好幾件,然後問八爺:“爺說,給她多少銀子合適?”她比出三根手指,“三千?”

  八爺搖搖頭,說:“先給一千,只說是看她好,給她的禮物。不然貿然給重禮,怕反而把人嚇走了。”

  八福晉就拿出兩張銀票,叫來她的奶娘吩咐這事該怎麼辦,找誰去辦等等,完了扭頭問八爺:“爺看這樣行嗎?”得了八爺點頭,才讓人出去。

  等屋裏沒了旁人,八福晉上榻輕輕抱住八爺,說:“爺,有我跟著你呢,不管你幹什麼,去哪兒,我都跟著你。”

  八爺閉上眼,拍了拍她的手。

  八福晉的奶娘是安親王府出身,家裏是包衣。她回去後沒敢叫自己兒子來辦,福晉說了要不露聲色,就找了她的堂侄女婿,七轉八繞的看著跟安親王府和八爺府的關係都遠了。橫豎滿人四處牽親,說起來七大姑八大姨總有撞上的。

  直接奔莊子上尋這個李側福晉肯定不行。這位堂侄女婿也是能幹,他打聽出來了李家在哪裡,然後把禮單送去了李家,說是有東西想給李側福晉送去。

  李蒼和李笙兩人留下看家,也沒閒著。七親八戚都要常常走動,學問騎射都不敢丟下,還要教導孩子,也是忙得團團轉。

  但這人提了李側福晉,又不肯說來歷,李蒼、李笙二人接到信就一起見了他。這人一進來,李家兄弟就看出他是個旗人,再看袍角靴子,認出他是包衣。

  李蒼是哥哥,就笑著直接問這人是哪一旗的包衣兄弟?關係是很好拉的,李笙笑道:“我們母家就是鑲藍旗包衣,哥哥哪兒的人啊?說不定咱們兩家還認識呢。”

  這人胡扯道:“咱們遠了點,我老家是西南那邊的。”說著就要把禮單塞到李蒼手裏,李蒼趕緊端茶把手占住,李笙上去按他坐回去,道:“不是咱們不識抬舉,這當官的還不打送禮的呢。只是哥哥來咱們家,總要說個來歷名姓,咱們也好給主子們說不是?”

  這跟來人想的不太一樣啊。

  他怕這兩人以為是什麼不一樣的小禮物,特意還把禮單留下兩天,看到這麼重的禮,李家難道不應該馬上拍胸脯打包票嗎?幹嘛問這麼多廢話?

  這人就說:“我也是受人之托,托我那家不好說身份來歷。兄弟,都是實心求貴主兒辦事的,你看看這東西,咱們是誠心的。”

  李蒼和李笙互看一眼,之前佟佳氏囑咐過他們,主子們的事他們不好摻合,何況他們家姑奶奶在府裏也是艱難得很,一堆人等著抓她的小辮子。

  這厚禮之下必在所求。要是問不出身份來歷,就問下他們求的是什麼。

  他們得了消息好趕緊給姑奶奶送過去,這邊也先拖著,免得他們走不通李家的門路,再跑到別處去,那好壞就難說了。

  李蒼這才接了禮單,這人鬆了口氣,李笙上前低聲問:“東西是好,就是不知道我們拿不拿得了,你不如說說到底是什麼事吧。”

  這人輕描淡寫道:“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貴府姑奶奶跟著聖駕去了保定府,咱們好奇,想問問姑奶奶都見了什麼稀奇事。”他想著要是這位側福晉嘴大,已經跟李家人說了,他能從李家人這裏打聽出來更好。

  說完,他又拿出一百兩銀子的銀票塞到李笙手裏,說:“那是給貴府姑奶奶的,這是謝兄弟的。千萬收下。”

  李笙與他推拒一番就收了,送走這人。李家兄弟算這份禮有多大,一共一千一百兩的銀子,一個九轉玲瓏寶塔,四個南瓜形的鑲寶暖手爐,個個手捧大小,精緻非凡。

  李蒼歎道:“這份禮該有五千了。”

  李笙也是看了直皺眉,問他:“二哥,你說咱們怎麼辦?”

  李蒼道:“我去一趟莊子上吧。”禮,他叫那人拿回去了,只照抄了份禮單,說是沒辦成實在不敢收。大概是李笙收了那一百兩的銀票,才叫這人放心離開,可能是以為他們確實愛財,只是膽小才不敢拿東西。

  莊子上,李薇剛到還沒兩天,就見著了她二弟,本來家人來應該是高興事,可聽見她就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了。

  李蒼見大姐姐臉色不好看,馬上說:“咱們沒敢收,姐你別擔心。”

  李薇皺眉道:“我沒擔心那個!我是擔心……這不成我給家裏找事了嗎?”

  李蒼不敢說這幾年這種事也不是一兩回,托李家辦事的多不勝數,都是從她選秀留在宮裏開始。那時還有人說她是嫁給皇上當娘娘了呢,後來知道是嫁給阿哥了,又知道她生了好幾個孩子還當了側福晉,來人是不減反增。要不是他們阿瑪當了官,家裏的門檻早叫人踏破了。

  其實,阿瑪連家裏老太太都帶走,就是怕說情托人的越來越多,老人耳根軟,卻不過情面答應下來,萬一給自家姑奶奶招禍怎麼辦?

  他趕緊安慰她:“姐,你別急,我跟老三也不是紙捏的,何況阿瑪額娘都不在家,平常我們也是關起門來過日子,沒多少人能找到門來的。這個人,我們是擔心他有什麼壞心眼,想著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這才一邊拖著他,一邊過來告訴你一聲。”

  李薇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她道:“你留下吃頓飯吧,我先叫人帶你去那邊屋裏看看你外甥,他皮著呢,別太慣著他了啊。”

  李蒼樂了,馬上站起來說:“我就想著能見見外甥們!還給他們帶了東西呢!”

  李薇也笑了,叫人帶他過去,等弟弟走後,她的臉馬上又沉下來了,拿上禮單就去找四爺。

  前院裏,四爺在屋裏讀書,隔壁屋戴鐸正裝模做樣的給三個阿哥講文章。他心裏抹汗,暗道多虧四爺早就想好要講哪章,連怎麼講,講多深都給他說清楚了,不過照本宣科,他才沒出醜。

  忽然外面有人聲,弘暉幾人還是規矩寫字,戴鐸走到窗前,見蘇培盛半弓著腰亦步亦趨的侍候著一位年輕美婦人進來。

  她年約二十出頭,身穿一件珍珠紅的大敞袖,那料子就是他去年送進府來的。戴鐸看她不經通報,直接進了四爺的屋子,想起剛才好像也是直接從門口過來的,沒見蘇培盛或其他人進來說一聲,再回去把人領進院子來。

  瞬間,戴鐸就知道這是誰了。

  書房裏,四爺見她氣呼呼還一臉委屈,手裏捏得禮單都快捏皺了,一手拉她坐下,一手把禮單從她手裏慢慢抽出來,喊王以誠:“給你李主子上茶。”

  他柔聲道:“什麼大不了的?叫我看看。”

  打開一瞧,都是好東西啊。

  合上禮單,他繼續溫柔問:“這是誰給的?”

  李薇氣道:“不知道是誰!送到李家去了,叫我說說保定府的稀罕事!我呸……”話被四爺捂到嘴裏了。

  四爺沒辦法,噓了下,輕聲道:“孩子們就在隔壁讀書呢,你這麼大聲再嚇著他們了。”

  李薇坐在榻上還氣得跺跺腳,逗得四爺直發笑,摟著她哄啊拍啊,說:“好了,好了,多大的事啊?就能把你氣成這樣。是你弟弟來了?那中午叫他跟咱們一起用飯,到時我問他,問清楚,是誰都拿來給你出氣好不好?”

  “我才不是氣這個呢。”她在他懷裏扭了扭,也笑了。有他的話,她這心頭大石就沒了。

  見她放下心事,四爺放開她,再把這禮單拿起來看,笑道:“這是拿你當廟門撞了。”

  說完捏了下她的手,逗她:“這麼些好東西,都沒叫你動心?”

  李薇得意道:“小瞧人不是?好東西我見得多了!”說著還盯著他慢慢道,“眼前不就是最大的一個?”

  四爺反被她逗了,虛點著她,搖頭笑了。


☆、185、(劇情)收買與套話

  四爺把那禮單往桌上一放,戴鐸恭敬的拿起來,四爺笑道:“這是今天你李主子家裏人送來的,看來是想從你李主子那裏撬開一條口子了。”

  戴鐸掃了一眼禮單上的東西,說實話,連他都有些眼饞了,但面上還撐得住,放下單子說:“這是拿銀子砸人來的。”

  四爺冷笑,他看到禮單也是這感覺。單子上的東西沒有一樣拿得出手的,全是既重且貴的玩意兒。要是他們送個有點來歷的,那還是把素素當個人看了。這玲瓏塔和鑲寶南瓜爐就是拿來收買傻子的,還要是眼皮子淺,沒見過銀子的傻子。

  戴鐸抓住機會拍馬屁:“還是主子爺的籬笆紮得緊,才叫那些伸著鼻子四處亂嗅的野狗無處下嘴。”

  四爺噴笑道:“你這人,好歹也是讀過書的,怎麼連句像樣的話都不會說!”但笑完卻狠狠出了口氣,“不過那真是一群連野狗都不如的東西!”

  他起身站到窗前,戴鐸趕緊躬身退到角落,雙眼看著腳面,頭都不敢抬。

  四爺還是惱了,他可不想去觸這個黴頭。

  “要是爺的籬笆沒紮緊,這就叫人給打探出來了……”四爺輕輕道。上午素素把禮單送來時,他並不像表現出的那麼鎮定。要是李家的人有一絲心動……想起來他就後怕。

  幸好,素素一心向著他。李家還算忠心,沒有起私心。

  戴鐸忙道:“只怕也未必,這些人也是無頭蒼蠅,要打聽些什麼,他們也不是很清楚。”

  四爺點頭,午膳前他跟素素的二弟李蒼談了一會兒,那人未通姓名來歷,年至而立,身長五尺,臉長鼻短,瘦眉細眼,手指細長潔白,不像武人,也不像讀過書的秀才。李蒼說,從袍角和靴子底看,像是包衣人。

  “包衣是侍候主子幹活的,以前在關外牧馬放羊,所以都習慣穿窄袖,袍角短那麼一寸五分,靴子低厚,免得踩到圈裏的羊糞。奴才額娘是包衣出身,小時候聽額娘提過。”李蒼說得頭頭是道。

  “他說是西南那邊的,可聽口音不像。”李蒼當著四爺的面不敢敷衍,再三回憶後把什麼都說了。

  四爺點點頭,問完正事,自然還要寬慰幾句,他先說了李父李文璧:“你父是個能人,這次在任上做得不錯,下回若是平調自然無事,若是能再進一步,或許可以做到知府。只是叫他去哪裡,我還要再斟酌一二。”

  李蒼俐落的跪下磕頭,“奴才替家父叩謝主子爺的恩德!”

  四爺伸手扶他起來,叫他坐在身邊,微微笑道:“你是素素的弟弟,我自然也把你當弟弟看,以後這些禮數就省了吧。聽說你四弟打算下場試試,除了你這個最小的弟弟外,你們上面幾個兄弟都有什麼打算?”

  李蒼額上不禁冒了汗,仔細把話在肚子裏轉過幾遍才敢開口:“奴才兄弟幾個都沒什麼本事,從小文不通,武不成,家父家母也不求我們有什麼出息,只求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

  這是覺爾察氏的意思,家裏的姑娘得了主子爺的寵,但誰都不知道這寵能寵到幾時,所以從一開始,覺爾察氏給家裏定下的就是以不給李薇惹禍為要。

  她對幾個兒子道:“不是額娘攔著不叫你們上進,只是自家事自家知,你們幾個連著你們大姐,我都敢說,沒有一個有本事的人精子。出去就是叫人活剝下菜的。圖個平平安安還好,想要大富大貴,就算有運氣,也沒那個命。”

  “窮人乍富,多數不是好事。錢再多,不是自己掙到手裏的,早晚要都還出去。權再大,不是你自己得來的,你也頂不住那麼大的帽子。”

  “你們阿瑪,這是主子爺想從咱們家拉一個出來當領頭的,替你們大姐姐撐腰。你阿瑪也是想著他這把老骨頭出去了,就省得再叫你們中間再豁出去一個。”

  覺爾察氏說到這裏,下面的四個兒子都有些替阿瑪擔心。

  她歎口氣,看著最小的小兒子說:“不是你阿瑪和額娘疼你幾個哥哥不疼你,主要是都捨不得你姐姐一個人在那裏頭熬著。你阿瑪早晚有退下來的那天,等他幹不動了,你正好能頂上去。那時,你大姐姐大概也人老珠黃了,可你外甥他們就該長起來了。你那會兒就能幫上他們的忙了。”

  “真有個萬一,家裏有三個哥哥給你墊底,摔不著你。”

  覺爾察氏也對上面三個大兒子說:“別覺得我們是偏心小的,許了他一個好前程,他是替咱們一家子去的。你們是親兄弟,我哪個都不偏、不向。他能吃肉,你們也有碗湯喝。他要是吃肉卡著喉嚨了,你們要記得拉你們兄弟一把。”

  “如今我們家的好日子都是托你們大姐姐的福來的,她在裏頭過的是什麼日子,咱們都不知道。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她如今能帶著咱們享福,日後她落魄了,你們兄弟不能就把她丟到腦後。要是那會兒我不在了,在地下知道都要啃你們的骨頭,入你們的夢!”

  額娘的話落地有聲,李蒼兄弟幾個無不戰戰兢兢。見四爺貌似有提拔他的意思,他馬上就要拒。

  四爺聽得出來,也不強求。李家有李文璧就行了,日後若是不成,再拉也來得及。就叫他奇怪的是怎麼還有人把好事往外推?還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

  一頓飯吃完,李蒼就帶著李薇給的一車東西走了。

  戴鐸一說起來就有些管不住嘴,他看著禮單道:“這份單子其實也不算輕,就是有些小瞧人了。這鑲寶南瓜爐一個至少也值一二百兩銀子,瞧這上頭錄的是一套四隻,想必還要更貴重些。再加上一千一百兩的銀票,收買幾個人絕對是夠的。”

  四爺已經轉過身來,戴鐸還在說:“而且,他們還不見兔子不撒鷹。主子爺,叫奴才說,不如把這些禮給收了。”

  “收了之後呢?”

  “之後就不認賬啊,咱們也沒說一定要給他說他想知道的吧?”戴鐸耍賴了。

  四爺笑了,搖搖頭說:“不成,你李主子膽子小,叫她去騙人,她自己都要嚇死了。寧可不要這些東西,她也不會幹這些事。況且,這些玩意也入不了她的眼。”

  戴鐸暗地裏乍舌,這麼重的禮都能不當一回事,側福晉夠有錢的啊。

  他只好說:“可要是不從這一個掐住,只怕他們下一步就該收買別人去了。奴才說句冒犯的話,這錢能通神,府裏的人是忠心,但枝繁葉茂,難免良莠不齊。”

  是,四爺也不敢賭。素素能信得過,可府裏他能信得過的一隻手就數得過來。跟著去的人不是一兩個,那夜在帳篷裏侍候的幾個太監,也就蘇培盛是忠心的,餘下的都不好說。

  戴鐸見四爺還在猶豫,果斷放過這一節,說:“奴才更想知道,這到底是哪家的人?”

  四爺笑道:“這有什麼好猜的?左不過我那些兄弟們。”

  戴鐸道:“是,只是知道是誰,才好看看怎麼解決這個事。”

  兩人說到這裏,基本上這件事已經清楚了。首先查出是誰想走李家的門路打探,背後主使是誰?其次,怎麼防備?

  結果,下午十四爺就帶著人直接過來了。

  四爺非常驚訝,不由得迎出莊子問:“是宮裏娘娘有事?”

  他躲出來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知道啊,心照不宣就行了,能特地追到這裏來,肯定是大事。

  十四叫他問得一噎,不好說是來興師問罪的,只好含糊道:“娘娘聽說你病了,叫我來看看你。”跟著又理直氣壯起來,陰陽怪氣的打量著四爺:“我看你這挺好的啊。”

  四爺算是明白這兄弟是來拆臺的,重重冷哼一聲,轉身就自己走了,把十四爺生生晾在了大門口。

  十四爺直接傻眼了,左右看看,不管是他帶來的,還是蘇培盛等人,全都垂頭裝傻。半天,十四跳腳:“這是什麼意思?!”

  蘇培盛連忙上前哄道:“十四爺,爺,咱們進去吧,奴才叫人給您牽馬。”

  十四也不是真想發火,見著四哥他才有點心虛嘛。當然,他追到莊子上來確實也有私心。他也好奇直隸發生了什麼事。

  冷笑一聲,把韁繩扔給蘇培盛,也不叫人帶著自己跑進門去。

  一路到了書房都沒人攔,可十四看到四爺坐在書房裏讀書,硬是不敢過去,聽到校場那邊有聲音,一扭頭跑校場去了。

  四爺從書房窗子裏看到了,氣得直運氣。

  蘇培盛小心翼翼進來,沒想到十四爺連進來跟四爺認個錯都不認,還跑校場去了。這不是把四爺撂在這兒了嗎?四爺就等著他來認錯給臺階的。

  這下火氣全憋心裏了。

  十四一直在校場混到天將黑才跟弘暉幾個一道回來,滾得渾身是土,四爺站在書房門口瞧見了,運氣運半天,喝道:“還不快去洗洗!看你這個樣子!”

  阿瑪火氣大,從弘暉往下幾個男孩沒一個敢廢話的,麻利的都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見小侄兒們都跑了,十四也想跟著走,還招手喊弘暉:“弘暉等等你十四叔!”

  弘暉站住,遲疑的回頭,四爺擺擺手叫他走,他才躬身行了個禮回了他的院子。

  十四被侄子們扔下,旁邊就是火氣沖天的四哥,一時也不敢抬頭說話,半天,聽到頭頂扔下來一句:“還不進來!”

  進屋才發現,四哥早就準備好了沐浴的熱水和換洗的衣服。

  隔著一道屏風,十四趴在浴桶壁上叫小太監給搓背,對著外頭的四爺喊:“四哥,弟弟沒帶衣服啊。”

  四爺聽他在屏風後撲騰,比四阿哥洗澡時還鬧騰,看屏風下的水都浸出來了!一點都不老實!想罵又怕十四再給頂回來,聽他問沒好氣道:“早就叫人給你拿了,先穿我的吧。都是新做的,還沒上過身。”

  兩刻鐘後,換了衣服的十四過來了,還扯著衣服說:“四哥你的衣服小了點,看這袍子至少差三寸。”

  四爺瞪他:“不想穿就脫下來!”

  十四嘿嘿笑,一屁|股坐到榻上。四爺叫人送上晚膳,十四一看只有他們兩個,一邊端碗喝湯,拿芝麻餅,一邊問:“我那幾個侄兒呢?怎麼不叫過來一起用?”

  四爺也陪著他用,把餅掰成小塊往嘴裏放,道:“你洗澡的工夫,他們已經用過膳都回後邊去了。”說完看了十四一眼,“打小就是這樣,洗個澡能洗一天。”

  十四暗地裏撇了下嘴,大聲誇起這湯這餅:“四哥家的餅就是好吃,軟呼。”

  四爺噎了他句:“你喜歡,回去時我叫人給你做一車。”

  十四繼續嘿嘿,居然沒頂回來。四爺好笑了,道:“你今天這脾氣倒好啊,有事求我就直說吧。”

  十四不承認,嘴硬道:“那兒是有事求你啊!我是有事要告訴你!”跟著就把八爺和九爺結夥罵他的事給說了。

  “當我是傻子啊,把我叫去,他們倆都在,不知道都說了什麼,去了就只罵你了。雖然你這躲病的理由是有點缺德……”叫四爺一瞪,趕緊改口:“不是,是不大周全,總之他們就疑心啊,就懷疑你有陰謀啊……”

  反正污水全潑八爺和九爺身上了。

  四爺知道這是對上了,收買李家的人就是這三人中的一個:老八、老九和十四。

  十四把自己誇上了天,說他多麼的為四哥著想,結果也不見四哥感動一下,還是一筷子一筷子吃那碗小菜。

  “什麼小菜這麼香?我也試試。”十四下筷子沾了點往嘴裏送,“好香……怎麼吃著像臭豆腐鹵?”

  四爺索性把這一碟子都推給他,慢悠悠道:“這就是臭豆腐鹵。”

  十四嫌棄的皺鼻子,卻給自己的餅上塗了一層,大口咬,道:“那怎麼聞著不臭啊?我還就愛吃這個,可完顏氏老是不許我吃!”

  一碟子就和著香油調了一小塊,叫他這種吃法,很快就見了底,十四拿餅把碟子底都抹乾淨,四爺看不得他這樣,叫蘇培盛:“再給你十四爺送一碟。”

  蘇培盛更實在,他拿了個小碗,裏面放了兩塊臭豆腐。

  十四拿筷子點著蘇培盛道:“好你個蘇培盛,這是消遣你家十四爺呢。”

  四爺笑道:“這不正好?”

  蘇培盛就是度著四爺的心意才故意這麼做的。

  十四見四爺護著一個太監,沒好氣的推開小碗不吃了。

  四爺心裏的氣順了些,問他:“你到底來幹什麼?”

  十四道:“我就想看看你把不把我當兄弟?”他瞪著四爺做出正經嚴肅的氣勢來,嘴裏趕緊把餅給咽下去。

  四爺黑了臉:“那你是不是我弟弟?”

  “我是!”十四拍桌子,“你呢?”

  四爺又開始運氣了:“我這個哥哥當裏做得不到,你說。”

  十四心裏發怯,可他還是想知道直隸的事,壯膽道:“那你把直隸的事告訴我。”

  四爺呼得起身,嚇得十四往後一仰。

  “辦不到。”說完,四爺就轉身出去了。

  十四沒想到他就這麼扔下他走了,他手裏還拿著半塊餅呢。把餅一扔,他跳下椅子跟上去,正好聽到四爺吩咐蘇培盛:“給你十四爺找個屋子,送他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叫他滾!”

  十四沖上去:“我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四爺回頭看了他一眼,竟叫十四不敢再借地撒潑,扮弟弟裝傻了。

  見他歇了勁,四爺嘲諷的掃了他一眼,沒留下一句話就離開了。

  十四想攆上去,誰料到叫蘇培盛給攔了。

  蘇培盛不敢真碰這位十四爺,就擋在他前頭,連連作揖:“十四爺,十四爺,今天都晚了,您來一趟路上也累著了,奴才侍候您歇著去。”

  “你讓開!不讓開小心你十四爺一腳把你的腸子跺出來!”十四指著蘇培盛說。

  蘇培盛卻紋絲未動,仍然一臉奴才相,可腳下一步不退,道:“十四爺息怒,十四爺息怒。”

  十四也不是真的就敢在四哥府上打他的貼身太監,這一腳下去,蘇培盛的腸子他跺不跺得出來不知道,四哥能把他的腸子跺出來是真的。

  何況他這眼一掃,院子裏也守著一些人。

  十四沒好氣道:“那我那好四哥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了?他跑哪兒去了?”

  蘇培盛陪笑道:“主子爺去哪兒,奴才沒跟著,不知道。”

  十四冷笑,瞟了眼四爺去的方向,各府佈局都差不多,這莊子看著也是照著修的,“你不說我也知道,四哥這是抱他的小老婆去了。”

  蘇培盛不敢接這個話,可也不能一句不說,含糊道:“十四爺,您這是有酒了。”

  十四被四爺撂下,一肚子火沒處撒,只好這麼背地裏罵他兩句。

  他看再留下去也無濟於事,回城這個時候也晚了,再說他本來就是打著下午來,晚上留宿好套話的心。結果盤算得挺好,誰知四哥太不是東西了!一言不合就把兄弟扔下自己回去找老婆了!

  蘇培盛看十四爺臉上陰晴不定的,小心翼翼的問了句:“十四爺,您看……”

  十四抬眼瞪他,跺了他一腳道:“還不帶路?你十四爺累了!”

  蘇培盛吃了一腳也不敢惱,馬上恭恭敬敬的把這位爺給送到屋裏,再安排人守夜侍候,才抹著汗去了李主子處。

  他都不用問,四爺在十四爺這裏受了氣,肯定是去李主子那裏排解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更的字數少點,就叫素素出來賣個萌,跟四爺甜蜜下就行了~


☆、186、背書

  四爺裹著一股風沖進來時,李薇正把三阿哥和四阿哥一起剝光往床上扔,要給他們擦防汗疹的古代爽身粉。

  說起來這時的規矩相當變態,已經五月初了,一天天熱起來,特別是幾個三阿哥他們下午去校場的時候,正是熱的時候。可按奶娘嬤嬤們說的是此時還不能脫夾衣。

  放現代,五月份都裙子滿大街了,還要穿夾衣,這不是折騰人嗎?

  可李薇也記得現代時聽李媽媽說起來,春捂秋凍,老話是有道理的。所以她也沒堅持孩子們應該換單衣了。

  但頭頂大太陽又穿夾衣的後果就是……一群小子的大腿和屁|股溝裏都長汗疹了,幸好天暖和了可以常常洗澡,不比冬天洗都不敢洗,只能擦。洗完,李薇就把這群光屁|股小子攆上床,嘿嘿嘿的拿著粉盒逼上前。

  四阿哥還不覺得如何,三阿哥是早就害臊了,在床上左撲右躲,四阿哥跟他學,兩人在床上裹著被子四處亂滾。他二哥弘昐跑得那叫一個快,不等弟弟們從桶裏出來,他就一本正經的自己撲完粉了,然後就把三阿哥給扔下了。

  三阿哥的臉都紅爆了,喊:“額娘!我自己擦!你都叫二哥自己擦了!”

  李薇也很遺憾好嗎?她正按著桶裏這兩個呢,那個大的已經跑了。她嚴肅道:“那是你二哥不乖,你乖對不對?來,叫額娘給你撲粉,把小PP露出來,別裹著被子了。”

  三阿哥左右為難,到底是承認他乖,然後叫額娘給他撲粉,還是拼著不乖不叫額娘來?

  他最後只能不停的說:“我自己擦,我自己能行!”最後不甘的喊:“你都叫二哥自己擦粉了!!”

  李薇哄他叛變投敵:“那下回你攔著不叫他跑,額娘也給他擦好不好?”

  三阿哥猶豫了一秒,在看二哥一起出醜和跟二哥一起逃跑兩個選擇中間不知道選哪個更好。最後他PP上一涼,被子已經叫額娘扒掉了,PP上額娘的巴掌再一撲撲,粉已經撲好了。

  “好了。”李薇貼心的把被子再給他蓋上,免得欺負得太過頭叫兒子傷心了。

  跟著是四阿哥,這小子早就無比乖的躺好,還在嘿嘿笑。李薇把粉拍在手心,把他全身都給拍了個遍,四阿哥樂得咯咯笑,三阿哥圍著被子坐在一邊,臉上寫著兩個大字‘叛徒’!!

  他悲憤的看著不知羞的四弟,然後阿瑪來了。

  四爺進來前就聽到屋裏四阿哥嘻嘻哈哈的笑鬧聲,堂屋的中央還有好大一片水,沒想到屋裏床上還有個三阿哥,他問:“弘昐呢?”

  三阿哥想起不講義氣的二哥就生氣,李薇拍拍氣鼓鼓的兒子,扭頭對四爺說:“弘昐回屋……了。”怎麼這個大的看著也在生氣?看那臉黑的。

  她裝成不知道,拍了拍四阿哥的光屁股說:“去抱抱阿瑪。”

  四阿哥笑呵呵的張開手,四爺上前接住他,很熟練的拿起旁邊的乾淨衣服給他穿上。完了一看,自己身上也沾上了粉,索性脫下來換掉。

  這一打岔,那股氣就後繼無力了。等他從屏風後換好衣服出來,神色已經變回來了,但叫李薇看,還是有點僵,跟刷了層糨子似的。

  她不敢放兩個兒子走,留她一個人應付生氣的四爺好可怕,誰知道他是為什麼生氣的?她叫三阿哥帶四阿哥讀書,四阿哥現在說話越來越順溜了,正是學習熱情最高的時候。

  三阿哥聽了也來了興趣。他裝做要背書的樣子,背對四阿哥站著,一句句背起了《聲律啟蒙》:“雲對雨,雪對風,”然後故意停頓下。

  四阿哥就蹲在他後面,馬上搶話道:“雲對雨,雪對風!”

  三阿哥在前面偷笑了下,接著背:“晚照對晴空。”

  “晚照對晴空!”

  ……

  兄弟倆這樣一前一後的站著,一人一句的背著。

  四爺還沒見過這個,看了半天,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李薇解釋道:“四阿哥特別壞!之前弘昐和三阿哥在這裏背書,他就在後頭搗蛋,兩個哥哥背一句,他在後面學一句,讓兩個大的也背不成。”

  四爺沒想到四阿哥這麼調皮。

  “後來我就想了這個辦法,叫弘昐和三阿哥有空時這麼玩一玩,兄弟幾個不吵架了,正好也能教四阿哥背書了。”李薇感覺自己的智慧真是無窮大啊,她灰常、灰常的佩服自己。

  必須點贊!

  回頭看四爺,好像也被她的聰明給震住了,她牽著他的手搖了搖,非要他誇她兩句:“爺,你說我這個辦法好不好?”

  四爺回神,伸手摟摟她,輕聲道:“好,素素最好。”說完還貼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親了親。

  李薇叫他這柔軟的一句話誇得都有些臉紅了,有些小得意的靠在他身上,突然想起朝他的臉上看了看,發現已經和緩多了。

  果然孩子們是最治癒的。

  四爺看著站在前面背對弟弟的三阿哥,他一邊背,一邊偷偷從眼角看身後的弟弟,怕他跟不上來。

  蹲在後面專心給哥哥搗亂的四阿哥時不時的戳戳三阿哥的腿,可要是三阿哥有些站不穩,被他戳重了,他就馬上伸手去扶。

  ……

  “女子眉纖,額下現一彎新月。”

  “男兒氣壯,胸中吐萬丈長虹!”

  ……

  屋外,蘇培盛匆匆趕來,不忙進屋,先從窗戶往裏看,見四爺與李主子坐在一起,兩人的手還牽著呢。另一邊三阿哥和四阿哥在背書,氣氛好極了。

  他縮脖子閃到茶房,喊玉煙給他茶。

  玉煙笑問:“爺爺這是從哪兒來?累成這樣,不去給主子爺請個安就來歇著了?”

  蘇培盛一口喝幹,道:“小丫頭懂什麼?你爺爺這叫機靈。屋裏主子們好著呢,要我去打什麼岔啊。”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187、十四

  十四爺坐了一晚上冷板凳,一大早就跑了,甚至沒顧得上吃早飯,也沒給四爺打聲招呼。蘇培盛攔不住這位爺,只好送走人再匆匆回去稟告四爺等挨駡。

  他小心翼翼的挑了個四爺心情比較好的時候,剛跟李主子和幾個小主子們用過早膳,他悄悄走過去,低聲把十四爺顛了的事說了。

  說完就等著四爺罵他,心裏想有李主子在跟前,主子爺應該不會有太大的火吧?

  四爺果然又黑了臉,方才還帶著笑著,瞬間這臉就掛下來了。

  蘇培盛往後縮了縮。

  誰知李主子大出一口氣,高興的歎道:“真好,咱們在莊子上好好的,就怕來客人。我還當爺今天還要應酬他呢。”

  四爺就和緩了,輕輕瞪了李主子一眼,笑道:“十四也算是自家人,我本來還想叫你見見的。”

  李薇馬上說:“可別,我沒跟十四爺打過交道,可看這幾次他來你都生氣,就知道那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四爺搖搖頭,淡淡道:“越來越胡說了。”

  李薇見好就收,四爺對蘇培盛道:“你十四爺走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蘇培盛乾笑:“十四爺說叫您好好養身體,他下回再來看您……”

  “他不來,我還能過得舒坦點。”四爺輕嘲了句,轉頭對她說:“十四走了,那今天上午我就閒了,想不想出去轉轉?”

  李薇興奮的坐直身問:“騎馬?”

  四爺笑了,說:“你想騎就騎,叫人把馬準備好。一會兒我在前頭等你。”

  蘇培盛緊跟著四爺出來,見剛才當著李主子還有點笑模樣的主子爺出來後臉又沉下來了。蘇培盛不敢放鬆,聽四爺沉聲問:“把十四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

  早上,四爺還歇在李主子這裏,蘇培盛當然也在這邊侍候。然後留給十四爺的小太監被鬼攆一樣跑過來,跳腳說十四爺要走,蘇培盛趕緊去前頭看,結果十四爺已經出了大門了。他跑到大門外拉住十四爺的馬韁,拼著叫馬踹個半死也要問上兩句。

  結果十四爺扔下那句叫四爺好好養病的話就走了。

  蘇培盛沒攔住人,只好把侍候十四爺的小太監罵了一通。小太監也委屈,十四爺起來時還好好的,沒說要走。他去提個早膳,就一轉臉的工夫,十四爺就不見影了。幸虧是他跑得快,不然慢上一步,蘇爺爺追不上十四爺,他的罪過更大。

  這會兒,蘇培盛也後悔了背了這個黑鍋,只好在話裏話外把黑鍋往十四頭上推,他說完見四爺貌似在沉思沒吭聲,壯著膽子道:“依奴才看,十四爺怕也是覺得昨天做得不對,今天才一早溜了。”

  四爺就是這麼想的,聞言冷笑:“他從來就是這麼不長進,出了事就只會躲。”說完不由得一歎,自己的親弟弟,偏偏跟他不是一條心,為了外人來試探自己。

  到了前院,弘暉、弘昐和三阿哥都在讀書,戴鐸坐在上首,正一句句教他們念新章。四爺在屋外看了一眼就轉身回了他的書房。

  戴鐸教他們念完新章,叫他們先抄上十遍,下來挨個看過,特地挑弘暉起來問了兩句書中的意思,評點過後才叫他坐下。

  見三個阿哥都乖乖抄寫,他出來就進了四爺的書房。

  四爺正在等他,一見他就道:“十四早上回去了。”

  戴鐸笑道:“奴才一早就聽人說了,看來十四爺這是理虧了。”昨晚上四爺與十四爺談得如何他不知道,可四爺晚上沒留下陪兄弟,而是丟下兄弟自己回了後面,可見兩兄弟談得不大暢快。

  四爺把昨晚十四說的話學了一遍,戴鐸道:“十四爺也是有私心的,倒未必是一心一意替八爺奔走。”

  “這我知道。”四爺歎了聲,有些不解的問:“只是你說十四他這是想幹什麼?他排行小,往下的十五還沒出宮建府呢,他這麼丁點大,就跟摻合進來,他圖什麼?”

  四爺想起他當年剛出宮時,雖然也是一門心思想建功立業,可也沒十四這麼上躥下跳的啊。他要是圖個左右逢源,那一頭跟老八他們好,一頭掂著他這個哥哥也說得過去。但他是既不是實心實意跟老八,也不是真心誠意待他。

  往上數,太子他靠不上,直郡王看不上他,皇上記著十三,都未必能記著他。

  叫他說十四是樣樣不成,怎麼就這麼大膽?

  戴鐸笑道:“十四爺的性子倒是簡單,說白了就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咣當。”

  四爺有些恨鐵不成鋼:“太蠢。”

  戴鐸對四爺怎麼教弟弟不感興趣,十四爺什麼樣,輪不到他戴鐸操心。他趁著空提了句:“奴才想,十四爺既然回去了,說不定會有人去找他呢?”

  四爺嗯了聲,戴鐸不懂四爺這是聽明白了還是沒聽明白,更直白的說:“十四爺在莊子上可是住了一晚上的,就是他說您什麼都沒告訴他,外人也未必會信。”

  四爺還是沒反應,戴鐸想著四爺可能是不樂意這麼利用自己弟弟,也不敢再說就退下了。

  他走後,四爺發了會兒呆。

  戴鐸恰好說中了他的盤算。十四追問他時,他生氣歸生氣,但並沒有氣的那麼厲害。他離開只是為了吊十四的胃口。只要把他留在莊子上一晚,他出去就說不清。

  早上十四不告別就離開大概也是想明白被他陰了。

  他徐徐輕歎,有些事不能說,只能做。戴鐸說出來輕鬆,他照做就失了仁道。

  但做了,四爺的心情卻一直很複雜。十四是不念兄弟之情,他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去。這種事以後會越來越多。為了勝,他會不擇手段。

  可他的心裏卻為自己惋惜,為跟十四的兄弟情惋惜。也有種衝破藩籬,眼界為之一闊的感覺。

  蘇培盛守在屋外,見李主子穿著一身寶藍的騎裝,戴著帽子,拿著小馬鞭輕快的走來,馬上在門外小聲說了句:“主子爺,李主子來了。”

  四爺起身打開門,素素就站在臺階下笑道:“我正要敲門,你就出來了?真巧,咱們現在就走嗎?那中午就在外面用吧?”

  他看看自己還沒換衣服,讓開道:“都依你,進來吧。”

  留她在外屋坐著,喊王以誠上茶,他去屏風後換衣服。就聽素素在外面嘴上不停,說:“我原來想叫上額爾赫一起來,可她說現在手上事情多,走不開。”

  他在屏風後順口問:“哦?你交給額爾赫不少事?”

  李薇道:“我看她在咱們出去這一個月管得挺好,就把院子裏的事都交給她了。這次過來收拾行李也都是她管的。”

  四爺仰起脖子叫小太監扣扣子,笑道:“也就有你這樣的額娘,這麼不心疼自己女兒。”

  她道:“爺這話說反了,疼她才叫她管得多。她在家裏幹熟了,出門就不怕了。”

  兩人就這麼隔著一個屋子一道屏風的說話。

  四爺出來換靴子,坐在她旁邊道:“天天把出門掛在嘴邊上,你就不想多留她兩年?”

  李薇亮起眼睛,想趁機得他一句話,說:“我想留啊,爺,咱們把額爾赫留到二十再嫁吧。”

  年輕姑娘嫁人真的很可怕,大多數都是嫁人的當年就要生孩子,她當時剛進阿哥所時才十三歲,天天祈禱別懷孕別懷孕。

  這時也沒有婦產科,沒有急救室。就像三阿哥一直拖著不敢種痘一樣,她想等到二格格長到十j□j歲,身體架子都長開了,發育好了再生孩子,危險性也能小點。

  四爺聽了就笑,道:“叫我說你什麼好?你就是想多留她幾年,也沒有留到二十的道理。我看十七八就可以了。”

  兩人出門時,四爺才想起剛才他一點都沒再記著十四的事。現在想起來,他更想知道十四回府後,有沒有釣上幾條魚?

  京裏,十四縱馬飛奔回了府,他前腳進門,後腳九爺就找上門來了。

  他進屋時,十四衣服還沒顧上換呢。

  九爺看他這副風塵僕僕的樣子,笑道:“這是去哪兒回來了啊?昨天想叫你去喝茶都沒抓著你的人。走,走,走,哥哥在前門大街羊肉楊叫好席面了,特地過來堵你的。”

  說著就上去拉十四。

  十四心裏還不痛快呢,莊子上一個親哥剛給他下過套,這又來一個‘哥哥’擺明是鴻門宴。他一甩手道:“我這身上都是土,你也等我把衣服換換!”

  九爺也不惱,坐下道:“那我等著你。”

  十四不好趕他,只好憋著氣去裏面換衣服,把侍候他的小太監罵得團團轉,叫外面的九爺看足了笑話,笑完他也想,這十四去老四那裏受氣了?怎麼跟吞了火藥似的?

  兩人出來走到門口,又撞上十四福晉的人過來問他們這是去哪裡?說府上聽說九爺來已經準備好菜了,那人一邊說一邊沖十四爺使眼色。

  十四爺不想搭理他,兜頭就罵道:“爺去哪裡還要給你說?滾!”

  九爺想這到底是十四福晉的人,十四罵這人不是跟罵十四福晉差不多嗎?他這個當哥的在這裏看著也不好,就拉著十四道:“趕緊走,去晚了那羊肉楊就只剩湯了。”拖著他出了門,兩人上馬離去。

  十四福晉聽了下人的回稟,翻了個白眼。奶娘擔心道:“主子,要不咱們去把主子爺叫回來?”

  十四福晉滿不在乎的說:“這關咱們什麼事?他自己都不著急,昨天下午就跑了個沒影,今天一回來又出去了。反正是他的女兒,他都不心疼,我才不管呢。”說完就真的不理了。

  奶娘一個下人,再擔心也沒用。

  過了會兒,來了個丫頭小心翼翼的跟奶娘說:“大概是不成了……這會兒已經沒氣了……”

  奶娘只好再去尋十四福晉。完顏氏聽了也愣了,沉默了會兒,無奈道:“這也都是命……”她歎了口氣,起身換了件衣服,說:“走吧,隨我去看看伊爾根覺羅氏。”

  走到伊爾根覺羅氏的屋前,只聽到屋裏撕心裂肺的哭聲,叫完顏氏心裏直發堵。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會多更點


☆、188、喪事

  前門大街多是市井小吃,不入大雅之堂。

  來往的都是些販夫走卒,在這裏端著個大大碗公,吃面喝湯就燒餅,有座就坐著吃,沒坐就蹲著吃,地上垃圾堆在牆角,引來一堆蒼蠅嗡嗡嗡的。

  可九爺他們這等龍子鳳孫,吃慣了精工細緻的上等佳餚,就覺得在這裏吃飯真是別有風味。

  羊肉楊是這附近賣羊肉比較有名的一家鋪子,門口掛一羊頭,一天能賣十七八隻羊。九爺所說的定位子,也只是叫兩個下人提早一步來占了個桌子。他跟十四到的時候,裏面已經擠滿了端著碗的食客,一見兩位爺過來,紛紛避讓,免得貴人們嫌他們骯髒。

  九爺叫人事先叫好了菜,他們一到就送了上來。坐下後,九爺先給十四倒酒,不忘說:“這是酒仙居的梨花白,你九哥特意叫人去買的。”

  十四昨晚上在莊子上就沒吃好,早上又是餓著肚子趕回來的,坐下就毫不客氣的吃起來,連九爺給他倒酒,他也是接過來喝了,再把空杯子推回去。

  九爺不樂了,重重放下酒壺說:“合著我成侍候你的了?”

  十四吃得兩腮鼓起,噗的還要笑,九爺嫌棄的讓開,道:“行了,行了,吃你的吧。跟你四哥沒給你飯吃似的。”

  他本意是想引十四說說莊子上的事,誰料十四面色如常,跟沒聽到似的。

  十四風捲殘雲般吃得七七八八了,九爺還一筷未動,他嫌這桌上太難看,不能他吃十四的剩菜吧?他叫:“掌櫃!把這裏收了,再給爺上一桌!”

  趁這個時候,他問十四:“你不是去你四哥的莊子上了嗎?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什麼都沒跟我說,我這麼說,你信嗎?

  十四知道自己是說不清的,他說到天邊也沒用,索性乾脆裝高深,一字不吐,只是搖頭歎氣。

  他這副樣子叫九爺看了很想抽他,見他擺架子擺個沒完了,九爺拍桌子道:“你倒是說啊!”

  十四長歎一聲,還沒繼續裝高深,外邊過來一匹馬,他抬眼一看像是他府裏的人。那人滾下馬來,撲到他腳下,連磕三個響頭,哭道:“主子爺,您快回去看看吧……咱們大格格……沒了……”

  十四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還在愣,九爺聽明白了,趕緊站起來拉著他道:“快走!十四!”

  回到府裏,伊爾根覺羅氏已經哭得暈過去了。完顏氏坐在大格格的屋裏等著他。

  十四沖進來,牛喘著在屋裏找,半天才看到床上空空如也,他嘶聲喊:“怎麼回事?!怎麼不告訴爺?!”

  完顏氏平靜的看著他,說:“昨天下午病了的,喊肚子疼,爺不在,叫了太醫過來看,說太小不敢給藥,讓去掏松樹下的螞蟻窩,用大楓葉和香茅草煮成水給她洗。”

  “晚上叫奶娘陪著在床上躺著。我和伊爾根覺羅氏都守著,守了一夜。早上起來有點精神了,太醫過來看了,開了劑藥,熬出來剛喂了一劑,孩子還是喊疼,不等再把太醫請來已經不行了。”

  十四牛目圓瞪,雙眼佈滿血絲,拔出腰刀喊:“哪個庸醫治的?爺砍了他去!!”

  完顏氏不敢相信他到現在還是這樣,恨得含淚道:“你早幹什麼去了?孩子病了,昨天找不著人,今天一回來又跑了,我叫人去喊你,你都不肯過來看看!”

  “你要早說孩子病了,我還出去嗎?”十四更恨,一腳把完顏氏身邊的桌子踹翻了。

  完顏氏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沒想到他這麼混蛋敢在屋裏動手,雖然只是踹翻了桌子,也嚇得她連哭都不敢哭了。

  十四是火氣上頭,桌子翻倒屋裏一片亂後,他見完顏氏嚇傻了,外面丫頭太監也都圍上來,不敢進屋就縮在門口探頭探腦,雖然這事是完顏氏理虧,他現在也不能拿她問罪,只好恨恨的出去。

  旁邊的角屋裏,伊爾根覺羅氏剛才哭暈了叫扶到這裏,這會兒她看著十四爺直沖出去,都沒想過問她一句,不由得更是心如死灰。她的丫頭怕她有個好歹,狠勸道:“格格千萬保重自己!福晉是故意不叫主子爺回來的,主子爺又年輕沒心機,看不穿這後院裏的事,咱們小格格不能白白沒了啊!!”

  伊爾根覺羅氏躺在那裏,木然流淚,丫頭使勁掐她的手心虎口,可她就像感覺不到痛一樣。最後丫頭也撐不住,伏床痛哭。

  她這才像回了神一般,悠悠道:“不哭,我不會尋死。我活著,才能報仇。”

  丫頭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小格格才兩歲,是急症就這麼沒了。十四爺靠不住,福晉雖然沒下黑手,可也沒什麼好心眼。

  這時,外頭有人端了碗藥來,剛才伊爾根覺羅氏暈過去,完顏氏就叫人熬了碗安神湯給她。丫頭接過來,不知道該不該給伊爾根覺羅氏。

  伊爾根覺羅氏伸手:“給我。”她一仰而盡,很快就睡著了。

  送藥的丫頭去回話,屋裏,完顏氏的奶娘正在哄完顏氏。

  奶娘拍著完顏氏的背說:“好主子,沒什麼,十四爺不是真心的……”

  完顏氏卻依舊有些心顫。小格格一下子沒了,更顯得她當時的小心眼惡毒起來。本來只是想拿捏一二,何況太醫都說要是順利的話,兩劑藥下去就好了。誰知一劑藥吃完就不行了呢?

  十四爺的話直指要害,叫她越想越心虛。小格格一個女孩家,養大也是撫蒙古的料,她幹什麼想不開去害她?

  但這話再有理,她也不能拿出來辯解。

  想起十四爺手握腰刀站在屋當中對她大吼的樣子,就叫她嚇得直發抖。

  奶娘看她這樣,叫她躺下歇歇。出來就悄悄問人十四爺去哪裡了?

  門房的人說只見十四爺騎馬出去了,去哪裡不知道,跟的人還沒回來說。不想不到半天,八爺和九爺就把十四爺拖回來了。原來十四爺沖出去就跑太醫院去了,幸好九爺一直跟著,看他一臉要殺人的樣子,連忙喊來八爺一起來勸他。

  勸不住就只能拖回來了。

  在十四的府上鬧騰到天黑,連八福晉都來了,見一府的人都倒了,完顏氏不知是心虛還是被十四爺嚇的,躺下後再也起不來,一問就流淚。伊爾根覺羅氏怕她鬧騰,也用了安神湯更有睡著。十四火氣沖天,回府後又抱著酒杯不撒手,喝了吐,吐完接著喝。

  八福晉只好先把這一府的事給擔起來,想叫九福晉也過來幫把手,叫九爺給推了,道:“她能管什麼用?八嫂人能幹,就替十四弟料理了吧。他那小格格才兩歲,連個墳都不能點,明天就要送出去,這事多著呢。”

  八爺夫妻兩人一起從十四那裏回來,都累得說不出話。

  八爺歎道:“叫這事一打岔,也不好再問十四了。”

  八福晉洗漱後上床,道:“爺看是不是十四故意躲事?不想跟你們說才借這個裝樣子?”小格格沒了是傷心,可女人哭個沒完是正常,男人也哭個沒完,還是當著外人的面使勁哭,這就不合常理了。

  八爺緩緩點頭,道:“開頭是真傷心,後面就有三分做戲了。”

  兩人相顧無言,最後八爺歎聲:“快睡吧,你明天一早還要去十四府上呢。”

  完顏氏是徹底躲了,縮在屋裏病得起不來。八福晉到底把九福晉給拖上了,兩人一起寫貼子,雖然喪事不能辦得太大,但還是要知會親友。

  小格格在府上停了三天,第四天抬了出去。四爺接到消息也到了,見十四府上掛著白幡,不由唏噓。

  十四坐在堂屋,看著臉像是水腫了一樣,發虛發白,兩個眼泡腫得像核桃那麼大,失魂落魄的沒個人樣。

  來的人挺多,四爺進來時眾人紛紛行禮。他走到十四面前,歎了聲,在他肩上拍了拍。

  十四眼一紅,眼淚又淌下來了,四爺一見就皺眉,低聲喝道:“你看你像個什麼樣子?哀毀過甚,這就是你的孝道?”

  來了這麼多人,就這一個罵他的。倒把十四的眼淚給罵回去了,低頭在身上摸手帕,四爺抽出自己的扔給他,十四拿了在臉上胡亂呼嚕一把,鼻音濃重的說:“……都是我不好,她沒的時候,我都沒回來看看她。”

  四爺深深的歎了口氣,拍著他道:“這次知錯了,下次改過就行。你要是捨不得她,就多給她做些道場,替她積些陰福。”

  十四抽泣:“我拿了二千兩給皇覺寺了,叫他們給她念八十一遍《地藏經》。”

  四爺道:“我給你再添三千兩,你好好的,別叫娘娘擔心。”

  十四一聽德妃又掉淚了,四爺看了心煩,又覺得此時罵他,有些罵不下口,只好當沒看到。

  “我還沒給娘娘說呢……”十四說這話時就看著他四哥。

  四爺歎道,說:“我叫你嫂子進宮一趟,告訴娘娘吧。”

  十四想起完顏氏,有些恨她,也不提叫完顏氏進宮的事,只說:“多謝四哥了。”

  出了這檔事,再回莊子上也不合適了。四爺這就回了府,因怕喪事晦氣,所以他連弘暉都沒帶,其他的人自然也都在莊子上,只有福晉跟著一道回來了。

  車馬到了府門口,四爺吩咐蘇培盛去侍候福晉,不想蘇培盛回來傳了福晉的話。

  他道:“福晉主子問您,這一會兒晚膳是不是去正院用?”

  四爺想著還有十四的事,就點頭道:“跟福晉說,一會兒我去看她。”

  府裏因為大小主子都不在,只有一群格格留下,所以內外門禁十分嚴格。元英回來後,衣服都顧不上換,先叫人去準備晚膳,再看府上的柴炭等物夠不夠。

  陪她回來的丫頭忙去問留下來的丫頭們,回來道:“聽說大嬤嬤知道了十四爺府上的事,前天就吩咐了,現在樣樣都是齊的。不獨咱們這邊,主子爺的前院也是一樣。”

  元英坐下道:“大嬤嬤想得周全,晚上拿我的份例賞她,就說她辛苦了。”

  她換好衣服,定了晚膳的單子後,再等了兩刻才見四爺過來。

  她忙迎上去,問:“爺在前頭洗漱過了嗎?這裏有備好的熱水。”

  四爺擺擺手道:“我換過衣服了,你坐下,有事跟你說。”

  元英聽說是去永和宮跟德妃說十四家的事,應下後說:“十四弟妹病了,不然這事她去說最合適。”

  四爺道:“我是十四的親哥哥,你去也合適。明天就遞牌子吧,咱們早點忙完了,早點回莊子上去。”

  “還回去?”元英怔了下,見四爺看過來,忙說:“我是想現在十四弟府上正亂著,咱們留下來幫把手,不是正合適?”何況十四府上出了這樣的事,四爺還掂記著避暑納涼,也太不講兄弟情了,只怕會引人詬病。

  四爺不想跟她說這裏頭的事,講起來就複雜了,只是道:“十四也太經不住事了,叫他忙一忙,也好長進一二。”

  元英還是覺得這說不過去,有叫人拿喪事長進的嗎?

  可他擺出一副不想談的架勢,她也沒再勸。

  等坐上飯桌了,四爺一眼掃過桌上的菜,就叫蘇培盛把肉菜全撤下去了,桌上頓時只剩下了寥寥幾道素菜和幾道麵點、甜湯。

  看他安之若素的用膳,元英也沒說再添幾道菜的話,只是心裏不免嘀咕。說是在意十四爺家的事,又還記著回莊子上去,要說不在意吧,又擺出吃素給十四爺家早夭的小格格積福的樣子。

  叫元英實在不知道這位爺心裏想的是什麼。

  用過晚膳後,上了茶來,四爺端起抿了口就放下要走,元英趕緊問:“爺,今晚就歇在這裏吧?”

  四爺猶豫了下,還是搖頭道:“你歇著吧,我前頭還有事。”

  他知道福晉這是想留下他,可他今天晚上實在沒有風花雪月的心情。

  元英也只能說一次,他不應,她就只能送他離開。叫她再三懇求他留下,那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她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他連留下一次,給她個面子都不行嗎?

  四爺回到前院,洗漱後跪在圃團上給十四的小格格誠心念了一遍《地藏經》,雖然這個孩子的去世並不是他的過錯,但在他順勢陷害十四時,這個孩子沒了。他的心裏難免有些過不去,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大人們的陰晦事,卻報應在了那個小孩子身上。

  他看著虛空,暗暗道:天尊在上,愛新覺羅•胤禛誠心懇求,萬千報應,只求報應在胤禛一人身上,胤禛願意損壽十年,保我的孩子們平安無憂。

  蘇培盛一直守在外屋,見四爺在念經更是不敢驚動,還交待外頭的人都不許大聲,小心避開這裏,免得打擾了主子爺。

  四爺念完經準備歇息了,想起還留在莊子上的素素和孩子們,問蘇培盛:“也不知道莊子上你李主子他們怎麼樣了?”

  蘇培盛道:“奴才叫人去莊子上送信了,想必這時李主子已經知道主子爺一時半刻回不去。”

  四爺歎了聲,叫人吹燈退下。

  素素應該在擔心著他吧?

  莊子上,李薇突然想起四爺,不知道十四爺府上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三阿哥催她:“額娘快搖啊。”

  李薇回神,抱起簽桶搖了搖,搖出來張籤子,二格格撿起來塞到三格格手上,說:“你快念。”

  因為四爺和福晉都回去了,莊子上到底不是府裏,李薇就在回過四爺後,把大格格和三格格都給挪了過來。她這邊的院子大得很,叫府裏的三個女孩全都住到了後罩房去。弘暉和弘昐都在前頭,四爺不在,就叫這兩員小將在前院坐陣了。

  大格格還好,三格格看著就有些怯弱。李薇怕她剛來放不開,害怕也不敢說,就帶著他們一起玩遊戲。十四爺府上沒了個小格格的事都沒給孩子們說,怕嚇著他們。

  一晚上遊戲玩下來,三格格看著是放鬆多了,只是李薇發現她有個習慣,做什麼事都愛先往左側看一眼。

  今晚坐在她左側的是四阿哥,見這位姐姐頻頻扭頭看他,四阿哥就拿手裏的點心給她,一晚上下來,三格格至少被四阿哥喂進去五、六塊點心。因為她接了點心也不敢放下,於是全都吃了。

  李薇發現後唬了一跳,三格格一看就是身體弱得很的人,不知道她平常晚上吃不吃點心,一口氣吃六塊會不會積食。她就叫人拿了山楂丸給她吃,這東西酸酸甜甜,治小兒積食最方便,像糖一樣。

  後來她也想到了,三格格看的人應該是她的奶娘嬤嬤。可是她們進屋時,李薇嫌屋裏人太多空氣不好,就叫人都下去了,只留了玉瓶和玉盞侍候茶水點心。

  後面,李薇就老想三格格的事。她有些看不慣三格格叫嬤嬤管成這樣,一舉一動都受嬤嬤轄制,這樣僕大欺主還是小的,孩子不就叫管傻了嗎?日後一輩子都毀了。

  按說她是側福晉,管三格格也可以。這事也可以算是做善事了,視而不見叫她良心不安。

  問題是她擔心這是不是她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三格格養在福晉那邊,她現在跳出來非說福晉養得不好。或者她不說福晉養得好不好,就是要橫插一手來管。

  ……這是不是顯得她沒事找事?

  還有,她真的不是沒事找事嗎?

  再說,三格格心裏真的會感激她?她看不慣嬤嬤管她,三格格自己感覺呢?要是她插手把嬤嬤都給攆了,再教三格格自立自強,三格格會不會覺得:你就是在欺負我!

  做善事再結下仇,那也太虧了。不求她報答感激,別是白眼狼就行啊。

  想了一晚上都沒結果,她想我就再看幾天,四爺說這幾天都回不來,再看看三格格的奶娘嬤嬤待她如何,真是過分了她再管也不遲。

  就是管也可以不明刀明槍的管,迂回些,只要達到目的就行。反正她也不圖三格格的感激,就是圖個自己心安。

  打定主意,李薇終於能放心睡覺了。

  ……對了,四爺在府上不知道有沒有被福晉和格格們圍追堵截呢?

  她翻了個身,心想眼不見為淨,她都聖母到開始操心三格格的心理健康問題了,四爺睡個別的女人……回來一定不能放過他!


☆、189、(劇情)李家後續

  十四的這個小格格死時太小,按說是不必算排序的。可十四爺不知道是太傷心了還是太心疼這個早夭的女兒了,不但算了排序,還請了牌位放在廟裏。早夭的孩子是不孝的,府上沒有大辦,只報上宗人府後就算完了。

  但說是不算人,京裏哪家又敢怠慢?就是人不到,禮也要到的。

  十四府上著實熱鬧了幾天。四爺去幫了幾天忙,見老八也天天去,雖然不想跟他們打交道,可想起李家的事還是忍著脾氣繼續與老八、老九幾個周旋。

  八爺日日看到四爺來,想上前抬話,卻每次都被那張冷臉凍走。他是想交好,又不是想結仇,四哥這張臉實在太難看。

  回到府上,他問八福晉:“之前去四哥府上打探的事怎麼樣了?”

  八福晉累得很,也振作精神道:“聽我奶娘說,禮單送過去的第二天就見他們家人去莊子上了,我的人去問,那家人含糊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要些銀子。”

  八爺警覺道:“該不會是叫四哥知道了?”

  八福晉都快睡著了,一聽這個馬上坐起來道:“不能吧?不說銀子白花花擺在那裏,他們家現在還住著舊房子呢,那個李氏當上側福晉也有好幾年了,她阿瑪還叫四貝勒送到外面當官去了,可見四貝勒是個嚴苛的,我可不信他們家對著那麼些銀子能不動心。”

  這也是,八爺想想也沒聽說四哥在外頭有什麼喜好,他不包戲子,不愛酒,不喜華服美食,也不像三爺似的愛附庸風雅,買個宋代的書唐朝的畫就要花萬把兩銀子。該講究的他也講究,但這麼些年看下來,不是個好享受的人。

  他自己把得嚴,對下頭大約也是一樣的。

  這世上不愛財的人少,只怕是李家有什麼顧慮。也是,一個陌生人來了拿著銀子只求問幾句話,叫人不敢收也有可能。

  八爺想了想,道:“是咱們想岔了。你這麼跟那人說……”

  李家外頭盯的人來回四爺了,今天上午,李家人說的那個人又上門了。

  四爺在書房裏,他不急著回莊子上,就是想堵一堵找上李家的這個人。十四府上出了那樣的事,走十四這條門路顯然是不行了。直隸的消息早晚大家都會知道,爭的就是這一時半刻。那想打聽的人肯定會耐不住再上李家。

  “這回他說了什麼?”四爺問。

  來報的人說:“那人倒沒細問直隸的事,卻說想請李家人幫忙給辦個差事。”

  四爺頓了下,笑道:“這可稀奇了。”一邊看戴鐸,“先生怎麼看?”

  戴鐸道:“大概是想著之前太直白了,這是打算往回找補呢。”

  “什麼差事?”四爺問。

  “想求個二等侍衛。”

  “二等侍衛……”戴鐸撚須而笑,道:“這倒是個公道價格,現在外面求太監辦事,四五品的虛銜大概也就這個數吧。”

  他對四爺道:“這是怕咱們不相信,求個小的顯不出李家人的本事,求個大的又怕李家人給推了,這才求個正正好的。”

  四爺和戴鐸把這事當成了個樂子看,四爺道:“他們就不怕李家辦不成?”

  戴鐸說到興頭上,很快接道:“他們正是要李家辦不成,這才好接著跟李家套近乎呢。”

  四爺點點頭,對那人說:“李家怎麼回的?”

  那人道:“李家二爺按主子爺吩咐的,應下了。也跟他說了張家的事。”

  四爺在保定府住的是張家宅子這事眾所周知,素素又從一進城就住進了張家,看張家對她的奉承也是日日不停,回來時連行李都多了不下十個箱子。

  拿張家做話題是最合適的。何況明年張家出了孝是肯定會進京走動的,到時只看哪家最先貼上去,也能試探出點東西。

  四爺問他:“你們跟著那人找到他家沒?”

  那人道:“找著了,就住在對門街下,家中有雙親,兩個兄弟一個妹子,還有媳婦和一大一小兩個兒子。應該是真的。”

  四爺到此又不確定了,這人要真是個高明的探子,怎麼回直接回自己家?

  “再查。”他道。

  過了幾日,在四爺準備回莊子上前,查出的結果送到了他的案頭。

  去李家的人如李蒼所說確實是包衣,而且是內務府包衣。他的額娘還有他媳婦的額娘全都當過奶娘,侍候過宗室裏的主子們。

  要是非要說跟哪家關係比較近,他的額娘曾經被挑去侍候過老十,可惜溫僖貴妃故前,不知為什麼把老十身邊的人都攆回去了,老十就光溜溜的去了阿哥所,身邊的人都是後來皇上給的。

  老十也算是個念舊情的,出宮後還去看過以前的奶娘和老人,逢年過節也會送點東西銀子。

  除了老十就找不著別人了。但四爺疑心的卻是八爺,他叫人回去,對著調查出來的東西陷入了沉思。

  戴鐸也看了,他卻有不同的想法,忍不住道:“主子爺,依奴才看,這些東西也未必准。”

  四爺就是要引他說話,他發現戴鐸有些憋不住話,只要在他面前表現出疑惑與不解,他就會忍不住為人解惑。

  戴鐸道:“這些東西都是明面上的,查出來也不算什麼。叫奴才說,不如叫人看看他們家人跟誰走得近。”

  四爺點頭道:“你說的很是。”再叫來人吩咐下去,這下想查出來就慢了。親朋舊友一類的關係好找,若是與哪家親近,就必須要經年累月的去盯去看,才能看出端倪。

  他對戴鐸道:“這事查起來就慢了,我看你也不必隨我一同回莊子,來來回回的突然叫人看出來。你出去租個房子,尋個幾個差事不成,再投到我府上來,我收你做個清客。”

  這是打算正式收戴鐸入府了。

  戴鐸大喜,跪下實心實意磕了幾個響頭。

  回到莊子上,四爺遠遠的就看到好幾個風箏在天上飄,肯定是素素帶著孩子們。他以鞭指著那邊道:“走。”

  一群人策馬向前奔去,蕩起滾滾煙塵。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感覺沒寫完……奔騰的思緒收不回來了,下面該是李薇出場小提一下三格格的事再親熱親熱,但再寫今晚就不必睡了,只好等明天,大家晚安,明天見~


☆、190、圈養

  李薇看到遠處一隊人馬朝這邊跑,知道是自家的莊子,來人十有j□j是四爺,不過她還是叫人先把孩子們帶開,叫侍衛去前頭看。

  弘昐把他的侍衛都給派了過來,此時一個叫安巴的就開口道,“回側福晉,奴才去看看。”他上馬向來人奔去,不一會兒就見他隨著那隊人馬一起回來了。

  果然是四爺。

  李薇沒往前迎,春天風大,他們跑過來又帶起好大一陣土。等四爺下巴,她才過去微微一福,笑道,“爺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四爺不見孩子們,猜她大概是摸不清來人的底細叫孩子們都避開了,挽上她道:“事辦完就趕緊回來了,不然把你和孩子們留在莊子上,我也不放心。”

  “這有什麼不放心的?大阿哥和二阿哥都能當大人用了,莊子上有他們兩個在,我和孩子們每天吃喝玩樂,自在著呢。”李薇小捧了下。

  四爺笑看她,說:“只會帶著孩子們吃喝玩樂?也不知道教孩子們些正事。”

  “正事有您看著呢。”

  兩人在這一片慢慢散步,侍衛們都退遠了。孩子們在遠處看著都沒過來,李薇招招手,三阿哥才往這邊跑,四阿哥跌跌撞撞跟在後頭,三個女孩慢慢走。

  四爺沒想到幾乎都來了,說:“你就把那兩兄弟擱著,只帶小的們出來了?”

  李薇理所當然的說:“他們大了嘛,爺不在就指著他們呢。我讓人有回事的都去問大阿哥,弘昐就在旁邊幫把手。”

  四爺對此有些吃驚,但細想還真是素素的作風。她一向愛當甩手掌櫃,東小院的事以前是扔給奴才們,現在看額爾赫管得好,又扔給孩子。

  這樣正好,能鍛煉孩子,再說這樣看似小讓一步,也能緩緩如今府裏的氣氛。

  小喜子、錢通等幾個太監跑去把丟遠的風箏撿回來,再拿幾個新的。四爺見這天高雲闊,心境為之一開,道:“我也來放放看。”

  他一上手,大格格和三格格都規矩站在一旁,只有三阿哥和四阿哥敢上前圍著他看,四阿哥個子小跟不上,就抱著阿瑪的腿,四爺叫他這麼拖著,風箏居然也搖搖擺擺的放高了。

  李薇贊了句:“這風來得真是時候。”結果叫四爺哭笑不得的看了她一眼,他把風箏線給四阿哥拿著,四阿哥就高興的直跳,得意的說這個比剛才放得還好。

  他剛才放的是三阿哥放高了給他的。

  李薇怕三阿哥心裏不痛快,剛想上前哄兩句,就見四阿哥舉著線軸給三阿哥:“三哥,給你!”

  三阿哥蹲下來,四阿哥把線軸往他手裏塞,兩兄弟一起拿著慢慢放線,看著風箏繼續往天上升,最後都成一個小小的點了。

  李薇見四爺看著這兩兄弟慈愛微笑個沒完沒了,不好上前打擾,叫來蘇培盛問:“主子爺早上幾點出來的?”

  蘇培盛道:“一早就出來了,開了城門主子爺就往莊子上來,這會兒也有兩個多時辰了。”

  她掏出懷錶看,下午一點多了。

  本來是想帶著孩子們野餐的,結果風太大,又遇上四爺,還是回莊子上用得好。

  她叫人先把三格格給送到車上,四爺看到了就問,她馬上說:“爺,本來想在外面野餐的,可現在風越來越大,我想該帶著孩子們回去了。爺累了一上午,也該用午膳了。”

  四爺看看天色,點頭道:“是,都回吧。”

  回到莊子上,大格格和三格格遲疑了下才被二格格給拉到後罩房去洗漱。四爺剛才也看到了,問她:“你把那兩個也叫過來住了?”

  李薇正叫人給他拿換洗的衣服,說:“是啊,莊子上太空了,畢竟不是在府裏。你和福晉都回去了,我就叫人把她們給挪過來了。”

  兩人去了屏風後,四爺站著讓她解扣子,說:“就叫她們在你這裏住著吧,福晉這次沒跟著一道回來。”

  李薇道:“我都忘了問了,福晉還留在城裏?”

  四爺點點頭,沒細說。李薇想著可能這裏頭有什麼緣故,也沒追問。

  午膳送上來,用過後四爺就到前頭去了。他這幾天沒回來,肯定要跟弘暉和弘昐說說話的。

  大格格回去後也一直坐臥不寧,當著三格格她不敢提,就悄悄對二格格說想搬回福晉那邊去。

  二格格道:“大姐姐先不要著急,阿瑪已經回來了,你要搬回去也要先問問大人的意思。”

  大格格帶著三格格被搬過來的時候還有些不痛快,總覺得這是側福晉在跟福晉鬥法。上次側福晉去了直隸,福晉就想叫二格格和四阿哥搬過來,結果叫二格格給擋了。

  這會兒是福晉不在,側福晉馬上就叫她們搬到她這邊來。

  雖然如此,大格格也沒有跟側福晉硬頂著說不搬。住在哪裡都一樣,福晉回來就是生氣,大頭也是側福晉。

  而且,住過來這幾天裏,三格格看著是開心多了,側福晉這裏孩子多,遊戲也多,逗得三格格幾天裏笑得比去年一年笑得都多。

  唯一叫大格格不習慣的就是側福晉不喜歡奶娘嬤嬤們跟著,每回叫她們過去,都只留她屋裏侍候的人,餘下的都要出去。三格格悄悄跟她說了兩回,沒有奶娘嬤嬤陪著她害怕,可大格格又有什麼辦法?她只好事事都帶著妹妹。

  現在阿瑪回來了,不日福晉也該回來。到時她一看,她和妹妹都搬到側福晉這裏住,心裏肯定不會高興。

  大格格只盼著福晉和側福晉怎麼樣都行,別把她們姐妹扯進去就好。

  二格格看大格格實在是坐不住,就叫她的丫頭清河去那邊看著,見阿瑪走了,她拉著大格格說:“我陪姐姐去找額娘。”

  李薇聽了大格格的一席話,感覺很不是滋味。

  大格格言稱四爺回來了,側福晉這裏她們再留下不方便,還說福晉大概也快回來了,她想早一步回去等著福晉,盡盡女兒的孝心。

  李薇能攔著大格格盡孝嗎?

  她只好道:“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搬回去吧。今天晚了,明天再搬。”

  得了這句話,大格格放心回去了。

  二格格小心翼翼的看著額娘,李薇好笑的摸摸她的頭說:“怎麼這樣看著我?”

  二格格輕輕靠到她身上,說:“額娘很傷心吧?”額娘想替大姐姐和三妹妹打算一二的,還交待她平時多帶一帶三妹妹,教她自己立起來,別總聽嬤嬤們擺佈。

  李薇搖搖頭,只是有些悵然。說到底,她看了三格格的處境,不管于心難安,管又擔心得不償失。就跟在街上看到摔倒的老人,扶不敢扶,走開又不忍心。只好圍著一圈站著,打電話叫員警來。

  額爾赫擔心她,這就叫她比什麼都開心,三格格的事只是小事,再不濟還有四爺呢。

  她笑道:“沒事,額娘也只是伸伸手而已。我不成,只好交給你阿瑪了。”

  二格格奇怪的問:“阿瑪還管這個?”

  “你以為你阿瑪都是管大事的嗎?”李薇馬上揭穿四爺的真面目,“他可喜歡操心了。你小時候,連奶娘都是他親自挑的,到你該學說話、學認字的時候,他親自帶著你,一字一句都是他教的。”

  這個二格格有一點點的印象,因為她記得小時候被阿瑪抱到前院去讀書。

  母女兩個說得開心,一直到四爺來還說個不停。

  四爺進屋就聽到她們在屋裏的笑聲,道:“你們倆個說什麼這麼開心呢?”

  二格格才知道阿瑪還曾給弘昐換尿布,正樂呢被阿瑪撞見了,她頓覺背後說阿瑪的閒話太不好意思了,匆匆站起來問了四爺好就閃人了。

  她溜得這麼快,四爺當然看出來了,對還在笑的李薇說:“這是在說我的壞話呢?”

  李薇笑不可抑,過去侍候他換衣服,晚膳就不叫孩子們過來了,他們兩個一起吃。席上,她提了三格格的事。

  四爺放下筷子專心聽著,李薇道:“……所以,爺不如想想辦法,我插手叫大格格和三格格緊張了。您去一定沒問題!”她一邊說,一邊拍馬屁,還殷勤的給他挾了一筷子鹵牛肉。

  他笑著吃了,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慢慢解釋道:“你是說嬤嬤們管得太嚴了?其實這也是為她們好。宗室的女孩子們都尊貴著,就是要把她們護得好好的,才安排嬤嬤奶娘們出嫁也跟著。這樣不管什麼事,都由奶娘嬤嬤們替她們辦好了,她們只管安享尊貴就行。”

  說完,還對她柔聲道:“就是你,爺也是這麼待你的。什麼事都替你打算著,交給旁人去辦,你只要好好的享福就行了。”

  一席話把她說愣了,仔細回憶,好像就是這樣。她一直以為是她故意放權,才養出了趙全保和玉瓶兩人,照他這麼說,這裏頭也有他的功勞?

  李薇努力找回她的思路,道:“爺這樣想是好的。可我想,要怎麼過日子是自己選的。我可以選擇由奴才替我安排事體,照顧我的生活。但不應該是被教的只會這麼活。”

  她的話叫四爺也愣住了,李薇看著他的神色,問:“爺說,這樣是不是更好?”

  我樂意被你圈養,是因為我愛你。

  跟我被你圈養,不得不愛你是兩回事啊。


☆、191、背鍋

  晚膳後,四爺又回前頭了,李薇還以為他要留在前面陪兩個兒子,莊子上嘛四下無人,一到夜裏空曠的有點嚇人了。弘暉和弘昐加起來還不到二十歲,都是小孩子,四爺又是個愛操心的阿瑪,那是必須要去陪兒子的。

  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又來了,李薇正在洗白白。莊子上的灶間蓋得比城裏的大,柴炭好像也攢得比城裏多,她就很奢侈的每晚都要泡一泡。

  主要是今天出去吹了大半天的風,她就覺得一身土。

  要是能叫四爺撞見那就浪漫了,可惜他在外屋就聽見屋裏的水聲,扭頭就去看四阿哥了。叫她從桶裏爬出來時覺得非常可惜,水還是燙的呢。

  她擦幹準備穿上衣服也去看小兒子,四爺已經回來了。

  “我還想去找你們呢。”她盤在床上說,他就站在她面前脫衣服,坐下道:“四阿哥已經睡了。”

  “大概是今天玩累了吧?”她說,因為每天都帶孩子們出去玩,四阿哥最近睡覺很規律,晚上都不用人哄了。

  她看四爺只是微笑點頭,總覺得今天回來看到他好像有些累?沒什麼精神。

  想想十四爺的女兒,她也沒了說笑的興致,越小的孩子越叫人心疼。她不否認,聽說了十四爺女兒早夭的事後,她對三格格的聖母心才發作的。總覺得不幫上一把,這良心這輩子都安不了。

  兩人躺下後,齊齊歎了口氣。她滾到他懷裏,又想說三格格了,可他比她更早開口:“你說的話我想過了,宗室裏的女孩都是這麼養的。聽太后提過,草原上的姑娘比她們大膽活潑得多,以前咱們還在草原上時也是這樣。”

  李薇叫他說的也想起來了,這是最奇怪的啊。為什麼公主包括宗室女都養成三格格這樣?滿人的傳統不是這個,而明朝大膽的公主史書上也有不少啊,從哪邊都說不通啊。

  四爺半天沒說話,久久才歎道:“女子身上漢化的痕跡是最重的……”

  他默默握緊了她的肩,手勁大的她都有點疼了。

  李薇靜靜體會他的心思,她從沒想過這個。她上輩子和這輩子都是漢人,要說對民族有什麼意見,也該是她不痛快。可看四爺這樣,他好像也在害怕被漢俗同化?

  說不定比她的不痛快更深刻。

  但滿人一邊恐懼被漢化,一邊卻不得不被漢化。這種發展才叫四爺這樣感歎吧?她想起之前大格格穿小鞋來讓腳變小,這種有毛病的陋習滿族姑娘根本不用做,先皇和當今都下旨申斥過,可還是禁不住。

  連四爺的女兒都被影響了,其他的宗室官員們只怕也不能免俗。

  公主們和三格格被教得這麼呆大概也是他們漢化不成,走歪路的結果。

  叫李薇也不知說什麼好了,聽他歎完,她忍不住道:“漢人的姑娘才不這樣呢。”

  四爺笑道:“那你來說說,漢家姑娘是什麼樣?”

  “反正不可能什麼都聽別人的,更別提是聽奶娘的了。這說起來很可笑的。”李薇表示這不科學。

  四爺笑了,拍拍她道:“你有這個心,爺就要謝你了。”

  她對他的感謝不感興趣,就想知道他想沒想到辦法怎麼做?

  “撤掉就好。就像你之前對額爾赫的一樣。”誰知四爺居然這麼簡單粗暴,李薇馬上說:“不行!她還小呢,再說額爾赫跟她一樣嗎?額爾赫是自己就不想叫嬤嬤管著,我才能那樣做。”

  她想起了馬克•吐溫解放黑奴,現實很黑色幽默出現了戲劇的一幕,被解放的黑奴不願意被解放,因為他們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生活,沒有了奴隸主的統治,他們茫然了。

  “你要循序漸近,一步步叫她自己反應過來,認識到嬤嬤的管教是錯誤的。”她說。

  四爺聽她說這些事有種醺然欲眠的安寧感,“那你說怎麼辦?”他逗她道。

  就見素素為難的皺眉半晌,說:“我也不知道啊,三格格對我有抵觸心理,我來隻會有反效果。本來想叫二格格帶帶她的……”

  四爺道:“那就叫二格格帶著她。”

  李薇馬上說:“不行,不行,那不成我給額爾赫找了個差事嗎?還費力不討好。”

  四爺樂了,翻身看著她說:“你是既想三格格好,又不想沾上這事?”

  李薇覺得這樣好像很不厚道,承認自己怕麻煩有點說不出口,只好隱晦的點點頭。

  四爺握著她的手說:“爺想的是把孩子們都挪出來,叫女孩們另外選個地方住,住在一起。”他看了她一眼,道:“離你近些,好叫你看顧她們一二。”

  李薇不覺提起了心,聽他道:“這些年看下來,福晉與你相處還算融洽,但最近府裏的氣氛是越來越不好了。額爾赫這兩年也跟姐妹們疏遠了,弘暉和弘昐也不像小時候了。”

  原來他也發現了。

  四爺歎道:“我想把女孩挪出來就是因為這個。男孩們漸漸大了,日後府裏只怕難得安靜,別的都可以先放到一邊去,宜爾哈和紮喇芬就可以先喘口氣。她們都是本性不壞的孩子,只要離福晉遠一些,自然就不會被影響的一定要在你和福晉之間選一個。”

  他的解決辦法雖然不能立杆見影,但卻是釜底抽薪。

  “然後呢?”她忍不住問。

  四爺只管看著她,就叫她明白了。

  “爺不是要你做什麼,是要你什麼都別做。盯著底下人別怠慢她們姐妹兩個就行了,爺會把她們身邊的嬤嬤慢慢都換走。”四爺知道這樣一來,背黑鍋的肯定就是素素。

  但將兩個女兒挪出正院是一定的。他要防著福晉用宜爾哈和紮喇芬的婚事來做手腳。

  只要挪出來,再換掉身邊的奶娘嬤嬤們,顛倒幾回就由不得宜爾哈和紮喇芬不自立起來了。

  就如同他當年先從孝懿皇后那裏去了永和宮,又搬到了阿哥所。身邊的人也是幾經輪換,那段時間,他成長的比以前的幾年都要多。

  李薇明白他的意思了,就是她要當一回躺槍帝。

  四爺突然把兩個格格挪出福晉那院子,肯定是她吹了枕頭風,必須是有陰謀詭計。他再把她們身邊的人都換了,那也肯定是她在背後搞的小動作。

  問她為什麼這麼做?打擊福晉,排擠不是她生的孩子。

  四爺見她不說話好像在沉思,把她拉到懷裏摟住,輕歎道:“爺之前就打算這麼做了,回來前就想好了。”只是沒想到素素還會替三格格擔心,叫他有些愧疚。

  李薇想明白了,這事一開始就不是從她而起,只是她會掃到颱風尾而已。

  她輕鬆道:“這有什麼?我習慣了。”她鑽到他懷裏說,“可是爺要補償我。”

  四爺拍著她道:“好,想爺怎麼補償你?”

  她一口親在他的嘴角:“親親就好了。”

  然後四爺寵愛了她一夜?才沒有,兩人抱一塊睡覺了。

  第二天,四爺答應了大格格和三格格搬回莊子上福晉的住處去。李薇沒有去送,看在她馬上要被黑的份上,她覺得暫時還是別接近這兩個女孩了。

  可三格格特地跟著大格格來跟她告別了,還送上她自己編的一個如意結。

  “多謝李額娘的照顧。”三格格是個很萌的蘿莉,放下電眼還是很叫人心軟的,何況她又天生一副林妹妹的樣子。

  李薇還是沒忍住把她拉到身邊坐下,握著她的小手說:“以後要喜歡,可以常到李額娘這裏玩,好不好?”

  三格格點點頭,萌得她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臉蛋。

  目前這對姐妹出去,李薇感歎再見你們就該用憤怒的大眼睛來瞪我了,真虐心啊。

  可不等她繼續腦補被萌蘿莉憤怒的眼神射穿是什麼心情,就發現四爺回來兩三天了,福晉還是沒回來。

  她忍不住問他:“爺,福晉什麼時候回來?”

  好奇怪對不對?

  四爺卻沒有馬上回答她,看他的臉色,叫她也不敢多問。難不成就回去幾天,四爺跟福晉還吵了一架?

  可她實在想像不出福晉跟四爺吵架是什麼樣。這兩人說不到一起,最有可能的就是相互冷暴力。

  還有,他們會因為什麼吵架?

  她記著回頭要問問四爺,畢竟福晉不在,莊子上的氣氛好像也變得奇怪了,弘昐都說弘暉看著是越來越不安了,今天還悄悄的試探弘昐,想看看她這裏有沒有什麼風聲。

  她就知道她是專業背鍋的。

  福晉不回來關她什麼事啊!

  到了晚上,四爺回來後,兩人安靜的吃過飯洗漱後上了床,他摟過來兩人不和諧了一通。叫她把想問福晉為嘛現在還不見回來的事給忘到天邊去鳥。

  不和諧之後睡得格外香甜,一直到早上她才想起問福晉,但不等她問,四爺就淡淡的說:“福晉一時半刻回不來,這莊子上的事你先擔著吧。”

  看來確實有問題?她也不急著問了,不管四爺跟福晉的問題是什麼,她目前的問題是:無妄之災。

  她都能想像外面會怎麼說她了,無非是側福晉魅力驚人,把福晉給擠出莊子,不叫人家回來了。

  沉浸在一代奸妃的興奮中,她也會苦中作樂的想像下四爺和福晉是如何你無恥無理取鬧的吵架的。

  什麼分歧會這麼大?

  第三天,四爺把弘暉派出去了。

  她暗樂,可見問題確實比較麻煩啊,她也會在四爺生氣時祭出孩子這個法寶,現在四爺是解決不了問題,要借助弘暉的力量了?

  京城,四爺府裏,元英帶好禮物,起程去直郡王府。

  直郡王從二月伴駕去了直隸就一直沒回來,轉眼就到了六月,聽說直郡王福晉受不了暑氣,又病了。

  元英經人通報被領了進去,直郡王府上的二格格親自到二門處,見面福身道:“給四嬸請安。”

  “起來吧,好孩子。”元英扶了一把,握著她的手往裏走,在路上問:“大嫂現在怎麼樣了?你大姐姐在身邊陪著呢吧?”

  直郡王二格格道:“額娘今天還好,請了太醫用過了藥,比之前好多了。我大姐姐在跟著嬤嬤學規矩,不在額娘身邊。”

  府裏沒男人,四處都靜得沒有人聲。

  元英感受到了和她的屋子一樣的死氣沉沉,不由得輕輕歎了聲,一旁的直郡王二格格把頭垂得更低了。

  見到直郡王福晉時,元英嚇了一跳。明明是盛夏,外面熱的曬得地皮都冒煙,直郡王福晉還穿著夾衣,蓋著薄被坐在榻上,屋裏不但沒有放冰,連窗戶都沒開,進去就是一股熱氣迎面撲來。

  元英很快就冒了汗,直郡王福晉看了忙吩咐二格格:“去把窗戶打開。”

  二格格猶豫了下,元英止住她道:“不用,這不有冰飲的嗎?”

  直郡王二格格致歉道:“對不起,四嬸,我額娘不敢叫著涼,太醫說額娘身體虛,怕暑氣治好了又受寒……”

  直郡王福晉苦笑道:“如今我都快成紙紮的了。”她幾乎瘦成了一把骨頭,頭髮稀疏枯黃,面如金紙,錦被蓋在腿上幾乎不見起伏。

  她叫二格格下去:“你出去散一散,留我跟你四嬸在這裏說說話。”

  元英聽直郡王福晉道:“也不知道我還能熬多久,這麼天天苦熬著,叫他們也跟著我受罪……”

  這話叫人聽了都難受,元英只能乾巴巴的說:“這是什麼話?你在一天,孩子們就有主心骨。”

  直郡王福晉搖搖頭,孩子不在她也懶得裝輕鬆,病了這麼久,說實話連她都煩了,難為身邊的人居然都沒煩。孩子日日床前侍候,直郡王在這會兒都沒有貳心,叫她既驚訝,又感動。

  要不是為了孩子們,為了直郡王,她早就不想熬了,天天藥吃的比飯多,太醫的醫術好,拖著她的命不叫她咽氣。可這樣活著有什麼趣兒呢?

  但她也真是不想死。

  活到如今才知道直郡王的心意,她捨不得咽氣,就算活得這麼噁心,她也巴望著能活一輩子。

  當著元英的面,她難得說了句心裏話:“我心裏清楚,要是我沒了,王爺一年後就要迎新福晉進門,那時是個什麼情形就難說了。”

  元英心有戚戚,直郡王福晉接著道:“可我們王爺待我這份心,我也盡知。在我病了後,宮裏外頭都有人問過他,要不要先迎個側福晉進來,好替我打理這府裏的事。王爺都給推了,還特意進宮替我給娘娘請罪,娘娘賞了東西下來,這件事才算完了。”

  “我這輩子最悔的就是沒早一點知道我們爺待我的心意……沒能好好服侍他……”直郡王福晉說到這裏,臉上還是一派木然,可那話卻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叫人聽了都能從她簡單的話裏聽出她的追悔。

  元英從直郡王府出來,坐上車回到府裏,剛到府門就見弘暉的太監守在門口,見了她就連忙迎上來,道:“給主子請安,我們阿哥一早就回來了,這時正在等著主子呢。”

  弘暉聽到額娘回來了,也不在正院屋裏學驢拉磨了,直接迎了出來,母子兩人在半道上就碰上了。

  元英笑道:“瞧你這著急慌忙的樣子,快隨額娘回去擦擦汗,額娘叫人煮了綠豆湯,給你端一碗。”

  回到屋裏,元英看出弘暉有話要問,要說,可她卻不想跟孩子說這個,再說連她也不知要怎麼說,就不理會弘暉焦急的眼神,轉身進屋換衣服,再吩咐人給他拿綠豆湯來解暑氣。

  等她換了衣服出來,弘暉已經冷靜下來了,手邊擺著一碗用了一半的綠豆湯。

  元英坐下笑道:“你身上衣服也濕了,去換一身。”

  弘暉又被領去換衣服,回來後已經沒了追問額娘的勇氣。

  看他已經打消問她的念頭了,元英才鬆了口氣,當著孩子的面她實在是說不出口跟四爺鬧彆扭的原因。

  母子兩人說了些不鹹不淡的話,元英道:“這幾日京裏事情多,上午剛去過直郡王府,你直王伯不在京,你大伯母又病了,于情於理我都要去看望一下的。”

  弘暉只默默點頭,元英看他這樣也心軟,可話在嘴邊轉了幾次又吞回去了。她本想尋些理由來安安孩子的心,可找不著合適的話。

  最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說不出理由來。

  弘暉幹坐了一會兒,起身道:“兒子來得急,想回去歇歇。”

  元英點點頭,說:“去吧,額娘忙了一上午,也想歇歇了。一會兒咱們娘倆用個膳,回去的事明天再說吧。”

  弘暉看了她一眼,說了句:“莊子上的事,阿瑪托給李額娘了。額娘也不必急,咱們在府上多留幾日也是可以的。”他頓了下,又加了句:“就是大姐姐和三妹妹也有李額娘照顧,並無不妥。”

  他有心激一下額娘,說完就看著額娘的臉色。

  元英被孩子如此逼問,心中不快,像是被當面揭了短,她臉一沉,就見弘暉避開她的目光,叫她也不忍心說他什麼,擺了擺手叫他下去算了。

  屋裏的丫頭都不敢說話。

  她起身回到裏屋,丫頭小心翼翼的進來問午膳,她才想起兒子趕了一早上路回來,肯定又累又餓,要叫他過來,想想還是自己去了弘暉那邊。

  弘暉在正院也有個屋子。裏面收拾得很乾淨,可他過去一年也難得住上幾次,進屋後竟然覺得有些陌生。他想回到前院去歇息,剛出門就遇上額娘進來。

  母子倆都一時說不出話。

  還是元英先道:“我想著該用午膳了,你還是用了膳再休息的好。”

  弘暉忙說:“兒子正想去找額娘。”他扶著元英的手,兩人又回了元英那邊。

  午膳後,元英留了弘暉一步,遲疑了下,說:“額娘留下是有道理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她看著弘暉,下面的話就嚴厲了些:“你李額娘替你阿瑪生了一女三子,全是你的同胞兄妹。她是你的長輩,今天這樣不敬的話,我不想再聽到第二次。”

  弘暉要跪下請罪,被元英拉住,語重心長的歎道:“弘暉,我不想你把心思都放在後宅女子爭寵上面。我是你阿瑪的福晉,聖旨冊封,跪過天地祖宗,入得了宗廟,日後也能隨你阿瑪同葬於地下。”

  她越說越鄭重,腰帶也不自覺的挺直,她理直氣壯的說:“我的身份與你李額娘不同。她是生育有功才能請封為側福晉,可你阿瑪也從來不是寵妾滅妻的人。”

  見弘暉叫她說的有些臊了,她也覺得剛才語氣太重,放柔聲音說:“她威脅不了我的。”

  弘暉喊了聲:“額娘……”

  元英拍拍他,“你是擔心額娘,額娘知道。但你是阿哥,是府裏的長子,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辦好你的差事,聽你阿瑪的話。別的都不用擔心。更不用替額娘擔心。這府裏的事,額娘心裏都有數。”

  弘暉遲疑的點點頭,元英歎道:“弘暉,你下面還有弟弟們,弘昐與你雖然差了三歲,可越長大,這差的歲數就越不起眼。你要上進,就不能總把心思放在我和李側福晉身上。這些額娘自己會處理的。”

  “我都知道了,額娘。”弘暉覺得臉上發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吃錯了什麼藥,居然敢插嘴阿瑪的房裏事。李額娘是他的長輩,就像額娘說的,這不是他該管的。

  見他面帶慚色的退出去,元英深深的歎了口氣。

  她真是過於放縱自己了。居然會跟四爺賭氣。就是直郡王福晉也不曾對直郡王有一絲一毫的不恭敬,四爺待她不及直郡王待直郡王福晉的一半,她又憑什麼敢這麼大膽?

  好像叫一桶井水當頭澆下,元英冷靜下來,已經決定明天就隨弘暉回莊子上了。

  說到底,不過是她一時心有不甘罷了。

  莊子上,李薇終於迎來了福晉。

  她對著福晉微微一福,笑道:“姐姐回來了。”

  福晉對她笑道:“這幾日辛苦妹妹了。”

  李薇自覺很有反派範的回答道:“爺吩咐的事,不辛苦。”

  福晉沒繼續接招,說了要休息,李薇就告退了。

  她本來以為福晉回來,莊子上的氣氛就可以恢復過來,她這黑鍋也能扔了。結果晚上,四爺不去看看福晉就到她這邊來了。

  李薇很驚訝,以為他忘了,提醒道:“爺,福晉今天回來了。”

  四爺很大爺的舉著本書認真讀:“知道了,叫蘇培盛去看過了。”

  只叫蘇培盛去看頂什麼事?您不是該去溜一圈嗎?至少坐一坐,喝杯茶。

  李薇壯著膽子坐過去小聲說:“您不去看看?”

  結果,四爺放下書,嚴肅的看著她,看得她心慌後他居然彈了下她的額頭!彈得她捂額疼呼,再看他又繼續認真嚴肅的看書了。

  她只好不說了,心道可見福晉回來不算完,這位爺的氣還沒消呢。

  不想被當炮灰去掃這颱風尾,李薇殷勤巴結了好幾天,四爺的面色終於和緩了,不枉她帶著孩子們一起哄這個大孩子,野餐、放風箏、跑馬、打獵,順便還去莊子上的小湖裏垂釣了一番,撈回來了一甕的小蝌蚪,這可是教孩子們生物知識的好時機啊,李薇趁機蘇了把這群小黑豆會變成大青蛙的事。

  連弘昐都沒親眼見過呢,倒是在畫上見過蝌蚪和青蛙,活生生的沒見過。等蝌蚪一天天長出四條腿,三阿哥打著寒戰說:“這些蝌蚪好噁心。”他不想養了,想把這些東西扔掉。

  就是李薇也必須承認,小蝌蚪是很可愛的,但長到一半時……離可愛就越來越遠了。她只好努力努力往高大上靠,教訓孩子們:“蝌蚪很可愛,青蛙也很有趣,所以你們不能只喜歡它們好看好玩的時候,討厭它們不好看的樣子。”

  “就像百福,它小時候能陪著你們,現在它年紀大了,不愛跑不愛動了,以後還會掉毛,掉牙,眼睛也會看不清,說不定還會失禁,生病。那你們就會討厭那時的百福嗎?”

  “當然不會!”三阿哥用力說,跑去抱住聽到自己的名字跑過來的百福和造化。

  好像用力過度了。李薇迅速總結:“總之,什麼東西都有好有壞的,不能只接受它們好的一面,不接受它壞的一面。要記得這個道理哦。”她拍拍有些傷心的三阿哥,孩子們都被她拿百福舉例說的那些給嚇住了,叫她後悔死了,拼命保證百福和造化會好好的,一定沒問題。

  其實她說的時候已經感動了自己,想想最近確實背鍋背得比較多,可這是四爺寵愛她的副作用。只要她受寵,背鍋的日子就永無盡頭。她能只要寵愛不背禍嗎?這不可能啊,四爺對她越好,越護著她,其他人就會越討厭她。

  按能量守恆來說,四爺給她的正能量太多,所以為了平衡,福晉等人只好給她負能量了。

  要想福晉和弘暉少討厭她一點也簡單,四爺別寵愛她,去寵愛別人好了。

  想通這個後,李薇都想喊她願意背禍一萬年了。

  等四爺再來,見到的就是不殷勤,但更親熱的素素。

  他也知道最近素素壓力大,有些像沒頭蒼蠅的著急。她又不敢追問他,只好自己憋著。他正想著要怎麼跟她解釋,這事也不好開口,結果這是她自己想通了?

  他鬆了口氣,兩人上床摟在一起,他問道:“你今天這是不生爺的氣了?”

  李薇馬上喊冤:“我什麼時候生你的氣了?”

  四爺揚揚下巴指著她,“不就是你?天天爺一來,你就拿‘你陷害我’的眼神看著爺。”

  李薇不好意思了,她的眼神真的那麼明顯?

  他摸著她的背,歎道:“爺是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李薇很自然的就問出了困擾她很久的問題:“爺跟福晉到底是為什麼事啊?”

  四爺歎了聲,搖頭道:“也沒什麼事……”

  不想說就算了。她沒再追問,轉頭說起了四阿哥。

  福晉?反正不關她的事,總關心她容易本末倒置。四爺才是她的重心。

  見素素真的不放在心上,四爺想起了福晉。在忙十四府上小格格那件事的那幾天裏,福晉想叫他留下,但他掂記著老八、老九和十四,還有李家的事,實在沒心情。見她有些不會看眼色,就冷了她兩天。

  後來,福晉大概是以為他是為了素素才故意冷落她,也開始給他看臉色。

  他見此更是心煩,兩人就這麼僵了起來。等辦完事要回莊子上了,她竟敢藉口不肯跟他回來,他一氣之下就真的把她留在了府裏。

  叫弘暉去接,不過是看在兩人是夫妻的情份上。

  四爺現在想起來還是一肚子火。只是沒有去她的屋裏,就叫她如此積怨,居然還敢不顧大局,真是叫他無話可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192、回京

  好大的太陽懸在天上,曬得連靠近窗戶門口都能感受到那一股股的熱浪。六月,簡直像下火一樣。

  李薇坐在陰涼的屋裏,捧著碗凍優酪乳吃得渾身舒爽。

  莊子上的屋子統統蓋得極高,屋樑比在府裏的至少要高出那麼三五尺。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屋裏非常涼快,就算開著門窗通風透氣,暑氣也進不來。像今天這種溫度,大概是三十度出頭吧,屋裏甚至不用放冰山,人只要不動就不會出汗。

  她叫來玉瓶,對著外面的天搖搖頭,問她,“四爺他們還沒回來,還在地裏?”

  玉瓶要走來走去的,此時就拿著一柄團扇徐徐扇著,點頭說:“是啊,聽說地頭搭了個棚子,中午主子爺和福晉就帶著阿哥們在那邊坐著。”

  她說完看李薇,猶豫半天還是問:“主子,您真不去啊?”

  “我又不傻?這種天跑去下地?”李薇大搖其頭。

  莊子上畢竟能玩的東西有限,當跑馬、放風箏、野餐、垂釣都玩膩之後,四爺想起了貼近百姓,體會百姓辛苦的遊戲方式:他叫人圈了兩畝地,準備模仿老農下地幹活去也。

  當然,他不是想自己一個人去傻幹,而是發動全家一起去。

  李薇呵呵著,閃人了。

  她下過地好嗎?在現代時,初中那會兒學校提倡什麼手拉手,就是城市學校跟鄉鎮上的學校進行友誼交流,帶著他們一整個年級去鄉j□j驗生活。回來後,李薇很傻X的跟爹媽說了,表示在那邊用破黑板舊書桌上了一天課,順便爬山看豬圈喂雞真的很美好。

  於是,李爹當真了,興奮的說咱們老家就有地,暑假時帶你去!

  李薇也繼續傻的說真的嗎我好期待!

  於是,李爹就在她暑假時真的把她帶去老家了,順便說李媽藉口工作忙沒去,然後收拾行李時對李薇憐憫的微笑,乖,熬不住就叫你爹送你回來,就說媽給你報了班,一期五千塊,不上課也不退錢,你爹肯定就把你送回來了。

  最後,李薇在付出下地一天的勞動量後就跟李爹說還有補習班要上,媽說給我報好了,退錢?人家不退啦。多少錢?五千吧。不過沒關係的爹,五千塊算個甚?

  當然五千塊還是算甚的,李爹馬上帶著她回來了,為了實踐諾言,李薇就真的去上補習班了……事後她承認她是一個大傻X,從頭到尾都是她倒楣……李爹回了趟家鄉見了親戚朋友不能更美,李媽不費一句話就叫她乖乖去上了補習班不能更樂,就她最傻。

  人生啊……如此艱難……

  下過地的人都知道,保持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姿態在地裏待上半小時,直起身時都會發出‘腰要斷了啊啊啊!’的哀號。

  李薇本人是不想再去實踐一次了,當四爺表達出‘好想和你一起下地,體驗平凡生活的樂趣’時,她擺出‘我非常識大體’的姿態說有福晉去就夠了,她就不去了,祝你和福晉幸福愉快。

  刷夠了四爺的好感與感激後,李薇得到了緩刑。

  據跟著一起去的孩子們回來說的,四爺是真的打算從頭到尾都不叫人幫忙,全是他們親手幹的。

  莊子上的地一開始確實都可以種,但自從買來後,為了叫大小主子們偶爾來跑馬打獵玩的開心,地就一直荒著,偶爾平整也是為了不崴了馬的腳脖子。

  所以,四爺他們要從整地做起,要除草,包括深紮在地下的草根都要拔掉或紮碎,要松地,翻土,必要時還要篩一篩,大的石頭要搬開等等。

  而四爺選種的東西也真的很百姓,有黃豆、紅薯、花生,又因為搭了棚子,還要種西瓜,也不知道現在種什麼時候吃,明年夏天?據說為了提高士氣(被整地害的),四爺還選種了小青菜這種長得快的蔬菜。

  從一開始連二格格都吵著要跟著去,李薇終於體會到了當年李母的心情:看著孩子們一臉興奮的作死好爽!做為拯救孩子的慈母,李薇也祭出了學習大旗,整地後,從二格格到弘昐都一臉認真的回來繼續學習了,他們表示學習不能放下,摯愛學習天天向上。

  三阿哥找了另外一個活,天天去地裏送吃的,也得了四爺的誇獎。弘昐倒是自從不去就真的一步也不去了,李薇感覺他的態度不太對,特意問過後,弘昐帶著一點無奈,一點認識現實後的看破說:“額娘都沒去,我一開始去也是為了陪二姐姐和三弟,他們都回來了,我也不去是最好的。”

  李薇心疼他,認真道:“你要是想去……”額娘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不想去。”弘昐馬上肯定的說。

  哦,李薇瞭解。他大概是有那麼一點點的不平衡,但也的確是不想天天去下地。

  這跟李薇的感想是不謀而合的。她愛四爺,所以偶爾背鍋無妨,但這不意味著她就是愛找虐啊。

  玉瓶還是很擔心的,試探著說:“那您就不擔心……”

  李薇搖搖頭,讓很替她擔心的玉瓶下去了。有些事不必說得太明白,但她很清楚一件事,要是福晉真的能在短短的種地這段時間裏把四爺給攻略了,那就說明她被穿了。

  四爺與福晉的問題不是一日之功,兩人之間的矛盾稱得上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在感情上,李薇可以說從來沒把福晉當作對手,她怕的一直是福晉求而不得後的反擊——這是她背鍋的原因所在。

  誰叫四爺最喜歡你呢,所以你該死。

  說實話,李薇在感覺到福晉和弘暉隱晦的怨恨與敵意時,有一點小小的興奮哦。這從另一面證明了,四爺對她是真好,這種特殊已經引起其他人不自覺的警覺了。

  她真是壞心眼~

  時間在四爺扮老農中緩慢滑過,當天天去田裏送飯的三阿哥都曬成了小黑炭,皇上要回京了。

  此時已經是九月末,十月初。

  四爺叫人收拾東西,全家回京。

  李薇這邊的事全都交給了二格格,甚至連弘昐那邊的行李收拾也由她一肩擔了,忙得二格格團團轉的同時,人也越來越果決。叫李薇欣喜不已。

  四爺跟她提過,大格格和三格格從福晉的正院遷出已經決定了,不遷二格格太顯眼,反叫人以為是她在背後搗鬼。

  李薇明白這個,可要是二格格不想遷,她再背個鍋也沒關係。但告訴二格格時,女兒雖然有些不高興,還是很痛快的點頭了。

  當李薇問起原因時,二格格居然說是因為大姐姐或她都快要嫁人了,能趁這個時候一起住,大家姐妹親愛也就現在了,不然日後想見面聚一聚都未必能湊齊人。

  李薇幾乎要傻了,好像在她沒注意到的時候二格格已經成長變成大人了。她這番話帶著看透現實的無奈和悲傷,李薇馬上說:“什麼嫁人?還早得很呢。你阿瑪說到你十七八再說。”

  二格格道:“那還不是要嫁?都一樣。”

  把李薇說得啞口無言後,她又過來安慰她:“額娘,別擔心,我會好好陪著你和弟弟們的。你放心啊。”

  被女兒安慰了一把的李薇還是沒回過味來,她印象中的女兒還小呢,她還是個小孩子,都已經在考慮嫁人的事了,看樣子還想了很多。是她錯過了女兒成長的重要時刻?還是這時的孩子就是早熟?

  反正,孩子成長起來真是嚇人得快。

  回到京城,李薇也算是鬆了口氣。莊子上的日子不如想像中的輕鬆,還是府裏熟悉的氣氛更好些。

  剛回到府裏,四爺就迎來了十四,兄弟兩人兩三個月沒見,各自都變了不少。十四一見他曬得那樣就噴笑道:“四哥,你這是玩的哪一出啊?”

  他雖然笑得厲害,面上還是顯了老態,像是這幾個月就長大了幾歲。四爺見此也是暗自歎息,拍拍他的肩,拉他進了書房。

  十四還是那副不正經的樣子,見到弘暉幾人也說帶了一些禮物給他們,四爺想他來肯定是有正事的,寒暄後就叫孩子們都出去了。

  侄子們走了之後,十四臉上的笑就收了,竟然有了一絲肅殺之氣。

  四爺叫人上了茶,只剩下他們兩個後,十四端起茶飲了口,問道:“四哥,皇上回來咱們都要去迎,到時你是什麼打算?”

  四爺沒馬上答他,反問:“你怎麼想?”

  十四也不在意,笑道:“弟弟想遞個摺子,請皇上准許出城去迎。”

  皇上回京,自然要安排迎駕的人。這迎駕也分個親疏遠近,皇上是不是愛重等等。為了爭這個排序,京裏的人也都是賭了一口氣的。上的摺子也是思念皇上,乞盼能早一日見到皇上金面。

  最受寵的曾經是太子,他迎出了兩百里,最後是跟皇上一道入的城。這就是獨一無二的盛寵了。

  十四圖的就是這個,而四爺只打算按照慣例上摺子,不求這個殊榮。

  兩兄弟說不攏,十四就滿意的告辭了。四爺明白他也不是來找他一起上摺子的,只是來試探下看他是不是也有這個意思。

  送走十四,四爺奇怪的想他不在的這幾個月,京裏又發生了什麼事?自從死了個小格格後,十四怎麼不見消沉,反而比以前更激進了?

  遞摺子求見迎駕的事各府都隱晦的試探、打招呼,四爺就分別見了老三、老五和老七府上的人,他們四個都不打算玩特殊,規矩上摺子,規矩迎駕。

  而後來聽到的消息是除了十四,只有老八上摺子說想念皇上,但也沒像十四那麼誇張。

  從京裏遞出的摺子是一日一來回的,皇上又已經在距京城很近的地方了,所以發還的除了他們送去的請安請見摺子,還有皇上的聖旨。

  就像四爺曾經估計的那樣,隨皇上回來的還有博爾濟奇特氏和科爾沁來下聘的人。

  所以這次的迎駕格外的盛大,四爺聽說發還給老八的旨意都有好幾道,大意就是皇上也想念他,忠心辦差就行,父子情深不在迎駕這一件事上。三爺說起這個時酸得不行,叫四爺笑道:“三哥從哪裡打聽出來的?我可不信老八會當著外人的面說這個。”

  皇上要真是寵愛老八到這份上,老八就是想顯擺也不可能當著老三的面說啊。

  三爺搖著扇子,道:“我是打老九那兒聽來的,他天天跟老八混一塊,這總不會是假的吧?”

  四爺馬上皺眉道:“老九說這個幹什麼?這不是給他八哥找麻煩嗎?”他想的是這會不會是老八和老九聯手做的局?有陰謀?

  三爺一眼就看出四爺想擰了,合上扇子在桌上輕輕拍了拍,歎道:“老四,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老九是喝醉了才說出來的!”

  九爺府裏,十四正在暴笑。他也遞了摺子,皇上就批了三個字‘知道了’就發回來了,特別的沒面子。可這也不妨礙他笑話他九哥,叫他說錯話,這下把八哥給惹惱了,連去幾回都說不在。

  九爺後悔得不得了,見他這樣氣都不打一處來,拍著桌子說:“你就是這麼對你九哥的?我算白認識你了!”

  十四當時也在席上,除了他們這些皇阿哥還有幾個宗室的,九爺喝得越多就越自大,嘴上從來不把門。八哥事情多沒來,就有幾個話裏話外說老八看不起人了,九哥肯叫宗室的人就是聽他們奉承的,怎麼聽得下這種話?

  於是就說多了。

  他爽完不等席散就後悔了,可說出去的話不能吞回去,他也不能叫那些宗室的人回家別跟大人說,別外傳——那顯得他九爺多沒面子啊。

  他撐著面子不假,八爺的事就這麼漏出去了。

  事後九爺腆著臉想去跟八哥賠個罪,結果這次八哥氣實了,就是不肯見他。

  兄弟兩個這麼僵著,九爺想找個從中說和的,偏那天裕親王保泰、十爺、十四爺都在席上,哪個都沒跑了。十四見有人比他更倒楣就舒服了,天天過來看他九哥的笑話,說是來出主意的,但一個有用的主意都沒有。

  十四此時道:“依我看,八哥也是一時臉上下不來,過了這陣就好了,你跟保泰似的躲一躲,等皇上回來了,橫豎大家都要進宮,到時當著眾人的面,八哥也不會太不給你面子。你遞個好,他接下來,這就不成了嗎?”

  這就是耍賴皮了。

  九爺歎道:“也只能如此了,幸虧是八哥,要是四哥……”

  十四放下杯子,一點不客氣的說:“你還想得罪四哥?嫌命長了吧?”

  九爺噓他:“去!知道是你親哥你就護著他!”

  十四冷笑,自斟自飲,九爺接著小聲來了句:“你說的也沒錯,要是四哥,我也不用費這個事,等他整我就行了。”

  因為皇上回京的事,四爺又是好幾天忙得見不著人影,不過他叫蘇培盛來東小院說今年的頒金節可能會辦得比較盛大,叫她好好準備——潛臺詞就是多做幾件衣服行頭。還叫蘇培盛送來了很多蒙古的東西。

  有蒙古袍子,蒙古刀,蒙古茶,蒙古羊和蒙古馬。

  馬歸了弘暉、弘昐,連三阿哥和四阿哥都一人占了一匹,二格格她們姐妹三個,只有二格格有,大格格不要,三格格沒給(年紀太小身體不好)。

  羊歸了膳房,當天晚上李薇就吃上了羊肉湯和烤羊肉串。

  雖然有些怕上火,但好羊肉難得。聽蘇培盛說這都是跟著聖駕一起從蒙古過來的——商人們賣的。

  博爾濟奇特和科爾沁一部得了一個大清的女孩,不管嫁過去是個什麼情景,目前兩部都歡欣鼓舞,高興得厲害。知道要來下聘,兩部的人都有心跟著出來——大賺一筆。

  有心思靈活的商人就看准了這個商機,李蒼在他們回府後特意過來看望,據他說京裏的蒙古人從六月起就比較多了,這個月更是在街上都能常常看到。

  “舅舅他們這些天巡邏都比平常人多,蒙古來的王公貴族子弟有的說不通,一言不合打起來的不在少數。”李蒼道,“咱們這邊說出去也都是爺,誰都不讓誰,小舅舅說他們上官的辮子都快細成老鼠尾巴了,這兩天只怕就要用上假髮了,小舅舅說的時候樂得很呢!”

  送走李蒼,沒幾天四爺閒了過來了一趟,進屋換了衣服就往榻上一躺,李薇過去替他捏著,好奇的問:“你忙什麼呢?”

  他拉著她的手貼在額頭,歎道:“瞎忙。十三還沒回來,送信來叫我幫他看著點十三公主的嫁妝。內務府裏老八忙得腳不沾地,偏偏蒙古人這幾天越聚越多,前天還在前門大街那裏跟保綬的人打了一場,步軍統領衙門的人按不住,叫我撞見,只好去看看了。”

  保綬是前裕親王的五子,現在這個裕親王保泰的親弟弟。

  親爹親哥都是裕親王,保綬在京裏也是有名的爺。跟他打架的是博爾濟奇特氏的幾個蒙古人,沒來歷沒身份,就是莽了點。保綬在喝茶,帶的人多,占的位子也多。這幾個人要上去坐,保綬的人叫他們去別的店,還給了茶錢,說不好意思。

  蒙古人就把錢扔了,把人給揍了。保綬在上面知道了,傳話回府叫來更多人,最後就打成一鍋粥了。

  李薇聽得直樂,四爺本來挺累,叫她這一笑也樂了。

  “這根本就是比誰的臉大嘛。”李薇道,追問:“後來爺去了,向著誰?”

  四爺沉著臉道:“我誰都不向。”他把保泰叫來了,叫他管教他弟弟。

  最後自然是保泰把保綬臭駡一頓,給四爺賠禮,叫人給蒙古朋友買酒買肉,把這事給了了。

  李薇豎起大拇指:“還是爺最厲害。”


☆、193、黑臉四爺

  大概是四爺解決保綬的事太震撼太乾脆了,之後幾天頻頻有人請他去救場。李薇戲稱他成了救火隊,被四爺按住打了頓PP。

  打完兩人靠在一起,四爺捏著她的手把玩,似笑非笑道,“不過是都不敢去得罪人,才拉我過去罷了。”

  李薇趴在他懷裏,下巴擱在他的胸口,賣萌去啃他胸前的盤扣豆豆,拿舌尖撥來撥去。

  四爺摸著她的嘴唇,歎笑道,“又來鬧你家爺了。”

  湊上去兩人親一個,他道,“這段日子一直忙,顧不上你,一個人待著是不是悶了?”

  李薇一口口的親他,在他的嘴上一下下蓋章,道:“自己待著可以想爺啊,想爺就不悶了。”

  “今天這嘴真是甜。”他翻身壓住她,兩人幸福的和諧了一把。

  大概四爺心情確實不錯,叫李薇說他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京裏有臉面的人多,但敢得罪人的卻少。皇上、太子、直郡王三座大山都不在,除這三個外,京裏幾乎就沒有人能站出來穩壓所有人一頭。

  所以打起來才沒人敢管,不說步軍統領衙門了,九門提督的隆科多不是也躲了?

  可這對四爺來說未必是壞事。皇上使這些年長的兒子,幾乎就是不等他們幹熟一個位子就調走了,各部輪轉多年,李薇記得四爺好像還沒有一個正式的職位……

  但他總是很忙,忙完就沒他什麼事了,領功?沒有,他又不像科舉選官出身的那些進士們,還能靠年資一步步往上熬品級?他的品級全看皇上心情,賞什麼是什麼。不賞就當光頭阿哥。

  幸而皇阿哥這個招牌還是夠有用的,只要是皇上的兒子,他就算只是個沒有實權的貝勒,站出去滿京城裏敢跟他比一比誰的拳頭大的人……還是比較少的,而且基本都是親兄弟。

  所以,四爺這段時間的忙碌,李薇大膽猜測,他其實在暗爽。

  暗爽中的四爺在跟她和諧過後仍嫌不足,沒有繼續和諧卻抱在一起對她說個沒完,他說的那些人名官名她統統不認識好嗎?只好發揮陪聊的真諦:點頭順便問‘下麵呢?’就行了。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著,連皇上回來了,到頒金節了,大家要進宮了都沒有停止。四爺貌似更忙了,聽他說是因為皇上似乎對這兩個蒙古部族非常的榮寵,為了和諧的大局面,目前京裏一切影響和諧的事件都要按下去,大清跟蒙古是臂膀,是兄弟,是一家人。

  就連進宮慶賀頒金節時,李薇都被四爺提醒戴了兩件蒙古首飾應景。

  今年宮裏比往年要熱鬧些,天沒亮時就進宮,卻發現宮裏各處都點了上燈。這比以前摸黑往前走要好多了,等到了該跪著的地方,發現前面多出了好多人。李薇的位置就往後推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今年皇上好像特意宣旨,叫了很多蒙古族的貴婦婦眷進宮來。

  往年自然是不會這麼麻煩的。因為她們有的根本沒資格進宮,皇上往年都是賞些東西下去就完了。

  等大家跪完準備去永和宮了,卻只叫她們在永和宮前跪下磕了幾個頭就叫出宮了!

  能出宮當然是件開心事,但這程式不對啊。

  李薇、元英帶著孩子們,還有七福晉、十三福晉和十四福晉出了宮門不敢走,幾位福晉們商量,一至同意由四嫂派人進去問四哥,看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真的可以走了?今年為什麼只進宮半天就叫他們出來呢?

  慢慢宮門口聚的人越來越多,李薇看這一個個出來的也都是各家的福晉。她合上車窗簾道:“看來今年這規矩是改了。”

  二格格也說:“我看是宮裏來了什麼要緊人吧?咱們往年是應酬娘娘去了,今年說不定是娘娘也要去應酬別人,顧不上咱們了唄。”

  等了約有半個多時辰吧,蘇培盛匆匆出來,先在福晉車前停下,恭敬道:“奴才請主子安,主子爺說了,今年先回去也無妨。留下輛車給他就行了。大阿哥跟著主子爺,叫主子放心。”

  元英點頭,道:“那我知道了。你趕緊回去侍候爺吧。”

  蘇培盛乾笑,躬身退下。

  元英叫丫頭下車去跟七福晉等幾個妯娌們說,丫頭跳下車,卻見蘇公公沒有走,而是特意繞了個圈,現在就站在側福晉的車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丫頭裝沒看到,跑向七福晉的車子去了。

  李薇聽蘇公公說完,問了句:“是不是有什麼難得的人來了,娘娘才叫我們回來呢?”

  蘇培盛猶豫了下,靠近車窗,悄悄小聲道:“奴才倒是聽說了,貌似是萬歲爺把二公主叫回來了。”說完,退後,打了個千,小跑著回宮裏去了。

  二公主?三爺的姐姐?好像是康熙三十年嫁到蒙古巴林部去了。車慢慢往前走,聽外面的動靜各府的車都開始動了。

  李薇聽著外面的動靜,讓哪個府的車先走,哪個府後走等等。心道怪不得娘娘沒空應酬她們,遠嫁十幾年的二公主回來了,這時肯定在太后身邊呢。娘娘等各宮有頭臉的主位只怕都要趕過去奉承吧?

  以前是她們奉承德妃,現在是德妃奉承別人。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她突然沒那麼討厭進宮了。下跪這種事,說不定就連皇上也沒少跪過呢。

  蘇培盛回到宴席上,溜回到四爺身邊,四爺掃了他一眼,他微微點了下頭,四爺放心了。他借著倒酒的機會把李主子問他話的事回了,道:“奴才想著李主子問,就……”

  四爺道:“沒事,你李主子知道這個也是應該的。”

  他往席上掃了一眼,皇上剛才就露了個面就回去了,席上眾人卻還要繼續熱鬧,只是各人眼神都不在停的四處掃。二公主回來的事,他事先沒聽到消息。大概二公主是跟皇上一起回來的,他們都只顧盯著皇上、太子和直郡王,結果竟叫二公主悄沒聲的進了宮。

  真是……

  四爺自省,這段時間他有些失了冷靜。

  乾清宮,東暖閣,康熙正在泡腳,膝高的木桶注滿燙熱的藥湯。他的膝蓋明顯腫了起來,紅中發白,太醫在旁邊輕輕按了下,搖頭道:“萬歲這膝蓋要緩一緩,最近暫時都別動了。”

  梁九功聽了,問皇上:“奴才去叫人抬轎子?”

  康熙忍著痛,面上不顯分毫,微微點頭。

  直郡王就守在外頭,見梁九功出來立刻上前一步,問:“皇阿瑪如何了?”

  梁九功怎麼敢把皇上身體的消息隨意透出去?只陪笑道:“叫郡王擔心了,萬歲無事。”

  直郡王也知道這奴才嘴緊,話問出口就知道僭越了,想找補回來,不等開口就聽到裏面皇上喊他。

  他低著頭進去,見太醫正跪在皇上面前,拿銀針刺穴。

  康熙招招手,打斷他下跪請罪的身形,拍拍身側道:“過來坐,你是擔心朕,朕知道。”

  直郡王坐下,道:“皇阿瑪今天跪的時候太長了……”

  頒金節這種大節日,那是一定要告慰先祖,祭拜上天的,禮部寫的祭文又長得厲害,從頭到尾皇上都在前頭跪著聽,身後是他們這群兄弟。直郡王知道皇上這兩年身體越來越不好,今年他就提過叫皇上站著聽,可皇上還是堅持要跪著。

  康熙看他一臉的擔心,笑道:“都這麼大人了,還這麼不懂事?”雖然這麼說,他卻慈愛的拍拍直郡王的肩,說:“別替朕擔心,有些事不能省,朕一年也就跪這一次。”

  等太醫退下後,梁九功回來說鑾駕已經準備好了。

  康熙扶著直郡王的肩說:“行了,扶朕出去吧。”

  上了鑾駕,直郡王問:“皇阿瑪,咱們是去席上,還是去太后那裏?”

  康熙剛才走了下,膝蓋又痛了,閉目忍痛,過了會兒才淡淡道:“榮憲……走了也有十四年了,去看看她吧。”

  “是。”直郡王應道,傳話梁九功,鑾駕緩緩起駕。

  席上,皇上和直郡王一直沒來。

  四爺見太子又是孤坐,就過去陪著了。他執壺倒酒,太子並不貪杯,只與他碰了三杯後就不喝了,只拿杯子時不時的碰碰嘴唇。

  兩人無話,太子一直隨意掃著席上的眾人,並不與哪個人目光相觸,就是侍候在他桌旁的老四,他也沒有正眼掃一下。

  半晌,四爺低聲道:“殿下當保重身體。”

  太子這才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道:“怎麼,老四,在外頭聽見什麼了?”

  四爺看著膳桌上的酒,不答話。

  太子自問自答:“說孤酗酒?可還有旁的?貪花好色?勾引庶母?褻玩太監?”

  他說得四爺額頭都要冒汗了,正想退後跪下請罪,太子在桌上輕輕敲了下,止住他的動作,太子道:“老四,能過來說這句話,哥哥記著你的情。”

  不等四爺再說什麼,太子起身拂袖而去,竟把四爺給晾在當場。

  席上一瞬間靜的像墳地。

  稍後又重新熱鬧起來,只是大家的目光都往四爺身上掃去。

  等四爺黑著臉回座後,坐在身邊的三爺端著杯子笑著過來想試探一二,一對上四爺的黑臉,立馬把話都吞回去了,呵呵著跟四爺碰了一杯繼續回去坐著。

  另一邊,八爺幾人身邊還有幾位宗室,剛才的事幾人都看到了。八爺勸其他人歸座後,只有九爺幾個在,九爺好笑道:“不知老四是不是馬屁拍到馬蹄上了,咱們這位太子爺這麼不給面兒啊?”

  “哼!”十四覺得最丟臉,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瞪著九爺說:“九哥,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九爺不妨這裏還有個老拿四爺的面子當自己的面子的十四,不好跟弟弟吵,何況他才剛跟八哥合好,不想再鬧出點什麼事來,於是頭一次服輸,趕緊給十四倒酒挾菜,陪笑道:“沒意思,沒意思,你九哥最沒意思了!來,來,來,喝酒!”

  哄好了十四,幾人繼續猜四爺是提起什麼事惹惱了太子。

  九爺剛才不小心惹惱了十四,這會兒說的話就好聽多了:“四哥這人是板正了些,可他一向不是那等嘴裏跑馬的人,只怕不是四哥惹惱太子爺,是太子爺惱了四哥。”

  十爺和十四都沒說話,八爺道:“大概……就是這樣。最近這段日子,四哥在外頭辦了不少事,只怕裏面就在太子的人,太子爺想來是被掃了面子,四哥去賠禮,太子爺沒接這個茬?”

  十四恨道:“什麼辦了不少事?都是別人不想幹的,偏他當好東西巴巴的接過去,天天四處給人斷官司,得罪的人海了去了!有一兩個太子的人有什麼可稀奇的?”

  九爺不高興了,奇道:“合著咱們誰說你四哥都不行,就你能說他是吧?我看你這嘴也不比我好到哪裡去!”

  見這兩人又瞪起來了,八爺趕緊救火:“先別說這個,你們替我想想,四哥這段時間都不給哪幾個人面子?得罪的哪個比較深?”

  四個人開動腦筋起來,想了半天,九爺拍桌道:“這誰能記得住啊!我記得有個淩普的乾兒子?”

  十爺搖搖頭:“淩普的乾兒子給銀子就能認上,有什麼稀罕的?太子爺為了這麼個人物給四哥臉色看?不大能夠。”

  一時半刻也實在是想不起來,八爺只好說:“那就先放放,咱們回去再想吧。”

  另一邊,四爺身邊生人勿近,三爺、五爺、七爺都噤若寒蟬,就是四爺自己心裏也不大痛快。他搞不清太子這是怎麼了?說是惱了他,細品那話裏的意思又不像。不是惱了他,幹嘛叫他丟那麼大的臉?

  這時,十三端著酒杯過來了,周圍的人都拿‘你牛X’的眼神看他,五爺還特意起身讓了個座,叫他們兄弟兩個坐著說,他坐到老七那邊去了。

  十三來之前也是壯了膽子的,一是四哥一個人坐著太不像樣子,二來十三公主的事他還沒顧得上謝他。隨駕回京後他只來得及送過去了禮物和貼子,人還沒登四爺府上的門就要緊著頒金節的事了。

  他清了清喉嚨,道:“四哥,我敬你一杯!”

  四爺拿了他的杯子,說:“十三,酒還是別多喝了,咱們用茶也一樣。你的心意四哥知道。”

  十三:“……哦。”

  蘇培盛飛快的把茶給找了來,給四爺和十三爺一人倒了一杯,兩人就在這席上對坐著喝起茶來。

  遠處,八爺和九爺幾個都看愣了。

  十四最不明白:“……他那邊沒酒了?怎麼喝起茶了?”


☆、194、施恩

  頒金節後,和碩榮憲公主回來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各府的福晉們也都紛紛遞貼子,表達對這位大姑奶奶的歡迎之意。做為皇上目前現存於世的最大的一位公主,她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李薇做為側福晉是無緣去給榮憲公主請安的,就連他們府上的福晉也是在第三天才找著機會去宮裏給榮憲公主請了個安,據說和其他幾位妯娌一起被留下喝了碗茶就叫退下了。

  這些都是三爺府上的田氏告訴她的,田氏都快樂歪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對她們說,“我們家福晉回來可是氣得不行,她大概還以為能被留下用頓飯,結果公主連她的面子都不給,她還裝可憐樣給我們三爺抱怨,結果又被三爺給罵了。”

  納喇氏和李薇都是被田氏請來的,三人閒坐飲茶。皇上既然回來了,之前李薇故意不理田氏貼子的事,現在就要來表達一下歉意。

  要知道當時不是她不想來啊,是四爺要避暑去莊子上了嘛。

  繼她背鍋之後,四爺也替她背了一回鍋。

  不過她這麼跟田氏解釋時,倒叫田氏不快的擺手道:“快別在我面前顯擺了,知道你們家爺疼你,去哪裡都不忘帶著你,行了吧?”

  李薇痛快的閉嘴,聽田氏把三福晉給賣了個乾淨。她樂意到田氏這裏來還有這個原因,田氏交遊廣闊,各種新式小道消息她都知道。不管真假,聽一聽至少不會跟京裏脫節。

  她好奇道:“那二公主怎麼就連你們福晉都不給面子?不是一家人嗎?”

  田氏沒好氣道:“這有什麼稀奇的?公主回來多少大事辦不完?宮裏的人就夠她見了,還有我們娘娘母族馬佳氏的人,我們福晉算什麼?公主有事跟我們爺說就行了,還用她在中間傳話?”

  榮憲公主這一回來,京裏是要小小的驚動一下的。

  從三貝勒府出來,李薇就和納喇氏分道揚鑣了。行到街口,聽到宮門處有喧嘩聲,叫人側目。李薇在車裏都聽到了,心道這是誰這麼大膽?怎麼沒人管一管?禦道上的侍衛都瞎了?

  掀開車簾就聽得更清楚了,隨車的侍衛遠遠看了眼,過來道:“主子,是承恩公府的車。”

  承恩公府佟家的車,怪不得沒人敢管。她連忙禦:“咱們避開。”

  等晚上四爺回來,她說起這個,四爺的臉色就不好看了。他去屏風後換衣服,李薇想起這段時間他四處救火,難道今天他去了?

  他換了衣服出來臉色還沒變回來,李薇就過去給他通頭捏肩,轉口說起了在三爺府上聽田氏說的事。

  “哼,榮憲……”四爺冷哼道,火氣轉移了。

  可李薇就更不解了,難不成這個才回來沒多久的二公主也惹著他了?

  於是榮憲公主的八卦也不能提了,她給他捏完肩,他讀書,她一本正經的在練字。最後還是他先提起話頭:“之前承恩公府的貼子你不是送到我那邊去了嗎?”

  李四兒的貼子。這是壓在李薇心頭的一塊大石,今天去過田氏那裏,李四兒那邊按說她也要去表示一下,但她真心不想把臉送去給這位主兒踩啊。

  見他提起,她馬上湊過去道:“怎麼了?”

  四爺平靜的翻了一頁書,淡然道:“那女的最近只怕是已經顧不上你的。放心吧。”

  李薇果然大松一口氣,看他心情好轉了些,巴著他問:“怎麼回事?爺跟承恩公府的三爺說了?他回去交待那個女人了?”

  四爺冷笑:“隆科多這會兒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他那小妾聽說榮憲回來,吵著要去給榮憲磕頭呢。”

  李薇:=口=

  震得她都說不出話了。“那……那佟三爺呢?”李薇想起這李四兒腦子不中用,以為天老大她老二了,隆科多不至於這麼腦殘吧?

  四爺點頭道:“他還算懂事。”

  只是榮憲知道這事後,雖然沒真的宣那女的進來,但也特地賞了東西。為了拉攏佟家人,連身為公主的臉面都不要了。今天他聽說了宮門口禦道上是承恩公府的馬車在找事,不但叫人把車夫和跟車的都給拉下來壓在宮門口一人賞了五十大板,還把隆科多也喊了來。

  隆科多倒是沒不給他面子,痛快認罰,叫人直接把那幾個下人給打死,之後又拖他去喝茶賠罪。

  四爺並不想跟隆科多交惡,兩人喝茶時也算相談甚歡。而且,隆科多還賣給他一個消息:皇上有意加封榮憲公主。

  她原封是和碩,再封就是固倫公主了。

  一個女兒,寸功未建,不過是皇上的女兒活下來的少,皇上這封的也太隨心了。

  自然也更襯得四爺這個貝勒尷尬。

  怎麼想都不痛快的四爺好幾天都黑著臉。

  幸好最近找他救火的人比較多,糟心的事多了,就顯不出他這臉黑是為了什麼了。不過三爺卻被他頂了好幾次。

  “老四!”三爺都要氣炸了,抖著手指著四爺道:“你說你這麼幾天跟我過不去是為什麼?不過是叫你通融一二,二公主也是你的姐姐,只是想見見家裏人,這有什麼錯?”

  “是沒錯,可叫二品大員給一無品無級的女子行禮讓路,這就過了吧?”四爺平靜道。

  三爺也卡殼了。這事說出來是馬佳家的人不地道。雖然宮裏有個榮妃,宮外有他這個三貝勒,如今宮裏又說榮憲公主要封固倫公主了,馬佳氏頓時炙手可熱起來。

  但馬佳氏並沒有能拿得出手的人物。榮妃當年入宮時,家父只是員外郎。品級之微簡直是提都提不起來。這麼些年下來,皇上也並沒有加恩馬佳氏,連榮妃親族都未得晉封個一官半爵的。

  只是家裏有妃子、阿哥和公主,才叫人另眼相待。

  可說起讓路,自然是馬佳氏給別人讓路。當然有人願意讓,有人不願意。這次就是翰林院的丁太史從翰林院出來,自家小車一坐,正撞上馬佳氏出宮的車馬。論官職是丁太史大,可論排場自然比不上剛從宮裏見完榮憲公主的馬佳氏女眷。

  不待丁太史問前面的是誰,馬佳氏家的隨從就喝斥,叫丁太史讓路。

  丁太史讓是讓了,可心裏不痛快。回去想具折上奏,又怕榮憲公主目前風頭正盛,皇上反把他給罰了。

  不想此時叫八爺知道了,八爺就親自去丁太史家看望,把此事給抹平了。

  丁太史領了八爺的情,畢竟八爺親自登門,面子已經找回來了。而馬佳氏也領八爺的情,當晚的事是他們家魯莽了,看是隨從兩三個的一頂小轎就以為不要緊,回來後才知道是翰林院的掌院。

  不等他們找人說合,八爺就把這事給解決了,怎麼能叫馬佳一族不領情呢?

  就是外人聽說了,說的也都是八爺的好話。

  四爺知道的略晚了一步,他也惱了,然後當馬佳氏再要進宮時,他就卡著宮規把馬佳氏帶進宮的隨從都給留在了宮門口,叫馬佳家的老太太自己走著進了宮。

  誰都不能說四爺錯了。多少年下來,連他們這群皇阿哥進宮都要靠雙腿自己走,馬佳氏老太太能有這份殊待,只能說榮憲公主面子夠大。

  所以,四爺這巴掌其實是扇了榮憲公主臉上了。

  三爺就來替自家姐姐找面子來了,可四爺一句軟話不肯說,叫三爺沒了轍,最後恨恨道:“老四,你這樣把人都得罪完了,圖什麼?你以為人家說你的好啊?就是丁太史,他現在也要罵你!”

  四爺冷笑,端起就口,光明正大擺出了送客的架勢。叫三爺險些要氣吐血。

  而丁太史雖然不敢罵四爺,心裏也是惴惴。更兼皇上見了他後,也提起此事,丁太史連忙跪下請罪,皇上卻溫言喚他起來,道:“也是宗室跋扈,叫愛卿委屈了。”

  丁太史聽皇上給此事下了結論,忙道:“臣不委屈。”

  事後,雖然皇上沒有明著斥責馬佳氏,但‘跋扈’二字傳出去,包括三爺在內的人都熄火了。

  八爺府上,九爺不樂道:“八哥還特意給那丁太史自掏腰包送了二斤官燕呢,到頭來倒是叫老四得了好處!”

  八爺心裏也很不是滋味,聞言只是歎道:“只能說四哥比我高明,皇上明顯更欣賞他的處事。”

  九爺道:“他那叫什麼處事?四處得罪人?外面罵他的人還少嗎?這些日子簡直跟瘋了似的,皇上又沒派他差事,天天就拿著那張黑臉去嚇人,逮誰罵誰。他就是想當包龍圖,也要看有沒有六月飛雪給他判啊。”

  八爺噴笑,笑完只餘惆悵。四哥能有這份底氣,他就沒有。四哥能挺直腰板跟人硬頂,他就只能彎腰下折四處陪笑臉。

  九爺早想到別處去了,他道:“可是,八哥,咱們之前不是想皇上正打算抬舉蒙古人嗎?不然幹嘛把榮憲叫回來?這時四哥沖上去照榮憲臉上扇了一巴掌,皇上怎麼不罵他,反倒還向著他說話?”

  不是想著皇上要通過捧榮憲來捧蒙古人,要給將要嫁到科爾沁和博爾濟奇特氏的兩個女孩撐腰,他們幹嘛費這麼大勁?八哥也不必親自跑到丁太史家去了。

  四哥做的跟皇上的本意截然相反,皇上誇他幹嘛?

  九爺想不通,八爺也不明白,只能說:“聖意難測啊……”

  毓慶宮。太子正與弘晰對坐讀書,兩人手中各拿一本《論語》,嘴裏說的卻與論語毫不相干。

  太子輕聲笑問:“你四叔跟八叔的手段,你可看懂了?”

  弘晰已經想了有幾天,此時道:“兒子愚鈍,只能想到大概是八叔看穿了皇上的意圖,所以皇上反倒要倒過來走,就是不如他的意吧?”

  太子笑著點頭,道:“有一點意思了。”

  弘晰沒有露出喜色,反而沮喪道:“兒子……”

  太子拍拍他的頭,笑道:“若論體查聖意,你以為你四叔和八叔,哪個更得其中三味?”

  弘晰這回沒有遲疑:“八叔。”

  太子笑了,道:“今天這書你回去細細再讀一遍,改日我再來問你。”

  弘晰就放下書告退了。

  阿寶剛才一直守在門外,此時進來換茶。太子來了興致,反問他:“阿寶看呢?老四和老八,哪個更得皇上的心意?”

  阿寶狡猾的笑了,伸出了四根手指。

  太子樂了,道:“你倒看得透。”

  阿寶笑道:“奴才跟在殿□邊,這麼些年得殿下教導,總算沒有辜負殿下的栽培。”

  太子端茶歪在椅上。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馬佳氏打了巴掌,老八跑去把甜棗給了,皇上幹什麼呢?還是老四機靈,他又上去扇了馬佳氏一巴掌,這回皇上才好給馬佳氏施恩。

  老八,到底欠了兩分啊。

  想起老四,太子不自覺露出個笑來。這個弟弟這些年是越來越長進了,看著傻,卻蒙了所有人。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195、蒙古

  四爺和八爺都成了最近的風雲人物。有好事的人翻出四爺當年封貝勒的事來,明明在八爺出宮前,四爺天天泡在內務府給幾個兄弟弄府邸,結果八爺一出來,不但跟四爺封得一樣,還接了內務府。

  都說四爺這是叫八爺給坑了。

  再說這次的事,一開始瞧著是八爺占上風,但四爺好像後者居上,

  田氏又給李薇下了貼子,說是新得了兩盒好茶叫她去喝。幸好李薇聽四爺提過,知道田氏這是想從她這裏打聽八卦。聽別人的八卦有意思,可被人追問自家的八卦就沒意思了。

  李薇回了封貼子,說最近府裏有事忙給拒了。

  這有事也不是瞎說的,真的有事。

  四爺叫人去外頭買了些丫頭進來,不是門下包衣,而是簽了賣身契的那種。幹嘛使呢?給弘暉挑通房丫頭。

  弘暉多大?!小學沒畢業呢就有通房丫頭了?!

  李薇三觀都要碎了,因為四爺還說給弘昐也挑了兩個,先放到她身邊看看人品,好了過兩年就給弘昐。

  這不科學!

  弘昐康熙三十八年生人,今年才七歲!過兩年九歲!有九歲就有通房丫頭的嗎?

  李薇氣弱的問:“……會不會太早了?”

  兩人在屋裏,四爺靠在榻上,她坐他身邊,他道:“不早了,弘暉已經出精了,過個半年給他就差不多了。也免得他年紀小沒分寸亂打主意。”

  李薇不知道是她是被他給洗腦了還是這樣真的正常,想想哪個時代十一二歲的男孩、女孩確實都開始了第二次發育。她小學五六年級就有過朦朧的小戀愛,那時學校也開展了簡單科學的性|教育。

  總之,這個時期孩子們確實都開始對這種事情好奇,科學健康的教育下也是正確的?

  但通房丫頭還是不太對!

  李薇努力站穩自己的立場,對弘暉她是管不著的,但她把弘昐叫來叮囑了一遍,大意就是你是大男孩了,這個時候你的身體正在發生一些小小的變化,不要害怕、驚慌,這些都是正常的。還有,你可能會對身邊的丫頭好奇,額娘告訴你,不許去玩丫頭,也不許跟太監玩遊戲,不然額娘抽你!

  弘昐滿面通紅的聽完,抱怨道:“額娘,我不會的……”

  李薇也是被男孩子的發育階段嚇著了,她教二格格就得心應手,養兒子真是一場災難。

  “不會就好,額娘相信你。”她表面上肯定的鼓勵兒子,其實還是很擔心啊。

  這件事在她看到四爺送來的弘昐通房丫頭備選時達到了高|潮。原本她以為四爺挑的通房丫頭應該是照著弘昐的年齡選的,小的可能是五六歲,大點也不會超過十歲。結果蘇培盛送進來的一溜四個全都是十五六的年紀,養兩年就十七八了。

  李薇感覺複雜的想,還以為選秀的年紀都那麼小是因為這個時代就這個審美,沒想到他們如此正常,挑通房丫頭就知道挑年歲正好的了。

  四個丫頭,李薇順口起名叫珍珠、琥珀、珊瑚、瑪瑙。四人全都是各具特色的美人胚,叫她看了難免心驚,既然不打算留在東小院裏,那名字就不必麻煩了。

  交給玉瓶去安排看看人品性格後,李薇就很鴕鳥的把這四個丫頭的事放到一邊去了。反正還有兩年,暫時不去管也可以的。

  忙過這件事,頒金節也過去有半個多月了。天漸漸冷下來,花園裏花木都開始凋零。秋季也有盛景,府裏的花匠在花園裏改栽了不少菊花。她的屋裏也放了幾盆,給深秋添了一兩分顏色。

  今年因為蒙古人大批湧入京城,帶來了不少的好皮貨。到了該做冬裝的時候,皮子多的都用不完。除了四爺叫人採買的以外,去了蒙古的十三爺送了六箱皮子過來。

  李薇見皮子實在太多,這東西每年都有新的,收著不用只會越積越多,就叫人拿羊皮拼了張毯子鋪在床上。淡奶黃色的羊羔毛製成的大毯子,叫四爺也贊了聲好。

  她光著躺在上頭,被他弄得死去活來。

  四爺最近風光得很,似乎有不少人來找他。李薇也接了很多陌生的禮物和貼子,能送到東小院叫她看見的,都是可以收下的。

  她不得不再理出一件庫房來,整庫房時還理出不少東西分給孩子們。

  四爺自然也知道這件事,事畢支著胳膊低頭看還沒喘均氣的她,替她理著頭髮說:“聽說你最近賞了不少好東西給弘昐他們,怎麼不記得給爺留幾份?”說著在她額上親了一下。

  她渾身軟綿綿酸楚難當,躺著叫他看光光感覺恥度有些大,不好意思的拉過被子來蓋上,道:“我還真給你找出來幾件,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要。”

  四爺只覺得她這不好意思的樣子特別有趣,掀開被子也鑽進去,摟著她道:“你給的東西,爺什麼時候嫌過不好?嗯?”

  兩人汗濕的身體貼在一起,慢慢的又纏在一處。

  四爺心情好,自然全府上下的心情都好。可這種好日子總是不長久。

  霜降前下了第一場小雪,飄到地上就化得不見影了。

  李薇已經換上了小棉襖,對玉瓶道:“找個晴天把炕燒一燒,看看咱們這裏的炭夠不夠用的。”

  燒炕時要燒一天,把一年的潮氣都烘乾,還要看看哪裡有沒有需要修補的地方。其實夏末時他們還沒回來,東小院就已經提前修葺過了。這次只需要看檢查一下就行。

  弘昐在燒炕那天先搬回來住了,四阿哥十月份已經過了兩歲生日,正在長個子的他顯得瘦了些,跑得越更快了。見弘昐回來住就非要拉他去東側間跟他一起睡。

  第二天起來,弘昐抱怨道:“四弟熱得像個火爐,昨晚上他擠著我睡,熱得我做夢大夏天的頂著太陽趕路,還找不到喝水的地方。”

  四爺笑道:“這不正好?你們那屋裏就省了放火盆了。”

  四阿哥就得了個小火爐的外號,等過了一段時間,十三爺來了府裏也叫他小火爐。

  等各屋都燒起了炕,已經快到十二月了。皇上連下了幾道旨。

  和碩榮憲公主晉封固倫榮憲公主。

  十三公主的准額附,博爾濟奇特氏的杜淩•倉津受封郡王。等十三公主嫁過去就是郡王妃。

  科爾沁和博爾濟奇特氏送來的聘禮確實不少,但皇上親自請他們進京,已經給了這兩個部族不少好處了,給厚賞還不夠,現在又給爵位。

  這也把蒙古人捧得太高了。

  蒙古人的地位高低,李薇沒有太深刻的感覺,她就敏感的發現四爺的心情又變糟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小章,算個開頭,再往下不好切了,下章會更得多點


☆、196、德妃

  四爺的這個生日過得憋屈。過生日前,皇上的聖旨還沒下來,他是想刻意低調些,最近他在京裏有些過於高調了。但聖旨一下,他的生日過得那麼低調就成了另一種解讀。

  人都說他這是早就知道了,還有人說皇上早把他叫過去罵了一頓。連怎麼罵的,罵了什麼都能學得活靈活現的。

  至於皇上幹嘛對丁太史說宗室跋扈,那就是馬佳氏確實跋扈了,皇上疼愛漢臣,見不得只憑著宮裏有娘娘就敢欺淩大臣的馬佳氏,也是給三爺和榮憲公主臉上抹黑。

  所以,四爺氣憋了,馬佳氏尾巴縮了。榮憲公主雖然繼續風光,但也沒那麼囂張了,至少她又重新請了三爺福晉進宮,跟自家兄弟妯娌好好的聊了聊。

  田氏氣炸了,她以為自己是側福晉,榮憲公主不說請她一道進宮相見就算了,至少要賞下東西給她這個面子。或者不賞她也行,至少要賞她兒子吧?

  結果榮憲公主只賞了三福晉所出的弘晟和二格格。

  這叫田氏怎麼平得下心口這氣?她又下貼子請李薇,不跟人說說她實在是咽不下。等來人回了貼子,道李側福晉說臨著過年事情太多,實在抽不出空來。

  田氏奇道:“你去見著人沒?四貝勒府上真就那麼忙?”

  去的那人說:“沒見著李側福晉的金面,貼子送進去是一個丫頭過來說的,忙……大概是真忙吧,四貝勒府門口停了好幾輛車呢,門房也是坐滿了人。都是請見的。奴婢報了來歷姓名,拿著貼子說是遞給李側福晉的,那門房倒是巴結,特意把奴婢請到裏頭,還叫個小丫頭來陪著上茶上點心。”

  田氏不甘的撇撇嘴,叫那人下去了。她的丫頭清繪小心勸道:“主子要是有急事,不如奴婢去一趟?”

  田氏擺擺手:“哪用這麼麻煩?李氏這人滑頭的很,不像納喇氏那麼實誠。她要是不想出來,誰去請都沒用。”

  清繪不敢再說,只敢仔細看著田氏的神色,見她一下下用力揪著手帕,好好的繡都叫她的指甲刮花了,就知道她這是心裏又不痛快了。

  她侍候田氏也有十幾年了,瞭解她這是又酸上了。不但是四貝勒府上的李側福晉,七貝勒府上的納喇氏側福晉,在田氏嘴裏也是傻瓜一個,不知道怎麼入了七爺的眼。

  都是一樣的人,嫁的又是兄弟,過到現在偏能分出個三六九等來,放到誰身上恐怕都要嘀咕幾句的。

  就是清繪也感歎,早年她還想著三爺多情,田氏又好侍候,她的命比當時內務府的其他宮女都好。可現在再看,真是兩重天地了。

  晚上,三爺難得過來一趟。田氏把脾氣都忍下來,殷勤服侍,終於把他給留了下來。兩人在屋裏說話時,田氏提起了下人去送貼子時,在四爺府門口看到的事。

  “聽說車都排到街尾去了,門房裏的人也是攆都攆不走。”田氏道。三爺現在偶爾過來一趟,聽她說起外面的事還都挺感興趣,她也就老拿這些當話題。

  果然,這次三爺也是一聽就坐直身問道:“果然是這樣?我聽人說老四這兩天都要躲到外頭去了,要不是馬上要過年了,只怕他還想躲到莊子上去呢。”四爺在莊子上躲了大半年的事一直是兄弟間的笑話,至於嗎?

  田氏不解道:“爺說這個,我可真不明白了。前頭不是還說萬歲爺不喜四爺的嗎?”

  三爺笑道:“萬歲喜不喜歡他,他都是四貝勒。再說這次的事多明顯呢,老四還是有幾分才幹的。蒙古人走後,說不定就該賞他了。”

  八爺府上,八爺送走九爺,回到書房,拿著這段時間送來的禮單看,他喜歡翻禮單,來人的身份,送禮的是下人還是主子,送的什麼東西,跟往年比如何等等,從中能看出不少事。

  可今晚這禮單怎麼都看不下去。

  剛才老九來還是來嘲笑四爺的。說他撐了這麼久,還不是叫皇上一巴掌給扇到臉上,看他日後還怎麼牛氣云云。

  但上次在馬佳氏和丁太史的事上栽了個跟頭的八爺,這次卻不敢這麼輕易的下結論了。

  他總覺得應該再看看。

  轉眼又到了過年進宮,大家磕頭長跪的時候了。有頒金節的例子在前,四爺進宮前特意叮囑,有榮憲公主在,所以各宮主位大概還是要在太后那邊奉承,於是大家還是進宮跪完磕過頭就能回家了。

  喜大普奔!

  四爺是抱著解釋一下,叫人別難過傷心的意思,還多說了兩句安慰道:“你別介意,榮憲難得回來,娘娘小時也十分疼愛榮憲,所以才……”素素怎麼笑得這麼開心?

  他終於發現了,李薇還一派大度的說:“我不介意啊,公主遠嫁嘛,好不容易能回家看看,當然娘娘要陪著公主啦。”

  四爺都想笑了,這才想起自從榮憲公主回來,她好像也沒急著想進宮見一見公主,聽說三哥府上已經鬧了兩三回了。

  見她興沖沖的叫人去準備明天晚上回來用什麼晚膳,忙道:“我還要在宮裏待著,不能跟你們一道回來。別準備多了。”

  李薇反應過來,問:“那叫他們在車裏給你備一罐羊肉清湯吧?等你出來正好能喝。”

  “行,爐子裏放幾個芝麻餅。”四爺點餐道。在席上喝一肚子冷酒,吃的又都是溫吞吞的膳,出了宮門能有碗熱騰騰的羊湯喝是正好的。

  安排好瑣事,兩人上床繼續說閒話。四爺好奇的問:“你怎麼好像不怎麼把榮憲當成一回事?”京裏有多少人家為了求見榮憲一面而不得,四處托人尋門路。不然馬佳氏怎麼就能那麼囂張?

  “她不就是個公主嗎?”李薇不解的反問。

  四爺叫她這句一點不好笑的話逗笑了,足足斷斷續續的笑了有五分鐘,李薇茫然的給他拍胸順氣,為毛啊?這有什麼好笑的?

  她又添了句:“她不過了年就要走了嗎?”就算她是個人物,又沒實權,在京裏只當路過,有什麼可稀罕的?

  四爺笑夠了,認真囑咐她:“榮憲得封固倫,這是皇后之女才有的品級。你這些話只能在家裏說,到了外頭還是要恭敬些的。”

  “那是自然,我又不傻?何況我也見不著她。”李薇滿不在乎的笑著說。

  四爺這才發現她確實沒把榮憲放在眼裏,甚至還為身為側福晉不必去拜見而慶幸。

  他在她臉上輕輕親了口,贊道:“真是我的好乖乖。”

  天外飛來的一吻叫李薇驚喜的瞪大眼,不知哪句話說對了叫他這麼高興啊。趕緊趁此機會上去繼續親親親,親著親著就把四爺給壓倒了。

  四爺叫她壓著親得都笑了,回了她幾個吻,笑著說:“好了,好了,今天不行,明天一大早還要進宮,咱們睡吧。”

  就是知道今天不行才鬧他的。李薇滿足的躺倒入眠,比起來她更喜歡兩人親吻時的感覺。

  第二天,仍是天不亮就穿戴整齊的坐上了車。

  李薇多叫了兩輛車,想爭取時間叫孩子們能在車裏再眯一會兒。

  車搖搖晃晃的到了宮門口,四爺帶著弘暉先一步下馬等著他們。大家都下車後,福晉身邊是大格格和三格格,李薇這裏是二格格、弘昐和三阿哥。四阿哥照四爺的意思還是留在了家裏。

  四爺沖他們點點頭,說:“行了,該進去了,路上小心點看路。”

  宮門口今年最好的是並未積雪,但掛了霜的石板路卻容易滑倒。

  到了地方,李薇就與孩子們分開了,幸好這也是做慣的事,不會太擔心。照樣跪到天亮起身,跟頒金節時一樣進永和宮磕頭,這次到是見著德妃了。

  往年娘娘總要在後殿小歇一會兒再出來見她們,今天卻不過一刻鐘就出來了,看著是補過了妝,衣服也重新換了一身。

  這個李薇知道原因,跪著的時候如果下霜有霧,衣服是會浸濕的,特別是下過雪的時候,要是地沒掃乾淨,跪在那裏感覺膝蓋以下的衣服都浸了雪氣,冰涼刺骨。

  德妃臉上塗著厚厚的胭脂,叫宮女太監扶上肩輿,匆匆走了。

  李薇突然很同情她。她從沒這麼深刻的感受到所謂的娘娘,其實也是別人面前的奴才。

  一直到正月十五都是這樣,等最後一天他們出去前,李薇聞到了永和宮裏濃濃的藥味。回到府裏,她沒忍住就跟四爺說了。

  四爺正在換衣服,聽了歎道:“娘娘幾天前就不好了,一直吃藥撐著。”他換了單衣過來坐到炕上,拿薄被搭著腿,道:“這段日子宮裏病的人不少,挪出去了好些人。宮裏人病的,除了小阿哥和小公主可以叫太醫進來瞧瞧外,其他人都只能熬著。要是自己屋裏有存了藥還好。”

  李薇這時已經不會說為什麼不叫太醫的話了。她能理解,當皇上表現出很高興、很歡樂時,他就不喜歡下面拆臺。

  所以,像今年這種榮憲公主回京,科爾沁和博爾濟齊特兩部的人都在的好日子裏,宮裏不管大小妃嬪,都要拼命配合。別說叫太醫這麼晦氣的事,連說句自己有病都不行。

  “那現在娘娘也可以歇歇了。”她道。

  “嗯……”四爺想自己進宮看看,又怕像上回一樣,被娘娘攔著。現在就算年過完了,娘娘這病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治。他進宮看望,只怕娘娘也不開心。

  他猶豫著,十四卻第二天就跑進宮去了,大包小裹的帶了不少。

  德妃在屋裏躺著,知道是他來了,皺眉抱怨了句:“這孩子真是不嫌事多……”

  身邊的姑姑笑道:“十四爺想著娘娘,娘娘還要怨他?我瞧娘娘也高興著呢。”她扶德妃靠起來,問:“娘娘不見見?叫人抬個屏風來也不礙事。”

  德妃確實心裏高興,就點點頭。

  抬了屏風過來,母子兩人隔著一道屏風說話。

  十四說他給德妃帶來了一百斤的官燕,還有上好的阿膠、桂圓等物,叫德妃哭笑不得:“你拿那麼些來,是叫我吃到進棺材嗎?”

  十四連忙說:“呸呸呸!娘娘怎麼也說話這麼不當心?小時候我還為這個吃過教訓呢。”

  過年不許說晦氣話,這是打小宮裏就教的。

  德妃臉上的笑漸漸收了,略歎了聲道:“好了,知道你待我的心,快出去吧。這些天別進來了,叫我好好躺躺。”

  十四囑咐道:“拿進來的東西娘娘要吃,可別又賞給下頭的小貴人她們了。”

  德妃笑道:“我都知道。”

  等姑姑送完十四爺回來,叫人撤去屏風,看到德妃正靠在枕上面無表情。

  她小心翼翼的過來,小聲道:“娘娘……”

  德妃閉了眼,她也不敢多說什麼,扶著德妃躺好,帶著人出去,輕輕合上門後,外面的人進來小聲問:“姑姑,娘娘這是歇了?”

  姑姑使了個眼色,拉著人都出去,到廊下才敢說:“娘娘乏了,叫人都小心點,別驚憂了娘娘歇息。”

  那人說:“我正想說這個,外頭成嬪叫人來看望娘娘。”

  “擋了吧,回頭我回娘娘。這會兒就說不行,也別叫成嬪再跑過來了。”

  屋裏,德妃閉著眼睛卻沒睡著。她靜靜的躺著,聽著外面的人都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的從她的屋前走過,過了會兒就一點聲音都聽不到了。

  她緩慢的呼吸著,化解著胸中的鬱氣。

  榮憲成了固倫公主,一個小輩卻坐在了她們這群人的上首。皇上厚恩,太后親近,叫她替一個小輩當了十幾天的陪客。

  她這德妃的臉面算什麼?皇上要抬舉的人就能把她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德妃長長出了口氣,她且要好好的病一場。榮憲走了,她再好也不遲。

  新年後,博爾濟奇特的倉津和科爾沁的多爾濟樂棱都提前向皇上辭行了。一個月後,科爾沁會來迎娶直郡王大格格。

  他們走後,榮憲公主也跟著走了。出城當日,四爺和其他兄弟們都去送了,一直送出了八十裏才回來。

  李薇從這位公主回來到走都沒見過一次,她只知道這位公主走後,四爺的心情並沒有跟著好轉。

  他只是叫人準備禮物,讓福晉遞牌子進宮探望德妃。

  永和宮裏,德妃聽說四爺福晉遞牌子請見,擺手道:“說我這裏沒事,這次先不見了。”

  姑姑為難道:“娘娘,不如還是叫進來見見吧?好歹也是四爺的孝心。”

  德妃搖搖頭,姑姑沒辦法,只好叫人退回了牌子。

  當晚,四爺就黑著臉留在了書房,寫了一晚上的大字。李薇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只知道昨天福晉遞牌子想進宮,後來不知是怎麼了,四爺去了福晉那裏。

  弘昐中午過來時悄悄跟她說:“阿瑪書房的燈亮了一夜呢,早上才熄了。我看早上拿出來燒掉的字紙都有這麼厚一摞。”他比劃了下。

  李薇知道四爺這是生大氣了,他都多少年沒生這麼大的氣了,她還以為他的養氣功夫已經過關了呢,現在看還是不行。

  就是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

  隔了半個月也沒見福晉進宮,她才猜可能是永和宮沒叫人進去。四爺被親額娘掃了面子才生氣的?


☆、197、蠢人

  府裏都知道最近四爺心情不好。像李薇這樣猜出真相的,還有福晉直面真相的,都不約而同的不去招惹四爺。

  李薇也囑咐了幾個孩子,特別是在前面常能跟四爺見面的弘昐和三阿哥,交待他們兩個這幾天一定要非常乖才行。

  弘昐有些緊張,三阿哥就有點害怕了,他說,“那額娘,阿瑪什麼時候就消氣了,”

  李薇為了安慰他,打包票說,“等你阿瑪能自己主動到咱們東小院來,那時就行了。”

  其實四爺生起氣來還是很環保的。他一般不隨便遷怒,更不會拿女人出氣。平常生氣就黑個臉,氣性比較大時就自己悶在書房裏。受苦受難的都是蘇培盛那一掛的人,跟她和孩子們是沒有關係的。

  李薇輕鬆的說:“不過呢,如果你們不小心撞上去,那就只能自認倒楣了。小心別叫蘇培盛給哄了,他可不是個好東西。”

  弘昐冷哼,三阿哥笑道:“我知道,他還吃二哥的哈哈珠子的菜呢。”

  誰知居然還真有撞上去的。

  蘇培盛這些天別提多難熬了,書房侍候的王朝卿就叫提出去賞了二十板子,現在還趴在床上起不來呢。看在這小子平常還算規矩的份上,何況四爺也使得著他,蘇培盛大發慈悲的叫人給他用了藥。

  聽到外頭人說十四爺到了,就在門口,還提前沒遞個貼子進來,就這麼直接闖到了門口。

  十四爺一慣如此,蘇培盛大喜!頂缸的來了!

  他一路小跑到了大門口,十四爺高坐在馬上,見了他還樂:“喲,居然是你蘇公公親自出來啊。”

  蘇培盛陪了滿臉的笑,連打兩個千,殷勤道:“十四爺您這是笑話奴才呢!嘿嘿!”

  他把要上前侍候的小太監拉開,親自侍候十四爺下馬,親自領著十四爺進去,親自給四爺通報,見十四爺仰頭挺胸的往裏走,蘇培盛在心裏抹了把汗,感歎的想,他本來以為先來的會是十三爺,沒想到居然是久久不來一回的十四爺。

  看來十四爺的運氣實在是不夠好啊。

  十四是來興師問罪的。

  德妃剛過了十五就躺下了,他第二天就趕緊進去看,以為四哥也必定會去,還特意在宮門口等了一陣呢!結果當然是白等了。等榮憲公主都離京了,他才知道四爺一直沒去看望娘娘,連福晉也沒進過宮,一下子就給氣炸了。

  偏巧他手上的事也多。科爾沁的三月就來接人,十四興沖沖的想跟著直郡王一起去送嫁。他可知道十三有多鬼了!他去年就想辦法擠到直郡王身邊,不但跟著去了一趟塞外,這次送嫁他好像也想跟著去。

  最氣的人還是聽說這是四哥特意替他搭的橋。

  到底誰是他弟弟啊?!

  十四顧不上找他四哥算賬,先謀這個送嫁的事。可惜連著去了直郡王府幾次都見不著人,直郡王要嫁女兒了,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實在沒功夫理他。

  他只好去找八哥。八哥應是應下了,但也說這事未必能成,然後八哥給他出了個主意,叫他去尋四哥試試。

  “多個人,多條路。八哥能幫你的一定幫,這個你放心。可八哥能力也有限,能多個人搭把手,這機會就更大些。”八爺說的很實在。

  叫十四實在說不出不敢來求他四哥這事。

  只好痛快的說:“那我就去尋四哥試試。”心裏其實不抱希望。

  回府想了好幾天,直到八爺催他問結果,他才壯著膽子上了四爺府,心裏給自己鼓勁,想著先從氣勢上壓倒四哥,再說自己的事說不定就能成。

  他理直氣壯的進了書房,然後被罵得屁滾尿流的出來。蘇培盛侍候在門口都聽到了。

  四爺吼的氣壯山河:“你這時候才來?晚了!事到臨頭才燒香!你當別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圖的是什麼?你就是想跟十三學,也把人家的能耐學到手啊!哪怕你提前半年說呢!我也有臉替你去給直郡王提!下個月直郡王就送大格格出門了,眼看就要出京,你現在跳出來說想送一送你侄女?你看有人信沒有!!!”

  吼得十四的滿肚子大道理全不見了,被蘇培盛挾著送到門口時還沒找回舌頭,上了馬才回過神來,氣得一張臉從紅到白到黑,咬得後槽牙咯吱咯吱響,抽馬跑了。

  蘇培盛送走這位爺,回到書房看,四爺逮著人發了通邪火,果然臉色好看些了。

  四爺運了運氣,看見蘇培盛,淡淡的問:“你十四爺走了?”

  蘇培盛站在門口,不敢近前,低頭答道:“是。”

  四爺頓了下,歎道:“去把庫裏那把鑲綠松石的腰刀給他送去,就說他的事,我記下了。”

  蘇培盛知道這是四爺沖十四爺發過火,又有點後悔了,這是往回找補呢。

  腰刀送到十四府上,十四福晉完顏氏聽說了,擺手道:“等爺回來問他吧,我不管。”

  書房的太監抹了把汗,道:“爺這會兒不在,您看……”

  完顏氏說:“叫人去給他說一聲。”

  那太監還想說:他們不知道十四爺在哪兒啊?其實挺簡單的,您作主收下不結了?這是四爺府送來的,又不是什麼沒來歷的人。

  完顏氏卻不再理他,把人攆回書房了。

  書房的太監哭啊,只好叫人滿大街四處去打聽十四爺去哪兒了。四爺府來送刀的人就留下喝茶了。要不是十四爺脾氣太壞,書房的太監總管不敢做他的主,這事也沒這麼麻煩。

  一邊陪著笑,請人多喝茶,多用點心,一邊盼著趕緊找到十四爺。

  十四沒去別處,他找十三去了。十三不在府上,直郡王的大格格是三月出嫁,他的妹妹大概要到五月或七月了。果然叫直郡王的大格格趕在了前頭,這叫他慶幸嫁妝早就備好了,要是晚上一步,東西只怕就比不上直郡王大格格的了。

  而且,杜棱•倉津還封了郡王,按制十三公主的嫁妝還要再高一層。這是好事,十三就是忙得腳不沾地,心裏也是甜的。

  他幫不了妹妹太多,給她一份有底氣的嫁妝是他最後能為她做的了。

  十四找上來時,十三想著他是四爺的弟弟,特意空出時間招待他。兩人到了茶館,叫了席面,讓侍候的人都出去。十三笑著說:“有什麼事就說吧,咱們倆人還用客氣?”

  十四再生氣也沒忘了正事,他道:“弟弟是真有事要求哥哥。直郡王下個月就去送大格格了,我想跟著一道去。”

  十三怔了下,沒推,只是仔細想了想,搖頭道:“這個……我只能帶你去給直郡王說說,可這事成不成,還要看皇上的安排啊。”

  十四也知道啊,只是能說動直郡王也算是成功了一半。他放鬆下來,誇十三道:“還是十三哥好,我求了一圈人了,就你給了我句准話。”

  八哥就別提了,那時幹嘛特意提四哥?不就是明擺著叫他去撞四哥的鐘嗎?四哥就更可氣了!把他臭駡一通後就完了!

  十三好奇卻也沒細問,等十四爺府上的人找來,把十四拉回去後,十三身邊的人問道:“爺,咱們現在回府嗎?”

  十三搖搖頭說:“去四哥府上,十四這個事要給他說一聲。”

  他到四爺府上時,四爺正在讀書,聽說居然是十三過來了,怔了下說:“請你十三爺進來了嗎?”

  張德勝小心道:“蘇公公已經去了。”

  四爺點點頭,看看天色,皺眉的想,要是十四現在不來,只怕就不會來了。他特意叫人送了腰刀過去,還答應了他求的事,他就這麼不懂事,連過來賠個禮都不會?

  等十三進來說了在茶館的事後,見四爺先是眉頭一皺,跟著面色發冷,道:“原來他是去求你了。”

  十三察覺事情有些不對,連忙說:“要是四哥覺得這樣不好,那弟弟就去回了十四吧。”

  四爺搖頭,歎了聲道:“算了,你帶他去也行。本來我也是想去找直郡王的。”

  十三這才知道十四之前求的人正是四爺,他在心裏叫苦,早知道就不答應十四了,看這事鬧的多彆扭。

  可任他再怎麼說,四爺都肯定一定確定的說:“這事交給你我放心。”把十三憋屈得不行。

  看著天晚了,十三賴了一頓晚飯,不能再賴在四哥家裏睡覺,何況他已經明白四哥是怎麼都不會吐口,叫他去把十四給回絕了的。

  十三死心走了,覺得今天真是倒楣透頂,還有,下回見著十四要抽他一頓,一定要狠狠的抽一頓!

  蘇培盛就見十四爺走後,四爺好轉的心情在十三爺來了又走以後,又變壞了。

  書房的燈又點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十四爺興沖沖的來了。他昨天回去就看到四哥送的腰刀,心情甚美。四哥還是低頭了嘛。今天來他就是來告訴四爺,不用你幫忙,爺也找著能幫爺的人了!

  四爺剛躺下就聽到他來了,蘇培盛頭都不敢抬,侍候著四爺洗漱穿衣,十四爺就沖進來了,還作死的說:“四哥你真是不如以前了,在宮裏時天天都是三點起的,這都日上三杆了,你還睡著呢。”

  蘇培盛麻利的溜了,上茶的事就交給王以誠了,要是今天他也挨打了,正好跟王朝卿兩兄弟湊一個屋子趴著養傷去。

  四爺低沉道:“你來幹什麼?”

  十四皮著臉嘻嘻笑,一屁|股坐下:“來找四哥吃早飯!”

  清粥小菜雞蛋灌餅,十四吃得那叫一個香,吃完一抹嘴,說:“四哥,我那個事托給十三哥了,就不麻煩你了啊。”

  他得意的說完,得意的走了。留下蘇培盛一上午不敢進書房,始終在門口守著。

  十三被十四一大早堵了門,拖著他去了直郡王府。恰好直郡王此時正準備出門,兩個弟弟在大門口堵到人,十三痛快把事一說,直郡王也很痛快的道:“不行。”

  十四有些愣,直郡王轉頭對他道:“十四,不是大哥不疼你,這事已經定好了,你對你侄女的心,大哥記下了,等大哥回來了再請你喝酒啊!”言罷上馬揚長而去,空餘一地煙塵。

  十三自覺渾身輕鬆,轉頭一臉‘對不住,沒辦成’的神情對十四說:“對不住啊,十四,這事十三哥無能為力了……”

  十四這時的臉才真的掛下來了,勉強撐著跟十三說了兩句‘沒事,我知道十三哥是想幫我的’,告別十三後走在街上,才慢慢運氣。

  直郡王這個大哥年長他十六歲,等他懂事時,直郡王早就出宮建府了。對這個深受皇寵的大哥,十四一向沒什麼底氣。他能對四爺發脾氣,能在十三這裏耍賴,能去求八爺,卻不敢對直郡王吭一聲。

  直郡王說不成,那就真是不行了。

  他也沒臉再去求別人。四哥的話這時想起來,都叫十四臉紅羞惱。他之前想得太簡單,只怕直郡王這次會惱上他。覺得他不懂事還是好的,只怕會認為他想借著直郡王大格格這個機會找好處。

  雖然他確實這麼想,可他也不願意叫人看穿啊。

  十三跟十四告別後,馬上去了四爺府上,說了十四當面求直郡王不成後就告辭了。

  蘇培盛送走十三爺後,回來見四爺的面色居然好轉了。

  他剛才雖然在屋外也聽到了,十三爺明明是說十四爺的事沒辦成。四爺都能為這個高興……心眼真小啊……

  眼見到了中午,弘暉、弘昐和三阿哥上完課來給四爺彙報一下。

  四爺叫他們進來,叫蘇培盛把功課拿過來草草翻看,笑道:“看來還算用功啊。”

  三個孩子都小驚了下,弘暉和弘昐還好,三阿哥一臉驚喜的笑了。

  四爺抬頭看到他的笑臉,叫過來疼愛摸摸他的頭。

  弘昐在心裏道:這下沒事了,阿瑪不生氣了。

  四爺說:“你們去用膳吧,下午還有騎射。弘暉,下午叫你的師傅領著你跑幾圈馬,練上幾個月,到秋天應該就差不多了。”

  見阿哥們都下去了,蘇培盛試探的上前問:“主子爺,午膳是在……”

  四爺起身道:“去你李主子那裏看看。”

  蘇培盛樂啊,終於好了!

  東小院裏,李薇看到四爺來也是喜上眉梢,叫四爺見了也高興。兩人攜手進屋,坐下用膳。二月裏已經有了小白菜,清炒配米飯就很好吃。

  整個冬天都見不著青菜,不是白菜就是蘿蔔,吃都吃膩了。小白菜水靈靈的,四爺見了也喜歡。桌上這道菜吃了個乾淨,旁邊的都沒怎麼動。

  用過膳後,兩人歇午覺,四爺提起了十四的事。李薇聽完也覺得四爺說的對,十四爺臨時抱佛腳,直郡王不理他才是正常的。看直郡王多疼愛女兒啊,知道十四想借著大格格撫蒙的機會插手占好處,這也太笨了吧?

  目標再直接,手段不能也這麼直接啊?

  李薇不理解,十四爺沒這麼蠢吧?

  她問出口,四爺叫她逗笑了,拍著她道:“他不是蠢,他是之前沒想到。榮憲回京,皇上把博爾濟奇特氏的倉津封成了郡王,你知道這樣一來,在過年的宴會上,他跟直郡王的座位就一樣了啊。”

  李薇明白了,“十四爺這是羡慕嫉妒恨了?”

  四爺怔了下,大笑道:“說得好!”

  他坐起身,歎道:“十四是想一時糊塗了……”

  他也是一樣。要不是十四做出這種蠢事,他還沒反應過來。這個蒙古郡王封得太輕鬆,太容易了。叫他們一群兄弟的眼都紅了。

  皇上抬抬手,就能封個郡王。說是他娶了直郡王的大格格才得了爵封,可一口氣封成郡王這也不像話。

  這是在看直郡王的面子嗎?

  未必。倉津封成郡王后,他與直郡王就平起平坐了。直郡王壓不住他,把大格格嫁過去不是更擔心了嗎?

  這樣看又像是皇上扇了直郡王一巴掌,故意塌他的台。

  四爺想到這裏就心驚。皇上翻手雲,覆手雨,叫他們無所適從。

  皇上這些年這麼寵直郡王,也沒聽說最近宮裏有什麼傳言,怎麼會突然來這一手呢?

  三月初,直郡王去送嫁了。皇上跟著下了道旨,說十三公主由皇上親自送嫁。如果說過年前封倉津的事還叫人疑慮,到如今貌似就更明顯了。皇上確實不喜直郡王了?

  四爺年前年前忙蒙古人的事到現在也沒得著好處,他也心靜了。主要是直郡王的事叫人看不透,他不急著此時跳出去。

  皇上要親自去送十三公主,內務府和各衙門都忙起來了。八爺忙得團團轉,十三也久不登四爺府的門了。

  這天,八爺下了衙門,居然特意下貼子請四爺去茶館喝茶。

  四爺不解其意,叫來戴鐸一起猜出猜不出來,到了時辰只好去赴約。

  到了茶館,八爺就在大堂裏坐著,除了隨行的侍衛等人,沒叫九爺,也沒叫十四。

  四爺摸不准他是什麼意思,進去後兩人寒暄坐下,茶博士上茶,退下後,兩人品了兩口茶,四爺才詢問的看八爺。

  八爺幾次猶豫,還是示意四爺湊近,小聲說:“四哥可知道?戶部的銀子去年一年折進去八十萬兩。”

  戶部的銀子不是賬實相符的,總會少那麼一些。這也是規矩,不會有人認真。但八十萬兩實在太多了!八爺一說,四爺就震驚了。

  可他撐住沒問,因為戶部到現在毫無消息,可見這事叫掩住了。

  既然能把這八十萬兩給蓋了,那這事就沒那麼簡單。說不定是正事呢,是直郡王、太子,甚至是皇上用的呢?

  四爺想明白後,道:“你叫我來,就是為了這個?老八,這種事就不該你我去管。”他說完就想起身,八爺添了句道:“四哥,你八弟不是個眼皮子淺的人。這銀子不是一塊出去的,是一筆筆出去的。最少的一筆不過四十兩,最大的一筆也才二萬兩而已。”

  四爺怔住了,這麼零碎的銀子,一年下來折進去八十萬兩?這說不通!

  但他也是在戶部待過的,馬上想起一個慣例。皇上曾經說過,官員若是手頭不方便,可以向戶部借銀。但敢借銀的都是少數啊,畢竟這是要皇上批的。

  八爺沉重的歎了口氣,道:“往年不過三五十萬兩就能打住了,用的最多的也就是南巡的那幾次。”

  四爺疑道:“那為什麼去年有八十萬兩?”

  八爺沉默了會兒,才歎道:“……皇上准的。”

  兄弟兩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198、(劇情)孰輕孰重

  八爺回了府,八福晉一直在等著他,連忙迎上去侍候他換衣服,問,“這事,你去給四哥說能行嗎?”

  戶部欠銀的事,去年八爺就得到消息了。他管著內務府,宮裏花銀子大小都從他手裏過。幾年下來,八爺和光同塵,自己撈了不少以外,對朝中其他用銀子的地方也都大概有數。他在這個位子上,打聽消息也靈便。

  去年年中時,皇上從直隸離開就去了塞外,見了不少蒙古王公,大把的銀子也都灑出去了。而且從那時起,京中已經得了消息說皇上回京時,會帶著科爾沁和博爾濟奇特的人一起回來。

  人家雖然是來送聘禮的,但照朝廷一慣的做法,肯定好處會給的更多,朝廷要的是蒙古的態度。

  戶部一早就把嫁公主的銀子給留出來了,幸好這兩年沒什麼大事需要花銀子,戶部才能騰出手來花錢。

  在皇上去年回京前,戶部已經大概估算出去年收了多少,要花多少,還剩多少。這一算就嚇了人一跳,裏外折進去將近八十四萬兩銀子!

  戶部兩位尚書,滿尚書凱音布,漢尚書李振裕,兩人當時就嚇得手腳冰涼。馬上就到年末了!這時才發現欠了八十四萬四千六百六十二兩的銀子?!

  兩人趕緊把戶部所有人都抓來,大家一齊在戶部過了個年,把所有的細賬全都找出來盤了一遍,這八十多萬兩總算能對上了。

  能對上是好事,可賬上還是折了八十萬兩啊?

  兩位尚書只好一起上了道摺子,結果從過年到如今也有兩個月了,那摺子就如泥牛入江,沒動靜了。

  凱音布還好說,正黃旗人,姓伊爾覺羅根,祖上有從龍之功。這罪問不到他身上。

  李振裕就沒這個底氣了,他是康熙九年的進士,今年已經六十二歲了。六部輪轉,他經過工部、刑部,戶部算是他待過的最麻煩的一個地方了。但凡是跟銀子掛勾的,就沒有乾淨人。

  前兩年皇上要修太和殿,他得了個‘工成費省’的讚譽,算是在皇上面前掛了號。這也只是說他用小錢辦成了大事,裏外兩面光,叫皇上高興了而已。

  可這八十萬兩銀子就光不起來了。

  李振裕已經打定主意,熬過這關他就撤。橫豎在這個位子上已經待得夠久了,最遲明年,他非要離了戶部不可。

  但怎麼走得乾淨漂亮不留後患,李振裕從得知有這八十萬兩起就費盡了思量。見凱音布擺出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他心裏明白,凱音布已經打算拿他當頂罪羊了。

  銀子是皇上批的不錯,可有人敢問皇上的罪嗎?

  借銀子的是滿朝同僚,誰又有那個膽子去單挑一朝文武?

  凱音布不敢,理借條時他還借了七萬兩呢。李振裕不介意被同僚陷害一把,但他要所有人都記他的情,不能白白被陷害吧?

  於是,李振裕就揣著戶部這本小賬找上了八爺。

  八爺知道這事後,自然明白這是一個機會。都說亂世顯忠臣,幹事的不怕事,事越多越能顯出他的本事來。

  他跟李振裕一番詳談,收下了這本賬。事後,又悄悄找著了凱音布和李振裕遞上去的摺子,這摺子確實遞到了御前,只是被留下了。皇上是不批,還是根本沒看,還是看過後壓下來了都不知道。

  八爺自己擔不下這件事,他還沒這麼自大。找下頭的兄弟也不現實,目前參過政事的只有上頭的幾位哥哥,從他往下的老九、老十他們全都是混吃等死的。自從出宮建府後,皇上就跟忘了還有這幾個兒子似的,不見封賞,不見派差事。

  像十三、十四年輕氣盛還有上進的意思,老九、老十就只剩吃喝玩樂了。他們兩個一人靠著郭羅絡,一個靠著鈕鈷祿。傾一族之力供兩皇阿哥享受人生還是沒問題的。

  就連戶部欠銀中,這兩人也各自都有十幾萬兩的賬掛著呢。

  叫他們來,不說出主意,不搗亂都不錯了。

  所以八爺一開始就沒打算拉上他們。

  往上看,直郡王忙女兒的事,不會有空來管這種閒事。太子在宮裏,也沒用。三哥打嘴炮可以,幹實事不行。而且這人學問不怎麼樣,卻養了一身的文人酸氣,自己不幹也見不得別人幹。拉上他耳根要受罪的。

  五哥、七哥都是躲事的人,只求平安度日,不見有什麼大抱負。

  挑來看去,竟然只有四哥。

  四哥為人嚴肅,但也是想在皇上面前表現一番的。這點與八爺是不謀而合的。

  八爺一時還想不起四爺會不會跟他爭功勞,他現在只掂記著把這事給攥到手裏,不能就這麼輕飄飄的叫人給蓋住了。

  聽了八福晉的話,他坐下歎道:“一時半刻還看不出四哥的心意,這也急不來。他要是想管,總要去打聽的。”

  他把消息透給四哥,就是要看他去不去打聽。他去打聽了,這事就成了一半了。

  四爺回了府,叫來戴鐸,八爺說的事叫他心裏也跟涼水下油鍋似的,亂得很。

  戴鐸來了見他好像在沉思,就端了碗茶在旁邊坐著。

  過了好一陣,四爺才回神,歎道:“先生可聽過戶部借銀的事?”

  戴鐸馬上笑道:“當然聽過,學生還遇上過一位同年。”

  數年前,話說有這麼一位地方官終於能進京陛見,皇上一番溫言寬慰後,見他的官袍和靴子都有些舊了,就問他是不是銀子不夠花?地方官說俸銀夠用,家中只有老母老妻,一兒一女,他不納妾,不蓄婢,日日沐浴皇恩,幸福得很呢。

  就是這一趟進京路費花得多了些,家中老車不堪驅使,半路壞了走不成,臨時又買了輛車帶一馬,這才平安進京面見陛下。

  於是皇上就批了一百兩銀子給他,叫他去戶部領。

  四爺像聽說書似的,笑道:“真有此事?”

  戴鐸搖搖頭,笑著說:“學生也沒有親眼見過這位大人,只是道聼塗説罷了。”他頓了頓道,“不過,人都言道這是聖恩浩蕩,體恤下官。”

  四爺悠悠歎了句:“聖恩浩蕩……”

  戴鐸就不敢說了,閉嘴喝茶。

  待四爺把八爺說的戶部去年折了八十萬兩銀子的事告訴戴鐸後,他卻並不在意,只笑著問四爺:“敢問主子是怎麼想的?”

  四爺心裏一時半刻還真說不清是什麼念頭。

  戴鐸道:“學生以為,這並不算什麼大事。”

  四爺正是找不清思緒的時候,願意聽聽戴鐸的想法,就道:“怎麼說?”

  對戴鐸來說,可能八千兩銀子都比八十萬兩更叫他吃驚,前者他有感覺,後者聽起來就是一個數字而已。

  他把這話說了,四爺不是很明白,對他來說,當然是八十萬兩更有印象,八千兩不過是府上一年的花銷。

  戴鐸不強求這個,他只是說:“在學生這裏,八千兩比八十萬兩更重。可在主子眼裏,八千兩不值一提。那學生斗膽,這八十萬兩,在……”他向上一抱拳,示意九天之上的萬歲,說:“……的眼中,只怕跟主子的八千兩也相差無幾了。”

  四爺如醍醐灌頂,混沌的腦海已經清明一片了。

  在他看來,八十萬兩確實很多,而且全是叫朝中官員借去了。可在皇上眼裏,是臣子的擁戴更重,還是這八十萬兩更重呢?一切不言而喻了。  

  

作者有話要說:李振裕在康熙四十三年就調任了,文中為了情節需要,把這位元老爺子又留了兩年


☆、199、(劇情)聖上離京

  四月初,直郡王送嫁歸來,除了進宮給皇上磕了個頭外,沒有在京裏引起什麼特別大的反響。

  四爺府上也得了消息,書房裏擺著兩座冰山,可下棋的四爺與戴鐸仍是熱的一頭一臉的汗。今年這夏天熱得早。

  下人來報信時,天邊滾過悶雷。

  四爺緩緩搖著摺扇道,“直郡王現在人呢,”

  蘇培盛道,“聽人說是一回來就直接進了宮,剛出來應當是回府了。”他說完就等著四爺的吩咐,戴鐸也看著四爺。

  四爺沉吟了會兒,落下一子,道,“蘇培盛去一趟,就說大哥剛回來必定是累了,叫大哥好好休息,弟弟過兩天再去看他。”

  說完想再擠出兩句來,又實在辭窮,只好就這麼擺擺手。

  蘇培盛退下後,戴鐸與四爺的心思都不在這棋盤上。四爺想的是直郡王進宮皇上都說了什麼,戴鐸猜的是四爺在想什麼。

  半晌,戴鐸斟酌著提起他話頭:“早先皇上一直不說出發的事,不知是不是在等直郡王回來啊。”

  十三公主的嫁妝都準備好了,只等皇上一聲令下,就可以把十三公主送出去了。只是因為皇上說他親自送嫁,京裏才都在等皇上說什麼時候出發。

  皇上一直不動,大家就都在猜原因。是不是在等直郡王呢?

  十三這些天都快急瘋了,聽說十三公主在宮裏也是越來越緊張。在這個時候不敢出事,早兩個月公主就被嬤嬤們上緊了弦,外人一概不見,親哥哥都不能例外。十三只能托人送話進去,得十三公主傳回來一句‘安好’。

  他急著見見妹妹,好歹不能等到十三公主出京了,他就只能在路上看幾眼?

  四爺沒有說話,戴鐸也只是想起個話頭。

  外面天空的雲越壓越低,雲層裏打了幾個閃,轉眼就是傾盆大雨,只一息的功夫,外面的地就全濕了,屋簷下掛起了細密的雨簾。

  冰冷的水氣撲進屋裏,化解了多日來的悶熱。

  戴鐸沒忍住長長的、暢快的舒了口氣。

  四爺起身踱到窗前,外面雨聲漸大,襯得屋裏寂靜無聲。

  東小院裏,李薇也在看著這場雨,她歎了聲:“終於下下來了,這雨至少積了有好幾天了,悶死人了。”

  下雨就不能玩滑梯了,幸好李薇想起了室內籃球,在屋樑上釘了個鐵圈圈,逗著四阿哥往裏扔皮球。她當年考體育可是練過擦板投籃的,嘿嘿嘿,小露一手後震住了幾個孩子!

  然後,不到一刻鐘全學會了。

  李薇驕傲之下心想,這群小子換到現代絕對妥妥的都是學霸啊。

  這個室內遊戲風靡東小院和前院,弘昐和三阿哥的屋裏也都弄了一個鐵圈圈籃框,李薇還帶著丫頭們編了各種花式穗穗垂在籃框下,球投進去就更吸引人了。

  雨下得大,李薇對玉瓶道:“今天爺應該不會過來了,等雨小點就去後院膳房提膳吧,下雨就別跑到前頭去了。”

  二格格跟四阿哥在比著投球,時不時的回頭看她,李薇笑道:“下這麼大的雨,你今晚也別回去了,你的屋子都給你留著呢,住下吧。”

  二格格嘻笑起來,誇張的大松一口氣:“太好了,我就盼著能住下來呢。”轉頭誇外面的雨,“這雨下得真是時候,明天能涼快點了吧?”

  “難說。”李薇搖搖頭,“要是明天再出了太陽,又熱又潮才難熬呢。”

  見四阿哥自己玩得開心,李薇把二格格叫到身邊,小聲問她:“跟你大姐姐和三妹妹住在一起不開心?她們不好相處嗎?”

  二格格仔細體會半天,皺眉搖頭說:“也沒什麼不好相處的……就是吧,跟她們說不到一起。”

  上個月,府裏的三個女孩搬到了一起住,院子是新修的,四爺還特意提了塊匾,李薇興沖沖的也貢獻了幾個名字,全都脫胎於《紅樓夢》,她藉口小時聽戲,戲文裏有的。什麼戲早不記得了。

  四爺把她抄下來的幾個名字挨個品味,全斃了。

  怡紅院最合適,但不符合四爺的審美。瀟湘館合他的審美了,也適合題在女孩們的院子上,但意思太過纏綿,不成。餘下的只有稻香村得四爺贊了聲,不過跟三個女孩的氣質就不搭了。

  這人真是太難侍候了!

  最後還是四爺題了個惜芳年。

  題完他就看著字歎了聲。叫李薇也感受到他疼愛女兒,卻心有餘力不足的遺憾。直郡王嫁女一事,從頭到尾無能為力。他的聖寵如此之盛還要如此,四爺如今也不敢說一定能把三個女孩都保下來了。

  “……在家裏就叫她們痛快些吧。”四爺長歎道。

  女孩們住進了惜芳年,四爺緊接著就把嬤嬤和奶娘挨個的給提出來了。他的做法雷厲風行,叫那一陣府裏的氣氛都變了。都以為是又出了什麼事,連玉瓶都小心翼翼的問李薇,是不是格格們的奶娘嬤嬤又惹禍了?

  “三妹妹哭了好幾夜,我和大姐姐輪流陪著她,現在才好些了。”二格格真覺得住在惜芳年是她最不痛快的時候。

  李薇沉默不語,她現在有點後悔跟四爺提建立三格格信心這種事了,萬一三格格身邊的人都是好人呢?雖然可能性有點小吧,也不是完全沒可能啊。再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她當初太武斷,而四爺又聽信了她的話,直接導致那些奶娘嬤嬤們失業了。

  “不過,我們姐妹倒是比以前更好了。”二格格這一轉折,就把前頭的話都給抹了,她抱著李薇的胳膊說:“額娘,我現在挺喜歡和大姐姐、三妹妹一起住的。這一個多月我們說的話比以前幾年都多呢。”

  李薇這才發現,二格格跟大格格她們疏遠也不是件高興的事,與其說她們之間真有什麼不可調和的矛盾,不如說是後院的氣氛叫她們不得不選擇站隊。

  她摸摸她的頭,說:“既然喜歡,就不要在意別的事。說句不客氣的,我和福晉都會走在你們前頭,你們這群兄弟姐妹,日後才是彼此的臂膀。哪怕是為了你的日後,我也盼著你多結幾個善緣,而不是跟自家姐妹也結仇。”

  古代跟現代還是不同的,親緣關係比現代要緊密得多,有時哪怕只憑一個姓氏,就成了天然的同盟。

  “關起門來打破頭,打開門就一致對外。”李薇說得二格格都笑了,“要是有什麼看不慣的,直接說別瞞著。你們現在還小,趁此時能磨合好了,日後受用一輩子。就算有不合,這時看清楚了,比以後再看清要好得多。別怕吵架,有時吵一吵,反而更能看清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二格格聽這個新鮮,她驚奇道:“我還當額娘要教我不要跟姐妹們吵架呢。”

  李薇摸摸她:“額娘只要你不吃虧就行,該生氣時就要生氣,不然你讓著人家,她們卻未必知道,之後委屈都叫你一個人吞了怎麼行?額娘要心疼死的。放心大膽的去,在自己家裏還有什麼可怕的?”

  退一萬步說,四爺就是想讓二格格影響一下大格格和三格格,叫二格格無需忍著脾氣,正好可以影響她們嘛。

  有些事是別人做了,自己才知道,哦,原來還可以這樣做。

  這種點亮智慧之燈的事就交給二格格了,李薇相信這孩子有分寸。

  大雨下了一夜,四爺當晚就歇在了前面。到早上大雨轉為小雨,四爺聽了一夜的雨聲,叫人準備車。

  戴鐸在隔壁看到就過來,問:“主子要往哪兒去?”

  四爺正在換厚底的靴子,道:“這麼大的雨,我怕黃河又要淹了。”

  戴鐸沒想到四爺是說這個,他馬上道:“學生對黃河寫過一些心得,學生馬上去拿?”當年他投到四爺府上來時,就是因為四爺去河南叫人薦來的精通錢糧的師爺,這是戴鐸的本行,何況進府後又坐了幾年冷板凳,那幾年一直在啃這些東西。

  那時,他也是認真寫過不少文章想遞給四爺的,後來堅定了志向,就把那些東西都收起來了。

  四爺也是恍然大悟,笑道:“我真是守著先生還去尋什麼?先生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這邊,四爺前腳出門,後腳八爺就得著信了。

  “你說他往宮裏去了?”八爺不解,就算四爺聽了他的話打算插手戶部的事,難道就想這麼直接去戶部查賬?

  八爺也冒雨趕到宮門,見四爺就在南書房外坐著,旁邊一圈等著回事的大人們。他坐過去,小聲問:“四哥,你這是……”

  四爺見八爺這麼快就過來了,不由得猜他是不是挖了坑給他跳,不然怎麼盯他盯得這麼緊?

  於是略顯冷淡的說:“我是在等等看,今天有沒有河南那邊的摺子遞上來。”

  河南?八爺一時沒反應過來,看到外面連綿不斷的細雨,猜道:“四哥是怕黃河又淹了?”

  見四爺微微點頭,八爺鼓了一身的勁就這麼泄了。他望著四爺有半天不知道能說什麼,說四爺一心奉公?他怕說了,四哥以為是諷刺。

  就連他也不相信啊,四哥真就這麼一心系在百姓身上?

  南書房裏,康熙聽說四爺和八爺都在的事,奇道:“這兩兄弟今天怎麼回事?是一道來的?”

  梁九功道:“四貝勒來了約有一刻,八貝勒才趕來,來了後是直接坐到四貝勒身邊的。”

  康熙放下手裏的奏摺,笑道:“這可真是有趣了,莫非李振裕還托了老四?”

  梁九功沒答話,皇上說的什麼他可是一點都不知道。

  康熙道:“叫老四進來吧,看看他的來意。”

  “喳。”梁九功轉身出去,不多時就領著四爺進來了。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四爺跪下磕頭。

  康熙盤腿坐在榻上,指著對面的座說:“過來坐下,梁九功,給老四倒茶。”

  炕桌上堆著三四摞奏摺,四爺刻意坐得離炕桌遠了些,梁九功送上茶,他接過後就端在手裏。

  康熙把手上這本摺子批完,放到一旁去,頭也不抬的問他:“冒著雨過來,是有什麼事?”

  四爺離席道:“兒子見昨夜雨大,想過來看看有沒有河南的摺子。”

  康熙想不到會是這個理由,看了四爺兩眼,仔細想想,笑道:“對了,三十六年的時候你去過一次河南治黃河。”

  他面容放緩,示意四爺:“坐下,坐著說話。”

  康熙摸出身上的鑰匙,喊來梁九功:“去把卅字格的摺子拿過來。”

  梁九功領命而去,不多時就捧來一託盤的奏摺,躬身立在康熙榻前,康熙從裏面翻出一本,遞給四爺,示意他打開。

  四爺翻開一看,是河南巡撫上的摺子,寫的是要銀子準備重修河堤。

  “徐潮這人一向勤勉。朕把這摺子留中了,無非是不確定他說的是真是假。”康熙歎道,“黃河長堤年年修,年年壞,連朕都不敢輕信了。這一批下去,不止是銀子,還要征河工,後面還有免賦稅等等。勞民傷財……朕只怕喂飽了貪官,反倒傷了百姓。”

  四爺不知該說什麼,他隱約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只是不敢應下來。

  康熙也不需要他答,又撿了幾本摺子給他,道:“這些你拿回去吧,改日寫個摺子遞上來。”

  四爺告退後,梁九功上來換茶,康熙問他:“老八還沒走?”

  梁九功道:“奴才剛才見,八貝勒還在等著。”

  康熙笑了下,繼續看摺子,道:“那就叫他等著吧。”

  南書房外,八爺久等不見四爺回來,踱到門口,尋了個小太監,讓過去一錠銀子,問他:“你剛才可見著四爺了?”

  小太監就在南書房門口站著,自然是看到了,恭敬道:“奴才剛才瞧見四爺好像出去了。”

  八爺若無其事的點點頭,又等了會兒,逮著空尋到梁九功說想見皇上。梁九功為難道:“不是奴才擋您的駕,這會兒萬歲爺怕是沒空見人。”

  八爺也不糾纏,送走梁九功就出宮了。

  他快馬回了府,才知道四爺從宮裏出來也回府了,沒再去見什麼人,也沒叫人旁人進府說話。

  四哥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八爺真不明白了。

  還有皇上,叫四哥進去說什麼事呢?

  直郡王回來後沒幾天,皇上下旨準備為十三公主送嫁。伴駕的定下了直郡王,太子,十三,十五,十六。

  而留京的人自然要選個領頭的,三爺和四爺都是排行靠前的皇阿哥。

  皇上金口,把四爺叫進宮來吩咐了一番,算是定下了人選。

  “朕走後,諸君當誠心辦差,不可懈怠。”康熙靠坐在榻上,掃過下麵跪著一眾臣子。

  四爺跪在康熙榻前,身後是目光灼灼的兄弟們。

  一群人齊齊磕頭應是。等出來後,四爺走在最後,前頭兄弟們都放緩腳步等著他。

  太子遠遠的沖他點了個頭就走了,直郡王拍了拍他的肩也走了。三爺一直在旁邊看著,意義不明的笑道:“老四啊老四,啊……”

  四爺一本正經的沖他拱拱手,謙虛道:“弟弟正心虛著呢,還要請教三哥。”

  三爺呵呵道:“行啊,三哥在家裏等著你,有事就來啊。”

  八爺站得比較遠,一直看著眾兄弟紛紛去給四哥打招呼。三爺走後,十四也氣衝衝的走了。五哥,七哥也都過去打了招呼。大臣們候在遠處,等四哥走過去才慢慢圍上來。

  九爺切了聲:“瞧四哥那得意的樣子吧。”

  八爺輕歎一聲,跟老九、老十往外走。在宮門處遇上了隆科多,幾人下馬互道問好。九爺掃了一眼,上前道:“老舅,你這是往哪兒跑啊?這麼急?”

  隆科多笑呵呵的拱拱手:“老九你這是笑話你老舅呢。老四呢?他沒跟你們一道出來?”

  九爺登時這臉就掛下來了,自顧自去一旁牽他的馬。八爺上前道:“四哥還在後頭,瞧著是叫幾位大人給堵著了。”

  隆科多跟他們沒多少廢話,也不客氣,道:“那我找他去,幾位爺慢走啊。”言罷,大搖大擺的越過八爺等人進去了。

  叫九爺氣得不輕,十爺趕緊拽著他走了。

  “你們瞧他那德行吧!叫他一聲舅,他還真敢應?”九爺氣道。

  八爺淡然道:“你敢叫,他為什麼不敢應?”不等九爺回神,他抽馬快行一步。

  留在後頭的九爺怔了下,對十爺說:“我怎麼聽著八哥這話裏有火氣啊?”


☆、200、紅人

  皇上離京前,四爺就幾乎是宿在宮裏了,還叫蘇培盛回來拿衣服。皇上離京後,四爺更是不回來了。

  忙成這樣,四爺紅了。

  李薇知道這個是因為府上的大門早就關了,可一些熟人仍是能從角門進來拜訪,而且比過年時還要熱情。

  叫玉瓶送走傅鼐的太太馬佳氏,李薇舒了口氣,揉著肩道,“今天應該不會再來人了吧,”

  玉煙給她捶著肩,笑道,“主子不想見,就不見唄。”

  玉瓶剛好進來,悄悄瞪了她一眼。

  李薇沒發現丫頭們在打眼色,搖頭道:“那可不成,就是你們見了他們也要恭敬些。”傅鼐是四爺的奴才,他兒子傅弛是弘昐的哈哈珠子,怎麼能不見?

  就算是為了他們,李薇也要打起精神來應酬。

  何況來人都是來奉承她的,不是來求事的。雖說叫她們捧得心虛氣短(我有那麼好嗎?連一根頭髮絲都是美的?吹口氣就能叫人成仙?)叫人坐不住吧,可也沒有因為這個攆人的道理。

  就當是這個時代的文化特點了,這裏的人說話都流行誇張,愛你就愛得入骨,想你就想得掉淚入夢神馬的……李薇決心要趁早習慣。再說,現在是四爺紅了,她也跟著紅才有奉承聽,等日後她人老珠黃了,想聽都沒地方聽去。

  不過再怎麼勸自己,一時半刻也習慣不了。李薇打算去看看兒子女兒換個心情,起身問:“四阿哥呢?”

  籃球因為很受歡迎,所以石榴樹旁也豎了一個。

  玉瓶道:“四阿哥在後頭投球呢。”

  李薇興沖沖道:“那我也去。”

  她轉到後頭,見四阿哥正雙手抱著球往上拋。照他這種拋法,站在籃下十個球裏能進五個呢。已經相當不錯了。

  她一過去,四阿哥就抱著球跑過來:“額娘,咱倆比賽!”

  “好,比賽!”李薇挽起袖子,陪著兒子玩起來,最後惜敗于四阿哥。

  玩了半個下午,看太陽還沒落,她趕緊叫四阿哥趁這個機會去洗個澡,省得太陽下山再洗就涼了。

  她也回屋泡了個澡。剛從浴桶裏出來,準備用晚膳,玉瓶進來道:“蘇培盛回來了,主子要不要叫他過來問問主子爺怎麼樣了?”

  四爺留宿宮中,已經有十幾天沒有回來了。只讓蘇培盛回府拿衣服。

  李薇確實擔心,可還是搖頭說:“他有差事在身,別耽誤他的事了。”

  誰知蘇培盛居然到東小院來了,李薇馬上叫人端來綠豆湯給他解暑,看他滿面油汗,嘴唇幹的都起皮,身上的衣服濕得透透的,道:“蘇公公歇歇再說話。”

  蘇培盛喉嚨幹得冒煙,沒多客氣,接過綠豆湯一口灌完,舒了口氣道:“多謝主子體恤。主子爺今兒晚上回來,特意叫奴才過來跟您說一聲呢。”

  他特意來當報喜鳥,果然見李主子瞬間就春花燦爛了,他也自覺這次肯定在李主子眼裏落著好了,道:“奴才還要再回宮裏去一趟,奴才告退。”

  李薇也起身送了兩步,叫趙全保:“快送送你蘇公公。”

  趙全保殷勤的跟著蘇培盛出了東小院,一路送到了大門口。蘇培盛翻身上馬,四爺從皇上出宮前就在忙,他也是腳跟腳的侍候著,早累得脫了形,一上馬就覺得渾身骨頭亂響。

  他看著馬前的趙全保,這小子在府裏倒是養的油光水滑細皮嫩肉。

  趙全保恭送陰陽怪氣的蘇培盛離開,才直起腰往回走。一旁小太監奉迎著他,一邊說著趙哥哥您辛苦了,趙哥哥你慢著點,弟弟扶著您。

  他回到東小院,玉瓶剛好出來,一見他就笑道:“我正想找人去找前頭的劉爺爺呢,既然你回來了,那是你去,還是叫別人去?”

  這種露臉的現怎麼能讓給別人?趙全保道:“我就知道你有事一準是叫我,成天想著辦法使喚我。”

  玉瓶樂道:“那你別去啊,你歇著,我喊別人去。”說罷佯裝要喊人,趙全保笑道:“得了,姐姐,我替你跑腿去,你叫別人歇著去吧。”

  屋裏,李薇正在折騰著換衣服。最近天熱,她早就叫人把夏天的單衣找出來穿了,四爺不在家,她才不管他的那些規矩呢,就連孩子們她也斟酌著換了。

  結果現在四爺要回來了,她是換得美美得給他看呢,還是照他的規矩換上夾衣?

  玉瓶進屋時,李薇正提著一件夾衣,眉毛皺得能夾死蚊子。玉瓶忙問:“主子,這是怎麼了?”

  李薇指著夾衣和擺在一邊的單衣,“你說我是穿哪件好?”

  玉瓶都要笑了,上前把夾衣都收起來道:“主子這是糊塗了,哪有這種天穿夾衣的?”

  李薇換上素色純白鑲粉紅色邊的衣服,坐下叫人梳頭,道:“我不是擔心爺再挑我的規矩嗎?”

  玉瓶上前替了那個梳頭的丫頭,道:“主子這是想著主子爺,都顧不上別的了。”

  “是嗎?”她真的有這麼喜歡他?

  為了等四爺,李薇換好穿戴一樣沒叫膳,還叫孩子們都在自己的屋裏吃了。四阿哥叫她送到了前頭去,那邊有三個哥哥呢,四阿哥對去前面住興趣一直很大。

  一直等到晚上九點,她忍不住一個個不停的打哈欠,才聽到院外漸漸接近的人聲。

  她迫不及待的站起來往外走,玉瓶也站起來趕緊跟上。院子裏點著燈,院門洞開,蘇培盛提著燈籠走在前頭,後面進來的就是四爺!

  李薇驚喜的喊道:“爺!”

  四爺剛進門就看到素素快步迎上來,一直迎到院門口。他擺擺手叫後面的人都退下,上前把手交給她,握住道:“怎麼不在屋裏等著?”

  回到屋裏,見桌子上還擺著未動的餐具,四爺就知道素素等著他,還沒用膳。

  李薇摸到他背上的衣服都濕了,道:“孩子們都睡了,備上的有熱水,你擦擦背吧?”

  四爺拉著她進了裏屋,她轉頭叫人提熱水進來,摒退其他人,她自己兌好熱水,他脫下衣服自己擦前面,她替他擦背後。

  燙熱的毛巾擦過兩遍身,好像連毛孔都張開呼吸了。四爺感覺舒服極了,換上衣服也不到外頭去,上榻道:“你也過來坐。”她一過去,就被他拖到懷裏,這時也不嫌熱,兩人靠在一起,手握著手。

  李薇今天算是真切感受到什麼叫渾身像沒了骨頭,她一靠到他身上就忍不住貼過去了,好半天才想起要說話:“爺這幾天累了吧?”

  四爺摟著她,上下撫摸著她的背,嗯了聲。

  她見他累得都不想說話了,出去叫人送上拌面來,四爺這才坐直草草吃過,漱口後就拉她進屋睡覺了。

  將近十點了,李薇一躺下來眼皮就開始打架,不舍的抱著他的一條胳膊,含糊道:“明天還出去嗎?”

  四爺替她蓋上薄被,輕聲道:“明天早上不去,睡吧。”話音剛落,素素就閉上眼睛,在他的肩上蹭了蹭,轉眼就睡著了。

  聽她呼吸綿長,四爺只覺得心頭一片空明,好像滿腹心事都能先放下了。不知什麼時候,他也睡著了。

  一夜無夢到天明。

  早上,李薇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可四爺還躺在她身邊,她一動他才睜開眼說:“起了?”

  她湊過去:“爺?你今天不出去嗎?”

  四爺伸胳膊把她摟到懷裏:“下午再去。”一邊捏著她的手把玩著。

  看他好像是故意回家偷閒的,李薇也不掃興,轉口道:“那上午爺想幹點什麼?”

  想幹什麼?

  四爺想,他本來是想去前頭看看弘暉幾人的功課,陪四阿哥玩一玩,有時間再去問一下福晉,最近府裏有事沒……

  但現在他什麼都不想幹。

  他翻身壓住她道:“爺哪兒都不去,就在這裏陪著素素好不好?”

  好啊。

  不等她答,他低頭在她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一顆顆解開她頸間的衣扣,細細的吻下去。

  屋外,玉瓶久等不見裏面主子們喚人,悄悄進來貼在簾子上聽了一耳朵,連忙躲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01、珍重

  和諧過後,時間還不到七點。李薇總感歎現在她的賴床功力下降了啊,以前總覺得後宮寵妃都是過著紙醉金迷的幸福生活,天天賴床上都沒人管的。

  現實是個渣。

  搞得現在比她以前上學起得還早。

  叫來熱水,四爺痛快的泡了個澡,連頭髮都洗了,月亮頭和披肩髮搭配起來,李薇居然還不覺得難看,還覺得他帥的難以直視。

  她和四爺都在院子裏的葡萄架下曬太陽晾頭髮,閒著無聊,她就拿著梳子給他梳頭。按說四爺的頭髮是真好,全是細細的小卷毛,只看背後這絕對是高級梨花頭,燙一個至少要三百塊。

  李薇腦補歡樂了就發笑,四爺躺在竹榻上,拿著本書在看,聽了也笑道:“又在笑什麼?”

  “爺的頭髮真好,我也想要一頭小捲髮。”這可是真心實意的,小學時她就很羡慕同校的一個白族的小女孩,那頭髮卷得真好看啊。

  他把書放到腹部,撩起她的一縷頭髮在手中滑過,歎道:“長著一頭好頭髮還不知足,真叫你長成捲髮,嬤嬤就能把你折騰死。”

  這個李薇能理解,直發梳成髮髻比捲髮要方便得多,梳捲髮要拉直肯定會使勁用力拽,那就是酷刑啊。

  偷得浮生半日閒,四爺用過午膳就很有幹勁的出門了。聽他說其實在宮裏待著也不是有事急待著他處理,他在那裏無非是防著萬一有事,以免到時找不著人做主,抓瞎。

  不止是他,隆科多這個九門提督這些日子也是常常留宿宮中。

  四爺叫她準備東西時,都多準備了一份。

  知道他在宮中不是忙得腳不沾地,李薇也放心了。反正就是值班嘛,辛苦是辛苦點,但能擔任這個重要的職務,四爺本人是很高興很激動的。

  但怕什麼,來什麼。

  這天半夜,先是毓慶宮報太醫院,說四阿哥報病。太子的四阿哥剛過了周歲生日不到一年,說起來跟四爺的四阿哥生在同年同月,相當的有緣分。只是太子和兄弟們近幾年慢慢疏遠了,就算有這個緣分,四爺也沒有聲張。

  想起自己的四阿哥,四爺對太子家的這個四阿哥也多了三分的親近。

  等太醫來了,他就跟著太醫一起去了毓慶宮,誰知還沒到就聽說四阿哥沒了。太醫這臉色馬上就發白了,四爺也是心中一沉。

  太子的兒子不多,原來的大阿哥十歲時沒了,現在的弘晰排行第二。目前毓慶宮站住的阿哥只有弘晰與弘晉。

  這個四阿哥夭折了,對毓慶宮來說絕對算是個打擊。

  太醫看了四爺一眼,道:“這事……下官一個是不成的,四爺看再傳誰來吧。”

  四爺站開半步:“你先去吧。”

  他叫身邊的小太監:“去把太醫院的段世臣叫來。”

  小太監飛奔著去了,四爺才進了毓慶宮。早有小太監在一旁領路,四阿哥在太子伴駕出宮後就挪到了太子妃那裏。四爺進去時還見到院子裏人來人往,小太監解釋道:“四阿哥病了之後,主子就叫先把兩個小格格挪出來,免得過了病氣。”

  太子妃與四爺份屬叔嫂,所以四爺就在院子裏對太子妃的屋子行了個禮,嬤嬤出來傳話道:“請四貝勒隨奴婢來。”

  四阿哥的屋子外頭早就沒了人,侍候阿哥的奶娘、嬤嬤、宮女、太監全都被縛起來跪到了院子裏。屋裏除了躺在床上已經沒了氣息的四阿哥外,只有太醫和太子妃派來的嬤嬤。

  太醫正扶著四阿哥的下頜,輕輕打開他的嘴,湊近聞他嘴裏的氣味。

  四爺看了眼就避到了屋外,太醫仔細查過一遍後出來,嬤嬤將四阿哥仔細的蓋好,跟著出來詢問的看著太醫。

  四爺也看太醫,問他:“可看出什麼不妥嗎?”

  這話一出口,屋裏氣氛就是一沉。

  太醫額上也冒了汗,斟酌半天才猶豫道:“下官……實在不敢妄言……”

  四爺也不逼他,這種大事他怎麼敢輕易下結論。四阿哥早夭,是病?是下人照顧不周?還是有陰私?是非曲直,總要有個結論。

  等了約有小半刻,一個太監領著四位太醫匆匆趕來。

  領頭的就是段世臣。皇上出巡,太醫院的院使和左右院判都帶走了,御醫也帶走了十人,剩下的人中段世臣算是能提起來的一個。

  四人進來先對四爺磕頭,四爺擺了下手,指著屋裏道:“都進去看看吧。”

  四人挨個進去,看過四阿哥後,出來都有些沉吟不決。都知道這事有多難辦,誰都不肯輕易下結論。

  四爺坐等,只說了一句話:“明日一早,爺就要寫摺子送出去,幾位還是儘快吧。”

  他避出去讓幾位太醫商量,踱到院子裏深深歎了口氣。他只發愁怎麼寫這封摺子,遞到御前的摺子還好說,太醫怎麼說他怎麼據實奏上就是。但他還要給太子親自寫一封信,這信上怎麼說就叫他為難了。

  離開毓慶宮,就見八爺也趕過來了。四爺進屋見他就在屋裏等著,道:“何必趕得這麼急?”他掏出懷錶看看時間,道:“再過一個時辰就該開宮門了。”

  八爺問:“四哥,咱們是發四百里加急,還是平折?”

  他這一問,四爺就怔住了,半晌才緩緩坐下,反問他:“你看呢?”

  八爺在屋裏轉了半圈,說:“我看……咱們發個加急的吧,畢竟是毓慶宮的事。”

  四爺在心裏過了幾遍,點頭道:“就聽你的。”頓了下再問,“摺子是咱們兩人一起寫,還是各寫各的?”

  這個沒什麼可商量的,雖然是一件事,但兩人職權不同,最沒問題的做法就是自己寫自己的。

  “咱們還是分開寫……”說到這時,八爺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剛才四哥怔了下。分開寫的話,誰的摺子發四百里加急,誰的摺子放到每日的奏摺裏一起遞上去?

  一起遞四百里加急,那就顯然是把毓慶宮和太子架上火上烤了,不過一個早夭的四阿哥,不到三歲都不算人,叫四爺和八爺兩位留京貝勒一起發加急的摺子?去年十四弟的小格格也沒了,不說加急折,就是十四也只是在請安摺子裏提了句,其他兄弟沒有人一個多事往御前專門寫摺子的。

  可要是一個人發加急,一個人當成平常事,難免給太子留下一個不重視他的印象。

  八爺還在猶豫,四爺道:“八弟現管著內務府,你做這個更合適,發四百里加急。”這等於是把人情讓給八爺了。

  八爺也不想假客氣,道:“那弟弟就承四哥的情了。”

  四爺搖搖頭:“不用……我也是不知道要怎麼寫這封信……”說著,他歎了聲。

  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大概是為了四阿哥的事,毓慶宮裏吵鬧了些,驚著了剛落地三個月的四格格。太子妃雖然擔心孩子出事,當晚就把人都挪出來了,可不知道是不是搬動太急惹得禍,或者四格格身體太弱?

  四格格也沒了。

  不過短短三、五天,毓慶宮沒了兩個孩子。

  太醫院查過後說不是疫病,只是孩子太弱沒養成。對太醫院得出的這個結論,四爺並不吃驚。與其查出有陰私,不如說是孩子命短。宮裏沒了多少孩子?不都說是命短福薄嗎?

  可這叫他的信也越來越難下筆了。最後只寫出乾巴巴的數行字。

  ‘弟泣立,望兄節哀,珍重。’

  塞上,太子帳內。

  太子捏著這張輕飄飄的紙,木然無聲。身邊阿寶跪在那裏,滿腮是淚,一下下的磕頭,道:“殿下……求殿下珍重自已……求殿下……”


☆、202、天災人禍

  “好了,去把你的臉洗洗,瞧著噁心。”

  太子平靜的說,仔細把手裏的信折起放好。

  阿寶膝行著滾去就著盆中太子剛才洗漱的剩水把臉洗乾淨,撩起袍子下擺胡亂擦了幾把,再膝行著滾回來。

  太子坐在椅上,整個人像一泓幽水,深而靜。兩個孩子的事投到這潭水中,默默沉下去,激不起一絲波瀾。

  阿寶跪在身側,慢慢的把哽咽都給吞了回去。

  帳中一片寂靜,恍若無人一般。

  太子感覺他的心像個洞,在御前皇上拿出八弟的奏摺時,同行的兄弟們都在寬慰他,他卻平靜極了,躬身請皇上保重身體,不要為些許小事傷身。

  回到帳篷裏,拿起老四的信,短短數行卻像一柄重錘砸在心上。

  震得他整個人半晌都回不了神。

  待緩過來時,阿寶早哭成了個傻子了。

  他怎麼知道這事就一定是毓慶宮外的黑手呢?太子從不會小瞧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哪怕是個女人。兩個孩子相繼喪命,這裏頭一定有鬼是真的。但誰是那個鬼,就不好說了。

  可阿寶心目中的那個鬼,肯定不是真正搗鬼的人。

  皇阿瑪雖然對他有敵意,那也是因為他正值壯年,弘晰和弘晉都活得好好的,何況剛學會說話沒多久的四阿哥?宮中的那些妃子們也不會,眼瞧著皇上盯著毓慶宮還敢出手,她們熬了半輩子,可是惜命的很。

  他的那些兄弟還沒那麼長的爪子,能在皇阿瑪的眼皮底下把手伸到宮裏來。

  所以,算來算去只能是毓慶宮中的內鬼。

  太子妃、弘晰之母、弘晉之母都有可能,還有那些看著四阿哥和四格格眼熱的侍妾們也都未必乾淨。

  不過是想趁著渾水好摸魚罷了。

  只是可惜了那兩個孩子。

  太子徐徐長歎一聲,早夭未必無福,願那兩個孩子一路好走吧。

  京城,四爺府上。

  東小院裏,四爺躺在榻上,李薇坐在他身邊。聽到一下子沒了兩個孩子,還都那麼小,她有些接受不了,道:“那這事怎麼辦呢?”

  十四爺那次,四爺還特意從莊子上回去幫了幾天忙。太子家是兩個,應該會更隆重點吧?

  四爺輕歎道:“沒法辦。那是在宮裏,不可能叫停太久,也不能掛白,當晚就挪出去了。皇上和太子都不在,太后年紀大了,不敢叫老人知道了傷心,現在都還瞞著呢。”

  她聽這意思不太對,不敢相信的問:“難道就這麼輕飄飄的過去?”

  四爺看了她一眼,道:“有心的,念兩遍經就算了。那是小輩,太過了不好。”

  連光明正大的辦喪事都不行,有時這規矩太不講人情了。

  李薇心裏悶得慌,整個人都低落了,道:“不知道孩子的額娘怎麼傷心呢。”

  傷心是會傷心一陣子的。四爺沒有往下說,只怕那兩個女人傷心過了,就該開心了。太子為人公正,回來肯定會加倍寵愛這兩個妾,力圖再給她們幾個孩子。就如同當年皇上寵愛娘娘,他被孝懿皇后抱走,就有了六弟。六弟沒了,就有了七妹妹,七妹妹沒了,又有了五公主,五公主抱給太后養了,就來了十四弟。

  皇上的寵愛也是恩賞,賞你能,賞你惠,賞你溫、賢、恭、敬、德。

  宮裏的事本來就說不清,索性就不說了,只看結果如何。

  他拉拉她的手,“行了,不說這個了。這些日子我不在府裏,有什麼事沒有?”

  李薇怔了下,仔細回憶道:“沒有,府裏關著大門呢,來客都叫擋了。我這裏見的多數都是弘昐和三阿哥身邊的人,福晉那裏……”她說到這裏卡了殼,眼神遊移。

  一時不留神說漏嘴鳥……

  四爺叫她一副‘完蛋大吉’的樣子逗笑了,坐起來把她拉近,“福晉那裏如何?”

  李薇結巴了會兒,還是照實說:“……聽說烏拉那拉家來了幾次。”

  神啊……滅了她吧……

  四爺噴笑:“你打聽就打聽了,還當著爺的面說,叫爺說你什麼好?”

  她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當著他的面好像就沒那個警惕心了。以前不會啊,以前她再怎麼樣都會記著的。

  李薇想著要不要下跪請個罪,她這怎麼說都是做錯了。不管私底下大家是如何,擺出來誰也不能理直氣壯。

  可她好像真的不大對了,現在也只是不知所措的看著四爺,等他宣判。

  四爺笑完,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爺不會說叫你日後都不去打聽,這次爺也能當沒聽到。”她心口的大石撲通一聲就落地了。

  “爺相信素素是個有分寸的人。你打聽這些不是起了壞心眼,爺信你,你也要當得起爺的信任。”他說著把她摟到懷裏,悠悠歎了聲。

  叫李薇這心裏反而泛起了不知名的滋味。

  等四爺走後,她想不明白,她是在為他的信任而高興,還是在為他已經疑心如此之盛而擔憂?

  只有一點,她的感受無比深刻。此時的四爺已經變得連她都開始覺得陌生了。

  可叫她哭笑不得的是,她此時好像對他的感情已經越來越深了。當年她能開玩笑般將真愛掛在嘴邊,如今卻想對四爺說一聲親人。在有二格格、弘昐等幾個孩子之外,她開始把他當成親人了。

  與李家不同,她能毫無顧忌的相信李家不會害她。可她卻對四爺的感情最深。不是血親,卻勝似血親。

  她在他面前越來越不願意防備,連跪都跪不下去了。

  李薇茫然的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走。

  這真是生活的黑色幽默。

  玉瓶悄悄進來,見主子自四爺走後就靠在枕上,她以為她睡了,輕手輕腳走過去想給她搭上條薄被,卻見主子還睜著眼呢。

  “主子?您要不要歇一歇?”玉瓶小聲問。

  剛才屋裏明明聽到四爺的笑聲,怎麼主子是這個樣子?

  李薇搖搖頭,直起身一時想不起她想說什麼,玉瓶等了陣,她才道:“……四阿哥呢?”

  “四阿哥在前頭呢,跟著二阿哥和三阿哥。主子,要不奴婢去把四阿哥叫回來?”

  “不,叫他在前頭待著吧。”李薇擺擺手,她剛才只是隨意抓住一件事來說,這會兒已經緩過來了。

  她不想歇,要讓自己忙起來。不然越空閒,想得越多。再往下想也是沒用的,相愛雖然是兩個人的事,可自己的感情要自己做主。四爺的世界越來越大,他本來就不會一成不變。她的世界卻一直不變,現在這樣是她自己的問題。

  她不能去怨別人,四爺變他的,她想保持自我,只能自救。

  李薇在屋裏轉了半圈,玉瓶跟著她問:“主子要什麼,奴婢去找?”

  屋裏的一切還是照舊,卻看起來叫人陌生。

  李薇想起太子家裏早夭的兩個孩子。

  去給他們念兩卷經吧。

  叫玉瓶拿來一斗米,念一句佛,撿一粒米,聽說念佛會叫人心情平靜下來是因為不停的念重複的句子,會慢慢讓人自我催眠,如果再理解了經中的意思,就像在做自我心理治療一樣。

  不知道這個說法是真是假。

  但她倒真希望能堪破情關,還我清明。

  現在她的腦子裏全是亂糟糟的,四爺的事充斥在她的心口。她想把他忘掉哪怕一刻,不自怨自艾,自卑自大,理智的思考現在的處境。

  蓮花座上的觀音慈悲微笑,普度眾生。

  書房裏,四爺叫蘇培盛去把這幾個月門房上出入的名錄拿來。

  蘇培盛快去快回,送上名錄就退下了。

  名錄一月一本,上書有從府裏出去的,也有到府上拜訪的。年月時辰,來的哪家,送的是什麼名貼,帶的什麼禮物,走的哪道門,一行幾人,等等,全都錄在上頭。

  這個月才記到月中。

  四爺記得蘇培盛提過,烏拉那拉家這半個月來了兩次。一次是月初,一次是四天前。

  月初來的是烏拉那拉一族之長,諾穆齊一支的長媳,算是福晉的堂嫂。第二次來的就是福晉同父的三哥,富存的媳婦。

  可見烏拉那拉家也不是鐵板一塊。

  福晉其父是諾穆齊之弟,兩人雖然同父,但境遇卻大不相同。當年烏拉那拉一族歸來,帶著族人眾多就任了佐領一職。之後這佐領就由諾穆齊襲了。

  福晉其父費揚古只好自己奔前程。他也算是三朝老人,征過朝鮮、察哈爾等,授騎都尉,任過步宮統領和內務府總管。後來皇上擢其為內大臣。他去了之後,三子富存襲騎都尉一爵。

  若說前程,自然是福晉這一支好些。可烏拉那拉一族的族長卻是諾穆齊這一支。兩家自然要膈應一下的。

  弘暉的哈哈珠子中,諾穆齊這一支他只挑了一個,其餘三個全是福晉其父這一支的。可三個都扛不過那一個,還是叫諾穆齊一支的那個領了頭。

  叫四爺也是直歎氣。

  至於烏拉那拉家跑來找福晉是幹什麼,他不必猜也知道。

  他合上名錄,喊蘇培盛:“去備馬。”

  來到宮裏,不及坐下喝茶,就有人奔進來喊:“稟四貝勒爺!四百里加急!!”

  四爺趕緊道:“拿過來!”

  摺子不敢拆,要送到御前,但封皮上的‘河南巡撫徐潮叩請聖安’卻清楚明白。四爺心裏一沉,喊人速拿筆墨來,寫了個請安的貼子附上,喊人來,道:“儘快把這兩封摺子遞到御前。”

  侍衛接過,問:“敢問四爺,這是……”

  “八百里加急。”四爺沉著道,囑咐:“速去,路上不可耽擱。”

  侍衛一抱拳,喝道:“奴才領命!”言罷快步退出,盡速小跑著出了宮。

  一旁的文書小心翼翼的靠近,斗膽問:“四爺,不知這是……”

  四爺歎了聲:“河南的摺子,我怕是黃河又淹了。”

  一屋子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氣。摺子遞到京裏,再由京轉到塞上,這裏面浪費的時間可不少啊。

  宮門處,四個侍衛身背領旗,只帶了少少的乾糧就翻上馬背,快馬一鞭,疾馳出京。

  四爺在屋裏坐不住,去了戶部。結果滿漢兩位尚書,凱音布和李振裕一個告病,一個來是來了卻找不著人。

  滿屋子的主事只會跪下磕頭請安,其餘一問三不知。

  叫四爺問得起火,問誰管著河南一帶的賦稅錢糧河工等事,幾人面面相覷沒一個答話的。

  沒有請到聖旨,四爺也拿這群遇事只會推諉的官員們沒有辦法。他要是敢拿他們問罪,明天就會有奏摺彈劾他。

  可這叫他怎麼能甘心?就這麼放過這件事?

  四爺想起之前皇上給他的那幾本摺子,他跟戴鐸都認為,皇上把摺子給他,就是想看他的反應。看他會如何處置。

  戴鐸不敢說得太明白,只道:“奴才不敢對著主子指手劃腳,只看主子是如何想的,奴才方能為主子出謀劃策。”

  聖旨一來一回至少還要五六天,送回京裏再做處置,再發往河南,至少又要用上十數天的時間。

  看戶部上下的樣子,只怕皇上的聖旨到了還有官司要打,沒那麼容易叫他們把銀子掏出來。帳面上的銀子是越花越少的,庫裏有多少他不知道,但今年的賦稅還沒送到,想想也知道戶部為什麼這麼為難。

  索性也不回去了,四爺直接回了府。

  到了書房,他喊來蘇培盛:“去把傅鼐、常來、阿林都叫來。”

  蘇培盛應下轉身要走,四爺又喊住他,卻不吩咐。

  “爺?”蘇培盛不解。

  四爺道:“……去李家,叫李蒼過來。”

  蘇培盛心裏不解,上面這三位爺都是四爺的門下奴才,叫李家舅爺來幹什麼?但還是趕快應了聲,出去叫小太監們去喊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被電視吸引了……我有罪……

問下大家,再往下是想看番外的多,還是加更的多?後面就是李蒼被四爺派去辦差的事了,算劇情吧,番外就是生日樓裏的了,我現在去看


☆、203、君心莫測

  東小院裏,李薇沉浸在她愛他,他可能不再愛她的腦補中,把自己整得淒淒慘慘切切。第二天在李蒼他媳婦佟佳氏進府後才知道,李蒼要出差了,

  “為什麼,”她脫口而出,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佟佳氏就卡殼了,她是來問他們家姑奶奶這是怎麼回事的,怎麼姑奶奶還不知道,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一陣,還是李薇先回神,理智咻的一下就回來了,問佟佳氏:“李蒼回去是怎麼說的?”

  佟佳氏也趕緊道:“他也沒跟我說什麼。昨天下午那個蘇公公的徒弟叫張德勝的到咱們家把你二弟喊走了,到了天快黑才回來。回來就說要去河南一趟,讓我看好家裏,讓我放心,還跟三弟說好一晚上話,一早又走了。”

  李薇道:“你回去叫李蒼來……不,叫李笙來一趟,我來問他。”

  佟佳氏鬆了口氣,主子爺吩咐的差事她自然不敢打聽,沒想到姑奶奶也不知道。但要是由姑奶奶來問,至少李笙會說。

  她走後,李薇在屋裏轉了幾個圈,喊來趙全保,叫其他人都下去,悄悄問他:“昨天四爺都見了什麼人?”

  趙全保還真知道,傅鼐幾人過來時並不避人。他道:“奴才聽人說,有傅鼐大人、還有常來和阿林。”

  這幾人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李薇坐下開腦洞,河南最近有什麼事嗎?如果是朝廷的事,為什麼叫李蒼呢?他身上可連個功名都沒有啊。

  可如果是四爺自己的事,叫李蒼去意義何在?是為了提攜李家?

  結果到了中午,不必她再費勁去猜,四爺親自過來解釋了。

  一見到他,李薇憋不住先迎上去說:“爺,佟佳氏上午過來給我說,你叫李蒼出去辦差了?他能辦什麼差呢?是府上的事?”

  四爺是知道李家人來了,沒想到她說得這麼快,換衣服時敲了下她的腦門,笑道:“長這麼大的腦門,也不見你用腦子。是,爺是派你弟弟出去了,有點事,叫他去盯著點。”

  她站在他背後,幫他脫衣服,聞言連忙追問:“什麼事?”

  兩人坐下,她端來茶送到他手邊,他接過歎道:“昨天河南巡撫四百里加急,上個月他就遞過一次摺子了,請旨修河堤。不過皇上吃不准就把摺子留下了。這次我看,十有j□j是潰堤了。”

  水災。這兩個大字砸進李薇的腦海裏,“那怎麼辦?朝廷是不是一時撥不出銀子來?要不要先發動民間先捐一些錢物去救災?”

  四爺才想起她有個捐銀子的習慣,放下茶想給她解釋一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道:“……這個先不急。摺子已經遞到御前了,怎麼辦還是要聽皇上的。我是想先派人去看看,可以節省一點時間。”

  他先派人過去,至少能馬上得到河南那邊的消息。不然等徐潮一次次往御前遞摺子,要先叫人送到塞外去,皇上批過後發還,他才能知道摺子裏寫的是什麼。這就太慢了。

  李薇點點頭,還是不明白:“那爺叫李蒼去是為什麼?”

  四爺握上她的手,解釋道:“李蒼是你的弟弟,算是爺的小舅子,大小能算個主子。有他去壓著陣,下頭的人才好辦差。不然放一群奴才過去,難免叫人小瞧了。李蒼算是代表爺去的。”

  那李蒼就是相當於一根定海神針。四爺不指著他辦差,就要他去當個擺設,門面招牌。

  李薇鬆了口氣,不擔心李蒼辦砸差事了。跟著就開始擔心河南那邊如果真發水災了,李蒼去會不會有危險。

  四爺笑她:“這下不擔心了?爺有分寸,不會把你的弟弟往坑裏推的。這次出去也是個機會,你阿瑪年紀到底大了些,你的弟弟們中間總要挑一個出來撐門面的。”

  聽著好像是好事。李薇沒打岔,把這一節給略過去了。她有些擔心,就怕家裏的被推上能力所不及的位置上去,那絕不是件好事。俗話說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兒。

  等下午四爺走後,李笙過來,她聽他說李蒼交待的也是這麼回事。

  “二哥跟我說了,叫我好好看著家裏。他這一去,大概至少要半年。”李笙擔心歸擔心,當著李薇的面卻沒有說,只是一再保證家裏有他看著不會有事。

  李薇早叫玉瓶把她的私房搬來了,拿了兩包參片給李笙,還有五十兩的金子,道:“災區的事我不知道,但想一些平常的東西肯定會不夠用。好藥材我這裏有的都給你,錢拿去買些當用的,別可惜錢。”

  李笙沒有推,他知道只有他接了,大姐姐才能放心。

  等李笙走後,李薇再擔心也沒辦法,萬般無耐之下只能去撿佛米念佛經,求個心安。雖然是封建迷信,但在人力有所不及時,只能寄希望於神佛了。

  李蒼走的那天,李薇特地去送。不等她求,四爺就允了,特意叫李蒼走前到府裏給他姐姐道個別。

  “不這樣,你走了,你姐連覺都睡不好。”四爺溫和道,拍著李蒼的肩說:“路上不要有負擔,說句不客氣的,你出去是爺的臉面,見著不識抬舉的只管先打了再說,回來有爺給你撐腰。”

  李蒼諾諾,結果四爺反笑道:“你們姐弟都是一個樣,到哪裡都是小心謹慎為上。”

  李薇送著李蒼到了門口,親眼看到好長的隊伍,侍衛足有四五十人,還有傅鼐等人,紛紛過來給她磕頭問安。

  她多少鬆了口氣,不像她想像中的只有李蒼帶著三五個隨從就走了,結果四爺派了這麼一大隊人,人越多越不容易出事。

  “路上別自作主張,多聽旁人的意見。”李薇最後緊緊握著他的手,囑咐道:“只要是你好好的回來就行,千萬小心。”

  看著李蒼他們走了,李薇站在門口望了好久,還是四爺說:“進去吧,他們去了十天一封信來回,路上有什麼事咱們都會知道,何況白大夫也跟去了,有他在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她依依不捨的回了東小院,四爺見她一進來就去西側間,喊玉瓶拿紙筆來。

  “怎麼了?”他問。

  李薇加水磨墨,說:“我還要給阿瑪、額娘寫封信,把這事告訴他們。”

  四爺笑著搖頭,坐下道:“這下可算是看出你是個當姐姐的了,樣樣都要操心。”可他拿了本書看了半天,再看她面前的紙上還是一字未寫,奇道:“這是怎麼了?”

  李薇急得不知所措,扯著他的袖子不放他走,“我不知道怎麼寫啊!”

  四爺搖頭,上前接過她手裏的筆:“剛才還看你長進了,轉眼又這樣。”

  之後,他說一句她寫一句,把信寫完了。

  李薇放下筆拿起來讀:“父親尊鑒……不孝女敬上。”完了皺眉,轉頭看一臉好奇的四爺,她道:“阿瑪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我寫的。”

  味道完全不對。

  四爺就看她一晚上都在磨這封家書,來回寫了四五遍。

  在他看來不過是一件小事,可在她眼裏卻這麼重要。四爺不免感歎。歎完自嘲的想,天家是最容不下父子兄弟之情的地方,只怕連普通人家的半分也比不了。

  李蒼走後,李薇也開始關注河南的事。她不好當面去問四爺,而他還是三五天才回來一次,洗個澡在家裏歇一個晚上就又走了。

  她就盯著他的神色瞧,看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但不知是她關已而亂,還是四爺城府漸深,反正她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而四爺倒問她:“你這段日子坐臥不安的,是怎麼了?擔心李蒼?”

  他都直說了,她也大膽道:“我就是想問問河南那邊情形好些了嗎?”

  四爺就知道她是因為這個,他一過來就直往他臉上看,就算真想探問什麼,也不能這麼直白,叫他哭笑不得,想生氣都不知從何氣起。

  問她,倒是十分坦白。

  他喊她坐下,說:“李蒼他們現在還沒到河南呢,你擔心也太早了些。”

  李薇不知道都走了快十天了還沒到,她可是度日如年了,忍不住問:“那什麼時候才到?”

  四爺也記著這件事,歎道:“最快,明後天就該到了。”

  結果李蒼比他想的還要早,後天信就送到了,算上送信的時候,他們三天前就已經到了。

  信上說一路未見災民,沿途還算平靜。打聽不到哪裡的堤壞了。

  李薇鬆了口氣,不管是為了百姓還是李蒼,沒有災情當然是最好的。可四爺的表情就沒那麼輕鬆了,她明白,要是沒有災情,那就是那個河南巡撫有問題了。

  至於在四爺眼中,到底是哪一邊更有利……放以前,她有五成把握他會站在百姓這邊,盼著沒災情。可現在只剩下三成了。

  一個河南巡撫謊報災情,他知道了要怎麼做?給皇上說不說?說了有什麼後果?

  不說又有什麼後果?

  四爺從那天起又忙了,不再到後面來。

  李薇正好想整理心情,他不來她反倒鬆了口氣。

  書房裏,戴鐸與四爺對坐。李蒼的信就擺在桌上,這封信在這幾天裏,兩人都翻來覆去的看過好幾遍了,裏面一字一句都吃透了。

  除了他的信外,傅鼐等人也有信一起送到。他們各寫各的,四爺要的就是從不同人的角度的信,好拼出更多內容。

  四爺問戴鐸:“先生看,這接下來要怎麼辦?”

  戴鐸在李蒼出去前就想請命,只是沒想到四爺沒想到他,而選中了李蒼。他也明白,他跟李蒼比差的就是身份。李蒼是明面上側福晉的親弟弟,四爺的小舅子。

  這時,河南的情形已經越來越複雜了。李蒼絕對幹不了這個活!

  戴鐸從看到信起就在想,他是不是該主動跟四爺提?

  這是不是他的機會?

  當謀士是好,可他並不想一直躲在幕後。要是能叫四爺送他一個出身,那比什麼都強啊。四爺若真有能登上大寶的一天,他這從龍之功也有處可尋。

  狡兔死,走狗烹。

  不想當走狗,就要站到前頭去。

  戴鐸咬牙上前一步,道:“要是主子信得過戴鐸,奴才願意去一趟河南,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說完就屏息等著。

  四爺沉吟片刻,笑道:“既然戴先生也有這個意思,那我就不客氣了。本來這種小事是不必叫先生辛苦的,只可惜現在我身邊只有先生一員大將,不得不叫先生四處奔波了。”

  戴鐸大喜,跪下磕頭。

  四爺親手扶起他,問:“先生可有字?若無,我贈先生一字:仲益。先生于我,就如良師益友,望先生一路平安,善自珍重。”

  戴鐸更是激動的臉都紅了,無酒自醉,謝過四爺贈的字,腳下發飄的出去,收拾包袱,帶上四爺贈的程儀,趕著晚上關城門前就走了。

  有戴鐸自請去河南,算是解了四爺的一塊心病。他早就想叫戴鐸去,只是若由他先開口,難免要折節下請。先叫李蒼去,不論來信如何,都會叫戴鐸坐不住的。戴鐸是個有野心的人,他不會眼看著機會從他手邊溜走。

  如果災情無誤,這份功勞就輕鬆的裝進了李蒼的口袋。叫戴鐸怎麼能看著別人憑著裙帶之功就爬到他頭上?

  四爺心道,這次過後戴鐸當有八分馴服了。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沒有感覺,大家晚安,明天見


☆、204、索相沒了

  李蒼去河南不是一路打著四爺的旗號走的,對外頭說的就是四貝勒府上側福晉的弟弟出遠門,找四貝勒借了幾個人手。

  至於出遠門幹什麼,那就任人去猜了。旁人會不會真以為這事跟四爺沒關係,也是見仁見智。

  頭一封信上說未見災情,他們還要繼續往下走,一路打聽看哪邊的河堤出事了。

  京城裏,李薇每次接到信都是厚厚一封,上面寫著他們繞過保定,沒有進城,但四爺提醒過張家與李薇關係不錯,所以事先給張家打了聲招呼,結果張家大爺和二爺都提前候在路上等著李蒼一行人,帶了車、馬,還有護衛及各種禮物,當然也少不了銀子。

  聽說他們要去河南,張家還送了兩個常往河南去的奴才,說是在河南地頭熟,跟官府都打過交道,不管李家舅爺是想幹什麼都能幫上忙。

  李蒼寫信回來特意提了張家,還把張家送的種種東西都抄錄在信上。李薇就拿給四爺看了,不過她很清楚張家這點禮還看不在他的眼裏。叫她感歎的是,李蒼肯定是被張家的殷勤厚禮給嚇住了。

  以前她就跟李蒼似的,大概四爺眼中也覺得很好笑吧?

  謹慎是好事,特別李蒼沒有出身功名,在那個隊伍裏除了是她的弟弟,四爺的便宜小舅子以外,真是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了。所以李薇回信中誇他做得對,以後也要跟這次一樣謹慎小心。

  李蒼離家,李家只剩下一個李笙帶著一家婦孺守著家門,李薇擔心之餘也不好三天兩頭叫人回家探看。四爺叫李蒼去做不管是什麼事,都有可能被他那一群兄弟盯上,到時李家不就受了池魚之秧?

  於是,她就把李蒼的長子李檀給叫到了四貝勒府,假託是給四阿哥尋的玩伴。雖然兩人年紀差得有點大,但反正就這麼一段時間。

  李檀天天都可以回家,正好能替她和李家傳信,李蒼在外面吃住如何也能叫家裏人放心。

  院子多了個小孩子,叫四阿哥新鮮了好一陣。李薇教他喊表哥,四阿哥還沒如何,李檀先嚇了一跳,連聲說不敢。

  李薇把這個來了幾天還放不開的男孩拉過來,道:“在外頭是要守著些規矩,但也不能只顧規矩不顧人情。我是你大姑姑,這個你要聽我的。”反正她可不想叫自己的孩子把李家孩子當奴才看待。

  二格格也特意過來看望這個小表弟,上次去李家她也見過這個表弟的,誰知他進了府卻比以前更生疏了。

  李薇明白,上次是在李家,算是李檀的主場,這會換到四爺府上,成了李檀的客場,他有點小害怕是正常的,過一段住慣了就行了。

  四爺見他也是很溫和的,還叫他上午在四阿哥沒睡醒前,去前頭跟弘昐他們一起讀書。問李檀在家裏也開蒙了,要不是因為李蒼突然出遠門,他今年就該去上學堂的。

  李檀去了兩次前頭書房,回來問他習不習慣,他就說大阿哥和二阿哥都很照顧他,功課有聽不懂的地方,兩位元阿哥都會教他。

  看他輕鬆愉快的笑臉,叫李薇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安慰都沒了用武之地。

  等弘昐來了,李薇奇怪的問:“李檀在前頭書房真的沒事?”

  弘昐不知道該怎麼說,想想道:“額娘,不用擔心,我看他還是沒問題的。一開始大哥的那幾個伴讀有說話帶刺的……他沒聽出來,之後大哥教訓過他們,就再沒有別的事了。”

  弘暉回府讀書後,書房裏一下子擁擠起來。以前只有弘昐和三阿哥兄弟兩個,同母親兄弟能有什麼矛盾?

  然後現在,書房裏除了弘暉、弘昐和三阿哥這三位小主子外,還有弘暉和弘昐兩人的哈哈珠子。

  弘暉的哈哈珠子全是烏拉那拉家的人,豐生額是族長長子,剛安是福晉同母的三哥家的次子,看豐生額偶爾也要讓他幾分就知道這是個活霸王。

  這些人一來就不安分,弘昐非常的看不慣。

  他們兄弟之間不管怎麼樣都是親兄弟,就算有些小問題也是自己家的事,這群人憑什麼攪進來還想仗義直言?

  頭回那個剛安話裏話外刺李檀時,弘昐就盯上他了。要不是弘暉馬上叫他出去跪下,弘昐立馬就會擺出主子的譜給他一頓板子吃。

  再仗著福晉的勢,剛安他們也是奴才。當奴才就別把自己看成是主子。李檀身份再低,也是來府裏作客的。有奴才要客人的強的嗎?那是活膩了。

  書房裏小小的過了一招時,最叫弘昐沒轍的不是那群不開眼的人,而是他的表兄李檀。事後還小聲問他剛安說的魚目混珠是什麼意思?

  怪不得他當時面無表情,一點不生氣呢。弘昐還當李檀果然有大將之風,看這穩重勁,一點沒塌面子。

  弘昐當時一肚子的邪氣就這麼叫李檀給放完了……

  您真是我親哥……

  李薇現在有點被孩子做主的意思,弘昐說沒事,叫她放心,她就真放心了。

  到了七月,夏汛到了。皇上的摺子也發回來了,徐潮的原折就攤在內閣一眾大人面前,四爺拿走的那封摺子也送回來的,兩個摺子放一起,意思就是黃河河堤有兩處決堤,另有數處有危險。已經有數百村民遷出原籍避水災,淹毀的良田大概有幾百畝。

  皇上批的是‘查實’。查實後再由內閣上道如何治災的摺子,送到御前,皇上批閱後再治災。

  南書房裏吵成了一鍋粥。佟國維、明珠都沒來,熊賜履人是來了,卻坐在一旁裝傻充愣。剩下的跳得再歡也不用管,反正都是做不了主的人。

  四爺和老八坐在一起,兄弟兩人誰都不看誰,偶爾掃對方一眼都跟兩軍交戰似的。

  見這吵起來沒個完,八爺先湊上來小聲道:“四哥,要不咱倆出去透透氣吧?”

  四爺放下茶,起身:“走吧。”

  兄弟兩個往外走,不及找個避靜的地方說說話,就見有個小太監跑得帽子都歪了往這邊來。這麼驚慌可不是小事。

  兩人站定,八爺先沖那小太監揮手,喊他過來。

  小太監一見兩位貝勒在此,一臉的‘媽啊可找著了!’撲上來跪下不等人問就喊:“四爺吉祥!八爺吉祥!索相沒了!”

  最後一句震得四爺和八爺半天沒回過神,緩過味來後,南書房的人也都紛紛出來了,一群人都說不出話來。

  靜得嚇人。

  小太監喊完,突然想起師傅說過這種時候他報的是喪信,應該面露哀戚之色,於是使勁抽了下鼻子,作出一副哭臉:“索相家裏的人就在外頭呢。”

  四爺和八爺都沒空理他,匆匆越過跪著的他往外走。

  小太監正準備哭得彎下腰呢,一抬頭人都不見了,左右張望了下,見南書房裏正有位老大人叫人扶著往外走,也是一步一嚎一抽泣,仔細瞧,嘿,這位老大人臉上也不見淚啊,老大人拿著手帕擦擦眼角,擦擦鼻下,又哭又歎:“索相啊,你怎麼不等等我?前兒還說要去瞧瞧你呢。唉,真是叫人傷心啊。”

  是該傷心啊。小太監以袖掩面,麻利的起身哭著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太子的四阿哥和索額圖都是43年沒的,情節需要全挪到45年來了。太子的格格二月落地就沒了,這裏延後了三個月


☆、205、各有心思

  四爺和八爺快馬到了一等公府,府上大門緊閉,還沒有掛上白幡。這種處置不合常理,四爺和八爺下馬時心都提了起來。

  隨從上前叫門,門倒是很快開了。但只打開一條小縫,裏面人小聲問,“誰啊,”

  隨從報上四爺與八爺的名號,那人才匆匆出來跪下磕頭,請兩人進去。

  一路往裏,府上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影。那人解釋說,“怕下頭人驚慌亂撞,老太太叫人都給鎖了。”

  這是說府上人都給看起來了。

  到了一處幽靜的院落,上書怡然居三個大字。院中人早就聽到兩個貝勒到府上來的消息,都在院中長跪不起。見到四爺和八爺,紛紛磕頭請安,口稱‘罪臣之子’。

  前年五月,皇上先是把索相發往宗人府,索枷待罪,之後又叫他回府閉門思過,這一思就思到如今。

  但四爺和八爺都不敢接‘罪臣’這兩個字。人已經死了,皇上的心意如何還不好說。要是皇上打算來個君臣相得的佳話,就很有可能把索額圖之前的罪過全都一筆抹去。

  他們兩個來,不過是要確認索額圖是不是真死了。好往御前發摺子。

  扶起人後,四爺對八爺示意了下,八爺上前道:“讓我等瞧瞧公爺吧。”

  索額圖身上的官爵早就叫皇上給罷完了,只看在孝誠皇后的份上留了個一等公。

  索額圖的兩個兒子,格爾芬和阿爾吉善也都是四五十的人了,乍逢大變,人看著都佝僂起來,老態盡顯。叫四爺和八爺心中也挺不是滋味的。

  格爾芬為長,躬身恭敬道:“請四爺和八爺隨奴才來。”

  四爺和八爺都側開身讓了半步,四爺頜道,八爺更是直言:“不敢當,您先請。”

  孝誠皇后在上,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可是他們正兒八經的舅舅,聽他自稱‘奴才’,折壽。

  格爾芬苦笑,還是殷勤的領著兩人進屋了。

  屋裏打掃得相當乾淨,桌上還擺著一個沒喝乾淨的藥碗與痰盒,一方疊起的手帕落在地上,隱約可見汙跡。

  床帳都高高挽起,床裏躺著個人,蓋著一張棗紅色萬字團花的薄被,被上可以看到一大片嘔出的深色藥渣。

  格爾芬站在床前三步遠的地方就停下來,道:“還沒來得及收拾。”

  床上的人半張著嘴,一條尺長的花白細辮子垂在枕畔。

  四爺和八爺分別上前,確是索相無誤,就是人已經瘦得脫了形。

  兄弟兩個對了下眼神,都在想回去這摺子要怎麼寫。大熱的天,索相這屍身也不能久停,麻煩啊。

  離開怡然居,四爺對格爾芬道:“帶我們去給老太太請個安吧。”

  格爾芬忙道:“不敢當。”

  索額圖的福晉今年已是耳順之年,她是孝誠皇后的生母,還是皇上的親表姐。她姓佟佳,其父是皇上生母,孝康章皇后的親哥哥。就算索額圖現在沒了,這位老太太也不會倒。

  四爺和八爺進來都向她請安,老太太就端正坐著受禮。

  她虛抬抬手,道:“你們來了,去瞧過了嗎?”她拿出一本摺子,遞過去道:“正好,我叫格爾芬替老身寫了封摺子,到時一起給萬歲遞上去吧。”

  八爺上前接了。

  老太太歎道:“等萬歲的旨意下來,咱們家再辦喪事,這些天老身都會叫他們閉門謝客,誰都不叫進來。”

  往下就沒什麼話可說了,四爺和八爺告辭,老太太叫格爾芬去送。沒走前,一個丫頭快步進來,伏在老太太耳邊說了兩句,老太太皺眉道:“格爾芬,你出去瞧見你那兩個叔叔攔一步,別叫進來了,我這會兒不想再見外人了。”

  格爾芬忙應了聲,扶著老太太道:“額娘,是不是頭又疼了?”一邊連聲叫丫頭拿藥來。

  八爺上前關切的問了句:“老太太不舒服?回頭我叫個太醫過來吧,給老太太瞧瞧,開兩劑藥。”

  老太太咽了藥,就著丫頭的手飲了半碗溫水送下,對八爺笑道:“勞八爺費心了,老身這是老毛病了,一直吃著自家大夫配得藥,沒大礙。”

  八爺沒堅持,客氣兩句就跟格爾芬出來了。

  一路沒遇上人,出了一等公府,四爺和八爺在馬上道:“來的是心裕和法保?”這兩個都是索額圖的弟弟,叫索額圖壓了一輩子。

  皇上用人,從不會盡著一個家族使勁挑。一般挑一個出來領頭的,其他人就不必想出頭了。佟家,鈕鈷祿家都出過皇后,幾個兄弟都快鬥成烏眼雞了。佟國綱和佟國維一直不合,特別是佟國綱死後,佟國維成了明面上的大家長,也壓不住隆科多和鄂倫岱兩人不合。

  十爺的母家鈕鈷祿氏出了個孝昭皇后,一個溫僖貴妃。可與這兩位後妃同母的弟弟法喀卻一直不得重用。倒是不同母的阿靈阿當了一等公,跟法喀是鬧得水火不容,還被皇上罵過,仍然照舊。

  索額圖的弟弟心裕與法保也是一樣。他們跟索額圖不合,此時趕來無非是為了討好皇上。

  有佟國綱與佟國維在前,也是哥哥死了,爵位卻給了弟弟,而不是哥哥的兒子。索額圖這一死,正是他們兩個的機會。

  四爺道:“真跟那逐臭之蠅一般,叫人噁心。”

  八爺笑道:“四哥看不慣?”四爺掃過來一眼,八爺道:“弟弟也看不慣,可這種人世上最多。”他想,他們不是跟心裕和法保一樣嗎?都在等著太子倒下來好上前分一杯羹。

  可不話不能跟四哥說。哪怕他懷疑四哥也有一樣的心思,說出來就成要結仇的了。

  兩人在路口分開,各自回府。

  四爺很快寫了封摺子封好,叫人來送出去。他跟索額圖接觸得不多,彼此之間沒什麼交情,唯一叫他有些擔心的是這件事對太子的影響。

  猶豫了下,他還是沒有再寫一封私信給太子。皇上要是不想叫太子知道,太子還是別知道的好。

  外面蟬聲陣陣,擾得人心煩意亂。從窗外看好幾個小太監正拿著長長的細竹杆往樹上粘蟬。屋裏擺著兩座冰山,涼意沁人心脾。

  他想到現在這個天氣,一等公府停起靈來只怕不便。叫來蘇培盛往那邊送兩車冰去。

  蘇培盛很快回來,格爾芬沒有送上謝禮等物,連個謝貼都沒有,只說四爺寬厚,他一家上下銘感五內云云。

  四爺點點頭,叫以為他會生氣的蘇培盛鬆了口氣。

  他問:“公府上如何?”

  蘇培盛挺機靈:“沒見多少人,公府上沒掛上幡,大約是都不知道吧?”

  不是不知道,是皇上的意思還不清楚,所以大家都不敢上門而已。

  這些日子不必幹正事了,河南就算全淹了,那些官員們也無心處理。這反倒是件好事,四爺想著索額圖的事還要等著聽皇上的信,不如趕緊把河南那邊的事給定下來。

  他早就把摺子寫好了,戴鐸等人送回來的信也證實確實有決堤,但萬幸的是百姓並沒有受到多少影響。決堤的地方前幾年就遭過災,人都跑完了,流民回遷時不少都是逼著回來的,這麼些年老的老死,小的餓死,青壯年當年就是回來了,也逃到別處去討生活了。

  結果死的人反倒比大災時要少得多。

  這就成了當地官員的政績了。叫四爺也感歎徐潮真是好運氣,本來他報災就叫皇上不高興,偏偏皇上還記得他‘勤勉’,不但不會厭棄,反而會加賞。現在一場天災,硬是叫他給辦成了好事。到時徐潮再上道皇上保佑黎民的摺子,把功勞往皇上身上一推,就萬事大吉了。

  花花轎子人人抬。四爺自覺這事辦得漂亮,把索額圖的事先放到一邊,先四處堵人辦河南的事,災怎麼賑,從哪裡撥糧、撥銀子,河工從哪裡出,等等。

  他在京裏人人都閉門不出,怕被索額圖這事給牽連的時候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叫八爺幾個看著都很不是滋味。

  九爺不快道:“老四這是什麼意思?就顯得他一心為公?咱們都成縮頭烏龜了?”

  十四也在座,卻熱衷於拿左手使筷子挾花生玩,一粒粒的往自己碟子裏運。九爺最看不慣他這副裝傻的樣子,罵道:“十四!你以為你才八歲是不是?”

  十四笑道:“那九哥說怎麼辦?你也跟四哥學去?”

  九爺冷笑道:“這事叫你那好四哥都攥在手心裏了,我敢上去搶一口,他不得恨死我?”

  十四兩手一攤,“叫你去你又不肯,那咱們總不能拿麻袋朝他頭上一套,敲他悶棍吧?”

  十爺從剛才就一直不說話,聽到這裏才噴笑拍桌:“我看行!”

  九爺叫這兩人逗得氣笑了,三兄弟鬧騰起來,八爺嫌他們吵得心煩,自顧自的喝酒不說話。半晌,九爺才發現八爺面色不快,不說笑湊上來道:“八哥,你看呢?咱們就叫四哥這麼下去?我看四哥是拿這件事跟皇上邀功呢。”

  八爺淡淡道:“四哥能邀來是他的本事。”

  九爺叫八爺這句一頂,也不侍候了,“那就是我一個人在這裏瞎操心,合著你們都不當一回事是吧?”說完摔筷子走人了。十四笑嘻嘻的追上去,喊:“九哥你何必呢?真生氣就不好玩了,九哥!”

  兩人跑得沒了影,十爺看看八爺。

  八爺歎道:“老十,咱們今晚先散了吧。我有些累了,你跟老九說一聲,剛才我不是有心的,叫他別放在心上。”

  十爺起身道:“八哥那你歇著吧,老九那邊我去說。你放心,他這人心裏不擱事,明天一早起來就忘。”

  八爺也沒有起身送,只草草擺了下手。

  十爺追到門口,見九爺騎在馬上,十四在下頭拽著馬韁,嘻皮笑臉不撒手。九爺看到十爺,問:“你怎麼也出來了?”

  十爺叫隨從把馬牽來,對他道:“傻眼了吧?你們一走,八哥就說累了,我也出來了。”

  九爺有些後悔,他本來可沒想鬧這麼大,不過話趕話到那個地步了。他望望八爺府的大門,自嘲道:“得了,明天我再來給八哥賠不是。”

  三人都上了馬,慢悠悠往回走。走到半路,十四看到路邊的酒樓,拉住馬韁道:“剛才我可還沒吃呢,要不咱們在這裏再用一點?”

  另外兩人也無所謂。下馬進店叫了席面,再喊兩個彈唱的過來助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三人都喝得面膛泛紅。有了酒意,十四放膽問九爺:“九哥,你老盯著四哥是怎麼回事?是一心要跟他過不去?還是有別的想頭?”

  席面上一靜,十爺叫彈唱的繼續唱,遮住他們兄弟說話的聲音。

  九爺半天沒吭聲。

  直郡王劍指太子位,年長的幾位哥哥們幾乎都心思活動了。連老三那個不中用的都有了野心,何況四哥?

  除了老五、老七是明擺著不肯下水外,就是八爺,九爺都有些糊塗他現在想的是什麼。

  九爺能肯定,往前推兩年,八爺還是想儘量討皇上的好,日後封個親王就到頭了。至於直郡王和太子,他哪個都不往上靠。就算在百官中搏個好名聲,也是為了不叫新君能輕易動他。

  八爺一開始真是沖著‘賢王’這個位置去的。跟兩代裕親王交好也是為了這個。

  可現在就真不好說了。

  但哪怕八爺都可能動了心思,九爺自己是一點意思也沒有的。

  十四問的也在理,要是他自己沒這個意思,幹嘛老盯著四爺不順眼?

  九爺不吭聲,十四就只是笑,道:“九哥,你既然沒這個意思,攪和進去幹什麼呢?叫他們打去,爭去,跟咱們沒一點關係。”

  九爺把貼過來的十四推開,道:“老四是你親哥,日後有他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湯喝,你當然說得輕巧了。”

  話音未落,十四這臉就黑了,九爺自在了,他不痛快也不能叫十四痛快。

  十爺見這話到這裏就過了,忙道:“行了,都別說了,趕緊吃趕緊喝,完了都回去睡覺。”

  這天過後,九爺幾個就沒再聚到一起了。八爺相請,九爺備了禮上門,卻也只是坐坐就託辭走了。他叫十四說的有些不敢登八哥的門了。

  太子還沒倒呢。再說就是真倒了,前頭排著那麼多位哥哥,八哥真能上去?

  九爺拿不准,決心先避一避。

  京裏最近不少避事的人。就連四爺,也在把關於河南的摺子發出去後,不是在宮裏,就是在府裏,遇上人也是不肯多說一句。

  戴鐸等人已經被他給叫回來了,確定河南的事不是作偽,下面就是地方官的責任了。四爺再插手就過了。

  府上,東小院裏李薇聽到這個消息後也是鬆了口氣,“比說的還要早呢,這下家裏也能放心了。”她叫人去喊李檀,既然沒事就不必把這孩子留在這裏了。叫他陪四阿哥玩也是委屈他了,四阿哥懂什麼呢?結果李檀在四爺府上除了玩滑梯、投籃,就是跟百福和造化玩繡球。

  她帶著李檀去隔壁交待他回家怎麼說,摸著他的腦袋說:“這段日子辛苦你了,快回家去吧。”

  李檀猶豫了下,道:“大姑姑,我能等下弘昐和三阿哥回來,跟他們告別一下再走嗎?”

  李薇還以為說叫他回去,這孩子會歡欣鼓舞的馬上回李家呢。

  “你不害怕了?”她好奇的問他。

  李檀嘿嘿傻笑,“阿哥們待我都好,四阿哥一直叫我哥哥呢。”

  四阿哥把李檀和三阿哥弄混了,見他們倆都喊三哥。可只要這兩個一起出現在他面前,他就能認出來了,管李檀叫表哥。

  三阿哥一到下午回來就愛拉著李檀一起去逗四阿哥,一會兒他躲到李檀後面,問四阿哥:“你看這是誰?”

  四阿哥咧著嘴笑,伸手喊:“三哥!”

  三阿哥再從李檀身後出來,“那我是誰?”

  四阿哥看看他,再看看李檀,指著三阿哥喊:“三哥。”三阿哥指李檀,“那他是誰?”

  四阿哥笑:“表哥!”

  三個人玩這個幼稚的遊戲簡直就是玩不膩,能從下午回來玩到該用晚膳。二格格都說:“我看四弟這是故意逗他三哥呢。三弟還跟這兒樂呢!”

  其實李薇也這麼覺得,特別是看到四阿哥看著三阿哥樂的時候。

  橫豎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還是留這孩子吃了晚上飯再回去吧。她叫李檀出去玩,回到屋裏。

  四爺還在屋裏榻上躺著,聽到她進來的腳步聲,問:“跟你外甥說好了?”

  李薇拉著他的手靠他身上,笑道:“真沒想到李檀已經不怕這裏了呢,我剛才叫他走,他說想等弘昐幾人回來,打過招呼再走。”

  四爺嗯了聲,道:“要不要把李檀叫進來?”

  他這話就是說要不要正式把李檀送到弘昐等東小院幾個阿哥的身邊。李薇聽出來了,猶豫了下,還是堅定的搖頭,哪怕四爺是想抬舉李家,她都要把這個事給回絕了。

  “還是算了,李檀不聰明,人也不夠靈便。我看他連傅馳的一半都比不上,叫他進來也是白費,還是留在李家該幹什麼幹什麼吧。”

  她說的是實話。但心裏想的卻是李檀現在算是東小院的客,弘昐幾人的表哥進來的。有了四爺這句話,他下回進來就是當奴才了。這裏外可是天壤之別。

  李檀看起來還是個天真的孩子,何必叫他這麼早就被逼著懂事呢?日後他要是真想依附到弘昐幾人身邊,身為李家人,他有天然的優勢,什麼時候想過來都行啊。就算他不進府侍候,李家跟弘昐等人的聯繫也斷不了。

  四爺在她上頭道:“你倒是把你弟弟的兒子貶到底了,照爺看那孩子是個可造之才。”李家人都是懂事又聽話的,這就行了。

  “其實他進不進來都無所謂。何況真進來了,叫弘昐幾個是把他當奴才看,還是當親戚處呢?這中間可不好把握。別回頭奴才沒當好,親戚也沒得做,那不完蛋了?”李薇說的可是大實話。

  其實除了李蒼、李笙這兩個同胞弟弟,弟弟們的媳婦她都有些輕不得,重不得。李檀當自家親戚進來住幾天挺好的,真當成三阿哥或四阿哥的哈哈珠子收進來了,她這裏就先不好辦了,那就跟她對不起弟弟一樣,自己的親外甥成奴才了,這不是坑人嗎?

  四爺沒再堅持,她也跟著鬆了口氣。

  李檀回家後第三天,索額圖的事有定論了,皇上叫人傳旨回來了。餘罪不問,但也沒有恩旨,索額圖以一等公下葬,其子交索額圖之弟心裕和法保看管。

  ‘看管’二字一出,就表示一等公府一切照舊。索額圖閉門思過,死了這府上也是一樣。

  至於索額圖的爵位如何,皇上沒說,此時也無人敢問。

  索額圖匆匆下葬了。一代名臣落得如此下場,叫人唏噓。出靈當天,四爺和八爺都去了。餘下的只有直郡王府派人路祭,三爺、五爺、七爺、九爺、十爺、十四爺都只是派人致意而已。

  下葬後,太子派人回來了。蘇爾特連家都沒回,直接找到了四爺。

  四爺一見他也是吃驚的很,忙問:“殿下叫你回來的?為了什麼事?”

  蘇爾特是太子當年的伴讀,道:“四爺,太子爺馬上就回來了。”

  四爺愣了,蘇爾特道:“索相的死訊送到御前,太子爺請旨回來送索相一程。”

  “殿下糊塗!你們怎麼不勸!”四爺怒道。

  蘇爾特跪下請罪,道:“都是奴才等無能。只是太子爺堅持要回來,咱們也只能聽著。奴才先一步回來,就是太子爺說要先給您打聲招呼。”

  四爺叫他起來,道:“索額圖就葬在赫舍裏的祖墳裏。格爾芬和阿爾吉善由他們兩個叔叔看著,不過老太太還在,平時倒還算平靜。”

  蘇爾特猶豫了下,道:“太子爺大概是想見見格爾芬兄弟兩個的,四爺看……”

  四爺想了想,歎道:“我去想辦法把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帶出來。”

  蘇爾特再次跪下:“奴才謝過四爺大恩!”說罷響亮的磕了兩個頭。

  送走蘇爾特,四爺也出了府。

  正院裏,元英聽說四爺出門了,想起之前家人到府裏來想替自家人求個前程,叫四爺也提拔一二。

  四爺在宮裏來回奔忙,使喚的都是他的奴才們。有傅鼐幾個,也有李家人。可卻偏偏沒有烏拉那拉家的。

  元英一直在想,四爺為什麼冷落烏拉那拉一族呢?是因為她嗎?

  她該怎麼辦呢?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06、太子回京

  豔陽高照,京城外赫舍裏祖墳處一派荒涼。不過遠處停著數十人和車馬,遙遙望著這邊。四爺和索額圖的兩個兒子,格爾芬和阿爾吉善一同站在距離索相埋骨處幾步遠的地方。

  與索額圖生前的赫赫揚揚相比,這個長寬不過三尺見方的墳頭就太潦草了。

  漸漸的,前方路的盡頭能看到一隊快馬正疾馳而來,沿路揚起一片煙塵。侍衛身背的令旗迎風招展,杏黃的紋邊在陽光下閃著光。

  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幾乎是在看到來人和令旗的一瞬間就痛哭出聲,蹣跚的跪下,額頭緊緊貼著滿是塵土的地面。

  快馬須臾就到了眼前,奔在最前的正是太子。四爺向前迎了兩步,跪下迎接,太子飛身下馬,匆匆走來,伸手扶了他一把:“不必多禮。”

  沒有多說,他就扔下四爺,走向索額圖的墓碑。

  四爺退後了一些,沒有去看太子。

  太子望著墓碑不發一語,身後一位身著便裝的侍衛從馬上拿下一袋酒,在馬背上放的行李裏掏出一個紙包,裏面是三隻青瓷酒杯。

  最後,太子也只是敬了索額圖三杯水酒而已。

  太子扶起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四爺上前道:“弟弟先去看下馬匹,一會兒二哥進城先去哪裡?”

  “回宮。”太子明白四爺是想避開。

  等四爺走後,格爾芬才哽咽的說出索額圖臨死前留給太子的話。

  當時索額圖已經病得咽不下藥,就是喝下去也會再吐出來,來來回回的折騰,叫索額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後,藥吃不吃格爾芬他們也不再強求。只是索額圖十分堅強,吐一碗,他就再喝一碗。再痛再苦都要堅持見大夫吃藥,格爾芬他們偶爾勸兩句,藥碗就當頭砸下來,指著鼻子罵他們不孝。

  那天是格爾芬在床前,見老父像是有個硬塊哽在喉間,叫他咽不下吐不出,連喘氣都費勁。

  格爾芬見老父又喘不上氣,憋得臉通紅,鼻翼大張,哈哈的拼命往嘴裏吸氣卻吸不進來。他一邊叫人:“拿參片來!!”一邊扶起老父給他拂胸順氣。

  索額圖目眥欲裂,抓住他的袖子嘶聲說:“太子……太子……保重……保……”話都說不出來,生生叫憋死了。

  格爾芬想起當時的事哭的都止不住:“阿瑪……咽氣時話沒說完,只是叫殿下保重。”

  太子卻十分平靜,聽完拍拍格爾芬的肩,也不嫌棄他剛才在地上幾乎是五體投地的趴著,沾了一身的土。

  “你們回去以後,好好過日子。替我給老太太磕個頭,就說孤不能去看她了。”

  太子說完就向遠處四爺和車馬那邊走去,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再次跪下,沉悶的磕頭聲從背後傳來。

  跟在太子身後的布衣侍衛是二格,他特意慢了一步,等太子走後扶起格爾芬他們,歎道:“殿下在路上只停了四次,日夜兼程的趕來,還是晚了一步。”太子本意大概是想送索相一程,誰知接了皇上的旨後,赫舍裏家不敢再耽擱,匆匆就將索額圖下葬了。

  格爾芬搖搖頭,胡亂抹了把臉:“咱們知道,殿下心裏是記著我們家老爺子的。”

  他抬頭對二格道:“你跟著殿下,多警醒些。外頭有什麼事要辦的,叫人找李鐵君去。他平時只管修書,來往都是文人學子,雖然不起眼,但是我們自家人。”

  二格點點頭,拱手一謝,轉身走了。

  遠處,格爾芬見太子與四爺等人紛紛上馬,一會兒就走得不見影了。

  此地只剩下了他們兩兄弟。

  格爾芬和阿爾吉善此時才供上香燭,拿出黃紙燒起來。

  格爾芬一邊燒,一邊輕輕道:“老爺子,您放心走吧。今日是四九,太子爺特地回來送您,您也該閉眼了。”

  黃紙觸火化為黑灰,無風自動,緩緩打著旋上了天,飄遠了。

  四爺一路把太子送到宮門口。兩人一路上都沒說話,到了宮門處,幾人下馬,太子才對他說:“老四回去吧。”

  四爺躬身道:“殿下保重。”

  目送著太子走進宮門,四爺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

  與太子同行回來的二格,還有提前一步回來的蘇爾特等人,鄭重對四爺道:“奴才告退。”四爺怔了下,才笑道:“不必這麼客氣,你們一路也辛苦了,快回家去歇歇吧。”

  這些人都是太子的忠僕,一直對太子忠心不貳,雖然如此,卻從來不見他們因此而對旁人執勢淩人。

  得了四爺的話,這幾人才上馬散去。

  太子回京的事消無聲息,沒有引起哪怕一丁點的注意。而且,哪怕太子回宮了,四爺每天仍是忙得不可開交。不但太子沒有出來接過他手上的差事,就是別人也好像一齊忘了太子。

  七月末,宮裏襄嬪生了個小阿哥,排行是二十,宮裏就先稱一聲二十阿哥。

  皇上雖然不在宮裏,洗三、滿月還是熱熱鬧鬧的辦起來了。

  二十阿哥落地後,四爺自然要上折道喜,朝中有事沒事的也都紛紛遞摺子給皇上,表達恭喜之意。皇上在塞外也高興的發回來旨意,隨信還有特意給小阿哥的賞賜等物,除了皮毛和蒙古腰刀等外,還有一個由活佛進上來的上代活佛留下的舍利。

  舍利被供在了小阿哥的床頭,護佑小阿哥平安長大。

  因為皇上下旨說要大辦,所以滿月當天各府福晉都進宮道賀去了。李薇身為側福晉可去可不去,她就不想去遭這個罪。

  問四爺,他道:“不想去就不去,剛落地的孩子本來就不該驚動。”

  聽他的話音,再看他微皺的眉,她才發現四爺並不贊成大辦二十阿哥的滿月。

  四爺說的都是對,他的意志就是她前進的方向和動力。

  於是,李薇就順便提醒了下弘昐和三阿哥,這兩人常在前頭,四爺很有可能會提起這個事,叫他們兩個別撞上去了。

  她本來只是想隨口一說,他們記著就行了,結果說完弘昐就一臉的為難,她和三阿哥都看著他。三阿哥扯扯弘昐:“二哥,你不會想去吧?”

  李薇馬上‘嗯?’的看過去。

  弘昐搖頭,說:“不是我想去,而是我聽說大哥想去。”

  啊?

  弘暉和他的院子相臨,兄弟兩人現在就是朝夕相對,有些事不知不覺就知道了。何況兩兄弟還是好兄弟,兩人的哈哈珠子,包括侍衛卻都有了攀比之意。七轉八繞之下,各憑本事的傅馳等人就給他打探來了各種弘暉身邊的小道消息。

  侍衛安巴和雅索卡等人也插了一手,消息的準確率大幅提升。

  “好像是三伯家的弘晟起的頭,想拉著大哥到時一起去宮裏找毓慶宮的弘晰他們。”弘昐就為難該不該把額娘的提醒也給弘暉說一下。不提額娘,他自己去說。但問題是他到時要怎麼解釋他知道了這個事?


☆、207、人艱不拆

  弘昐為難了,說不知道怎麼解釋,反倒影響兄弟情意。不說過不去心裏這關。可李薇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要是跟福晉關係好點,也能走個曲線救國路線。

  可她跟福晉的關係只剩下呵呵了,連累現在弘昐跟弘暉說句話都要小心翼翼,思慮周詳。

  這哪裡是兄弟,都快成地下黨接頭了。

  身為大人解決不了孩子的難題,李薇自覺十分失職。

  晚上,四爺今天回來休息,到東小院來用晚膳。等用過膳,他就帶著她去西側間談心事了。

  “一晚上都心事重重的,什麼事,說來聽聽,”四爺道。

  兩人坐在榻上,他也不忙寫字消食,“你弟弟快回來了,上一封信說還有三五天就到了,到時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叫他先到府裏叫你見見。過幾日也可以回家看看。”

  李蒼的事也很重要,李薇謝過四爺的關心。

  四爺捧著茶碗打量著她,道:“看來不是為了你弟弟。”他歎道,“別叫爺猜了,外頭事情多,這些日子不常回來。家裏要是有什麼事,你說了我心裏也能有個數。”

  李薇接過他手裏的茶碗放下,猶豫道:“我是不知道怎麼說。總感覺像背地裏說人壞話……”叫他看出來,不說不行,編瞎話是可以,就是沒把握騙過他。

  但弘昐說的是弘暉的私事,四爺知道還好,不知道就壞了,那她可真就黑得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再看四爺,聽了她的話這會兒臉色都變嚴肅了,躲不過只好道:“就是……聽說好像弘暉打算進宮找弘晰……”

  四爺一開始提著心怕是什麼不得了的事,聽到這裏就鬆了口氣:“哦,弘暉跟我提過了。”

  李薇跟著也鬆了口氣。她就想弘昐都能聽到的事,弘暉住在前頭,裏外都是四爺的人,三爺府上的弘晟來找他,四爺不可能察覺不到。

  就算兩人有什麼計畫也躲不過四爺的耳目。

  四爺看她這樣,笑道:“弘昐看出來了?”

  既然他都知道了,她就痛快的都說了。

  “我跟他們說了二十阿哥的事,叫他們最近安心讀書,別往外亂跑。弘昐就想也跟弘暉說一下,不過他就猶豫要怎麼開這個口。”她道。

  四爺嗯了聲,解釋道:“二十阿哥滿月的事,宮裏是要大辦的。太子不打算去,就想叫弘晰代為去送個禮就算了。三哥家正為這個鬧,三福晉想帶弘晟去,三哥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弘晟大概是自己去不了,就托弘暉替他給弘晰帶份生辰禮。”

  李薇怔了下,四爺歎道:“弘晰的生辰也是在七月。”

  前些年還好說,在毓慶宮內也會給弘晰辦兩桌小席面,聽說他們幾個一起讀書的也會湊份子給弘晰賀禮。

  今年是不可能了。不說弘暉他們都出了宮,進去一趟難上加難。就說現在的情勢也不合適。只是襯著二十阿哥這邊的熱鬧,不免顯得毓慶宮淒涼了些。

  李薇聽著只覺得貴圈真亂,不由問:“那爺的意思是……”

  四爺也為難。憑他和太子的交情,既然知道弘暉要進宮給弘晰賀生辰,就應該帶他進去。可做為一個阿瑪,他又不願意兒子攪和進去。

  照他看來,皇上辦太子的心已經越來越堅定了。

  只是索額圖一死,太子雖然失了依仗,但也未嘗不是絕處逢生之機。

  世人總是憐惜弱小的。太子與皇上相比,本來就處於弱勢。往日還有索額圖在一邊壓陣,他一死,太子就成了孤家寡人,在外頭除了幾個死忠的奴才外,就是身為太子的名望。

  皇上若趁此時對太子窮追猛打,就落了仁君的下乘。跟皇上一貫的做法不符。

  就是因為這個,叫四爺左右為難起來。

  他不知道皇下接下來是放太子一馬,還是繼續痛打落水狗?

  照皇上的習慣,應該是溫言寬慰太子。看皇上能放太子回來替索額圖送行,就好像是有些鬆動了。

  可索額圖沒得著皇上的恩旨,幾乎是以罪臣的身份下葬的。

  這就叫人糊塗了。

  四爺摸不准,就不打算當日帶弘暉進宮。

  只是弘暉與弘晰,他與太子的情誼叫他猶豫。

  一眼看到坐在身邊的素素,這是個沒心事的人,聽了這些事也不見她往心裏去。四爺道:“要是你,你怎麼做?”

  李薇:?

  四爺把玩著她的手,說得話一點都不溫柔浪漫,“宮中現在情形不好,要是弘昐想進宮找弘晰,你會答應嗎?”

  異地而處,李薇捫心自問:“應該會吧。”弘昐要真是在宮裏有這麼一個好朋友,他想進去安慰下正受委屈的好友,她是肯定不會阻攔的。

  “為什麼?”四爺想聽聽她是怎麼想的。

  李薇心想不過是個假設而已,她就很正義的說:“孩子們之間的友誼應該是純潔的,外頭的事交給大人去操心。孩子們交朋友還要考慮那麼多,那就太累了。”

  雖然在她穿越前00後已經很魔幻了,但她還是認為小孩子們不需要想得太複雜。

  四爺聽了仿佛陷入了沉思,李薇很快就走神走到等李蒼回來她一定要叫弟弟好好歇歇,還要寫信給李文璧說李蒼已經平安歸來云云。

  四爺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李薇:那是當然的。(自豪臉)

  “就照你說的辦吧。”四爺決定了。

  嗯?!不用這麼輕率吧!以為只是隨便胡說一下,刷下自己高大上的形象,四爺肯定會堅持自己的信念不動搖的!

  李薇馬上壓力山大!

  她怎麼覺得今晚她很有邪惡反派的氣質?先是一臉憂愁的引四爺來問,然後不動聲色的給弘暉上了眼藥,等四爺疑惑時再給弘暉挖一大坑,把他給推坑裏去了。

  四爺決定後就起身去寫字了,等李薇回神湊上前去力圖把他的決定再改過來,四爺一邊寫,一邊悠然道:“不必擔心,你的心事爺知道。”

  李薇努力道:“爺,其實有個更簡單的辦法,真的不用叫弘暉進宮裏去的。不是有給弘晰的禮物嗎?爺可以幫弘暉帶進宮去啊,爺再添上自己的禮物就行了。”她加重語氣道,“如果是我,肯定會這樣做的。”

  四爺都要叫她逗笑了,故作嚴肅的問:“你怎麼出爾反爾?剛才不是說應該讓弘暉去嗎?”再看她都要急暈了。

  李薇急道:“我剛才沒細想,細想後覺得還是爺的辦法好,不應該叫弘暉進宮。”

  “真不應該?”他逗她。

  李薇斬釘截鐵:“不應該。”她又語重心長,“宮裏最近事情這麼多,麻煩一樣接一樣,怎麼能叫孩子進去冒險呢?只要心意到了就行了,不用叫弘暉去的。”求弘暉不進宮,不然她真的洗不清了!

  四爺調戲的摸了下她的臉,反正以兩人的關係摸臉不必介意,她繼續求弘暉不進宮。

  “好了,知道你在想什麼。不就是擔心爺日後以為你給弘暉挖坑嗎?”

  說得這麼直白不合適吧?

  李薇感覺很不好,有種‘雖然你沒做過,但看起來你就是做過了’的倒楣感。更兼叫他當面說破,這感覺就更強烈了。特別是如果喊冤就更像壞人了。

  可是她真心冤!今天到底是變成這樣的?早知道她就不說弘暉的事了。可是看不下弘昐發愁的是她自己。為了自己放任兒子去猶豫該不該說?

  最重要的是,弘昐最後一定會說。哪怕被弘暉誤會,他也會說。如果明天早上他知道阿瑪來過後,額娘也沒有辦法,他就該自己去解決了。

  就是因為想到這個,李薇才不管不顧的開了口。

  那麼就是之後四爺問她時,她應該順著他的話說,不應該發表自己的意見。

  問題是誰知道今天四爺這麼容易改變態度?!

  還是在弘暉的問題上!這完全不科學!

  綜上所述,她坑自己一次,四爺坑她一次。連坑兩回才坑了她滿臉血。

  “安心吧,就你那點本事,想哄爺那是爺願意被你哄。”四爺一心二用,一邊跟她說話,一邊不耽誤寫字。“你以為爺就這麼傻?看不出說話的人是什麼心思?”

  李薇表示現在她腦子不好使,他這是誇她叫她放心,說他沒誤會她的意思吧?

  是誇嗎?

  看她愣著不說話,看臉就是一腦子漿糊的樣子。

  四爺笑歎道:“不必費你那腦子了,爺是誇你。”他放下筆,握了下她的手,“如今能在爺跟前說實話的人越來越少了。你好好的,爺就高興。”

  李薇的心終於算落下了,難得心裏想吐槽他。不是說實話的人越來越少,是你的疑心越來越重。

  所以面對能以智商絕對壓倒的人時,比如她,心裏自然就舒暢多了。

  但是在二十阿哥滿月當天,四爺還是帶著弘暉進宮了。李薇簡直就像被雷劈了似的,特別是在聽弘昐說他一早上還是抓住弘暉告訴他最好不要進宮後,她簡直想在他們母子頭上都掛上牌子,上書:一對傻瓜。

  她有氣無力道:“那你大哥怎麼說?”

  弘昐也很失望:“大哥說謝謝我替他擔心。但是不止是弘晟托他,他也想去見見弘晰。”

  “他沒生氣吧?”李薇都快腦補出兄弟反目的大戲了。

  弘昐居然一臉不好意思的說:“大哥誇我聰明。”

  當時他憑著一股氣,在弘暉屋子前轉了兩三圈才進去,弘暉見他進來就叫下人都出去了,問他什麼事。他說完後,弘暉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但真的沒生氣。反而是笑著拍拍他的肩:“弘昐變聰明了,長大了。”

  弘暉歎道:“大哥知道你是為了大哥好。我進宮也不只是為了弘晟托我的事,不然當時我就不會答應下來。弘晰現在艱難了點,以前在宮裏我受了他不少照顧。”回府後,他時常想起弘晰當時對他說只認他的話。

  當著弘昐的面不好直言,他也說不出口。但當時弘晰的話確實給了他不少安慰。

  回府後的日子比他想像的輕鬆得多。有哈哈珠子們和侍衛們不停的爭執襯著,反倒叫他想起跟弘昐小時候一起玩的情景。他們是同父的親兄弟。就算離開了幾年生疏了,各自都有了朋友和夥伴。但他們仍然是兄弟。

  外人吵鬧得再凶,或許會為一點小事就針鋒相對,可在他們兄弟這裏,統統都是小節。

  在宮裏他與弘晟、弘晰等人為伴,結下的深厚情誼不是假的。但回府後與家人和親兄弟姐妹們相處,他也感受到了那份與眾不同。

  與弘晟他們交往時,他事事總要先想一下大家的長輩是如何相處的。比如就算五叔家的弘升,七叔家的弘曙在上書房裏並不與他們為伍,可弘暉跟弘升和弘曙的關係卻還不錯。就是因為三家的長輩交好。

  在府裏雖然額娘和李額娘不和,但他和弘昐他們有著同一個阿瑪。只要想到這個,他們就是割不斷的血脈之親。

  弘昐能拼著叫他不快也要來提醒他,就是因為他們是親兄弟。

  這叫弘暉怎麼能不感動?原來弘昐與他一樣,都把對方當成了兄弟看。

  李薇驚訝的發現弘昐居然很高興,被弘暉誇一句就這麼好嗎?

  她摸摸他的頭,想起以前弘昐在弘暉還沒進宮時,兩兄弟常常形影不離。現在這樣必須要涇渭分明的生活,不是他們的選擇。

  弘昐道:“大哥說等他回來再帶我出去玩。”

  “去吧,到時帶上人,別瞎跑就行。”李薇痛快放行。不打不是親兄弟。再爭再鬥再生氣,能當親兄弟也是一輩子的緣分。

  叫她感歎的是,不管是二格格和大格格她們,還是弘昐與弘暉。從孩子們身上她能看出來的是他們這些大人的殘酷。

  可這也不是她的選擇啊……


☆、208、順其自然

  偶爾自怨自艾下有利於身心健康。

  子曾經曰過,人要一日三省吾身,她十年省三次也算是儘量向偉人靠近了。

  孩子們的都不想過得這麼戰戰兢兢,搞得周圍全是敵人只能說是命運的捉弄吧。文藝一把之後,李薇仔細考慮了下在二格格和弘昐都表達了有兄弟姐妹真美好,她要怎麼做才能讓孩子們過得更開心些,

  結論就是,何必想太多呢,等問題出現再解決就行了。

  弘昐說要回去前院等弘暉,可見能跟他重拾友情叫弘昐十分激動。李薇也就不多說什麼,放他走了。

  二十阿哥的滿月禮結束的比她想像的要快,中午時四爺、福晉就回來了。東小院的午膳剛擺上桌,趙全保就匆匆跑來說四爺到門口了。

  她趕緊起身出去一看,他正走過來。四阿哥撲上去抱大腿喊阿瑪,叫他舉起來挾在掖下進了屋。

  進來不見弘昐與三阿哥,四爺放下咯咯笑的四阿哥道:“那兩個孩子呢?”

  李薇侍候他換衣服,奇怪的是明明是去參加滿月,怎麼衣服上有藏香的味兒?難道二十阿哥還進奉先殿磕了頭?不對頭啊。

  “弘昐他們在前頭,說要等弘暉。你們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她問。

  四爺在這種三伏天裏,身上的衣服還是二層的。裏面一層裏衣,外面一層外衣,全都是長袖,扣子扣到脖子根那種。叫人看著都嫌熱。他出去一趟回來裏外都濕透完,提來熱水在裏屋擦過身才換好衣服。

  “把他們叫回來吧,弘暉留在宮裏了。”他叫蘇培盛去前頭喊人,李薇給他倒了碗溫茶解渴,飯不忙吃了,玉瓶幾人先把桌上的菜收起來,再叫人去膳房叫些新的來。

  “弘暉怎麼會留到宮裏了?什麼時候回來?”她不解的問。

  四爺道:“等弘昐來一齊說吧。”

  過了會兒,弘昐和三阿哥小跑著進來,都熱得冒汗。因為四爺的影響,這兩個在前頭時也是裏外兩身衣服。

  李薇怕他們熱出個好歹來,一進東小院就叫給剝光了,她叫人給男孩們做了那種光膀子的長褂子,全都換上出來吃飯。

  四爺不是第一次看到,每回看到都笑,她道:“也給你做了,要不要穿?”

  看他的樣子就知道想穿,但當著孩子們的面要有阿瑪的樣子,所以不穿。

  用過膳,四爺把弘暉為什麼留下的事說了。

  二十阿哥的滿月一大早就準備好上,本意是想在太后那裏辦,可太后嫌鬧不肯,就叫了幾個蒙古妃子去陪著說話,等十福晉到了就也給接到慈寧宮去了。

  挑了吉時,四爺等叔叔還有一眾宗親陪著過了滿月,報到太后那裏,太后叫賞,囑咐襄嬪好好補養,佟佳貴妃也說她有功,替皇上添了個小阿哥,咱們都要謝她云云。

  之後就是滿月宴,各宮都送了席面。

  四爺飲過三杯酒就帶弘暉去毓慶宮了,剛才弘晰代太子前來時沒顧得上說話。之後太子見弘晰與弘暉說得開心,就說留他在這裏玩,等晚上關宮門前一定給送回來。

  四爺就把弘暉留下了。

  他說完,對弘昐道:“知道你們兄弟感情好,晚上跟阿瑪一起去接你大哥吧。”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李薇看弘昐此時已經不像早上那麼興奮了,特別是聽說弘暉留在宮裏之後,說不清是什麼,她發覺弘昐的情緒從那時起就不太高了。

  可看四爺卻還激動著。大概就跟她一樣,發現這對兄弟還是很友好的,她是吃驚,四爺就是驚喜了。

  弘昐點頭,道:“好,我跟阿瑪去接大哥。”

  四爺慈愛的拍了拍他的肩:“這會兒太陽大,你們就別再跑回前頭去了,就在這裏歇個午。”他轉頭問她,“弘昐他們的屋子還在吧?”

  李薇覺得他是個傻爸爸,帶著幾分同情道:“都在,天天打掃呢。叫他們這就去睡吧,我看他們都困了。”不然他還要拉著弘昐念叨好一陣兄弟之情。

  晚上,他就真的帶著弘昐去接弘暉了。之後幾天都特意抽出空來帶這兩個兄弟一起做事,不管讀書還是練武,都能叫他找出理由來。

  雖然李薇有些同情,不管是揠苗助長的四爺,還是弘暉和弘昐這對異母兄弟,但托這件事的福,三阿哥回來說現在這兩人的哈哈珠子和侍衛們也開始勾肩搭背了,她才感到四爺的努力還是有效果的。

  九月中旬,皇上回京。

  因為太子提前回京,所以迎接聖駕的事就由他領頭了,四爺明智的退後一步。直郡王和十三爺先行回京,傳來皇上的旨意,皇上打算直接入城,百官在宮門口候見。

  不巧的是,李蒼他們也是同日回京。李薇就在府裏等著他們的消息呢,聽到叫堵在城外了,馬上道:“那現在能進來嗎?”

  趙全保道:“只怕是不行。九門都封了。”

  這叫李薇想起去保定府時的事,皇上要進城,九門封起來今天怕是就不會開了。

  她道:“能給他傳信嗎?叫他乾脆不要等了,先去咱們府上的莊子上過一夜,明天再進城。”

  趙全保馬上說:“那就叫奴才陪二爺去莊子上吧。”

  “也好,有你跟著我也放心。”她不由得想歎氣,道:“你去城外前先到李家拐一趟,就說今天皇上回京,李蒼怕是回不來,叫他們別擔心。”

  趙全保走後,玉瓶安慰她:“主子別擔心,咱們莊子上什麼都有,二爺去了那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

  李薇倒不是擔心這個,她說:“我就是覺得李蒼這回出門真是一波三折。”

  李蒼是臨時被四爺抓了壯丁,去就不說了,回來時為了掩飾一二,還特意繞了路。戴先生都回來半個多月了,他這才到家。

  玉瓶道:“都平平安安到家了,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吧。再說,二爺跑這一趟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說著她沖正院那邊呶呶嘴,掩口笑道:“福晉那邊這段時間可沒斷了人。”

  說完卻見她沒什麼興趣,玉瓶小心翼翼的問她:“主子?”

  李薇擺擺手,歎道:“那邊的事咱們聽著就行了,我想通了,在我這個位子上,以不變應萬變才是對的。”往前數十年,她好像是在無招勝有招間就把福晉壓得不得翻身,等她明白過來想爭了,反而事事不順起來。

  就連她自己,都從心底感覺彆彆扭扭的。

  弘昐和二格格的事給她提了個醒,想明白後反而像醍醐灌頂一般。

  她的本事在這裏擺著,學高人學不像,學來學去只是個半桶水,不如還是做自己擅長的事好些。

  一切還是順其自然吧。

  見玉瓶一臉的無所適從,她怕她這樣朝令夕改叫下頭的人為難,解釋道:“咱們該知道的要知道,只是知道了,未必就要做什麼。”

  玉瓶點點頭,道:“主子說的,奴婢懂了。就像這次的事,咱們只要看戲就行?”

  李薇微笑,對啊。李蒼出差,她擔心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福晉會不會不平?如果她真不平,就看她會使什麼手段吧。

  皇上回京後,聽說一入宮就去看二十阿哥了。次日,把四爺叫進宮一番勉勵。

  反倒是跟著皇上去了一趟塞外的直郡王貌似失了寵,從回京後就一直緊閉著府門,誰來都不見。

  晚上,四爺回來到東小院來,對她道:“皇上給三阿哥、四阿哥賜了名字。”

  彼時孩子們都在,他們一聽就圍了上來。

  三阿哥更是拉著四阿哥站在四爺面前。

  四爺看著這兩個好孩子,笑道:“三阿哥叫弘昀,四阿哥叫弘時。”

  李薇指著新出爐的弘時笑道:“回頭額娘給你寫個條幅,書上‘一寸光陰一寸金’,掛在你的屋裏,叫你天天看著。這可應了你的名字了。”

  不等弘時明白過來她的險惡用心,弘昀先道:“額娘偏心!怎麼只給四弟寫?”

  李薇一時卡殼,反應過來馬上道:“你們兄弟的名字都能用這一句,額娘一人寫一幅好不好?”

  弘昀沒那麼容易叫她哄住,一晚上臉上都掛著明晃晃的‘委屈’。

  四爺最後道:“阿瑪給你們寫,一人寫一幅。”弘昀才高興起來。

  等孩子們都去睡覺了,他們兩個也洗漱後上了床。

  四爺在床上翻起了烙餅,難得今天李薇沒睡著,忍不住小聲問:“你睡不著?”

  他叫她嚇了一跳,半晌才道:“你沒睡?”說完歎了口氣。

  黑暗中,李薇湊過去,巴著他肩頭問:“怎麼了?”

  四爺握住她的手,道:“皇上給弘昀和弘時賜了名字……”

  李薇才想起來這程式好像不太對?不說弘時才多大,弘昀也還沒種痘呢。她問:“對啊,怎麼這麼突然?難道是皇上覺得你這一趟差事辦得好,在獎勵你?”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他的語氣裏也不太確定,說完又是一聲長歎。

  黑暗中,李薇的膽子大了些,輕聲道:“你是擔心其他幾位爺……生你的氣?”

  四爺笑了下,道:“他們倒不會生氣。就是會多想些什麼。”

  她湊得更近了,“你也想多了吧?”

  他先是想笑,跟著愣了,反問自己道:“我也想多了?”

  瞬間他明白過來了,翻身摟著她歎道:“是啊,我也想多了。”

  皇上一陣陰一陣晴,他身在局中想得太多,反倒不如局外的人看得清楚。

  “連素素都明白了,爺這次竟然還比不過素素。”他笑著在她臉上碰了碰。

  李薇正在享受幸福的親親,腦子轉得慢了兩拍,忽然明白過來:“……你在說我笨對吧?”

  黑暗中,對面的四爺噗的一聲噴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09、潛龍出淵

  弘昀、弘時有了名,雖然非年非節的,李薇還是想辦法給兩個孩子小小慶祝了下。只是在東小院裏,丫頭太監等多領一個月的月銀,於是人人都喜氣盈腮。

  結果第二天,叫她吃驚的是連府外的人都找理由進府道賀了。

  難得今天四爺在家裏歇著沒出去,此時就在東小院的西側間。李薇接了一堆貼子卻不想見人,他在嘛,她叫玉瓶好聲好氣的把人都勸走,拿著貼子回來給他看。

  “這是怎麼回事啊,皇上賜名就這麼……這麼……”她不知道怎麼形容,“不是哪家的孩子都是皇上給賜的名嗎,”

  四爺接過貼子來隻草草看了下都是哪家送來的,然後就隨手放在桌角。

  李薇靠著他,開玩笑的說:“爺,你是不是紅了?”

  他拿了個貼子照她頭上拍了下,把貼子扔到桌上:“還學會拿你家爺來取笑了?”

  到了中午,貼子積了兩大摞,聽蘇培盛說書房裏也有不少,福晉那裏也有。

  李薇道:“這貼子都快成晴雨錶了。”

  四爺今天是真悠閒,現在還沒出門,他盤腿坐在榻上,穿著一件她給孩子做的光著兩條胳膊的褂子。今天他在,她就沒叫孩子們過來。現在屋裏就他們兩人,他才肯不要形象的穿上去。

  “怎麼說?”他就著拌面吃糖蒜,問她。

  “只需要看貼子有多少,我就能知道最近爺在外頭是風光啊,還是沉寂。”她指著堆在屋角條案上的兩摞貼子,多的她都懶得看了。

  四爺吃完一推碗,笑道:“你倒聰明。”

  收拾了桌面,叫人都下去,兩人靠在榻上說話。他說:“皇上這次是單給咱們兒子取了名,還是借的二十阿哥的光。”

  李薇搖著扇子的手一頓,不太高興的說:“原來是這麼回事。”誰的兒子成了充話費送的都不會太高興吧?

  她道:“小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命根子。看來皇上是很喜歡二十阿哥的。”

  四爺把‘小兒子、大孫子’在嘴裏轉了幾遍,坐直身一臉沉思,她看他好像想到什麼了,上前替他扇了兩下風,好奇的等著。

  半晌,他又倒回去,她湊上去想問又不敢,只好一直看著他,盼他能大發慈悲的解惑。

  恰在這時,蘇培盛在外頭小聲的喊了聲主子爺,四爺嗯了聲,叫他進來。

  蘇培盛站在屏風外道:“主子爺,福晉那邊來人請您過去一趟。”

  李薇沒忍住對著屏風外的人影丟過去一個惡狠狠的眼神,叫四爺看個正著,伸手把她的臉扳過來,道:“像個什麼樣子?”

  蘇培盛早麻利的溜了。

  四爺起身準備換衣服過去,他脫衣服拿衣服,就是不見素素下來幫他,抬頭看她就穩穩的坐著,一臉不開心。

  他也不叫人進來,自己換好衣服,坐下穿鞋時,說:“別拉個臉,爺去看看是什麼事,一會兒還回來陪你。”

  李薇手裏的扇子呼呼扇著,不答話。他出去時居然還特意囑咐她:“勁小點,別把扇子扇壞嘍。”

  有這麼壞的人嗎?!

  正院裏,四爺坐下道:“什麼事?”

  元英坐在他下首,手裏拿著幾張貼子,放到桌上說:“爺看看,別的人家的可以不用管,這幾家躲不過。”

  四爺拿過來,元英道:“我知道爺不想太張揚。”說完她也歎了口氣,除了下貼子的,還有一些親近的人家遞話過來,比如三福晉、八福晉和十四福晉。

  叫她此時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四爺提拔李家是一折,弘昀和弘時突然賜名又是一折。

  四爺見貼子裏有佟國綱一系一等公府的,笑著彈了兩指:“原來遞到你這裏來了。”

  佟國綱死得太早,佟家還有個佟國維當領頭的,於是佟國綱一系只剩下這個一等公府的招牌。佟國維之後也沒有對佟國綱一系多加照顧,隆科多就更不是顧念兄弟之情的人了。

  索額圖一死,京裏多少還是有些反應的。有的人想躲,自然就有人想冒出頭來。

  佟國綱的兒子鄂倫岱這不就跳出來了?

  原來都幹到內大臣了,又叫皇上給罷成了一等侍衛。這會兒是想趁著一堆人都當縮頭烏龜呢,他出來拾個漏?

  說不定還真能叫他辦成了。畢竟是佟家人,就算不成,皇上看在母族的面子上也不會怎麼樣。要是成了,鄂倫岱也就不必再頂著一等侍衛的名頭丟人了。

  四爺感覺這個買賣可以做,單把鄂倫岱的貼子撿出來,道:“回個貼子過去,請他媳婦過來坐坐吧。”

  元英接過後,猶豫道:“不如我親自上門去?”上回去承恩公府看望佟國維的福晉,她就是親自登的門,一個姓的兩兄弟家,不好厚此薄彼吧?

  四爺搖搖頭:“佟國綱已經沒了,不比佟國維。”何況如今是鄂倫岱求人,不把他壓下來,他不是又給自己找一個便宜親戚供著?那又何必?

  結果元英送了貼子後,許久不見回音。

  第二天,四爺就照舊出門了。他昨天在府裏躲了一天,皇上就下旨給他幾個兄弟的兒子都取了名字。這樣好似是把先給他的兒子取名這事帶過去了,其實是更顯眼了。

  他到了南書房前,見三爺、五爺、七爺、八爺等幾個兄弟都在。老五、老七都厚道,打過招呼沒多說別的。

  三爺是一見到他就笑道:“老四,前天叫你得了個巧。”

  四爺做出一副好弟弟的樣子,還替三爺換了碗茶,笑道:“不過是我趕上了,皇阿瑪應該是早就取好了,先告訴我罷了。”

  三爺端茶喝了一口,指著他道:“滑頭啊。”他掃了眼其他兄弟,說:“今天我們都是來謝恩的……哦,老八不是,哎?老八,你來找皇阿瑪是正事吧?”

  三爺對四爺還是客氣得多的,刺兩句就算了,逮著八爺就來了句狠的。

  其他兄弟也沒想到今天會聚得這麼齊,不過皇上賜下名字,他們來謝恩也是正理。偏偏一群兄弟坐一起,就老八膝下猶虛,叫這些哥哥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像五爺、七爺,就只是說兩句今天天兒不錯啊,熱得厲害就完了。不會專朝人心口上紮刀子。

  可三爺本來就憋著一肚子氣,往下幾個弟弟中他也最看不上八爺,柿子都撿軟的捏嘛。打從在宮裏時,八爺就是常被兄弟們出氣的。

  八爺也習慣了,聞言只是笑笑,心裏感歎幸好今天老九他們沒來,不然這事就不能善了了。

  幾位兄弟在這裏打著嘴上官司,有一搭沒一搭的。有說笑的,有獨處的,有找茬的。都是親兄弟,他們拿這個當玩笑,外人可未必知道。外頭的小太監除了進來換茶,根本不敢在屋裏久站。

  幾人正說得熱鬧,直郡王進來了。

  一群人紛紛離座起身,參差不齊的給直郡王請安道好。

  直郡王擺擺手,脫了帽子,頭上全是汗。小太監趕緊提了熱水進來,侍候郡王爺洗臉。直郡王拿著毛巾把臉給擦了,順便還抹了把腦門,洗完臉一抬頭,見弟弟們都笑了。

  “有什麼好瞧的?我就不信你們洗臉時不抹一下腦袋。”直郡王也樂了,把毛巾扔給小太監,撩起袍角坐下。

  剛坐穩,外頭傳話的小太監進來道:“郡王爺吉祥,郡王爺,萬歲爺叫您呢。”

  一群弟弟全都沒了脾氣。來得最早的八爺不說,第二個候見的是三爺,見直郡王被小太監領走,他歎道:“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八爺頂了句:“我瞧三哥是叫這天熱得了,要不叫人給三哥來碗綠豆湯?”

  屋裏一片哄笑聲,三爺瞪了他一眼,道:“要真是個好弟弟,這會兒就叫人端湯了,還問你三哥做甚?”說完也笑了。

  八爺真就起身去叫小太監上綠豆湯了,在坐的一圈全是哥哥,他不跑腿誰跑腿?

  幾人端著綠豆湯正喝著,外頭又跑來一個小太監,道:“萬歲爺說請諸位爺都先回去,今天不見人了。”

  得,全白等了。

  一群人再慢騰騰的起身往外走,那小太監悄悄攔住八爺,伏耳道:“郡王爺請您等一會兒。”

  八爺默默點頭,賞了幾兩銀子給這個小太監,仍舊回去坐著。

  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兩點出頭。直郡王才匆匆過來,見八爺一個人仍在屋裏坐著,連忙說:“對不住,對不住,走,大哥請你吃飯去。”

  他拖著八爺去了茶樓,看樣子是早就定好了位子。進小間後,直郡王親自給八爺倒了碗茶,推過去道:“本來想出宮再叫你出來的,沒想到正好能碰上。”

  八爺接了茶,笑道:“大哥有事只管叫人去我府上說一聲就行了。”

  直郡王搖搖頭,笑中帶了兩分苦澀,道:“叫你來自然是有事想托給你,也是喜事,我給我家二格格找了個好人家,今天就是去給皇阿瑪求賜婚的。”

  八爺都怔了,直郡王才嫁了個大女兒,這就要嫁二女兒?隨即他就明白了,直郡王是怕夜長夢多。雖然有傳言說,皇上答應了直郡王二格格由他自嫁,可畢竟沒有明旨。直郡王也是不放心吧。

  叫八爺都不知該不該恭喜直郡王了,半天才乾巴巴的說:“恭喜大哥了,回頭我給侄女添妝去。”

  直郡王笑著跟他碰了個杯,此時酒菜俱齊,兩人吃喝起來。直郡王道:“什麼時候也叫大哥聽聽你的好消息?”

  八爺心裏很不是滋味,一早上碰上兩個哥哥說這個。他放下筷子,自己倒了個滿杯一口飲盡了。

  直郡王歎道:“你那府裏,也別叫你媳婦把得太嚴了。”他頓了下,道:“明年就是選秀大年,到時叫娘娘給你挑兩個吧?”

  八爺只好舉杯道:“那弟弟就多謝哥哥的好意了。”

  直郡王求來聖旨,嫁女一事很快就在京裏傳開了。

  四爺與戴鐸在書房裏說起直郡王這件事,戴鐸胸有成竹的笑了,道:“依學生看,直郡王只怕很快就要不成了。”

  四爺只是點了點頭,索額圖死後他也想到這個了。

  戴鐸有滿肚子的錦囊妙計,巴不得有人賞識,話多的止都止不住,雖然四爺沒接腔,他還是往下說道:“如今索相沒了,明相還在,要是萬歲接著捧直郡王,只怕不是良策。萬歲聖明,自然會漸漸冷落直郡王。”

  四爺道:“那要叫先生看,萬歲下一個會看中哪位阿哥?”

  戴鐸抖一抖袍角,端正跪下磕了個頭,恭敬道:“自然是主子。”


☆、210、吃掉你哦

  八爺府上,跟直郡王分手後回來的八爺十分疲憊。

  八福晉聽說他回來了就馬上過來,不知道他今天去宮裏見著皇上沒有。之前,他們夫妻兩人正在為四爺突然跳出來而著急。一直以來,京裏除了太子與直郡王,就是八爺了。

  對八爺其他的兄弟們,他們二人不說是完全視而不見,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但索相死得太突然,叫人措手不及。果然這次回京後的皇上就對直郡王冷淡起來,八爺之前還有些激動。他上一次的上位就是因為皇上突然冷落太子,這次未知不是他的又一個機會。

  但沒想到皇上舍了直郡王,卻沒有抬起八爺,而是挑中了四爺。

  八福晉認為都是因為今年四爺太活躍了。

  “四貝勒也是心大了,之前裝得清心寡欲,現在瞧你們這些弟弟們都一個個爬得比他高,他這才坐不住了。”八福晉道。

  八爺搖頭:“不說四哥不是這樣的人,從四哥往下數的弟弟裏,只有我一個還算入了皇上的眼。”說四爺把他當成對手,八爺都覺得不可能。前頭幾個哥哥眼裏有直郡王,有太子,唯獨不可能有他們這些弟弟。

  八福晉不忿道:“我哪裡是胡說?十三、十四不是都跳出來了?去年十三就先跟著四爺,後來又追著直郡王。十四也是想拍直郡王的馬屁,可惜沒有十三那麼機靈,叫人給蹶回來了。”

  叫八爺也糊塗了。

  八福晉輕手輕腳進了裏屋,見八爺只脫了外衣,穿著裏衣靠在榻上看摺子。

  見到她,八爺道:“過來坐,叫人上點涼的喝喝。”

  八福晉叫人上苦丁茶來,道:“你上著火呢,喝點苦茶吧。這是看的什麼?”湊過來看了眼,見全是一行行抄錄的桌椅床榻等物,奇道:“怎麼看著像嫁妝?”

  “就是嫁妝。直郡王給他們府上的二格格挑好了人家,這就開始備嫁妝,我看明後年就該出門了。”八爺一手舉摺子,一手拿筆,在上頭勾選。

  八福晉倒抽一口氣:“這麼快?!”

  八爺歎氣,放下紙筆道:“今天直郡王就是去請旨的,旨意應該這幾天就會下來了。”

  八福晉唏噓一陣就罷了,畢竟是別人家的閒事。她更關心自己家,問道:“今天……見著皇上了沒?”

  八爺緩緩搖頭。其實八福晉從他剛才一句不提中已經看出來了,問也只是圖個安心,她說:“大概今天是太忙了,皇上一時顧不上。”

  八爺沒說,一筆筆勾完了手上桌上放的幾本給直郡王二格格備的嫁妝單子,他勾過後再送給直郡王瞧,要是行就再送到內務府,就照這個單子來備嫁了。

  屋裏漸漸暗下來,八福晉叫人點上了燈。

  等八爺勾完,天已經黑了。八福晉一直坐在一旁陪著,見他放下筆,上前替他揉著手腕道:“收了這些,叫他們擺膳吧?你上了火牙疼,我叫人熬了百合綠豆粥,一會兒用一碗。”

  膳桌上,八爺只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個小饅頭就放了筷子。八福晉見他胃口不好,也不敢勸,匆匆放下筷子叫人撤了膳,陪他又回到屋裏去坐著。

  裏屋桌上還擺著文房四寶。八爺掃了一眼過去,看著有些怔了。八福晉以為他要練字,道:“我給你磨墨?”

  八爺搖搖頭,起身走過去看著桌上的何焯替他寫的字貼。他的字不好,皇阿瑪就把恩賜出身的庶起士何焯給他當伴讀。何焯當時已經有了薄名,這樣一個人到了皇阿瑪手裏,僅僅是個使得上的奴才。

  何焯的文才,學問全都是他進身的憑藉。可他少年求學,遠離故土,就算求得面聖,叫皇上記住了他這個人,最後也不過是他這樣一個不受的阿哥府上的伴讀。

  當時,八爺感受到了身為龍子鳳孫的權威。這整個天下都是他們愛新覺羅家的,他就算在兄弟中間墊底,但在這天下中,他卻能當得起一個主子。

  可如今他明白了。在皇上的眼中,他也僅僅只是一個奴才。

  八爺閉上眼,從心底升上的不平和不甘快要將他擊倒了。

  “爺?”八福晉小心翼翼的上前。

  八爺回身微微一笑,道:“沒事。只是明白了我在皇上眼中也不過如此。”他深深歎了口氣,“以前我以為皇上叫我管內務府,不叫四哥管,是因為皇上用得著我。四爺不合用而已。”

  “現在看起來,只是皇上以為我只適合幹內務府的奴才活兒。四哥比我高貴,他就是什麼都不幹,他也是主子。皇上眼裏,我這個兒子就沒資格去接直郡王肩上的擔子,四哥就可以。”

  “胡說!這全是胡說八道!”八福晉見他這樣急得都快哭了,扶著他的胳膊道:“爺是什麼人?怎麼能把自己貶得這麼低?娘娘如今都封妃了,跟誰比都不差!爺這些年對皇上的忠心,皇上記得清清楚楚的!絕不會忘了爺!”

  八爺搖搖頭,拍拍她的手說:“我沒生氣。皇上當我是什麼,我就安心當奴才了?四哥是好,可我也不差。”

  八福晉擦掉眼淚,八爺沉思了一會兒,道:“上次鄂倫岱說要找我喝酒,回頭你去他家一趟,就當是平常親戚走動吧。”

  八福晉馬上說:“我明天一早就去。”

  八爺想著還有裕親王保泰,鄂倫岱大概也是一樣的心思。

  都不甘心於只是頭頂一個爵位混日子吧。照這樣看,四哥力求上進也一樣,他封貝勒已經有八年了,一直沒真正領過什麼差事,現在看著是突然跳出來,未知他不是厚積薄發,打算一鳴驚人呢?

  抱著這樣的心思,接下來的日子八爺就分出一部分精神盯著四爺府上。誰知不幾天就聽說四哥帶著全家去莊子上了。

  不說馬上就要過頒金節了,四哥現在正是一鼓作氣的時候,去莊子上是什麼意思?

  四爺的莊子上,之前由四爺他們親手整地種的兩畝田現在長得正好,花生、黃豆和紅薯都收了。到莊子上的第一天,吃的就是四爺親手種的花生、紅薯和豆腐。

  李薇就說明早要吃豆腐腦,孩子們也紛紛響應。總共種的黃豆收起來也不過幾袋而已,四爺種地上癮,還特地留了一袋種,餘下的才能拿出來吃。

  叫她說的不但要吃豆腐和豆腐腦,還想喝豆漿,四爺笑道:“爺種的黃豆叫你這一氣都給糟蹋完了。”

  “種出來就要吃的嘛。再說就種了兩畝,本來就不多啊。”李薇很沒良心的說,叫他拿住話柄,道:“那乾脆這次來了,你也下地試試,不叫你做別的,到時跟著爺一塊撒種子吧。”

  他說完就見素素得意的笑臉僵了,登時就笑了。

  二格格幾人也跟著起哄,叫李薇下不來台,她是絕•對不想下地的,連忙求饒的給幾個孩子一人挾了一塊青椒炒雞塊,莊子上養的走地雞,皮緊肉香,雖然費牙,但越嚼越好吃。

  輪到四爺時,她諂媚的給他挾了兩塊。

  “你就是懶。”四爺使筷子點點她,搖頭笑道:“也不怕叫孩子們跟著你有樣學樣?”

  “有您呢。有您在,孩子們不必跟我學,都跟您學就行了。”李薇大拍馬屁,又給他倒了一杯桂花釀。

  第二天,四爺真的準備再開出兩畝地來。李薇發現他居然是說真的,裝死不起床。

  他起來時,叫她:“起來吧,今天跟爺出去下地,上回都叫你去。”

  李薇:ZZZzzz……

  四爺推了她兩把,不見醒,她滾到床裏抱著枕頭把臉都埋住了。剛才明明見她睜開眼睛了。四爺也不傻,心裏一轉就知道這是在裝的。

  他暫時不管她,穿衣洗漱,就在床邊上叫丫頭們侍候。丫頭們手腳放得再輕還是有聲音,更別提他還叫人點了燈,結果素素還是緊緊縮在床裏,一副‘我睡得好香不要吵我’的架勢。

  四爺叫人把孩子們都叫起來,屋裏漸漸熱鬧起來了。隔著一道門簾,聽到孩子們吵得嘰嘰喳喳的,李薇再也躺不住了。叫她想不到的是上次去下過地的弘昐正在用力的勸弘昀和弘時一起去。

  就聽外屋弘昐在說:“這個特別好玩!還能挖到小蛇!”

  弘昀:“……”

  弘時:“……真的?二哥你不是騙我的吧?”

  李薇出去就見弘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大概就是‘弟弟長大不好騙了’的意思。

  一看到她,孩子們都笑:“額娘!”弘時跑過來抱住她的手。

  四爺見她終於肯起來了,起身笑道:“走吧,吃過早飯咱們一起去。”

  坐下前,弘時悄悄拉著李薇走在後頭,小聲問她:“額娘,下地好玩嗎?”

  上次下地,他只是幫著送了幾趟飯,印象不是特別深刻,就記著阿瑪、福晉(印象不深),還有大哥在地裏忙,好像很好玩。

  李薇沉痛的搖頭,然後肯定道:“不好玩,但你也要去。”

  早飯就是包子、饅頭和灌餅,有她點的豆腐腦和豆漿,還有牛奶和羊奶。她要求孩子們包括最大的二格格每天都要喝一碗奶,為了以身做則,她也跟著喝。四爺在的時候也要陪著喝。

  不過喝奶這事不像她想的那麼艱難,主要是四爺在宮裏時還有喝人奶的習慣,不過在她得知後,在她的長久影響下(主要是孩子們),他現在喝的都是牛奶和羊奶了。

  一碗奶加一張雞蛋灌餅,她的早飯解決了,孩子們也都吃得差不多。不過出門前,她叫玉瓶把膳桌上沒吃完的東西好帶的都帶上,等幹一陣活兒之後,不到十點他們就該嚷餓了。

  下地的人中自然還有福晉,兩撥人見面後,李薇從沒這麼誠懇的退居其後,等到地裏,她也光明正大的偷起了懶,帶著弘時溜到一邊摘野花、拔野草編小花環,還翻石頭找蟲子。

  不多時,弘昀也悄悄溜過來了。弘時記著弘昐說過地裏有小蛇,但李薇知道在他們玩種地的地方,別說蛇,連蛇窩都肯定給掏完了。

  蛇是沒有滴,所以弘時的小籃子裏裝的最多的是西瓜蟲,蚯蚓,還在樹下拾了幾個蟬脫。

  等太陽升起來,漸漸就變熱了。弘時把辮子學他阿瑪掖到腰帶後,袍子下擺一直拖在地上,早拖成了抹布,手上臉上也都是黑道道。

  而地裏那邊,四爺和弘暉、弘昐幾個剛剛把草除掉,時不時的就直起背捶腰,叫李薇看得十分同情。同情是同情兒子,對四爺她不同情,活該。

  她對著田那邊得意的笑,四爺抬頭看,兩人對上眼神。李薇一怔,做了個鬼臉。

  四爺直起腰,搖頭歎笑。

  拿她沒辦法。

  弘昐看著額娘和弟弟們,不知道有多羡慕。好不容易幹過一壟,借著喝水休息的機會也跑額娘那邊去了。見額娘坐著個小板凳搖著扇子,弘昀和弘時都蹲在地上,一步一挪的在野草叢裏翻。

  在得知弟弟們在找蟲子後,弘昐挽起袖子說:“瞧二哥給你們找兩個大的!”

  李薇都要笑了,說得就跟他很擅長在野地裏翻蟲子一樣。

  但弘昐出手,確實不同凡響,不出一刻鐘就捉到了一隻通身碧綠,手掌兩隻大鐮刀的螳螂。弘昀和弘時在那裏一陣驚呼、驚歎,看弘時的眼神,充滿對弘昐的崇拜。

  重要的是這螳螂還是活的。弘昐抓的時候連它的鐮刀和幾隻腳都沒弄傷。

  這下三個男孩顧不得繼續抓蟲子了,弘時拿的那個小竹籃可不能用來放這只大寶貝。

  弘時條件反射的喊:“錢通!錢通!快給我拿個袋子過來!”

  錢通一直在旁邊瞧著,聽到小主子喊就立刻過來。弘昐說:“袋子不行,叫他們回莊子上看看,拿個那種簍子過來,帶蓋的。”

  錢通就著弘昐的手看了兩眼,道:“主子,奴才會編小籠子,就是裝蟈蟈的那種,要不奴才編個大的?先放著看看行不行。”

  弘時馬上道:“那你快點!”

  結果錢通在看到他剛才在翻蟲子時,就已經在旁邊編了好幾個小籠子了,挑了個打開邊,接了一截後收口,把這只螳螂放進去正好。錢通還栓上一條草繩子,叫弘時能提著走。

  弘時拿著就美了,比他拿到上回四爺給他的小腰刀還美。

  初戰告捷,弘昐在兩個弟弟中豎立了權威,帶著他們往旁邊的小林子裏跑。李薇喊上侍衛和太監們都跟上,她對趙全保道:“你去給蘇培盛說一聲,等四爺閒了再跟他說,就說我去看著弘時幾個了。”

  說罷,她拿著扇子去追跑在前頭的幾個孩子了。

  至於四爺,就叫他繼續去體驗生活吧。

  晚上回到屋裏,弘時收穫蟬脫數枚,螳螂一個,金龜子兩隻,蟈蟈一隻。弘昀自認是個哥哥了,不跟弟弟搶,不過回來後他第一個想起該喂幾隻螳螂吃東西,就是不知道金龜子吃什麼,喂蟈蟈太監們倒是都有經驗。

  他們跑來問李薇,她也不知道,胡扯道:“我記得螳螂是吃肉的?喂它吃蒼蠅看看?”

  結果弘昐幾個的回答閃瞎她的眼。

  弘昐不解道:“蒼蠅?什麼是蒼蠅?”另外兩個弟弟也是迷惑搖頭。

  李薇:“……等下,你們不知道是什麼是蒼蠅?那蚊子是什麼知道嗎?”

  弘時不開心了:“蚊子當然知道嘛,夏天叮人會起癢癢的大包的蟲子。額娘,蒼蠅跟蚊子一樣?”

  “……不一樣啊,當然不一樣。”李薇心道,我只是沒想到你們還沒見過蒼蠅……

  不過她很快想通了,想她在住大學宿舍前也沒見過蟑螂和老鼠,第一次在學校寢室見到蟑螂時,她還好奇的說:“這就是蟑螂?很有意思嘛。”然後被一寢室的姐妹殘酷鎮壓。至於從腳邊快速跑過,比隔壁寢室的姑娘養的可愛豚鼠還大的灰老鼠,她第一次見到時完全僵硬了。

  所以,弘昐幾人沒見過蒼蠅也很正常。

  等她說服自己的三觀這沒什麼,就發現弘時已經去問四爺什麼是蒼蠅。

  四爺不解的問:“蒼蠅?那是髒東西。你問這個幹什麼?想玩蟲子就玩你二哥給你抓得這些。”

  “不是,額娘說螳螂吃蒼蠅。”弘時很爽快的把額娘給賣了。

  李薇迎上四爺看過來的目光,堅持沒有心虛。

  她只是說可能嘛……

  最後,蘇培盛辛苦的從莊子上找出一袋生蟲的米(太不容易了),然後叫人把米里的蟲子篩出來,拿來問小阿哥們養的螳螂。

  晚上等孩子們都回去睡覺了,四爺開始審問她了。

  “你怎麼能說螳螂吃蒼蠅呢?”四爺躺在她身邊,摸著她的背說。

  “我胡說的……”她表示別再摸背了!好癢癢啊……

  “怎麼能胡說呢?孩子們會當真的。”他的手從上緩緩滑到下麵,看著手下的素素一會兒一抖,還往旁邊閃。

  “我也不知道螳螂吃什麼啊,就知道公螳螂j□j後會被母螳螂吃掉。”李薇嘿嘿嘿的放了個大雷,果然一個勁騷擾她的大手安分下來了。

  但是他壓上來了:“母螳螂會吃掉公螳螂?怎麼吃?”

  “就這麼一回頭……”她回頭在他嘴上親了下,輕輕咬住他的嘴唇,“就把公螳螂的頭咬掉了~”

  於是,這只公螳螂把她給幹掉了。


☆、211、智比諸葛

  四爺的全家一起來下地計畫在第二天就慘遭夭折。

  雖然李薇和孩子們在第二天都無師自通了賴床技能,但最重要的是十三爺不請自到了。

  當在地頭的李薇看到匆匆跑來報信的小太監在蘇培盛耳邊一陣嘀咕,然後蘇大公公又跑去四爺耳邊一陣嘀咕後,她就知道今天的下地可以提前結束了哦耶,

  雖說也算是一家人,但李薇還是很有規矩的對著四爺屈屈膝,“爺,那我就先回去了。”

  剛跟蘇培盛說直接把十三領過來的四爺輕輕瞪了她一眼,還是點點頭答應了。

  想跟著額娘一起逃走的弘昀、弘時都被四爺點著名留下來了,最終能夠跟額娘一起退下的只有二格格。

  不過四爺瞧著坐在棚子下的三格格那蒼白的小臉,連太陽都不敢叫她曬,,說,“額爾赫帶上你妹妹。”

  大格格一直隨在福晉身旁,聞言不等四爺問,就牽著三格格交給二格格了。

  李薇就站住等了等,對玉瓶說:“叫人拿傘給三格格遮著太陽。”

  三格格聽到了,可愛微笑道:“謝謝李額娘,我沒事的。”

  她們一行人恰好跟十三爺走了個對臉。

  兩邊一碰到都停了下來,十三爺先側過身讓開路,對李薇行禮,道:“嫂子好,我來瞧瞧四哥。”

  李薇避過他的禮,還禮:“他們就在那邊,還有你侄子們。”

  後面的二格格和三格格這時才過來行禮。

  看到侄女們,十三面上的笑就放開了些,道:“快回屋去吧,這會兒太陽大。”

  三格格靦腆,只說了句謝謝十三叔。二格格跟差不多年年都跟十三福晉見面(過年在宮裏),她的脾氣也是不認生的,笑著問了句:“十三叔留下吃飯吧,阿瑪種的花生和紅薯都收了,還做了豆腐呢。”

  十三笑道:“那可真要嘗嘗!”

  分別後,十三繼續往前走,不多遠就看到幾畝地和一旁的西瓜棚子。

  地裏四哥一人帶著四個兒子,全都一樣打扮:頭帶斗笠,脖子上搭一條有些髒的毛巾,挽著袖子和褲腿,袍角全都掖在腰帶裏。

  十三沒走近就笑了。他早聽說四哥在莊子上,只是沒想到他在這裏帶著孩子們種地。

  四爺也早看見他了,直起身扶著滑下來的斗笠,招手笑道:“十三,一會兒嘗嘗你四哥種的菜!”

  十三噴笑,連連道:“一定,一定!”

  幾個侄子倒是挺規矩的一人站一壟,就是最小的弘時走一步退三步,不知是種地還是搗亂。弘昀下種子是拿小鏟子掏一個坑,數三五粒放下去,再把土蓋上,還要拍實,叫十三這個沒種過地的都知道,這樣種子一準活不了。

  他瞧著好笑,忍不住想湊上去幫侄子一把。他的長子年初剛落地,現在才半歲,他最喜歡看他坐在那裏沖他笑。

  所以現在見著小男孩就高興,就喜歡。

  四爺瞧見他,道:“蘇培盛,給你十三爺也拿個斗笠過來。十三,乾脆你也過來種一把試試。”

  被抓了壯丁的十三只好無奈的掖好袍子,戴上斗笠下地了,一低頭就看到弘時嘿嘿的笑,叫他好笑的上手輕輕捏了下他的臉蛋:“笑什麼呢?小鬼頭。”

  別看十三最後一個下來,誰知就他學得快,種得好,比四爺這專門請教過老農的還要強得多。

  等到眼看快到中午頭了,四爺喊了停,幾人到棚子裏喝水休息。十三這才看到四嫂和大侄女在這裏,連忙行禮道惱。

  大格格倒了茶,遞給弘暉,叫弘暉拿去給十三叔。

  飲過兩碗茶,四爺道:“十三,你來找我是有事吧?”

  十三點頭,說:“今晚要是回不去,弟弟住下可好?求四哥收留一晚。”

  “來了就當是自己家吧。”四爺笑道。

  回到莊子上,四爺帶著十三去了前頭。蘇培盛提前跑回來安排午膳,見了兩位爺回來了,連忙過來對四爺道:“李主子早叫人把午膳都備好了,全是莊子上的野物。”

  四爺聽了自然高興,還打趣了蘇培盛一句:“這可省了你的事了。”

  蘇培盛呵呵陪笑。

  等四爺和十三爺上了桌才知道蘇培盛嘴裏的野物是什麼:桌子上正中央擺著一大盆的貂蟬豆腐。

  俗稱就是泥鰍鑽豆腐。四爺種的黃豆制的豆腐和莊子上抓來的小泥鰍。

  四爺一看之下就怔了,馬上想起昨天聽說莊子上有泥鰍後,素素說想吃,他說現在的泥鰍肉都老了,不好吃,她說可以香辣紅燒乾炸云云。

  結果今天果然她就吃上了。

  十三一見就坐下了,道:“這可是好東西!”

  四爺也坐下,“也就是吃個稀罕吧。”

  十三也不客氣,四爺讓過後,他第一筷子就沖那泥鰍去了,邊吃邊道:“四哥不知道,這東西在宮裏都沒見過,我還是出宮後才頭一次吃。就這在府裏想吃也不容易呢。”

  兩人把那一盆泥鰍豆腐給吃了個七七八八,吃完飯漱口喝茶時,十三感歎:“四哥這莊子上東西可真好吃!”。

  四爺笑:“喜歡就住下,天天做給你吃。”

  晚上十三留宿在此,四爺自然是留下陪弟弟。第二天送走十三爺,他轉頭去了素素的院子。

  見了素素,不等他說話,她第一句就是故意問他:“爺,今天還下地嗎?”

  四爺坐下嚇她道:“你要想下,下午爺帶你去。”

  李薇馬上端茶捏肩侍候他換衣服,費勁打消了他對下地的執念後,中午吃飯又看到一盤鐵板泥鰍——由鐵板鱔段演化而來。

  她本來是想吃鱔魚的,可莊子上沒有鱔魚。

  四爺看到泥鰍想起來了:“昨天你安排的菜不錯。”

  “真的嗎?其實我就是交待膳房做兩樣新鮮的,他們怎麼做的我都交給他們自由發揮了。”李薇道。

  怪不得,她明明說想吃乾炸紅燒香辣,昨天那道怎麼看都不像她會點的。

  四爺挾了一塊泥鰍,筷子一轉落到她的碟子裏,迎著她驚喜莫名的眼神,他笑道:“吃吧,不是一直掂記著嗎?喜歡吃這個,就叫他們在莊子上每年養了送到府裏,不費事。”

  “其實我本來想吃的是鱔魚。”她得寸進尺道。

  四爺道:“那就叫他們養鱔魚。”

  真是感動死了!

  感動之後,她也關心了下十三爺的來意。

  四爺輕描淡寫道:“沒什麼,就是來告訴我老八跟佟佳一等公府走得近了些。”

  李薇忙著在心裏把佟佳和一等公府對到一起,半天才反應過來:“佟國綱那一系的?他兒子叫鄂倫岱吧?好像跟他弟弟關係不好?”

  她記得住的全是八卦。

  四爺頓了下,笑道:“是啊,跟他弟弟關係不好。”

  等用完午膳,四爺寫了個條子叫蘇培盛趕緊派人送到京裏十三爺府上。

  “有什麼事忘了交待十三叔了?”她搖著扇子倚在榻上道。

  他回來躺到她身邊,點頭:“嗯,我叫他去看看他老師。”

  “十三叔的老師?是不是也教過你?”她好奇的問。

  “不是,我的老師是顧先生,他早年身體不好,乞病退下了。十三的老師是法海。”四爺接過她手裏的扇子扇著,慢悠悠道:“法海就是鄂倫岱的弟弟。”

  李薇還想笑這個人的名字真有佛緣啊,聽到最後這句,嘿嘿笑著趴到他身上說:“爺真是壞心眼。”

  “嗯?”他佯怒的看她,拿扇子敲敲她的頭:“再說一遍。”

  “爺真是算無遺策,智比諸葛!”她拍馬屁的功力真是越來越高深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12、鶴蚌相爭

  弘時今年的生日就是在莊子上過的了。

  四爺特地空出一天不下地,大家都很高興,,帶著弘時騎馬在莊子上繞了好幾圈。痛快玩過一天后,第二天就準備回城了。

  回到京裏,弘時纏著李薇說還想去莊子上住。對他來說府裏這麼小的地方,當然沒有莊子上那麼大好玩。被他纏的沒辦法,她只好哄他去纏他阿瑪。

  結果弘時不受騙,還是抱著她的手說,“額娘去給阿瑪說,額娘去嘛,額娘去說阿瑪就答應了。”

  “現在不行。”李薇知道弘時很聰明機靈,“咱們要講理,你看咱們要回來過節,還要過你阿瑪的生日,還要過年對不對?至少要過了明年的十五,你才能再去莊子上。”

  弘時很天真的給了她一刀:“額娘可以不講理啊,額娘去給阿瑪說,額娘不講理就行。”

  “額娘什麼時候不講理了?”李薇虎著臉,馬上想她到底什麼時候不講理還叫弘時看見了。

  “很多呢。”弘時一臉‘我只是大度的沒有拆穿你’的表情,“我都不說,額娘還騙過我和哥哥們。”

  居然無法反駁!

  李薇開始換話題:“額娘現在好忙啊,還要給你做新衣服呢,弘時自己去玩滑梯好不好啊?”

  “額娘耍賴!”弘時使勁在原地蹦!

  不要拆穿好不好?

  她才發現這個小兒子不但不好騙,脾氣還很大啊。

  於是她慈愛微笑摸著他的小腦袋說:“你說額娘可以不講理的,所以額娘就不講理了啊。弘時去找阿瑪吧,阿瑪是講理的哦。你看,你要講理時就要給講理的人說話,不講理的人就可以不理你了哦。”

  然後看著他,會不會哭呢?

  事實證明她小瞧弘時了,他氣哼哼的瞪著她,轉身跑了。

  等到中午,四爺過來了。第一句話就是問她:“弘時氣壞了,跑去找我說你不講理。”

  這小子果然去告狀了。

  他很好奇啊,特意中午空出時間來找素素,“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他想去莊子上,我說不行,他就說我不講理。”李薇也告狀,還一臉的悲傷狀。

  不過四爺沒上當,他端坐喝茶,笑道:“弘時還說你又騙人,叫他去找我,還說我講理,所以要找我說,你不講理,所以找你說沒用?”

  這孩子的總結真精確啊。

  李薇第一次體會到養個兒子拆自己的台是多麼複雜的感受。

  她卡了殼,而對面的四爺正興味的等著看她怎麼把話給圓過去。

  李薇溫柔微笑:“爺,弘時我一會兒再去跟他說說。今天上午還好嗎?忙不忙?”說著起身給他揉肩。

  這招叫轉移話題。

  四爺笑得茶碗都端不住,放到桌上,抓住她的手說:“你啊你,別總是逗兒子。我看弘時最像你,古靈精怪的。”

  “他可比我聰明多了。”這是養了四個孩子後的感受,李薇都有些頭大了。前頭幾個孩子都不像弘時這麼難帶啊。

  最主要是太難騙了。

  四爺又笑起來,他清了清喉嚨,一本正經的說:“這就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我是惡人嗎?”被兒子欺負之後又被兒子的阿瑪欺負,這也太不公平了。憤怒的李薇趴在四爺的後背上‘磨’來‘磨’去,來告訴他什麼叫真正的惡人。

  四爺被她鬧得有些把持不住,偏偏又已經是午膳時間了。只好匆匆用過午膳,之後兩人在床上午睡了半個時辰。

  午睡後本來應該是真正的午睡,可四爺卻起床穿衣服。李薇感覺他十分無情,耍賴趴在床上不起來,從被子裏伸出雙手騷擾他。

  四爺無奈只好去屏風後穿衣服,出來站在床前看著裹成一個繭的人,說:“我的腰帶呢?”

  李薇在床上眨眼睛:“不知道。”

  他笑著伸進被子裏摸,爭鬧一番才從她身下把腰帶抽出來。

  “真是胡鬧。”他點了點她的鼻子,從衣箱裏又拿出一條腰帶系上,道:“下午我要出去,晚上不知道什麼時辰回來,到時你就叫孩子們先過來用膳,不必等我。”

  整個下午的時間都被李薇拿來哄弘時了,最後她叫人上街買了一串的蟈蟈,把人家賣蟈蟈的挑子都給買完了,拿回來總算哄得弘時一句‘我不生額娘的氣了’。

  等弘昐和弘昀回來見院子裏蟈蟈的鳴叫聲震耳欲聾,簡直都樂壞了。

  倒是在屋裏的李薇有些後悔,不該土豪的叫人把蟈蟈都買回來,這要是晚上放在院子裏,那還不吵死人啊?

  在屋裏吃晚飯的時候都能聽到院子裏蟈蟈們震天的鳴叫聲,三個男孩吃飯時全都不專心。李薇叫人把二格格叫回來,弘時馬上送了她一個,還叫她也給大格格和二格格帶上。

  李薇發現這個辦法有用,於是說動弘昐提起弘暉,於是弘時也給弘暉了一個,明天弘昐去前院書房讀書時再給弘暉拿過去。

  只少了三個蟈蟈對蟈蟈大軍完全沒影響。李薇繼續發揮好東西要跟大家分享,你有這麼多可以分給兄弟姐妹們嘛。

  三個男孩就在商量明天可以給五叔家的弘升,七叔家的弘曙,連十三叔家剛落地的小弟弟也有份。

  李薇就盼著這些蟈蟈能多送出去些。

  四爺回來時,走在花園裏時就聽到蟈蟈叫聲,他還笑著對蘇培盛說:“給花匠這幾天別除蟲、除草,聽這蟈蟈叫得響,回頭我帶著弘暉幾個過來抓蟈蟈。”

  蘇培盛陪笑呵呵,沒敢說李主子的院子裏蟈蟈已經氾濫成災了。

  站在東小院門外時,四爺就聽到院子裏的蟈蟈聲了,進去才看到院子裏掛著一根挑杆,兩邊都掛著一大串的蟈蟈籠子。旁邊狗屋裏的百福和造化正好奇的蹲在蟈蟈籠子前頭看,小喜子盯著它們,見這兩隻祖宗想湊上去就把它們拉回來。

  小喜子道:“祖宗,這東西多髒啊,想吃肉我這就給你們拿去,想啃骨頭您二位說話,別碰這些小蟲子了。”

  一抬眼看到四爺,小喜子連忙下跪磕頭。

  四爺好奇道:“這哪兒來的?”

  “下午趙全保領著人去街上買的。”小喜子弄了個鬼,故意不說這是李主子吩咐的。

  蘇培盛在後頭聽見了,掃了這小子一眼,心道趙全保把著東小院這麼多年,看,果然有恨他的。

  四爺進屋時,正好聽到素素正在啟發弘時他有多少需要送蟈蟈的親朋好友,連李家和宮裏的弘晰都算了,蟈蟈差不多可以處理掉一半了。

  李薇鬆了口氣只覺得勝利在望,就見四爺在那裏笑。

  “你這是在玩什麼?”他好笑的說。蟈蟈十有j□j是她叫人買回來哄孩子的,但怎麼看現在又像是不知道拿蟈蟈怎麼辦?

  弘時叫著阿瑪撲上去,叫他牽著坐下。

  李薇自覺蟈蟈之事她真是做得十分之蠢,藉口‘爺回來一定累了吧?還沒用飯吧?我去給你叫些吃的。’然後就溜之大吉了。

  等她帶著四爺的晚膳回來,他們父子四人正聚在一起說話,她在旁邊聽了一陣,四爺居然哄著弘時把蟈蟈在京裏送個遍,連宮裏的弘晰和弘晉都有份。

  這不科學!

  四爺什麼時候這麼高調了?

  哄走孩子們,她陪他用晚飯時,他才歎道:“自從皇上回來,我一直沒找著機會跟太子聊聊。借著頒金節進宮的機會,我帶著弘昀和弘時進宮謝恩,要是能碰上太子就算了,碰不上只能借蟈蟈一用了。”

  太子居然被管得這麼嚴?四爺想跟他說兩句話都要絞盡腦汁?還要曲線救國。

  李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用過膳洗漱過後她的情緒還是一直不高。

  四爺寫字時看她筆下倒是還算順利,大概是抄多了習慣了,就是能看得出來抄的時候走神了。

  把筆泡在白瓷筆洗裏,他道:“怎麼一晚上都魂不守舍?”

  她卻問了一個他一時無法回答的問題。

  “爺,現在是不是很危險了?”

  四爺怔了下,默默洗完筆掛起來,拉著她的手回到裏屋,叫人都退下後,抱著她坐到榻上。

  “害怕了?”他貼貼她的臉,“不危險,你怎麼會這麼想?”

  李薇試探的問:“太子……現在出不來了嗎?”

  四爺沒說話,半天才道:“太子是半君,本來就不能輕易出宮。”他仔細回憶了下,道:“從我懂事起,太子就一直住在宮裏。每年出門都是隨皇上去避暑或其他地方。”

  他輕輕歎了口氣:“有些事,不跟你說,你也能明白。皇上與太子近幾年越來越不和了。”

  李薇遲疑的點點頭,知道再往下他就不會說了。其實她更想問的是,皇上與太子不和,可四爺卻越來越風光,所以對他來說這不是一件壞事,對不對?


☆、213、大爺追債

  頒金節那天,四爺真的把府裏四個男孩都帶上了,而且除了弘昐全都帶到前頭去了。弘暉是長子,弘昀和弘時是去謝恩的。

  雖然有他這個阿瑪帶著,可從在宮門口分手起,李薇還是一直不放心。

  跪的時候因為跑神居然沒感覺有多累,相反起來時腿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到了永和宮還是一切照舊,送走小妃嬪們,再給德妃磕過頭,她就跟納喇氏去小花廳坐著了。茶還沒換過一碗,外面突然熱鬧起來。

  她們正想叫人出去看看,一個小宮女跑進來道,“萬歲爺有賞,快!都要出去!”

  她和納喇然在屋裏自然不會再穿得太複雜,帽子都是取下來了。於是再趕緊戴上帽子出去,永和宮由德妃領頭都準備好了,等人到齊,齊刷刷在院子裏跪了一大片。

  來頒賞的太監看著有五十多了,面白無須,人精瘦。站在那裏腰背筆直,運足氣說了一長串特別文言的話,總之的意思就是恰逢佳節,想起德妃恭敬侍候他這麼多年,十分之感動,於是今天用膳時看到有幾道菜就賞給德妃了。

  李薇這個頭磕得非常囧。

  她穿來這麼多年,頭一回遇到皇上賜菜,可是怎麼一點也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腳?

  更囧的是眾人送走太監,德妃回到殿中,李薇這回沒被宮女領回花廳,而是跟著一起進殿。

  她猜是叫他們這群躬逢其盛的人一起來瞻仰‘禦膳’的光芒萬丈。

  事實的確是這樣。等德妃換好衣服出來,宮女就把那四道禦膳送上來了。李薇是站著,視線起點高,一下子就看到四盤菜沒一點熱呼氣了。

  然後他們就圍觀德妃一口口把禦膳全吃光了。

  期間沒有人敢打擾德妃‘享用’禦膳,倒是吃完後,德妃叫人撤下盤子時,成嬪打趣道:“到底是娘娘有這等福氣,萬歲爺賞的好東西,我在旁邊瞧著都饞呢。”

  德妃兩手一攤,笑道:“你不早說?我好省下兩口也叫你嘗嘗味兒。”

  一殿的人都應景的笑起來。

  李薇:呵呵。

  一群傻子。

  這叫她想起以前初中、高中時都有校長講話這個環節,每週一的大會上都有。校長講話時,下面的學生不管怎麼走神,都不能偷偷說話,交頭接耳,必須排成方隊,聽校長講廢話。他廢話完他們還要鼓掌。

  特別是在初三時,她記得到週一大家站在操場上聽校長廢話時,身後有同學小聲嘀咕:“有聽他說話的功夫,我能背二十個單詞呢。”

  李薇心裏也道,就是,不是說時間緊張嗎?卷子一周能發二十多份,連睡覺的時間都要擠出來,為什麼要浪費一早上聽他講話啊?

  所以說,權力這東西就是叫人必須當傻子,還要樂呵呵的。校長是這樣,皇上也是這樣。校長的權力在學校,所以他就能溜著一校幾百師生陪他罰站,兼浪費應考生的時間(簡直罪大惡極!)

  皇上的權力在後宮是絕對的,所以不管這菜好不好吃,是什麼味,德妃都要滿懷感激的吃下去,成嬪也必須羡慕。

  要是有個人跳出來說這菜都涼了,肯定不好吃,還有娘娘你不吃飯幹吃菜,一口氣吃四盤,鹹嗎?

  應該是鹹的。李薇後來又陪站了大概兩刻鐘,德妃手裏的茶碗就沒放下,一會兒抿一口。

  總之,敢於跳出來戳穿皇帝新衣的小孩子都是不存在的,大家保持著羡慕熬過了永和宮的時間,一直到出宮才算放鬆下來。

  四爺還沒出來,於是他們就在宮門口的車裏等。

  三格格這段時間也開朗點了,沒上車前小聲問她:“李額娘,禦膳是什麼味兒的?”她小心翼翼的避開了大格格。

  李薇覺得好玩,配合她也小聲說:“李額娘也不知道啊,等見到阿瑪了,紮喇芬問問阿瑪啊?”

  三格格大概從來沒主動跟四爺說過話,她叫她去問四爺,不亞於叫她去揪下老虎的鬍子。

  李薇還是希望她的膽子能大一點,不趁小時候在四爺那裏多刷些好感,等大了就不好辦了。看四爺也知道,他對越小的孩子越寬容。

  等四爺他們出來,就弘時和她一起坐。剩下三個女孩一輛車,弘昐和弘昀一輛車,福晉一輛車。

  她好奇的問弘時見到皇上沒有?

  弘時也挺失望的:“我跟著大哥和三哥去磕頭,沒看到皇上長什麼樣,皇上坐得好高,我就看到他的桌子。還有好多人,三哥說都是我堂兄弟。”

  跟四爺一樣帶著孩子去謝恩的人還不少呢。

  為了刷皇上的好感,九龍們都是見逢插針,不遺餘力啊。

  “那你見著弘晰了嗎?”

  “見著了,阿瑪領我去的。還見了太子二伯和大伯王。”說起這個他就高興了,他趕緊從荷包裏掏出兩個小東西塞給她,“額娘,這是太子二伯和大伯王送給我的。”

  太子給的挺奇怪,是個象牙扳指,一看就是大人用的。可能太子臨時沒帶小孩子的東西,就隨手撥了個扳指給他。

  直郡王給的是串紅瑪瑙串子,看尺寸至少十二MM,這也是直郡王隨身的東西吧。

  李薇只好交待他:“好好收著,這都是好東西。”

  弘時很高興,他喜歡這種大人的東西,比小孩子的還要喜歡,很珍惜的收到荷包裏了。

  至於蟈蟈,當然不可能叫人給帶進宮去,所以當面打過招呼後,明天四爺再叫人去送。第二天,他就親自帶著蟈蟈籠子進宮了。

  毓慶宮裏,太子早就等著這個弟弟,他剛進院子,他就聽到蟈蟈的叫聲了,笑著迎出去,道:“這個動靜可有日子沒聽過了。”

  兄弟兩個就在院子裏說起了話。太子拿起蟈蟈籠子,含笑看了道:“真是難得的好東西啊。”

  進了屋,阿寶早就準備好了幾個精緻的或瓷,或木的蟈蟈罐子。

  四爺看到一個眼熟的,手捧大小,紫檀制,罐身陰刻了幾個頑童撲在草叢石堆旁抓蟈蟈的圖。不是名家所制,但卻是太子頭一次跟著皇上下江南時,在江南街邊自己買的。

  太子把草籠子裏的蟈蟈都放到罐子裏,捧著那個紫檀的道:“叫弘晰和弘晉過來,就說他們四叔給他們帶好玩的來了。”

  阿寶笑著應聲而去,不多時就聽到弘晰和弘晉小跑著過來。

  兩人進屋先向四爺問好,弘晰就道:“昨天就盼著呢,我早就準備好罐子了。”一眼看到桌上擺的蟈蟈罐,兄弟兩人上前一人抱了一個。

  太子笑道:“看你們這樣吧,好了,既然是你們四叔給的,那就准你們今天讀了書可以玩一個時辰。”

  弘晰和弘晉笑嘻嘻的謝過四爺,說都是托四叔的福才得了半日空閒,盼著日後四叔常來呢。

  屋裏只剩下了他們兄弟兩個,阿寶送上逗蟈蟈的草杆子也退下了。

  太子拿草杆子逗著罐裏的蟈蟈,問四爺:“說吧,有什麼事?”

  四爺猶豫了下,還是拿弘時道:“百姓都說小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命根子。弟弟府上有四個阿哥,弘時的哥哥們在弟弟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只有這個最小的,皮起來無法無天。”

  他也過去拿了草杆逗蟈蟈,“就說這蟈蟈吧,在莊子上沒住夠硬給帶了回來,說還要回去抓蟲子,他額娘哄不住他,叫人上街買了幾百個蟈蟈,院子裏都快吵得翻了天,半條街都能聽到我家晚上蟈蟈叫喚。”

  太子緩緩放下手,四爺繼續說:“就算這樣,我也不捨得動他一根手指頭。”他嘬住嘴對著蟈蟈吹了聲口哨,仿佛真的在專心逗蟈蟈。

  太子轉身端起茶碗,吹散浮沫,半天才說:“你這算是給孤出了個主意?”

  四爺道:“……弟弟只是說句閒話罷了。弟弟告退。”他躬身退下時,太子沒有說話。

  出宮的路上,他也不知道太子會不會用這個辦法緩和跟皇上的關係。只是說了總比不說強。太子未必就想不到用弘晰去爭聖寵,只是想到不代表他就能下決心去做。

  不過過了幾天,他聽說弘晰去請教皇上學問,皇上給弘晰講了半個時辰的事後,不由得鬆了口氣。

  京中自索額圖死後的緊張氣氛也是隨之一松。

  回京後一直緊閉大門的直郡王府,終於也肯開門迎客了。直郡王在叫人轉過三四家親近的府邸後,叫人又給弘昀和弘時補了一份禮物,說是頒金節那天的見面禮太寒酸了。

  四爺和李薇一起看了禮物,他道:“那兩匹蒙古馬聽說是科爾沁給的聘禮,直郡王能一下子舍出兩匹,這禮實在不能算輕。”

  “有麻煩嗎?弘時可是樂歪了。要是知道阿瑪想把馬還回去,非拉上半個月的小臉不可。”李薇想到就頭疼,現在院子外頭還有蟈蟈叫聲呢。不過好消息是聽趙全保說昨天死了十幾隻,叫人悄悄丟了,沒讓弘時看到。大概再過半個月,不等都送人也該死光了。

  四爺一開始確實是想還回去的,後來打消了這個主意,“你幫我想想,怎麼把這份情給還回去?”

  “我聽說直郡王要嫁女兒的,不如添點東西?”頒金節在宮裏時就聽說了,據說直郡王的四個女兒生的日期都很接近,基本上就是一年嫁一個的節奏。

  不過她說完就想到四爺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那他特意提出來的意思是……想儘快把這個禮還回去?

  畢竟聖旨剛下沒兩天,婚期是明年。四爺不可能現在就跑去添妝。

  頒金節後是四爺的生日,但他咬死了不是整生日不大辦,府門緊閉誰都不理,也不下帖子請客,連幾個兄弟的禮物都給推回去了。

  就算是在府裏,當天也沒有任何慶祝活動,只是給下人們多發了一個月的月銀。

  如此低調也擋不住洶湧而來的人潮,連李家那邊都有人不停的登門,李蒼不得不也來了一把閉門謝客,對外說家裏沒人在,只有下人。

  福晉娘家那邊也有人頻頻上門拜訪。東小院也聽到風聲了,有時上午下午都有人來,熱情的程度叫人吃驚。

  李薇再傻也知道四爺估計是有什麼大計畫在施行了。這些人不像來送禮的,倒像來托關係的。這種熱情程度她就見過一回:她所在的市重點初中招生前,教學樓裏天天都能看到家長帶著禮品來堵門。

  各種豪車堵著校門,一群群的男大款女大款在校園裏親切問學生:同學,你們校長去哪裡了?

  同理,跑去李家的和來找福晉的,也是想問四爺什麼事吧?

  而四爺不在書房,就躲在東小院裏頭,誰來都不見。

  李薇把柿子蒂摘掉,拿小銀勺挖裏面的柿肉喂到他嘴裏,笑道:“四爺,你這跟躲債似的。”

  他靠在榻上,枕著胳膊說:“你怎麼知道爺是躲債的?”

  李薇怔了下,反問:“那你是要債的?”


☆、214、年關難過

  四爺如此逍遙,自然有看不過眼的人。

  這天,他照例在東小院消磨時間當大爺,置院外的無數訪客和帖子於不顧。蘇培盛悄悄進來,遞上一張帖子。

  能越過重重阻礙叫蘇公公特意拿進來的,想必不是個簡單人物,

  李薇好奇的看著四爺接過帖子,看了眼署名就問蘇培盛,“是誰送來的,”

  “是顧儼。”蘇培盛道。

  四爺下榻穿鞋,李薇見他這就要出去見人,馬上跟著下榻給他拿衣服,蘇培盛挺自覺的去拿梳子,幫四爺把躺亂的辮子打散重新辮好。

  叫她在一旁都在想,這位顧儼是何許人也?

  送走四爺,她喊玉瓶:“把往年咱們收到的帖子都拿出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這位顧儼要真是重要到遞個帖子就能把四爺叫走的地步,她這裏肯定有他家的禮單。

  玉瓶發愁道:“全要?那可有好幾箱子呢。”

  李薇想了想,說:“先把弘時當年落地、洗三、滿月、周歲的帖子找出來。”

  顧儼這人她一點印象都沒有,可見不是常跟四爺來往的。但這人又如此重要,那弘時落地這種四爺府上添丁的大事,應該能找出顧儼的帖子。

  就這拿出來也有好幾摞。

  玉瓶和玉煙來回搬了好幾趟才搬完,堆得滿榻都是。

  這是要找到明年的節奏啊。李薇把二格格喊來了,跟她一塊找。

  “額娘找的是哪家的帖子?”二格格很快來了,母女兩人對著一榻的帖子開始翻。

  她道:“顧家的,我也不清楚,姓顧。”

  二格格也糊塗起來,額娘要找帖子,連是哪家的都不知道?

  因為入關後滿人流行起漢人名字,所以這個顧儼到底是滿人還是漢人也搞不清。娘倆翻得無比痛苦。為了給這個枯燥的工作增加一點趣味性,李薇開始教二格格從帖子裏看跟府上的關係,還有對方對四爺是親近?避諱?公事化應酬?等等。

  帖子上的禮物都是價值千金的,未必就跟四爺府的關係有多好。比如承恩公府的帖子就被重點拿出來說。

  二格格看了不解道:“這不是唐伯虎的畫嗎?”

  “你阿瑪不喜歡畫嘛。”李薇解釋,見二格格還是不明白,她思考了一下,換了種方式說:“你阿瑪雖然喜歡畫,但他沒有在外面表現出來。所以這幅畫如果是送給你三伯,那就很合適。因為他在外頭表現的就是很喜歡書畫。”

  二格格這下明白了,“哦,這麼說這人送這畫,不是因為阿瑪喜歡,而是這畫值錢?”

  “貴重。”李薇換了個詞,四爺的外表還沒那麼嗜財如命。送禮的人是看這畫貴重才送來的。不過還是沒有拍對馬屁。

  其實弘時落地,送點小孩子用的東西就好,不必多值錢,是個心意。四爺不是指著這種事攬財的人。

  寓教於樂,各種帖子裏包含的東西太多,一時半刻說不完,而且很多都是要靠自己意會才能明白的。李薇發現帖子也是很好的教才,打算等弘昐回來,給他和二格格一人分一堆帖子回去看。

  “啊,找到了。”二格格舉著一個外表很普通的帖子說。

  這張帖子打開上面就幾行字,戳的章是伊爾覺羅根氏的圖騰。送的禮物也實在是不起眼:銀制項圈一副,銀制小兒五福鐲一副,腳鐲一副,平安鎖一個。

  全是銀制的。

  李薇第一個感覺就是:這家一定不是很有錢。

  署名有兩個,顧八代在前,大字,顧儼在後,小字。

  這麼說,四爺看重的應該是這個顧八代。顧儼大約是顧八代的子孫後代,替顧八代寫了這張帖子並送禮。那今天顧儼到府上來,不知道是不是為四爺傳話了。

  她拿著帖子開腦洞,二格格好奇的湊上來看。

  李薇回神,笑道:“行了,我剛才就想叫你拿一些帖子回去看。趕緊去吧。”

  二格格笑嘻嘻的應下,卻沒有把帖子拿回她現在跟大格格和二格格同居的院子,而是叫人搬進了她在東小院裏的西廂房。

  李薇則把顧儼的帖子全翻出來了。果然從二格格起,顧家次次都有禮物,雖然都不起眼,但全都很應景。應該說是實實在在的心意。

  比如二格格當年早產,雖然滿月時已經養回來了,可顧家給二格格的長命鎖和項圈上刻的就是萬字花紋。

  看來果然是四爺的舊友,還是有深厚交情的那種。

  只是好像跟四爺府的交往並不多。

  李薇腦中浮現出一個大大的隱士的形象。

  她本以為四爺見這個顧儼怎麼說也要見到晚上了,說不定還要留個飯,結果最多兩個時辰,四爺就回來了。

  天還沒黑呢。

  李薇特別驚訝的迎上去,“怎麼這麼早?沒留人家吃飯?”

  四爺的面色看著就不如出去時開心,他搖搖頭,道:“顧先生病著,他也要趕回去照料。話說完就走了。”

  用過晚膳,他解釋了下顧家跟他的關係。

  “你大概不知道。顧先生是我的老師,不過康熙三十七年就告病,皇上恩准他回家休養。”說到這裏,四爺長歎了聲,“我也許久不曾見過先生了。”

  大概回憶起了少年時教他的老師,四爺今天花了更長的時間在寫字上,寫完還打算挑燈夜讀。李薇一是不想打擾他,二是撐不住就先去睡了。只隱約感覺到燈亮了大半夜,快天亮時他才上床。

  他掀開被子時,裹著一團冷氣進來。她迷迷糊糊的一把將他拽到懷裏,還把臉貼到他臉上,含糊了句就又睡著了。

  四爺被她鬧得半天不敢動彈,怕再吵醒她。看她睡熟了才輕輕把手抽出來,把被子蓋好。

  窗外還是黑洞洞的,遠處卻傳來雞鳴聲。

  顧儼來不全是顧八代的主意。他是受戶部尚書,李振裕之托前來的。去年戶部欠銀僅八十萬兩,今年卻有一百四十萬兩。

  李振裕原本是打算背這個黑鍋,但現在他怕丟了性命,這個鍋背不起了,打算以失查認罪。

  但李振裕不想再繼續拖這件事。

  要是去年八十萬兩的時候揭出來,他最多吃一兩句訓斥。

  今年是一百四十萬兩,他拼一拼,至少還能全身而退。

  要是明年再多一倍,他只有帶著全家進閻羅殿了。

  李振裕早在年中的時候就開始下手。當時皇上正在巡塞,因為連嫁兩個公主,又封了一個蒙古郡王,戶部的銀子流水般往外淌。

  李振裕就悄悄做了手腳,將國庫空虛的事給露了出來,叫皇上發現。

  所以皇上回京後才十分低調,京裏也不見有什麼大動作。四爺一直覺得不太對,索額圖身死,太子提前回來奔喪,皇上回京後居然毫無反應,不說斥責,也不見寬慰,倒像是完全忘了這件事。

  他還在猜是不是索額圖死後,京中勢力失衡,皇上怕顧此失彼才不敢輕動?

  原來,皇上現在根本沒心情管這件事了。

  不是顧儼說破,四爺現在還蒙在鼓裏。一個戶部尚書的小手腳,居然能影響政局至此?

  人不可貌相啊……

  據顧儼道,李振裕此舉影響甚大,說不定過年也要欠些銀子,儉省著過了。

  之前,皇上的頻頻施恩于四爺,確實有意叫他接掌戶部。四爺還打算等他掌了戶部後,正好拿欠銀來施威,他的摺子都起了一多半了,才知道他根本就晚了一大步。

  顧儼道:“李振裕托我向四爺求一條命,他願意為四爺效犬馬之勞,只求四爺手下超生,放他一條生路。”

  若是之前,四爺或許會想再拿捏李振裕一二。可顧儼說破李振裕的盤算後,他就知道這戶部尚書肚子裏的貨還多得很。

  他輾轉三部,若能收服自然會是他的一大助力。既然無法以勢壓之,那就只能小心籠絡了。

  至於顧儼,他也是來求官的。

  顧八代乞休近十年也沒找到重回朝堂的機會,顧儼不甘繼續蹉跎,特來向四爺投誠。他坦然言道,顧八代近年老病叢生,他怕人走茶涼,等老父去後,他就更沒有出頭之日了。

  掂記著故人之情,四爺答應替他走動。顧儼就跪下磕頭,投到了他的門下。

  叫四爺看著心裏格外不是滋味,扶起顧儼道:“先生待我恩重如山,你我就如兄弟一般,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顧儼恭敬道:“四爺吩咐,奴才自當照辦。只是規矩不能亂,奴才若是再自持身份,怎麼為四爺效力?”

  他這樣說,四爺反倒放心了。顧儼是顧八代的兒子時,他們之間只是因為顧八代而有聯繫,就像顧儼所說,顧八代若是一命歸陰,顧儼身為他的子孫後代,四爺會關照,但絕不會親近,除非他很有才華。

  可當他的門下奴才就不同了,名為兄弟,實為主僕。顧儼的忠心才是最重要的,他是顧八代的兒子就只是添了一兩分交情了。

  亂七八糟塞了一腦子,天亮時才朦朧入睡。剛合上眼就感覺到身邊的素素醒了。

  她先是動了下,然後發現了他,輕輕湊過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四爺正想她是打算下床還是想叫醒他,就感覺她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不待心喜,就聽到她嘻笑著小聲嫌棄了句:“好多油。”

  四爺:……= =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15、皇上太蠢

  自顧儼來之後,四爺又開始忙起來了。雖然還是不出府,卻一天到晚的在書房裏。聽弘昐說不只是戴先生,連他們也被叫去幫忙。

  “你們能幫什麼忙,”李薇好奇的問。

  弘昐拿出一把算籌,“阿瑪拿了幾本賬給我們叫算。”

  一群小學生幫算賬,

  四爺來了以後,聽她說起就笑道,“哪裡是讓他們算賬,只是看他們都大了,剛好有這個機會帶一帶他們。”

  李薇頓覺自己跟四爺比弱暴了。她教二格格是用帖子,四爺教兒子直接拿國事。

  皇上叫四爺管戶部的事還沒個定論,但據她所知的,其實戶部南北兩個檔房的帳本等物已經往府裏抬了。聽趙全保說,前院特地分出來了七八個屋子,除了放這些帳本外,還專給戶部的一群師爺預備了‘號房’。

  簡言之,這群師爺進來後就跟進號房一樣,不算完了不許走,算不對不許走,要是敢弄鬼就更走不了了。

  這麼大的陣仗,她悄悄問四爺是不是要查一個大貪官?要麼就是一串貪官?跟現代的反貪劇一樣,先是一個人發現了一個帳本,引來追殺,他報警,員警被陷害,然後某個隊長帶領一群勇敢的青年創造了奇跡,拔起了一個大貪官身後帶的一群爪牙,還某市清山綠水云云。

  結果四爺叫她逗笑了,“哪裡有什麼貪官?年年京察大選,不好的官都不叫當差了。皇上聖明,百官一心。”

  大概是看她不信,又添了句:“就算有一二漏網之魚,也不值當你家爺費這麼大的勁。”

  李薇一臉‘你拿我當傻子啊?’的表情看著他,被他在額頭上點了好幾下:“機靈鬼,出去可不許瞎說。”

  “我當然知道啊。”她避開他的手,把準備好的禮單給他看。等他點了頭才準備出門,臨走前她故意道:“爺,這是不是就叫外松內嚴?”

  見他虎了臉瞪過來,她才嘻笑著趕緊溜了。

  四爺送到門口,見一群人簇擁著素素出去,搖頭歎笑:“真是個磨人的東西。”

  乘上府門口的騾車,玉瓶陪著她,道:“主子,咱們都好久沒出來了。”

  “那從三爺府上出來就好好的去逛一逛。”李薇掀起車窗簾往外看,“臨近年關,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了。

  大概是四爺在府裏查賬,不想引起太多兄弟的注意。所以雖然他在府裏不見客人,卻叫李薇多出去走走,接到什麼賞花聽戲的帖子都能去。

  他親自幫她篩了幾張帖子,千交代萬交代,才放她出門。

  前頭的事他也多少跟她說了一些,叫她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到了別人府上,該說什麼心裏都有數。

  三爺府上的田氏最愛熱鬧,幾乎隔三岔五就要下帖子請客。她交遊廣闊,三爺也因此高看她一眼,從此更是不知收斂。

  弘昐從弘暉那裏聽說的,三爺家的長子弘晟都快恨死田氏了。特別是在弘昀和弘時得名之後,田氏所出的三阿哥也得名弘景。除此以外,府上二阿哥的生母是個侍妾,三爺一直沒提拔她,她就日日去捧田氏的臭腳。

  這次去田氏府上聽戲,李薇還特意準備給弘景和二阿哥弘曦的禮物。

  到了三爺府上,田氏特意迎到二門,一見她就笑道:“多日不見,快叫我瞧瞧。”一把拉住她上下打量,佯怒道:“你就是故意來氣我的,在我家還要把我給比下去,既然來看我,怎麼不知道穿得寒磣些?也好叫我高興高興。”

  李薇奇道:“有你這樣的嗎?哪有嫌客人不光鮮的?我今天特意穿戴得這麼好,就是怕太寒磣了進不了你的門!”

  田氏失笑,扯著她進去:“一點都不知道讓著我。一會兒見了我的兩個兒子,可不許你小氣,有什麼好東西只管拿出來,我們不跟你客氣,給多少都收下。”

  李薇一時吃不准她是不是在開玩笑。弘曦生母地位不高,依附于她是正常的,難道她真打算把弘曦給養到自己身邊?

  反正是人家府上的事,當熱鬧看就行了。

  一進田氏的院子叫她嚇了一跳,滿院子裏擺了不下百八十盆的菊花。爭奇鬥豔,丰姿綽約。

  田氏就等著嚇她一嚇呢,此時才故作遺憾道:“上回好心請你來賞花,偏你陪著你家爺去莊子上逍遙了,沒趕上好時候。有幾盆叫我們爺搬走了,那邊也要了幾盆,剩下這些也就這樣了。”

  李薇白了她一眼:“你就顯擺吧,既擺出來就是要我眼饞的,等我走時,你要是不送我個十盆八盆的,看我饒不饒你。”

  田氏笑得折了腰,挽著她道:“可不得了!我竟請回來個活土匪!到時盡著你挑!”

  在田氏的院子裏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見了弘曦和弘景,李薇送上見面禮,兩個孩子也都挺乖巧的。

  弘曦生母王氏就坐在田氏下首,從頭到尾面帶微笑。見弘曦得了禮物去找田氏撒嬌說話也不在意。田氏和弘曦一副母慈子孝的樣子叫人看了牙疼。

  太像真母子了,反倒不像真的了。

  倒是弘景拿了禮物,也不回田氏身邊坐著,圍著李薇道:“嬸母,我能去找哥哥們玩嗎?”

  田氏聽了忙說:“我就說你今天沒把孩子帶來,弘景可盼了好久想跟哥哥們玩了。”

  弘曦看看田氏,再看看弘景,想過來又忍住了。

  李薇不討厭弘景,只是不確定田氏的意圖,敷衍道:“孩子還小呢,你就放心他出門?我的弘昀都六歲了,我還不敢放他出去呢。”

  田氏打蛇隨棍上:“去你那裏,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現在答應,田氏就敢明天把弘景送到四爺府上來。李薇使出拖字訣:“那好,下回我去莊子上時就叫人來接弘景,你可不要捨不得。”

  她拉著弘景的手笑道:“到了莊子上,叫你哥哥帶你放風箏,捉螞蚱玩,好不好?”

  今天她來,還給弘景帶了蟈蟈,弘景立刻就樂起來道:“好!”轉身跑回去拖著田氏的手,“額娘,我要去,額娘,叫我去好不好?”

  田氏只好答道:“好,好,都聽你的,小祖宗。”

  草草用了飯,就該聽戲了。誰知戲臺子沒搭在院子裏,而是搭到了三爺府上的花園裏。今天田氏算是把花園給占了。

  走花園的路上,王氏帶著兩個孩子落在後頭,田氏挽著李薇走在前頭。

  李薇歎道:“你可算是要把你家福晉給氣壞了。”

  田氏得意的笑,道:“可不止我一個人氣她。你是不知道,我們爺抬回來一個寶貝,現在天天留在她那邊呢。”她伏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句,“這位新寵姓伊爾覺羅根氏呢。”

  李薇怔了下,聽田氏繼續說:“一個她,一個朱氏,都是我們爺的心肝肉。福晉盯著這兩位尚且不及,哪有空來理我?”

  從近處看,田氏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面頰消瘦,不像以前鮮活水靈了。

  也怪不得她刻薄。紅顏未老恩先斷。三爺這副多情種子的心腸真是叫人不知說什麼好。

  田氏看上她一眼,曬道:“你也不必同情我。我算是趕上好時候的。雖然現在我們爺不大進我的屋子了,可我跟他早,爺早早的給我抬了身份。後面進來的再多,對著我也要叫一聲姐姐。我還有弘景,比她們強得多了。”

  說著她又恨恨道:“你也別瞧著伊爾覺羅根氏現在好了,叫爺這麼寵著難保不遭難,等著瞧吧,福晉就先饒不了她。我們福晉的手段那是一等一的,我現在就能說,伊爾覺羅根氏絕留不住一個阿哥!”

  李薇不想聽這些,道:“和著你們現在是同仇敵愾,一起對著別人使勁是吧?那就跟你們福晉握手言和算了。”

  田氏叫她噎得說不上話,瞪她道:“你就氣我吧。”跟著就換了話題。

  可算得了清靜,李薇挺滿意。

  戲臺子上唱的沒什麼好聽的,李薇現在只愛聽自家的戲,全都是照她的心意寫出來的才子佳人,比外面這些婆婆公公小姑子一大車的好看得多。

  倒是田氏說得八卦更好玩,她都聽愣了。

  田氏湊得近,小聲道:“……聽說是那天萬歲爺正叫一個小答應捏肩呢,一回頭見小答應臉上掛著淚,以為她受了委屈就問她,結果你猜怎麼著?”

  這種皇家私密聽起來真刺激啊!

  李薇也不管田氏是從哪裡聽來的,連忙問:“怎麼樣?”

  田氏一手指天,“是東暖閣的房頂漏水了。前幾日不是下了場小雨嗎?積了水在屋頂上,結果就剛巧掉在那答應的臉上了。”

  李薇:= =

  我褲子都脫了你叫我看這個?!

  李薇沒精打采的說:“這不可能吧?”

  田氏本來就是故意的,見此抓了把花生給她,笑道:“怎麼不可能?聽說宮裏好些地方都該修了,內務府沒銀子就一直拖著。你是不知道,宮裏的娘娘們看似風光,實際上還沒咱們過得舒服呢。”

  這個李薇是相信的。永和宮她也進過好幾回了,每回人一多就坐不開。她和納喇氏年年都是坐在屏風隔出的小角落裏,就算在她的東小院,來了客人也不至於連個像樣的屋子都空不出來。

  回到府上,她見了四爺就當成笑話說了。別的地方沒銀子修宮殿她相信,乾清宮東暖閣?那就是天大的笑話。

  結果她說完不見四爺反駁,頓時僵了,不敢相信的問:“……難不成是真的?”

  四爺扯她坐到身邊,喂了她一個鹹酥花生,笑道:“可不就是真的?皇上已經下了旨,今年的新年簡辦。”

  花生越嚼越香,她就從他手裏拿,邊吃邊說:“又簡辦?怎麼簡?過年我和孩子們都不進宮了?”

  四爺乾脆就不吃了,攤著手掌任她拿,還是她見了可憐他,喂了他兩個,吃完一拍手,叫人拿水來洗。

  他道:“想得美,又打算躲懶?宮還是要進的,衣服少做兩身吧。也別用貴重的皮毛,拿一些普普通通的做。”

  李薇囧臉,好笑道:“既然簡辦,衣服乾脆別做了唄。每年大斗篷都要做上五六件,就穿一年,明年還有新的,這也太浪費了。”

  “穿不完的就拿去賞人,哪有過年不做新衣服的?”四爺洗了手回來,叫人倒了茶,道:“委屈誰也不能委屈你和孩子們。何況這不過是做給人看的,皇上要哭窮,咱們自然該接著。”

  李薇都愣了,半天才找到舌頭:“……皇上哭窮?”她扯著他小聲追問,“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四爺就給她解釋了一番,簡而言之,就是皇上之前特別大方,擔心親信重臣們日子過得不寬裕,就把國庫敞開叫人借銀子。

  李薇聽了都覺得:皇上這腦回路也是奇葩的很啊。

  這要不是四爺親口說的,換個人來說她都能呵呵他一臉:編這種沒腦子的瞎話,當她是傻子嗎?人家才不相信呢!

  現在不信也要信了。

  “皇上到底是想什麼啊?”她脫口而出,見四爺輕輕瞪了她一眼才連忙道,“那……現在是怎麼回事?”

  皇上借銀是隆恩,就算不缺銀子,為了漲臉都要去借一回,好叫人知道他也是皇上寵信的臣子。

  她聽到這裏感覺古怪,“難道咱們家也借了銀子?”人人都借,不借是沒面子,借了才是皇上的信臣——四爺大概也同流合污了吧?

  果然四爺道:“當年剛開府時,府中不湊手時借過七|八萬兩吧。”他又數了幾個人,“兄弟們幾乎都借了。十三借得最少,十四少說也有七|八萬兩。”

  果然是人人有份。大概沒借銀子的才是奇葩——這價值觀扭曲到一定程度了。

  “難道是借銀子的太多?才把皇上給借窮了?”李薇想,不可能這麼蠢吧呵呵……

  結果四爺點頭,歎氣:“今年約有一百四十萬兩之巨啊。”

  “這不科學!”她一急嘴就不帶把門的了,“難道不是先規定一個大概數額或比率,比如一年只借四十萬兩或百分之多少嗎?怎麼可能敞開了由著大家隨便借?”

  她跟四爺面面相覷,從他的眼神裏她看出真相果然就是這麼蠢。

  這叫她想起國足前教練辭職,根據合同他能得多少多少錢,足協不想給,然後暴出當年簽合同時,領導就給了一周時間,而他們甚至連一個靠譜的翻譯都沒帶,就把上千萬的合同給簽了,所以合同裏寫什麼他們都不清楚(這科學嗎?!)。

  李薇看報紙時都不敢相信。

  但要是跟皇上比的話,足協的失誤貌似也是可以原諒的?

  所以皇上不能更蠢。

  有借銀子把家底給借光的嗎?這還是皇上!皇上難道不應該英明睿智?就算不英明,也不能蠢成這樣啊?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直白,被四爺在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他道:“在外頭不可露出來。”

  “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她無力道。

  四爺摟住她輕笑道:“這些事你就不必想了,你也想不明白。”

  她倚在他懷裏,叫他說的更糊塗了:“難道這裏頭還有什麼深奧的道理和用意?”

  他拍拍她,不肯再說了。

  算了,她也想不明白。不過還是很想說: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四爺換了個話題,親親她道:“我給你準備了好東西,叫蘇培盛抬過來給你看看?”

  什麼好東西?

  李薇好奇起來。他喊蘇培盛:“把東西給你李主子抬進來。”

  他牽著她的手來到堂屋,蘇培盛領著人小心翼翼的把一個屏風模樣的東西抬進屋,她一看見就忍不住驚呼:“這是……這是個……聖母?”

  面前是個黃銅鑲邊,彩色玻璃鑲嵌成的女子像。她坐在那裏,秀目半閉,戴著塊白色的頭巾,懷裏抱著一隻羊羔。

  李薇仔細圍著它打量半天,終於確定這確實是聖母瑪利亞的……玻璃?

  她再仔細看看……怎麼感覺很像教堂窗戶上的玻璃彩畫?

  一這麼想之後,越看越像。當年她家裝修時,廚房廁所用的都是這種彩色玻璃,據說不招灰,看著乾淨。後來裝了才知道,廚房那塊確實不顯油煙,洗手間裏用的就太暗了,沒有白玻璃透光好。

  她圍著看個不停,四爺就在一旁笑。

  “這東西哪來的?”她問。

  四爺道:“十三叫人送來的,去年就送過來了,只是看著不雅觀,我叫人送去改了個樣子,又配了幾個小的,這才送來的晚了。”

  原來除了這個大的原裝的,工匠們還想辦法制出了彩色玻璃,雖然不透光,但也拼出了各種花樣。有個小炕屏就拼出了四時花,春蘭、夏荷、秋菊、冬梅。四面小屏精緻小巧,美不勝收。

  最叫她喜歡的是花樣全都拼的極小,一朵梅花個個花瓣都只有小指的指甲蓋般大。

  這麼費功夫的東西一定不簡單。

  她愛得不行,拉著他的手一個勁的誇,叫他笑道:“好了,喜歡就叫他們多做些。只是現在燒不了大塊的玻璃,全都是這種小的,幸好工匠的手藝過得去。這東西倒比一般的屏風更易得。”

  叫她說,小有小的好處,大有大的用處。她挑了那面冬梅的要給他擺到書房去,剩下幾面也是幾個孩子人人有份。

  四爺和她回到西側間,一同坐到榻上,笑著問她:“不是喜歡得很?怎麼一轉眼都送出去了?那面冬梅的還是擺到你這裏,爺過來了也能看。”

  “再好的東西我也擺不完,送給別人也叫別人高興高興嘛。”她小小拍了一記馬屁,“再說,我的好東西太多了,都是爺給的。庫房現在都要放不下了。”

  四爺叫她拍得樂了,道:“小馬屁精。”

  不過她這麼說,實在叫他心裏高興。他跟她就商量著過年時給娘娘宮裏也送一面進去。這種屏風新奇,就是玩個新鮮。

  “那年禮就這麼定了?皇上那邊要送什麼?也加一面屏風?”她道。

  四爺記上一筆,問她:“今年的年禮最好還是樸素些。加面屏風可以,你想想還有什麼能送的?”

  李薇想起樣好東西:“我有個主意,爺要覺得好可要賞我。”

  他放下筆,牽著她的手換到他這邊坐下,笑道:“爺身上什麼不是你的?還想叫爺賞?”湊上去在她臉上香了一口,“叫爺賞你什麼?”

  賞個一生一世。

  她握著他的手,“我賣個關子,日後再說。”

  四爺捏了下她的手,笑道:“都由你。”

  至於送什麼年禮,她還真有個好主意:“爺在莊子上親手種的花生還有好幾袋呢,不如送這個?”

  四爺怔了下,放聲笑道:“果然是好主意!”

  有什麼能比他親手種的糧食更樸素,更合皇上的心意?

  他一把舉起她托到懷裏狠狠揉了兩把,親道:“真是爺的素素!爺不賞你都不成了!”

  外屋的玉瓶聽到屋裏炕桌被踢開的聲音,還有主子和爺細細的說話聲,連忙帶著其他人都退出去了。


☆、216、蜜三刀

  立冬後,京裏就沒下過一場雪。天瓦藍瓦藍的,映得紫禁城裏的琉璃瓦閃著奪目的光。聽街上有人說那是皇上身上的真龍龍鱗,也有說是龍氣的。

  大概是托了皇上屋頂也在漏水還沒銀子修的福,如今京裏的說書人都說這是老天爺看不下去,才不叫下雨,免得叫真龍天子睡不安穩。

  剛剛從一間店鋪出來的李薇都有些吃驚,這京裏的流言好像一夜之間全冒出來了。

  不過百姓們的嘴裏,皇上就是一條真龍,天子,連老天爺都看顧著他。他們還不是開玩笑,話裏打趣的意思雖有,但也有八成是真心的。

  皇上為什麼沒銀子修宮殿,還要住破的宮殿,那當然是因為皇上儉樸。皇上不捨得花銀子,省出銀子來都叫那些官們給貪了。

  所以壞的全是壞心眼的貪官,皇上是好的,就是叫他們蒙蔽了。

  車裏全是大包小包的點心。她難得出門一趟,就想嘗嘗外頭街上的小吃。蜜三刀、哈喇豆、芋頭酥什麼的。可惜這裏全沒有,問題是她當年迷西點,會做奶油蛋糕霜淇淋曲奇餅,就是不會做中式點心,家門口不遠的菜市場就有一家老式點心鋪,特別的地道。

  到現在想吃了居然找不到。

  不過現在車廂裏也是一股點心的甜香味,她光芝麻酥就買了四包,都是不同的店鋪的,試試看哪家好吃,下回再去買。

  回到府裏,她先把點心分成幾份給二格格和前頭弘昐他們都送點。府裏的東西吃慣了,都覺得外頭的新鮮。

  晚上,四爺過來看到桌上擺的點心盤子,笑道:“哪裡都是這股香味兒,今天在前頭,弘昐幾個可不少吃。”說著拿起一塊來嘗了嘗,道:“外頭的吃起來也不壞。”

  可她還記著蜜三刀,不一會兒就叫四爺給套出來了。

  怪不得弘昐那邊的點心都吃完了,這屋裏的還擺得好好的。四爺放下茶,喊來蘇培盛道,“叫人去問問,看有沒有知道這個蜜三刀的。”

  李薇頓時覺得自己傻透了,又不是西洋點心這裏沒人知道,所以她要說出做法才能叫膳房做。堂堂中式點心,只要這個年代已經發明出來了,就不愁打聽不出來。

  ……應該發明出來了吧?

  她在這裏忐忑,那邊蘇培盛親自跑了趟膳房找劉太監。

  “蜜三刀啊?”劉太監擦了把手,出來道。蘇培盛看他的臉都笑成一朵花了,就知道他肯定會做,有心賣個人情給他,就道:“正是,李主子出門轉一天了沒找著,這會兒還想著吃呢。叫主子爺知道了,特地叫我來問你。怎麼樣啊?劉大廚,會不會做這道蜜三刀?”

  劉太監才不接他的人情,轉口誇起旁人:“要不怎麼是李主子呢?這蜜三刀可不一般。”

  蘇培盛賣人情沒賣出去,臉登時掛下來。一道都沒聽過的點心能有多出奇?

  劉太監笑呵呵道:“這可是蘇東坡起的名兒。不才還真會做,今天晚上做得了,明天一早就給主子送過去。”他看蘇培盛臉色不好看,更高興的對他說:“蘇公公,明天我也給你留一盤,叫你也嘗嘗?”

  蘇培盛的臉皮厚似城牆,明知劉太監是要噎他,也大大方方的接下來:“好啊,主子都愛的點心,必定是好的,我就沾主子一回光,嘗嘗這蜜三刀。”

  等蘇培盛走了,劉太監感歎:“後生可畏啊。”這不要臉的東西!

  東小院裏,四爺聽蘇培盛說完,對她笑道:“沒想到還有這個典故。”

  李薇也不知道啊,只是民間傳說吧?不過這樣一來這點心吃起來好像也脫離了低級趣味,不是純粹的口腹之欲,而是跟名人靠近。

  四爺看她樂得眉開眼笑的,說她:“這回高興了吧?先拿這個頂頂吧,明天就能吃這蜜三刀了。”說完拿了塊芝麻酥遞給她。

  第二天,蜜三刀制出來後,四爺叫人往書房也送了一盒。

  他與戴鐸各嘗了兩塊,戴鐸笑道:“學生看這點心也可以進上一盒,學生在老家時,學生父親就很喜歡吃這類甜軟的點心。”

  於是,過年去宮裏時,四爺就提了一盒點心。

  他如今在宮裏也紅了,進宮先去了趟南書房,找人請來梁九功,把食盒遞給他道:“偶然吃到的點心,想著皇阿瑪最近胃口不開才帶進來的。”

  梁九功接過來,歎道:“四爺實在是孝心可嘉,奴才……”話沒說完眼圈就紅了。

  四爺謙虛兩句,說公公辛苦,然後就告辭了。梁九功要留他,道:“四爺不如站一站,奴才進去通報,說不定萬歲爺會叫您進去說說話呢?”再說您特意跑這一趟,不就是為這個嗎?

  四爺猶豫了下,說:“既然公公這麼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敢,不敢。”梁九功說完提著食盒去西暖閣了。

  小太監叫他時,他就在皇上跟前侍候。皇上掃他一眼,他就主動說是四爺在外頭喊他出去。

  皇上道:“那你就去看看老四有什麼事吧。”

  這時他提著食盒回來,揮退想過來接過食盒的小太監,徑直走到皇上身前。

  康熙掃了眼他手中提的食盒,放下摺子道:“這是老四拿來的東西?”

  梁九功剛才進來前已經打開看過了,此時當著皇上的面,打開盒蓋道:“四貝勒說您這段日子胃口不大好,特意拿來的。”

  圓形的紫檀制繪著南山松的點心盒子一打開,蜜三刀的甜香就散開了。

  梁九功拿銀筷挾著自己先嘗了一個,停了一刻有餘才換了雙筷子給皇子挾了一個,盛在小碟子裏呈上去。

  康熙挾進嘴裏,一咬一泡蜜汁就流出來,香甜軟綿,越嚼越香糯。

  “味道還不錯。”康熙只吃了一塊就叫梁九功收起來,“晚上配粥時上這個。”

  梁九功就知道皇上是滿意這個點心的了,收起盒子後才道:“四貝勒還在外頭等著呢。”

  康熙點點頭:“叫他進來吧。”

  武英殿裏,幾位阿哥都到齊了。直郡王和太子分坐兩端,其餘兄弟都散在殿中各位。只有八爺還留在殿外,身邊聚了一堆人。

  三爺看在眼裏,酸在心裏,臉上一直掛著冷笑,斜眼瞧著殿外的八爺。

  九爺、十爺和十四避在遠處,九爺揚揚下巴指著三爺,小聲說:“我看三哥快成斜眼了。”

  十爺比較厚道,十四就直接笑出來了。

  三爺掃了他們一眼:“十四,有什麼可樂的給哥哥說說。”

  十四忙擺手,說:“沒事,三哥,我就是身上癢癢。”

  這種賴皮話叫三爺沒辦法接,十四又總仗著年紀小不給他這個三哥面子,他計較就是他不對了。

  “也不知道老四去哪兒,都沒人管了。”三爺半天說了句這個。

  一旁的五爺和七爺都不接話。三爺說完仿佛想起來了,掃了一圈還朝殿外伸了伸脖子,奇道:“怪了,老四怎麼這個時辰還沒來?”

  其他人其實都發現了,只是沒人說出來。五爺和七爺也糊塗著呢,四哥的脾氣可是不會遲到的,再說來的時候看到宮門口四哥府上的車了啊。

  太子微微一笑,就是直郡王心裏也有數。宮裏的事他們的耳目靈便些,一早知道他們的好四弟跑皇上那邊去了。

  他二人不吭聲,三爺嚷兩句都沒人接話,也閉嘴了。等八爺好不容易把圍上來的人都打發走,進到殿中連聲道歉,上頭幾個哥哥都不開口,還是九爺接了句:“沒事,八哥,你不晚,沒見四哥還沒來的嗎?”

  八爺怔了下,在殿中掃了兩圈都沒看到四爺的身影,這才相信了九爺的話。不等他問,外面甩起了響鞭。

  眾人趕緊歸位站好,八爺悄悄問十三:“四哥呢?”

  十三搖搖頭,低頭不說話了。

  靜鞭後,皇上駕到,眾人跪迎。

  一個身影此時才匆匆從後面上來,越過十六、十五、十四、十三等人。叫跪得好好的九爺和八爺只感到身邊掠過一個人,再抬頭就只能看到背影了。

  八爺眼看著那人跪在了五哥前頭。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前頭皇上叫起了。一群兄弟起來後全都盯著四爺看了兩眼,跟四爺挨著的三爺壓低聲音說:“好啊,你個老四……”

  四爺鎮定的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對三爺的話也沒反應。

  接下來,皇上敬酒後是皇子替皇上挨桌給大臣們敬酒。這個敬酒的棒子從太子到直郡王,八爺也曾有過一次。這次大家都看四爺,以為今年必定是他了。

  結果皇上卻對坐在後頭的十三、十四招手,笑道:“你們兩個出來,替朕給你們這些叔叔伯伯們敬酒。”

  十三和十四立刻起身離座,小太監端著酒壺和酒杯跟上他們。

  康熙笑道:“可不許你們看他們年紀小就欺負他們,敬的全都要喝得乾乾淨淨!”

  席上一片哄笑,鄂倫岱拍著胸脯說:“萬歲放心!敬一罎子我也能都喝下去!”有他代頭,一群一都開始說自己是海量,還有人拿十三和十四打趣,喊他們年輕要是喝不了就喊哥哥們來幫忙。

  十四搶在十三前頭說:“太小看人了!十三哥讓開,我來跟他們喝!”

  席上其他兄弟都看到十四雄赳赳的樣子,三爺對四爺道:“瞧你弟弟這樣吧,就會欺負十三。剛才你不在,可是沒人管得住他。”

  三爺想叫四爺去教訓十四,四爺根本不上當,自顧自吃菜道:“十四大了,哪還用得著人管?三哥看不慣,三哥去。”

  三爺切了聲,轉頭又小聲問他:“你剛才是去東暖閣了?戶部有事要緊著跟皇上說?”

  四爺管戶部的事,皇上還沒下明旨,雖然大家都知道了。但四爺就拿著皇上沒下明旨,反問他:“三哥說什麼?戶部的事我怎麼會知道?”

  “老四你不厚道,當著哥哥的面還沒有一句實話。”三爺道。

  四爺歎氣,放下筷子道:“我要是說了,三哥你一定不信。”

  “你說。”三爺也放下酒杯,認真聽。

  “我是給皇上送一道點心……”四爺沒說完,三爺就不聽了,拿起筷子吃菜:“切!不想說就不說。拿話哄你三哥是怎麼回事?就算要哄,也編點可信的啊。”

  四爺不辯了:“我的錯,我的錯。”舉杯敬三爺,“大過年的,三哥別氣著了啊。”

  叫三爺喝了敬酒還是憋了一肚子氣。

  等大家往上送新年禮時,輪到四爺,他居然送上了兩袋他親手種的花生和紅薯。

  下面的兄弟不約而同的全放下筷子,聽四爺還在那裏表白:“……原先還種了黃豆,只是收得不多,做了些豆腐叫孩子們都給吃完了……”

  太子擎著杯,忍不住想笑。

  康熙也覺得有趣,下頭孩子們盡孝心是出盡百寶,老四這一手倒是沒人使過。他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也不跟人說話了。席下面的其他人見皇上如此,都紛紛專心致志的聽四爺說他種地的事。

  四爺說起來還沒完了!

  “……田園之樂,猶勝酒色歌舞……”三爺很想呸他一臉!

  “……弘暉幾個也與兒臣一道,整草除蟲,翻土下蟲,澆水施肥,磨的手上都是泡,個個曬得像在墨池裏滾過一般……”這是顯擺他兒子多的,八爺心道,跟席上眾人一起笑起來。

  孩子們有多可愛,老四就有多可恨!

  四爺很快做了結尾:“兒臣跟孩子們只墾了兩畝地,種出來的只收了這麼幾袋子,好些都叫蟲啃了,收成不好。”

  康熙笑了。眾人一同笑。

  “趁此佳節,奉與皇阿瑪,也嘗嘗滋味。”四爺挺不好意思的,不太會種,收得太少,真是太丟臉了。

  一群兄弟看得咬牙切齒。

  康熙撫掌大笑,當場叫人呈上來,打開布袋一看,裏面的花生倒是個個圓胖。

  “果然是好東西,胤禛啊,你這地種得不錯嘛,明年接著種,朕明年還想吃!”康熙吩咐下去,梁九功馬上把這幾袋紅薯、花生拿下去叫禦膳房做出來。

  不一會兒席上就吃到由四爺親手種出來的鹹水花生和紅薯丸子。

  皇上如此捧場,下面的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個個吃著鹹水花生和紅薯丸子都比吃龍肝鳳膽還香甜,還都擁上來誇四爺。

  於是,三爺就看席上八爺身邊一堆人,四爺身邊一堆人,他身邊只有寥寥幾個人,還都是自家親戚,鼻子都要氣歪了。

  八爺去給保泰、鄂倫岱等人敬酒時,時不時的掃四爺一眼。

  四哥真是不一樣了。

  宴席過半,皇上就退席去休息了。席上眾人也都紛紛離席方便一二。

  四爺此時才端著酒杯去敬太子,兩人碰了三杯都各自飲盡了。太子的席面上也擺著一盤鹹水花生,一碟紅薯丸子,只是都沒怎麼動。

  太子起身道:“老四啊,孤出去醒醒酒,你自便吧。”

  四爺道:“臣弟恭送殿下。”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三爺見他過來也冷哼一聲起身避開了,五爺和七爺都出去方便了不在座。

  十三此時拿著酒壺過來敬酒了,他倒了三杯,道:“四哥剛才喝多了,飲一杯就行,弟弟多喝點沒事。”

  四爺道:“那我就不跟十三爺客氣了。”喝完酒,他叫人給身邊添了個座。

  十三坐下先謝過四爺幫他忙十三公主的事,說著眼圈就發紅。

  “我這輩子都記得四哥待我的好處。到哪兒都忘了不了。”十三感歎道。不是四哥,別說十三公主的嫁妝能不能備得那麼好,他也不可能有機會多見幾次十三公主的額附。

  “你我兄弟,不必說這種外道話。”四爺溫言道,與他碰了一杯。

  “四哥這樣說,弟弟就不客氣了。”十三不好意思的說,“其實弟弟有事想求哥哥。”

  四爺鼓勵的看著他。他跟戴鐸聊起過,這次戶部的事不管辦得如何,都是一件大事,有想分一杯羹的,自然也有願意搭把手的。戴鐸道:“主子不如趁這個機會瞧一瞧,都有哪些可用之才。”

  十三道:“弟弟現在連兒子都有了,實在不想整日無所事事,想托四哥幫弟弟尋個差事,什麼都無所謂,打雜、跑腿都行。”

  “連打雜、跑腿都不挑?”四爺故意問。

  十三正色道:“有四哥看著弟弟,就算是打雜跑腿的活,弟弟也願意。”

  四爺滿意了,點頭笑道:“既然這樣,那你過了年就來找我吧。正好我那裏有樁差事,就差人手了。你要不嫌累,就過來。”

  十三哪裡會嫌棄?離了四爺,他現在什麼都不是。所以十三公主嫁出去後,他當然要找另一件事好繼續跟著四爺。

  說定這件事,也不能在席上一直說話,十三就告退了。

  四爺拉了十三這一個幫手還不足,掃過席上一圈人,盯上了十四,心道十三都過來了,叫十四也過來摻一腳,不然日後只怕就要被他埋怨不提拔兄弟了。

  只是他看了一晚上,都沒找到機會跟十四說話,見他四處瞎轉悠,專往人堆裏紮。等皇上回來了,又祭出御前比武來,還要跟直郡王比,把四爺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回到府裏,李薇洗漱後換了衣服就縮到床上了。現在這個天不下雪,卻還是冷得入骨。泡過腳不趕緊鑽到被子裏,腳丫子一會兒就凍得冰涼。

  等四爺也進被窩了,她趕緊把腳伸到他的被子裏暖暖。

  四爺叫一雙冰涼的腳丫子凍得一驚,反應過來就掀起被子道:“進來吧。”

  她樂顛顛的滾進去,抱著他舒服的長歎一口氣:“爺身上真暖和!”

  四爺失笑,掖好被角,在被子裏摸她的手指,觸手也是一片冰涼,歎道:“叫白大夫給你開個方子補補,手腳都這麼涼,這是血氣不足啊。”

  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嘴邊貼了貼,“知道給爺燉牛肉湯補身,怎麼不知道給自己補補?”

  她鑽到他懷裏,冰涼的腳丫團起來踩在他的大腿上,“有爺呢,不補也正好。”說著故意踩了踩他跨|間的那一團,踩著踩著就踩硬鳥。

  她自樂得歡,叫四爺更是哭笑不得。在被子裏把她的腳給夾住,不叫她再胡鬧。

  明知道明早還有進宮,什麼都做不成,還故意磨人。

  “真是爺的磨人精。”他在她鼻子上親了親,突然冒出來一句:“有油。”

  李薇:=口=

  她連忙伸手摸了下,突然想起不對啊,暴紅著臉:“不可能!我剛洗過臉了!”

  外屋守夜的玉煙突然聽到裏屋有四爺的笑聲隱約傳來。


☆、217、(番外)溫柔的人

  就過年這段時間來說呢,其實是必須純潔禁|欲的時間。

  睡前,李薇故意把四爺的鳥喚醒到半硬,然後她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感覺就是剛躺下就被叫醒。

  醒來時,屋裏早就點亮了數盞燈。四爺正在丫頭們的侍候下穿衣服,回頭看到她呆怔的神情,說,“侍候你們家主子先抹把臉。”

  玉瓶就拿著個燙熱的毛巾上前,抹過臉後,李薇就清醒一點了。

  因為過年參加新年大宴的人很多很多,所以大家進宮的時辰有個默認的順序。四爺不巧,身為皇上的親兒子,他排在第一梯隊裏。就是說,他們府上的必須趕在第一撥進宮,好給後面的人騰出時間來。

  想想看,要是他們到晚了,夾在一群宗親或大臣中間是多麼的顯眼啊。

  洗漱後,大家都先不穿大衣服,統統只著裏衣,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先坐下用早膳。為了扛餓,也為了保暖,還不能在跪著的時候突然想方便,所以早膳沒有湯水,全是饅頭、煎餅、包子一類的實在東西。

  不能說不好吃,但只吃這個很幹啊。

  李薇就端著一馬克杯,小口小口的喝裏面的鮮奶茶,就著吃才能咽下去。看四爺幾乎是幾口一個用吞的,她同情道:“爺,你好辛苦。”說著把杯子遞過去給他看,“喝一口吧,順順喉嚨。”

  四爺點頭,她剛想叫玉瓶再去倒一杯來,他就拿過她的杯子一口氣喝完了!

  她:“……”

  “反正你也不喝了。”他道。

  捧著杯子的她不知道該不該解釋下,她其實還喝啦……

  漱口過後才是穿外面的禮服,然後裹斗篷,戴風帽。個個都裹成一個熊後,搖搖擺擺走到車前,費力爬進車廂,搖搖晃晃到了宮門口,再下車,再在寂靜黑夜的宮牆裏走上兩刻鐘。

  每到這時,李薇都會開腦洞想像這是一個穿越的聖地,說不定她下一秒就穿回去了,然後裹得這麼嚴實站在盛夏的紫禁城裏(她是夏天穿過來的)。

  就是不知道是先跟員警小哥們打交道,還是先被遊客拉去合影。至於理由她已經想好了!萬無一失!而且絕對不會被懷疑!

  她就說她是個敬業的COS。

  然後在警察局打電話回家,把身上的首飾和皮草都找機會掛到網上拍賣掉,賺一大筆錢換個房子!

  午夜夢回間,她一定會懷念四爺和孩子們的。

  然後她想起身上沒有帶一件四爺和孩子們貼身的東西當紀念品。

  跟著她就想從四爺那裏拿個什麼當紀念品比較合適,至於孩子們身上都流著她的血,說不定穿越局一誤會就叫她帶著孩子們一起穿了。

  再往下她開始發愁是四個孩子都沒有戶口比較捉急,還是她突然多了四個孩子比較捉急?

  ……要是一切成真,她一定會成為他們那一屆的風雲人物。

  畢業多年突然拖著四個超生的孩子回來,一聽就很有八卦女王的潛質。

  一路開腦洞直到跪完回到永和宮,娘娘還是那麼慈愛,有時她都想德妃是不是受過標準微笑訓練,她臉上的笑容好像一直沒變過,總是那麼恰好。

  大概是皇上在哭窮,今年德妃穿的居然是舊衣,頭上戴的釵環也有些黯淡。

  到了用膳時感覺就更深刻了——他們換了桌子。

  去年前年都是嶄新的八仙桌,上面還鑲了瓷畫,桌角嵌著銅線,總之就是桌子看著很華麗范兒。今年就是個很普通的八仙桌了。

  因為桌面不夠華麗,李薇感覺這飯吃得比較美好。但她也深刻感覺到了‘皇上很窮,所以娘娘們也很窮’的概念。

  德妃這麼努力表現,李薇索性從第二天起就不換斗篷了,一直是那條狐狸皮的。首飾更是減了五六件之多。

  四爺有天回家後看到,問她:“怎麼戴這麼少的東西?”

  她馬上把娘娘拿出來說,道:“不是我不想戴,只是娘娘都這麼樸素了,我怎麼好比娘娘戴得更多?”

  他笑了下,很痛快的拆穿了她:“你不過是嫌沉罷了。”

  她就很沮喪的撒嬌:“真的墜得頭皮很痛啊……難得有個能少戴幾天的機會,爺就容我少戴幾件吧。”

  四爺親手替她把首飾取下,頭髮散開,點頭。果然見她歡喜的笑起來。

  “一身懶筋。”他拍著她道,“什麼時候懶到連飯都叫人喂到你嘴裏。”

  她扯著他的手不撒,“我現在就懶得不想動了。”哼哼嘰嘰跟他磨。

  四爺打橫將她抱起,顛了顛道:“這回成了吧?”跟著就抱著她在屋裏轉圈,轉得她又笑又叫的。

  但再怎麼鬧,還是神馬都不會做。兩人洗漱過後就上床蓋棉被純聊天了。

  她又把腳伸到他的被子裏。

  四爺掀開被子等她鑽進來,先一步夾住她搗亂的雙腳,“今晚不許胡鬧了,快睡。”

  她最喜歡就是他無奈讓步的時候,感覺那時整個人都被他寵愛著。

  於是她鑽到他懷裏,叼著他脖子根附近的一個盤扣豆豆不放。

  他就在離她很近的地方歎氣,她呼出的熱氣也撲到他的脖子和耳根處。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的身體中間,他的小鳥正在慢慢立起來。

  他的大手在她的腦後和後脖頸那裏揉來揉去,在她耳邊說:“爺都是心疼你早上起不來才不動你,這麼鬧是說你起得來?”說罷他的手就滑到了她的屁|股上,緩緩揉了兩把,跟著還要往裏滑。

  她腿一夾緊,他在她耳畔笑道:“不鬧了?”

  她只好乖乖放開他的盤扣。

  他在她嘴邊親了下,手抽出來輕輕拍在她的背上:“睡吧,明天早上爺叫你。”

  有他這句話,她幾乎是一秒入睡。

  第三天早上醒來時,還是他站在床前的背影。聽他道:“醒了?給我。”

  他彎下腰,大手拿著燙熱的毛巾在她臉上狠狠抹了好幾把,臉上的刺痛叫她很快清醒了。

  梳頭上粉時,她小聲交待玉瓶:“用點面脂就行,今天不用粉了,也不用胭脂。”

  玉瓶湊近她的臉細看,剛要驚呼就被她拉了一下。

  “主子,你這臉上是搓傷了,都有血點了。”她小聲道。

  李薇點點頭,輕輕抹了一層面脂。

  背後,他一直在等她,見她弄好就說:“去用早膳吧。”

  “好啊。”她起身挽著他的手。

  到了堂屋還沒坐下,她舉起他的手看,心道怪不得給她抹把臉都快把皮搓破了,這爪子上骨頭硬得跟鐵鑄似的。

  正看著,他的手捏了下她的鼻子,他正沖她笑,一臉無奈:“盯著爺的手看什麼?又想作弄爺了?”

  她也很無奈,沒辦法,為了不叫他心裏難過,她就不說他把她的臉差點洗破吧。

  她真是太溫柔了。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保證時間線不亂,給大家造成看文中的錯覺和打擾,番外樓裏的點播番外都沒有採用(另一點也是都沒感覺……)

  所以決定讓他們甜蜜一下。

  祝最近生日的童鞋們生日快樂,考試的全都能高分通過。

  大家晚安,明天見

  PS:這個番外是補初一我忘掉的那個


☆、218、皇上跑了

  忙碌又‘樸素’的新年終於過完了。

  比起以前的新年,李薇居然覺得樸素版新年過起來更輕鬆。好多人家送來的請帖都能用一個理由回了,我家爺不讓。

  田氏的弘景在過了十五後就常到府上來玩了,能跟他玩到一起的只有弘時。叫她沒想到的是,弘景居然是個很天真的性子,第一天來就能毫無顧忌的對她說,“嬸子,我想尿尿。”

  原來弘景打小就是蹲著小便的,站著他會尿到褲子上,然後就哭。可蹲著他又嫌醜,常常憋得照樣尿一褲子。他跟弘時在花園裏瘋跑時,弘時尿急了就叫下人圍成個圈,把他的小雞|雞掏出來就地放水。

  可弘景不行,他還知道要是在別人家尿了褲子就更丟人了,急得跑回東小院找她。

  幹嘛呢?因為田氏在哄他乖乖蹲著尿時,都是拉著他的手陪著他的。

  連奶娘他都不要,只要田氏。

  李薇在弄清事情真相後,忍笑陪他尿了一次。第二天田氏大概昨晚上聽下人說了,就叫人送了道歉的禮物來。

  其實這倒叫她覺得田氏也沒那麼不好。雖然她性格有些小刻薄,可對弘景是實打實的真心疼愛。收了田氏的禮物後,她表示歡迎日後弘景常來玩。

  沒過兩天,田氏居然親自上門道謝。

  “都是因為在你家叫你陪著尿了一次,回去後他死活都要學會站著尿尿。”田氏高興的滿面紅光,道:“說學不會就不敢再來找弘時玩,真是托了你家的福了!”

  本來今年冬天沒下雪,不能堆雪人玩雪讓弘時很不高興,現在有了個新的小夥伴,弘時就樂上天了。

  於是李薇也對田氏說:“弘時有弘景做伴也高興的很呢,叫弘景常來,在我這裏絕叫他吃不了虧。”

  除了弘景之外,弘昀也有五爺府上的弘晊找上門來。

  比起二格格當年很長時間只能在家裏一個人玩,弘昀和弘時已經有了不少找上門來的朋友。

  李薇以前想過,因為她與福晉的不和,導致二格格和弘昐不得不跟同府的兄弟姐妹有隔閡。她感覺非常對不起孩子們。

  如今風水輪流轉,她卻還是擔心。只是這次擔心的是這些找上門來的小朋友背後的家長是否居心不良。

  不過就算這樣,她也沒有限制弘昀和弘時去交朋友。朋友本來就多種多樣,就像她跟田氏與納喇氏,大家走到一起的理由肯定都不那麼純粹,但能當朋友就是緣分,在沒有重大分歧的時候,不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另外還有一件大事,十五之後,皇上迅速下旨叫四爺領戶部的差事。這是一。第二就是皇上跟著就去南巡了。

  一點沒耽誤的正月就走了,還帶走了直郡王和太子。

  速度快的李薇都沒反應過來。可看之後四爺忙得腳不沾地,她又覺得皇上……這是逃走了吧?

  四爺的差事到現在她也看出來了,就是清理戶部欠銀。府上從皇上下旨又出巡後,各種請托的人就更多了,送給她的禮物也多的堆成了山,直到有天看到一座尺高的金佛!嚇得她請示過四爺後,從此拒收一切禮物!

  在東小院裏,四爺安慰她時說:“皇上心裏也有數,特意把直郡王和太子都帶走,就是怕卻不過情面。他們都不在京裏,我才好施展。”

  欠銀子的是大爺,這句真理在清朝已經有了。

  她很擔心的說:“可是這是個得罪人的活吧?”四爺您真是杯具帝。

  誰知他笑著搖了搖頭,握著她的手說:“你想錯了。”

  談興大發的四爺給她上了一堂關於借銀和還銀的學問的大課。

  總結起來就是,借銀是為了面子,可也不是都能安心捂著銀子不還。至於現在,大家就是想找一個合適的還銀子的時機。

  四爺打了個比方:“比如兩個人欠銀,一是一百兩,一個是一萬兩。要是會說話,找準時機,還了一百兩也會叫皇上高興,記著他是個忠臣,一心為皇上盡忠。可要是不會找時機,他就是還了一萬兩,那也是帶罪之身。”

  這就很好理解了。

  還銀子自然是希望皇上高興的。就是她也明白,還一百塊叫朋友高興,還一萬塊叫朋友怨恨的事可不少。前者大家還是好朋友,後者可能會反目成仇。

  四爺帶著笑說:“大家都在等這個機會。這時哪個第一個還上銀子,就是眾矢之的。”

  “這個我就懂了。份量不夠的不敢先還,上頭有人的要看上面人的意思,有派別的要看大家的想法。所以……”她正說得高興,突然發現下面不太對啊。

  “所以現在沒有人還銀子?!”

  迎向她震驚的表情,四爺故做深沉的點了點頭,跟著就笑道:“可不是?一群人都在伸長脖子四處看呢,就怕跳出來的時機不對,反把自己陷進坑裏了。”

  所以收銀子不是難事,怎麼製造機會叫大家放心的把銀子拿出來才是問題?

  “咱們府上的銀子也還沒動,等等看吧。”他歎道。

  連四爺都說要等等才能還銀子,可見京裏其他人是什麼想法了。

  這種複雜的政治鬥爭不是她的強項,當個熱鬧聽聽就算了。擺在她面前的一個大問題是:今年是選秀年。

  李蒼的媳婦佟佳氏來看望她的時候說:“街上現在到處擠的都是人,還有人到咱們家來問能不能租兩間屋住呢。聽說有不少都是去年就從家裏出發了,在路上過的年。”

  選秀之年,京城就叫秀女們給塞滿了。

  李薇也聽說了,不過是聽她兩個舅舅說的。

  她道:“我聽小舅舅說,他們從年前起就沒歇過一天。先是皇上出門,然後緊跟著就是秀女進京。”

  佟佳氏也知道,過年時她還特意叫人往兩個舅舅家送過年貨,怕他們顧不上吃飯,家裏又沒有女人幫襯,特意派了一家人過去幫著看門做飯收拾屋子。

  “也有不少人挺可憐的。千里迢迢的來了,恰逢過年,京裏寬出嚴進,好些人想早點來租個房子過年的,都叫擋到京郊去了。”佟佳氏這話一說,李薇聽出話音了。

  先說有人問租房,再說選秀的人沒租到房子很可憐。

  說起來李家現在人口少,空房子多,租幾間出去也不要緊。但叫李薇擔心的是難不成李家缺銀子了?她自己過得金尊玉貴的,何況李家以前的日子也是小康水準,李文璧又一路高升的當官。

  李家不該缺銀子啊。

  李薇一瞬間轉過許多念頭,問佟佳氏:“家裏想租房子給秀女?缺銀子了?”

  佟佳氏想了下,還是悄悄跟她說了:“前年阿瑪那邊就來了信,額娘說阿瑪的俸銀都支出去了,就不往家裏送銀子了,叫我們緊著些過。”

  李薇的眼睛馬上瞪大了。前年的事!她現在才知道!

  佟佳氏忙道:“我們不跟姑奶奶說,也是不想叫您操心。外頭的阿瑪、額娘還有你弟弟都是這個意思。你在府裏不容易,咱們還是別給你添亂的好。”

  李薇深呼吸幾次,道:“以前的事先不說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說給我聽聽吧。”

  總之就是李文璧為人比較疏闊,換句話說就是老好人那種。他在外當官,喜歡結交文人雅士,還喜歡資助貧家學子。這都是好事,何況有個當貝勒爺側福晉的女兒在京裏,他每年收的三節兩壽,冰敬炭敬都不是小數,足夠他一家老小在外面的生活,還能給家裏送一些。

  前年起,外面已經有了京裏會清剿戶部欠銀的事。李文璧身在官場,當然不能免俗,就從眾也借了五百兩。聽到這個消息後,他是早早的就把銀子準備好了。

  不想跟他一樣欠銀的也有,可早就準備好銀子的卻是少數。就有人來上門借銀。

  李文璧與四爺送的那兩個師爺商量過後,悄悄的查起了當地官員們積欠的銀子。要查人家的私事,自然要打交道當朋友。所以來人有商借銀子的,他大多數都借了。

  借出去的自然就沒打算能再要回來。

  他仗義疏財的名聲傳出去後,來相借銀子的人就更多了。慢慢的連李文璧那邊也開始捉襟見肘。

  李蒼兄弟知道後,就把家裏的銀子送過去幫老父一解燃眉之急。

  這話說到這裏,李薇已經明白佟佳氏的來意了。問是否能租房子給秀女是藉口,重點是想從她這裏打聽一下李文璧在外面的困境何時能解。

  送走佟佳氏,李薇就專心的等四爺來,心裏一直在想到時這個話要怎麼開口問。

  隔了兩三天,四爺才又到後院來。看他的臉色就像被鬼摸了一樣,她把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佟佳氏走前,她給了她一千兩的銀票,大約能幫李文璧在外頭再支撐一段日子。

  安安靜靜的侍候他用膳洗漱,更衣休息。

  看他好像一直在出神,她也不去打擾,只在一旁靜靜的打絡子。他說過她在燈下側坐時是最好看的。

  她就一直把側臉對著他。

  過了半天,他才坐起來。她趕忙放下手上的東西給他端茶,溫柔微笑看他喝茶,好像已經幸福的快化掉了。

  她的辛苦表演沒有被辜負,他放下茶舒了口氣,握著她的手淡淡道:“明後天要是十四福晉來了,你就見見。”

  沒頭沒腦的,十四福晉會來,那就是十四爺惹他哥生氣了。

  她揉著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輕輕捏:“十四爺惹您生氣了?”

  四爺重重的哼了一聲,表情就像怒目金剛。她趕緊再次順毛,終於把這位爺的毛給順過來了。其實他也不是很生氣,真生氣就不會回後面來了。

  所以,這其實是他的小情趣嗎?我生氣了所以你快來哄我之類的?

  李薇腦洞大開的想。

  第二天,十四福晉果然來了。先去看了福晉,之後又特意跑來看她。

  叫原來想去正院的李薇省了事。

  十四福晉送上禮物,口稱嫂子,說十四爺回去就後悔得不得了,只是不敢上門來求四哥原諒。

  她說的這個話,李薇都不信。雖然她沒見過十四幾回,可從四爺的話裏話外可以看出來,十四絕不會‘後悔得不得了’,不敢上門倒可能是真的。

  “你說的我都記下了,等我們爺一回來,我就跟他提。”李薇客氣道。

  十四福晉沒有久留,好像把話說完她的任務就完成了,至於四爺是不是會原諒十四,她一點都不在意。

  等她走後,李薇叫人把十四福晉送禮物中的某幾件送到了前頭,那一看就是給四爺預備的。大概是十四爺借著十四福晉的手,送給四爺當道歉的吧。

  前院,蘇培盛從趙全保手上接過東西,也不敢打開看就捧到了書房。

  書房裏,四爺正和戴鐸在下棋。蘇培盛一進來,戴鐸就起身道:“學生出去散一散。”

  四爺點點頭,戴鐸躬身退下了,經過蘇培盛身邊時兩人還互相示意點頭。

  戴鐸在書房常來常往,蘇培盛對他也多了幾分隨意。大家看起來像‘自已人’了。

  蘇培盛把禮物放到四爺面前的桌上,道:“這是李主子叫人送來的,說是十四福晉剛送來的。”

  四爺深吸一口氣,打開禮物盒子,裏面是一把蒙古腰刀。刀把是牛角,因為用得時間久了,刀把叫手摩擦的溫潤如玉,像是包了一層漿。

  這是十四十歲時被皇上賞的,有段日子他天天都帶著它。

  四爺卻只是冷冷的看著。

  蘇培盛奇怪四爺怎麼不拿起來,抽出來試試刀?雖然他們家爺不擅武,可也喜歡這些弓啊箭啊刀啊的,庫房裏收藏了不少呢。

  “收起來吧。”四爺道。

  蘇培盛連忙應下,把盒子蓋上抱著出去了。看來這東西不討爺的喜歡,大概是永無天日了。到了庫房,守庫的太監連忙問好:“蘇爺爺,您怎麼親自來了?小的幫你拿著?”

  腰刀帶盒子也沉得很,蘇培盛搖搖頭道:“行了,趕緊把門打開。”

  “是,是。”太監忙開門,問:“蘇爺爺,這東西往哪兒放啊?”

  蘇培盛略一想就說:“標號十七打頭的還有沒有空的?就擱那個樟木箱子裏吧。”

  太監把擺在牆角的一個半人高的箱子打開,蘇培盛把盒子放進去,沒留神沾上了灰,順手從箱子裏抽出一條繡著奔馬的圖擦了擦手,又扔了回去。

  太監不敢說他,只好一直陪笑。

  書房裏,四爺想起昨天十四說的話,仍舊氣得咬牙。

  他從新年大宴時就開始堵十四,一直沒堵到他的人,當時他就覺得不對。昨天好不容易抓住他了,說起戶部的差事,不等他再往下說,十四就道:“四哥,怎麼好事你想不起來我,這種事就知道我是你弟弟了?”

  四爺被他的話堵得升起火來,面上也不好看了,皺眉道:“十三早就過來找我了,你這裏我久等不來,怎麼?你就非要我這個當哥哥的來請才行?”

  十四炸了毛:“你少拿十三說事!皇上要南巡,十三已經去了。從之前你就拼命把十三往上推,以前還能說是十三公主的事你要幫忙,我也不說什麼,現在十三公主都嫁了,你還把他往上推,你怎麼不想想我?”

  四爺是知道十四之前想擠到皇上南巡伴駕的隊伍中去的。

  “那你怎麼不想想,皇上留你下來就是要你幫我的?”四爺道,明擺著皇上留十四,帶走十三,就是叫他們一母同胞的兄弟好一起辦這個差。

  十四道:“你少拿著雞毛當令箭!皇上可沒說叫我幫你。這得罪人的差事你也別找我!”

  氣得四爺當場就想抽他一頓,要不是顧忌是在外面,兩個皇阿哥打起來太難看,他絕對饒不了他!

  晚上,四爺又黑著臉回東小院了。

  李薇就知道,十四爺跟四爺絕對是八字不合。他來不來道歉,四爺都會照樣生氣。現在看起來明明是氣得更厲害了。

  她繼續甜甜蜜蜜的順毛,無微不至的關心。

  四爺吃著她挾了菜,喝了她盛的湯,換衣服時是她先把他剝光,再一件件的穿上。洗漱時也是她把他的頭髮散開,再一下下的梳。

  然後邊梳邊笑。

  他胸口的鬱氣早叫她揉散了,聽她笑就也笑道:“笑什麼?”

  李薇在背後憋著笑:“沒什麼啊,我看到爺高興嘛。”

  月亮頭再散開頭髮真是大殺器(腰果眼笑)。


☆、219、旱情

  之後,十四福晉又登了兩次門,還把十三福晉也給拉來,但四爺沒開口,十四那邊也沒動靜。李薇收禮收到手軟,心裏卻嘀咕十四爺不是個東西。只會叫十四福晉出來丟面子,他登門給他四哥低個頭有多難,

  四爺卻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聽她抱怨還勸她,“別跟十四認真。他在別人面前怎麼丟面子都行,就是不能在我跟前丟面子。早年還不是這樣,我出宮後他的脾氣是越來越大了。”

  “大約他以為,我要是不生氣了就該再找他一回。”他冷笑,“豈知我哪有那個功夫把他當孩子哄,正好趁這個機會殺殺他的脾氣,免得他日後越來越不服管。”

  “你們兄弟兩個鬥法,我只替十四福晉可惜。”李薇感歎,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十四這種男生。

  她的話叫四爺笑噴了,不得不坐起來說:“這話說出去就該叫人笑話你了。”拍拍她道,“在我面前說說就罷了。”

  李薇被他嘲笑,臉色就壞了,四爺見此拿了個魚皮花生喂到她嘴裏,笑道:“吃了爺的花生,可不能再生爺的氣了。爺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他說著就歎了口氣,“你這副脾氣出去准吃虧。”

  他摟著她哄哄,換了個話題:“正好有件事叫你去辦。”

  因為整個冬天都沒下雪,眼看就到三月了,更是一滴雨都沒有。四爺的莊子上經過了冬灌,見現在還沒下雨,免不了再灌一回。

  四爺道:“府裏最近事情多,爺不能常回來,你正好帶著孩子們去莊子上住一住,散散心。”

  李薇是聽弘昐說起現在前院人來人往,本來教他們讀書的戴先生也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這會兒大家算是都知道戴先生不只是個先生了。

  四爺說了半天,見她沒像以前那樣高興,奇道:“怎麼這副樣子?不想去莊子上?”

  想去啊,但她走了,四爺在府裏不就該花心了?

  她鑽到他懷裏委屈道:“可我捨不得你怎麼辦?”

  四爺笑了,親了她兩口:“真是磨人。”

  他當她在說甜言蜜語,可人家明明是真心話!

  還有比這更虐得嗎?

  李薇委屈巴巴的帶著一堆孩子去莊子上了,甚至連弘暉都在。看到他站在車旁還牽著馬的時候,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阿哥怎麼在這裏?”嚇人一跳好嗎?她連忙客客氣氣的問。

  弘暉已經十二歲了,看著高高大大的,一下子好像就長大了。他現在開始變聲,也不太愛說話,見到她就迎上來行禮:“李額娘。”

  等她上了車,四爺也特地擠出時間,從前院出來送她。

  他站在車前,跟她隔著車窗說話:“我沒空送你,就叫弘暉跑一趟。到了那裏就叫他留下,弘昐還小,你們一群女人孩子,沒個人看著不行。”

  叫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看著?

  不過這是這裏的風俗,就算她是個大人了,可跟弘暉比,就因為他是男人,他就比她更有話語權。

  她也沒話,半天隻找出來一個理由:“那大阿哥跟著去,身邊沒人不行啊。”

  “我都叫他帶上了。”四爺爽快的打回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理由。

  她趕緊再找一個:“那會不會耽誤了大阿哥功課?”

  “這段日子先叫他自己看,正好弘時也該開蒙了,交給弘暉我也放心。”他握握她的手,“好了,過幾日爺就去看你。”

  她隔著車窗用力發射光波也沒能叫他改變主意,只好說服自己這是完全正常的,包括把這一車隊人都交給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負責。

  ……她還是很不安啊。這真的合適嗎?

  車出了城就漸漸跑得快起來了,弘昐也想下車騎馬,叫他的侍衛跑來問她,她也拿不准該不該答應。弘暉一人騎馬總有一種象徵意義吧?

  她道:“問問大阿哥,看行不行。”

  弘暉聽到後面的動靜,調馬回頭過來問:“李額娘可是想下車散一散?”聽說弘昐想騎馬,他看看前後,笑道:“橫豎已經出了城,騎一騎也無妨。”

  誰知他的話傳到後頭,叫弘昀也聽到了,立馬歡呼道:“大哥!我也要騎!”

  弘暉就叫車隊先停下來,幾個男孩紛紛上馬,弘時太小還沒有馬騎,可他居然跟在弘暉身後,扯著他不撒手,可愛巴嘰的說:“大哥帶我騎馬好不好?”

  最後李薇就見弘暉身前坐著弘時,弘昐和弘昀跳上馬就撒開歡了。

  幾個男孩身邊都有侍衛跟著,在車隊前後來回奔跑,官道旁來往的百姓瞧見他們都紛紛避開。李薇看到馬上叫護在車旁的侍衛:“去跟他們說,小心不要撞到百姓了。”

  之後他們就跑得較遠的沒有百姓的地方去了。

  到了莊子上,他們個個都跑得一身土,騎馬揚起的塵可高得很,最近又沒下過雨,地上的土早幹了。

  見他們都髒得不像話,李薇虎著臉道:“都先去換衣服洗臉。一會兒莊子上的人來,弘暉過來見見。”

  她已經想好了,春灌這種事她不可能到田間地頭去看,最多聽莊頭說一說該怎麼灌,其他的就叫弘暉去做是最好的。既然四爺把他留下,肯定是想叫他當個大人用的。這也算是一種歷練吧。

  弘暉道:“是,李額娘。”

  李薇想現在莊子上人少,四爺再說把弘暉當大人用,可他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她有心叫大家住得近一些,只是弘暉不是她生的,要是她貿然叫弘暉換個地方住又覺得不合適。

  在心裏轉了幾圈,她道:“現在莊子上人少,弘暉,我一個人帶著你四弟住有些害怕,不如挪得近一點?”

  她也不說到底是她帶著弘時挪,還是弘暉和弘昐、弘昀挪。要是弘暉說叫她和弘時挪,那她就搬,要是弘暉肯帶著弟弟們挪,那就更好了。

  弘暉痛快道:“阿瑪交待過,到了莊子上叫我也聽李額娘的話。既然這樣,不如我和弘昐、弘昀搬出前院,住到李額娘旁邊的院子好了。”

  李薇放心了,“這也好,我實在是不放心叫你們三個小的自己住前頭。”

  幾個女孩子已經安頓好了,趁著男孩們洗澡的時候,她叫人把屋子重新排了一下,然後叫來大格格和二格格,道:“到了莊子上,咱們人手不足。你們也大了,我現在就把這莊子上的內務交給你們。兩人商量著來,別吵嘴。”

  大格格還要推辭,二格格拉了她一下,道:“我們聽額娘的。”

  李薇笑道:“既然這樣,那我可就叫人去找你們了。你們也是學過算籌的,要是算不清楚賬就問你們兄弟去,有不聽話、不服管教的也找你們兄弟你們撐腰。”

  大格格心道,她的年紀也不小了,說話就要出門,李額娘叫她們管莊子應該也是存了指教她們的心思。看二格格的脾氣,李額娘大概是個不喜歡繞彎子的。她心裏也知道這事對她的益處,這時才爽快答應下來。

  李薇見兩人都說通了,“這下我可輕鬆了。只管放心大膽的去做,就是算錯賬賠了銀子也是在自己家裏,出不了大事。”

  大格格提起三格格,擔心她和二格格有事做,留三格格一個人寂寞。

  李薇道:“有我呢。你四弟跟他哥哥們讀書去了,我正覺得日子無聊,有紮喇芬做伴正好。”

  三格格就在旁邊坐著,看大姐姐替她擔心,起身坐到李薇身邊,笑道:“我也想跟李額娘學編絡子。”

  “這個我可不在行。”李薇替她理理頭髮,“你要想學,我叫玉盞教你。她編這個最在行。”

  打發走女孩子們,弘暉也過來了。

  莊子上的莊頭是四爺的奴才,見了弘暉和她就跪下磕頭。他說的春灌倒不複雜,就是莊上人手不夠,要去雇人。

  “這去哪裡雇?”李薇依稀記得當年在李家時,農忙雇人都是去附近的村莊雇,包飯就行,十天半月結一回錢,錢是直接付給村長的。

  但四爺的莊子周圍可沒什麼村莊啊。

  莊頭道:“這個不需主子操心,冬灌時就是鑲白旗的布林根領著人來的。到時他們就紮在咱們莊子週邊,燒火做飯都不用咱們操心。”

  扯上鑲白旗,果然叫弘暉過來是對的。

  李薇對弘暉道:“既然這樣,這事就由你去盯著吧。人家是來給咱們幫忙的,說是不用咱們操心吃喝,但該準備的都要給他們送過去。柴米油鹽,雞鴨牛羊,看著給吧。”

  弘暉應了後,道:“我一個人怕顧此失彼。李額娘,我想叫弘昐跟我一起來,就當幫我一把。”

  他有心要提攜弘昐,李薇當然不會拒絕,點頭說:“那你去跟他說吧。對了,你阿瑪還叫你給弘時開蒙,他們幾個的功課只怕都要你來看。”

  弘暉聽了有些激動,府裏四個兄弟,他只跟弘昐相熟。進宮讀書時弘昀還不懂事,弘時更是沒出生。他是府裏的大阿哥,從宮裏回來後,他就覺得跟弟弟們太疏遠了不好。

  這是阿瑪給他的機會,李額娘……也是不存私心。

  弘暉恭敬道:“弘暉遵命,一定會好好教導弟弟們的。”

  正事辦完,李薇寫了封信回去表功,最重要的是保持在四爺跟前的出鏡率。

  快馬將信送回城裏,四爺接到信時正在和戴鐸說話。蘇培盛把信遞上退下,四爺先把信放到一邊,道:“依先生看,今年受災的可能有幾分?”

  戴鐸搖頭,道:“這個學生也說不好。只是從河北到河南今年冬天幾乎都沒有下雪,遠離河道或打井不易的村落缺水少丁,只怕冬灌都未必能做到八分。”

  他猶豫了下,肯定道:“今年減產已成必然。”

  四爺歎氣。全國賦稅有六成靠的都是田產,各地的官倉裏有多少水分,他心裏也有數。新糧不豐,舊糧就是估算得多些,只怕也不足七成。平民百姓家裏存糧多數隻夠吃到開春,剩下的要先賒糧,等秋收後還了賒欠和租子,留下明年的種子,才是他們的口糧。

  戴鐸看四爺一臉愁容,安慰他道:“主子不必憂心。這事一時半刻還發不出來,至少要到八、九月後,各地欠收的摺子才會遞上來。”

  “只怕未必只是欠收而已。”四爺搖頭,“這旱情雖不嚴重,卻影響甚廣。遞上來的摺子還是小事,我憂心的是流民。”

  吃不飽飯,地裏的糧食又欠收,賣兒賣女還是小事。最怕的是百姓為了逃租逃稅成為流民。流民多了就易生禍患。

  “白蓮教……只怕又要死灰復燃了。”四爺感歎。

  戴鐸卻道:“這未必不是主子的機遇。”

  “怎麼說?”

  “十三爺一直想領兵,若真有白蓮教作亂,不是正好叫十三爺出去練練手嗎?”戴鐸的話叫四爺深思起來。

  書房裏一時極靜。

  戴鐸的額頭漸漸滲出汗來,有些後悔說得太直白。近來四爺十分看重他,叫他也有些得意忘形了。半天,四爺道:“先生說得我先想想吧。”

  戴鐸鬆了口氣,連忙告退了。

  書房裏,四爺轉了半圈,一時半刻理不出個頭緒來。恰好看到剛才莊子上送來的信,他也想換換腦子,就拿起信拆開讀起來。

  素素的一筆字是臨的他的帖子,帶著三分纏綿之意,讀著讀著,四爺忍不住拿筆給她圈了幾個字,圈完才回過神來,不由失笑。

  真是,看她的字看習慣了。

  不過這幾筆確實寫得不差,有了幾分神韻了。

  誠如戴鐸所說,如果白蓮教真的借今年旱情的時機死灰復燃,的確是個機會。但四爺猶豫的是,到底是捧起一母同胞的十四,還是選擇依附他的十三。

  十四的好處不必說,兩人同母。兄弟之間省了許多麻煩,不必憂心十四是否跟他不是一條心,或者身在曹營心在漢。

  但想起十四的脾氣就叫他皺眉。

  十三的好處則是雖然二人不同母,但十三生母早逝,在宮中並無依靠。

  可叫四爺就這麼相信十三也太草率了。要是他把十三推上去後,卻發現養了一條白眼狼,那就太糟了。

  最重要的是這次的機會可一不可再。

  他必須要慎重。

  四爺在書房待到晚上,因為弘暉幾個人都去莊子上了,前院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蘇培盛進來問:“主子,這會兒也該用晚膳了,您是……”

  四爺這才發現天都黑了,抬腿道:“去你……”後半截就吞回去了。

  蘇培盛心道李主子不在,不知道爺是自己用,還是去後頭找哪個……

  這話他不敢說。要是以前,他或許會提句福晉。可李主子雖然不在府裏,四爺心裏未必就沒這個人了。他何苦得罪李主子呢?橫豎四爺想去哪裡,他都侍候著不完了?

  半天,他才聽到四爺說:“去福晉那裏吧。”

  蘇培盛應了聲,轉身出去傳話。

  他眼珠子一轉,沒叫他的徒弟張德勝,而是挑了王以誠這小子。王朝卿、王以誠這對兄弟可不了得,現在四爺竟有些離不了他們了。不趁他們還沒起來趕緊按下去,日後恐怕就是他的心腹大患。

  蘇培盛和氣的對王以誠道:“別說你蘇爺爺不疼你,趕緊去吧,跑快點,這回你得賞錢可不會少了。”

  王以誠笑嘻嘻的磕了個頭說:“多謝蘇爺爺疼小的!”


☆、220、四爺躲了

  王以誠到正院的時候,元英已經用過膳了。

  雖然今天李氏不在,但過了用晚膳的點兒不見四爺來,她就以為四爺必定是不會來了,可能晚上會直接歇在前頭。

  這叫莊嬤嬤包括她和這一屋子的人都有些失望。

  莊嬤嬤還想安慰她,“主子別急,今晚不來,未必日後天天都不來。或許主子爺只是在前頭忙忘了呢,”

  元英笑了下,點點頭就叫人擺膳了。四爺來了,她自然欣喜。他不來,她也不是多難過。弘暉漸大,她也早就說服自己,如今靠著兒子比靠四爺要強得多。

  結果王以誠這麼一說,屋裏的人登時就都激動起來了。

  莊嬤嬤不等她說就拿了厚賞給這個沒見過的小太監,問清是在前頭茶房裏侍候的,莊嬤嬤笑道:“怪不得看你就是個機靈的,能在茶房侍候可不容易啊。”

  茶房管著進嘴的東西,相當要緊。正院裏管茶房的還是福晉從娘家帶過來的丫頭呢,莊嬤嬤侍候福晉也有十年了,到如今也沒有碰到茶房一點邊。

  王以誠只管呵呵,見福晉再無吩咐,就道:“奴才還要回去回話呢。奴才告退。”

  莊嬤嬤叫人親自給他打著燈籠送出院門口,一群太監殷勤的跟著王以誠周圍,個個嘴巴都甜得要命,一個看著跟蘇公公差不多大的三十多的太監沖王以誠喊‘哥哥’,叫王以誠險些沒嚇個跟頭。

  他連聲求眾人留步,幾乎是逃一般的。過了二道門,來送他的太監都留在門那頭了,他才鬆了口氣。

  “我的天爺。”他抹了把虛汗,掏出懷裏沉甸甸的荷包,就著頭頂的月光倒出來一瞧,四個花生大小的金豆子!

  王以誠怔了半晌,藏起兩個,荷包裏只留了兩個。回到前頭,見了蘇培盛,他笑著喊:“蘇爺爺。”跟著就把荷包拿出來,遞過去道:“這是小的得的,特意孝敬您老。”

  誰知平常雁過拔毛的蘇公公今天居然轉了性,臉一沉:“你自己收著吧。真是,把你蘇爺爺當成那種眼皮子淺的了?一丁點東西,你蘇爺爺還看不在眼裏。”說完走了,叫王以誠半天回不過味來。

  過了約有一刻鐘,蘇公公侍候著四爺走了。王朝卿到茶房來找弟弟,王以誠連忙把主子吃剩的點心拿出來給他,再煮了兩碗茶,這就是他們兄弟倆的晚飯了。

  吃著東西,王以誠掏出那荷包,不解道:“也不知道蘇培盛那狗東西吃錯了什麼藥了,今天我把這好處遞到他鼻子前,他都不帶聞一下的。哥,你說這裏頭有沒有鬼?”

  王朝卿倒出四個金豆子,掂了掂道:“只怕有二兩。”

  傳個話就有二兩金子的進賬,這份賞不能說不厚。王朝卿把荷包還給弟弟,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我看最多就是福晉那頭拉攏你,李主子再瞧你不順眼罷了。”

  王以誠嗤笑:“我哪有那麼傻?抱緊咱們主子爺的大腿才是正經,剩下的什麼福晉、李主子,不也是咱們主子爺跟前的奴才?”

  “你心裏有數就行。蘇培盛肯定沒安好心,下回再有這事,你躲著點吧。”王朝卿說。

  停了會兒,王以誠突然道:“哥,你說……會不會是主子爺跟福晉不對付?”

  王朝卿怔了下,王以誠道:“蘇培盛沒那麼蠢。他既然挖坑給我跳,肯定是能坑著我啊。李主子平常根本沒來過幾回前院,就是去東小院傳話,不是蘇培盛自己去,就是叫他的徒弟張德勝,那是一點機會都不給別人留的。我到不了李主子跟前,李主子哪有那個閒心專找我一個小太監的麻煩?”

  王朝卿聽得入了神,王以誠壓低聲音道:“可要是主子爺跟福晉之間有事,那福晉真叫人拉攏我了,只怕主子爺就該不用我了。”

  再看那四個金豆子,竟然燒手了!怪不得蘇培盛不肯接啊,兩個金豆子還好說,四個金豆子,王以誠說不清了!他要沒在福晉面前賣點好,人家憑什麼給他這麼厚的賞賜?

  想清楚後,王朝卿和王以誠都傻了,王以誠臉都白了,趕緊掏出荷包,捧著不知如何是好:“哥,怎麼辦?我去扔了吧?”

  王朝卿敲了他一下道:“別犯傻了。扔出去你也說不清。”

  他們兄弟面面相覷,王朝卿比王以誠還鎮定點,他眼珠一陣亂轉,道:“我看蘇培盛未必知道福晉賞了你什麼。他要害你,也不會就憑這一件事,怎麼著也要等福晉那邊真的找你了,他再一起賣了你。”

  王以誠嚇得嘴唇都要哆嗦了。他爬到這個位置容易嗎?他雞啄米似的點頭:“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王朝卿道:“一會兒等主子爺回來,你去上茶,就把福晉厚賞你的事跟主子爺說了。現在說,最多就是吃一頓板子,主子爺也不會信你去傳個話就成了福晉的人。”

  有道理。王以誠這才一塊大石工落了地,他掂著手心的荷包說:“這可真叫人想不到,我說怎麼這賞這麼厚呢。要是主子爺真不待見福晉,那就難怪了。”

  正院裏,堂屋桌上擺滿了杯盤碗盞。四爺就著山楂紅棗粥吃了兩個小花卷就放了筷子,抬頭卻見福晉連一碗粥都沒喝完,他想了下就明白了。

  他過來的晚,福晉應該是已經吃過了。

  本來還想留下跟福晉說說話,現在是一點心情都沒有了。有時他不明白,福晉待他到底為什麼這麼生疏?可有時她又大膽的敢挑戰他的權威,敢背著他使手段,敢對他陽奉陰違。

  四爺沒話找話的道:“莊子上送了消息來,他們在那邊安頓著了。春灌的事是弘暉領著人去做的,你不用擔心。教他功夫的布林根就在那裏,白天夜裏都有人看著。等明天弘暉大概就會寫信回來了,我叫人送來給你。要是有話想交待他們,就寫封信叫人帶過去。”

  元英道:“多謝爺,我沒什麼擔心的。弘暉也大了,那又是咱們自己家的莊子,再說還有側福晉跟著,出不了事。”

  四爺更沒話說了,又坐了半盞茶的時間,他起身道:“那你歇著吧,我回前頭了,明早還有事。”

  元英忙跟著起身去送,“爺現在忙著正事,側福晉又不在,爺身邊沒人照顧難免不方便。我這人粗笨,不會說話,爺不如往幾個格格那裏走走。”

  四爺頓了下,看她一臉的殷切,別的不說,福晉不嫉妒是好的。他跟她大概就是八字不合吧。

  想到這裏,他不忍拒絕她的好意,拍了拍她的手道:“這段日子忙得很,怕是沒有空閒。等日後閒了吧。”

  元英還想再勸,已經到了門口。當著一群下人的面,她不能失了分寸,只好看著四爺徑直出了正院的門。

  沒有空閒……沒有空閒就能隔三岔五的去東小院用飯休息。

  元英喉頭像是哽了個硬塊。

  沒事,至少李氏不在,四爺總要到她這邊來的。

  第二天,她就忍著沒有用晚膳。結果四爺沒有來,一直到第五天,四爺才又到這邊來用膳了。

  她就叫了耿氏和鈕鈷祿氏來侍候。她們兩個,耿氏是聽話懂事,鈕鈷祿氏是有野心、有身份。

  四爺見多了兩個人有些驚訝。元英叫耿氏和鈕鈷祿氏站著侍候,遞個筷子拿個碗什麼的。經過這幾年在府裏的沉澱,耿氏和鈕鈷祿氏都去了幾分浮燥。從頭到尾眼都不敢抬一下,低眉順目,十分規矩。

  用過膳,元英又叫耿氏上茶。

  四爺心知這是叫來侍候他的,可他今天來是有正事的。接了耿氏的茶小飲一口就放下,道:“你們二人退下吧。”

  元英怔了下,先揮退她們,再對四爺說:“爺好幾日都沒好好歇著了,不如叫她們兩個侍候爺洗漱?”

  四爺有些煩,皺眉道:“這不急。明天咱們去莊子上,那邊東西都是齊的,也不用你怎麼收拾,帶上幾件常用隨身的就行。”

  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元英一時反應不過來,道:“不如爺先去,我留下再看兩天再走,府上什麼都沒交待……”

  四爺打斷她的話:“把你身邊的人留下兩個也就行了。”

  說完這個,四爺就要走,她忙跟上道:“爺,那要不要帶上鈕鈷祿氏和耿氏?莊子上也多兩個人侍候爺。”

  “不用!”四爺實在忍不住,道:“你以為什麼人都能去莊子上嗎?那兩個算什麼東西?也值得福晉一而再,再而三的為她們打算?”

  這話太重了,元英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看在弘暉的份上,她又是福晉,四爺沒說其他的就出去了。

  在外頭看到耿氏和鈕鈷祿氏兩個,一腔邪火都沖她們撒去:“滾!”

  四爺的臉這麼可怕,耿氏和鈕鈷祿氏和屋外站著侍候的丫頭太監們全都跪倒了。等四爺都走得看不見影了,他們還不敢起來。

  屋裏,元英坐在地上。莊嬤嬤爬過去要扶她起來,剛才四爺一發怒,屋裏的她們也嚇跪下了。

  莊嬤嬤哭道:“主子,你太急了。”

  元英人還怔怔的,含糊應道:“是啊……”她看著莊嬤嬤,想問她,四爺為什麼就能對那個李氏那麼好?難道愛新覺羅就是專出癡情種子?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隊車馬從四爺府上出來,匆匆出城了。

  莊子上,接到消息的李薇都愣了,玉瓶湊趣笑道:“主子是高興壞了吧?”

  聽了這話,李薇拍了她一下:“去,都會打趣你主子了。”

  什麼呀,她只是剛明白過來。四爺先把他們送出府,再晚幾天跟著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城裏躲出來了。

  雖然她不知道原因,但顯然四爺是有盤算的。京裏情勢不好,他這是跟皇上學。

  現在四爺越來越有‘雍正爺’的范兒了。邪魅狂霸跩什麼的,必須要又邪惡又睿智,聰明的能把所有人都給涮了才帥呢!

  艾瑪,又愛上他一回!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21、曹家還銀

  京城裏,幾乎是四爺前腳出城,後腳幾位元爺都得著消息了。

  八爺剛從九爺那裏回來。今年是選秀年,宜妃打算給八爺挑個格格,先叫九爺過來探探口風。偏偏直郡王也說過叫惠妃幫忙看看。

  一口氣兩位宮妃盯上來,八爺有些兜不住了。

  惠妃是他的養母,直郡王又正炙手可熱。這些年他都不敢跟直郡王太熱呼,就是怕招了皇上的眼。但要說起來,他還是更相信惠妃待他的真心。

  宜妃就是純粹靠過來想分一杯羹的了。老十的額娘走後,皇上也沒再給老十找個養母,而是直接扔到了阿哥所裏。因為老十跟老九交好,宜妃總是偶爾照拂一二。

  如今老十的府裏就有個郭絡羅族的妾,老十的孩子目前都是她生的。

  不管這裏頭有沒有宜妃的手腳,八爺都不樂意叫人插手他的後院。如今理由也是現成的,一頭是惠妃,一頭是宜妃,他應了哪個都不好。這事又沒有兩全齊美的,乾脆都推了。

  府裏,八福晉正聽嬤嬤說新進府的兩個侍妾。八爺一直無子,她的壓力漸大。今年趁著選秀年,她本想求兩個進府,誰知宜妃和惠妃撞到一起,八爺就說哪個都不要了,從下頭的門人裏選兩個規矩懂事的。

  聽說他回來了,就趕緊叫人去提洗漱的熱水。八爺剛好進屋,她迎上去:“爺,在外頭用過了沒?家裏我叫人備著膳呢,什麼都是現成的。”

  “用過了,在老九那裏叫他灌了幾杯酒,這會兒頭疼,送點解酒湯來吧。”八爺邊說邊拐到裏屋去換衣服。

  洗漱後,八福晉看著他喝粥,道:“四爺是真走了?他就這麼撂挑子不幹了?”

  八爺放下碗,歎道:“他再晚走兩天就走不掉了,現在他那府門前堵門的就有好幾十人了。”

  “那他這躲又能躲到幾時?”八福晉聽說四爺帶著福晉溜了以後,一直不敢相信。她還說過兩天去找四嫂說話呢。

  “躲不了幾天。”八爺道:“四哥不是傻子,他現在躲了,有錯的絕不是他。”

  最叫八爺佩服的就是在他以為四哥會硬扛的時候,他躲了。他以為四哥會一直沉默的時候,他跳出來了。兩次的時機都那麼恰好。

  叫人不服都不行啊。

  莊子上,四爺一下車就先把孩子們都叫到面前。聽說大格格和二格格管了莊子上的內務,他笑道:“姑娘大了,好。今天阿瑪來了,你們準備了什麼來招待阿瑪?”

  二格格示意大格格來說。

  四爺就看著大格格,她道:“事先不知道阿瑪和額娘今天來,好些東西都來不及準備,這是我們的過失,還望阿瑪不要介意。莊子上的東西也不及府裏的齊全,好在都是新鮮的,我瞧著今天的菠菜好,還有春筍和韭菜。”

  四爺邊聽邊點頭,見大格格實在是拘束,也不難為她了,道:“這些就很好,府裏有府裏的吃法,在莊子上吃的就是個自在。”

  他轉頭對二格格道:“你又給阿瑪準備了什麼?”

  二格格有心讓大格格占個先,道:“我吃的阿瑪不喜歡……這兩天我就愛吃炒豬肝。”

  四爺剛才見她讓著大格格,心裏高興又喜歡,笑道:“你怎麼知道阿瑪不喜歡吃?今天就吃這個。”

  說得一圈人都怔了,李薇心道別開玩笑了,你什麼時候肯吃豬下水了?

  但他既然點了這道菜,中午桌上就有了一道爆炒豬肝。劉太監用盡渾身解數,炒得豬肝又嫩又脆。李薇的筷子就頻頻往那豬肝去,叫四爺側目半晌,親自給她挾了塊,笑道:“我就說額爾赫怎麼邪了門吃起了豬肝。”

  他不吃豬下水,膳房裏的人自然就不敢給主子做。二格格從小到大沒吃過,怎麼會突然想吃。果然就是素素帶的。

  李薇還拿炒豬肝的菜湯泡米飯,贊道:“特別好吃!”

  四爺就嘗了一塊,細嚼慢嚥後,點頭道:“滋味確實不錯。”

  李薇只是笑,不敢說其實豬大腸也很好吃,她還想吃溜肥腸。不過就不說出來挑戰四爺的三觀了。

  四爺到了莊子上之後,見一切都井井有條,就真的悠閒自在起來。莊子上的外務交給弘暉和弘昐兩兄弟,內務由大格格和二格格領了。

  他每日就是侍弄他的那兩畝地,去年沒種成西瓜,今年發誓要種出兩畝大西瓜。因為李薇跟他聊天時說天越旱,水果越甜。不管是葡萄還是西瓜、蘋果都這樣。

  他要下地,扯著李薇跟他一起去。她不想去,就還拿福晉當擋箭牌,誰知這次沒用了。

  “福晉有正事,爺不找她,就找你。到了那裏也不用你做什麼,坐在棚子裏陪著爺就行了。好不好?”他居然撒嬌!

  賣萌可恥!

  李薇被他那樣看了一眼,不知怎麼的就答應了。只好天天提著大茶壺坐在棚子裏,覺得冷了就出來也像模像樣的拿著把鋤頭在地裏劃拉。

  經過一冬,又沒雨雪,地凍是凍硬了,可耙開後全變成了細細的粉土,一不留神就蕩到眼睛裏去了。

  李薇拄著鋤頭站在地裏眯眼睛,也不敢拿手去揉,就喊人:“玉瓶?”

  四爺直起腰,抹了把汗過來:“又迷了眼了?你不要把土揚得那麼高。”

  他扳著她的臉向著光,扒開眼皮猛得往裏吹口氣,“怎麼樣?好了沒?”

  李薇使勁眨眼睛,希望眼淚能把髒東西沖出來,四爺扶著她走到棚子裏:“眼睛紅得像兔子了。別幹了,你就在這裏坐著吧。”

  “坐著冷。”她也會撒嬌好嗎?

  第二天棚子就四處都掛上了厚棉簾子,叫她既然感動,又想說你乾脆放我回去不就好了嗎?

  漸漸的為了打發時間,李薇搬了些東西到地頭玩。都說你耕田來我織布,可見織布一直跟耕田是一對好搭檔。但織布太麻煩了,她把準備給他做的春裝帶過來縫,也應了景了。

  他幹了一陣累了,到棚子裏來喝水,“這種事叫丫頭們做就行了。”

  “你耕田來我織布,夫妻雙雙把家還。”她念道,“你都耕田了,我不做點針線活也不合適啊。”

  “滿肚子的歪理。”他笑著蹲下來,手裏拿著個杯子:“來,喝兩口。”

  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半杯水,好奇的問:“爺,你不會在莊子上待很久吧?京裏的事你真不管了?”

  說是不管,府裏每天都會送消息過來,一來他就跟人進書房,有時書房的燈能亮一整夜。

  可見他不是不忙,而是在莊子上遙控指揮。

  “快了。”四爺把杯子裏的殘水潑了,“皇上已經到了曹家,等曹家的欠銀送來,咱們就能回京了。”

  李薇可不想回去,莊子上多自在,不等她說,他就道:“你要想繼續在莊子上待著也由你。”她在莊子上閒了就愛出去轉轉,一走就是一個時辰也不嫌累。在府裏連花園都懶得去。

  四爺看著一望無際的莊子,歎道:“日後爺弄個大園子,咱們一起住進去。省得在府裏連個散步的地方都沒有。”

  他這話算是說到她心坎上了,不過她還是說了府上兩句好話:“咱們府裏其實挺好的,就是住上十年,也沒什麼新鮮的了……”

  她跟他相視一笑,突然有種心有靈犀的感覺。

  李薇小小激動了下。

  不過晚上四爺再提起叫她帶著孩子們留在莊子上,她還是說想回去。

  “我可捨不得爺。”她道。

  四爺笑了,給她挾了一片爆豬肝,柔聲道:“回去要是想吃這個了,就叫他們給你做。”

  他這也算是有心安慰她,所以她也很滿意了。

  又過了大概半個月,四爺叫他們收拾行李準備回府。

  “曹家把欠銀送回來了?”她好奇的問。野史上說曹家欠銀多達幾百萬呢,幾百萬兩銀子啊,那是個什麼概念?反正她是想像不出來。

  “嗯,府裏送了消息過來。”四爺的臉上倒看不出高興來。

  她疊好他和她的內衣(內衣這東西她喜歡自己疊,丫頭疊好恥),放進衣箱裏,回來坐到他身邊,輕聲問他:“爺怎麼不高興?曹家還的不多嗎?”

  他握著她的手,臉上更黑了,語氣倒是很平靜,就是說得話嚇死人。

  “爺有什麼好不高興的?不過是左手換右手罷了。”他道。

  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好像很深奧。而且,她怎麼聽都覺得四爺話裏的意思是……曹家搞鬼了。然後曹家死定了。今日不報,那是時候未到。

  第二天,他們就坐上車回府。其他大件的行李都由下人們隨後收拾好了再回京。

  李薇只帶了玉瓶和玉盞,趙全保留在莊子上了,太監只帶了一個叫程先的。玉瓶從上車起就忍不住笑,她也被她帶笑了,問:“笑什麼呢?”

  玉瓶笑得止不住,道:“主子,你是沒瞧見趙全保的樣子吧。叫他選個人跟咱們回來,他在那裏為難半晌。”

  李薇明白了。奴才們都這樣,趙全保是怕一不留神叫人爬上來越過他。這個叫程先的早就在東小院侍候了,跟錢通是一撥的人,可她對這個程先也只有一個印象。

  他好像有點二。

  她掀起車簾往外看,四爺帶著弘暉、弘昐兩人已經先一步快馬回府了。她望向早看不見影子的官道,“不知道他們到家了沒?”

  程先坐在車轅上,一直勾著頭盯著車窗看。他早發現李主子喜歡從那邊往外頭瞧,這一瞧見立刻跳下車,興沖沖的一邊跟著車子跑,一邊喘著氣問:“主子,要不奴才追上去看看?”

  李薇都被他問愣了,不解道:“……你怎麼去看?你追上去,看他們到家沒,再回來?”

  程先使勁點頭,一副只要她發話,他現在馬上就去的樣子。

  “……不用,你回車上坐著吧。”李薇真怕他來真的。那不成她折騰人了?

  可她這麼說,程先反而很失望,又跟著車跑了好一陣,叫她催了兩句才攆到前頭坐上車轅了。

  她放下車窗簾,車裏的玉瓶和玉盞早就捂著嘴快笑死了。

  “別笑。”她嚴肅的說,“這是個實心的人。”就是絕不能叫他聽見一些說著玩的話,也不敢吩咐他管事。

  不然就有樂子看了。

  李薇心道,趙全保能把程先給挑出來,也是費了功夫的啊。

  京裏,四爺和弘暉、弘昐剛回到府裏,蘇培盛就快步進來道:“主子爺,外頭有客到了。”

  當著府裏小阿哥的面,蘇培盛沒點來人的姓名。

  四爺就叫弘暉和弘昐先回去收拾東西,“今天剛回來,就放你們半天假。明天再讀書吧,一會兒回去歇一歇,閒了就先把之前的書溫了。”

  弘暉和弘昐應下就都退下了。

  四爺再問蘇培盛:“來的是誰?”

  蘇培盛近前小聲道:“是楊國維。”

  楊國維是十三爺的伴讀,曹家送銀回京就是由十三領軍護送的。這時銀子還沒到京,楊國維先到了。

  四爺心裏一沉,道:“叫他進來。”

  楊國維進來先跪下磕頭,四爺摒退左右,道:“你們爺吩咐你來,是有什麼事?”

  楊國維額頭冒汗,也不敢起身,膝行著到了四爺跟前,低聲道:“十三爺傳話給奴才,叫奴才來尋四爺……”

  事情肯定有了變化,而且還不好。事到臨頭,四爺反而鎮定下來了,沉聲道:“你直管說。”

  楊國維又磕了個響頭,這才敢開口:“……曹家還銀八十萬兩。”

  銀子數額已經寫在了遞給朝廷的信裏,四爺早知道了。

  他不解的看楊國維,示意他往下說。

  楊國維的聲音低的幾不可聞:“……十三爺送回京的,僅有二成有餘。”

  四爺呼的一下就站起來了,嚇得楊國維退回去數步,拼命磕頭:“求四爺息怒!求四爺息怒!!”

  書房外守門的蘇培盛聽到裏面的動靜,噓著把周圍的小太監都攆跑了。他自己也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

  少頃,聽屋裏四爺說:“行了,你出去,暫時就留在府裏吧。回頭我跟十三說。”

  楊國維出來已經汗濕重衣,蘇培盛叫兩個太監守著他,一路把他送到偏院裏看起來。書房裏,四爺叫他:“去把戴先生請來。”

  戴鐸很快就到了。聽四爺道了原委,搖頭道:“皇上去江南,就是替曹家掠陣的。所謂還回來的欠銀,不過是從江南的官庫中提出來的官銀罷了。皇上對曹家,真是恩深似海啊。”

  四爺對曹家借著皇上當靠山,玩的這手拆東牆補西牆不感興趣,他就想知道誰這麼大膽敢私截銀子。

  戴鐸卻一針見血道:“主子爺不過是當局者迷,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把曹家還的銀子戴走的,除了那位爺,還能有誰?”

  他往天豎起兩根手指。

  四爺無話可說。戴鐸卻笑了,“這位爺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他是認准了曹家只能把這個啞巴虧咽下來。要是曹家敢說他還的是八十萬兩,這位爺就該翻起來他們家挪官庫還銀這一章。”

  “就連皇上,也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可四爺笑不出來。曹家的摺子是直接遞給皇上,由皇上批閱過後發到京裏的。上面就是八十萬兩。

  十三帶回來只有二十萬兩,那剩下的銀子只能落到十三頭上。

  十三把銀子送回京,銀子就落到了他身上。

  到頭來只坑了他一個人而已。

  不坑他,就是十三。十三叫楊國維來就是因為這個。這事就是他們兄弟兩個的事。餘下的不管是皇上,曹家還是太子,他們都碰不起。

  四爺閉上眼,真的開始覺得這次的差事燙手了。


☆、222、十三回京

  花園的花牆後,玉指拿布包著一個甕,沉甸甸的兩手提著,見對面的小太監要使手來抱,忙說,“提著,底還是燙的呢。”

  小太監笑嘻嘻的接過來,湊鼻一聞,“好香,我就說是姐姐疼我,”

  玉指拿手帕擦掉手上的灰,道,“特意燉了一罐子,回去記得分給你同屋的人,別吃獨食叫人說。”

  “我都曉得。”小太監不敢久留,他是守後院的二道門的,趁著沒人注意跑到後面來。“前頭熱鬧著呢,但後門沒開。我看是主子爺回來了,李主子卻沒跟著回來。”他說。

  玉指點點頭:“多謝你這個消息,我記著你的好。咱們別多說了,以後有好東西再找你。”

  小太監也沖她點了點頭,提著東西彎腰鑽出花牆跑了。

  玉指見他走了,特意在花牆後又坐了一會兒。這花牆上植的是素馨花,據說是李側福晉喜歡的野花。主子爺就特意叫人移回來,當成寶貝一樣種在花園裏。其他的什麼名貴花木,不管是牡丹還是芍藥都要給它這野花讓位。

  三月末四月初,花牆剛剛植上,高高的毛竹架子上繞著素馨花的花蔓,嫩綠的葉子剛出頭就冒得滿架子都是。

  玉指心道,這花入了貴人的眼,野花也能登堂入室。可見這世上本就沒有規矩,上頭人說什麼是什麼。

  正想得入神,武格格院裏的玉香出來找她,見她坐在這裏發呆,上前拉著她就道:“你倒清閒!格格都找了你兩三回了!”

  玉指什麼都沒說,兩人匆匆回到武格格院中。沒進屋,玉露就掀簾子出來道:“你跑到哪兒去玩了?”

  玉香推了玉露一把道:“行了,趕緊叫她進去吧。一會兒我再來送茶。”

  玉指一個人進了屋,武格格就坐在窗下,托著下巴看窗外早發的一枝迎春,見她回來招手叫到身前,問:“給那小太監送過去了?”

  玉指上前給武格格捏肩,笑著應道:“是。他們當差肚子裏沒油水,奴婢叫人燉了一鍋的紅燒肉,個個都有拳頭大,夠他們吃兩頓的了。”她伏在武格格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武格格點點頭,“大概是側福晉還留在莊子上。”她掃向窗外,鈕鈷祿格格的屋子,那裏門窗緊閉,一屋子主僕三人都沒露頭。

  玉指怕她再生氣,說:“這天也晚了,我瞧著風大,不如把這面窗子合上吧。”不等武格格說話,她就過去欠身把窗戶合上了。

  武格格知道她這是為什麼,冷笑道:“我可沒心思去管她。”

  玉指扶著她坐到榻上,玉露送茶進來,她接過放到炕桌上,“格格何必跟她這種人一般見識?上回福晉提拔她,不也沒那個福氣嗎?回來還哭了兩三天,到現在都不敢出門。”

  玉露湊趣笑道:“那仨個悶在屋裏孵蛋呢!”

  武格格撲哧笑了:“她又沒種子,孵個屁!”

  笑完一場,武格格的臉又掛下來了,兩個丫頭都不敢吭聲,一個跪下給她捶腿,一個站在後頭給她捏肩。

  武格格叫兩個丫頭侍候得順心,胸口鬱氣散了少許。她算看明白了,福晉是想提拔鈕鈷祿氏和耿氏的。

  她現在年紀大了,沒這個話說。後進府的幾個人中,汪氏叫養廢了。耿氏一早抱上福晉的大腿,鈕鈷祿氏再不開竅,托祖宗的福有個好姓氏。

  福晉把著這兩個人,一門心思要往四爺跟前推。

  這次不成,還有下回。

  李主子沒跟著回來,今晚只怕鈕鈷祿氏又要做怪了。

  她正想著,玉香悄悄進屋來,小聲道:“那邊去要熱水了。”

  要熱水自然是要開始打扮了。玉指幾個面面相覷,武格格氣得臉都黑了,恨恨的道:“老天要是長眼,就叫她出門就跌個狗啃屎!”

  一屋子丫頭都站著不敢動也不敢說話。漸漸的,就顯得院裏子的聲音清楚起來。她們聽著隔壁屋,門吱啞一聲推開,參花從屋子裏出來,接過後院膳房送來的熱水,道:“多謝你跑這一趟,這些錢拿去買點果子吃吧。”

  一個小丫頭嫩生生的回道:“謝謝姐姐。姐姐,一會兒熱水用完了,我來提壺,你放到窗下就行了。”

  小丫頭輕快的跑出院子,參花進屋關門,他們就聽不到聲音了。

  玉指幾人輕輕鬆了口氣,見武格格也不罵人了,才敢輕手輕腳的散開。玉露和玉香出去躲到一邊的角房裏,等了會兒,玉指也過來了,她們忙問:“格格如何了?”

  玉指歎了口氣:“能怎麼樣呢?說是要一個人靜靜。”

  三個坐在屋裏發呆,玉指問道:“對了,玉衣呢?”

  玉露說:“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格格又不管她,屋裏沒活,可不就出去瞎跑了唄。”正說著,一個綠衣丫頭掀簾子進來,玉露還以為她聽到了,連忙起身讓座,玉衣擺了下手說:“我不坐,李主子回來了。”

  “真的?”一屋子丫頭都站起來了。

  玉衣點點頭:“福晉也回來了,二道門那邊已經叫人掃地清人了,東小院的門也開了。玉盞是已經到了,聽她說玉瓶是跟在李主子身邊的。”

  玉指笑了,道:“這可好了,我去給格格說一聲。”

  她匆匆拐到這邊屋裏,武格格沒事做,正在擺棋譜,見她進來就說:“我在這邊都聽到你們在那邊屋裏說話的聲音了,在鬧什麼呢。”

  玉指上前道:“李主子回來了。”

  武格格一下子就站起來了,喜得在屋裏轉圈,自己上前支起窗戶,指著鈕鈷祿那邊:“我瞧她這回還怎麼得意!”

  玉指也高興了,格格心情好,她們日子過得才輕鬆。她扶著武格格坐下,道:“格格,要不要去給李主子請安問聲好?”

  武格格知道鈕鈷祿氏白忙一場,心情舒暢,道:“不用,側福晉剛回來肯定累得很,你們去個人說一聲,等明天側福晉閒了我再去請安。對了,膳房怕是要忙側福晉的飯,你現在就去提膳,省得晚了他們隨便拿些東西來糊弄我們。”

  玉指盈盈一福,“是,奴婢這就去。”她出了屋子,路過鈕鈷祿氏的屋子時,刻意走過去悄悄貼在窗外聽。

  屋裏,鈕鈷祿氏正在參花和橋香的侍候下挑衣服,她道:“就算挑了又如何?福晉不在,爺又不會到後頭來。”

  參花勸道:“咱們準備著,萬一主子爺來了,咱們也不至於手忙腳亂的。就跟莊嬤嬤說的,側福晉不在,爺也不可能一直不找人。不是你就是她,咱們時時準備好,總比旁人多一分機會。”

  正說著,突然聽到窗外有人在笑,參花放下手裏的衣服,輕輕走到窗前,猛得把窗戶推開,就看到一個背影在牆角那拐彎了。

  “有人在外頭?”橋香也過來往外看。參花搖搖頭,把窗戶合上:“是我聽錯了,咱們接著給格格挑衣服吧。”

  參花想著剛才看到的背影,有點像玉指。她躲在窗戶外頭笑什麼呢?

  過一會兒聽到外面有人回來,參花出去一看,玉指居然提著膳盒回來了。見了參花,她還笑了笑。參花看看天色,不解的回屋,橋香問:“你幹什麼呢?”

  參花怎麼想都不對:“我看見武格格那邊的玉指現在就去提膳了。這才什麼時辰啊?”

  這個點肯定不是午膳,晚膳又早過頭了。屋裏三個一時都愣了,鈕鈷祿氏先想到的,“是不是……主子們都回來了?”她連‘側福晉’這幾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另外兩個丫頭才恍然大悟。

  屋裏一片死寂,好像剛才滿屋的歡喜與活力都煙消雲散了。

  東小院裏,李薇剛剛下車。大格格和三格格跟著二格格過來,等著給她請安。她招呼她們進屋喝茶,想方便的就方便下。

  大格格謝過她的茶,道:“我們還要先去給嫡額娘請個安再回去。”

  二格格在東小院沒什麼好客氣的,李薇一說她就去方便了,還帶走了三格格。等她們回來,李薇道:“正好,我也沒去見過福晉呢。一起去吧。”

  去完趕緊回來。

  元英正在換衣服,聽到她們來了心裏暗歎一聲。侍候她的石榴說:“主子要是不想去見,奴婢就去說您已經歇了?”

  想起要見她們就累。元英搖頭說:“不必,請她們等一會兒,我馬上出來。”

  幾個女孩子道過好,元英就叫她們回去歇著了,晚上也不必過來請安,今天剛回來就好好休息吧。

  至於李薇,她跟元英相看兩厭,說完客氣話,李薇也告退了。

  回到東小院,玉瓶過來道:“主子爺回來後就一直在前院,剛才叫人傳話說今晚不過來了,叫您不必等他,早些歇息吧。”

  李薇哦了聲,坐一路車她也累得厲害。看過弘時後,草草吃了點東西就洗漱睡下了。

  第二天,十三福晉就來了。福晉特意把她叫過去,李薇去前就猜十三福晉來應該是有事。到了以後才知道,十三爺就要回來了。皇上南巡,叫他回來是有差事的。

  十三福晉昨天聽了消息,今天特地到四爺府上來打聽。去十三府上傳話的人說得不清楚,兆佳氏聽不明白就更擔心了,生怕十三爺是叫皇上給趕回來的。

  她略過元英,只沖著李薇道:“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我們爺這趟回來也不知是好是壞,只好前來麻煩嫂子們……”

  見福晉也看著她,李薇假裝想了想,搖頭道:“我們爺從來不跟我說前頭的事,我也從來不打聽。”

  兆佳氏的神情馬上就哀傷起來,再去看四嫂,盼她給說兩句好話。

  元英就說:“妹妹也別急著回絕,只看在十三弟妹的份上,若能幫就幫一把……”

  “話不能這麼說。”李薇覺得自己當得起鐵石心腸四個大字了,她一臉正色的說:“爺們辦的都是朝廷的正事,哪有咱們胡亂打聽的道理?”

  她覺得福晉有挑撥離間的嫌疑,更是咬死她不敢也不會去打聽這個。

  兆佳氏見實在說不通,只好先告辭了,臨走特意對李薇說:“都是我急糊塗了,嫂子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李薇本質上還是不想得罪人的,此時也說了軟話:“你也不必太擔心了。真有萬一,難不成我們爺還會看著十三爺不管嗎?”

  兆佳氏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匆匆點點頭,叫丫頭領著出去了。昨天回來的人說,十三爺問家裏能拿出多少銀子來?兆佳氏一聽就急了,他會這麼問,就表示他已經沒辦法了,不然家裏有多少銀子,他會不知道?

  她阿瑪早就沒了,家裏只剩下一個小弟弟才二十幾歲,現在只是個小禦史,全家還在吃老本,等他出頭不知道還要多久。平時十三爺也算照撫她娘家,臨到這時才發現真是舉目無親。

  她出了四爺府坐上車,車夫問她是不是回府,她抹了淚,道:“去六姐姐家。”現在只好求六姐夫去內務府打聽一二了。

  東小院裏,李薇坐在那裏左思右想都覺得還是應該給四爺說一聲。看十三福晉的樣子,好像是件大事?

  趙全保還沒回來,可想起程先……她打消派他去的念頭,對玉瓶道:“把小喜子喊來。”

  前院書房,蘇培盛見到一個眼熟的小子正溜著牆根往這邊來,他走到角落裏沖他招招手。小喜子跑上來:“蘇爺爺。”

  蘇培盛笑道:“怎麼是你過來?哦,對了,李主子使你來傳話。呵呵,小子,這回終於熬出頭了。”

  小喜子也是高興的滿臉放紅光,連打好幾個千兒,說:“蘇爺爺,主子爺這會兒……”

  蘇培盛往書房一揚下巴:“等等吧,主子爺正說事呢。你也在這裏站一站,你們那個院子裏,也就你哥哥趙全保是長在這裏的,你沒來過幾次吧?”

  小喜子看著前院的景致,激動的深吸一口氣,使勁點頭。

  一牆之隔的書房裏頭,戴鐸和四爺正在發愁。八十萬兩缺了六十萬兩,這不是個窟窿。戴鐸道:“這銀子還是小事,倒是那位爺為什麼玩這一手,倒叫人想不透。”

  四爺也在想這個,聞言只是嗯了聲。

  戴鐸說起了興,繼續搖頭晃腦的擺龍門陣:“要說他是故意跟主子你過不去,這也不大可能。這差事辦不好,確實對主子不好,可對那位爺也沒什麼好處——至少這好處不是大的叫那位爺能舍了您。”

  是啊。四爺也確信,在太子那裏,他這個弟弟還是有幾分份量的。

  戴鐸道:“那咱們不妨把這個事先挪開,只想要是銀子對不上數,往下會怎麼辦?”

  他扳著手指:“曹家的銀子對不上,這個數額也沒人能一口氣補得齊。銀子送進京,一定會驚動不少人。大家都盯著看誰第一個還。依學生看,這銀子剛到直隸就該叫人看出來了,二十萬兩和八十萬兩肯定不一樣,這個事蓋不住。”

  是蓋不住。除非十三能在路上再找六十萬兩補上。

  這殺了十三也辦不到。

  “曹家的摺子看到的人不少。銀子數對不上,大家知道後肯定要說個一二三來。是找十三爺討銀子,還是追查銀子去向,還是找曹家,這都有可能。”

  四爺隱約有些明白了。

  戴鐸肯定道:“這樣下去,只怕欠銀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沒錯。四爺緩緩點頭,舒了口氣道:“確實。曹家這銀子一進京,大家就不急著還銀子,而是爭論曹家的銀子了。”是不翼而飛?還是有人中飽私囊?或者曹家做假欺君?

  這熱鬧起來,京裏誰還管欠銀?先把曹家給整了再說。

  “太子想攪黃了戶部欠銀的事……”四爺道,換言之,太子不想順順當當的還銀子。他在宮裏當然不會欠銀,可他手下的人就難說了。別的不說,索相當年也沒少借。現在索相已死,留下的欠銀就落在他兩個兒子頭上。

  太子是怕皇上借機抄索相的家?

  四爺一時想不透,叫戴鐸先回去。蘇培盛過來說李主子叫人傳話來,他道:“叫人換茶。叫小喜子進來。”

  小喜子進來就跪下,四爺喝了兩口茶,問他:“你主子有什麼事?”

  小喜子把十三福晉的事說了,道:“我們主子瞧著十三福晉怕是真有急事,十三爺在外頭也不知是怎麼了,擔心會誤了主子爺的事,就叫奴才來給主子爺稟一聲。”

  四爺此時才想到十三福晉,“你主子想得周到。行了,你回去吧,叫她別擔心,就說這事我知道了。”

  小喜子退下後,他叫蘇培盛去查十三福晉都去了哪裡,聽說去了伊爾覺羅根•伊都立的家裏。他對這個人沒印象,蘇培盛查得清楚,道:“這人是十三福晉娘家六姐嫁的人家,聽說在內務府掛了個員外郎。”

  換言之,掏銀子買的官位。

  提起內務府,就是八爺。四爺聽說十三福晉已經進了伊爾覺羅根氏的家,現在再把她喊出來也來不及了。

  他在屋裏轉了兩圈,叫人喊來傅敏。

  傅敏是他的伴讀,平常他很少用他。傅敏來得很快,四爺道:“你快馬出城,去找你十三爺,就說老八很可能知道這件事了,叫他早做打算。”

  傅敏旋即而去,不多時就聽人回報說已經出城了。

  四爺這才鬆了口氣。只要能趕在八爺察覺前,不管是進京還是出事都行。不然叫老八拿住這件事,十三想脫身就難了。

  至於十三福晉也不能叫她再四處亂撞。晚上,他到了東小院,叫李薇明天就去一趟十三爺府。

  “叫十三福晉不著急?行,我去。”李薇道。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十三爺府,正好把十三福晉堵在大門口。兩人的馬車頭對頭擠在一起。李薇聽說是十三福晉的馬車,聯想起昨天四爺沒頭沒腦的話,趕緊吩咐車夫攔住路。

  十三府的人見這邊的馬車也是有一隊侍衛跟著,不敢貿然衝撞,就過來詢問,聽說是四爺府上前來拜訪的,才趕緊去回稟。

  兆佳氏在車裏,聽了就對丫頭道:“難道是四嫂?”

  她連忙叫人把車退回去讓開路,親自到車旁來請。誰知車簾掀起後,出來的是李側福晉。

  兆佳氏昨天叫她給頂回來,沒想到今天她居然又親自上門,一時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只道:“嫂子?”

  李薇大膽猜十三福晉估計是做了什麼不合適的事,叫四爺為難了。

  她直接下車,牽著兆佳氏的手說:“我特意來看你的,咱們進去說。”

  她反客為主拽著十三福晉,到了屋裏等丫頭上過茶,她連丫頭都叫下去了。兆佳氏也看出她不是來道歉或者來套近乎的,等只剩下她們兩人時,兆佳氏迫不及待的問:“嫂子,是不是有消息了?”

  李薇是什麼都不知道,但她對四爺有天然的信心,對十三爺這個鐵杆的四爺党也有信心。反正四爺的光環肯定是籠罩著他親愛的十三弟的。

  她肯定的說:“你別著急。昨天你走後,我就馬上跟我們爺說了。我們爺說這事他早知道了,也早就有辦法了,叫你別著急,別四處打探,免得叫人知道了,壞了他們的盤算。”

  兆佳氏再三追問:“真沒有事嗎?”

  李薇都斬釘截鐵的回答:“真的沒事。我們爺都說了,肯定不會有事的。”

  兆佳氏怎麼看都覺得李側福晉這是胸有成竹,她這心才算是落回肚子裏了。她長出一口氣,忙叫人進來侍候,重新上茶,還說要留李薇用飯。李薇辭了,道:“你沒事就行,我也是怕你著急。那我就先回去了,再有什麼事,你叫人去我那邊說一聲就行。”

  “還有,昨天是我不好,對你太不客氣了。”李薇不好說昨天是因為福晉跟她站同一個戰壕,她才對她那麼凶。

  兆佳氏怎麼會生氣?連連道:“嫂子快別這麼說,嫂子教訓得對,是我不懂事。再說,嫂子心疼我,還不是替我打聽去了?我要是再怨嫂子,才是沒良心的人呢。”

  她親自送李薇上了車才回來,叫來下人:“去給我六姐說一聲,就說事已經了結了,叫他們不必替我操心。回頭我親自去謝他們。”

  李薇回到府裏,四爺還在前頭,她只好叫人去給他說一聲。感歎想表一表功都沒機會。

  五六天后,四爺才回來歇息,洗漱時突然蹦出來一句:“對了,還沒賞你。交待你的事辦得不錯,想要什麼?”

  李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不妨礙她拿好處,馬上說:“爺說的?”

  四爺放下毛巾,解開扣子道:“爺說的。”

  “先欠著,一時想不起來要什麼。”她美滋滋的道。

  傅敏送信回來說已經遇上十三爺了,他心情好,逗她道:“要是不快點說,爺忘了可不算了。”

  李薇也是發現自己居然過得幸福極了,除了電腦上網看美劇這種願望是四爺能力所不及的,別的居然沒什麼想要的了。

  ……難不成要跟他說想吃溜肥腸嗎?

  過了幾日的一天下午,四爺正和她歇在屋裏你儂我儂,蘇培盛來敲門了,隔著屏風說了一句:“傅敏回來了。”

  傅敏一身風塵僕僕,他一路快馬加鞭,連歇都不敢歇。

  四爺扶他起來:“如何?”

  傅敏上前低聲道:“十三爺回京了。現在就在距京八十裏外。”

  難不成十三有辦法了?四爺被弄得措手不及,他問傅敏:“怎麼回事?”

  傅敏搖頭道:“我不知道。我到的時候,八十萬兩一兩不少。只是十三爺說了,送到戶部只能隔箱秤量,不能開箱。”

  四爺氣笑了,他反問傅敏:“這可能嗎?”

  傅敏也知道十三爺這事辦得不地道,只能隔箱秤量,十三爺這是肯定斤兩絕對夠。但不開箱,入了庫就是四爺的責任了。

  要是十三在這裏,四爺能一刀劈了他。

  傅敏眼見四爺的神情越來越疏淡,就知道這位主子是氣恨了。

  他道:“爺,這事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那箱子上,有皇封。”

  皇封不是誰都能撕的。至少如果四爺不到場,戶部的官員們就沒一個人敢撕。

  四爺鬆了口氣,說不得還要再做一次縮頭烏龜了。看來太子還是給他留了餘地的。但前提是,他不能去礙太子的事。

  他揮退傅敏,獨自沉思。

  下午,李薇就聽四爺跟她說還要去莊子上。

  “還去?”她道。

  “正好避暑嘛。”四爺笑呵呵的說。

  李薇心道,我信你就是傻子,有四月去避暑的嗎?


☆、223、(劇情)國庫

  十三爺帶人進京這事之前沒有一個人察覺。他過直隸而不停,一路快馬穿過保定府,直入京城。

  一直到他從朝陽門進了城,各處才都得到消息。

  八爺就在內務府,他昨天才知道四哥又帶著家小去莊子上了。碰巧他手下的有位元郎官遞了消息上來,說十三爺大概是出了什麼事。

  不等八爺再細查,十三爺已經回來了。他匆匆從內務府去了戶部,就見戶部兩位尚書都不在堂,戶部裏一群侍郎沒頭蒼蠅一樣團團轉,見了八爺跟見了親爹一樣撲上來。

  八爺再傻也知道這裏頭有貓膩了。怪不得四哥躲了,戶部兩位尚書只怕也聽到風聲,都縮了。

  只是他既然來了,再閃人已經不成了。只好隨著這群人一同到了國庫門前。管庫並數位庫吏都束著手看著已經卸下車的幾百口紅木鐵皮大箱子。箱子都有半人高,落地時能把地面的浮土給震起一寸余高。

  八爺到了,管庫和庫吏見了他也與戶部等人一般無二,七嘴八舌的叫他做主。

  做什麼主呢?八爺只掃了一眼就看到了箱子上的黃封。

  他裝模作樣的問:“四哥呢?”轉頭尋了個站得近的倒楣蛋,“四貝勒怎麼不見?”

  那倒楣蛋只能苦笑:“不曾見過四貝勒爺。”

  “呀,這可為難了。”八爺兩手一攤,轉頭就要走人,被七八隻手拽住:“八爺!八爺!您可不能走!”

  八爺給他的隨從使眼色,那幾人趕緊上來幫八爺脫身。八爺連聲道:“我去尋四哥來,四哥不在這可怎麼好?你們趕緊去四貝勒府瞧瞧,四處去找找。”

  早有機靈的人趁亂躲了,管庫的見這能管事的一個個不是不見人影,就是見事不妙就跑了,他不敢上去拉八貝勒,想起剛才十三爺叫人請到屋裏喝茶去了,趕緊去請。

  “十三爺,您快去留留八爺。可不能叫他走啊!”管庫進屋就跪下,想撲上去抱十三爺的大腿,被旁邊的帶刀侍衛一嚇又縮回去了。

  十三爺心道,他不走我怎麼嚇唬你們?裝傻充愣的道:“原來八哥在啊?八哥等等弟弟啊,弟弟正想找你喝茶。”

  他說歸說,就是不抬屁|股。叫那管庫的跪在地上一邊抹淚一邊在心裏大罵。

  等外頭八爺也跑了,十三爺這才起來,走到外頭一看,果然除了一二不怕事的閒人,看熱鬧的不嫌事大,其餘能扯上關係的都不在了。

  管庫的跟出來,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十三心中大松一口氣,仗腰一擺手,道:“快些入了庫,爺累了十幾天了,早些完事,早些回去歇著。”

  庫吏們都去看管庫。管庫只恨他昨天沒一頭磕死,今天要來頂這個雷。

  他壯著膽子上前道:“十三爺,您看這箱子是不是開開……奴才們也好秤銀子入庫……”

  十三面色一肅,搖頭道:“你眼瞎了?上面是黃封!當著皇上的面封上的,沒皇上的話,我有幾個腦袋敢去揭了這條子?”

  管庫就知道這裏頭必定有問題,可他不說就是他死,他只好繼續扯著十三爺,盼著這位爺能講講理。

  “十三爺,這不開箱……奴才們沒辦法秤銀子啊……”

  十三笑了,道:“那就抬著箱子秤嘛。”

  管庫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連連叩頭道:“十三爺!奴才求您超生!奴才賤命一條不足惜,可這國庫不能這麼幹啊!”

  十三由著他磕。管庫的也是發了狠心,一口氣把自己給磕暈過去了。他也想到了,等他磕暈了,後面管誰出頭呢,反正現在磕暈過去,省得以後丟命嘛。

  這買賣划算。

  十三見管庫的都磕暈了,叫人把他抬走,繼續問下頭的人:“你怎麼說?”

  那人遲疑著往下跪,看著被人拖走的管庫那磕成破西瓜的腦袋,勇氣不是很足的說:“十三爺……這……這……”

  十三也不打算再磕死磕暈一個,笑著上前扶起他道:“這銀子是當著萬歲爺的面封的,上面貼的封條也是皇上派人貼的。你說,那能有錯嗎?”

  這人的腦子早糊塗了,叫十三爺這麼一說,好像是不會有錯的?

  十三見這人不是管庫那個死心眼的,拍拍他的肩道:“趕緊入庫,爺這十幾天跑回來連個澡都沒洗,身上都臭了。”

  這人心道,反正黃封貼著呢,入了庫他就回家把自己的腿給摔折了,鎖上庫門後,明天該誰是誰,反正不是他。要真在這裏跟十三爺硬抗,他的腦袋能比管庫還硬?

  他沖身後的人一使眼色,一群人這才麻利的動起來。大箱子一個個過秤,庫吏一本正經的一筆筆記入,某年月日,入庫某箱,重幾何等等。

  庫吏也耍了個心眼,他沒寫入庫銀幾兩,而是寫入庫重幾何。反正箱子確實是這麼重,至於裏面是什麼,他才不管呢。

  這一搬就從上午搬到了下午。天已黃昏,眼見著只剩下最後二十幾箱了。十三爺才舒了口氣,此時幾位大力士把一個剛過了秤的箱子往下滾,不知怎麼回事,箱子下的一節滾木突然滾脫了,箱子往下一歪一砸,嘩啦一聲,滿箱銀元寶灑了出來,滾得滿地都是。

  全是二十兩一個的大元寶。

  庫房前所有人都看傻眼了,被這一地的銀元寶吸去了魂魄般。

  十三爺握了握拳頭,喝了聲:“都傻了嗎?還不趕緊拾起來!!”

  “哦!哦!”

  一群庫吏忙上前拾銀子,全都裝回箱子裏,再把滾木擺好,把箱子滾進庫中。

  剩下的就輕鬆了,連庫吏都覺得渾身一輕。既然見到了銀子,說不定根本就沒事呢?人人都這麼想,連十三也覺得事情到此,應該能平安無事了吧。

  他親眼看著這些箱子都平平安安的入了庫,掛上了千兩大鐵鎖。

  “今天辛苦幾位了,回頭我請你們喝茶。”十三笑著對一群像是脫了層皮的庫吏們說,說完就帶著他的侍衛走了。

  庫吏們看看記下的帳本,個個都打了個寒戰。一個道:“管庫還在那邊暈著呢。”

  記賬那個心裏一動,道:“要不,咱們把這個帳本拿去給管庫的瞧瞧?”

  他都暈著呢,怎麼瞧?

  幾人心中均是一動。悄悄到了管庫躺著歇的屋裏,一人取來印泥,一人攤開帳本,握著管庫的手一頁一頁蓋滿了手印。

  辦完這個,這些人才真是一塊大石落地了。再把管庫的送回家,不管那家人如何驚呼,幾人匆匆都走了。

  十三回到府裏,顧不上洗漱先去找兆佳氏,一見面就問她:“咱家有多少現銀?”

  兆佳氏不知道國庫前的一場官司,聽說他早就進城了,八爺等人也遣人來府問過幾次。見他問一邊拿出這些日子兌好的銀票遞給他,一面道:“爺回來,不說先回家,多少人來問你的事……”

  十三忙問:“都有誰來問?”

  兆佳氏怔道:“有八爺、九爺、十四爺……”

  “以後他們來問,什麼都別告訴他們。”十三道。

  “我知道什麼啊?我就去告訴人家!”兆佳氏從頭到尾稀裏糊塗的,氣壞了。十三顧不上哄她,揣上銀票就要出門,兆佳氏忙叫住他:“你去哪兒?”

  “找四哥。”他道。

  “四爺不在城裏,他在莊子上。”兆佳氏道。

  十三愣住了,兆佳氏道:“就算有什麼急事,明天也來得急。你倒是先把衣服換了,洗個澡啊。”

  十三一咬牙,看現在大概還沒有關城門,道:“不用,我出去一趟,晚上回不來。”說罷出門,上馬直奔城外。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24、異地而處

  十三爺帶著侍衛進莊子時是半夜,可把莊子上的人都能嚇了一大跳。

  布林根是鑲白旗人,四爺在宮裏時,他就是他的侍衛領頭。四爺出宮後他還在侍衛營裏,手下的人也越來越多。

  莊子周圍就是他們常常駐紮練兵的地方。

  現在四爺並一家大小都在莊子上住著,布林根等人自然也要守在這裏。

  就在莊子週邊,零落的散著幾個不起眼的帳篷和篝火堆。幾隊侍衛騎著馬在莊子周圍巡視著,星夜深沉,天空下直到地平線的地方都看不到一戶人家。

  當遠處漸漸奔來一隊人馬時,巡夜的人幾乎是立刻就看到了。看那馬速和揚起來塵土,只怕不是一二個人能引起的動靜。

  巡夜的人報到布林根處,他在帳篷裏也是合衣睡下的,一邊聽人回報,一邊道,“速去報給主子爺!”

  莊子上的東小院裏,各屋的人都睡沉了,只有守門的還強撐著瞌睡,一個哈欠接一個哈欠的打。來人從莊子大門口一路敲開門闖進來,守門的只聽到吵雜的人聲漸漸靠近,燈火也漸漸點亮,早就不知不覺的站起來了。

  他剛起身,來人就已經到了門前,見他一身鎧甲,腰懸彎刀,要不是身後跟著張保等人,守門的早就嚷起來了,就這,來人走近時他還是悄悄摸了藏在門後的棍子握在手裏。

  張保越過來人,先一步對守門的說:“快叫蘇公公起來,有事。”

  外面的動靜已經把蘇培盛給弄醒了,四爺只要不是歇在自己的地界,他都是合衣睡下的,還不敢睡實了。不等守門的人來喊,他就出來,先看到張保,再看到他身後的人,馬上一臉嚴肅。

  蘇培盛對守門的人盯了眼道:“滾回去!不許往外探頭!”

  守門的是程先,他難得跟著李主子回去一趟也未得重用,所以就叫發配來看門了。這眼前的一群人都不知來意,也不知對東小院和李主子是好心還是惡意,所以蘇培盛的話說了,他陪著笑呵呵的往後退,卻故意碰翻了一邊的一摞空花盆。

  莊子上各種野草野花有很多,李主子出去一趟就愛帶些回來種著玩,所以趙全保就叫人找了些空花盆放在這裏,備著主子什麼時候要用。

  一摞高高的空花盆歪倒砸在地上,在寂靜的深夜裏嘩啦啦一陣響,登時住在倒座房裏的幾個太監和丫頭都驚醒了,紛紛披衣出來看。留在茶房裏備著主子早起叫水的玉煙也出來了,一看大門口圍著不少人,當頭還有個不認識的侍衛。玉煙馬上跳出來守到了正屋門口,警惕的看著他們。

  蘇培盛恨不能一腳踢死程先,趙全保卻過來了,先輕輕一腳把跪下磕頭求饒的程先踢到一邊,再小心翼翼的對蘇培盛賠笑:“蘇爺爺,這東西不中用,回頭我打他。這是怎麼回事?”他掃過張保和那個不認識的侍衛,客氣的彎腰笑笑。

  張保只覺得可樂,剛才程先故意踢到花盆他看在眼裏,心裏有兩分的佩服。不是什麼人都有膽子在一堆生人堵門的時候還有這份忠心的,要是他們真有歹意,程先這麼做,下一步就是叫人當場劈成兩半。

  最要緊的是,蘇培盛叫人給頂了,張保心裏那個高興啊,故意在趙全保說完後上前幫著說話:“就是,蘇公公何必跟這些小傢伙計較?還是趕緊叫主子爺起來吧。”

  蘇培盛當著張保的面丟了臉,再恨也不能在這時報仇,平淡道:“叫其他沒事的都回屋待著去!”

  趙全保搶先一步道:“那我侍候著爺爺。”

  他背過身對其他人使眼色,程先連滾帶爬的被同屋的扯了回去,玉瓶站在門口,驚疑不定的看著這一群人,見趙全保侍候著蘇培盛去正屋了,她一個咬牙直接跟在後頭。張保看到了也當沒看到,倒是那個來傳話的侍衛,認真看了玉瓶兩眼。

  短短數息之間,這群人不知道打了幾個官司。

  幾人到了門前,玉煙見此,一溜煙站到玉瓶身後。蘇培盛懶得理這群不服管教的,李主子為人疏懶,慣得這群奴才一個比一個主意大。

  他開門進屋,隔著裏屋的簾子輕輕喚了兩聲:“主子爺,主子爺。”

  少頃,聽到屋裏四爺沙啞的聲音:“進來說。”

  他趕緊低頭彎腰的進去,跪在屏風後道:“布林根叫人來說有人沖莊子上來了。”

  四爺本來睡得踏實,一時沒醒,聽了這話立刻清醒過來了。他下床披上衣服走到外面,見布林根麾下的達山。

  “布林根怎麼說?”四爺問道。

  外屋的聲音傳到裏屋,李薇已經醒了。玉瓶和玉煙悄悄進來,她們兩個趕緊幫她穿衣服,挽上頭髮,李薇擺手示意不帶首飾,聽外頭那個侍衛說:“巡夜的發現有人往這邊來,大人已經叫人去探了,叫奴才先來跟主子說。”

  四爺點頭,揮退他:“你就不必出去了,去前頭告訴弘暉他們,然後就留在那裏。”等達山走了,他又叫蘇培盛:“去告訴福晉,小心不要引起驚慌,叫無關的人都留在自己的屋裏,此時亂走,一經發現,就地革殺。”

  蘇培盛道:“奴才領命。”

  李薇心底一沉,她聽過蘇培盛諂媚、賠笑,就是沒聽過他這麼平淡,卻殺氣騰騰的聲音。

  四爺接著吩咐張保:“把人都叫起來。”

  張保也領命而去,四爺才回到裏屋,見她起來了,笑道:“不必緊張,爺的人都在莊子上,真有事把你們幾個送出去還是不難的。”

  李薇上前侍候他穿衣服。四爺一邊溫柔的交待她:“一會兒把弘時和額爾赫幾人都叫到你這裏,到時要是真有事,就叫張保他們護著你們從這邊出去。福晉那邊也有道後門,要是宜爾哈和紮喇芬問起來,你就叫她們不用擔心。”

  “爺去哪兒呢?”李薇膽顫的問。

  “爺在前頭,弘暉他們幾個都跟著爺。”四爺拍拍她的手。

  有一瞬間,李薇擔心起來,如果危險面前,弘暉、弘昐擺在一起,四爺會選擇保護誰?

  她鬼使神差的說:“我有點害怕……不如叫弘昐回來陪著我們?”不等他說,她又添了句:“他身邊有侍衛。”

  四爺猶豫了下,她正想再加兩句,張保又領著個人快步進來,跪下後那個人說:“稟主子,十三爺來了。”

  屋裏氣氛頓時一松,李薇都覺得腿有些軟了。

  她往後一靠,玉瓶和玉煙都上來扶住她。四爺叫起那人細問:“來的是十三?”

  “是,斥候探得確是十三爺。據十三爺說,他是回京後直接就到莊子上來了。”

  李薇以為這就應該沒事了,誰知四爺還在繼續問:“他帶了侍衛?”

  “是,共有隨身侍衛十五人,都叫看起來了。”

  李薇身上發寒,尋了個繡凳坐下,看四爺在眼前轉圈。他停下道:“叫十三自己過來,他帶來的人……先交由布林根看管。”

  說完他看向她。

  李薇被他看得有些怕,蹦出來一句:“叫人給他們送些熱水和吃的吧?大半夜的,說不定都餓了。”

  四爺笑了下,對張保道:“照你李主子的話,給十三帶來的人都送上吃的,殺幾隻羊送過去。”

  張保應下退出去了。

  屋裏的生人都退出去了,只剩下四爺和她,還有玉瓶和玉煙。

  李薇又說道:“嚇得我都站不起來了。”

  四爺上前扶起她,握她的手,果然一片冰涼,捂著道:“真是老鼠大的膽。什麼事就叫你嚇成這樣?”他當著玉瓶和玉煙的面,摟住她輕聲說:“不信你家爺能護住你?”

  李薇心道,真正嚇住我的才不是一開始的事。

  她拉過他的手捂在心口:“這會兒還跳呢。”

  這是真的,她的心現在是跳得最快的。

  她也不知道在怕什麼。但四爺剛才得知是十三爺後,他問的話和吩咐下去的事,叫她想起來都一遍遍的發寒。

  她倚到他懷裏,由他摟著坐到榻上,剛才脫口而出的兩句話後,現在像是忘了怎麼說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要是她能梨花帶雨的來兩滴淚,或者再撒撒嬌就好了。

  可她現在居然木了。

  好像整個感覺都變遲鈍了。

  四爺揉揉她的肩,哄道:“好了,不是知道是十三了嗎?這是咱們自己家的莊子,外頭守著爺的兵呢。不會有事的。笑一笑。”

  她扯出個笑,把他逗樂了,道:“行了,不難為你了。十三大半夜的過來,只怕也沒吃飯呢,你叫人安排點吃的,等我們兄弟說完話,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李薇點點頭,還是啞巴一樣。

  “那爺走了?”他說,做勢起身。她下意識的扯著他的手,隨他走到門口仍不放開。

  他握握她的手,“不怕,爺一會兒就回來陪你。”

  他拉開她的手,這才轉身匆匆走了。看著他的背影從院門口消失,李薇才感到鬆了口氣,渾身無力的回到榻上,支著額頭發起了呆。

  玉瓶想起四爺臨走前的吩咐,不得不上前叫她道:“主子,爺說要咱們安排十三爺的飯……”

  “哦,叫他們做些面吧。拌面、湯麵,牛肉湯、羊肉湯,什麼都行。”李薇隨便道。

  玉瓶想說這也太簡單了,李薇又添了兩句:“再弄些小菜,備著他們還要喝酒。”

  這就差不多了。玉瓶趕緊吩咐下去,回來問她:“主子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李薇怔了下,反問:“幾點了?”

  取來她的懷錶,沒想到才十一點。這個點不睡覺也太可惜了。

  李薇自覺她這會兒已經緩過來了,其實她也不知道剛才她是因為什麼。就突然好像被震住似的,腦海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現在仔細想想,難道是四爺對十三爺太……太……冷酷?不對。

  她去看弘時,發現奶娘把他照顧得很好,剛才的動靜居然沒有驚醒他,小傢伙睡得還特別香。至於二格格她們那裏也是一樣,去叫他們的人還沒走,來人是十三爺的事已經報上來了。

  一切都很平靜。

  重新躺到床上時,李薇才替四爺剛才給她的感覺找了個很合適的詞來形容:

  君王無情。

  就是這種感覺。就算知道來人是十三,四爺也沒有理所當然的相信這位弟弟是善意的,他看住他的侍衛,叫十三孤身進莊,就是這個原因。

  可是她又想,四爺這樣做其實是正確的。他是在對他和整個莊子上的人負責。因為她是開天眼,認為十三爺是四爺的鐵杆,不會背叛。但這個信念本來就很兒戲,因為她的印象統統來自電視劇。

  所以四爺是對的。

  那她剛才的受驚,心涼豈不是很白眼狼?

  ……但她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塞了一腦袋亂七八糟的腦洞,李薇沉沉睡去。

  前頭,四爺一見十三就怔了,這個弟弟大概從來沒這麼狼狽過。臉上黑一道黃一道的都是灰,眼睛充滿紅血絲,看著就疲憊的不得了。

  四爺搖頭道:“你這是急個什麼?”

  十三笑著想開口,他止住他道:“什麼都先別說了,我先叫人給你抬水,你洗漱乾淨再來說話。”

  十三也是一路又累又害怕,腦袋不說糊成一盆糨子也差不多了。他也擔心稀裏糊塗的說錯話,就點點頭。

  張德勝帶人把熱水抬進來,隔著一道屏風,四爺在這邊坐著,那邊兩三個人侍候十三爺洗澡。洗完出來,李薇吩咐的熱騰騰的牛肉麵也端上來了。

  剛才就叫熱水蒸得睡意上湧,險些在浴桶裏睡著的十三看到一大碗湯麵,腸子裏的饑蟲都快叫破天了。

  四爺把面推給他:“快吃,看你這樣也不像是回來後吃過的。”

  十三都顧不上說話,連湯帶面兩碗下去,還想再吃,叫四爺攔住了:“你有多大的肚子?停一停就該撐了。”

  連洗澡帶吃飯,十三整個人都放鬆了,倚在榻上整個人都不想動了。他見人要把他換下的髒衣服抱出去,叫過來掏出銀票放在炕桌上,道:“都是我這做弟弟的不好……”

  四爺看都不看那銀票,道:“你先把前因後果給我說一遍。楊國維來時也說得不清不楚,太子到底是什麼時候把銀子換走的?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事情說來很簡單。他們到了江南,皇上自然是還歇在曹家,直郡王、太子、他和十五弟十六弟,並隨行的官員都歇在行宮和城中其他人家借出的宅子裏。

  曹家上書還銀,皇上感動嘉獎,他都是當場看到了。之後皇上叫人押銀回京,原來問的是十五,是他上前把這差事給搶了。

  皇上帶十五、十六過來是喜歡小兒子,直郡王和太子那邊勢成水火,十三夾在裏頭別提多難受了,見有這個機會可以回京,他當然就迫不及待的想走。

  於是選好回行護送的侍衛和官員,他就去提銀子。結果到地方卻發現太子的人在。

  “是誰?”四爺問。

  “是哈什太那傢伙!”十三氣得直咬牙。

  曹家的人就在外頭,十三到了要提銀,卻見哈什太也在外頭,而且就把著門。他心知不好,卻不相信太子有這麼大的膽子,就上前跟哈什太套近乎,結果哈什太軟硬不吃,嘴裏只會說:“奴才是替主子辦差來的。”

  再問是什麼差事,哈什太就不肯說了。他的人把著門,十三想強行進去,卻真的不敢冒犯。

  一直跟哈什太在門口僵持到下午,屋裏出來個人對哈什太伏耳兩句,十三知道就算真有事,這會兒黃花菜也早涼了。果然哈什太對他拱拱手就走了。

  曹家人這才領他進去點銀子。

  一屋子的箱子上全都有明晃晃的黃封,開箱驗銀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本來就應該是他來了之後,點過銀子再上黃封,這下十三退出來,猶豫要不要去找皇上。

  但是他拿不准的是,如果銀子真的被換走了,他去找皇上的時候會不會再有人給換回來?

  那幾乎是肯定的。

  他又想要不要抬上箱子去找皇上。可萬一,太子只是挖個坑給他跳呢?萬一他沒換銀子呢?那當著皇上的面開箱後,銀子無誤,他卻把太子給得罪狠了。

  十三左思右想不得要領,叫人都等著,他去找皇上了。卻從黃昏等到天黑,都等不到皇上傳見。他托梁九功一趟趟的跑,最後連梁九功都不肯出來了。

  十三艱澀道:“那會兒,弟弟就明白,這個鍋我背定了。”

  他按住雙眼,乾澀的一滴淚都流不出來。十三妹妹被指到科爾沁時,他還偷偷哭了兩場,想著要是額娘在或許就不會這樣。

  往後他就說得順當多了:“帶著箱子離開江南,在祁陽羊角山裏,找了個山匪跑光的舊山寨,叫人從山下的鎮上綁了兩個鎖匠,兩個木匠上來,想辦法從箱子後頭開了個縫。後來還綁了個銀匠,算出裏頭裝的是鉛錠不是銀子。”

  四爺冷靜道:“這三個人呢?”

  “查清後就推到山后,裝作失足都摔死了。”十三木然的說。六十萬兩銀子的空缺,當時已經把他整個人都給震傻了。同行的人中只有少數人知道緣故,其餘的人就是猜出有不對來,也不敢吱聲。

  “然後我就一路走,一路想。”十三回憶起回京的一路,每天都在想要是十五回來送會怎麼樣?說不定十五根本不會在意?他也不會開箱看,那到京之後呢?進庫要開箱,十五會開箱嗎?

  開箱後又會如何呢?

  四爺長長的舒了口氣。事情的原委已經清楚了,往下可以說,這事已經由不得他們了。

  他把十三的銀票推回去,“十三,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自然是跟著四哥。”十三沒有遲疑。

  四爺笑了,“那就跟著四哥吧。”他指著銀票說,“這些收回去。”

  十三看著銀票不動,“四哥,弟弟沒臉收回去。”他昨天算是把那幾百個箱子推進戶部了,等於是把這個坑推給四哥了。

  四爺笑著用力拍他的肩,說:“別犯傻了。快收起來,這件事你就不用再想了。等回京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這些不過是小事罷了。”

  小事?!

  十三瞪著銅鈴般的眼睛,幾乎不敢相信這在四哥嘴裏只是件小事!

  他以為四哥只是在考驗他,還想表示他真的願意把銀票拿出來,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哪怕傾家蕩產,他都不能叫四哥一個人背這個黑鍋!

  可是不等他再說,四爺起身道:“你今天也累壞了,快些休息吧。就睡在這個屋裏,一應東西都是齊全的。明天一早咱們兄弟再說話。歇了吧。”

  說完四哥就真的走了。

  太監們侍候著十三爺躺下時,他還有些回不過神來,但隨即疲憊淹沒了他,幾乎是頭碰到枕頭的一瞬間他就睡著了。

  四爺回到東小院裏,見素素緊緊抱著他的被子縮成一團。

  她真的這麼害怕?

  也是,剛才都怕得想把弘昐叫回來了。也不看看那麼點大的孩子能頂什麼用。他扯開她抱在懷裏的被子,躺下後又被她鑽進來。

  他一點睡意都沒有。

  太子這是將了皇上一軍。皇上明擺著庇護曹家,太子就明目張膽的咬下曹家一塊肉。因為太子很清楚,皇上此時還不打算跟他這個太子翻臉,所以他也要維護太子的名聲。

  看似是太子步步緊逼,皇上接連讓步。

  但實際上,太子已經有些瘋狂了。他的無所顧忌叫四爺都心驚。

  太子想做什麼呢?

  他無意識的摟著身邊的人,一下下在她的背上拍撫著。

  ……如果他在太子這個位置上,會想做什麼呢?


☆、225、各有所圖

  早上起來,李薇沒想到她是縮在四爺懷裏的。四月份這麼睡按理說是有些熱的,可她只覺得連腳趾尖都暖洋洋的舒服。

  醒來後她還蹭了蹭,頭頂上四爺就笑了。

  起床時她看了下表,見都快七點了。按說昨晚十三爺過來,四爺應該一大早的就去前頭了。按他平時起床的時候,七點才起真的有點晚了。

  洗漱時,四爺才問蘇培盛,“你十三爺起來沒,”

  蘇培盛今天難得進屋來侍候了,他親手端著漱口水給四爺,陪笑道,“奴才想昨晚上十三爺應該是累著了,就叫他們別叫起。剛才叫人去問,說是十三爺這會兒還睡著呢。”

  四爺抹完了臉,點頭道:“你做的好。”

  蘇培盛馬上笑得一臉感動,亦步亦趨的跟在四爺身後。叫旁邊的李薇不小心目睹了蘇公公純真笑顏,險些把眼珠子掉出來。

  ……昨晚上刺激有些大,瞧蘇公公都不大對了。

  用過早膳,四爺才回前頭去了,臨走交待她收拾東西,明天就回京。

  送走他後,李薇還有些鈍鈍的。簡言之就是好像整個世界跟她隔了層厚厚的膜。她對這個世界的感覺、感情和反應都沒那麼清晰了。

  幸好理智仍在。她叫玉瓶把昨天晚上外頭的事都學一遍,聽說程先踢翻花盆才驚醒他們。

  “不然只怕就叫人給鎖到屋裏了。”玉瓶想起來就後怕。要是他們統統被人給鎖到屋裏,萬一有事那是連逃都沒得逃的。

  “哦,你去開箱子,昨晚上一個人賞五兩銀子。程先的單獨給他,別叫人看見了。”李薇道。

  玉瓶去做事,二格格到了。昨天晚上不等傳話給她們,就證明是虛驚一場。但是早上她們起來準備去給福晉請安時,院子裏的嬤嬤說今天就不必去了,還說今天想在莊子上玩的話就別跑遠了,莊子上有生人。

  二格格再問,嬤嬤知道的也不多。但是聽她自己的太監說,昨天晚上好像出了一點什麼事,他們本來在下人房那邊睡覺的,睡到半夜叫人給喊起來,個個都穿上衣服鞋,卻不許胡亂走動,還把他們都給鎖到屋裏了。

  一直到今天早上才開門放他們出來。

  旁邊的玉煙聽了都打哆嗦,看來昨天晚上只差一步,她們也該叫人給鎖在屋裏了。

  李薇平靜的說:“沒什麼大事,你十三叔大半夜的跑來,叫莊子上的人吃了一驚而已。他現在就在前頭,一會兒你弟弟來了,你問他就更清楚了。”

  果然就像她說的,四爺在前頭跟十三爺說話,肯定沒空再管教幾個小的。弘昐和弘昀自己溫過新的文章,完成抄寫後就過來了。幾個小的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說起來。

  看到這群孩子,她眼前的世界才漸漸鮮明起來。

  終於又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李薇雙手緊握,緩緩深呼吸了幾下。叫人開始讓他們打包行李。在一邊玩的幾個孩子發現了,弘時先說:“又要回府了?”

  弘昀也道:“前天才來的啊。”

  他們說得再多,行李還是在下午前重新收拾好了。

  第二天,他們起程回城。

  十三爺先走一步,沒跟他們一起回去。他剛到府門口還沒下馬,九爺、十四都到了,一個個都是騎著馬沖過來,叫十三看了都笑道:“這是要拿我去過堂嗎?”

  九爺白了他一眼:“十三,還沒看出來啊,你的膽子夠大的啊。”

  十四跳下馬,也笑道:“還是我十三哥牛氣啊。十三哥,你猜再過半個時辰,你府裏能來多少人?”

  三人進府,兆佳氏得到消息十三爺是回來了,還有九爺和十四爺,幾人一回來就直接去書房了。從昨天起她這府上就沒斷人,她六姐姐親自來了,見問她也是什麼都不知道,六姐都氣哭了:“是你叫我給你打聽的,我和你姐夫忙著四處托人,好了,這回十三爺是回來了,哦,我連句實話都聽不到?”

  兆佳氏快要冤死了!

  “他回來連口水都沒喝又跑了!我還想聽實話呢?誰告訴我了?”

  可來的人太多了,兆佳氏也開始害怕了。十三爺走得太痛快,把這一攤子都扔給她了!她叫人緊閉府門,除非十三爺回來,不然誰來都不叫進!

  這回見他們抓住十三爺了,兆佳氏頓時覺得身上輕鬆了。她的貼身丫頭問:“那主子……萬一咱們爺是真有要緊事,您也不管啊?”

  “他管我了嗎?”兆佳氏氣道。丫頭不敢說話了,兆佳氏過一會兒又道:“……叫人過兩刻鐘就去看看,要是他們逼問你們爺了,託辭叫他趕緊躲出來吧。”

  丫頭忙問:“那說什麼理由好呢?”

  兆佳氏冷笑:“就說他的心肝寶貝不舒服了!”

  另一邊,十三爺的書房裏。九爺和十四進來後倒像沒事人一般,坐下喝茶聊天。

  十四先問:“對了,十三哥。那個楊國維呢?”

  他冷不丁的這麼一開口,書房裏就是一靜。九爺端著茶碗輕輕吹茶沫子,盯著十三看。

  十三渾不在意的說:“哦,他跟我這一路也是累得不行,早就叫他回去歇著了。放了他半個月的假。”

  十四馬上接道:“能跟著皇上去江南,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這有什麼可累的?十三哥,你也太心疼手底下的人了。”

  十三呵呵笑,開門見山的說:“得了,別繞彎子了。不就想問曹家還銀的事嗎?”

  九爺和十四迅速互相對了個眼神。他們都沒想到十三就這麼說出口了。九爺放下茶碗,十四往前探身:“十三哥,那你能不能跟弟弟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啊?”

  十三笑道:“不能。”

  “切。”十四反倒放心了。十三嘴緊就表示這裏頭確實有事。有事就行,怕的就是沒事。

  九爺起身道:“你剛回來還跑到四哥的莊子上去了一趟,這會兒肯定累了。我們就不打擾你了。”

  十四眼神不善的盯著十三,想問他幹嘛一回來就去找四哥,但九爺一個勁的使眼神催他趕緊一起走,只好先這麼算了,走前不忘對十三道:“十三哥,我晚上來找你喝酒。”

  十三擺擺手,送走這兩位爺。

  九爺和十四在十三爺府的門口各自上馬。九爺問十四:“你跟我去八哥那裏嗎?”

  “不去。”十四打算先回府,然後晚上要麼去十三府上,要麼去四哥府上轉一圈。

  九爺也不勉強,兩人剛才純粹是撞到一起的,臨時起意一起逼問十三,誰知十三這麼光棍,就差明說‘欠銀確實有問題,但我不會告訴你’。

  這不明擺著叫他們去查的嗎?

  兩人分開,九爺到了八爺府上。進門坐下,茶剛送上來,不等他說十三的事,外頭來人道:“四貝勒回府了。”

  八爺馬上站起來,拿起帽子說:“趕緊走,晚一步又該叫四哥跑了。”

  兩人快馬到了四爺府門前,果然已經圍上了一堆人。後面的騾車都叫堵的動不了,還有人往這邊來呢。

  八爺和九爺雖然是騎著馬的,可眼看著也是擠不過去。

  “我的天爺!”九爺感歎道,“四哥要敢下馬,能叫他們撕了。”

  騾車裏,李薇也震驚了。侍衛緊緊圍著車,車夫正在努力把車調頭,蘇培盛擠過來帽子都掉了,喊道:“調頭!調頭!從後面走!”

  透過車窗的紗簾,她看到府門前的四爺。怪不得進城前他叫弘暉也進弘昐他們的馬車了呢,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麼看起來,四爺倒像是欠錢的大爺了。

  看著騾車們離開,四爺才叫侍衛驅開人群,匆匆由前門進府。蘇培盛帶著人在後面攔人,作揖拱手的求各位大人先回去,可以留下帖子,咱們一定馬上送進去給四爺云云。

  李薇到東小院時,沒想到四爺也在。她還以為他會在前面書房呢。

  “爺來是交待你幾件事。這次爺辦差時間長,大概不能常回來了,府裏這幾個孩子就交給你了。弘時今年就該挪到前頭去了……你別瞪眼,就該挪了。”四爺還有心調戲她兩句。

  可見問題不大。她心道。

  “最近到府上來的人大概有不少,樂意見就見,不樂意見就叫人都擋回去。你娘家那邊,叫你兄弟最近別往外跑,給你阿瑪寫封家書,就說叫他一切放心。”

  李薇聽出來關於李文璧借銀給別人的事,四爺應該已經知道了,大概也有主意了。

  “福晉那裏,你多容讓幾分。她有想得不到的地方,你想到了就直接去做吧。但別鬧起來……”四爺說到這裏,就見素素的一雙眼睛瞪得發亮朝他看來,叫他忍不住想笑,摸了下她的臉,放軟口氣說:“好了,爺知道素素有分寸。她要是太過分,你頂幾次倒無妨。爺在外頭忙,只是不想你們在後面鬧意氣。”

  “我從來不鬧的。”李薇覺得她清白極了。

  “素素最乖。”四爺在她臉上香了一口。

  香得她心也軟了,脾氣也消了。他才摟著她伏耳道:“戶部欠銀這事,京中哪家都跑不了。沒見皇上都躲出去了?爺是躲不掉。你們在府裏越穩當,爺在外頭才能越放心。”

  李薇只是想小作一下,作完還是好乖乖。此時點頭答應下來:“那好吧,我都聽你的。”

  聽說四爺回到前院後,只交待了幾句話就帶著人從後門走了。府中立刻大門緊閉,連帖子都不收了。

  之後幾天,就像四爺說的那樣,他住到了戶部,只叫人回來拿換洗的衣服。可府門前的帖子仍然絡繹不絕。

  聽趙全保說,步軍統領衙門的人都往這邊多跑了幾趟。她開玩笑道:“難不成還有人敢闖貝勒府?”

  趙全保搖頭,小聲說:“那倒不是……奴才聽說有人想在咱們府門口上吊……”

  “那、那人呢?”李薇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趙全保道:“聽說叫押到步軍統領衙門去了,說是只是個普通旗人。”

  普通旗人怎麼有膽子到四貝勒府門前上吊?這明顯是有鬼的。

  戶部大堂,兩位尚書凱音布和李振裕都告病了。只有四爺坐在大堂裏,旁邊是十三。底下兩位侍郎苦於沒那個膽子告病,不見兩位尚書家裏都叫四爺給派去太醫了嗎?聽說就守在尚書家裏了,什麼時候病好,什麼時候再許回家。

  現在四爺有什麼事都只問他們兩個。

  又熬了幾乎一夜,四爺起身揉揉脖子,十三趕緊叫太監上前侍候,道:“四哥,不如歇歇吧?”

  兩位侍郎早就坐僵了,卻動都不敢動。餘下的郎中和員外郎都叫栓在大堂兩邊的屋子裏,人人都有半月餘不曾回家了。

  四爺點點頭,對兩位侍郎說:“你們也去散散吧。”

  兩人如奉綸音,連忙起身行禮退下了。

  大堂裏只剩下四爺和十三,兩人就放鬆多了。十三甚至打了一趟拳,虎虎生威。四爺端茶站在一旁看,笑道:“十三這拳是打得越來越好了。”

  十三本意就是想逗四爺一樂,他這麼大的人了,做此小兒態也覺得不好意思。

  收了拳,他對這半個多月的事已經有些疲憊了,歎道:“四哥,這事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四爺笑了,問他:“怎麼?十三累了?”

  十三長長的歎了口氣。

  四爺放下茶,叫他坐下,道:“曹家還銀做假,皇上還如此維護,其他人自然不會甘心。皇上不在,他們鬧不著皇上,就只能沖咱們撒氣了。”

  十三也明白了。太子換銀子,所圖不是銀子,而是把曹家做假的事大白於天下,叫天下人都懷疑曹家。

  不然,僅僅是從江南官庫挪銀,能知道的人還是有數的。

  十三帶著假銀進京,他本來就心虛,又不肯揭開黃封叫人光明正大的秤銀子,這一來一回折騰起來,怎麼會不引人注意?有心人再一查,自然清楚明白。

  現在外頭都說,曹家還的八十萬兩銀子其實是江南官庫的庫銀,上面都帶著戳呢。沒見十三爺都不敢叫開箱?

  京裏的人就算原來肯還銀子,現在也要打個折扣了。曹家憑什麼得到這麼大的聖寵?他們又憑什麼吃這個虧?

  四爺早在十三帶銀進京後就想通了。曹家這個頭一個還銀的人沒帶個好頭,剩下的欠銀想順順當當的收回來,那是白日做夢。

  但他卻不怕這個差事難辦。不管難易,只要能辦到皇上的心裏,那就是他的功勞。就如曹家,包衣奴才卻盤踞江南數十年,憑的就是他們深得皇上的信任。

  四爺見十三還是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伸手拍拍他的肩:“十三,差事再難辦,咱們盡心盡力去辦,皇上總會看到的。”

  他要的就是這個大張旗鼓。

  十三的信心不像四爺這麼足,“可我聽說……有人跑到四哥府門口去上吊,嫂子們和侄子們只怕都要嚇壞了。四哥要不要回去瞧瞧?”

  四爺算了下日子,點點頭:“也是,你也該回去看看了。”

  兩人起身,叫奴才進來侍候,吩咐他們備馬。

  他們慢慢向外走,叫兩邊房子裏看到的人都羡慕極了。主子們能走,他們不行。

  上了馬,兩人帶著侍衛都不著急,緩緩策馬前行。

  十三說起那個上吊的人:“聽說叫步軍統領衙門的人綁去了,四哥沒叫人去問問?”

  四爺冷笑,虛抽一鞭:“有什麼好問的?不就是那幾個人?”

  八爺府上,八爺道:“那個上吊的叫人看好了,別再惹出別的事來。”

  九爺好奇道:“怎麼不見老四著急呢?這麼晦氣的事,我還當他一準要生氣呢。”

  上吊的人只不過是鬧騰一下罷了,八爺想看的還是四爺的反應。他沒接九爺的話,“十三那件事,我還是覺得不對。”

  九爺沒想到八爺還在注意這個,“八哥,外頭不是說十三知道曹家送回京的是庫銀才不敢叫人查嗎?”

  “你真的信?”八爺搖頭,起身踱到窗邊:“我不信曹家那麼蠢,會不知道把銀子重新融一遍。銀子要是真沒事,十三的福晉幹嘛急著兌銀票呢?十三府上那點家底可都叫她給賤賣了。”

  “那又怎麼樣?”九爺道,“這事跟十三的關係本來就不大。總不會是十三把銀子弄丟了吧?”

  這話說完,兩人突然都怔住了。

  九爺反應過來,馬上說:“這不可能,這是八十萬兩,不是八十兩。全是現銀。從他出蘇州城起,身邊至少有兩百個侍衛跟著,算上押車的有五、六百人。別說丟一箱銀子,就是丟一塊都不可能。”

  “那就是在出蘇州城前。”八爺像抓住了一條大魚,激動的兩眼放光。

  九爺反而軟倒在椅上:“……八哥你等等,兄弟我有點暈。”

  八爺沒聽他的,在屋裏迅速轉了幾個圈,忍不住叫人進來道:“去請何先生過來。”

  “八哥,你這時找何焯過來幹什麼?”九爺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祖籍就是江蘇的,我叫他回家鄉探親。”八爺笑道。

  四爺府,東小院裏。

  四爺進門前就有人傳話過來,李薇就叫人準備洗澡的熱水和吃的。等他進門,她推著他道:“快去泡一泡。”

  時近五月,戶部大堂裏再涼爽也不像府裏那麼講究。脫了四爺的衣服,她就看到他的胳膊和脖子上有被蚊子叮的紅疙瘩。再看下頭,居然連大腿上也有。

  她叫玉瓶拿蘆薈膏來,這個治蚊子包包還是她在現代學的一招。

  等他洗過澡,她給他擦藥,上麵點過後,他要穿衣服,她攔住道:“等等,還有一塊。”她沾了膏藥往下伸手,叫他嚇了一跳,這才知道那大腿後面也有一塊,他笑道:“這是上廁所時叫蚊子叮的。”

  “這也太遭罪了。”她道。

  他換上衣服,她看著他吃飯。聽說他們在戶部大堂吃得不錯,天天都有人叫席面送到戶部。所以到家裏,她就給他準備了拌面。

  “前幾天嚇著沒有?”他問。

  她知道他說的是那個上吊的人:“沒有。”她搖頭說,“我是事後才知道的,也沒見過是什麼樣,聽說已經給抓起來了。”

  “怕嗎?”他逗她。上次十三闖進莊子,她都嚇得不輕。

  “有一點。”她點點頭,擔心道:“你在外面還是小心點吧。這人都瘋了,在咱們府門口上吊是為了壞你的名聲,誰知道下回那些人會幹什麼?”

  “不用擔心。他們也只能使這種手段了。你們在府裏只要閉門不出就沒事。”

  李薇發愁道:“這人幹什麼事都要有個好名聲啊。”她總覺得現在就是四爺在歷史上挨駡的開始了。

  四爺輕輕歎了口氣,把她拉到懷裏摟住拍了拍,柔聲道:“沒事,爺不怕這個。”

  他現在顧不上求個好名聲。等他達成所願後,再來圖這個好名聲吧。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26、荔枝

  後院的石榴都開花了,天也熱起來了。

  東小院裏,李薇搖著扇子站在屋子裏往窗外看,“這天真是熱得邪。”她道。

  玉瓶端著冰過的酸梅湯進來,“主子用一碗吧,”

  “給四爺他們的冰送去沒有,”她一邊接過酸梅湯,一邊問。

  “送去了。趙全保回來說,四爺叫不必老往戶部送,咱們自家就該不夠用了。”玉瓶出去一趟也是熱得鼻尖冒汗。

  “這種天氣,他們一屋子的人擠著,再沒有冰,誰能熬得過去,”李薇搖搖頭,坐下道:“他不在家,至少他那屋裏的冰不就省了?送出去給他用也是正好。”

  “趙全保說戶部已經有幾個堂官中暑了,咱們爺叫了太醫,就在戶部治,不許人回家呢。”

  病了都不叫人回家歇歇,怪不得外頭人說他是活閻王。

  她喝著酸梅湯,道:“叫人煮兩大鍋涼茶送過去吧,以後每天都送。讓白大夫開幾劑解暑除瘟的藥下在裏頭。”既然勸不了他,只好儘量防著別叫人生病了。

  兩大桶的涼茶送到戶部大堂,守門的侍衛早就認識趙全保了,誰叫他差不多一天都要來一趟呢?不是給四爺送吃的,就是送喝的、用的。現在還天天往這裏送冰,叫他們這群在大太陽下看門的人看著都羡慕啊。

  這會兒看到他遠遠的跟著兩個騾車過來了,一個趕緊進去傳話,一個就殷勤的上來拿袖子撣撣長條凳,“趙哥哥來了?快來坐坐。瞧您這大熱天的還一趟趟跑。”

  趙全保嫌棄的掃了眼那破條凳,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搖頭道:“不了,替主子辦事,哪有咱們喊累的?”

  那人還想再搭兩句話,裏頭蘇培盛小跑著過來了,一見趙全保就連連招手:“趕緊來吧,主子爺叫你進去回話呢。”

  大堂裏頭,除了四爺和十三爺外還有幾個人,戴先生也赫然在列。趙全保進來誰都不看,沖著四爺跪下磕了個頭。四爺嫌熱就站在冰山旁邊,撂下手裏的帳冊問他:“外頭那是什麼?”

  趙全保:“是涼茶,配瞭解暑除瘟的方子。”

  “喲,這可是好東西。”十三抹一把汗,道:“趕緊給我來一碗,正渴得很呢。”

  涼茶說是涼,端到手裏還有些微燙,淡淡的藥香味撲鼻而來,十三一飲而盡,身上跟著就出了一層痛汗,整個人不免輕鬆了兩分。

  四爺叫人把涼茶挨個屋子都提一壺,對趙全保道:“這個好,回去叫你主子放心,就說我用過了。”

  趙全保趕緊說:“主子說日後天天都送兩桶來。”

  四爺點點頭,叫蘇培盛領他出去。十三心裏發笑,悄悄對四爺道:“瞧我嫂子多心疼你,是吧哥?”

  被四爺含笑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五月五是端午節,皇上自江南賞了不少東西回來。四爺在戶部大堂接了賞,為這個還要特意再回趟府。他見一堂的人都眼巴巴的看著他,連十三也無法免俗,只好笑道:“行了,今天是過端午,都回去見見家裏人,明天一早再過來。”

  眾人都樂了,紛紛對著四爺道‘四爺體恤’,‘您聖明’等等。一時奔相走告,大堂前後的人知道後都到大堂這邊來謝恩。叫人回家傳話的,使小廝去外頭雇車的,呼朋引伴,熱鬧極了。

  看這一群亂相,四爺搖頭歎笑。戴鐸上前道:“主子也不必介意,他們都是高興糊塗了。”

  四爺道:“我知道他們在背後都罵我。”

  “誰敢罵我四哥呢?”十三交待了人回府傳話,過來剛好聽到就接了句。戴鐸對十三爺行了禮就退下了。

  “罵我得可不少。”四爺暢快笑道,“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越罵我,我越高興。”

  兩人結伴往外走,此時戶部這裏的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了,有慢兩步的看到二位阿哥爺過來,或避讓或行禮,不一而足。

  “他們罵我,這是說明他們怕我。怕得沒辦法了,才只能逞一逞口舌之能。”四爺得意道。

  十三沒想到四爺居然還甘之如飴,道:“還得是四哥。要是弟弟處在四哥的位置上,只怕早就撐不下去了。”想到之前因為皇上、太子、直郡王的幾方逼壓,他真是度日如年。

  四爺拍拍他的肩,安慰弟弟道:“你才多大呢?我在你這個年紀還不如你呢。那幾年我閒著沒事做,只能看著老八風光,心裏也不比你好受多少。”但若沒有那些年的沉積,也沒有他現在的心境。

  看看如今,想想當年,連四爺都不得不歎一聲時也,運也,命也。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當年的我也想不到會有今天。”四爺歎了兩聲,對十三道:“世上的事自有因果。你又怎麼知道,如今你受得磨難,日後不會成為你的智慧呢?”

  這番推心置腹的話叫十三一時也浮想聯翩起來。

  自從額娘去後,他就沒有過一天好日子,一直戰戰兢兢,不敢放鬆分毫。如果真如四哥所說的,他日後也能有揚眉吐氣的一天,那這些年的苦楚也不算是白白承受的了。

  想得十三一時喜,一時憂,一時歎,最後只擠出來一句:“……四哥的佛學越發精進了。”

  到了二人的車邊,皇上的賞賜就擺在四爺的車上。車後還栓著兩簍的荔枝。四爺指著道:“給你十三爺卸一簍下來。”

  十三忙推辭道:“不用,四哥,這是皇上賞給你的。”

  “你當你四哥有多大的胃口?能吃下這麼兩簍的果子?”

  蘇培盛帶著人卸下來,抬到十三爺的車上,叫十三這推辭的話更說不出口了。

  “回去給我的小侄子吃,你就別跟你四哥客氣了。”四爺笑道。

  十三只好說:“那弟弟就占哥哥的便宜了。”

  回到府裏,四爺叫人把荔枝卸下來,查看有沒有壞得或小的。重新撿拾後,再問蘇培盛:“這京裏都有哪幾家得了賞賜?”

  早在有人來頒賞時,蘇培盛就把這個打聽出來了。

  京裏得賞的沒幾家,特別是這個荔枝。皇上的賞賜先送進了宮,太后、毓慶宮、承乾宮、長春宮、翊坤宮、永和宮、鐘粹宮等都得了賞。

  往下他們幾個兄弟之中,直郡王府是必有的,餘下的兄弟裏只有他一個人得了。

  聽到這裏,免不得叫四爺心裏舒暢。可見這段日子他做的事傳到皇上耳朵裏,皇上記著他的忠心了。

  宮外宗親大臣家裏,佟家的一等公府和承恩宮府都有。出過皇后的鈕鈷祿氏只有阿靈阿得賞了。最叫人唏噓的是索額圖死後,皇上就像忘了還有這一支。

  四爺叫蘇培盛把荔枝分出幾份,一份送永和宮。哪怕娘娘那裏有賞賜,他該孝敬的也不能少。再一份送到索額圖家去。

  “……就說是太子托人送去的。”四爺道。

  蘇培盛領命而去,這種事他要親自去辦。憑他這張四爺貼身太監的臉,要叫索額圖一家和太子都領四爺的情才行。

  一簍荔枝再多,也架不住這麼分。剩下的只有半簍。四爺給弘暉幾人留了一盤子,再給幾個女兒那邊送去一盤子。福晉那裏再得一盤。

  “我那盤也送到你李主子那裏去。”四爺道,王以誠應了聲,小心翼翼的把兩盤荔枝放進膳盒裏,提著往外走。

  張德勝站在門外,難掩羡慕的看著王以誠。雖然他是蘇培盛的徒弟,可他卻沒有進屋的資格。就算他在四爺身邊侍候了十幾年也一樣。比起王以誠和王朝卿這對兄弟,他真是混得還不如這兩個剛來的小子。

  他看到王以誠往外走,正在門口遇上兩個剛回來的小太監,一個個嘴甜的很。

  “王哥哥,您這是替主子辦差呢?”

  “王哥哥辛苦,晚上弟弟給您送兩壺熱水去,您也好泡泡腳,洗涮洗涮。”

  “王哥哥……”

  一路走過去,叫‘哥哥’套近乎的多不勝數。

  王以誠進來還沒有兩年就混上‘哥哥’了,他張德勝跟在蘇培盛後頭當孫子當得都快吐血了,也才被人巴結一聲‘哥哥’而已。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王以誠提著荔枝到了東小院,進院就看到好大的一個葡萄架子,上面蓋著濃密的綠蔭,叫人一見就心生涼意。

  聽人說李主子能連得三子,就是因為屋前有葡萄,屋後有石榴。

  王以誠心想當年他的爹媽屋前沒葡萄,屋後沒石榴,還不是生了他們兄弟姐妹七個?只是養不活,女孩都扔了,男孩死得死,沒得沒。一家就剩下他和他哥,還都切了當太監了。

  不等看門的叫人,程先看見王以誠,連忙迎上來,張口就喊:“哥哥從哪兒來啊?”

  王以誠不常到東小院來,心想他的臉面還不夠大,道:“不敢當,小的王以誠,奉主子爺的話來給李主子送東西呢。”

  程先在那天晚上算是立了個糊塗功,不但得了李主子的賞,在院子裏的哥哥姐姐也都樂意照顧他一二。現在他興頭頭的四處跑,哪兒都想插一腳。他把王以誠領到茶房,站在門外喊姐姐。

  玉煙出來先看到程先,笑道:“你又跑我這裏來幹什麼?我這兒沒活給你。”

  程先搶話道:“哪兒,這位王哥哥是前頭來了,主子爺叫他給咱們主子送東西來。”

  王以誠的話都叫程先搶了,他也沒生氣,還順著他的話應道:“正是。”

  玉煙怕程先不知輕重再得罪人了,主子爺身邊的那都要抬著捧著才行。轉身從屋裏提了個空壺出來:“正好,我這邊沒水了,你去膳房要一壺開水來。”

  程先接過就說:“姐姐別急,我這就去。”

  他轉身就走,玉煙在後頭連聲囑咐他:“你慢著點!我不著急,別燙著你了!”

  再看王以誠,還是帶著笑站在那裏,一點被冷落的脾氣都沒有。玉煙心道不愧是前頭侍候的,瞧這份定力就不一般。她接過王以誠手裏提盒,請他進來,還特意給他倒了碗茶。

  打開提盒一瞧,居然是兩盤荔枝。

  “哥哥等一等,我把這個送去給主子看看,說不定主子還要叫你去說話呢。”玉煙快手快腳的又給他拿了兩盤瓜子叫他嗑著,探頭看到外頭的小喜子,喊進來陪王以誠坐著,她端著荔枝送進屋去了。

  李薇聽說四爺回來了,剛換過衣服,正在重新梳頭。見玉煙端著荔枝進來,她一眼瞧見就笑:“爺送進來的?”

  玉煙笑道:“是個叫王以誠的送來的,主子要不要見見?”

  李薇嘗了一個,拍拍手道:“不用了,你替我賞他。說他辛苦了。”

  玉煙有些可惜,說:“爺送來兩盤呢,主子不問問?”

  玉瓶上前拉了她一把,“主子說什麼是什麼,快去打發人回去,人家還要回話呢。”

  玉煙只好從櫃子裏掏出一個荷包來,往裏裝了幾個銀角子,拿給玉瓶看過後才回了茶房。那邊小喜子與王以誠說得正熱鬧,玉煙把荷包遞上去,不提李主子的話,只道:“主子說你辛苦了,叫我賞你。”

  王以誠接過荷包,小喜子要勾頭來看,被玉煙推了把:“行了,叫人家趕緊回去回話吧,別誤了差事。”

  王以誠起身笑道:“還是姐姐疼我。”再對小喜子說,“以後我有空一定來看哥哥。”

  小喜子擺手說:“不敢當,不敢當。”

  王以誠出去後恭敬的對李主子的正屋跪下磕了個頭,才起身出去了。留在後頭的玉煙對小喜子嘖道:“瞧人家這規矩,多周全。他這麼一跪一磕,我還要去給主子說一聲。這不見比見了還好呢。”

  屋裏,李薇吃著荔枝,叫人去問二格格那邊有沒有,回來的人說有,就是三人只有一盤。

  “各屋都只有一盤呢。主子這裏兩盤,只怕是主子爺特意賞的。”玉瓶也打聽出來了。

  李薇想起孩子們,也捨不得吃了,叫玉瓶多拿幾個盤子來。到時分成幾份,等孩子們來了一人一份。四爺進來時就看到炕桌上擺著六個小盤子,每個盤子裏的荔枝都是一樣的數

  “這是在分果子呢?”四爺在前頭已經洗過澡換過衣服了,坐下道:“哪盤是爺的?”

  “哪盤都不是。爺的那盤早叫我給吃了。”

  “那你是哪一盤?”

  李薇一指,四爺伸手就拿了個。

  吃了兩個洗了手,他就不吃了。李薇叫人把荔枝都拿下去,只留下兩盤,她剝給他吃。

  “你叫人送的涼茶正好,後面就沒人再中暑了。”他張嘴吃下她喂到嘴邊的。

  李薇故意把剝荔枝的手指伸到他嘴裏,“嘬一嘬,都是甜汁。”

  他輕輕咬了一口,癢癢酥酥的。

  “這麼著要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呢?”她好奇的問。聽趙全保回來說的,四爺在戶部大堂簡直是受刑。可看他的神色,又好像挺享受挺樂呵的。

  她也不知道該不該替他擔心。

  “還早呢。今年也就是開個頭,等九月份皇上回來還有得鬧呢。”四爺笑著說,拿了一顆荔枝:“就為這個荔枝,只怕又是一場風波。”

  她還想再聽點兒新聞,他剝了這個荔枝塞她嘴裏了。

  到了下午,她就知道四爺說的風波是怎麼回事了。十四爺和十四福晉登門了,說是來賀端午節的。

  聽說十四爺過來的時候,四爺正在屋裏乘涼,她在跟他說這兩天看的一出戲。

  這又是府戲的師傅寫的,說的是一家有兩個美貌的小姐。大的那個溫柔賢淑,小的那個活潑可愛。來了個書生求親,他父母給他求的是大的,他自己在花園裏撞上那個小的。等洞房花燭時掀開蓋頭,一見是大的那個,書生先是感歎,他跟小的有緣無份,再是驚喜,大的比小的更漂亮!

  最後,他想的是要是能再把小的也娶進門,他的人生就再無遺憾了。

  到那時,上有賢妻替他孝順父母,他也有嬌妾相伴左右,人生至樂啊。最重要的是她們本就是一對姐妹,那就是天生該叫男人一起娶進門的。既不吵架,也不嫉妒。

  還有句唱詞唱的是該叫天下所有女子都有個賢良的大姐,再有個嬌俏的妹妹,這才是人間正理。

  李薇說完戲,笑道:“那女人就該說,這世上男人要有財,有貌,有家世,有才情,上無父母,下無兄弟。這才叫人間正理呢。”

  四爺叫她逗笑了,道:“什麼戲到你嘴裏就沒個好的。不管是姐妹,還是兄弟,都是一家人,這才是人間正理。”

  姐妹有了同一個丈夫,就再也做不成姐妹。兄弟為了同一份家產,也再當不成兄弟。

  李薇不敢把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說出口,只說:“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人間正理,誰肯承認別人的正理是正理呢?”

  “歪理。”他拿扇子敲了下她的頭。

  “歪理也是理。”

  “你是滿肚子的歪理,爺說不過你。”他坐起身,蘇培盛進來說十四爺到了。又是不下帖子直接登門。往好了說這叫親熱,往壞了說叫不懂禮貌。

  李薇看四爺的神色,心道十四爺這是不懂禮貌了。

  四爺心裏煩得很,一猜就是荔枝的事。他給十三送了一簍子,沒給他送一盤子,這是來抱怨的。其實分完荔枝後,四爺也發現荔枝不夠了,可已經給了十三一簍了,給十四要是少了,他肯定要抱怨。

  但他也不能把僅剩的一簍給十四吧?

  反正他都要抱怨的,乾脆不給。

  李薇見他半天也不動,蘇培盛還站在屏風外呢,輕輕推了四爺一把,“爺,拿衣服給你換吧?”

  四爺這才慢騰騰的起身,換好衣服挺不情願的走了,臨走還說:“晚上我過來用飯,等著我。”

  李薇看看天色,看看表,心道這都五點多了,十四爺這個時辰來就是打著蹭飯的主意的,您真能不留人家用飯?

  結果六點過一刻,四爺就腳下如風的回來了。進來就黑著臉,她攆進去幫他換衣服,見脫下來的兩層衣服都濕透了。

  他換好衣服也不出去用膳,坐在榻上閉目養神一般。她叫人先把膳桌給撤了,省得菜味一直往屋裏飄,聞著也不好。

  她輕輕湊過去,拿扇子給他緩緩的扇風,一下下的盼著能給他降降火氣。

  好一會兒才見他靠在枕上,接過她手裏的扇子自己扇。

  “爺,十四爺又惹你生氣了?”她小心翼翼的問。

  四爺閉目不語,半天才問她:“荔枝好吃嗎?”

  “好吃啊。”她馬上說,“我把核都留下來了,看能不能種出來。”

  “傻瓜,咱們這邊種不出來。”他笑道,“你喜歡,爺叫人去南邊買。晚兩個月還有荔枝下來呢。到時多買幾簍,叫你吃個夠。”

  李薇笑,他繼續說:“爺記得你還喜歡吃櫻桃,剛才回來見街上已經有了,明天就叫人買回來給你送來。”

  “還有草莓,日後咱們莊子上也種上,到時就叫他們天天給你送。”

  他絮絮叨叨的說了好久,看著才算氣消了,拉著她出去吃了晚膳,這天晚上平平靜靜的過去了。

  第二天,他一早就又去戶部了。到了中午,蘇培盛真的送回來兩簍櫻桃。直接送到東小院。她趕緊叫人分成幾份,府裏各處都送去。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許了一車的願望給她。叫她聽著甜蜜歸甜蜜,但更覺得他有種賭氣的意思。

  叫來趙全保,問他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十四爺來了,跟四爺說的什麼。

  趙全保搖頭說:“主子爺跟十四爺在屋裏說的話,奴才過不去,沒聽到說的是什麼。”

  李薇也沒抱多大的希望,聞言只是點點頭。倒是玉煙進來說:“我倒是聽人說,好像是永和宮賞了十四爺什麼東西。”

  “你聽誰說的?”李薇奇道。

  “聽十四福晉說的唄。昨晚上十四爺一家子都來了,十四福晉去給咱們福晉請安,聽說還要請你過去呢。不過好像福晉說您在侍候主子爺,就沒來請您。”玉煙一臉怕她生氣的樣子。

  這個倒不稀罕,見了十四福晉她還要矮半截呢。

  李薇直覺這事只怕跟永和宮脫不了關係,“知道永和宮賞了什麼嗎?”

  “別的不知道,聽說有半簍荔枝。”玉煙說,“十四福晉特意帶過來了一籃子,後院膳房的人都瞧見了,他們收拾的。”

  李薇心中只餘二字:臥槽。

  她不知道別的,只知道四爺得的荔枝是皇上給的。而昨天一天,永和宮沒賞下來東西。

  怪不得四爺氣成那樣。叫十四爺一襯,他都快成小白菜了。

  小白菜,地裏黃,兩三歲,沒了娘。

  沒了娘啊。

  可憐四爺一腔熱情只能往她身上撒。睿智的少女漫畫說過,找不到王子的少女只能自己變成王子。四爺沒人寵,就拼命的寵別人。

  雖然對她來說是好事,可知道他這麼可憐,要不……她替德妃寵寵他?

  李薇陷入要不要再點個母愛的技能點試試的思索中。


☆、227、圓明圓

  日子一天比一天熱,進了六月就像下火一樣。四爺難得回來一趟,脫下衣服後脊樑上起了一層的痱子,屁|股蛋子和兩條大腿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層。大概是癢得厲害,叫他抓得一條條紅道子。

  他回來要換衣服,卻不肯叫李薇侍候,使喚她出去給他準備飯,還說好幾天沒胃口,叫她想些能開胃的。

  她就給他整了一大碗優酪乳。要開胃這個東西最好了,涼浸浸的拌點櫻桃、草莓,他肯定喜歡。

  完了要洗澡,又不肯泡水,說只要擦身就行,還叫人在水盆裏倒點薄荷露。

  這就不對了。李薇記得他最喜歡泡熱水澡,說這個養身,還說京郊有溫泉,日後一定買個有泉眼的莊子。

  等晚上兩人上了床,她摟住他的時候就摸到背後一片疙瘩,摸得她都開始起雞皮疙瘩了。點燈後把他剝光才看到背後這一大片叫人心疼的東西。

  四爺叫她剝光時就很不好意思了,趴在那裏裝沒事了。

  她急的都要叫了:“怎麼回來不說?”

  “沒事。”他拽她的手,“好了,不看了,睡覺吧?”

  睡P啊!起這麼一大片痱子,她就不信他不癢!

  拍開他的手,她跳下床去外頭叫玉瓶。“主子,什麼事?”幸好玉瓶和玉煙都在茶房裏,聽她叫趕緊都過來了。

  “我記得今年給弘時他們準備的桃葉還有?取幾兩去煎汁,然後拿進來。”

  玉瓶兩人不多問,趕緊從茶房裏翻出還沒用完的幹桃葉,秤量後取一砂鍋加水熬煮。李薇回了屋,四爺已經坐起來了,披著衣服哭笑不得:“又不是什麼大事,明天一早再辦也行嘛。”

  李薇道:“反正又不費什麼事,熬好給你塗上就行了,今晚先這麼處置,明天叫白大夫過來看看。”說著上前,“再解開叫我瞧瞧。”

  四爺無奈背過去,由著她舉著燈看,她的手按在背上叫他更癢了。

  等桃葉汁熬好鎮涼,已經是夜裏九點多了。四爺趴在床上,她把桃葉汁給他輕輕的拍在背上。惱人的麻癢漸漸消去,不知不覺他就睡著了。等她連大腿都給他抹好了,一看他都在打呼嚕了。

  拿薄被子輕輕給他蓋上,吹了燈後,李薇揉著一直低頭有些酸的脖子,從床尾爬上去躺下也很快睡著了。

  早上起來,四爺摸著後背,感覺痱子好像癟了些,摸著也沒那麼癢了。李薇醒來時,他正想叫人進來再給他塗一遍桃葉汁。

  她打著哈欠招手:“過來,叫我再看看。”

  他過來背對著她,叫她又俐落的把衣服給脫了。“好像好多了。”她說,叫他把桌上的半碗桃葉汁拿過來,以拍護膚水的精妙手法,又輕又快的給他從後背到屁|股給拍了一遍。

  “塗好了。”李薇順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四爺:……= =

  李薇:……=口=

  她只是一時手快……

  屋裏一時靜得有些尷尬。直到外頭玉瓶見兩位主子一直沒出來,又沒聽到床上的聲音,試探著喚了聲:“主子?”

  剛好解了李薇的困境。她迅速下床一邊應聲一邊往外走,手裏還端著桃葉汁的碗呢。在門口裝模作樣把碗給玉瓶,“叫白大夫開些見效快,能防痱子的藥水什麼的。趕緊做出來。”

  打發了玉瓶,李薇深吸一口氣,勇敢的回身。卻發現四爺已經去屏風後了,她鬆了口氣,悄悄的進屋,打算抱著衣服去西側間穿,結果懷裏抱著衣服一轉身,就見四爺從屏風後出來了。

  四爺看她這樣,故意沉著臉上前,迎著她有些害怕的臉,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一掌,“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這是拿爺當弘時了?”

  李薇想起德妃,心裏可憐他,壯著膽子說:“在我眼裏,爺有時跟弘時一樣要人看著才行。”

  不知道這麼說行不行?

  結果他沒生氣,反而像是笑得更開心了,聲音柔柔的說她:“胡說八道。”

  這應該是高興吧?

  吃早膳時,他一直帶著笑,叫她也忍不住笑。兩人都笑著吃完早膳,笑得她都覺得一邊的玉瓶她們看到,肯定會覺得她和四爺都犯傻了。

  難得回家一趟,李薇本來想叫四爺輕鬆輕鬆,結果偏偏今天莊子上來了人。四爺正好在屋裏聽到了,就叫人把莊頭喊進來問問。

  為了問莊頭話,四爺去前頭了。等中午還不見過來,趙全保去前頭看了一眼,回來說:“主子爺留莊頭用飯呢。聽跟莊頭來的人說,今年莊子上旱了太久,怕是收成不會太好。”

  玉瓶不解的說:“怎麼現在就說收成了?這才幾月啊。再說,我看這兩天就該下雨了。”

  趙全保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得了,你下過地沒有啊。它就是明天就下雨,從去年冬旱到今年六月,今年的收成早完蛋了。”

  趙全保沒切之前,是實實在在的農家子弟,小時候剛會走就在地裏幫爹媽的忙了。

  李薇對這個也是一知半解,但收成減產這事四爺跟她提過,一次冬灌,一次春灌,都是因為老天不下雪也不下雨。

  “大概能收幾成?”她問。

  趙全保道:“照莊頭說的,只怕能有三成就差不多了。”

  僅僅三成?李薇想到的是那今年糧食欠收,又是災年?雖然每年都有地方遭災,但一直以來京城附近倒是難得出事,一般都是聽到別的地方澇了或者旱了。

  下午,四爺回來後對她道,願不願意再叫李蒼去外頭跑一趟。

  “爺叫他去辦什麼事呢?”不知道是什麼事,她實在不敢替自家兄弟打包票。上次去河南,李蒼去了多久,她就提了多久的心。

  “莊子上今年收成不好,我打算叫人南下買些糧食回來。你兄弟現在身上也差事,趁著年輕多出去跑一跑,日後對他來說也有好處。”四爺道。

  好像聽起來沒什麼大問題?

  於是,下午她就叫人把佟佳氏給請來了。照四爺說的,這次買糧不用大張旗鼓,問了李蒼願意去,就叫他去莊子上找莊頭。到時跟著莊頭一起南下就行。

  隔了兩天,李蒼再次出遠門了。這次往南邊去,要去多久就不好說了,保守估計是要三、四個月以上。李薇挺不好意思的,又把李檀給叫進府了,這次問過四爺,打算給他一個出身。叫他拜了四爺的伴讀傅敏為師,日後叫他考秀才去。

  傅敏與傅鼐雖然同姓傅,但並不是一家人。兩人都是滿人,只是起的漢名。李家人鄭重的準備了拜師禮,李檀算了進了傅敏的門牆。成了他的弟子後,除了到府裏就是去傅家,回李家倒少了。

  傅敏從小在宮裏就是四爺的伴讀,為人機敏,經過他的教導,李檀與弘昐幾人相交也越來越能把握得恰到好處。李薇擔心的那種親戚與奴才之間的落差就不成問題了。

  算是因禍得福了。

  有李檀當潤滑劑,她與兩個弟妹的交際反而更親近了兩分。李甲氏也敢主動給她送東西了,雖然是她親手做的一些點心小菜一類的家常物件,但也叫李薇高興壞了。

  四爺知道後,心知李甲氏不過是看李檀有了前程眼熱,這才貼上來。但看她高興就沒說打擊的話:“要是好吃,就叫她常常做了送進府就行了。”

  李薇搖頭,要說好吃……也就一般吧,真叫人家常常做好送進來,反而成麻煩了。

  “我看重的是她的心意,東西就免了。再好難道還能好過府裏?”她叫玉瓶把李甲氏送來的點心等物都收下去。

  四爺難得回來,她不想叫這些親戚間的瑣事來打擾。先問他這次帶過去的藥都好不好用,身上有沒有再起痱子。

  “好用,十三也謝過你的藥水。這次叫白大夫多配一些,上次我們兩個的都叫戶部那些人給借去一大半。”四爺說起這個就想笑。

  因為他把人都給關在戶部,吃住都在部裏,結果不少人累極渴睡就地鋪張席子一臥的也比比皆是。地上的濕氣浸到身體裏,幾乎人人都起了一身的毒痱子。

  有的在家裏用過藥,回來住兩天又起了,來回反復叫人難以忍受。

  結果他帶去的藥水竟成了一部的人的救命稻草。幸好素素還準備了十三的,她估量著又多放了兩瓶。有人塗了藥水好,就叫人去外頭配,也有求了方子回家配的。

  四爺想著能施恩就施一點,索性自己把藥全包了。

  再說,他叫他們加緊盤賬,要賬,算出都有多少官員借過銀子,分別在哪年哪月,借銀的理由是什麼,之後再叫人去一一核查。用他們的時候多著呢,現在喂飽了,日後才好接著使喚他們。

  四爺外頭的事,她都不懂。或者說她以為她懂,可當他說起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連一句都聽不懂。久而久之,她也就不露怯了。對他外頭的事也沒那麼愛打聽了。

  兩人說起孩子們,弘時大了就不愛待在東小院裏,一天到晚的跑到前頭去跟他幾個哥哥一起玩。李薇本來還捨不得他往前頭搬,想趁著四爺不在拖一拖日子。結果這小子自己比誰都積極,現在屋子沒挪過去,人已經住過去了。

  她心想既然如此,乾脆就挪吧。

  四爺回來沒見到弘時還挺驚訝,聽她抱怨後笑壞了,安慰她道:“當年爺在宮裏也是天天盼著出宮,一出來就自在了。他一個人在這裏多寂寞啊,外頭有弘暉他們,能一起讀書習武,你就別難過了。”

  他握著她的手揉了兩把,調笑了句:“要不,你就再生一個小的,有他陪你就不掂記弘時了。”

  她都生了四個了,放在現代已經屬於超生遊擊隊系列了。

  李薇轉口關心起他來:“你天天都這麼辛苦,不如我替你捏捏肩吧。”

  說罷站在四爺背後使出千般手段,又捶又捏又提又打的。

  混過這一章,在四爺再次出門前,他們都沒再聊過生孩子這個話題。其實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累,現在回來一趟,除了洗澡吃飯就是躺下舒舒服服的睡一覺。她還從來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入睡這麼快呢,幾乎是秒睡了。

  過了三伏後,下了幾場暴雨,天就漸漸涼快下來了。

  照往常算,皇上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李薇開始叫人準備做頒金節進宮穿戴的,因為四爺沒回來,又不好把針線婆子派到戶部去,只好估量著做。

  李蒼這幾個月來了兩三封信,似乎他確實是去買糧,已經快該回來了。李薇在信上寫了李檀的事,他回信說千萬別再為家裏人求四爺了。

  ‘恩深難報’。

  他用了這麼一個詞。

  李薇品著總覺得這詞裏充滿了無奈與恐懼。當年她進阿哥所受寵時,也是時時都提著心,害怕報答不了四爺的深情。

  站在四爺的位置上,他們對下頭人的一丁點好意,下面的人都會受寵若驚。

  為了還四爺待李家的好,李家上下不得不誓死效忠。

  她就像一條繩子,先是牽出李文璧,現在又是李蒼。而李家第三代的李檀也在身上蓋了四爺府的戳。

  四爺待她,就是給她寵愛與兒女。對李家其他人的提拔,則是給李文璧官職,給李蒼差事,給李檀出身等等。

  ……四爺似乎十分擅長禦人之術。他給的都是他們不能拒絕的東西。

  李薇突然有種看穿世界真相的感覺,太黑暗了有點可怕啊。

  她決定還是相信四爺待她是有真心的,待李家也不完全是利用。

  用現代一句時髦的話說,有被利用的價值,總好過連利用的價值都沒有。那不是更可憐嗎?

  九月時,八爺府出了件稀奇事。他有兒子了。

  不說整個京城都為之震動吧,也差不多了。李薇已經有大半年都沒出門了,消息嚴重滯後。可這次倒不是只有她一個人不知道,而是八爺府壓根就是瞞著這件事,誰都沒說,連孩子落地的洗三、滿月都是悄悄舉行的。

  這時孩子都半歲了,才叫人傳出話來。

  “怎麼回事啊?”她問傅鼐的夫人。馬佳氏今天是特地來跟她請安的,她悶在府裏對外頭也不能一無所知。馬佳氏隔十天半月的來一趟,給她說說新鮮事。

  馬佳氏道:“八爺的大阿哥是一月五號就落地了,但是聽說身上弱,就一直沒叫驚動。之前八福晉還準備往府裏抬人,後來見這個平平安安生下來了,還是個阿哥,後面的事也就不說了。”

  “那現在那孩子怎麼樣?”她問。

  “聽說是挺好的,八爺府上說周歲時要大辦。”馬佳氏扔下的這個大雷,比她說的其他的事都叫人震撼。

  四爺在戶部也是得到消息了,他回不來,就叫人傳話給福晉,趕緊給八爺府補一份禮。

  李薇也隨了一份。

  不過福晉沒出面,是叫弘暉把禮送過去的。

  弘昐跟她說:“大哥去八叔府上,八叔特別高興,還帶他去看那個小弟弟呢。聽大哥說,八叔家的小弟弟長得很胖,小胳膊長得像藕節。”

  詩書中常有形容人臂若藕,弘昐剛讀書時想像不出來,他倒是吃過藕片,不知道都是小孔的藕怎麼會像人的胳膊。李薇就叫人從膳房拿了節洗乾淨還沒切片的藕給他看。

  “你們小時候都長這樣,小胳膊一節一節的。”她說。

  弘昐就看著弘時說:“我記得,弘時小時候就是。”二格格等幾個哥哥姐姐都望著弘時笑。

  可弘時一點都不記得自己的胳膊長得像藕節的時候了,被哥哥姐姐們盯著看得都有些惱了。

  九月末,皇上才姍姍來遲。李薇第一次覺得進宮過節也很好,皇上回來後,四爺應該不會這麼忙了吧。他這將近半年的時間都是在外頭的多,回來的天數十個指頭都能數清了。

  頒金節進宮,永和宮裏幾個妯娌的眼神都怪怪的。李薇一開始還以為是她的錯覺,結果就聽到德妃不輕不重的對福晉說:“老四在外頭也鬧得有些過了,這些日子我的耳邊也不得清靜。叫他得過且過,別壞了多年的情份。”

  福晉起身請罪,李薇也只好匆匆出列,跪在福晉身後。

  她後知後覺的想到,四爺的討債大概已經犯了眾怒了吧?七爺福晉的古怪眼神,那是興災樂禍?

  她從沒在永和宮裏覺得這麼不自在過。以前怎麼說這裏都是四爺生母的宮殿,她雖然是側福晉,可待的比七福晉一家子要坦然得多。

  但今天她就覺得哪哪都不對了。仔細想想,她是在替四爺不快。德妃訓斥福晉,其實就是借著福晉在說四爺不對。

  她感同身受之下,認為要是四爺在,只怕就更不自在了。

  他肯定不會心服。而德妃說的他卻要受著,不能辯駁。最叫她想不透的是,德妃幹嘛當著成嬪和七福晉的面說這個?她就是真心覺得四爺做得不好了,背過人時把福晉叫去說兩句,私下提點不行嗎?

  能從永和宮告退時,李薇從沒走得這麼快過。坐上停在宮門口的車,玉瓶趕緊給她倒茶,查她顏色不對,小心翼翼的問:“主子,在宮裏出事了?”

  她搖頭,慶幸幾個孩子們都大了,各自有車,沒跟她坐在一起。不然她這臉色可不好糊弄。

  等了兩刻鐘後,四爺也出來了。

  李薇擔心他在前頭也聽了冷言冷語,沒想到他和十三爺邊說話邊走過來,好像並不生氣?

  四爺樂得嘴都要合不攏了,“日後跟哥去那裏住幾天,聽說裏面有幾個好水景,正是天熱消暑的好去處。今年夏天你跟著我真是受了大罪了。”

  十三爺也高興,雖然他沒得賞,可皇上賞四哥,那就說明他們辦得對。這世上什麼都比不上聖寵。看直郡王、太子和八哥就知道了,他們的榮辱沉浮,不都是皇上抬抬手的事?

  “這可說定了,到時弟弟要帶著家小一起去,四哥可別忘了。”十三道。

  “忘不了!行了,今天也晚了,不多說了,你回家好好歇幾天,到時我再找你。”四爺道,目送十三離開。

  他上馬後,一行人起程回府。

  李薇回到東小院就在等他,左等右等不見來,叫人去問才知道四爺被福晉喊去了。

  完了。

  李薇下意識的就起了身,玉瓶以為她生氣了,忙使眼色叫玉煙一起上來勸。

  “主子,主子爺大概是有事,您別著急。”玉瓶道。

  玉煙趕緊送上一碗茶:“主子,您用口茶吧。”

  李薇接過來茶到一邊,沒好氣道:“別瞎想了,快去瞧著你們爺什麼時候出來。”

  玉瓶和玉煙擔心的出去吩咐。她在屋裏轉圈,想想看永和宮的事她都生氣又委屈,四爺知道了還不氣炸了?

  不多時,四爺就過來了。進屋她就迎上去,他笑道:“一出來就看到你的人了,這是有急事?”

  “沒事,我就是嫉妒了嘛。”她打趣道,一邊小心翼翼看他的神色。

  “叫爺聞聞有沒有酸味。”兩人進了屋,他一把將她抱起,湊在她脖子根一通亂嗅,聞得她癢癢的忍不住笑,連忙求饒。

  他抱著她倒在榻上,“是擔心爺在福晉那裏生氣?”

  “沒有。”她掩飾的說,仔細看了半天不像生氣啊,反而還有些高興?

  四爺摟著她在榻上滾了半圈,叫她伏在他的身上,支起胳膊道:“爺得了個園子,回頭帶你去玩好不好?你不是喜歡張家的荷塘嗎?爺叫他們給你挖個大的,再造一條好船,夏天時叫你住在船上。”

  她這才知道他的好心情從哪裡來。

  “皇上賞的?”她也笑了,問道。

  “是啊,皇上還給爺的園子賜了名,叫圓明圓。”他像是渾身三千六百個毛孔都張開了,比吃了仙丹還舒服。

  圓明圓?!

  李薇張著嘴,已經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了。

  幸好四爺太高興沒注意到,見她發呆,“想什麼呢?”

  “……想什麼時候能去圓明圓看看。”她呆呆的說。看看那個還沒被燒掉的圓明圓。

  世界奇跡啊!

  這是自她嫁給四爺後,第二次感到穿這一趟不虧!


☆、228、賞園

  因為李薇和四爺都太激動了,所以第二天四爺就悄悄帶著她去了圓明園。

  與想像中的萬園之園不同,但圓明圓本身還是美呆了。她與四爺坐轎子繞圓明園一周就用了將近一個時辰。當然還要加上每到一處,就下轎賞景,再聽四爺發散一下的時間。

  圓明園的總面積已經超過四爺府了,有兩個人造湖,都大得嚇人。可以說圓明圓整體是由這兩個湖組成的。其他的景致都是烘托這兩個湖的。

  四爺說的給她造條船,夏天想住在船上都行並不是一句虛言。看這湖的大小,放下一條她見過的兩層小樓的樓船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兩人站著看湖時,四爺居然認真想造條能住人的船給她,叫她連三趕四的打消了他的念頭。

  住船上一定會暈吧,他造出來她就不能不去住了,

  四爺真的非常興奮,帶著她在這座園子裏消磨了大半天,還見了園子裏侍候的下人。皇上賞園子,連園子裏的太監宮女也一併賞下來了。

  四爺在前頭跟那些太監說各處要如何維護,花木如何修剪,這一處栽什麼花,那一處種什麼樹等等。

  李薇就被一個姑姑引著轉了轉圓明園裏的宮殿和小樓、小院等住人的地方。

  由於圓明園是皇上建的,所以園中最大的建築物是牡丹台。這是個一主殿二側殿的宮殿。當然,雖然這園子賜給四爺了,但四爺說了這牡丹台是皇上住過的,他不住,以示對皇上的敬意。

  李薇在牡丹台遊覽一番,感覺這裏蓋得比永和宮漂亮多了。永和宮說白了除了屋子什麼景致都沒有,說是宮都有些委屈了。跟一般人想像中的如人間仙境一般的後宮寵妃居所完全不同。叫她說,也就是普通招待所的水準。

  牡丹台才是五星級的!

  除了牡丹台外,其他就是一些小園景、小樓閣,看著就是給皇上帶來的後妃們住的。

  四爺在前頭跟人說完話了,過來找她時,見她正繞著一片竹林轉圈。

  “你在這裏鑽什麼?”他拉住她笑道。

  “這裏就叫瀟湘館吧。”她指著竹林旁邊的一個明顯是仿草屋的院子說。

  四爺笑道:“你別見著一片竹林就叫瀟湘館,真是看戲看迷了。”他拉著她過去,“這是皇上賞的,裏頭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動,名字也不能改。你喜歡就在莊子上種一片竹林吧。”

  她險些脫口而出:等你上臺再改名好了。

  “不用,不用。我不喜歡竹林啦,太悲了。”李薇對四爺很有信心,一時半刻改不了名字也不算什麼。

  大概四爺以為駁了她的話,怕她不高興就帶她重新去牡丹台賞牡丹。這裏他雖然不能住,但在這裏坐一坐,吃頓飯是沒問題的。

  他們就對著牡丹台前的一大片牡丹花用了午膳。

  等到該回去的時候,剛才為李薇引路的那位姑姑上來,先是很抱歉的看了她一眼,然後就問四爺這牡丹台裏的人如何安排?

  姑姑小心翼翼的看著坐在四貝勒身旁的李側福晉,道:“李主子大約是謹慎了些,只說一切照舊。只是……還請四貝勒示下……奴婢們也好有個章程。”

  李薇稀裏糊塗的,見四爺仿佛是明白了,他道:“既然李主子說了,那就一切照舊。萬歲爺若是來了,還叫她們上來侍候就是。平日裏還住在這裏,只是不能亂走。姑姑是侍候老的人了,規矩如何,你是最清楚的。”

  這位姑姑就趕緊答應著下去了。

  出去時,他們一邊散步,最後再賞一遍這裏的美景,四爺一邊對她解釋:“皇上以前來的時候,有幾個侍候的人還在園子裏。如今圓明園賞給我了,那個姑姑是來問那些人如何處置的。”

  李薇的腦子偏在這裏反應慢了半拍,幾乎是很艱難的才明白過來,跟著就不太敢相信的問:“……那剛才那人的意思該不是想叫你……收下她們?!”

  說到最後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侍候皇上的人她明白了,不就是以前皇上過來時收用了幾個人嘛!可是!示意四爺收下她們是怎麼回事?!

  太不和諧了!

  “醋罎子。”四爺握著她的手笑道。

  醋罎子就醋罎子!她要做個快樂的醋罎子!

  四爺語調溫柔的勸她說:“那些人也可憐,那個姑姑也是同情她們。你想想,她們還都是如花年華,現在卻只能在這個空園子裏空耗青春。”

  這會兒,李薇絕對能做到鐵石心腸:“爺,您連皇上住過的牡丹台都讓出來了,”她湊上去小聲道,“那皇上幸過的姑娘,你也要讓出來才好啊。”

  四爺叫她說的大笑起來,指著她道:“好,好,會說話!”

  其實李薇也很不理解:“怎麼不叫她們回宮呢?”

  四爺握著她的手搖了搖,打趣道:“你在府裏時,爺要往府裏領人,你還要醋一醋,跟爺鬧上幾次呢。宮裏那麼多娘娘,醋起來就是皇上也要讓幾分的。”

  李薇怔了下,聽起來很有道理啊。而且是四爺說的,他說的肯定是真的吧?

  四爺見她居然真的相信了!

  他這下能明白為什麼素素總是喜歡騙孩子們了。

  李薇一扭頭看到他憋笑憋得臉都紅了,恍然大悟!

  四爺看她明白過來了,終於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29、四十七年

  四爺今年的生日就是在圓明園裏過的。

  東小院裏,李薇猜他們兄弟幾個會在圓明園裏玩些什麼。自打四爺被賞了個圓明園,不止她一個人激動得不得了。四爺的那些兄弟們也都跟打雞血似的,他們從圓明園逛過的第二天,三爺就下帖子來問,老四啊,哥哥聽說皇上賞你的花園老美了,啥時候請哥進去看看啊。

  當然三爺那個文化人寫來的帖子比她的用詞文雅多了,但她深以為她復述的已經得了幾分神韻了。

  除三爺之外,十三爺是帶著禮物上門,表達祝福和羡慕之意。十四爺是單身上門,表達了羡慕嫉妒恨之意。

  總得來說,這兩個弟弟來了之後,四爺的心情一直很好。

  雖然李薇還沒有問過關于永和宮的事,四爺的感想如何。不過看他的反應,貌似是娘娘訓斥沒關係,十四你的羡慕嫉妒恨叫哥哥我十分滿意。

  有種娘娘欺負他,他就欺負弟弟來找平的錯覺。

  她腦補得正歡樂,玉瓶小心翼翼的上來道:“主子,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四爺過生,宴開兩頭。兄弟們都叫他拉到圓明園去了,宗親女眷等卻在府裏開宴。本來不是這麼說的,一開始四爺的安排是一家子都去圓明園,反正那邊地方絕對夠大,而且皇上賞的園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去的。自家親戚都去那邊,這裏就雖然也開席,但只招待一些不重要的客人。

  可福晉自請留下!不知道她是怎麼跟四爺說的,反正她是留下了。

  四爺就想叫她帶著孩子們跟他一起去圓明園。

  這可能嗎?李薇馬上拒絕了。她還沒那麼蠢,四爺生日的好日子,福晉在府裏招待不入流的客人,她跑圓明園去?

  於是她就說:“爺和兄弟們在圓明園裏痛快玩吧,正好沒女人孩子給你們搗亂,想怎麼玩怎麼玩。”

  他還樂,逗她道:“又記著那幾個女人了?爺叫她們那天出來,要是他們有看上的,直接叫他們領走行了吧?”

  他還以為她吃醋。

  其實她是不理解福晉。去園子裏過生日多好,又不用府裏費一點事,那圓明園現在吃的還是內務府的供奉呢,不管是人手還是飯菜酒水,連場地都不用他們操心了。結果人家不去,四爺又不是喜歡勉強人的,基本上他覺得好的事,推薦給別人,那人要是不接,他面上笑得呵呵,心裏馬上就疏遠了。

  福晉不去,原本可以去圓明園一趟的宗室女眷們也都挪到這邊來了。

  剛才李薇就是在福晉的正院裏陪客人的,亂糟糟的叫人心煩。三福晉見誰都是一臉的柔情似水,可想到死在她手裏的孩子,李薇就覺得這女人是個美女蛇。

  五福晉近年來越來越冷漠了,來了以後就坐在那裏,跟誰都不笑。七福晉還是一樣的陰陽怪氣。

  八福晉則是滿面紅光,一口一個我們大阿哥。她揚眉吐氣了,拉著人挨個問別人家的兒子。像三福晉和他們福晉這種有兒子的還好說,五福晉和七福晉被她問到臉上,個個臉色都不好起來。

  雖然八爺的大阿哥也不是八福晉親生的,可八福晉一來就說了,這孩子放到她這裏養,而八爺根本不打算給大阿哥的生母請封側福晉。

  宗室裏的孩子要不是福晉親生,為了提孩子的身份,一般都會給生母請封。當年李薇被提側福晉,就是因為看著弘昐大了,怕他出門見人被人鄙視身份。

  請封側福晉也不費事,八爺上道摺子就行了。

  坐在李薇身邊的田氏悄悄說:“還不是怕這側福晉封了,她就站不住了?八爺這麼久都沒兒子,真封了側福晉,這側福晉可比她這個嫡福晉還值錢呢。”

  反正,八福晉的腰杆子就比五福晉和七福晉硬了。

  弘暉跟著四爺去了圓明園,八福晉就問弘昐他們。福晉看李薇,她就起身笑道:“弘昐也跟他哥哥去了。”

  八福晉今天是非要見個小男孩,她這麼多年都不敢跟人提孩子,碰見妯娌說起孩子經,她都覺得刺耳。旁人見此也從不跟她聊這些。好不容易有了大阿哥,她激動的想把之前的統統補回來。

  可惜四嫂沒去圓明園,各家的長子基本上都跟著阿瑪去園子了,別的孩子也沒帶出來。

  看著這位李側福晉,八福晉有些嫌棄她不識抬舉,繼續追問:“我記得你還有兩個兒子吧?弘昀和弘時呢?”

  李薇笑得一臉平靜:“他們都不在,叫我們爺給派出去了。”

  噎了八福晉,席面上也叫她給鬧得有些靜了。李薇見此乾脆辭出來,托口說要方便一二,直接躲回了東小院。

  叫玉瓶這麼一問,她心知也不可能一直躲下去,又磨蹭了一會兒還是過去了。熬到下午三點多時,宴席終於結束,李薇歡樂的開始一趟趟把客人們都給送出去。

  送五福晉一家時,五爺的側福晉瓜爾佳氏一路提著她的手笑意盈盈的說:“我們家的弘晊平常麻煩你照顧。”

  “哪有。”李薇也很客氣,她是知道弘晊跟弘昐常在一起玩,而且弘晊是自己找上門的。後來兩人漸漸真的要好了,弘晊才說以前是他額娘叫他來找弘昐的。

  “額娘說叫我出來多交幾個朋友,我還當你是舅舅家那些天天拉我去讀書的人一樣呢。”瓜爾佳氏是大族,弘晊從小身邊的伴讀都是瓜爾佳一族的人。可這些伴讀大概都得了家裏的人叮囑,見著弘晊就是拽著他一門心思的學習。

  弘晊煩他們煩得要死,偏偏都是自家親戚,打不得罵不得,告訴額娘也沒用。

  一開始聽額娘的話找弘昐玩,他心裏挺不情願的。結果玩熟了才知道弘昐是個多麼好的朋友!現在弘晊比七爺家的弘倬跟弘昐還要好。

  弘昐還一本正經的跟李薇分析過,說這是因為他跟弘晊在處境上有共同之處。

  “弘晊大哥跟他不同母,而且弘晊生母生得孩子多。聽弘晊說在五叔府裏,五嬸和劉佳氏側福晉一直把他額娘當成眼中釘。”弘昐悄悄的跟她分享八卦。

  “弘倬就不同了,他跟弘曙是同母兄弟,之前他還為難的說過,要是我跟大哥有矛盾,他哪個都不幫。”其實有段時間,弘倬一直有點回避他的意思。弘暉剛回府那會兒最嚴重,最近才慢慢又變好了。

  弘昐跟她說這麼多,就是解釋他現在為什麼跟弘倬沒那麼好了。他不想因為他們而影響額娘和納喇氏的關係。

  李薇讓他放心,朋友多了以後,自然會有親疏遠近的分別。有時投緣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看在弘昐的份上,她對瓜爾佳氏也多了兩分善意。兩人從府裏出去的這一路上都在說話,跟著五福晉一起來的另一位側福晉劉佳氏就笑道:“妹妹和李福晉真要好啊,都叫我眼氣了。”

  李薇沖劉佳氏笑笑,懶得理她。大家都是側福晉,五爺還是四爺的弟弟呢,在他們府裏對她冷嘲熱諷,她就晾著她,看她怎麼下臺。

  她沒接話,劉佳氏面上這笑就掛不住了。五福晉事不關已,悠然的走在前頭。瓜爾佳氏笑著上前,拉著劉佳氏道:“姐姐真是脾氣大,在咱們自己府裏就算了,這是親戚家呢。”

  送完五福晉一家,還有七福晉。納喇氏在外頭很少說話,只在臨上車前特意跟她說了一句:“年後我來找你玩吧。”

  “行啊,咱們去圓明園。”李薇笑道。

  納喇氏也直接的說:“本來以為今天能去的,我還沒見過皇上的園子呢。”

  對啊,四爺這個是獨一份的,更別提裏面還有專為皇上建的牡丹台呢。李薇也是與有榮焉的厲害。

  等晚上四爺回來,她還沒來得及再說說圓明園的好話,就看他神色不大對。

  她把特意給他準備的生辰禮捧出來:一副她親手做的羊皮手套。“今天是好日子,爺可不興拉著臉。”她幫他把手套戴上,“好不好用?”

  四爺彎曲手指,脫下笑道:“好用,今年冬天騎馬拉韁不會凍得手痛了。”

  打了個岔,他的情緒看著就好多了。李薇再叫人把優酪乳拿進來,“今天在那邊肯定喝了不少酒,吃點這個解一解吧。”

  優酪乳裏拌了兩勺白砂糖,她特意叫人把糖粒別磨太細,吃在嘴裏沙沙的甜。

  有甜食下肚,他的臉色就更和緩了,道:“今天……直郡王和太子都沒到。”這叫他想了一天都想不通,“連弘昱和弘晰都沒來。”他們不來,侄子們也不來,只叫人送了禮物。

  雖然除了直郡王和太子外來得人也不少,特別是十五、十六兩個小阿哥,特意領了皇上的旨到四哥的新園子來玩,都不能叫他高興起來。

  再好的日子,因為這個宴席也是草草結束的。

  李薇沒辦法安慰他,奪嫡中什麼事都有可能,好兄弟在背後捅刀子的也不少。她不去瞎猜直郡王和太子,想了想說:“這麼說,我倒覺得十四叔還不錯。”

  四爺不解的看她,這時提十四是怎麼回事。

  “至少十四叔高興不高興,都擺在明面上。”他有氣都直接沖他四哥撒了。

  四爺被逗笑了,“照你這麼說還真是。”

  直郡王和太子真是不好說。他們不來也不叫兒子替他們到場,連有事或生病一類的傳聞也沒聽說。一直到過年前,李薇都在擔心他們是不是一齊看四爺不順眼了?

  就算四爺是以後的雍正帝,現在他的能量真不如直郡王或太子,更別提兩人加一起了。

  雪把京城給蓋住的那天,李蒼回來了。莊子上的消息是早就送來了,糧食明年年中,雪融冰消後走運河進京。李蒼這差事辦得很圓滿,四爺得知後特意叫他來府裏褒獎一番,還留他用了頓飯。

  李薇得四爺授意,給李家賞下不少年貨。蒙古送來的皮子和藥材是大頭,餘下的雞鴨牛羊都是小頭了,足足拉了兩大車。

  李文璧今年在金華就滿三年了,四爺生日前就寫了信遞上來。他摸不清是繼續外任還是進京,這要看四爺的安排。

  四爺接了信後,找戴鐸與傅敏商量過幾次,一至認為京裏這兩年只怕風波不小,李文璧最好還是留在外頭當官。地方上他們也要有人才行,李文璧是四爺府裏送出去的做官做得最好,升官最順當的一個。

  傅敏道:“李大人瞧著或許不夠沉穩,但卻是個會做官的。”有多少聰明人都不會做官,李文璧為人如何不好說,或許人家扮豬吃老虎呢?傅敏見過一次,事後也不得不承認跟李文璧一同處事並不為難,反而覺得他待人誠懇,是個可交的人。

  比起戴鐸,他就更願意與李文璧共事。

  剩下的讀書不開竅,辦差也需要師爺從旁提點都是小節了。

  就連四爺也沒想到李文璧能走到如今,想起他們父女二人真是如出一轍。

  天公疼憨人啊。

  他跟李薇說起,她才知道阿瑪又要升官了。而且還是回不了家。

  “再往上升,阿瑪能做什麼官?”她好奇的問。

  “五品知府,你父還是當得的。”四爺只是猶豫,有兩個職缺,一個是太原府,一個是宣化府。他更傾向於宣化府,只是怕遞上去皇上不批,那就耽誤李文璧了。叫皇上打回來,他再想升正五品就難了。

  可宣化府在直隸下轄,算是京城的咽喉之地。

  他實在捨不得叫這位子上坐上別的人。

  轉眼就是新年,又要進宮磕頭長跪了。幸好往年也做慣了,李薇全副武裝。今年進宮的人數少多了,弘昀、弘時都沒進去,連二格格和三格格都留下了。

  李薇就覺得到了永和宮,娘娘肯定要問起來。她雖然對幾位兒媳婦都是寥寥,可對孫子一輩就親熱多了。

  ……到現在她都覺得四爺可能是故意的。

  永和宮裏,德妃掃過下麵磕頭要紅包的小輩們,果然問道:“老四家的,你們府裏的二姑娘、三姑娘,還有那兩個小子呢?”

  福晉起身離座,恭敬道:“不敢欺瞞母妃,弘昀和弘時十一月九日的時候種了痘,十二月十五日才回來,現在還在家裏歇著呢。他們阿瑪怕他們出來再著涼了,就沒叫他們進來。”

  四爺生日時,他突然說要給兩個男孩種痘,就把兩人給帶走隔離了。李薇雖然吃驚,但心知他這麼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他也對她解釋了,直白的叫她害怕:“如今外頭恨我的人多了,我怕叫孩子們著了道,趕緊種了好放心。”

  就跟八爺生了兒子不敢聲張,眼看在進宮賀新年了才揭出來。四爺給兩個兒子種痘也是悄悄的。李薇才發現原來德妃也不知情,估計就四爺和皇上知道——他要上摺子跟皇上提啊。

  德妃平靜點頭,嗯了聲。

  福晉接著道:“紮喇芬的歲數也差不多了,他們阿瑪說了也該給她種上了,怕她這些天出來凍著,就留在家裏了。額爾赫是姐姐,這孩子懂事,說有宜爾哈進宮來替他們給您磕頭進孝,她就留在府裏照顧弟弟妹妹們了。”

  大格格進宮,二格格留在府裏是福晉決定的。李薇對此沒有意見,不管福晉的本意是什麼,她可不覺得進宮磕頭是件好事,二格格留在府裏更好呢。

  其實她本來也想留在府裏的,就是說不過去才不得不進來。

  德妃道:“都是好孩子。”說完賞了點東西,也不再說別的了。

  至於這裏頭有沒有四爺賭氣的成分,最後有沒有氣著德妃,李薇是真不知道。她只是有這個感覺。

  新年宴會開到第三天,皇上又賜了個園子,是給三爺的。不同的是這個園子不是替皇上預備的,裏面沒有違章建築。比起四爺的圓明園,三爺的熙春園就少那麼一分味道。

  但還是很招人惹眼的。

  目前幾位皇阿哥中,太子和直郡王是早就有園子了。不跟幾個弟弟們一般見識。

  三爺得了園子後也樂歪了,他比四爺聰明一點的是,剛得了園子就在宴席上跪請皇上駕臨,說要讓皇上第一個賞園。

  這黑鍋蓋得四爺的臉色難看了好幾天,過了十五都沒緩過來。

  皇上很給面,去三爺的熙春園用了次膳。

  不等四爺照貓畫虎,學他三哥請皇上來圓明園,皇上過了二月又出巡了。

  直隸。

  隨行的有直郡王,太子,十三,十五,十六,十八。

  四爺留京,不但領了戶部,還獲准出入南書房。


☆、230、游泳池

  皇上走後,四爺更忙了,但心情一直是陽光明媚的。

  跟他的心情相反,天氣卻一直都不好,天要陰不陰的掛著烏雲,天邊時不時滾過雷。老一輩的人說這是龍王出巡。二月末,三月初,院子裏的石榴樹剛剛冒出嫩芽來時,突然又開始下雪了,反而比過年時還要冷。

  李薇擔心四爺在戶部大堂裏再凍出個好歹來,開始叫人天天往那邊送羊肉湯。底下加著炭爐,送到那裏還是熱的。她也記著那邊人多,叫人從外頭買來街上賣油茶那種大銅壺,一送就送兩大壺過去。

  送了兩天,四爺回來了。一見她就笑道:“戶部的人天天等著你的羊肉湯送過去,一到時間就到門口轉悠。”

  李薇擔心做過頭了,忙問:“給你丟人了?”

  四爺握住她的手:“怎麼是丟人?這都三月了,戶部的炭早就燒光了,他們天天凍得面青唇烏的,你這是積功德,不知道多少人在心裏念著你的好呢。”

  她鬆了口氣。其實也猜到戶部估計沒炭了,府裏的炭也是燒到二月末就沒了,見天氣又變壞了,才特意從莊子上又拉了幾車進府。她還給李家送了些炭呢。府裏是莊子上存了炭,可戶部吃的是公家糧,內務府可不會好心的給他們送炭。

  用過晚膳,四爺拉著她說話,從七點說到八點半,等洗漱後躺上床睡覺,他的談興還沒過,興奮的一塌糊塗。

  最後兩人和諧了一場。興奮過度的四爺簡直像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了。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到前頭去找兒子們了。好久沒回來,問一問弘暉幾人的功課,再重點看看弘時,這一天的時間就過去了。

  留下李薇一個人把昨晚四爺說的話重點整理了一下。這些話大概他也不能跟十三爺啦,戴先生一類的人說。

  腦補下四爺一臉激動的對十三爺:“皇上叫我去南書房,就是叫我看有多少人上摺子罵我的!皇上對我真好!”

  這顯然不合適。

  四爺說,皇上明面是誇他,賞園子和叫他進南書房都是在表示他支持四爺。可暗地裏呢,也提醒他多少收斂一二。

  從去年四爺開始領戶部,公事公辦的把各家曾經在某年月日借戶部多少銀子全都查出來,然後一一錄到摺子上,一份留檔,一份送到御前,一份給這個欠銀子的人。

  他這樣幾乎把京裏所有人家的臉都給扇得啪啪響。皇上身在江南,每天都能接到無數臣子哭罵四爺不盡人情的摺子。

  皇上應該也煩了,可他不能像四爺那麼無情。

  本來扇巴掌的是四爺,皇上給甜棗正好。四爺也是因為領會到這個才扇人扇得上癮,可皇上好像一直半刻甜棗還給不出來——銀子還沒要回來呢。

  四爺能進南書房,現在能被皇上允許進南書房的阿哥他不是第一個,但目前是唯一的一個。南書房裏的大人們都盡皆伏首。

  各地奏摺送進南書房後,還要由這些大臣們照皇上的吩咐先做個區分,將皇上要馬上看的整理出來,再快馬加鞭遞到御前。皇上認為沒那麼重要的,就先放著,等皇上回來再看。

  京官三品以上,外官五品以上,這些人的摺子都可以直達御前。

  宗親裏也有分別,這個就是照皇上對這些人的親近來說的。比如前裕親王福全和索額圖,這兩位以前的摺子,哪怕是個請安摺子,也是當天就發出去的。但自從這兩位去後,繼任的裕親王保泰就沒這份優待了。

  索額圖家更是連上折的權利都失去了。要遞摺子還要拜託旁人往上遞,不然到不了南書房就‘丟了’。

  四爺一進南書房,那些罵他的摺子瞬間都不見了。

  昨晚上他邊說邊笑:“皇上這下可輕鬆了,摺子一下子少了四五十個。”

  每天都有四五十個人發摺子專門罵你啊。

  李薇對四爺的不受歡迎有了更深刻的認識。放在現代,某一省長每天有四五十個同僚向他的上司告他的狀,這位子他還能坐得穩嗎?

  他還樂呢。她很擔心好嗎?

  李薇小心翼翼的問他:“爺,你真的把那人借多少銀子都列了個表嗎?”會不會有點過分?她算是知道戶部那些人都在忙什麼了。

  “是啊,還有他們當年上摺子是用什麼理由借銀子的。有家是個奉恩將軍,上折說他們家空負皇恩,一直沒能為皇上效力,老太太就不許家裏的人朝皇上求官職,全家都指著一個將軍的爵位過活。結果他有天發現家裏老太太住的屋子多少需要修葺,而他連給自己額娘修屋子的錢都沒有,他感到自己真是辜負了祖先的威名。”

  李薇聽得好玩,追問:“後面呢?”

  “後面皇上就准他借銀給他額娘修屋子。他借了二萬兩。”四爺笑著說。

  李薇不相信:“他是趁機想佔便宜吧?二萬兩修屋子?都能扒了重新蓋了。”騙傻子呢?

  結果四爺居然向她解釋:“他額娘是有誥命的,那老太太住的院子翻修一遍,二萬兩也就是將將夠吧。”

  她突然有種在網上看到過一位女明星的包售價二百多萬的感覺。

  一個包而已……

  土豪和權貴的世界她理解不了。

  想起這個奉恩將軍,她問四爺:“爺,他上摺子求的到底是借銀……還是想求皇上給他個官當當?”

  四爺笑得更厲害,誇她道:“變聰明了。就是這麼回事。”

  這麼說皇上也挺壞心眼啊。人家上摺子哭求的是官,皇上不想給他官,就准他借銀。說起來也是皇恩,也要跪叩的。而且銀子一花就沒了,哪有當官賺得多?

  她之前一直腦補皇上借出這麼多銀子是個大傻子,現在看人家也聰明得很。再說銀子借出去了,早晚要還的。

  沉浸在皇上城府好深的感歎中,她忘了原來想勸四爺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初衷。

  等四爺又去戶部後,聽說手段是越來越嚴苛了。

  當然罵他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可與此同時,送到府上的各種孝敬卻也越來越多了。五月時,各處的冰敬已經送到府裏了,每天府裏都要專門撥人收禮。張保還騰出來兩個院子當庫房,就是為了放禮物。

  前院忙得人仰馬翻,四爺卻不在府裏,於是張保粗粗整理過後,把禮單送到了福晉和李薇這裏。她們兩個一人一份。

  雖然是整理過後的禮單,每天送了什麼看不出來,但估個總價,再除以天數,也能有個大概的印象。

  從五月初到五月中旬,每天大概都能收一二萬銀子的禮。短短半月餘,就收了四五十萬兩。

  雖然不是實銀,大多數是估算出來的價格,比如古畫、古字,除了古董外,還有送田莊的,房子的,也有送人的(叫張保給擋了)。當然也有直接送銀子的。

  叫李薇想不透的是,如果有銀子幹嘛不還欠銀?非要拿來送禮?

  大概是欠得太多?拿來送禮一萬五千的還行,還銀子就不夠還了。

  當官的不打送禮的,所以四爺並沒有像她想像中的一樣鐵面無私,把送禮的都給拒了。他收是照收的,但也沒聽說在外頭放過誰了。

  五月末,皇上沒回來。聽說直接去塞外避暑去了。四爺還留在戶部,他都快在戶部住了一年了。李薇趁他回來時說想去莊子上住,不趁機說他一走又是半個多月。

  “幹嘛不去圓明園?叫人帶你和孩子們去園子裏吧。”他道。

  她立刻殷勤的捧茶捏肩,叫他發笑。她不好意思的說:“我也想去再住住圓明園啊,就是……怕不好……”

  沒他帶著,她不太敢去那裏住。大概是皇上賜的,叫她有敬畏之心?

  “這有什麼不好的?咱們自己家的園子。你想去,明天就叫人領你去。”四爺放下茶,把她從背後拉過來說。

  李薇不要,說:“明天你在家呢,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等你再去戶部了,我再帶著孩子們過去。”

  四爺叫她這話說得心情甚好,道:“那也行,先叫人去收拾下地方,省得你去那邊了住不慣。”

  於是,第二天他叫人領著趙全保等人先去圓明園了。總之就是先把那園子整得跟家裏似的,來往的下人和規矩都要重新教。免得那邊自持是皇上賞的,不服管教一類。

  帶趙全保去圓明園的太監有個特別的名字:張起麟。

  趙全保回來說的時候,她就覺得這名字琅琅上口,特別順耳。趙全保也把他張哥哥誇上了天,說人特別和氣,長得也好,比蘇培盛小個五六歲的樣子。

  “叫奴才看,只怕這位日後會頂了蘇培盛的活呢。”趙全保道。

  “不可能吧?”李薇笑道,張起麟這個名字可不是什麼有名的大太監。她都沒印象。主僕私下說話不必太計較,而且從趙全保的嘴裏,她至少又記得四爺身邊出了個得用的太監。

  四爺走後,她就帶著孩子們去了圓明園。弘暉和弘昐倒是都留在了府裏,說是功課不能丟。進園子是去玩的,教他們功課的戴先生進不去。弘昀也是這麼說,被他額娘鎮壓。

  他不去,弘時一看三個哥哥都不去就也不去了。

  最後她帶著兩個兒子和三個女孩去了圓明園。一到園子裏,原本怏怏不樂的弘昀和弘時都樂瘋了。李薇也樂,脫了府裏那個牢籠,在這裏沒福晉也沒四爺,她是老大啊。

  所以她就叫人在湖邊圈了塊地方,帶著幾個孩子學游泳。

  她真的想游泳好多年……

  府裏也有荷花池,她當小格格時還盼著有天能在府裏游泳呢。可後來這個心願一直沒有達成。主要是她顧忌著福晉,當小格格時沒那個身份,當側福晉了又要注重臉面。

  園子裏就沒那麼多規矩了!

  她叫人做了很多門板一樣寬大的浮板,周圍打磨光滑再上漆,周圍做上把手,扔到水裏後叫孩子們抓住,周圍再停一條船。船上都是侍候她多年的趙全保等人。

  她穿著長袖長褲,除了沒穿襪子,渾身上下遮得紋絲不露。她感覺這樣應該沒問題了。

  可這天,她正和孩子們在湖裏撲騰著,一抬頭就看到湖邊站著四爺。

  輕風吹過他的袍角,離太遠雖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應該不會太高興吧?

  蘇培盛叫人蕩了條小船過來,他上了船就往湖中心來。

  她趕緊叫孩子們先上船,把他們都給推上去後,他的船也靠過來了,船上的人紛紛跪下,她見他越離越近,一個猛子潛到水下,遊到船的另一邊,想從這邊上船。

  剛從水裏冒出頭,船上玉瓶冒死放下繩梯,還伸手來拉她:“主子,快些……”話音未落,她插燭般跪下去了。

  身後水波蕩蕩,她連頭都不敢回。

  半晌,身後他道:“還不過來?”

  她怯怯的回頭,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靜,手上還拿著一件薄披風。

  她遊過去,划船的太監背過身去,她攀上船幫,他先把披風給她披到身上,再彎腰把她從水裏給抱了出來。

  從水裏出來人會陡然變重,可他還是抱得輕輕鬆松的。披風下擺浸到湖水裏,墜下來滴滴的水聲打在船底上。

  她縮到他懷裏,真的有點害怕他生氣了,小聲喚道:“爺……”

  他輕輕拍拍她,低頭看著她笑了下,輕聲道:“回去再罵你。”

  沒生氣!萬歲!

  回到她和孩子們暫住的天然圖畫,蘇培盛早就叫人準備好了熱水。他抱著她一路回來,侍候的人全都回避了,屋裏的人早早的跪在下頭,額頭全都緊貼地面。

  泡在沐桶裏,熱氣蒸騰下屋裏什麼都看不清了。他坐在隔著一道屏風的外頭,她默默照他說的泡夠一刻鐘才許起身,再叫宮女進來侍候她洗頭髮。

  洗完換了衣服出來,她直接上榻倚到他懷裏,才敢小聲開口:“爺,你生氣了嗎?”

  “嗯。”他摸著她洗得白裏透紅的小臉,恨得想打,又捨不得下手,真是個磨人精。

  半天才輕聲問她:“想游水怎麼不跟爺說?那湖那麼深,你也敢往下跳。”

  “知道給孩子們準備木板,自己怎麼什麼都不用?”

  “爺還以為你落水了,問了人才知道是在游水。”他長出一口氣。

  她伏在他懷裏一聲不敢吭。

  四爺只是在戶部幹活幹得累了,想起他們在圓明園,就特意過來看看他們。結果來了一問才知道這幾天一直都在湖邊,到湖邊就看到一堆人頭在湖水裏浮沉。

  那一刻真是天旋地轉。

  幸好他心裏想著不會有這種事,他們要真出事了,這園子裏的早亂起來了。再定睛一看,水裏浮著幾塊門板那麼大的木板,順風還能聽到他們的笑聲。他才知道是虛驚一場。

  上來一定要狠狠的教訓她!

  可等她洗完澡,他這氣就消了,轉而開始想在府裏或莊子上某處起個池子給她玩。圓明園是皇上賞的,不能改建。

  在園子裏住了半天,陪孩子們玩了一場,又問過弘昀和弘時的功課,叫本來以為他生氣而不安的孩子們都放下心來,特別是大格格,她之前就想拉著二格格去李薇的屋子前跪著,求四爺原諒,被二格格給按住了。

  “事情還沒到這一步呢,真到需要咱們去請罪時再去。”二格格平常跟大格格相處一直沒問題,但在對四爺和福晉時,兩人的分歧總是特別大。

  二格格不客氣道:“大姐姐,那是咱們的阿瑪,你的膝蓋別那麼輕好不好?”

  說得大格格眼淚汪汪,二格格見話說重了,她只是一時不忿嘛,連忙上去道歉。大格格心裏多少委屈,背過身抹淚道:“你當我是天生這樣的嗎?誰不想抬頭挺胸做人?你過得好,也別嫌我膝蓋軟。”

  關於福晉與李薇之間的事,是她們兩人中間的一個永恆的話題。

  大格格輕輕一帶,二格格也不願意再起爭端,半天才說:“大姐姐,說一千道一萬,咱們總要自己先立起來。你立起來了,能把你按下去的人有幾個?咱們府裏一隻手就數過來了吧?你自己先跪下去了,跪習慣了,別人也習慣了,誰還記得叫你立著?你總不能都指著別人尊重你,你自己卻忘了吧?”

  說得大格格一時沒了話,半天兩人只能面面相覷。最後姐妹兩人一起把這一節給忽略過去。

  等到四爺出來,大格格發現阿瑪果然沒生氣,二格格的話才在她心底劇烈翻騰起來。

  在園子裏歇了一夜,第二天四爺又要去戶部了。臨走前對她說了兩件事。

  “爺會在莊子上替你挖個池子,想遊以後都去那裏遊。再有,爺叫張起麟過來侍候著,有他看著,想來不會再出事了。省得一園子都是你的人,沒一個攔得住你的。”說到這裏,四爺笑著虛點了她兩下。

  按說素素平時對幾個奴才都放縱得厲害,可說她被奴才拿住了又絕不是,只要是她想做的,幾個奴才都沒二話,哪怕明知是個死,也沒有陽奉陰違,背地裏打折扣的。

  叫他不服都不行了。

  等他走後,李薇連忙叫人去問趙全保幾個,從昨天就沒見著他們。聽說四爺確實生氣,趙全保帶頭領了二十板子,餘下一個都沒落下,連玉瓶也叫賞了二十下手板,這還是看在她是李主子跟前當用的,沒敢打狠了。

  張起麟早就到了,見她擔心就道:“主子別擔心,下頭人都有數,不敢下重手。主子爺也叫人給了藥,都好好養著呢。等個幾日,玉瓶姑娘就能回來侍候了。”

  李薇心裏雖然有數,但也沒想到會叫四爺撞個正著。要是能容她得個空,至少也來得及把責任擔下來。

  趙全保幾個這板子挨得是真冤。

  “叫他們好好養著,這回是我的不是,叫他們受委屈了。回頭一人賞十兩銀子。”她支著頭說。

  張起麟應下了,卻笑著說:“叫奴才說,主子有什麼不是的?奴才們能為主子盡忠是福份,這挨打也挨得心裏甜呢。”

  “這不過是漂亮話罷了。”李薇笑了下,不太瞭解這個張起麟的性格,想他是四爺送來的,大概也是要重用的,說不定她的話都能送到四爺耳邊,就多說了兩句。

  “是我的錯,認了也不虧什麼。總不能我這個當主子還掩耳盜鈴吧?”考慮不周,叫周圍的人都受連累是真的。認不認都一樣。

  別人心裏怎麼想,她管不著也看不到。她又不打算當聖人,不怕犯錯,只怕犯錯不認錯。能吃一塹,長一智,這個錯就沒白犯。

  ……下回再想背著他做什麼的時候一定要計畫周全!


☆、231、開端

  李薇還擔心四爺不叫她繼續住圓明園了,不過她還是住下去了。

  一直住到了八月末。

  這天到了黃昏時分,弘昐突然帶著侍衛來了。

  他到的時候,李薇正帶著孩子們一起用膳。玉瓶進來傳話後,她還笑著說,“只怕是嫉妒咱們在這裏逍遙了。”二格格和弘昀幾個正笑著,弘昐已經進來了。

  李薇一怔,“怎麼這麼快,”

  弘昐笑道,“兒子從大門直接過來了。”說罷給李薇使了個眼色。

  李薇這時已經察覺出不對來了,起身拉著他道,“瞧你這一身的汗,快跟我進來換衣服。”

  兩人拐到多寶閣後的,這裏是用來給女眷們暫時休息,方便的地方。

  屏風一隔,李薇小聲問他:“你來幹什麼?”

  “阿瑪叫我來,請額娘帶著姐姐弟弟們回府。”弘昐說,李薇不解,他又添了句:“阿瑪進宮了。”

  李薇馬上沒了二話:“咱們現在就走,行李叫人先收拾著,明天再送回府。”

  出來後她先叫玉瓶把三格格和弘時帶出去,叫奶娘安撫,然後對剩下幾個大孩子說:“府裏有事,我要馬上回去,把你們留下不妥,這就都跟我走吧。”

  大格格怕是福晉那邊有事,起身擔心的問:“李額娘,不知府裏出了什麼事?”

  李薇明白她的想法,安慰道:“放心,咱們府裏的人都沒出事。這些也不是你們該打聽的。回去該幹嘛就幹嘛,都跟之前一樣。”

  她也糊塗呢。

  幾人坐上車,侍衛護衛著很快回了府。四爺沒回來,也沒傳話。而且好像連福晉也不知道他們突然回來是為什麼。

  因為她叫莊嬤嬤來親自請李薇過去說話。

  李薇到了,福晉問過在園子上玩得好不好之後,就問:“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這會兒三伏還沒過呢。”

  福晉不知道,李薇也不想顯擺。坦然道:“大概是爺生氣我帶著孩子在那邊住得太久了,叫弘昐把我們喊回來了。”說完就歎氣。

  送走李薇後,莊嬤嬤道:“側福晉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她撇撇嘴,“這麼些年,奴婢也沒見過主子爺對她皺一皺眉的。”還說四爺生她的氣,裝模做樣。

  元英也想不透,四爺在戶部的事並沒有跟她說太多,特別是烏拉那拉家也借了將近十六萬兩銀子。弘昐突然出府去接人,原因連弘暉都不知道,只知道是蘇培盛回來傳了句話。

  蘇培盛傳了話就走了,沒來找她請安。再說,她也不能把四爺的人叫來打聽。

  這麼耳目閉塞,平時無事就算了,有事時真是叫人心裏起火。

  元英沒有理莊嬤嬤的話,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挑撥,而是冷靜和鎮定。

  東小院裏,李薇對孩子們說的就是他們住得久了,四爺生她的氣。二格格幾個有些緊張,她笑道:“得了,你們阿瑪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會有事的。”

  打消了孩子們的擔心,打發他們都回去,她在屋裏也默默提著心。

  府中大門緊閉,什麼都打聽不出來。以前每天都要往戶部送冰,從那天後冰也不讓送了,涼茶倒是還一天一送。

  聽趙全保說,四爺好像已經不在戶部大堂了。

  因為不知何事,只好一直猜。結果到了九月中旬的一天深夜裏,四爺匆匆回府,他把李薇也給叫到正院,還有弘暉和弘昐。

  “十八弟沒了,直郡王說話就要到京城了。府裏先把喜慶東西都收起來,這幾天準備著,不知什麼時候就要進宮了。”他滿臉疲憊,眼神卻亮得嚇人。背上的衣服都叫汗濕透了,腳下的靴子上也都是灰土。

  可他不洗漱不更衣,回來就叫齊所有人說這件事。

  李薇恍惚覺得這事不太正常。

  福晉問道:“爺,十八叔今年才七歲……”

  李薇一聽也覺得不對了。宮裏死的孩子不算少,往前數十九阿哥也是早夭,因為是三月時沒的,宮裏年味還沒散,也就是簡單辦了個葬禮就算了。

  那次可沒叫李薇他們也準備進宮啊。

  四爺眉頭一皺,道:“不要多問。”

  一屋子人噤若寒蟬。

  而四爺說完就回前頭去了,誰都沒理。看他匆匆走了,屋裏著實靜了一息有餘。

  他們好久都回過神來。弘暉和弘昐先起身告退,李薇也跟著起身,對福晉道:“我領他們出去,免得天晚了。”

  外頭月明星稀,福晉點點頭。

  李薇是想提點弘昐兩句,從福晉剛才說一句話就叫四爺生氣看來,這次的事不知道有什麼內情。

  走到二道門處,她說:“最近府裏有事,你們不要添亂,只管一心讀書就行。”

  礙於弘暉在,她不能說得太明白。弘昐沖她點點頭,跟弘暉一起行禮道:“是。”

  目送他們走出二道門,她才轉身往回走。

  十八阿哥並不是宮裏死的最大的孩子,太子的長子就是十歲沒的。

  弘昀今年也是七、八歲,她想起十八阿哥與弘昀差不多大,心裏難免不好受起來。回到東小院後,她特意替這個孩子念了一卷經。

  不管到底是什麼事,這個孩子的死是最可惜的。因為他還沒來得及長大。

  前院裏,弘暉和弘昐一回來就被人領到了自己的院子裏,連他們的隨身太監都叫約束在屋子裏,不許亂走。

  弘暉的太監侍候他洗漱時還有些戰戰兢兢,小聲問:“主子,這是怎麼了?”

  弘暉平靜的洗了兩把臉,輕聲道:“管住你們的嘴,管住你們的耳朵,管住你們的腳。”

  那太監哆嗦了下,什麼都不敢說了。

  四爺的書房裏,只有四爺和戴鐸二人。

  戴鐸也是摸不著頭腦,十八阿哥雖然是近年來皇上比較寵愛的阿哥,但也只是這樣。而且十八阿哥剛剛生病,就有旨意回來要從京裏拿藥過去。皇上出巡,太醫和藥材都是帶足帶夠的,只會多不會少。

  四爺從接了旨意起,就一刻未停。京裏的消息都叫瞞住了,只有他和八爺知道。可藥材算著剛送到地方,跟著十八阿哥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皇上又不缺兒子,就是一時難過,想皇上聖明,不至渾噩,四爺怎麼如臨大敵的樣子?

  他不敢問,只能盯著四爺的背影使勁想。

  四爺叫戴鐸來本是想叫他幫著參謀一二,可叫來人,他卻又說不出口了。

  叫他怎麼說呢?

  說皇上的消息,叫人瞞住了?

  有人……覬覦聖駕……

  想到這個就叫四爺的心裏一陣狂跳。

  直郡王不在皇上身邊,只有十三、十五、十六這三個小的。

  太子……

  他深呼吸幾次,不敢再往下想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這章我要仔細想想來寫,如果更新時間有變化,大家注意微博和文案。大家晚安,明天見


☆、232、(劇情)帝懼

  避暑山莊內,月朗星稀。

  梁九功守在皇上的寢室外,像根木頭樁子一樣動也不動。院中其他站樁的太監在漆黑的夜裏幾乎看不清人影,但梁九功知道他們一個個都跟他似的,別說動了,邊呼吸都放輕了。

  屋裏原來有四個守夜的小太監,就守在皇上的床前,但前天半夜裏時,皇上突然叫人把其中一個給拖出去砍了。

  梁九功嚇得瑟瑟發抖,拼命磕頭求皇上饒命。

  他聽到皇上在上頭沙啞的說,“出去,他是叛逆。”

  那個小太監才八歲大,是梁九功到承德後才挑出來侍候皇上的——因為皇上不信任從宮裏帶出來的太監和宮女。除了他之外,現在還能留在皇上身邊的幾個都是平常很少出現在皇上跟前的太監。

  餘下的一到承德都叫綁了,砍了。

  梁九功當時都不知道他答了什麼話,冷汗簌簌的往下掉。

  半天,他才聽到皇上躺下的聲音,皇上說:“叫別人來侍候。”

  梁九功哆嗦著答道:“奴才遵命。”

  他把剩下的三個逃過一劫的小太監都拖出去,有一個還嚇尿了。他裝做沒看見,叫人悄悄把那塊地給擦乾淨。

  一個圓胖臉的小太監哭得滿臉鼻涕淚,抖著問:“爺爺……小螞蚱……真是叛逆?”他跟那個拖走的小太監是一塊進來的。

  梁九功嫌他噁心,小聲罵道:“閉嘴!萬歲都說了還能有假?把這事都忘了!再敢多嘴多舌就叫人撥了你的舌頭!”

  那小太監倒抽一口冷氣,死死的捂住了嘴。

  再叫來的四個小太監,梁九功挨個教他們,兩個站在窗戶前,一個站在門前,一個守在皇上的床前。

  “要是有箭從窗戶外射進來,你們要撲上去擋住!要保護皇上,知不知道?”梁九功盯著他們。

  四個小太監都點點頭,臉上有著能侍候皇上的激動。

  梁九功看了都想搖頭。能侍候皇上的人多了,能出頭的有幾個呢?

  他悄悄領著人進去,叫人站好後,突然發現守在窗戶前的兩個人裏,有一個站的位置正好能j□j上的皇上看到一半。陡然一瞧,倒像是藏頭露尾的心懷不軌之人。

  之前那個被拖下去的小太監就是站這個位置的。

  梁九功示意那個小太監往後錯兩步,這樣看著就不嚇人了。

  皇上睡迷了,一時糊塗而已。

  梁九功出來問起那個小太監,有人道:“已經砍了,爺爺放心,是拖出去砍的,不會弄髒地。”

  你爺爺是問這個嗎?梁九功斜眼瞪他,直把這人給瞪得連連哈腰才算完。他從懷裏掏出兩塊銀錠子,猶豫了下撿出個小的扔給這人,道:“別叫人隨便扔了,回頭再叫野狗啃了。這銀子拿去,給他尋個地方埋了吧。”

  這人接過銀子還有些不敢信,呵呵道:“爺爺真是心慈,小的這就去。”

  梁九功掃了他一眼,涼涼道:“別叫你爺爺知道你跟人把這銀子給吞了……”

  這人輕輕扇了自己一巴掌,道:“小的手是賤了點兒,可也沒那麼膽貪爺爺的銀子。再說這也是積德的事……”

  他還想接著巴結,梁九功不耐煩聽了,擺擺手:“快滾,快滾!”

  “是,是。”這人一溜煙躥了。

  眼看天邊泛起魚肚白,梁九功鬆了口氣。各處都漸漸走動起來,提熱水的,準備主子洗漱、早膳的。給這死寂的院子添了幾分人的活氣。

  梁九功回去守在皇上的寢室前,聽到裏面叫了才帶人進去。

  昏暗的室內,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皇上嫌夏天的陽光太刺眼,窗紗用的全都是不透光的厚紗。梁九功等人小心翼翼的進去,整齊的跪在地上。

  皇上坐起身後,清了清喉嚨,梁九功才叫人上前侍候。

  “咳。”皇上又清了清喉嚨,梁九功反應過來這是皇上在叫他,剛才居然沒明白過來!他瞬間背上就出了一層冷汗,連忙上前,其他人都退開兩步,不敢靠近。

  梁九功站在窗戶對面,好叫皇上能看清他,“萬歲爺?”

  康熙的眼神像是看不到面前的人,梁九功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抬頭,恭敬的眼觀鼻,鼻觀心。

  “叫周傳世來侍候。”康熙道。

  梁九功想了一息的功夫,馬上跪下小聲稟道:“回萬歲爺的話,周傳世……侍候得不好,八月初七就叫……拖下去了。”

  拖下去就砍了。這人一手好醫術,江南李家送上來後就一直跟在皇上身邊侍候,梁九功稱他為周先生。有段日子,他還真把皇上的眼睛治好了些。後來他叩請皇上放他還鄉,皇上不允,厚賜他家鄉父老。

  不過在皇上的眼睛又變壞之後,周傳世就無計可施了。他再拖也拖不了多久。皇上沒那麼多耐心。剛到承德時,皇上想出去打獵,卻受不了外面的陽光,叫他想辦法。周傳世做不到,皇上一怒之下就叫人拖下去了。

  梁九功一開始沒敢管,後來見皇上沒再提起這個人,就叫人把骸骨拾回來給埋了。

  外頭人都說梁總管像變了個人。只有梁九功自己心裏清楚,他這是想積點德。他這輩子壞事沒少做,死在手裏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臨到老了,就開始怕死。皇上現在脾氣大變,他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叫拖出去了。

  到時他就盼著有那麼一兩個人能念著他的好處,別叫他沒了下場。

  康熙怔了下,仔細回憶後哦了一聲,不再說別的了。

  他更衣起身,洗漱後早膳擺上來,梁九功才趁空出去一起。走到外頭,叫來個小太監:“把陳福喊來。”

  小太監應下麻利的去了,不多時就見陳福小跑著過來。

  陳福走近了,梁九功看著他就有些皺眉。陳福這人高高瘦瘦的,為人木訥不會說話,好在做事細心懂事,不爭功不諉過。他在乾清宮侍候也有十幾年了,一直沒熬到皇上身邊。誰知這次到承德來,皇上一氣砍了太多人,剩下的不夠使喚了,才把他給提了上來。

  梁九功也是更願意用熟悉的人,至少看了十幾年,品性為人都清楚。如今外頭皇上鑾駕的事是交給他了,大小算得上個‘副總管’。只是等回到京裏,見著魏珠那小子,這陳福大概就要被打回原型了。

  梁九功懶得替旁人操心,陳福近前喊了聲‘爺爺’,他敷衍的點點頭,道:“去叫人準備著,今天就起程。”

  陳福像是沒聽明白的一臉糊塗樣,叫梁九功受不了他的沒腦子。幸好陳福也沒傻到提問題,而是直接應下就去辦差了。

  皇上怕有歹人,現在去哪裡都不會事先說,都是當天說當天走,一步也不肯拖延。

  這些事情,看出來的未必就要說出來。

  等皇上用過午膳過一刻,鑾駕就準備好了,護軍是晝夜不息的,這時說走,下一刻就能拔營上馬。所有人刀甲不卸,只聽皇上的號令。

  梁九功隨著皇上登上鑾駕時,行宮裏大部分的人都還沒得到消息。就連跟著皇上出來的小妃嬪們,現在還在行宮裏待著呢。她們什麼時候走,要看皇上幾時想起她們來了。以前也不是沒有過,等皇上回了京才叫人把她們給接回來。

  梁九功一點都不操心,這些不過是皇上解悶的小玩意罷了。

  從承德回京的一路上,皇上定的路線全都是從圍場裏穿過去。不走官道,直取京城。這裏的好處就是驚動的人少,知道的人也少。

  鑾駕裏,梁九功跪在榻下的地毯上,皇上盤腿坐在榻上,靠著迎枕。

  康熙道:“十五、十六……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梁九功馬上應道:“兩位阿哥這時只怕還在木蘭呢,一群人跟著,萬歲不必憂心。”

  皇上悄沒聲的從木蘭到承德,連十五、十六兩位阿哥都沒帶。這會兒,只怕那兩位元阿哥才剛得到消息。

  “唉,本想帶他們出來玩,結果弄成這樣。”康熙歎氣,一滴濁淚滑出眼眶。

  梁九功不敢接話,奉上手帕道:“萬歲節哀,您是天下萬民的福祉,當保重龍體才是。”

  康熙接過拭了淚,隨手一團扔到地上,平靜道:“都是那等沒人倫的東西!如今他在哪兒呢?”

  梁九功每隔四個時辰都能接到一次消息,小聲道:“十三爺陪著呢。”

  康熙嗯了聲,眯起眼睛往外看,仿佛能看到外頭的天空一般。

  ——能平安回京就行了。

  他不再說話,閉目沉思,梁九功也不敢再開口,呼吸放輕,生怕打擾了皇上。

  聖駕一行一路快馬,鑾駕的車造得再堅固,在這樣的速度下也不免顛簸。梁九功跪在地上都要時不時的活動一下,皇上坐在榻上,卻能始終腰背挺直,端正如常。

  一直到了半夜,鑾駕才慢下來。梁九功連忙跪直,暗中揉揉腰背,見榻上的皇上也睜開眼睛,連忙上前侍候。

  “萬歲,奴才去問問。”

  他跳出鑾駕,雖然有兩個小太監趕緊扶住他,也叫梁九功一個踉蹌,險些跪栽在地上。

  他擺擺手,揮退小太監。見有個將軍正在離鑾駕十數步外的地方下馬,然後跪下。他走過去,問道:“怎麼停了?”

  將軍雖然一般披掛,刀劍俱全,腰上還系著紅帶子,但對一個太監伏首卻毫不在意。

  皇上有命,所有人在鑾駕前都必須下馬、下跪,敢站直身的都被拖下去了。

  梁九功心裏有數,這是皇上怕來人行刺。他也無心欺辱這位將軍,特意站在一側,叫將軍正對著鑾駕跪下。也算是跪皇上了。

  將軍一拱手,指著前方道:“斥候探得前面有一片林子,晚上繞不過去,只能就地紮營了。”

  梁九功皺了下眉,將軍連忙掏出一個荷包悄悄遞給梁九功,小聲道:“望公公在萬歲面前美言幾句。咱們行路順利,趕路趕得急了些,本來這林子應該是明天白天碰上的,到那時就無妨了。”

  梁九功點點頭,這就說得通了。皇上這一路在什麼地方停靠都是事先叫人查探過的,怎麼也不可能叫聖駕在天黑後還能碰上一片繞不過去的林子。

  他道:“將軍還請慎重些,叫人去那林子裏探探。”

  將軍也不覺得叫一個太監指揮有什麼不妥,道:“正是,我已經叫了兩隊人去了,從兩邊合圍把這林子給過一遍。奴才等絕不敢置聖上安危於不顧。”

  得了消息,梁九功回鑾駕內稟告。

  康熙點點頭,梁九功道:“萬歲在車裏也悶了一天了,要不要下去散一散?”

  康熙嗯了一聲,梁九功就趕緊叫人紮帳篷。

  很快,護軍的帳篷紮在週邊,中央一座大帳紮起來,裏面燈火通明,太監們魚貫而入,忙忙碌碌的。

  禦帳旁的一座小帳篷裏,康熙正在梁九功的摻扶下從屏風後出來。坐到榻上後,梁九功道:“萬歲,要不要叫人來給您捏捏?”坐了一天的車,皇上的腿也僵了。

  康熙靠在迎枕上長舒一口氣,道:“叫進來吧。”

  梁九功出去喚人。等皇上捏過之後,再擺上膳來。用罷,皇上就休息了。

  小帳篷裏的燈熄了,旁邊的禦帳裏還是一片明亮。

  梁九功不敢睡熟,合衣靠在榻腳,頭一點一點的。他正對著帳篷口的方向,如果有人從那裏進來,他馬上就能看到。

  他一直提著心,時不時的就掃一眼帳篷口。帳篷裏是暗的,外頭有篝火,有光亮,只要一掀簾子,光就會透進來。

  他掃著掃著,突然覺得眼睛被刺痛了下,眼淚瞬間冒出來。

  梁九功怔了怔,喉嚨裏一瞬間像堵住了硬塊,好不容易把硬塊咽下去找到舌頭,他聲嘶力竭的喊道:“有、有刺客!!!!”

  話音未落,他眼角掃到榻上的皇上已經驚坐起身,他合身上前一撲,正滾到地毯邊緣。

  康熙睡得本來就不安穩,被梁九功一聲高喝嚇醒過來,眼前一片昏暗,什麼都看不清。他悵惶下榻,腳被床上的掉下來的被子絆到,他喊:“護駕!!”一邊慌忙回身在枕頭邊摸他的刀。

  “何人膽敢冒犯聖駕!!”一個鐵甲侍衛舉著刀沖進來,刀光森寒。康熙從旁撲上來,一刀紮在他的心口。梁九功驚呼一聲,心知皇上又認錯人了。

  那侍衛撲倒在地,捂住心口抽了幾下就斷氣了。

  康熙劇喘不休,刀還紮在那侍衛的心口,大概是紮得深了,他使了幾次都拔不出來。

  “梁九功,過來!”他道。

  梁九功膝行著爬過去,生怕皇上一個不認識把他也給砍了,爬到皇上跟前就拼命磕頭,“萬歲……萬歲爺,是小九,是小九在這裏……”他哆嗦著手抓著皇上的腿說。

  九功是皇上替他取得名字。皇上當不會認錯,不會認錯他。

  康熙努力站直身,伸手道:“扶著朕。隨朕出去看。”

  梁九功此時也覺出不對來,他喊了有刺客,皇上喊了護駕,怎麼半天隻進來這一個人?

  康熙問他:“剛才,你看到什麼?”

  梁九功當時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記得有一道刺眼的光,想了想道:“奴才看到有人掀開了帳篷,不知是想悄悄進來,還是想偷窺……”

  康熙運足氣,慢慢一步步走出去。

  梁九功也是一路哆嗦著。

  帳篷外早跪了一地的人。康熙只能看到下頭跪著人,卻連誰是誰都認不清。

  他示意梁九功開口。

  梁九功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下跪的一群人面面相覷,個個都不知道由誰先開口。梁九功點了一個,就是剛才來報說前頭有林子要紮營的。

  那將軍叩頭道:“奴才等聽到帳中呼喊有刺客,這才匆匆趕來。”

  梁九功忙道:“可曾見到有人從帳篷附近逃走?”

  “不曾。”將軍偷偷看了眼皇上,道:“奴才等到此,不敢妄動,就把附近出入的人都給綁了,請皇上示下。”

  康熙心知這下是問不出來了,就算真有那麼個人,不是逃了,就是已經被人滅口了。

  他道:“不必審,都砍了。”說罷他就轉身回帳篷了。

  下麵跪著的人都愣了,那將軍見梁九功也要走,忙喊道:“公公且留步,公公,不知……”

  梁九功不想多說,何況皇上都說要砍了,他道:“將軍還是省些口水吧,那帳篷裏有個刺客已經被擊斃,趕緊收拾了。”

  他甩袖走了,餘下跪著的人才慢慢起來。一個上前問這將軍:“刺客?”

  將軍搖搖頭,先把腰刀等兇器都解下交給副將,再站在帳篷門口求見。得梁九功發話後才進去,一進去就看到皇上的禦榻前趴著一個人。

  他心中一抖,不敢耽擱,上前拖著他的腳把人拖出來。叫人抬到遠處,看臉認出是營中一個侍衛。

  有人說:“剛才喊有刺客,他就先帶刀沖進去了。”

  只是……一群人看他胸口插的刀,刀把上還系著明黃的流蘇。

  將軍木然道:“他既是刺客,又已被格殺,那就不需再多說了。”還有人要說話,被身旁人狠狠一扯也閉上了嘴。

  將軍上前一腳踩住屍體,一個用力把刀給拔了出來,血噴出來灑了一地。

  將軍把刀交給旁人,交待要擦拭乾淨再拿回來。看著這具屍體,他沉吟片刻,歎道:“收拾起來帶上,回頭還給他家裏人吧。”

  自有人把這屍體拖走,收拾乾淨。

  只是營中的氣氛卻陡然古怪起來。第二天拔營後,皇上發話,行軍速度又快了幾分。

  幾位隨軍的將軍商量了下,儘量不要再停下來了,就算要紮營,也不能選在林邊或小溪處。

  必要時,哪怕繞點遠路也再所不惜。

  第四天,正午時紮營。前後無林無山,一片荒野。

  有幾隊士兵被派去找水,找到後再派人去取水。幸好水源在何處他們早叫人探過了,找到後叫人在水源旁守著,派人回去報信。

  不多時,幾輛水車就駛過來了,車上擺滿用粗麻繩固定在一起的大水罐。

  士兵們把清水一桶桶灌滿水罐,一車車往回送。直到下午天近黃昏,才有人過來說水夠了。守水源的人才離開。

  前幾輛水車回到紮營處,煮沸後用來給營中士兵做飯。灶頭伙夫們先在煮沸的水中加了一皮袋的醋,士兵們聞到伙房裏傳出來的醋酸味就笑道:“快該吃飯了啊!”

  幹肉、菜、面等加進去做成一鍋糊塗湯,士兵們開始一隊隊去伙房盛飯。有手上功夫好的早將打來的野物去水源處洗淨剝皮,帶回來串起烤熟,也是一道好菜。

  營地裏香味四散,熱鬧非凡。

  等他們用過飯,水車也全都回來了,此時再拔營上路。

  但是一夜過去,營中不少士兵都拉肚子拉得腿腳無力,走都走不動。

  不得不再次紮營。將軍一面叫隊伍停下來,一邊策馬到鑾駕前對皇上解釋一二。他剛到那裏,梁公公已經在等著他了。

  不等他下馬,梁公公就迎上來,焦急問道:“怎麼又停下來了?”

  將軍也是急得滿頭冒汗,連連拱手道:“不是奴才不當心侍候,實在是……”

  他下馬拉著梁公公到一旁,把士兵們可能中了招的事說了。

  梁九功一怔,他是隨著皇上吃喝的。皇上用水還是自承德帶出來的泉水,這麼說竟是剛好逃過一劫?

  將軍小聲道:“大概是昨天的水源叫人給汙了,不知是天意還是有人作崇,求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梁九功自知擔不起這件事,搖頭道:“將軍還是自己去向萬歲說吧,咱家可沒這麼大的臉面。”

  他引著將軍到了鑾駕前,叫人掀起鑾駕的簾子,露出裏面皇上的一角面容。

  將軍跪下狠狠磕了幾個頭,把事情如實說了,道:“奴才已經叫人去水源處守著了,要是發現可疑之人,一定能抓住!”

  康熙道:“嗯。病了的人就地留下,繼續出發。”

  將軍一下子僵了,梁九功在旁邊輕輕踢了他一腳。將軍才回神,磕頭道:“是。”


☆、233、(劇情)殺機

  木蘭圍場,塞罕塔。

  塔下一處不起眼的院落裏,太子胤礽正與十三對弈,兄弟二人各執黑白棋,棋盤上星羅棋佈,但棋勢卻叫人發笑。

  十三胡亂一放,胤礽笑著落下一子,道,“十三,孤看你這棋力還不如你六歲時剛學棋時強呢。”

  十三僵硬的笑笑,他搞不清太子怎麼能在這時還這麼鎮定,

  屋裏只有阿寶一個在侍候,屋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都是一身刀甲的侍衛。

  剛到木蘭時,一切還跟以前一樣。皇上帶著十五、十六、十八幾個小弟弟,直郡王去接待蒙古人了,他就跟著太子。

  後來十八發了熱疾,一開始以為是水土不服,隨行太醫不敢開藥,就叫十八先淨餓,少食,少動。十八就在帳篷裏休息。因為怕病氣過到皇上那裏,十八的帳篷就叫圍了。他們幾個兄弟也只是派人送了些小禮物過去。

  後來病勢漸重,而皇上出行,太醫院裏的好手都叫皇上帶出來了,專精小兒的也帶了兩個。這些人治不好十八,只能拖延,還說藥材帶得不夠,皇上就叫人從京裏把藥送來。

  八百里加急的藥材剛送來,十八就咽氣了。

  皇上因為每天都會親自寫一封請安摺子叫人送回京給太后,一般是由直郡王或太子代筆,最近他和十五、十六也有代過筆。

  這次,皇上卻叫太子來代筆。

  太子寫完後,皇上看過點頭才發出去。但十八病重之時,為免叫太后看了傷心難過,皇上就在摺子上說為了十八這個孫子,叫太后這樣的老人為他擔心是不孝,皇上也不能為了自己兒子的事,勞動辛苦太后云云。

  可摺子發出去沒幾天,十八死了。皇上大悲大怒,斥責太子不忠不孝。他們一堆兄弟趕緊跪下求情也沒用。

  當時太子跪下叩首認罪,但叫十三來說,也覺得太子看起來太平靜了,皇上在上面罵得涕淚橫流,十五、十六在下頭嚇得臉都白了,太子就是磕頭、請罪,神色如常。

  十三摸了下額頭,他那天磕青的額頭這兩天還有點腫。

  對面的胤礽看到後:“還疼?你也是實心眼,打小在宮裏長大,連頭都不會磕了?”說罷叫那個寶公公,“阿寶,給你十三爺取那個五毒化淤膏來。”

  寶公公輕聲應道:“是。”他很快去而複返,送上一個白玉扁盒,象棋子大小。打開裏面就是褐色的凝乳狀藥膏。

  接過玉盒時,十三免不了打量這位寶公公幾眼。

  那次在帳篷裏皇上發火後,就叫他把太子帶到這裏來看管起來了。太子隨身的人也都叫綁了起來,直到他過來時,太子這裏除了院外守著的侍衛以外,屋裏竟然沒有一個侍候的人。

  屋裏倒是並不髒亂,太子還笑著說頭一次疊被鋪床,沒想到做起來還挺有趣味。

  十三到底不忍這麼委屈太子,他心裏也清楚。皇上選在這裏發難,就是因為在京裏漢臣多,太子的身份太敏|感。而木蘭都是滿蒙親貴,從在草原起,老子不想養兒子,扔出去喂狼的都有。

  說到底,皇上這次斥責太子的‘罪名’,叫十三怎麼想都有種‘欲加之罪’的感覺。

  皇上最近幾年越來越陰晴不定,對太子也是越來越厭惡疏遠。可以說如今這一幕,十三並不吃驚。

  但十三卻不認為皇上真的能憑太子對十八那莫虛有般的‘冷漠’來奪了他的太子之位。

  等他們回到京城後,一切還不好說。

  半是為了人情,半是不忍心,也有隱約間的唇亡齒寒之感。十三到了之後,漸漸把太子的待遇重新提了上來。雖然不能跟他是太子時相比,但至少一日三餐,起居坐臥沒有再磋磨他了。

  至於太子隨身的侍候之人,他也問過太子要誰來侍候?

  太子微微想了下,只說:“有個太監叫阿寶的,一向待孤十分盡心,就他吧。”

  十三到了關押太子侍從的牢裏,提出那個叫阿寶的太監,發現是個年紀輕輕,不過二十餘歲,濃眉大眼,氣質頗佳的人。

  這叫他想起宮裏似有若無的流言。

  都說太子有龍陽之癖。再從其他被關押的人的口中問出,太子確實最為寵愛阿寶,平時常常在書房就叫他一個侍候,旁人都會攆得遠遠的。

  十三倒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外頭養戲子的宗親多不勝數。朝廷不許大家狎妓,男戲子卻不在此列,龍陽之癖真是算不上什麼。

  考慮到阿寶的特殊,他帶他去見太子前還特意叫人安排,讓他洗了個澡,重新修面,換了身衣服,有傷的地方也上過了藥。打理得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才領去給太子。

  結果太子看看阿寶,再看看他,笑得扶桌。

  “十三啊十三,你真是……哥哥謝過你的好意了。”胤礽擦掉笑出來的淚說。

  連阿寶都笑了。十三這才發現他可能誤會了什麼,一下子來了個大紅臉。

  皇上叫他來守著太子,也沒有明旨說要如何待太子和太子的人。他心知肚明,皇上也要顧忌物議沸騰。所以他就叫人把太子的人都關著,不許打罵上刑,平時一日三餐都給著。

  至於太子這裏,他就天天在太子這裏守著。一來是怕他不在,外頭的人又慢待太子,二來也是為了皇上的吩咐。

  幸好,太子並不為難他。來了就與他下棋,或找些書來一起讀,十三恍然仿佛回到了當年的上書房。

  此時阿寶見他打量,也自然大方的一笑就退下了。十三回神,見太子果然一臉戲謔,十三清了清喉嚨,換了個話題:“不知皇上走到哪裡了……”

  他們都知道,皇上不可能把太子一直關在這裏。只要皇上回到京城,他就必須向朝臣們交待太子的事。十八阿哥那種小事是不可能拿出來當理由的。對太子來說,皇上回到京裏後,反而是他的轉機。

  胤礽輕輕笑了下,知道十三是個軟心腸的人,這是在安慰他呢。

  他放輕聲音:“曹家沒有找你?”

  十三想起曹家還銀那件事,面色複雜起來,胤礽舉棋掩住口,放輕聲音:“找曹家,他們會把銀子給你。”

  那六十萬兩銀子確實是壓在十三心上的一塊石頭,但他卻沒想過找曹家。他仔細想了想,他離京後府裏送來的家信,兆佳氏確實說曹家曾經來拜訪過。不過他沒當成一回事。

  “曹家……是皇阿瑪的好奴才。他們是一個人都不想得罪的。”胤礽當年敢下手把銀子截走,就是篤定有人收場。皇阿瑪會掩耳盜鈴,也是為了喂肥他這只豬,好宰了過大年。至於曹家,那更是八面玲瓏,既不會得罪皇上,也不敢得罪他們這群皇阿哥。

  畢竟曹家要想再榮華個百八十年的,就要找好繼皇阿瑪之後的新君來抱大腿了。

  他們現在是搞不清哪條是潛龍,於是乾脆就哪個皇阿哥都不得罪。

  十三也明白過來了,馬上高興起來。然後又連忙收斂,結果還是叫太子嘲笑了一番。

  這棋一直下到天黑,送來晚膳,兩人用過後,又下了半盤,十三才告退。

  太子一日未廢,他就一日是半君。臨走前,十三再三的告誡這些人不得冒犯太子。離開這座不起眼的小院落,十三疲憊的舒了口氣。

  回到他暫住的地方,與關押太子的院落不過相隔數尺而已。洗漱後,叫來下人問一下木蘭的情況。皇上是早就離開木蘭了,十五和十六還留在這裏。十三目前算‘失蹤’,都知道他去辦差了,可辦得是什麼差卻不能對人說,就是知道的人也要裝不知道。

  所以那兩個弟弟也不能給他傳話。

  十三倒是天天都要問兩句。今天來人就道:“兩位小阿哥想回京。”

  十三搖頭:“再等等吧,這個要聽皇上的意思。”他也能理解,皇上是心疼這兩個小兒子,不想叫他們摻和進去,這才特意把他們留下來的。畢竟如果此時回京,就因為太子和皇上之間的暗流,他們幾個都逃不掉。

  十六年紀畢竟還小,又剛剛沒了十八。

  就算這樣想,胤祥的心情還是很複雜。曾幾何時,皇上也曾經對他們這樣疼愛,事事替他們想到前頭。不管是現在被關在那裏的太子,還是他自己,都曾經是皇上捧在手心裏疼愛的阿哥。

  塞了一腦袋亂七八糟的東西,胤祥睡得很不安穩,半夜時仿佛仿佛聽到了木蘭圍場裏的廝殺聲,馬蹄陣陣,漸漸逼近。

  “十三爺!!醒醒!!有人來了!!”侍候他的小太監使勁搖晃他。

  胤祥猛得驚醒,坐起身就見外頭站著個高大的侍衛,正喊道:“十三爺,奴才奉皇上的話前來!”

  胤祥悄悄握起被子裏放的刀,給自己的太監使了個眼色。

  小太監驚覺,暗暗點頭,摸出藏在靴子裏的小刀。

  主僕二人都準備好了,胤祥才道:“進來,皇上的旨意是什麼?”

  來人進屋跪下道:“皇上叫十三爺趕緊帶著太子起程,前往護駕。”

  十三一怔,握著刀跳下床:“什麼護駕?皇上被刺?”

  那侍衛見到他手裏的刀,再看門口已經被兩個十三爺的太監守著了,十三爺身邊還有個太監手握尖刀,眼眨也不眨的緊盯著他。

  侍衛咬牙,解下腰刀放在地上,磕頭道:“奴才句句屬實,求十三爺明鑒!”

  胤祥顧不上多說,見再問也問不出來了,扶這侍衛起來,叫他出去等著,匆匆穿好衣服迎著夜色奔到關押太子的院落裏。

  他心中有一個恐怖的念頭。

  沖進太子的屋子裏,見他從榻上坐起身,“十三?有事?”

  阿寶點亮屋裏的燈,胤祥撲通一聲跪下,牙齒咯咯打戰:“殿下、殿下,皇上被刺……皇阿瑪遇上刺客了……”

  他看到太子還是一派淡然,阿寶跪下侍候他穿上鞋,披上衣服,他過來扶起胤祥:“瞧你,不必緊張。皇阿瑪洪福齊天,必須能逢凶化吉。”

  胤祥的雙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了,他一把抓住太子的手:“殿……二哥……二哥……”

  胤礽看著這個年輕的弟弟,他還不明白嗎?皇權之下多少父子兄弟都反目成仇。

  “擦擦你的臉,不像話。”他道。

  胤祥這才發現他已經嚇哭了,哆嗦著手連一方輕飄飄的手帕都拿不住,索性用手胡亂在臉上抹了兩下。

  胤礽緩緩吐氣,道:“快起程吧,皇上……還等著咱們去救駕。”

  胤祥打了個寒戰,踉蹌的起身去了。

  兩人星夜兼程,不多二日夜就追上了聖駕。途中累死了兩匹馬,兩人也狼狽不堪。等他們到了聖駕附近,卻被當成敵人不許靠近。

  胤祥連忙叫人傳話進去,這才有人來帶他們進大營。

  進了營中胤祥才發現傷兵處處,而且營中士兵並不對數。他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這一切越來越不對了。

  胤礽道:“十三,跟上。”

  胤祥這才發現太子雖然疲憊,但雙目炯炯有神,好像在眼裏點了火,就如漆黑中的啟明星。他步伐極快,幾乎快要越過在前頭引路的人了。

  似乎迫不及待要見到皇上。

  禦帳就在營中最顯眼的地方,周圍數十小帳拱衛著禦帳。禦帳前還有兩列刀甲侍衛,見到他與太子過來,不跪不行禮,連頭都沒有低一下。

  胤祥突然發現,他沒有在禦帳前看到任何一個皇上身邊侍候的人。不說梁九功,連以前見熟的小太監都沒有一個。

  他腳下慢了一瞬,那兩列刀甲侍衛就向他圍上來。

  胤祥馬上驚慌起來,不得已攆上前頭的太子。

  ……難道皇上把他當成太子的同黨了?!

  他努力鎮定下來,一會兒見了皇上,他一定要向皇上坦白,雖然在木蘭他對太子有些優待,但那是看在兄弟情義的份上。

  何況太子並未被廢,他的所做所為不算出格。

  帳篷裏沒有點燈,黑洞洞的。近兩年皇上似有眼疾,早就不愛點燈了,胤祥也心裏有數,並不遲疑的走進去,似乎看到禦案後的禦榻上有個人在靠著,他不及看清就跪下朗聲道:“兒臣胤祥叩見皇阿瑪!”

  半晌,他不見太子跪下請安,悄悄抬頭看。見太子居然直面禦榻,沒有下跪的意思!

  他趕緊小心翼翼的拉了下他的袍角。

  胤礽笑道:“十三,起來吧,皇阿瑪不在這裏。”

  胤祥猛得直起身,果然榻上混放了兩個大迎枕,上頭還搭了件斗篷,乍一看確實像個人歪靠在榻上,特別是在沒有點燈,視物不清的帳篷裏。

  此時,身後刀甲侍衛們已經逼上來了。

  胤祥回身大喝:“你們大膽!!這是太子!!還不退下!!”

  可刀甲侍衛們就像沒聽到一樣,把他們兩人給包圍了起來。

  太子此時方轉回身,對面前的森寒刀光視而不見,他掃了他們一眼,這些人的腳步就不自覺的停下來了,刀鋒也放緩了一息。

  胤祥這才站起來,對著這一群舉刀相向的侍衛,叫他束手就縛是不可能的,但在進營前他身上的刀都已經剿了,現在身無長物。他在帳篷裏掃了一圈,見一邊的鹿角架上放著一把腰刀,就悄悄往那邊錯了一步。

  胤礽高聲道:“兒臣胤礽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何不出來一見?”

  沒有人回應,胤祥背對刀架,慢慢往後挪,正好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太子。

  胤礽又喊道:“皇阿瑪!就算你抓住兒臣,他們也不會停!”

  胤祥怔住了,他聽到太子喊:“兒臣就在這裏!他們沒有兒臣的號令,就絕不會停下進攻!”

  胤礽喊道:“哪怕皇阿瑪將兒臣的腦袋割下來懸在營前的旗杆上,他們也會為了替兒臣報仇而繼續攻打營地!”

  不但胤祥聽怔了,連包圍他們的侍衛都怔住了,有幾人的刀竟然垂到了地面。

  胤礽笑道:“皇阿瑪在等援軍嗎?可惜啊,早在數天前,皇阿瑪的旨意就發不出去了。皇阿瑪悄悄離開木蘭,恐怕知道的人不多吧?”

  “外頭的人,或許以為皇阿瑪仍在木蘭,或許以為皇阿瑪仍在承德。”胤礽已經止不住唇角笑意,“可他們都想不到,皇阿瑪居然就在離直隸不遠的地方。”

  “皇阿瑪,你的大軍就在數十裏外,可他們接不到你的求援,無法前來勤王護駕。”

  “皇阿瑪,”胤礽笑道,“你老了。”

  帳篷外傳來怒吼:“給朕殺了這個不忠不孝的東西!!”

  胤礽狂笑:“哈哈哈哈哈!你們誰敢動孤?!孤是大清太子!你們誰敢?!”

  一時之間,竟然真的無人敢近前一步。

  帳篷外,皇上氣得幾乎要喘不上氣:“給朕上!給朕……!!”

  帳篷外又湧進來一撥人,一片混亂中,胤祥偷到腰刀,拔出後對著一個胡亂朝他撲上來的侍衛就是一劈!

  胤礽趁此拼著一條胳膊受傷,也奪到一把刀,左右一格一擋,再對著沖上來的一人的脖子狠劈下去,暴出一道高高的血花。

  帳篷外皇上怒喝:“胤祥!!你敢抗旨?!”

  胤祥愣了下,可隨即撲上來的人舉刀上來,他只好匆匆招架。

  小小的帳篷中一片混戰。

  帳篷外,喊殺又起,殺聲震天。

  營外的的攻擊如誓死之師,帳篷裏又遲遲拿不下太子。

  康熙努力站得筆直,可身邊扶著他的梁九功,還有帶著士兵站在後頭的將軍卻都緊張起來了。

  將軍左右張望著,生怕這裏的動靜引人注意。

  無他,只因捉拿太子這件事並沒有公佈於眾。

  就連外面的叛軍,皇上也只敢叫人宣佈是葛爾丹餘孽。將軍心中有數,太子身份不比常人,萬一說外頭攻擊皇上御駕的是太子的兵馬,只怕營中頃刻就要嘩變。

  將軍不敢賭營中忠心為君的有多少人,也不敢打包票營地裏頭沒有幾個想趁機來個擁立之功的野心家。

  皇上……想必更清楚。最要緊是如今的情勢看起來,太子明顯是占上風的。

  他們只能在這裏等援軍了。可要是真如太子所說的那樣,皇上送出去的信都叫攔住了,那……

  將軍心中一陣混亂。難道今天真要交待在這裏?

  或者……他握了握手裏的刀,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梁九功更是早就嚇軟了腿,扶著皇上道:“萬歲爺,您是九五至尊,不能輕臨險地,奴才扶您去一旁坐著吧?”

  “不用。”康熙推開梁九功攙扶的手,從剛才聽到太子的話起,他的臉色就是一片慘白,額上滲出滴滴黃豆大的汗珠。

  “朕在這裏看著,這個亂臣賊子伏誅。”康熙聲音顫抖的說,他搖晃了兩下,梁九功趕緊再上前扶著他。

  二十幾個人在一個狹小的帳篷裏擒住兩個人,哪怕胤礽與胤祥再如何勇武也不是對手。但死在這兩人刀下的也不是少數。兩刻鐘後,胤礽與胤祥被帶到皇上面前,隨即從帳篷裏拖出了七八具屍體,剩下的人身上也不乏傷口,幾乎是個個狼狽不堪。

  就連胤礽與胤祥也是一身血污,頭臉身上都有刀傷。跪下時,胤祥一手捂住左胳膊,額頭上也有一道寸長的口子。

  反倒是胤礽身上傷口要少得多,連辮發也未亂分毫,跪在那裏仍然是一臉平靜的對康熙叩了個頭:“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朕不安!朕有你這樣的兒子就安不了!”康熙一見他就怒得要衝上來打,可他身體虛弱,又兼眼疾,之前先是多日趕路,再有疑兵襲營。他往前一打,整個人就是一個踉蹌。

  梁九功早在太子跪下的同時也忍不住跪下了,往後看,連那位將軍也不由自主的見到太子下跪,之後才反應過來,站了起來。

  梁九功見皇上站不穩,立刻膝行著過來扶著他。

  康熙一手扶在梁九功肩頭,一聲沒罵完,濁淚滿腮,指向他的手指滑上天際:“胤礽啊……保成……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他幾乎要朝後栽倒,將軍在旁忙上前扶了一把。

  康熙有一瞬間像要厥過去了,眼前一片黑,回過神來後就見胤礽跪在那裏,也是一臉淚,但還在笑。

  胤礽歎笑道:“皇阿瑪,不過成王敗寇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囧,寫不成一小章了,索性加在這裏。大家晚安,明天見


☆、234、十年深情

  京城裏,四爺府上的李薇本以為那天晚上之後,四爺又要出去好幾天。畢竟現在京裏他是老大,十八阿哥的事還有很多需要忙的。

  怎麼說,他都不應該閒得沒事做吧,

  可自從他們從圓明園回來的那一天起,四爺就沒再出門了。

  第二天,他先是在前頭教幾個男孩讀書讀了一整天,晚上就到東小院來了。

  現在東小院裏孩子們都搬出去了,她一天到晚也沒事幹。留在圓明園的行李都送回來後,花了一天的時間來整理。可整完了,明天她又不知道能做什麼了。

  於是,好不容易見到他來,她就馬上就前前後後的攆著他,一直跟著他。

  用過晚膳他去寫字,她也照舊鋪上紙站在他身邊。

  寫好,他洗手時笑著對她說:“怎麼一晚上都成了爺的跟屁蟲了?”

  她站在旁邊給他遞手帕,洗完拿杏仁油來給他擦手。兩人的手指絞在一起,別有一分纏綿意思。他故意纏著她的手指,油脂滑膩,她就用力往外抽手指。

  一來二去,兩人靠坐到一起,她倚著他小聲問:“我就是擔心,不知道你在府裏能待幾天……”

  他多待幾天,她也不至於長日無聊——難道要去找福晉和武氏她們說話?

  她的東小院裏很久都沒有只剩她一個了。孩子們都大了,她就是去找二格格也行,可她還擔心要是二格格只顧著陪她,就沒時間去跟大格格和三格格一起玩了。

  父母和玩伴是完全不一樣的。

  反正李薇在弘時走後真的不習慣了。一方面也是因為四爺越來越忙,從去年到今年,他幾乎就沒在府裏住多久。

  難道她現在就要體會空巢老人的生活?兒女不在,伴侶不在,跟百福和造化玩吧,兩隻狗年紀都大了,叫她也不忍心折騰它們啊。

  她的心裏各種草泥馬狂野奔騰,沒留神頭頂上的四爺也好長時間沒說話。

  半天,他輕輕歎了口氣,拍著她道:“這次大概能在府裏多待幾天了。送十八阿哥回來的是直郡王……”她聽了心中若有所悟,他反笑道:“正好也能多陪陪你。”

  “直郡王……爺是要避開他的鋒芒?”她這一問,叫他怔了一下,跟著就笑了。

  “想什麼呢?你當這是戲文嗎?”四爺歎了聲,溫言道:“一件事不能有兩個人來做,直郡王是我的兄長,自然應該我先避讓才是正理。”

  他跟著舉了個例子:“就比如你跟福晉,你送了冰和涼茶,福晉就不能再做。不然一府中兩人爭鋒,叫外人看了像什麼樣子?”

  李薇一下卡了殼!她可不是想跟福晉爭鋒才送冰帝涼茶的!何況她送的時候,四爺已經在戶部住了快有一個月了,天也熱了十幾天了。她是聽回來拿衣服的蘇培盛提了兩三次才想到要送冰過去的!送涼茶也是聽說那裏有人中暑。

  她急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還不您的習慣不好!大熱的天還要裏面一層外面一層裹那麼嚴。”

  四爺的這個毛病最叫人無法理解,幸好他沒強求弘昐幾人也跟他學。在李薇的堅持下,幾個孩子到夏天就穿一層。四爺則一直是裏面一套裏衣,外面一層外套。還全都是長袖,扣子都是扣到脖子根的。

  三伏天啊。他這麼穿不到半天就要換一身,因為他這人還有一個毛病,認為叫人看到背後衣服全濕了是不雅的。

  從去年夏天起,因為蘇培盛拿換洗衣服太頻繁,她知道後就叫針線房給他趕制了兩大藤箱的裏衣。就是為了叫他換衣服換個痛快。

  越想越委屈,李薇眼圈都有點紅了:“我才不是想跟福晉爭個高低長短……”

  四爺見狀趕緊摟住哄:“爺不是這個意思。瞧瞧這小脾氣烈的,爺沒說什麼啊。”完了歎一聲,“福晉的脾氣秉性你也清楚。爺當初叫你看到什麼她想不到的就去做,圖的就是這個。你想想看,依福晉的性子,她會不會往戶部送冰送涼茶?”

  ——那當然不會。

  李薇仔細想想,她從來沒見過福晉做出格的事。

  這個‘出格’是種非常玄妙,只能意會的東西。就比如說給四爺送東西,福晉會送衣服,但打死她,她都不會送冰送吃的喝的。

  “這下你明白了吧?”四爺這麼說。

  李薇詭異的被安撫住了。

  話題在跑到美國後,又再次被拉回來。忘掉福晉,四爺又提起直郡王:“老八在內務府,正好他是惠妃養大的,直郡王以前也帶過他。我要是夾在裏頭,難免伸展不開手腳,索性避開,叫他們兄弟兩個去做吧。”

  就如四爺所說的,之後他真的就閒在府裏了。倒是戶部的人還是天天來找他,前院再次熱鬧起來。弘昀和弘時都因為年紀太小,不被允許參與進去大人的事。兩人怏怏不樂的回來,叫正寂寞難耐的李薇興高采烈的天天帶著兒子們玩遊戲。

  石榴樹下的滑梯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剛巧也是石榴成熟的季節,這棵石榴樹從栽下也有十年了,真正找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樹杆並不怎麼粗,但樹冠已經是遮天蔽日,夏天時玉煙她們沒有冰用,又沒能在主子屋裏侍候的,都跑到這裏來乘涼。

  聽趙全保說還有人半夜抱著席子跑這裏來睡覺,叫他抓住過好幾回。抓一回打一回。

  後來還是李薇說願意睡就去睡,能涼快涼快也行。

  府裏的房子的窗戶都是比較高的小窗,除了主子們的屋子窗戶大,打開能吹吹涼風以外,倒座房、角房這類房子的窗戶都小的可憐,既不好透光,也不容易透風。

  冬天還好,夏天真跟桑拿似的。據說趙全保他們這些太監,天熱時為了怕身上沾到屋裏的醃臢味,天不亮都會拿井水沖涼,然後衣服都在院子裏背人處穿,那叫一個辛苦。

  李薇也能理解,想像下幾百年不曬一次的被子和一堆大汗腳的屋子吧。

  她帶著弘昀和弘時摘石榴,摘下來的不但夠自己府裏吃,連外頭都能送一些。她叫人送到前院兩大蔞,聽說四爺特意叫人往宮裏送了一蔞,另外一蔞給了十三府上半簍,十四爺府上半蔞。

  這委屈勁吧。叫李薇心疼他心疼得不得了,趕緊再把她留給自己吃的再送過去一蔞,叫人給他說:這是給你吃的,別送人了。要送人樹上還有,明天就摘了給你送過來。

  這一蔞送過去的當天下午,四爺一臉笑的過來了。進屋洗澡換衣服,跟著就摟著她到榻上剝石榴吃,你一粒我一粒的。

  他笑著說:“你這石榴送過去,還叫人傳了那樣的話……”

  李薇怔了下,心道趙全保沒這麼傻吧?難道他當著外人的面說了?不可能,他回來可沒提,就說四爺接了石榴很高興云云,叫人立刻撿了一盤子放在屋裏聞香味。

  “怎麼了?”先給自己定了定心,她問。

  四爺朝她嘴裏塞了一粒:“你就不怕叫人聽見笑話你?”

  “趙全保沒當著外人的面說吧?”她脫口而出,他真說了?

  四爺呵呵笑,決心還是不告訴她了。那太監過來時雖然沒外人,但蘇培盛在。當然事後他也警告過蘇培盛了,什麼事不該說,蘇培盛是心裏有數的。

  他在她嘴上親了口:“以後這種話,當著爺的面說,別叫人傳了。”

  當面說給他聽多好,叫人傳話雖然也別有滋味,但他更樂意從她嘴裏親耳聽到。

  “這麼心疼爺啊?”他又親,道:“連爺給別人東西都心疼?”

  她被他親得話都說不成:“那不是……送給你的,你一口沒吃全給別人了……”

  親著親著,兩人不和諧了。

  事後,李薇得到了一個‘以後素素給爺的東西,爺誰都不給’的保證。叫她總覺得他理解的有偏差。

  她的原意好像不是這個?

  算了,不管了。

  概因直郡王回京了。他回京就回京,一般來說跟四爺後院的她沒一丁點關係。但……府裏突然不叫出去了。

  每天,莊子上都會送新鮮的雞鴨蛋奶和蔬菜過來。內務府(四爺現在還吃著內務府給的一些精貴東西)也會每天送東西來。所以突然有侍衛守著府門,然後不許進出這就有些驚悚了。

  一大早,四爺得到消息後從前院出來,又把她給叫到正院。他大概已經習慣這種一齊通知好方便的做法了。

  李薇也是頭一次在正院用早膳——好大一桌!

  見兩邊條案上還擺著各種麵點小菜,正屋旁邊的茶房裏還有一些粥鍋、湯鍋放在爐子上呢,主子要是想吃了要說哦,奴婢們去端~

  這簡直像自助餐了。

  當著上頭兩位‘貌似’正在友好磋商的四爺與福晉,她自己只好把全部精力都投注到早膳桌上了。

  除了某些大日子,她還沒試過一次叫這麼多菜呢。這明擺著到最後原樣撤下去的會有很多嘛,福晉的日子過得真奢侈啊。她好羡慕……

  大約是她吃得太歡樂(這顯然不太科學),四爺和福晉都掃了她好幾眼。

  四爺清了清喉嚨:“素素說說看?”

  素素。

  元英看了下四爺。

  李薇鬧了個大紅臉,當著福晉您這麼叫真的大丈夫?!

  她難得羞怯了下,低頭道:“挺好的,我都聽爺和福晉的。”

  “嗯。”四爺點點頭,對福晉道:“那就這麼辦吧。”

  然後,他老人家就起身了,起身前還問她:“吃好了嗎?”

  她連忙放下筷子,碟子裏還有一口蝴蝶酥沒吃完,碗裏還有兩口秋梨百合粥……只能算了。一直以來受到的教育都是‘剩飯是種不禮貌的行為’,叫她回到東小院還有些不安。

  四爺自然跟著一起回來了,看她一副屁|股下麵有釘子的模樣,好笑的問:“就這麼不自在?”

  她看過去:這人明知故問。

  “只是叫了你的字罷了。”他牽著她的手拉到身邊坐下,“爺給你取了字,在外頭叫還是第一回。”

  他也十分感歎。這麼多年,他居然真的能守著她到如今。有時回頭想一想,叫他都有些難以置信。

  “我就覺得吧……”李薇認為當時的氣氛讓她很不舒服,“好像是在示威……”

  “嗯。”四爺摟著她,叫她靠在懷裏,撫摸著她的肩頭。

  “素素就是這點叫爺喜歡。”他在她額頭上讚賞的親了下。

  被誇獎的人十分激動,有些小羞澀啊。

  四爺看她禁不住微笑起來,心道長情就長情吧,素素並非得勢忘形之人。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他們二人能走到如今是福氣,他要珍惜才對。

  閉府一事只能如此了,照四爺所說的,京裏各府,主要是比較重要的府邸都叫人守起來了,原因未知。但也沒人敢在這時打聽。

  還有人擔憂皇上與太子都不在,直郡王……這是有了不臣之心?

  四爺沒說得太明白,反正就是不打算直面此事,原來他就打算避開的,這下更要是一避到底。雖然他說得再含糊,但‘皇上與太子皆不在京’這一句就夠叫人心驚的了。

  李薇只苦惱于無法通知李家,不過四爺也說李家在京裏就是小蝦米,這場風波掃不到他們。

  閉府後一個很直觀的結果就是:

  第一天,沒有鮮牛奶、鮮羊奶了。

  第十天,有鮮牛奶,鮮羊奶,但沒蔬菜了。

  四爺再次解釋:“現在給咱們府上送東西的是內務府的,不像莊子上,想吃什麼菜都方便。”

  桌上有酸豆角炒肉沫,酸白菜炒五花肉,酸菜燉鴨子,李薇挾了根酸黃瓜條正在啃,道:“還好啦,也就幾天吧。”

  連吃了幾天酸菜後,李薇還不膩,四爺已經膩了。可偏偏府裏沒有種菜,新鮮蔬菜是每天莊子上送一部分,到街上買一部分。倒是膳房打算醃今年的鹹菜,提前買回來不少蘿蔔和雪裏蕻。

  主子爺要吃新鮮的菜,膳房只好折騰著把蘿蔔做出禦膳的滋味來。

  可這個任務過於艱巨了。這天晚上,四爺到東小院來之後,一直盯著院子裏葡萄棚旁邊的絲瓜藤看。

  李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藤上確實還有幾條大長絲瓜,不過那是準備長到老拿來當搓澡巾使的……

  “爺……”她小心翼翼的說,“那絲瓜都老了。”

  四爺淡然的點點頭:“嗯。”過會兒他添了句,“爺就是看看,原來你種的搓澡的絲瓜長成這樣啊。”

  這絲瓜養了都有好幾年了,您今天才看到嗎?

  李薇又心疼了,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第二天,他走後她就叫趙全保悄悄去膳房問,看膳房有沒有種菜的菜籽一類的種子?

  現種雖然有些扯,但總比看他饞菜強啊。她昨天晚上聽四爺說了一晚上的菜經。說他之前在宮裏時,好像從來沒吃過新鮮蔬菜。青菜一類的都是當做肉菜的點綴或配料。

  “那次在你那裏看到一盤燙青菜,實在叫爺都不敢下筷子。”他懷念的笑著這麼說來著。

  李薇心都快叫他給疼化了。

  幸好菜種沒這麼難找。首先,府裏的夜香和垃圾是每天都要運出府的,於是菜籽在當天下午就找來了,如她所說全都是長得快,正是這個季節能種的小青菜。

  府裏主子也不算多,地方還是夠用的。李薇叫人在柴房後圈了個空地,把地磚都給掀了(……),叫幾個會種地的把地給翻一翻,把種子給下進去了。

  不等種子發芽,直郡王親自到府請四爺出山了!

  府裏的禁閉神馬的自然就解了。當然,為了一視同仁,府門口還是有侍衛站班,但已經不限制莊子上的車馬往來了。

  府裏又有新鮮蔬菜吃了,小青菜也冒芽了,四爺不在家了。

  李薇:= =

  簡直是浪費感情!!


☆、235、疑陣

  直郡王匆匆而來,進門時險叫四爺不敢認了。

  “老四。”直郡王笑了下,老態橫生,看著都像五旬許人了。上次見著直郡王時,還是去年過年時。那時直郡王剛嫁了第二個女兒,人瘦了很多,有些疲憊。但也不像現在這樣。

  “大哥,你怎麼……”四爺一時不知道能說什麼。七月時皇上有旨意來,已經給直郡王家的三格格定了婚事。照樣的撫蒙。

  他能理解直郡王短短數月間為何會變成這樣。

  可牽扯到皇上,他也不好直言皇上不對。更叫他擔心的是,直郡王家三格格是康熙三十年生人,四格格是三十一年,再往下宗室女中只有他的女兒了。

  照直郡王府的例子,他的府上最後能保下的女兒……大概也只有一個。

  手心手背都是肉。大格格與三格格是體弱,二格格是素素唯一的女兒。四爺深吸一口氣,暫時不去想這件事。

  “大哥,快進來。”他道。

  兄弟兩個落座,上了茶。四爺沒有直言直郡王的來意,轉而寒暄起來。直郡王也是一樣,他這次去蒙古也順便見了三女婿,笑道:“皇阿瑪應了我,四格格的婚事由著我了。正好之前給她們姐倆兒尋人家,有兩家實在是不錯。”

  見他實在是高興,四爺湊興說了兩句。大概是難得這麼開心,直郡王說:“這次去還見著了大格格的人,她已經有了喜信,我這心也放下一半了。”

  “恭喜,恭喜!”要說直郡王心裏最掂記哪個孩子,那就是遠嫁的大格格了。

  四爺拿不准直郡王的來意,此時就道:“有這樣的喜事,今天弟弟陪大哥喝一杯。”說著就要叫人去準備午膳。

  直郡王擺擺手道:“改日吧,今日大哥來找你是有事的。咱們這就走,跟你府裏說一聲,晚上大概也回不來吃了。”

  他說完就起身,沒給四爺再問的機會。四爺只好交待張保一聲,帶著蘇培盛跟了上去。

  兩兄弟帶著隨身的侍衛一路到了宮門口,下馬時四爺想叫住直郡王,結果他先一步掏出腰牌給守宮門的侍衛驗看,還對他道:“老四,快些。”

  叫直郡王給誑了。

  四爺心道,無奈的上前也掏出腰牌。

  進了宮門,直郡王叫人都閃得遠些,與四爺慢慢往南書房走。禦道上除了持刀披甲站崗的侍衛外,四下再無旁人。

  “老四啊,皇上那邊有消息嗎?走到哪兒了?”直郡王冷不丁問道。

  四爺雖然被問得一怔,口風很緊的說:“弟弟不知。接了十八弟的消息後,弟弟就沒來過南書房了。”

  事實上他在十八阿哥的死訊傳回來後,還來過幾次,但皇上的消息卻總是晚了兩天到。這叫他心裏嘀咕,當著直郡王的面就不肯直言了。

  直郡王含笑掃了他一眼,道:“大哥給你個准信吧。皇上叫梁九功回來傳我趕緊過去,還要我帶上五千刀甲侍衛。”

  四爺腳下一滯。他們這群阿哥雖然府上都有私衛,但滿打滿算不過二百人就頂天了。自從滿人進京後,手上有兵的人就越來越少。以前每個旗的旗主,手下的旗丁全都可以為兵。

  但進京後,先帝和當今都在漸漸收攏兵權。當年借著打三藩的機會,皇上已經把天下的兵權收上來了八成。打葛爾丹時,又消耗了相當一部分蒙古的兵力。

  可以說,他們兄弟幾個雖然那次都領軍上過陣,但下來後沒幾個人手裏還能有兵。

  叫直郡王領五千人過去,皇上肯定要給聖旨的。

  有旨有虎符才能調兵。

  這些都是小節,重要是為什麼突然叫直郡王帶五千人去伴駕?

  直郡王深深吸了口氣,輕聲道:“哥哥就要你一句實話。”

  “皇阿瑪那邊是不是出事了?”他目光如電,直刺到四爺的心裏。

  四爺沉吟片刻,直郡王也不催他。半晌,四爺輕聲歎道:“約有半月前,皇上的旨意總是晚兩天才能到。”

  直郡王瞬間目眥欲裂,瞪了四爺好一會兒,冷笑道:“好,老四,好。”他再次深呼吸了下,“這種事你都敢瞞著?!你的良心叫狗吃了?”他飛起一腳踹到四爺身上,把四爺給踹得直飛出去一尺遠。

  跟在後頭的蘇培盛呼的一下子撲上來扶四爺,被四爺推開,“退下去!”

  蘇培盛擔憂的看著他們,只好慢慢退下去了,卻還是盯著四爺和直郡王。他想著要是直郡王敢再來一下,他就撲上去擋著。

  直郡王踹了弟弟一腳,氣還沒消,可也知道這裏不是胡鬧的地方。他本意是在這裏逼老四開口,沒想到竟叫他也不敢妄動。剛才他們這邊的動靜就叫那邊的侍衛們發覺了,要不是看到是兩個阿哥不敢過來,只怕就要引起更大的麻煩。

  他上前粗魯的把四爺給拽起來,在他身上用力拍了拍,算是打消了對面侍衛的疑心。

  拖著四爺避到一旁,壓低聲道:“老四,這種事你都敢瞞著?”

  四爺咳了兩下,捂住腹部說:“郡王爺,你叫我怎麼說?”

  直郡王啞了口,四爺道:“皇上不在,太子也不在,你也不在。京裏就一個太後坐陣,你叫我跟誰說皇上的消息晚了兩日,可能有事?”

  直郡王胸口叫人憋得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當時說,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就是動搖國本。”四爺搖搖頭,“所以我沒說,南書房的諸位大人也沒說。”

  怎麼說?能主事的都在外頭。誰知道皇上的消息晚了是誰的手筆?直郡王還是太子?或者二者皆有?

  京裏阿哥又太多了。年長的阿哥從三爺到十四爺都在京裏,真鬧起來到底聽誰的?

  直郡王冷笑:“是,你的話有道理。可老四,你能實話跟我說,你沒一點私心?”

  “我敢。哥哥若不信,弟弟這就可以起誓。”四爺當時就要跪下,被直郡王一把拉住,半晌,拍著他道:“哥哥信你。”

  說完,直郡王長歎一聲。

  兄弟二人一時無言。

  皇上為什麼去哪裡都要帶著太子?這裏頭的事不能說,說出來就叫人心涼。

  兩人到了南書房,直郡王把十八阿哥的事都交給四爺了,他一會兒就要走。到京郊大營去提人,梁九功跟著,還有聖旨。但就算這樣也要費一番功夫。最要緊是連前頭是什麼情形都不知道,更叫人心裏發緊。

  四爺把直郡王送到宮門口。

  直郡王就不回府了,叫人從府裏把東西都送來,就在宮門口的車裏換上衣服。

  “老四,”直郡王目光複雜的握著四爺的手,“哥哥信你。”

  四爺沒有多說,只點點頭說:“大哥一路平安。”

  目送著直郡王策馬離開的背影,四爺知道真正的大事已經發生了。剛才看到跟在直郡王府車旁的梁九功,雖然戴著帽子,但也能看出他的臉上、手上都有傷,只是草草做了處置。他見著四爺,卻沒有過來請安。

  四爺也就當沒看到他這個人。

  前方到底是怎麼個情形呢?

  第二天,八爺到內務府來了以後,直接叫人去找直郡王商量十八阿哥的事。結果小太監說現在直郡王不在宮裏,只有四爺在管這事。

  一夜之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八爺沒想到他居然一點風聲都沒聽說,趕緊叫人回府去送話好打探,他則直奔南書房,果然看到四哥站在裏頭,正跟眾人商量十八阿哥的事怎麼辦。

  見到他,四爺道:“正好,老八快進來。我跟幾位大人商量過了,請沈大人說一下吧。”

  沈荃起身對八爺行了個禮,簡單復述了下剛才討論的內容。從八爺的面色上看,看不出他對在他不在的時候都商量好了這件事有什麼反應。只是一味點頭。

  “都聽四哥的。”他笑道。

  四爺道:“那就這樣吧。慈寧宮那邊先不提,等皇上回來再說,畢竟娘娘年事已高,咱們還是小心為上。”

  眾人紛紛應是。等他們退出去後,八爺上前,四爺知道避不過,直接問他:“老八,還有事?”

  八爺見此,反倒不敢開口,笑道:“沒有,就是今天沒見到直郡王。”

  四爺:“哦,沒叫人去府上問問?”

  四爺裝起了傻,八爺也就不多說了,打了個哈哈就出來了。等回到內務府,批過十八阿哥的喪事如何辦理,像香燭等物,還有看皇上的意思,宮裏一時半刻都不能穿紅了,各種喜慶的物事,除了乾清宮、慈寧宮和幾位宮妃的宮室不受影響外,其他的小妃嬪和太監宮女,還有能叫皇上看到的地方,都需要換個模樣。

  還有承乾宮的佟佳貴氏發了懿旨,賞了十八阿哥的生母王氏一些東西,還要給她暫時提一提份例。

  八爺都准了,忙完這些,府裏去打聽的人也回來了。他叫上人避到外頭的角落裏,道:“怎麼樣?”

  “說是直郡王昨天晚上就沒回府,早上也沒見出府。至今不知去向。”那人想想,又添了句:“奴才剛才回來前去那邊瞄了一眼,直郡王府裏不見驚慌。”

  那就是直郡王去哪裡,他們府裏的人都有數。

  再加上四哥的態度,大概直郡王去哪裡是皇上的吩咐,還是私下的旨意。八爺揮退下人,只覺一頭霧水。

  還是人手太少啊。

  他心道。如今他手上的人太少,想要什麼消息都拿不到,搞得人就像蒙上眼睛的瞎子一樣。

  他慢慢回到內務府,見一堂的人也不動聲色,只管坐下細細思量。

  此時,一個廣儲司的郎中悄悄走過來,笑道:“好久沒跟八爺請安了,家裏請了一尊彌勒臥佛,瞧著是唐代的手藝,只是形態與常見的彌勒不同,想請八爺鑒賞鑒賞。”

  八爺本想回絕,可想起他剛才念的人手不足,話到嘴邊就拐了個彎:“我也不是很瞭解這個啊,到了府上恐怕要露怯了。”

  “哪有,哪有。”郎中見他應下了,高興壞了,礙于十八阿哥的事,不好笑得太厲害,只悄悄道:“那奴才下晌就等著八爺。”

  八爺特意起身送他出去,叫這個郎中連連作揖,臨跨門檻還險些絆了一跤,八爺還伸手扶了一把。

  郎中一路走到家門口都在感歎,都說八爺謙和,四爺嚴苛。如果是八爺來管戶部這一攤子,想必他也不必著急了吧?

  想到四爺,叫郎中又是一副苦瓜臉。

  四爺送走又一位來試探的人,趁了個空出來喝口茶潤潤喉嚨,再叫來蘇培盛:“去府上給福晉和你李主子都說一聲,我這幾天都不回去了。”又說了幾句別的,擺手叫他去了。

  蘇培盛走後,他也不想回去坐著。直郡王回來又消沒聲的不見了,十八阿哥的事前幾天還是直郡王在辦,一轉眼就換了他,來打探的人絡繹不絕。一天下來嘴都說幹了。

  現在只盼著這件事快點有個結果。

  蘇培盛回到府裏後,先去見福晉,再到東小院。

  一進東小院的院子門,他就舒了口氣。在李主子這裏他至少能多坐一會兒,也不會有人說什麼。人都知道李主子受寵嘛。他也正好歇歇腳,回到宮裏四爺那邊事情還多呢。

  “蘇爺爺。”小喜子麻利的上來,玉瓶、玉煙等也趕緊迎出來。

  李薇在屋裏,正無聊的又開始攢紗花。她攢的紗花多數都叫玉瓶幾個拿去賞給小丫頭了,她自己是不戴的,自己攢的手藝還是不過關。連玉瓶幾個出宮多年後也看不上了。

  聽到蘇培盛到了,馬上放下手裏的銅絲和小珠子,道:“快請進來。”

  等蘇培盛進來了,她也不要他磕頭:“快扶起來,玉煙去倒茶來。”

  蘇培盛還是行了個半禮,玉瓶親自給他端了個繡墩過來,他坐下再接過玉煙送來的茶。

  李薇問:“蘇公公,是有什麼事嗎?”

  蘇培盛忙放下茶,起身把四爺的傳話說了,見李主子神色立刻就低落了,心道天天粘著還粘不夠啊,又添了兩句:“主子爺的意思是,到了進宮的那天,李主子乾脆還是別進去了,府裏還是該留上個主事的。”

  李薇點頭:“爺說的是,你回去告訴你,就說我都知道了。”完了想起四爺的臭毛病,道:“爺那邊有沒有替換的衣服?”

  這還真沒有。

  李薇趕緊叫人去拿,正好新做的已經送過來了。一會兒玉瓶和玉盞就抱著兩個大包袱過來了,蘇培盛起身接過,好傢伙真夠沉啊。

  李薇想了想,怕夜裏再變天,又叫添進去兩件薄斗篷,兩件夾衣。這又打了一個包。

  蘇培盛來的時候是騎馬,回去必須要坐車了。到了宮門口,張德勝幫他把包袱抱到宮門口,蘇培盛左右各挎一個,懷裏再抱一個,頓時腿就打了彎。

  張德勝關心道:“師傅,你抱得動嗎?”

  蘇培盛點點頭:“抱得動,你回吧。”說罷轉身往宮裏走,算著平時從南書房到宮門口,怎麼著也要小一刻,這再帶著這麼些行李……

  李主子,您真是累死奴才都不心疼啊。

  他加了把力,一口氣攆到南書房。到了那邊有小太監來接,他也不敢放手,見了四爺磕過頭,四爺也驚了。

  “怎麼帶了這麼些?”四爺看著椅子上的三個大包袱。

  蘇培盛看著也累得夠嗆。

  四爺上前翻撿行李,見都是衣服,還有提神的藥丸子等。

  蘇培盛喘均了氣,上前笑著指道:“這是李主子準備的內衣,這是外衣和鞋襪,這是斗篷和夾衣,李主子怕這幾天變天。呵呵。”

  四爺搖頭發笑,道:“送過去吧。”

  蘇培盛這回能叫小太監幫忙了,兩人一起把包袱提到四爺暫住的小屋裏。收拾齊整後,他再回到四爺那邊把府裏的事都如實說了一遍。

  四爺聽著,點頭不語。蘇培盛見狀就安慰道:“主子只管放心,府裏有福晉,有李主子,還有大阿哥和二阿哥,出不了事。”

  “嗯。”四爺淡淡的應了聲。

  他擔心的不是這個。真有事的時候,哪怕他在府裏也沒用。

  想到這裏就叫他忍不住著急,心裏像關了一頭老虎,正咆哮著要衝下山林。

  數日之後,蘇培盛又回府取了一趟衣服,帶回了府裏的消息,還給四爺帶了一罐新制的醃蘿蔔條,一罐糖蒜。

  四爺不免開罐嘗了一個,蘇培盛湊趣道:“奴才跟李主子說您用飯不香,李主子就叫奴才帶了這個進來,說是新醃的,味兒好著呢。”

  “是不錯。”四爺擦擦手指,“放起來吧。”

  恰在這時,一個小太監帶著一個帶刀侍衛匆匆進來,四爺馬上神色一變,迎了上去。那侍衛見到四爺就跪下,掃了眼周圍,四爺揮手叫人退下。

  侍衛道:“給四貝勒請安。皇上進城了。”

  皇上進城了?!

  事先沒有一點消息,皇上這就回京了?!

  正陽門大開,隆科多帶人跪在道路兩旁。從這裏進宮的一路都已經靜街了。

  御駕沖進城門,一刻未停。

  鑾駕內,陳福跪在禦榻下,禦榻上的康熙面色潮紅,裹著毛皮斗篷,正在隱隱發抖。他咳了一聲,陳福輕輕靠近,從一旁的格子裏取出水壺,倒了半杯水,穩穩的舉到皇上面前。

  康熙接過來,手一抖就灑了一半。

  陳福磕了個頭道:“奴才有罪。”上前接過杯子,重新換個杯子再倒了一杯,這次他舉到了皇上的嘴邊。

  康熙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潤過喉嚨,沙啞道:“陳福,你是哪一年進的乾清宮?”

  陳福道:“奴才是二十四年。”

  康熙嗯了聲,“二十四年……那會兒你多大?”

  陳福:“奴才那年十一。”

  他六歲進宮,九歲時在上書房侍候。十一歲到了乾清宮。那時候四貝勒才八歲大,已經一本正經的會交待他:把銀子給那個姐姐,回來爺賞你。

  康熙在上頭說:“你是個忠心的,好好侍候吧。”

  陳福再次磕了個頭:“奴才遵命。”

  ——奴才遵命。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36、逗兒子

  禦街從頭封到尾,除了皇上回京也沒別的人能這麼威風。各府雖然得到了消息,卻沒一個人敢跳出來跑去迎接皇上。

  為什麼,因為人人都不傻。

  想想以前皇上回京要擺的排場吧,先發旨進京,有隨行阿哥的話,阿哥們要先回來跟留京的阿哥和大人們商議,如何迎駕,如何列隊,宮裏也要先打掃乾淨,妃嬪娘娘們怎麼著也要做兩件新衣裳,好打扮漂亮到皇上跟前邀寵。

  這回呢,不說大家去京郊跪迎了,事先連道旨意都沒有,也不挑吉日、吉時了,皇上就這麼把禦街一封,正陽門大開,鑾駕直接從宮門口開到乾清宮。

  有這麼傻的嗎?以前大家鄭重其事,是因為皇上樂意這麼幹。今天皇上不樂意叫人知道,大家自然也要跟著裝傻配合。

  等鑾駕進了宮,內務府裏的八爺才得到消息,他從內務府大堂裏出來,內宮宮門已經關上不叫人進了。他遞上腰牌,侍衛鐵面搖頭:“對不住,八爺,不是小的不通容,上頭已經說了,這會兒不叫進人了。”

  八爺往宮門裏掃了一眼,宮門只合上一半,不時有人從裏頭出來。可出來的人無不一臉迷糊,出來以後,侍衛就驅趕,也不叫在宮門處停留。

  侍衛倒是不敢來驅趕八貝勒,但不多時隆科多就到了,全副披掛跟剛從戰場上下來似的。

  他一見八爺就笑著快步迎上來,不等八爺開口寒暄,他就不客氣道:“老八啊,咱爺倆好久沒喝幾杯了。今兒個不巧啊,你也別跟這站著了,趕緊回府吧啊。”說著就攜著八爺的手硬是把他給帶了出去。

  八爺那句‘皇上是不是回宮了?’在嘴裏轉了七八圈,也沒敢問出來。被隆科多送到半道上,隆科多裝傻道:“哎呀,萬歲剛才傳我呢,不能送八爺出去了。”

  “不敢誤了舅舅的事。”八爺好涵養,拱手道:“舅舅去吧,我自己出去就行。”

  “那行,那您就趕緊回府歇著吧啊。”隆科多敷衍的拱拱手,轉身大搖大擺的走了。走出去老遠了,回頭瞟了眼八爺出宮的背影,啐了口道:“上不了高臺盤的東西,還抖起來了。”

  他回到內宮宮門處,問守門的侍衛:“裏頭還有哪位爺沒出來?都出來了就關了吧。”

  侍衛道:“旁的大人們都已經出來了,就是聽人說四貝勒還在裏頭。”

  “四爺啊……”隆科多想了想,揮退侍衛,自己守在宮門口。

  過了約有兩刻鐘後,四爺慢慢從裏頭走出來。

  皇上突然回宮,他事先一點都不知道。想去乾清宮候見,又叫人攔在了外頭。最後陳福出來對他道:“四貝勒先回吧,萬歲說了,今天不見人。”

  四爺就只好出來了。皇上不見人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從剛才到現在,他都沒見到太子、十三、十五和十六。

  難不成就皇上一個人回來了?

  那其他人呢?

  他邊走邊想,隆科多突然問好時還嚇了他一跳。

  “給四爺請安了。”隆科多笑著說。四爺怔了下,見他一臉的意氣風發,拱拱手道:“沒想到是您在這裏守著。”他掃了眼宮門口,心道什麼時候隆科多紆尊降貴跑來守宮門了?

  隆科多哈哈道:“替皇上辦差,哪有奴才挑三撿四的道理?就是守宮門,只要皇上一句話,我隆科多也是絕無二話!”

  四爺不想在這裏聽他吹噓,哈哈兩句就要告辭,誰知隆科多居然還跟上來了。

  兩人一路走到宮門口,隆科多才告退回去,叫四爺上了馬還一肚皮的不舒服。雖然隆科多肯一路送他到宮門,好似是他來跟他獻殷勤的,但被獻殷勤的總有種被人俯就的感覺。

  到底誰是主子,誰是奴才?

  四爺突然回府,李薇被蘇培盛請到正院才知道。四爺現在都習慣把人叫齊了一起通知了,省得他再費兩遍口舌。

  通知皇上回宮完畢,他回前院去了,李薇跟著告退。

  東小院裏,玉瓶幾個侍候她換衣服,玉瓶說:“真是稀奇了,皇上回來之前也沒見著動靜啊?”

  李薇換上簡單的衣服,沒再戴首飾:“這些事不是咱們該說的,傳話下去院子裏不許說這個。”

  玉瓶請了個罪出去交待了,回來後小心翼翼的問她:“主子,晚上怎麼叫膳?”

  “要兩樣粥,再來幾個小菜,生煎包子來一盤子就行了。”她說,跟著明白了玉瓶的意思,解釋道:“爺晚上應該不會過來了。”

  但她說錯了,四爺晚上七點多的時候過來了,她這邊剛剛撤下膳桌。

  他進來時屋裏的飯菜味還沒散呢。

  “你吃的什麼?這生煎包子再給我來一盤,粥就不必拿下去了。”四爺也是餓壞了,在宮裏能有什麼好吃的?皇上不在,乾清宮禦膳房的大廚都叫皇上帶著出巡了,留下的人連庫房鑰匙都沒有。他跟著給值班的大臣備膳的外膳房一道用,從景運門提過來都涼透了。

  回來匆匆跟家裏人交待後,他就到前頭跟戴鐸說事去了,等說完才發現肚子餓了。順腿回了東小院,就是想著她這裏有好吃的。

  李薇沒想到他在這個時候還沒吃,馬上叫人去準備,說:“這包子都涼了,叫他們再送新的來,粥也涼了,送過來很快的。”

  推著他先去屋裏換衣服,不一會兒熱粥熱包子都送過來了,炒菜慢了一步,但等他出來桌上也擺齊了。

  他吃他的,她坐在一邊陪著,道:“蘇培盛也是,他跟著你怎麼不知道按點提醒你用膳?”

  四爺笑了,挾了個生煎包子咬了一口,道:“我跟人在書房裏說話,他怎麼敢打擾。”

  她悄悄問他:“皇上真回來了?”

  “嗯。”四爺點頭,“下午回的宮。”

  就是跟直郡王恰好錯開,叫他不得不多想啊。

  皇上……這是故意調開直郡王?

  直郡王這裏快馬加鞭,不出幾日就趕到了,但到了地方只見到留下的將軍和士兵,不見御駕。

  將軍身上還帶著血污,見了直郡王跪下請罪,然後領他到了營地裏頭。營地中到處是傷兵,直郡王一路走來,越看越著急。等到了將軍帳內,他直接逼問將軍:“萬歲呢?”

  將軍道:“萬歲已經回京了。”

  直郡王怔住了,皇上傳旨叫他來,還特意帶了五千人,可皇上卻跟他錯開,已經回京了?

  將軍連日征戰,兵疲馬乏。不僅如此,看現在皇上的態度,這次打的是個糊塗仗,別說死的人能不能得到安葬和撫恤,就是他只怕也不會有什麼明面上的獎賞。

  想到這個,再看著外頭或死或傷的士兵,將軍實在沒什麼心情應酬直郡王。

  大家半斤對八兩。

  直郡王叫皇上給支到這裏來就不是什麼好差事。

  想到這個,將軍心裏格外的痛快。

  他道:“萬歲叫奴才在這裏等著郡王爺,後頭有不少事都要等著郡王爺決斷呢。”

  直郡王跟這個將軍不熟,這裏頭的事跟他打聽不著。他轉頭去問梁九功,誰知梁九功來回跑這兩趟,一進營就倒下了,現在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軍醫去看過了,灌進去兩碗藥就扔下不管了。

  直郡王只好先忙營裏的事。

  叫將軍說,剩下的事也簡單,就是打掃戰場而已。

  直郡王帶來的五千人派上了用場,每日漫山遍野的屍首。一開始直郡王還要求他們全須全尾的拾回來,有的士兵跟人拼殺時被砍掉了胳膊腿,就要沿著戰場找,再叫人給縫起來,也算留個全屍。

  但時候長了就顧不上了。

  除了屍首,最重要的是士兵身上的披掛。鐵甲、盾牌或刀槍。這些東西都有標誌。從將軍隱晦的提醒裏,直郡王也明白皇上並不希望這場刺殺大白於天下。

  太子謀刺皇上,叫天下的讀書人知道了又是一場風波。

  漢人的歷史上被太子謀刺的皇上都跟著丟了一回臉。直郡王雖然明白,但他還是被皇上到這個地步還在維護太子的名譽而氣瘋了。

  這樣的畜生!在草原上就該把他扔出去喂狼!

  所有的屍體都不能帶回家鄉安葬,直郡王最後只能叫人在山林野地裏挖了幾個大深坑,把這些屍體都扔進埋了。

  做完這一切,京裏頒金節都過完了。

  直郡王和將軍起程回京,臨走時,將軍見直郡王回頭看,就安慰道:“郡王爺不必擔心,這裏是圍場,平時少有人煙,裏頭老虎野狼一類的畜生多著呢,那些屍首不會被人發現的,過幾年說不定都讓啃光了。”

  最該喂狼的不在裏頭。

  看著直郡王的神色,將軍沒有再多說,拱拱手就跟直郡王分開了。

  跟在將軍身後的士兵稀稀落落的。年初隨著皇上出巡時,隨行的士兵有二萬人。如今僅餘七千。

  老二,你多年斂財,大哥還以為你就是愛銀子,愛奢華呢。呵呵,果然是太子,大哥小瞧你了。

  直郡王趕回京城,先進宮見皇上,交還兵權。

  可在門口讓魏珠給攔住了。平時挺好說話的太監,今天硬是擺出了鐵面無私的架勢,不管直郡王怎麼說,都一個勁的道:“郡王爺,奴才都知道,萬歲正歇著呢,這會兒真不見人。要不您先回府看看?您也多日不曾回來了,先回去看看家裏人。”

  直郡王看著東暖閣的窗戶裏,沈荃就坐在裏頭正在埋頭書寫,可見皇上在擬旨。隱約還能聽到幾位耳熟的大人論政的聲音。

  魏珠這是睜眼說瞎話。

  直郡王掃了他一眼,摸出個金錠子扔到他身上,轉身走了。

  算他承這奴才的情了。

  出宮後,直郡王一刻未停的回了府。魏珠嘴裏叫他回府看看,總讓他不安。按說往年他伴駕出巡,一去大半年都是常事,這次才出去不過一個多月,怎麼成魏珠嘴裏的‘多日’了?

  直郡王府裏,正院裏漫出苦澀的藥味。

  直郡王剛到院門口,竟然有些不敢舉步了。院子裏擺著四五個小茶爐正在熬藥,廂房裏幾個相熟的太醫正在說話,看到他立刻都出來跪下磕頭。

  直郡王趕緊扶他們起來,問:“可是福晉身上又不舒服了?這才叫你們過來?有勞,有勞。”

  聽到他在外面說話的聲音,早已出嫁的二格格撲出來,拉著他就想哭,哭聲到嘴邊又給咽回去了,只敢捂住嘴嗚咽。

  “這是怎麼了?阿瑪都回來了,沒事啊。”直郡王拍拍女兒的肩,拉著她往屋裏走:“阿瑪不在,你回家來看看?別哭了,你額娘就是老病,咱們家什麼沒有?一準能把她治好啊。”

  二格格扯著他哽咽道:“不是,阿瑪……過節,弟弟進宮。皇上下旨說要三妹去蒙古,傳旨的到家裏來了,額娘就病了。我不在家,弟弟在宮裏,三妹和四妹都小,還是嬤嬤想起我來,叫人去喊我……”話說得顛三倒四,說完二格格就撲到直郡王懷裏大哭起來。

  直郡王整個人都僵硬了,半天才找到舌頭,沙啞道:“……沒事,阿瑪在啊。”

  頒金節過完,馬上就是四爺的生日。

  玉瓶過來問李薇今年這生日要怎麼辦時,她想了半天,搖頭說:“暫時先不說這個。”

  “這都十五日了,再不準備起來就晚了。”玉瓶不解道。

  李薇擺擺手,沒給她解釋太多。

  這事也沒辦法解釋。頒金節時京裏的氣氛就越來越古怪,她進宮去磕頭,一路上見到的侍衛比以往多出一倍有餘。每過一道門都有帶刀侍衛守著,這節奏就像是隨時準備去打仗一樣。

  她要是只兔子,這時就該挖個地洞躲進去了。

  可偏偏像她這麼聰明的人沒幾個!京裏氣氛都這樣了,想也知道都該好好在家裏縮著吧?四爺這生日也不可能大辦吧?結果從皇上回京的話傳出來後,好像人們都覺得‘哦耶沒事了!’,都開始出來走動了。

  然後都開始給四爺送禮了。

  弘時生日一趟禮,頒金節一趟禮,四爺生日一趟禮,今天看到的帖子裏居然有炭敬了!

  你們長點眼啊!現在是四處瞎躥的時候嗎?!

  李薇現在看到送來請她賞花聽戲吃酒的帖子就心煩,都想去問你們一定是在逗我!她就不信這麼多人,沒一個發現此時不宜出門!

  攆走玉瓶,弘時跑過來了,樂哈哈的說:“額娘,我能去舅舅家玩嗎?”

  “不能。”李薇黑臉。

  弘時也黑臉:“為什麼不行?大哥要出門你就沒管。”

  弘暉不歸她管。

  “總之就是不行。”她道。

  弘時指責她:“你沒道理!”

  “我不用道理。”李薇耍賴,“我是你額娘,你不能去你舅舅家,好好在府裏待著。”

  結果把弘時氣跑了。

  叫李薇一邊感歎這小子脾氣真好,沒有哭鬧真是太好了,一邊為難,怎麼在不跟他說實話的前提下(他聽不懂)叫他乖乖留在家裏?

  等到了中午,弘時把弘昀抓來了。看他躲在弘昀身後進屋,李薇沒想到他還沒死心,然後就覺得這小子能把他三哥拖來當說客,聰明是聰明了,就是太不好哄了。

  “額娘,”弘昀還沒幹過這種事,被弟弟推著過來,只好說:“額娘,我好久沒去看舅舅了,不如我明天去舅舅家一趟吧?”

  李薇歎氣:“你也不要去,你舅舅家沒事。”

  弘昀想回頭對弘時說‘你看,額娘也不叫我去’,被弘時戳了兩下,就再找了個理由:“額娘,我是去給舅舅家的表兄弟們送新年禮物。”

  “……那就等過年時再送。”李薇扶額,這理由找得太沒水準了。

  弘時又戳了弘昀兩下,他無奈的說:“那個……李檀上回在弘時生日時送他了一個硯臺,我代弘時去還禮。”

  這理由就更扯了。

  “等李檀生日時當禮物送給他好了。”她道。

  弘昀卡殼了,回頭對弟弟‘不是哥哥不幫你,是額娘太心狠了’。

  他的表情太深刻,弘時跳出來道:“我就想現在送給他!”

  “那就交給你阿瑪,叫他找機會拿給傅敏,到時帶給李檀吧。”她道,跟著想看看他還能找什麼理由。

  弘時氣得臉都紅了,弘昀捨不得弟弟生氣,轉頭看李薇,一臉的哀求。

  李薇更驚訝的是弘時居然能一次次的想理由,想辦法去李家,而不是簡單粗暴的耍賴。

  ……其實他要真耍賴,她反而拿他沒轍了。

  他要找理由,她總能反駁回去。

  弘時又氣跑了,弘昀被忘了。弘昀見弟弟走了,轉頭道:“額娘,是不是外頭有什麼事?”

  “有點小事,所以才不叫你們兄弟出去。”有弘時比著,弘昀馬上變得懂事又可愛,而且很好哄。她疼愛的摸摸弘昀的腦袋。

  然後弘時又跑回來了,她還以為他越挫越勇,這就積蓄力量準備來戰第三回了,馬上振作精神準備迎戰。

  結果弘時跑過來瞪了她一眼,拉著弘昀跑了。

  這是想起三哥被丟下了,於是又回來找三哥的?

  叫李薇自己一個人想想就笑了。晚上,四爺過來了,不等她跟他說下午弘時的兩戰兩敗,他道:“弘時想去他舅舅家,你就叫他去吧。”

  ……四爺是外援嗎?

  “他下午已經來了兩次了,我還當他死心了呢,原來去找你了。”她笑道。

  四爺也笑了,拉過她坐到一起,溫柔道:“爺知道你聰明,大概也猜到一點了。只是也不必這麼小心,去自己親戚家還是沒事的。叫他們幾個男孩天天悶在府裏也難受,現在又不能去莊子上,也不能去園子裏,就叫他們去你娘家走一趟吧。”

  “而且,今年你阿瑪大概能回京一趟。”他道。

  “真的?”李薇險些要站起來,四爺連忙按住她:“才說你穩重了,又這麼毛燥。他也多年沒回來了,這次回來也就只能待上幾個月,等他回來了,你常回去看看也行。”

  她都幾年沒見到阿瑪和額娘了!

  興奮的李薇那天晚上四爺再跟她說什麼,都入不了耳了。

  最後四爺哭笑不得的說:“還說弘時呢,叫我看他最像你!”

  她跟弘時哪裡像了?雖然兒子是她生的,可她生了四個孩子,弘時是最叫她為難的一個!叫她說,二格格和弘昐、弘昐都像她,都是聰明又懂事的。弘時最不像,腦袋還聰明的不像話。

  而且,她一直覺得弘時最像四爺。

  第二天,弘時驕傲的過來,規規矩矩的向她行禮,笑咪咪的說:“額娘,我想去舅舅家,行嗎?”

  “不行。”李薇也笑咪咪的對他說。

  弘時一下子愣了,半天才懷疑的看著她:“阿瑪說我可以去。”

  “你阿瑪跟我說過了。”她點頭,“所以我決定等我去的時候,帶你一起去。”

  弘時瞬間氣鼓了臉,她繼續得意的說:“所以啊,你還是不能自己去哦。”

  小傢伙,還想借你阿瑪還壓我!能耐的你吧!

  “哼!!”弘時氣得轉身走了。

  這小模樣真可愛啊。


☆、237、事啟

  忽拉拉一場大雪鋪天蓋地,給京城裹上了一層銀裝。

  天還沒亮,幾個鬍子拉茬的男人,穿著狗皮坎肩,拖著大掃帚沿著街著開始掃雪。倒夜香的人趕著驢車,一邊響著鈴一邊過來。

  “這鬼天氣。”一個男的搓了搓骨節粗大的手指,十根指頭上都生著凍瘡。

  遠遠的聽到清脆的馬蹄聲,那倒夜香的趕緊拉著驢,一邊‘囉囉囉’的叫著,拖著驢車趕到一旁的背街小巷裏,拿出車上的油布把驢從頭到尾的蓋住,免得天上的落雪凍著了驢。  

  驢呼哨了聲,那人抱著驢哄了哄,聽到馬蹄聲近了,趕緊跪在地上。

  外頭掃街的人也早就規矩的跪在道旁,不敢站在路中央,要是叫這些騎馬的爺們的馬給踹了,那可是沒處講理去。

  隆科多頭戴貂皮風帽,身披斗篷,頂風冒雪的到了城門口。

  城門這時已經開了,但城門前後都有侍衛把守著,百姓看到他們手裏的刀槍早就遠遠的避開了。

  等了約有一刻,兩輛青布騾車碌碌趕來,騾車前後都跟著騎馬的侍衛。

  隆科多裹著斗篷站在城門口吃了一刻的雪,肚子裏火冒三千丈,但看到騾車過來,心裏還是不免嘖了聲。

  ……這就是龍子鳳孫。

  押騾車的將軍也是頭臉都蓋得嚴實,不知是防風雪還是防小人。他從懷裏掏出路引,隆科多驗過,到騾車前挨個掀起車簾子往裏頭掃了一眼。

  將軍一直坐在馬上,不曾下馬。見他看過,揚了揚下巴。

  隆科多心道終於碰上個比爺還吊的人了,不過瞧在他押的人物的份上,給他兩份薄面也無妨。於是點點頭,示意人沒錯。

  將軍一拱手,一句閒話沒有的就帶著人走了。

  騾車上的車夫等人都由隆科多帶來的人給替了,趕著這兩輛騾車,跟在隆科多身邊的人都有些發怯。

  一個大著膽子的上前問:“爺,咱們……這是往哪兒送啊?”

  隆科多草草指了一指:“一個去上駟院,一個去養蜂夾道。”他話音剛落,那人臉已經嚇白了,狗膽包天的拉著隆科多,“爺,您不是發夢吧?那可是……”

  “畜生待的地兒!”隆科多替他說了。

  這人雙膝一軟就要往下栽,隆科多哈哈大笑道:“瞧你這膽子吧!”

  晨光初現時,白雪也蒙上了一層奪目的金光。

  今天是過年進宮頭一天,李薇卻還在躺著睡大覺,起來洗漱過用了早膳,又圍著羊皮褥子躺在榻上。玉瓶給她送上熱奶茶和今年新做的糖,道:“主子也出去散散,這一早上就沒出過屋子。”

  李薇拿一片芝麻糖叼在嘴裏,指著窗外美麗的雪景說:“你先看看外頭的雪有多厚吧。好不容易可以輕鬆一年,我才不出去呢。”

  可她到底不是當年有個小電就能在家宅一暑假的大學生了,坐到十點就開始頻頻看表。這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

  忍不住問玉瓶:“額爾赫她們那邊在幹什麼呢?”

  玉瓶剛從那邊過來,道:“幾個格格都在剪紙呢。”

  “那我也去。”她下榻換上斗篷靴子就去找閨女和閨女的小夥伴們玩了。就算她們見了她不自在也管不了了。

  出了院子,看到一地的好雪,厚厚的叫人很想上去踩一腳。李薇出門前特意穿的羊皮靴子,下頭加了木鞋底,她已經別出心裁的加了防水台,清朝的工匠們的手藝真是頂呱呱的好,做得漂亮極了。

  總而言之,不怕踩雪。

  “咱們去花園裏溜一圈吧。”她道。

  玉瓶當然是全聽她的,後面的人趕緊去拿手爐等物,她之前說去找二格格,可不用這麼一整套的費事。

  花園裏只有幾條行走的小徑上掃了雪,還特別小心的不叫人碰到旁邊的。這都是為了預備叫主子們心情好時出來賞的高興。

  李薇剛出現在花園裏,下頭的人就過來請安了。侍候花園的管事出來道:“給李主子請安。主子要不要賞賞冰雕?前幾天看冷得快,特意叫人凍的。”

  四爺府的冰雕並不一味求大,這都是因為四爺本人的品味決定的,他喜歡精緻的東西,哪怕是個冰雕也要凍得好看。為了這個,花園裏侍候的小太監們個個都練了一手雕冰的好本事。、

  她過去就看到了一盆惟妙惟肖的冰牡丹,層層花瓣精緻非凡,就是看著像是剛從冰庫裏搬出來。站在冰牡丹一側的一個小太監不時擔心的看著上頭的太陽,還悄悄站在冰牡丹前擋著太陽不叫照到它。

  李薇問過管事,原來這個小太監就是雕這牡丹的人。自從雕出來後就當成祖宗守著,今天是看到她跑來逛花園,管事的想巴結才叫他把這冰牡丹從冰庫裏抱出來。

  李薇笑道:“別難為他了,趕緊抱回去吧,爺還沒看過呢,曬化了可惜。”真有點可惜了,她本來想再叫二格格她們也過來瞧瞧。但是看小太監的樣子,再叫太陽曬下去可就是在挖他的心肝肉了。

  反正四爺看過就輪到她們看了,說不定還能放在她屋子裏呢。

  她叫玉瓶賞了這小太監幾個銀角子,算是誇他這冰牡丹做得不錯。管事連忙踢了小太監一腳,叫他趕緊跪下謝恩。

  “天冷,叫他不用跪了。有空給我也雕兩盆花,不用這麼複雜的,簡單點的就行。”她道。

  等他們走後,管事的狠狠拍了下小太監的腦袋:“蠢到你這份上算是少見了!李主子難得喜歡,多好的機會!你送上去,再雕個不完了?”

  小太監也想哭,解釋道:“爺爺,不是小的傻,不想奉承李主子,只是這花我就雕出來這一回,其他都雕壞了,這個送了,下個不敢說一定能雕出來比這個好啊。”

  管事的說:“那你還楞著幹嘛?還不趕緊去雕!”

  惜芳院裏,三個女孩正在剪紙,李薇一過來就叫她們吃了一驚。大格格和三格格連忙上前行禮,她一手一個都給扶住了,笑道:“我在院子裏沒事做,只好過來找你們玩了。”

  大格格笑道:“李額娘肯來是我們的福氣呢。”說著忙叫人把點心茶水送上來。

  “你們玩你們的,不必費心招待我。”李薇坐到上首,也拿一張紅紙折起來,二格格坐到她身邊,大格格就去跟三格格坐一起。

  二格格小聲道:“額娘,你是不是不高興啊?”

  李薇也小聲道:“別犯傻,你額娘我今年能不進宮,不跪不磕頭,不知道多高興呢。”

  二格格一臉不相信,她只好說:“就是有點無聊。你弟弟們都在前頭讀書呢,到下午才能過來陪我。”

  二格格歎道:“不知道宮裏是什麼情景……”

  今年過年,雖然皇上沒明說,但從四爺只把福晉帶進宮,連弘暉都留下的情況看,肯定不妙唄。

  李薇道:“這有什麼好想的?你又不是沒進去過。”

  二格格扯扯她的袖子,小聲道:“我就覺得吧……有點不太對。”

  “哪兒不對啊?”李薇才不信二格格也能察覺到宮裏的事呢。她以前在外頭玩的最好的是直郡王府的大格格。自從大格格嫁到蒙古後,她跟外頭的人都不怎麼合得來了。七爺府上也有女孩,照她的話就是‘都跟大姐姐一個樣’。

  跟大格格一個樣是什麼樣?叫嬤嬤給管得教條了。

  直郡王府的大格格當年是叫直郡王給捧在手心裏的,在李薇看來就算是直郡王府的二格格,都沒有大格格當年的氣度和威風。

  二格格道:“去年直郡王的大格格都特意給我送禮物了,她在科爾沁是郡王妃嘛,大概還是比較自在的。還是托她妹妹轉交的,我也回了禮。今年沒收到她的禮物,二格格又嫁了人,我就把禮物交給直郡王府的三格格了,結果她沒收給我退回來了。”

  李薇倒不知道這個,二格格有庫房後,她的私人交際她就沒有事事過問了。

  二格格想起這個就有些著急,“我就想……大概是直郡王府裏出事了……”

  李薇猶豫了下,想著在惜芳院裏還是不能說太多,就安慰她道:“你也別擔心,我聽你阿瑪說,直郡王大格格已經有喜信了,她在那邊過得還不錯。他們府上三格格……大概是跟你不熟才把東西退回來的。”

  二格格已經胡思亂想有半個月了,現在一聽險些高興的跳起來。

  “她沒事就好了!”她捂著胸口長出一口氣,“這下我可放心了!”

  李薇心道,她可不能放心啊。昨天晚上四爺翻了一晚上的烙餅,她都被他吵醒了。他大概也實在是憋在心裏話太多,就對她道:

  十三和太子現在還沒回來,叫他著急啊。

  直郡王回來後除了進宮就是緊閉府門,他想見見他都見不到。

  八爺最近太活份了,四處亂躥叫人心煩。

  細問之下,四爺第一擔心十三和太子,第二就擔心皇上再把戶部的差事交給八爺。

  因為他說八爺其實比他圓融,辦事比他周全。

  他倒也不是不能圓融,就是一直保持這個風格,現在不好改了。他偶爾對人和藹一下,還把人給嚇著了。

  四爺歎道:“有個戶部的郎官,多年來一直用家母病重要用參為由借銀子,也不多借,二十兩、三十兩的這麼借。但不查不知道,原來早在十年前,他就用他阿瑪病重的名義借過銀子,也是陸陸續續的。十年下來總共借了有七千兩了。”

  “天啊……”李薇都要佩服這個人了。

  “那銀子呢?”四爺這麼說,這銀子的去向必定有問題啊,“他養小老婆了?還是喜歡沒事賭兩把?”

  “都不是。”四爺最為難的也是這個。一開始查出來時,他也是把這個人叫來,問他銀子都花在哪裡了。男人花錢,無非嫖賭。

  結果這郎官哭道:“小的……小的都送給上官了……”

  他拿這些銀子送禮了。

  李薇這回也傻眼了,不知道該同情這個人好,還是該說他活該好。

  四爺有心放他一碼,但像他這樣的人並不在少數,就跟他說實在不行,先還一半也可以。

  但這三千兩也要了他的命了。

  四爺知道他為難,也不去找他要賬,就掛著,任他什麼時候還都可以。

  結果他就知道這郎官去找老八了,然後這筆銀子老八替他還了。

  叫四爺替人還銀這是白日做夢。退一萬步說,他就是真能替人還,這位郎官也肯定不在此列。以他的個性,能寬限他已經是高抬貴手了。

  但叫八爺的手筆一襯,那份恩情就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就是現在問那郎官,他肯定也是感激老八而不是他。

  施恩叫人給比下去,他又不能跟人家比著看誰手筆大。四爺就鬱悶了。

  在書房裏當著戴鐸和傅敏的面,四爺一直是自信從容的。但在東小院裏,他難得的露出了不自信的一面。

  李薇聽了奇怪道:“這不可能吧?就算皇上真叫他來管這一攤了,難道他還能替所有的官還銀子?他要真有這麼大的家底,那才是大問題吧?”

  她可是知道戶部欠銀有多少的,這兩年少說也有幾百萬兩了。八爺這麼有錢嗎?

  不得不說,她的天外飛天一語叫四爺茅塞頓開了!

  老八是竭澤而漁,他根本沒這麼大的家底!如果他真打算用這種方式聚攬人心,反而會成為他的弱點!

  李薇還打算再發散下,四爺躺倒了,打了個哈欠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李薇:= =

  是你要聊天的啊!


☆、238、夜宵

  宮裏,今年的新年過得沒什麼趣味。

  皇上敬過三杯酒就起身離席,沒給大家圍上來的機會。太子不在,直郡王聽說是福晉病重,告假直接沒來。

  四爺坐的地方倒是也圍了一群人,就是個個都是敬了酒就走,更像是應付差事。

  倒是八爺那裏,人越聚越多。

  四爺倒沒心情管這個,叫他擔心的是十三到現在都沒一點消息。說句不好聽的,生見人,死見屍,這麼生死不明算怎麼回事,

  他黑著臉灌酒,周圍的人都不敢招惹。就是五爺、七爺,也只是開席時跟他碰過一杯,見他不想聊天說話就兩人坐一堆去了。至於三爺,一早就主動跑去找翰林院的人了,聽說他正在跟人家一塊編書呢,比他當年去莊子上種地還要超脫世俗。

  席上只有歌舞聲還算熱鬧,就這歌舞,聽了二十年也沒什麼新鮮的了。雖說宮戲年年都會排新戲,但叫四爺說,還沒素素在府裏折騰的府戲好玩呢,至少那還能聽個意思,這宮戲連意思都沒有。

  氣氛沉悶的叫人連酒都品不出滋味了。

  四爺無奈放下酒杯,皇上大概不會再出來了。這次出巡回來後,皇上就沒正式露過面,只是把大臣挨個叫進南書房說話,但出來的人任怎麼打聽都撬不開嘴,還有人直接閉門謝客。

  因為太子一直沒有消息,朝野上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多。幾乎都以為過年時太子必定會露面,可皇上避而不見,大家也無法追到皇上寢殿去問個究竟。

  四爺也想知道,皇上打算避到什麼時候。

  他正沉思,突然殿后熱鬧起來,席上眾人紛紛起身對著才進殿的二人行禮。

  熱鬧傳到前頭,四爺等幾位年長的阿哥都舉目望去。四爺一時想著會不會是太子與十三?忙站起來往人堆裏看。

  八爺起身笑著迎過去:“十五,十六,來晚了啊,該罰!”

  四爺一下子失望了。見果然是十五、十六兄弟兩個,穿著一棗紅一寶藍的常服。這二人現在還沒有爵位,沒有冠冕可戴,但也打扮得玉樹臨風,英氣勃勃。

  十四早舉著酒杯,提著酒壺過去:“來,來,來,一人罰三杯!”

  二人眼圈還是紅的,也笑著舉杯痛飲。十四還要再灌,叫八爺擋了,親自領著他們坐下,輕聲道:“行了,你十四哥是鬧你們呢,免得你們臉上帶出來不好看。坐在這裏吃吧,有人來敬酒,不想喝就拒了。要是嫌這裏太冷清,就到八哥那裏坐。”

  十六一齊謝過他,卻沒說要跟他過去坐,十五道:“多謝八哥,皇阿瑪叫我們過來這裏打個招呼,一會兒我們兄弟還要回後面去磕頭。”

  八爺沒再多勸,又說了兩句就走了。

  他一走,十六眼圈就又紅了,他們跟十八阿哥同母,兄弟三個一起伴駕出巡,這是多麼風光的事,結果出去一趟,他們兩個平安回來了,弟弟卻死在了蒙古。

  剛才他們進宮去給額娘磕頭,額娘臉白得像紙還笑著出來見他們,一點悲意都沒露,還說他們平安回來就行,小十八是佛前的童子,長生天會保佑他下輩子投個好胎。

  可額娘整個人都瘦成紙片了,說話沒一會兒就坐不穩,還是嬤嬤上前托住額娘,他們才知道自從十八的死訊傳回來,額娘就病了。偏偏今年雪大天冷,內務府的炭又送少了,額娘夜裏凍著了,身體弱就一下子病了。

  額娘不肯叫人去說,道:“都說我得聖寵,連生了你們兄弟三個。其實小十八落地前,萬歲就不常到我這裏來了。這次你們弟弟沒了,宮裏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笑話。我不過炭少了一些,比起宮裏其他人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呢。”

  額娘道:“我如今就是替你們積福,盼你們能有個好出路。你們要明白,在宮裏萬歲的寵是好東西,人人都想爭,爭不到的也別怨恨。你們是阿哥,比托生成公主要命好,日後大了能自己掙前程。”

  “你們前頭的哥哥不少,仔細瞧著他們,跟他們學,他們誰活得好,誰活得自在,你就照著學。但有兩人不能學。”

  額娘先比了個大拇指,又比了個八。

  “額娘在宮裏住了一輩子了,這兩位爺……”額娘搖了搖頭,沒往下說。

  所以,剛才八爺示好時,這兩人才都沒接。

  十五見十六像是把酒當水喝,按住他道:“你要喝,回到阿哥所我陪你喝,咱們現在先去給各位哥哥敬酒吧。”

  兩人一人執杯,一人提壺,從席頭敬到席尾。三爺跑得太遠,他們還要鑽到翰林院那一堆去敬一場,叫三爺叫住聽了一耳朵之乎者也,頭昏腦脹的出來。

  要說敬完哪個最輕鬆,非四哥莫屬。五哥、七哥和八哥他們,人人都要感歎一番叫他們節哀順變,十四哥還道:“過了十五,十四哥進宮叫你們出來玩,好好放鬆放鬆。小十八的事別想太多,這都是命。”

  這話一開始聽或許還算入耳,聽個百八十遍的,還回回都要裝作他們十分的感動,叫十五和十六苦不堪言。

  只有四哥,敬完酒就說了兩個字:“節哀。”可要說他敷衍又不是,至少四哥的神情是很鄭重的,短短兩字比人家說了一車的節哀更認真。

  十六就也認認真真的還了一杯酒。

  於是四哥又多說了一句:“有空多去宮裏請安。”

  這也是實在話。小十八沒了以後,額娘身邊的嬤嬤們都說,額娘只有在提起他們兩個時,眼裏才有點鮮活氣兒。

  就沖這個,十五、十六已經打算天天下了上書房就去額娘那裏轉一圈了,反正皇阿瑪都說了,叫他們多陪陪額娘。

  十六誠心道謝,就要告退,四爺叫住他們,猶豫了下,問道:“你們可知道你們十三哥現在何處?”

  十五和十六對看了一眼,他們兩人雖然一直在木蘭,但在回京後各種小道消息也聽了很多,知道現在不止太子不見了,十三也跟著太子一起不見了。

  早就聽說四哥和十三哥好,沒想到在這種時候,四哥還掂記著十三哥。

  十五心裏有些熱,想了想,上前小聲道:“弟弟確實不知。我們一直在木蘭……”

  四爺點點頭,其實他本來就沒打算從他們嘴裏能問出東西來。想也知道,皇上真想瞞著人,一個京裏的都叫瞞住了,十五和十六兩個小孩子怎麼會知道?

  十五和十六轉身要走,十六咬咬牙,多說了一句:“……之前聽說,十三哥是跟太子在一起的。在塞罕塔。”

  然後不等四爺再問,兩人匆匆離席了。

  十五,十六更像是到席上打個招呼,表示他們已經回京了。一共去了四個阿哥,放出來兩個叫大家看看,也是安安眾人的心。

  四爺能明白皇上的意思,但他覺得這一手不頂用。十五、十六兩個小阿哥怎麼能跟太子相提並論?

  皇上也是糊塗了。叫四爺說,宮裏所有阿哥加起來,都不如太子一個人重要。朝中和天下盯的就是太子,別的阿哥你叫他們說也未必能認出來幾個。

  直郡王大概算一個。其他人那就不用提了。

  四爺算著時辰,差不多該可以出宮了。偏偏今年太子和直郡王都不在,只能等皇上叫人來說什麼時候能走了。

  又熬了大約半個時辰,陳福出來道:“萬歲有旨,今日已畢,眾卿跪安!”

  大家紛紛起身,對著御座磕頭。

  不少人沒見過陳福,要說皇上跟前,除了梁九功外也就是一個魏珠算是個人物。好不容易出來個新人,一群人磕完頭不急著走,都上去跟這位新公公套套近乎。

  有耳目靈通的,如十四就很親熱的叫破了陳福的身份:“陳公公,怎麼是你來?魏珠那小子呢?”

  陳福挺把得住,恭敬道:“魏公公在萬歲身邊侍候著,走不開,奴才就領了這個差事。好歹也能給諸位大人道聲新禧。”

  一堆人紛紛拱手,七嘴八舌的‘同喜,同喜’起來。

  四爺看不慣他們對著一個太監點頭哈腰的,更因為十四他也管不住,轉身自己先走了。

  一路出了宮門,蘇培盛正守在宮門口。見到四爺就迎上來,卻道:“主子,十三福晉在福晉的車裏呢。”

  四爺腳下一停,本來是往騾車去的,這下只好轉身去牽自己的馬。

  “怎麼回事?”他問。

  “十三福晉是哭著出來的,咱們福晉就叫她一起上車了。”蘇培盛也很為難,四爺沒出來前,他也在為難是不是去跟福晉身邊的人提醒一聲,趕緊叫十三福晉回他們自己的車裏去。

  不過誰知道四爺是什麼意思?萬一他也願意福晉安撫十三福晉呢?

  四爺上了馬,見十三福晉還不見出來,而後面的兄弟們肯定很快就出來了,只好道:“趕緊走,叫十三府上的車跟上!”

  車一動,車裏的元英和兆佳氏都知道了。兩人都著急了。剛才四爺過來時,元英的人已經提醒她了,可兆佳氏在永和宮可能是壓力太大,就灌了不少酒。要不是借著酒力,她也沒那麼膽子在德妃面前哭求,求德妃幫著打聽十三的下落。

  就算是有罪,也先把罪名定下來啊。這麼吊著不是折磨人嘛!

  結果到了騾車裏,可能是這出宮一路喝了冷風,到騾車裏叫車裏的熱氣一烘,兆佳氏就吐了……

  幸好同車的丫頭眼疾手快,不但推開了元英,還用自己的衣襟兜住了穢物。剛才她已經下車去後面跟著了,不敢汙了主子的車。

  但兆佳氏也吐到前襟上了。

  所以剛才四爺來時,她才不敢下車請安。

  沒想到車這就動了!

  元英後悔死了,一怪她進宮就帶了一個丫頭,剛才還下去了。二怪剛才蘇培盛也走了,車旁居然找不到一個傳話的人。三怪她剛才沒大著膽子掀簾子跟四爺說多等一刻,叫她好把兆佳氏給送下車。

  車裏車外都著急,到了路口,四爺叫蘇培盛把十三府的車和自家的騾車都趕到一旁的街角,好叫裏頭的人換車。

  蘇培盛守在騾車前,掀起簾子伸出一手:“十三福晉,奴才侍候您。”

  兆佳氏的丫頭也趕緊跳下車,懷裏還抱著一件斗篷。兆佳氏跳下車,叫自家丫頭拿斗篷一裹,匆匆忙忙回了自家的騾車。

  沒有十三,四爺也無從交待起,他總不見得跟十三福晉交待去,只好一語不發。

  回到府裏,四爺想跟福晉說兩句話,主要是問問永和宮的事。可元英身上還有兆佳氏吐出穢物的噁心味,沒注意到四爺的眼神就告退回正院了。

  蘇培盛裝傻,他才沒看見四爺叫福晉給撂下了呢。

  少頃,四爺冷淡道:“去東小院。”

  “喳。”蘇培盛答應得又輕又快,叫人提上燈籠,麻利的走在了前頭。

  四爺夾裹著外頭的風雪進屋,叫屋裏的熱氣一沖,頭就有些暈。李薇過來還沒及笑,看他臉色不對,馬上叫人拿銅盆、漱口水和薄荷油。

  在他鼻下、太陽穴和虎口都塗上,再小心翼翼的問他:“還想吐嗎?”

  四爺本來叫薄荷油塗得頭也不暈了,正要脫衣服就聽到這個。

  原來她是搞錯了。

  李薇就見他笑了,笑毛?不是你臉色不好看嗎?在席上肯定又叫人灌酒了。

  等四爺換了衣服出來,解酒湯也端上來了,四爺從善如流的喝了半碗,反正酸酸的也算適口。席上的東西實在叫人膩味。

  李薇見此就叫人準備熱水,洗漱後睡覺覺了。她關心道:“明天還是一早就進宮吧?那現在快睡吧。”這都八點半了。

  四爺點頭,然後說:“叫膳房上一碗兌湯麵吧,臥個荷包蛋,加幾片火腿。小菜就叫他們調個蘿蔔絲,再來碟糖蒜。”

  李薇:“……你現在又餓了?”

  說得她也有些餓了。

  於是,她對玉瓶說:“下兩碗兌湯麵,都臥個荷包蛋,我不要火腿,下兩葉白菜吧。”

  四爺問她:“小菜就要蘿蔔絲就夠了嗎?”

  她想了想,問他:“那再切盤牛肉片吧?”

  四爺點頭,道:“再加一盤醋拌松花蛋吧。”

  李薇坐下後,對玉瓶說:“去看看阿哥們都睡了沒,沒睡的問要不要也加一頓夜宵。”

  乾脆大家都來吃東西吧。

  

作者有話要說:我去煮個元宵……大家晚安,明天見


☆、239、暗流

  四爺不在家,兒子們在讀書,去找女兒又被大格格當客人對待。無所事事的李薇已經給百福和造化做了兩件衣服了,多年下來她的手藝也有長足的進步,一天一件做了四天,然後……

  離正月十五還有十天。

  還有十天無聊到這個地步到底能幹嘛呢,

  她只好叫人翻出兩匹素布給四爺做起了衣服,機械工作幹久了都容易跑神,一邊跑神還不會耽誤手裏的活。

  ——只有丈夫和孩子的人生是不是太枯燥了,

  ——給她一個小電她能拯救世界。

  ——以前還考慮過要專心珠寶首飾奢侈品的事業人生,現在是不是該撿起來了,

  當她手中的四爺衣服完工時,正月十五到了,四爺他們回家了,她也畫了幾件新式泳裝的設計圖,準備今年七月時去莊子上就可以用了。四爺說游泳池的挖掘工作已經準備完成,等凍土化了就可以上馬。

  四爺拿了他畫好的游泳池圖紙給她看:“池深五尺,縱二十丈,橫十五丈。池底鋪以三尺見方的白玉磚,池東西兩側飾雙鯉吐水。”

  都挺好的,她聽得不住點頭,他又說:“池裏要不要再放幾尊騎獸?”

  池裏放什麼騎獸?她搖頭。

  他道:“那好吧,就放幾尊蓮花吧。”

  ……她總覺得他們說的不是一種東西。

  不過後來想想,反正能遊就行。游泳衣的設計兼顧了這個時代的保守作風,扣子扣到脖子根,腿脖子處也有系帶收緊腳口,但胳膊可以露半截,再做幾層荷葉邊也很美。

  為了等四爺回府的這一日,府裏所有人等的眼睛都綠了。就說那個雕出冰牡丹的小太監,雖說這幾天也雕出了很多其他的瑞獸、花草、仙人等,但最好的還是那株冰牡丹。他之後又給李薇送來了兩盆冰牡丹,但看著就不如那個靈動。

  所以十五這天晚上,滿府都是花燈、冰燈,襯得一府都跟水晶宮似的。

  在宮裏用過元宵,四爺和福晉一回府就看到了府裏的盛景。李薇算是看家的主子了,帶著一群小輩出來迎接。

  見了福晉,她道:“宋格格幾位也都裁了新衣制了新釵,也叫人送去了席面。她們都說要來給爺和福晉磕頭呢。”

  她看出四爺的面色不太好,但沒進宮也不知端倪,只好先裝看不到。所以這事她是對著福晉說的。

  元英看了眼四爺,剛想開口說叫宋氏她們過來,四爺就搖頭說:“你們樂吧,我去前頭。叫弘暉幾個也別玩得太晚了,今天就別上街了,在府裏看看燈吧。”

  往年元宵街,京裏宵禁會推遲,四爺心情好的時候會允許孩子們出去逛街。李薇在李家時年年都要出去逛,但嫁給四爺後,年年都是跟他一起過了。

  聽了四爺的話,元英把話吞進嘴裏,對李薇說:“那妹妹隨我去見見宋氏她們吧?”

  沒有四爺,去坐著叫宋氏幾個磕頭有什麼意思?李薇馬上搖頭,拉著弘時道:“我帶孩子們在花園裏逛逛吧,沒人看著怕他們玩瘋了。”

  看孩子這種事當然不適合叫福晉親自做。

  元英點點頭,對四爺施了一禮就要告退,四爺對弘暉道:“去送送你額娘。”這也是叫他們母子兩人能有機會說說話。

  等只剩下他們,四爺看了眼穿得還算暖和的李薇,道:“帶著孩子們在花園裏別玩太久,天還是冷的。可以放炮,但只能叫太監放,你們看著,不許自己去放。”

  弘時本來還想趁機求一下,聽阿瑪這麼說就不高興了。

  四爺看到摸了下他的腦袋,笑道:“等你大了就能自己放了。”

  送走四爺,李薇帶著一群孩子去花園,看到大格格和三格格雖然也都是裹著斗篷和風帽,還是擔心她們的身體能不能撐得住,道:“要不,你們兩個先回去,明天白天再來花園賞冰燈好了。”

  大格格比起自己,更擔心三格格,問她:“你冷不冷?”

  三格格搖搖頭,今天花園封了一天了,聽嬤嬤說是李額娘叫封的,花園裏正在佈置。偷偷跑去看的小丫頭回來說花園裏像仙宮一樣。

  狐狸毛的圍脖捂住了她的嘴,叫她說話含含糊糊的:“李額娘,我沒事,要是不舒服了一定馬上告訴奶娘。”

  李薇不忍拒絕小孩子,一頭答應她,一頭叫玉瓶去準備暖身的薑茶。一會兒隔兩刻鐘就給她灌一杯,除了暖身的好處外,要是三格格喝多了水要去方便就不會在花園裏玩得忘了時間了。

  花園裏一群孩子玩得開心,李薇怕他們站著不動會冷,叫人拿了跳繩和草靶子過來,設幾個獎勵叫他們比賽去。時不時的把三格格叫過來摸摸手,凍涼了就叫她喝薑茶。

  花園裏難得這麼熱鬧,雖然堆好的雪老虎被弘時跳上去騎給壓壞了,然後他又拉著三格格去騎冰老虎,三格格居然還真打算往上爬,奶娘嬤嬤們喊起來時她才發現,氣得抓住這個熊孩子罰他站在那裏看別人玩。

  “三姐姐身體不好你不知道嗎?”她虎著臉說。

  “我忘了。”弘時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額娘我錯了。”

  認錯這麼快下面要怎麼辦?

  她正為難,旁邊三格格也在求情:“李額娘,你不要生四弟的氣,我也想去玩的。”她上頭有大姐姐一直看著,身邊還有奶娘嬤嬤時刻跟著,在花園裏玩得久一點都有嬤嬤們勸個不停。

  剛才弘時拉她一起玩的時候,她真的很高興。所以才一時忘了。

  弘時偷偷對三格格眨眼做鬼臉,把三格格逗笑了,李薇只好當沒看到。

  “還是要罰的。”她嚴肅道,“明天加罰十張大字。”

  說起來,弘時的字寫得相當好,可能是四爺的遺傳,也有可能是她的言傳身教。他住在東小院時,每天都能看到她在寫字,他好奇也要一起寫,她就拿四爺給她寫的字帖給他用。所以認真說起來,他開蒙比弘昐和弘昀都早半年。

  而且他寫字鬼畫符的時間特別短,她曾經看過他寫字,發現他更像是在臨摹圖畫那樣模仿著寫,所以沒被四爺把著手教過前,寫的字已經有了一分他的字型了。

  十張大字對他來說是小意思。

  弘時也知道額娘這是放他一馬,還對她調皮的笑了下。

  李薇也不想當個壞大人,擺擺手放他們去玩了。看到三格格又和弘時一起跑了,她問玉瓶:“三格格很喜歡和弘時一起玩?”

  玉瓶知道得比她多一點,再說她也是看著幾個孩子長大的,就說:“三格格身體不好,大格格和咱們二格格都是帶她在屋裏玩,打牌下棋一類。府裏跟她同齡的孩子少,也就咱們四阿哥喜歡玩又不懂事才帶著她。三阿哥喜歡給她帶些外頭的小東西,拉著她一起跳繩射箭是不會的。”

  看來府裏的孩子也是各有脾氣。

  主僕兩個正說著話,四爺過來了。

  不知道他在那邊看了多久,李薇趕緊起身,他拍拍她的手,坐在她旁邊說:“走過來聽到花園裏有動靜,就知道你們還沒回去。”

  玉瓶送上一碗薑茶,她接過來遞給他:“爺要不要下去跟孩子們比一場?也湊湊興?”

  四爺是想去的,他在前頭說過事後心情沉重,想去東小院裏看看,路過花園聽到裏頭玩的熱鬧才進來的。可一坐下就覺得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搖頭歎氣道:“下回吧,今天累了,沒精神。”

  他說完就坐在椅上,看著整個人都沉默得很,一邊是孩子們歡樂的笑鬧聲,襯得他格外的可憐。

  李薇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又過了一刻就叫停,把孩子們都叫回來,裹上斗篷戴上帽子好好的送回去,再交待他們的奶娘嬤嬤們,今晚睡前一定要泡腳驅寒,夜裏要多看幾回,不能等早上再發現病了。

  她挽著四爺回到東小院,更衣泡腳洗漱一趟下來,他躺到床上像是已經累得睡著了。可聽他的呼吸聲卻沒那麼平緩。

  外頭的事,她不知道也猜不出,只好什麼也不說,叫人吹燈關門。

  屋裏都黑了有一會兒了,她睡意上湧時聽到他說:“這次過年你在家裏也悶得久了,明天起出去逛逛吧。”

  她含糊的答應了聲,感覺到他轉過來看了她一會兒,給她掖了掖被角。然後她睡沉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洗漱時,四爺已經去前頭了。她才想起昨晚他說的話,叫玉瓶把帖子拿出來撿了撿,正想挑出一兩家時,三爺府上的田氏送帖子過來了。

  要說京裏八卦誰知道的最多,田氏認第一,無人認第二。

  李薇收拾了幾件小東西當禮,坐上車就去三爺府了。

  田氏是找她來顯擺的。三爺得的那個皇上賞的頤雅園,等到三月時就修整得差不多了,三爺要去那邊住,隨便在那裏修書。跟著一起去的人裏有她。

  不止這個,今年進宮李薇沒跟著進去,可她跟著三福晉一起進宮了,從初一到十五,一天沒拉都去了。

  田氏樂得鼻子都歪了,扯著李薇翻來倒去說了三四遍。

  她難得這麼得意,李薇也不去塌她的台,就順著她的話說‘是啊,真的嗎?好羡慕!’等等。

  茶都添過兩遍了,田氏長出一口氣,沒意思的擺擺手:“行了,不跟你說了。”

  李薇笑了,“我都順著你說了,怎麼又不高興了?”

  “呸,”田氏白了她一眼,“跟你比這個最沒趣了。”罷了長歎一聲,說:“不過能氣著我們福晉,我就知足了!”

  田氏跟三福晉真是累世的仇人。

  田氏轉頭說起了八卦,今年過年宮裏最大的八卦是八福晉家的。

  “又是他們家的那個小阿哥?”這都是舊聞了吧?李薇不是很有興趣。

  “哪兒啊!”田氏擺手,“八爺又收了幾家姑娘,聽說都是人家送進府的。我們爺都酸了,說八爺這回是抖起來了。”

  “幾家姑娘?”還是複數?李薇往前湊了湊,田氏也傾身低聲說:“可不是?跟我們爺還不一樣,我們爺收的都是門下奴才家的孩子,八爺收的可是五花八門了,有兩個是往年選秀叫撂了牌子,就這麼留在家裏一直沒嫁人,也有十j□j了。”

  門下奴才,這個意思大概就是生死都由主子了。聽田氏說的,八爺收的更像是同朝為官的同僚家的女孩?

  “不是說八爺跟八福晉特別好嗎?”李薇表示這個八卦夠給力。

  田氏興奮的眼睛都發亮,樂道:“就是這麼說啊。現在不是打臉了嗎?”

  李薇裝了一肚皮八爺家的八卦回府了,可惜四爺現在忙得顧不上回後院,她就只好跟玉瓶幾人分享了。

  誰知她們都很淡定,玉煙更是道:“八爺的身份,多收幾個也不奇怪。何況八福晉一直沒孩子。”

  玉盞比較公正,“這事也不能怪八福晉一個人。一府的女人這麼多年就生下一個兒子,說不定是……”她使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關於八爺到底行還是不行這件事,李薇以前也曾腦補過。但既然有了兒子,就表示八爺還是行的,就是中鏢率不高?

  前院,蘇培盛守著書房的門。

  四爺手裏拿著一封隆科多送來的信,但上無落款,下無具名。送信的人只出示了下他承恩公府的腰牌而已。

  信上約四爺出來喝茶,說有好差事給他。

  叫四爺為難的是,隆科多似乎有示好的意思,可他拿不准,隆科多憑什麼看好他?

  事已至此,再裝傻也沒用了。

  太子到現在還沒有消息,直郡王託辭福晉病重,整個新年都沒露面。三爺一直跟翰林院的人混在一起說要編書,過完年直接躲到皇上賞的園子裏去了。

  但就算是這樣,四爺也沒有篤定……

  有時瞧著好,未必是好。他已經決心往後稍退一步了。

  這封信他攥在手裏猶豫半天,還是放到火盆裏燒掉了。“蘇培盛。”他喊。

  “爺?”蘇培盛趕緊進來。

  “備馬。”他道。就算是拒絕,最好他也親自去一趟。不管隆科多圖的是什麼,他都不打算跟佟家人交惡。

  畢竟來日方長。


☆、240、春寒

  隆科多請喝茶的地方是個民宅。

  剛到地方還沒下馬,四爺的眉頭就皺起來了。這種地方他聽說過,養著一班私妓迎來送往,叫人噁心。

  他不肯下馬,叫守在宅子門口等人的隨從把隆科多喊出來。

  隨從急的沒辦法,他倒是想撲上去抱著四爺大腿哀求,可四爺身前身後都有帶刀侍衛跟著,個個膀大腰圓不說,腰裏都帶著刀呢。他撲上去那就是人家手裏的小雞崽子,人家說捏就捏死了。而且死了也白死。

  隆科多聽說四爺來了,久等不見人進來,出來找就看到自家隨從哭喪著臉,坐在馬上的四爺一臉的嫌惡。

  他就大笑道,“老四啊,你還真是沒趣啊!得了,咱們不在這裏喝了,到外頭找個店去。”

  叫人把馬牽來,他上馬與四爺並行,身後也跟上來一群侍衛。四爺掃了一眼,見隆科多今時今日帶在身後的侍衛也有十幾個了,不知是他想擺排場,還是真的怕被人下黑手。

  皇上的念頭沒人猜得著,進過南書房與皇上說過話的大人們出來後也是鋸嘴葫蘆。

  四爺心裏有數,就是京裏的人心裏也都有數。但因為大家都猜著了,反而無人敢開口,別說打聽了,在心裏轉一圈都害怕。

  皇上想廢太子,這是在打探京裏人的態度呢。

  什麼時候皇上十拿九穩了,太子和十三的下落就能知道了。在這之前,四爺就算再擔心也只能按捺下來,靜心等待。

  在這種情形下,不管太子與十三在哪裡押著,由誰看管,都逃不過九門提督隆科多的眼睛。這也就不奇怪他為什麼出入都帶上這麼多人了。

  四爺就對隆科多叫他出來喝茶的意圖更不解了。

  此時他不說韜光養晦,最好能跟京裏所有阿哥都保持距離,還特意請他喝茶。

  他到底是安的什麼心?

  四爺的腦子裏從接到隆科多的信起就轉了不下幾千個念頭了,不能不來,可來了也不安。

  等找到茶館,兩人都坐下,茶博士送上茶來,再揮退其他閒人。

  四爺就等隆科多說出來意了。

  隆科多端起茶喝了一口,歎道:“外頭的茶就是不地道啊。”

  四爺也喝了一口,沒喝出什麼滋味來,道:“外頭茶館裏能有什麼好茶?舅舅也太難為他們了,這就是個解渴的東西。”

  隆科多拍馬屁道:“還是四爺有見識,我就是個俗人。”說完就對他的隨從喊,“賞那個茶博士!說他的茶侍候的好!”

  隨從趕緊去了,茶博士接了賞,想過來謝恩被隨從攔住了,就在遠處跪下沖著隆科多磕了個頭。

  喝了半碗茶,隆科多還是沒說出來意,四爺也不催他,心裏再急,面上還是雲淡風清的,一副入神的樣子聽起了茶館裏的書。

  下午這個時候有錢人都在家裏歇晌呢,茶館裏坐著的都是閒漢。

  說書先生就挑了一段‘老地主的小妾勾引長工’的書說得繪聲繪色,下麵的閒漢聽得口舌生津,不住的叫好。

  隆科多沒想到這樣的書,四爺也能聽得津津有味,下麵大堂裏的閒漢一個勁的喊‘小樹林’,‘柴房’,‘老地主家的帳房’來替小妾和長工的偷情出主意。

  說書先生另闢蹊徑,把小妾和長工的偷情地點選在了老地主歇午覺的窗戶底下。就是現在的時辰,老地主在屋裏打著呼嚕,小妾和長工躲在窗戶下的假山洞裏,你來我往好不快活。

  四爺聽得發笑,心道要是素素聽到這一段就該說‘誰家窗戶下頭有假山?那不擋光嗎?’。

  隆科多看這都聽笑了,試探的說:“四爺?這段您聽著好?”

  四爺回神,端茶道:“馬馬虎虎。”

  隆科多盯著他這便宜侄子看,心道瞧著是個道學,沒想到心裏頭還挺活泛的。這種書都能聽入耳,可見不是個難相處的人啊。以前是他看走眼了。

  他就笑道:“四爺要是喜歡,我府裏養著一個說書的先生,那說的才叫好!明天我就把人送到四爺府上去!”

  四爺連忙推辭,隆科多不答應:“何必跟我客氣呢?咱們是一家人,我這當舅舅的還不能給自家侄子送個奴才使喚了?”

  四爺沒法子,心裏膈應了下還是答應了。

  隆科多高興了,歎了聲:“要是我姐姐能看到你現在就好了。”

  四爺最煩人提起孝懿皇后。無他,孝懿皇后養過他不假,但自他懂事後,提起這個的人都是意有所指。時候長了,他再感念孝懿皇后養育他的恩情,也不願意掛在外頭叫人頻頻提起。

  碰上隆科多這樣的人就更是讓人不快。

  隆科多提起孝懿後,意味深長的看著四爺道:“怎麼說我跟四爺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事,舅舅自然是站在自家人這邊的。”

  這話說完,兩人再也沒有話說了。隆科多喝完杯子裏的茶就先告辭了,四爺還在茶館裏多坐了一刻,只是說書先生再說的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第二天,一個小官就送來一個說書先生,還帶著身契和侍候她的丫頭。四爺叫人查過後,這小官跟承恩公府和隆科多都沒有一丁點的關係,就是這說書先生的來歷也清白乾淨。

  他交待道:“平時不要讓她侍候府裏的主子們,等來客人再叫出來。”

  蘇培盛道:“奴才記下了。”

  隆科多的話是叫四爺心緒不穩了幾日,可擺在眼前的事仍然是十三。至於十三怎麼會跟太子的事纏在一起,更是叫四爺怎麼想都想不透。

  只能等十三出來後再問他了。

  十四福晉完顏氏在十三爺府門前下了車,十三福晉兆佳氏的奶娘立刻迎上來了。

  “你們主子病得怎麼樣了?”聽說兆佳氏過完十五就病了。完顏氏知道是因為十三爺一直沒消息的事,可這裏頭的水太深了,她一開始也只是叫人送些藥過來,或者叫心腹來看望一二。

  今天來是聽說兆佳氏病得連她親六姐都拒之門外。

  十四爺就叫她過來看望一下。

  “怎麼說我跟十三哥在宮裏也是好兄弟,不能出宮了反倒疏遠了。”十四爺道。

  完顏氏心道我信你才有鬼呢。

  不過他一直催著,她也遞上帖子到兆佳氏這裏,以為必定會被客客氣氣的打回去,不想兆佳氏真的接了帖子,還請她到府。

  完顏氏只好來了。她明白兆佳氏是‘病’急了,病急亂投醫,見著一個人就想拜菩薩。她跟十三爺還沒一個兒子呢,要是十三爺真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沒了,難道要她日後看瓜爾佳氏的臉色過日子?

  瓜爾佳氏膝下一子一女,雖然還未進封側福晉,可十三爺要是真沒了,看在小阿哥的份上,兆佳氏就會被逼著送請封摺子了。

  雖然完顏氏膝下有個兒子,但十四爺前頭的一子一女也都不是她的肚子裏出來的。半是同情,半是同病相憐,想起當時二阿哥沒落地時她的不安,她就能理解兆佳氏現在的處境了。

  比她當年更可憐的是,十三爺現在是生死不明。

  一見到她,兆佳氏的眼淚就下來了。

  她病得躺在床上,人都瘦成了一把骨頭。完顏氏都驚呆了,扶著她道:“你怎麼病成這樣了?”還以為她是裝的呢!

  兆佳氏連哭帶急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奶娘和丫頭們立刻端銅盆拿漱口水,忙亂了一通後,兆佳氏總算是能平靜說話了,叫其他人都下去,拉著完顏氏的手哽咽道:“總算能在最後見見你……”

  完顏氏馬上連呸好幾聲:“你就不會說點吉祥話兒?哪裡就成這樣了?”

  兆佳氏搖搖頭,靠在枕上又是一通淚流,道:“那邊天天該吃吃,該喝喝,她是有指望了不著急,我……要是我們爺一沒了,我這輩子還有個什麼奔頭?”

  完顏氏拿手帕替她拭了額頭上的虛汗,道:“你去找人了嗎?四下打聽了嗎?不是聽說十三伯跟四伯好,你沒去他們府上試試?”

  十四爺交待她一定問清楚這個。

  兆佳氏也不藏私,點頭道:“去了,四伯和四嫂待我好,只是他們也是沒有辦法。我叫人去了幾次,都沒打聽出來。”

  完顏氏歎氣,想了想悄悄對兆佳氏道:“其實我們家爺也不知道,他還想叫我在你這裏打聽呢,以為四伯會有辦法。”她這也算是待兆佳氏十分誠懇了。

  十四爺不知道,幾乎就能確定八爺那一撥的人也是沒頭蒼蠅。

  完顏氏本來就不樂意替十四爺做這種背地裏打探的事,又看到兆佳氏如今的情狀,一時可憐她就說了。

  兆佳氏感激的點頭,完顏氏倒不好意思了,借喝茶掩飾。

  過了會兒,她對完顏氏道:“四伯真說不行?”

  兆佳氏遲疑的搖搖頭,道:“我沒親見四伯,是跟四嫂說的。”

  完顏氏道:“要不,你去求求四伯府上的李側福晉試試?備些好禮,說不定她那裏能說通呢?”

  兆佳氏有些猶豫。當時她也想轉投廟門,把四爺府上的菩薩都磕一遍。可惜已經求了四嫂,再轉頭求李側福晉,她也怕弄巧成拙。

  今天完顏氏一提又叫她心思活動起來。

  完顏氏也明白她的為難處,十三爺跟四爺府上交好,兆佳氏自然要跟四爺府上的女眷交際,挑哪頭為大就要選好了。沒有兩頭靠的道理。

  “反正你也只是求她辦事,又不是日後就認她,不認四嫂了?咱們銀貨兩訖,只是一錘子買賣。”完顏氏道。

  說得輕鬆,兆佳氏苦笑道:“人家也未必就缺那點銀子。”

  完顏氏歎道:“我又何嘗不知道?不過是個理由罷了,到時倚仗的還是四伯和十三伯的情面,只要四伯願意幫忙,什麼由頭不要緊。我再給你出個主意,這事你我都不好出面,托個能跟李側福晉說上話的人。這樣也免得你在四嫂跟前為難。”

  隔了幾日,李薇就在納喇氏那裏收到了兆佳氏的禮物。

  “怪不得你會主動給我下帖子呢。”李薇拿著禮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是因為看在納喇氏難得送一次帖子的份上,她才會來的,結果原來是受人之托。

  納喇氏有些尷尬,她本身不是很會說話的人,自從說話常得罪人後,在外人面前就很少開口。何況這次又有些理虧。

  她道:“十三福晉大概也是怕送到府上惹四嫂生氣吧。”

  李薇扶額,這話叫她怎麼接?

  福晉就算可能會生氣,也不能直說啊!

  她呵呵道:“哪有,我們福晉跟十三福晉可好了。”

  然後兩人看著那份十三福晉的禮物冷場了。最後李薇只能匆匆告辭了,納喇氏帖子上說的請她看戲只能等下回了。

  帶著禮物回府後,她直接叫人送到四爺那邊去了。十三福晉所求無非是十三爺的事,過完年了人還沒有消息,十三福晉只怕都快急瘋了吧?

  四爺過來時,她正在托腮腦補十三福晉如今的情況,他道:“你今天下午不是去老七那裏了嗎?怎麼帶著十三福晉的禮物回來了?”

  李薇把十三福晉托納喇氏的事說了,起身侍候他換衣服,道:“現在十三爺府上只怕是快要急瘋了吧?”

  四爺沉重的歎了口氣,坐下握著她的手說:“是啊。過兩天,你去看看十三福晉吧。”

  叫福晉去,當嫂子的去看小弟妹這姿態就太低了。李薇也不是頭一回幹這個,打聽清楚十三福晉從正月十五後就是一直悶在府裏養病,甚至新年第二天,永和宮就叫她在府養病了。

  “真的?”李薇震驚道。

  玉瓶也是剛打聽出來,點頭說:“趙全保打聽的,外頭人猜說是十三福晉在永和宮裏失儀了,娘娘才叫她回府歇著呢。”

  真是牆倒眾人推啊。

  李薇心情格外的複雜。雖說她一直不想在過年時進宮受罪。但能進宮而不想進,和能進宮卻不叫進是兩回事。前者是自在,後者是受辱。

  十三爺才失蹤不到兩個月,京裏的人不說多著急,反而都開始落井下石了。

  “永和宮……”她歎了聲,沒把話說完。

  永和宮也太叫人心涼了。

  娘娘往年待十三福晉是跟十四福晉一體對待的,從來不見冷落。明知道如今十三福晉就差個能進宮見人的機會,好多求求人能把十三爺從目前生死不明的情態裏撈出來,一句‘回府歇著’就把人的希望給生生掐斷了。

  玉瓶在跟前侍候著,聽到了她的感歎也沒說話。永和宮到底不是她們能說嘴的地方。

  李薇也只是一時想到這裏。再說她也替人擔心不著,不說永和宮待十三福晉的冷漠,就是四爺能不能幫上忙,她都管不到。

  她能盡的只是人事,去安慰安慰十三福晉而已。

  四爺說的是過兩天,她就花了兩天叫人準備禮物。十三福晉病了,當送的自然是藥材,還有能祈求身體健康的吉祥物——她帶了一面葛迥寺進上來的唐卡,上面繪著色彩鮮豔的佛像。

  準備充分了,她給前頭報備過,再跟福晉打聲招呼,坐上騾車就出門了。

  乍一見到十三福晉,她都驚呆了。人都瘦成一把骨頭了,臉色在屋裏看著青中透白。

  李薇不敢叫她下床迎接,上前幾步扶住了。真沒想到十三福晉對十三爺的感情這麼深。

  “嫂子……”兆佳氏一雙眼睛都哭腫了,一見她又流下淚來。

  “趕緊坐著吧,我就是聽我們爺的來看看你。”她送上禮物,只是十三福晉這會兒只怕根本不在意這些東西。

  兆佳氏道過謝,叫人把禮物拿下去收起來,靠在枕上道:“我這樣叫嫂子見笑了。”

  李薇道:“你這樣下去怎麼行?先把身體養好了,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十三爺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兆佳氏不想聽這些安慰的話,握著她的手只是一個勁的默默掉淚,氣氛沉重的叫人喘不上氣來。

  四爺肯叫她來,就是沒打算放棄十三。何況李薇自認沒造成什麼影響,十三爺發跡是在雍正朝,這會兒還早呢。

  她悄悄對兆佳氏道:“你這樣可不行,等十三叔平安回來,你就打算叫他看你現在的樣子?”

  兆佳氏立刻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睛亮的就像絕症病人聽說醫生拿錯病例一樣,想相信又不敢。

  李薇拍拍她的手,道:“在我們爺呢,你只管放心,十三叔一定能平安回來的。”

  兆佳氏好不容易聽到有個人肯跟她說十三沒事了,到現在她托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府裏,聽到的都是含糊其辭。她之前在四嫂那裏打聽,四嫂說的也是皇上英明,自有公斷。四伯也一直在打聽著云云。

  今天,李側福晉說的就肯定多了。聽話聽音,兆佳氏幾乎是聽完就一塊大石落地了。李側福晉說的這麼肯定,四伯那裏肯定有轉機了!

  兆佳氏激動的緊緊拉著李薇的手:“謝謝,謝謝嫂子……”

  李薇被她嚇得都開始心虛了,硬撐著坐了一刻鐘就叫她好好休息,好好養病,她日後再來看她。

  回到府裏還沒來得及壓壓驚,四爺到了。

  聽她說完,四爺哭笑不得:“你倒是真對你家爺有信心。”

  他自己都沒這麼大的信心,十三現在被皇上放到哪裡還是一點都打聽不出來。素素對他的信心倒是一直都很足,在她心裏,他大概是無所不能的。

  他握著素素的手,把她拉到身邊坐下:“你真的這麼想?”

  李薇肯定的點頭,時間會證明一切。

  “好吧。”四爺摟著她歎笑。

  二月初,冰融雪消。

  皇上已經有很長時間不見人了,今天一大早就叫四爺進宮。傳旨的太監來的時候,四爺和李薇正在用早膳。

  他一聽就放下筷子,叫人端水漱口。

  李薇趕緊叫人拿厚斗篷和羊皮靴子來,別看現在的太陽天天這麼大,化雪的時候才最冷呢。一堆人侍候他把衣服換上,她拿著羊脂給他臉上塗了一層。

  四爺抹了下臉,笑道:“你這是把爺當成弘時了?還怕爺的臉被吹皴了?”

  還有心情笑,可見他也盼著皇上接見很久了。

  他道:“中午晚上都未必能回來,你在府裏就不必等我了。”

  “要是忙到晚上,叫車去接你吧?”她問道,“晚上就不要特意騎馬回來了。”

  “都依你。”他道,匆匆走了。

  一路進了宮,卻在南書房門口看到了老八。

  八爺看到他就過來含笑行禮:“四哥。”

  他點點頭。本來的好心情在看到老八後就沒了。

  兩人站在外頭都不說話,垂首等著裏頭皇上叫進。太陽高高的懸在天上,曬得人眼都發花,地上都曬得一片白。可天還是冷的,比之前陰天、下雪時還要冷,冷到人的骨頭裏。

  四爺以為南書房裏的是哪位大人,等直郡王出來喊他們時,他才知道原來是久不出府的直郡王。

  看老八也是沒想到。

  直郡王看起來更瘦了,眼神卻發亮,亮得嚇人,像冬天荒野裏的餓狼。

  四爺和八爺拱手行禮,喊大哥,直郡王點點頭:“進來吧。”

  進去見了皇上,榻上的皇上也叫四爺嚇了一跳。

  離新年大宴上也才過去了半月餘,皇上卻更瘦了,而且在屋裏燒著炕,地上還有火盆,皇上在榻上坐著卻蓋著狼皮被子,抱著手爐,還要戴著皮毛圍脖。

  “老四,老八來了,都坐吧。”康熙指了下榻前。

  陳福親自搬了兩個墩,還上了茶,就是沒有小幾放茶碗,四爺和八爺只好都端在手裏。

  康熙先指著四爺:“老四,先把你手上的差事給老八。”

  四爺見到八爺時心裏已經有數了,失望歸失望,也不算是毫無準備。他與八爺一道跪下謝恩。

  康熙喘了下,好像現在說話已經有些費力了。

  他又指了下直郡王:“一會兒跟你大哥一道去辦差。”

  是什麼差事,皇上沒說。直郡王對四爺點點頭,這就起身離席告退了。四爺只好連忙跟上。

  等出了南書房,他想問問,直郡王卻一直快步走在前頭,沒給他機會。

  出了宮門,卻看到等在宮門處的隆科多。他坐在馬下對直郡王和四爺拱拱手:“二位爺,咱們這就走吧。”

  三人一路上都沒說話。四爺隱隱猜到了,握韁的手心裏都冒了汗。現在看起來,隆科多就是一直看管太子與十三的人,直郡王……應該在他來之前,皇上已經告訴他了。

  等到上駟院,四爺的臉色都變了,下馬時人都是恍惚的。

  院中外頭還有幾匹馬,蘇拉太監一般醃臢的跪在道邊。越往裏走就越靜,漸漸的侍衛就多了,最裏頭甚至一邊站了四個帶刀侍衛。

  在一處馬廄前,搭了一副簡陋的氈帳。

  隆科多笑嘻嘻的上前,毫無恭敬之意的拿刀柄挑起帳篷簾子,笑道:“太子爺,出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41、回宮

  氈帳搭在角落裏,還沒有一人高,想也知道在裏頭的人只能盤腿坐著。這樣的帳篷不說給太子用,以前太子身邊最低等的太監也不屑一顧。

  隆科多笑嘻嘻的說完這句話,周圍的侍衛沒一個有動靜的,仿佛如此再正常不過。

  四爺額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隆科多閃開身,氈帳裏頭一個人彎腰低頭慢慢出來了。他直起身時,連直郡王都不免愣了下。

  太子對脖子上和雙手、雙腳上的鐵鏈子泰然處之,微笑道,“大哥,老四,你們來了。”

  四爺上前半步,俐落的甩袖打千,端正跪下,朗聲道:“臣弟給太子請安!”

  他這一跪,周圍的侍衛和隆科多都有些懵,有兩個侍衛左右看看,拿不准是不是該跪下。誰知直郡王突然暴喝一聲:“胤礽你這個滅人倫的畜生!”

  喝完就合身撲上前去,抓住胤礽脖子上的鐵鏈,舉起拳頭就往下砸!

  四爺跪在下頭慢了一步,連忙站起來喊:“大哥!!住手!!”

  胤礽毫不客氣,先避開他的拳頭,擦著了眼角一側,雙手抓住直郡王的一側袖子和腰帶往旁邊猛得一帶,趁直郡王站不穩的瞬間,一下子就把他給摔到地上了,然後翻身騎上去照著直郡王的鼻子就是兩拳。

  直郡王鼻子一酸就感到兩管熱流滑下來了,他兩條腿一絞一翻,抓住胤礽的肩領一扭就翻了過來。還想再打,四爺已經撲上來,抱住他的胳膊大喊:“直郡王!你敢犯上?!”

  三個皇阿哥打成一團,一群龍子鳳孫在地上都滾得跟泥猴子似的。

  一旁的人都不敢上前攔,隆科多肚子都快笑破了,把侍衛們都給攆了出去。一個侍衛擔心道:“佟三爺,咱們不看著……能行?要是裏頭出點什麼事……”要是直郡王殺性起來了,把太子給幹掉了,他們可是要吃不完兜著走的。

  隆科多踢了他一腳:“快滾吧。你當人家是傻子?爺爺實話告訴你,這裏頭的三個一個比一個精!”

  上駟院是養馬的地方,這裏的地就算鏟掉一層也都是馬糞味。今年雪又厚,雪化之後地上泥濘不堪。三人打完起來,個個都是一身的馬糞味。

  四爺站在中間,隔開直郡王和太子。

  太子是三人裏頭看著最乾淨的一個,現在還得意的笑呢。他髒的全是背後,至少臉上沒弄髒。

  直郡王慘了點,鼻子下頭兩管血,叫他抹了幾把,半張臉都是紅的。剛才先是叫太子摔在地上,四爺撲上來後又挨了幾下黑的,現在肋骨那裏還疼得鑽心呢。

  四爺最慘,他打起來不行,連三爺都比他強點。太子別看著文弱,弓馬在幾個兄弟中間都是數得著的。直郡王又是出了名的能打能扛,他夾在這兩人中間,頭髮也散了,腰帶也飛了,一側臉頰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挨了一拳,擦紅了一片

  太子噗的笑了:“老四啊,你這樣出去可不行。”

  直郡王又抹了把鼻子,擦得袖子上都是血,瞟了太子一眼,沒好氣的對四爺道:“活該!你臉上那下就是你這太子哥哥賞的,還不快謝恩!”

  太子呵呵樂著,四爺氣得臉都是白的,額上青筋亂跳,嚴肅道:“直郡王,你這是犯上!”

  直郡王切了聲,抬起袖子聞了聞,叫沖鼻而來的馬糞味噁心的想吐。雖說都是草原出來的人,可自打他落地起,就跟馬糞沒什麼關係,這還是頭一回。

  打完了,太子和直郡王一南一北的站著,四爺把他的腰帶給撿回來,辮子尾梢的如意結早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可叫他就這麼披頭散髮的出去……先不說腰帶,辮子就這麼不管,四爺真心接受不了。

  太子看他在那裏為難,解了他辮子上的繩子,走過去遞給他:“綁起來吧,老四,你這性子早晚難為死自己。”

  四爺看他走一步,拖一步,手腳都拴著鐵鏈子,連脖子上都有,眼圈就紅了,低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太子看出來了,摸了下脖子上的鐵環,溫言道:“別想太多,這是為了防著孤自盡。他們停一刻都要看看孤還有氣沒呢。”

  四爺攥緊了絲繩,頭髮上的一點小失儀也顧不上了。堂堂一國太子,不但住在馬廄旁的氈帳裏,還叫人日夜看守著,毫無尊嚴可言……

  這是太子嗎?

  該這樣待太子,這些人都該殺!

  太子漫不經心的問:“孤忘了問,老四啊,你們這是要把孤送到哪兒啊?”

  四爺還真不知道,他看向直郡王。

  直郡王背對著他們,淡淡道:“皇阿瑪的話,叫臣弟等送太子殿下回宮。”

  四爺聽了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氣。

  皇上讓太子回宮,這就是說在跟大臣的博弈中,皇上認輸了。他不能這麼輕飄飄的廢了太子。

  這幾個月裏的戰戰兢兢,到今天這一刻才算是塵埃落定了。

  不管日後如何,只要能爭取來時間,太子就有一線生機。

  可他轉頭看太子,卻覺得太子並不如何激動,反而有些不耐煩。

  直郡王回頭瞪著胤礽,惡狠狠道:“你要是有一分的廉恥,就該自裁!”

  太子如輕風過耳,跟沒聽到一樣。

  四爺見直郡王又要衝過來,忙插|進去道:“既然這樣,先叫人收拾個地方,太子也該整理整理。”

  這是應該的。

  叫宮裏人都看著太子手鏈腳鏈的回宮?

  直郡王出去吩咐叫人準備空屋子,抬熱水來。四爺喊來蘇培盛,讓他回府去收拾幾件他的衣服送來。

  “再叫你李主子準備些好克化的吃食,趕緊送過來,別耽擱時間。”他道。

  蘇培盛從走進來起就一直垂著頭,人看著都矮了半截,聽完吩咐就出去,一刻都不敢多停。出了上駟院,他抹了把額上的冷汗,這才感覺腿都有點發軟。

  回到府裏,蘇培盛才覺得四爺的吩咐太麻煩。前院書房裏也有四爺的衣服,收拾好了叫劉太監準備點吃的帶過去不完了?這下他還要再跑後院一趟。

  再抱怨也沒轍,主子的吩咐不能打折扣。

  東小院裏,蘇培盛說完,李薇有些不解道:“這會兒又不是吃飯的點……”她搖搖頭,蘇培盛不敢說,她也沒細問,叫來玉瓶道:“看看膳房有粥沒,四爺喜歡的那種發麵餅也帶上,再帶上幾樣適口的小菜。”

  玉瓶覺得這也太寡淡了,問:“要不要弄些肉幹?”

  好消化的話,肉幹可能不行。

  “添幾種鹹粥、肉粥吧。”她道。

  膳房是常備粥湯的,蘇培盛去要粥就各種粥都盛了一罐,板栗粥、紅棗粥、百合粥、雞肉粥、皮蛋瘦肉粥等。劉太監得意的說都是他新做的,還有道牛奶粥,是李主子指名要喝的。也一起給他帶上了。

  蘇培盛不耐煩聽他吹牛,道:“您就省省口水吧,說得再多也沒機會到李主子跟前去磕個頭。”

  見劉太監黑了臉,蘇培盛樂呵呵的走了。

  他回到上駟院時,幾位主子都已經洗漱好也上過藥了。四爺交待他拿衣服就多拿了幾套,直郡王也換上了,等看到還帶了吃的,湯湯水水好幾罐子,直郡王不樂道:“老四,有你這麼折騰的嗎?趕緊進宮要緊。”

  四爺道:“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先叫二哥墊墊。”

  蘇培盛大氣不敢出的擺膳,直郡王看不下去,也不耐煩等著就出去了。

  太子自自在在的坐著等吃的,還有心問四爺:“老四,你要不要也來一碗?”

  四爺本來就打算陪太子一道用,坐下後端起粥碗就喝起來。

  帶的粥品雖多,但太子也就用了兩碗牛奶粥,說是這個適口,巴掌大的發麵餅也吃了兩個。他在上駟院住了快兩個月,每天不說吃餿飯喝髒水也差不多了。現在眼前這些才是人吃的,可他也沒有敞開了往嘴裏塞。

  他肯坐下用,更多的還是體諒四爺的好意。不然,如今他吃什麼都是味如嚼蠟。

  回宮的一路上,三兄弟都沒說話。太子坐在車裏,青布車簾一放下,外頭一點都看不到裏頭是什麼人。直郡王和四爺一前一後騎馬跟在車旁,隆科多帶著侍衛遠遠的押在後頭。

  雖說街上已經淨街了,閒人都趕走了,但路旁還是有人涕淚橫流的沖著車跪地磕頭。

  隆科多就趕緊叫人去驅趕,一路上居然有兩三回。

  四爺疑心是有人故意想鬧出點事來,猜到車裏是太子就叫人來攔路磕頭。可誰也想不到,不知是消息傳出去了還是怎麼回事,快到宮門口時,路邊對著車磕頭的人越來越多了,看打扮都是讀書人。

  直郡王從剛才就是一臉黑,盯著路旁磕頭的人,牙咬得咯吱咯吱響。

  四爺怕他也沖過去驅趕行人,策馬走在了他外面攔著。

  直郡王:“老四,你不覺得這車裏坐著的是個畜生?皇阿瑪到現在還護著他……”

  皇上明擺著是不想把太子行刺的事說出來,現在又要把太子領回宮去,直郡王不相信太子做出這種事,皇上還要護著他。

  四爺淡淡道:“直郡王,皇阿瑪聖明,這事不是咱們該過問的。”他掃了直郡王一眼,“弟弟倒覺得大哥最近都不像大哥了……”

  直郡王以前可沒這麼衝動,見著太子就上去打,一口一個‘畜生’。太子行刺的事皇上不想說,外頭就沒人敢傳。直郡王不該不明白皇上的心思,為什麼還要明知故犯?

  直郡王不說話了,半天才道:“……這世道上不爭的人就該被人踩。”

  四爺一時沒聽明白,可往下直郡王就再也沒說一個字了。

  送到宮門口,太子下車,直郡王領著太子回毓慶宮。四爺要跟著,直郡王攔住他道:“你跟隆科多走。”

  說罷不等四爺再說什麼,直郡王就跟太子進去了。

  隆科多還等著他,笑道:“走吧,老四,還有一個呢。”

  十三.

  看到太子的下場,四爺不敢想像十三會是什麼情景。快馬加鞭到了養蜂夾道,這裏雖然不起眼,但比起上駟院來說已經是個人住的地方了。

  隆科多在這裏下馬時,四爺都松了一口氣。

  可等隆科多進去叫人把十三給扶出來時,四爺看他拖在地上的兩條腿,目眥欲裂。

  十三看到四爺的時候,眼淚馬上就掉下來了:“四哥……”

  四爺上前抱住十三,不敢問這是怎麼回事。蘇培盛帶粥的時候是駕著輛車的,這時就把十三給扶到了車裏。

  隆科多還在一旁看著,四爺先叫蘇培盛侍候著十三,過來拱手對隆科多道:“多謝舅舅援手。”

  “這算什麼?”隆科多一擺手,挺稀罕的看著他道:“沒想到啊,老四,你才是真仗義。舅舅服你了。”說罷拍拍四爺的肩,“帶著十三爺好好回府歇著吧,萬歲的意思是叫他一時半刻別出來了。”

  不算明旨,但也要聽著。

  四爺恭敬領訓,目送隆科多離開。

  之後,他也不騎馬了,坐到車上問十三:“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這腿,有人給你上刑了?”

  胤祥手裏還拿著半張餅,聽四哥問起就忍不住從心底裏委屈,他搖搖頭說:“沒有,這是跪的……皇上叫人問我,不忠不孝……叫人問我何為忠,何為孝……”

  他要一邊答一邊磕頭,一日三餐也有,到時辰睡覺,有病治病,太醫也來看過,沒人作踐。就是一天到晚都要跪著答話。

  他的眼淚都流幹了,不等四爺繼續問,他就道:“我想明白了……我當時說了句話……皇上是生我這個氣……”

  “你說了什麼?”四爺還沒從太子屯兵,謀刺聖駕中回神。

  十三想起當時他和太子被縛在皇上面前,皇上憤怒的質問他們,他爭辯道:“太子還沒被廢!兒臣只是……”然後被皇上一腳跺翻在地。

  十三搖搖頭,乾澀道:“……沒什麼。”

  這天,一直到晚上也沒見四爺回來。東小院裏,李薇凝神聽著府外的動靜,大半夜的外頭還有不少人跑來跑去,好像是一列列軍隊集體跑過,還有喝呼聲,馬蹄聲,很重的騾車走過的碌碌聲。

  “隔得這麼遠都能聽到,肯定是大事了。”李薇站在院子裏往外看。

  外頭還能看到遠處的火光,不知道是著火了還是什麼。現在這世界還沒有光污染,一到天黑都是伸手不見五指,遠處一點火光都能看清。

  玉瓶過來給她披上一件斗篷,擔心道:“主子,說不定明天又要封府門不叫出去了。”

  李薇道:“沒事,咱們種的青菜能吃了吧?”


☆、242、傾覆

  十三爺府上,十三爺叫人把福晉抬到他的屋裏,就睡在榻上。

  兆佳氏一看到他病就好了一半了,人也精神了,能下床了,還折騰著人喊太醫去給十三爺看腿。

  十三爺握著她的手說,“你也去躺著,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一回府看到兆佳氏的樣子,他的心裏酸楚難當。

  瓜爾佳氏也面色慘白的哭著過來,眼腫得像核桃,一進來就跪在他的床前抱著他的腿哭喊,“我的爺啊,你這是怎麼了,”

  要是往常,十三爺也會心疼她的。可是跟兆佳氏病得人都脫了形比起來,瓜爾佳氏這副樣子假的叫他噁心。他連看都懶得看,瓜爾佳氏還想叫他到她的屋裏去養病,被他叫人拉出去了。

  跟著就讓人把兆佳氏挪到他的屋裏來,夫妻兩人待在一起。

  他叫丫頭把兆佳氏的藥方子取來,看上頭全都是解郁舒肝,安神補氣的太平方,就知道兆佳氏這一身病都是替他擔心所致。

  兆佳氏看瓜爾佳氏被拉走,心裏固然十分稱願,可嘴上也願意客氣一下:“她也是替你擔心的,何況還有大格格和大阿哥呢。”

  十三爺搖搖頭,握著她的手躺下道:“不著急,你要擔心就把孩子抱過來養。”

  兆佳氏才不樂意呢,馬上說:“瓜爾佳氏待孩子們一直很盡心。”

  十三爺道:“也是,咱們的孩子日後多著呢,有你忙的。”說著對她笑了下。

  兆佳氏心中卻是五味陳雜。要說她是該高興的,可臉上卻笑不出來,一笑就落淚了,捂著嘴靠在十三爺的床頭。

  十三爺兩條腿現在動一下都是鑽心疼,努力伸手拍拍她:“不難過,我都回來了,日後也沒事了。”他悵然道,“……日後我就在府裏守著你們,哪兒都不去了。”

  太醫現在十三爺是不敢喊的,幸好四爺把府裏的白大夫送過來了。不但如此,還帶上了一車的藥材。十三爺正值壯年,跪上兩個月元氣大虧,但並不是老病之人。白大夫聽了蘇培盛的話,心裏都有數。

  他來了之後,拜見過十三爺就直接住下了。四爺說過把十三爺治好了,他才能回府。

  十三爺府大門一關,誰來都不開。

  十四福晉完顏氏親自登門也沒叫進去,去叫門的丫頭回來不高興道:“這十三福晉也太不講情面了。”

  完顏氏雖然挺沒面子的,卻不生氣,白了丫頭一眼道:“你當你主子我很樂意來嗎?”

  丫頭發愁道:“那回去要怎麼跟十四爺交待呢?”

  “該怎麼交待就怎麼交待。”完顏氏一點都不在乎。

  他們回去的一路上,來往的一隊隊兇神惡煞的士兵叫街上的人都嚇得半死,小攤販都少了不少,有些店鋪都關門了。街上十分的冷清。

  他們在路上看到可疑的人和車都會上前查問。就是掛著十四爺府的騾車也叫人攔下來三五回。

  丫頭嚇得瑟瑟發抖,完顏氏也不是很有底氣。他們府上的爺倒是龍子鳳孫,可到目前還是個光頭阿哥呢,放在京裏真是不起眼。

  突然車往路邊一停,完顏氏忙問:“怎麼了?”

  跟車的侍衛過來說:“前頭索相府邸那塊封街了。”

  “繞路。”完顏氏忙道。

  侍衛趕緊護著騾車拐彎換條路走。前方索相府邸那裏哭號聲震天。

  街頭、街尾都有步軍統領衙門的封路,閒人一概不許從這裏過,就算哪家自持身份有那個臉面,也要好聲好氣的勸走。

  有那不長眼的報出自家名號,滿以為能通行的,衙門的人就上去勸:“您悄悄氣,前頭是咱們九門提督佟三爺在辦差呢。”

  祭出隆科多的大號,京裏沒人不知道的。於是都灰溜溜的躲了。

  李家兩位舅舅,塔福和費揚古抱著腰刀靠在牆上,街那頭且有得鬧呢,沒個一天辦不完,站一會兒就該累了,還是靠著舒服。

  費揚古拍拍背後靠的這面牆,對塔福道:“咱們現在靠的這道牆就是索相家的院子吧?”搖頭嘖道,“真是家大業大啊。”

  再家大業大還不是叫抄了?

  街那頭,隆科多叫索家人客客氣氣的送出來了。

  他臉上也笑得極客氣,拱手道:“不必送了,兩位爺交給我,絕不叫他們受一點委屈!”

  臺階下,索額圖的兩個兒子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叫人五花大綁,跪在提槍拿刀的侍衛中央。這兩人的隨從、侍衛、書房侍候的師爺、清客等人也全都叫綁在那裏。還有從書房裏搜出來的字紙也有好幾大箱子。

  年輕漂亮的丫頭也沒逃得了,哭哭涕涕,花容失色的站在一旁。

  索家其餘主子都沒有沒牽連上,這是不幸中的大幸。隆科多心裏知道,滿人四處牽親,扯一個就能扯起一串來。沒能如皇上所想的廢了太子,拿這些爪牙出氣也是無奈之舉。但就算這樣,皇上也不想牽連太多。

  他上馬一揮手:“走!”

  侍衛驅趕著跪在地上的格爾芬等人起來趕緊跟上,有人敢拖延或腳下慢上半分就會招來侍衛的打罵。

  塔福和費揚古看到辦差的隆科多帶著人馬走了,伸了個懶腰道:“行了,差事辦完可以回去嘍。”

  沒走出兩步,身後索家的下人追出來了,滿臉陪笑道:“辛苦幾位爺了。”一邊說,一邊掏出幾個錢袋子來,挨個塞到他們的手裏,點頭哈腰:“叫各位爺受累了,一點小意思,請各位爺喝個茶。”

  從昨晚到今天,這種好處已經收了不少了。

  塔福他們走出去很遠了,還能看到索相家的下人在那裏恭送他們。

  “嘖,”費揚古拋了下沉甸甸的錢袋子,這份量怎麼說也有十兩靠上了。“真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啊。”

  塔福道:“別感歎了,這兩年咱家過得也算不錯,該娶個媳婦了。到時養幾個孩子,也省得家裏絕了後。”

  費揚古還打算拿著這錢去賭一把呢,聞言也只好點頭道:“行吧,都聽大哥的。但我可不要個管我的人啊,媳婦要聽話我才喜歡。”

  “就欠給你找個天天照三頓打你的。”塔福拍了他一巴掌道。

  既然說要存錢娶媳婦,那就要把房子再整整,把隔壁的院子也買下來,這銀子就不能花了。兩兄弟挺沒意思的走過熱鬧的街道回家去。

  看到家門了,費揚古突然說:“要不要給阿瑪也娶一個?不然咱們倆都有媳婦了,叫阿瑪一個人不太好吧?”

  塔福笑道:“那你去跟阿瑪說吧,你這份孝心,阿瑪一定高興。”

  二半夜,覺爾察家暴出一聲慘叫,跟著費揚古從屋裏跳出來,身後是老覺爾察的大罵:“你個小兔崽子!我替你額娘打死你!!你額娘生前最疼你!你還要叫我娶個小老婆來氣你額娘!你給我滾回來!”

  費揚古跑到家後頭的院子裏,翻牆進去,溜到他哥的屋裏,塔福果然笑得快斷氣了。

  費揚古這把年紀了,叫阿瑪追著打實在太丟臉,翻牆上房也不像小年輕那會兒那麼輕鬆了,叉腰喘道:“……有你這麼坑兄弟的嗎?”

  塔福看他臉上還有叫老覺爾察不知道拿什麼砸出的印子,捂著肚子笑得說不出來話。老覺爾察一點都不傻,聽到這邊屋裏的動靜,提著棍子過來敲門,費揚古趕緊把門栓上,隔著門氣他阿瑪:“阿瑪,沒你這樣的,你娶老婆,額娘就是知道了也是罵你不罵我。”

  老覺爾察老當益壯,拿棍子敲門道:“出來,跟阿瑪練練。”

  您都八十了,練出個好歹來算誰的啊?

  費揚古翻了個白眼,塔福就坐在炕上吃花生,拿殼扔他:“你就出去叫阿瑪敲一頓也不算什麼。”

  “你怎麼不去?”費揚古狠狠瞪了眼他這沒心肝的兄弟,轉頭過來拿他妹夫來哄阿瑪:“阿瑪,我還沒跟您說吧?咱家姑爺回來了!”

  老覺爾察一聽,果然顧不上打兒子,忙問:“什麼時候回來的?”不耐煩再隔著門說話,罵道:“還不出來!”

  費揚古小心翼翼的開了條縫:“那我出來您不能打我……”話音未落,阿瑪的棍子就捅進來了。

  他閃身一讓,老覺爾察氏手裏的棍子一格一別就把門打開了,塔福趕緊跳下炕按住弟弟:“阿瑪,我按住他,您打吧!”

  老覺爾察把這對兄弟都給敲了一頓,然後坐下道:“你們兩個想娶媳婦就規規矩矩的娶,不許再跟以前似的胡鬧,什麼暗門子的粉頭,廟會裏看到的小丫頭都不行。找媒婆說媒,三媒六聘一樣樣來。”

  兄弟兩個好好的答應了,老覺爾察還是不放心:“你們妹夫回來了,叫他幫你們看看,也省得你們叫人再給騙了。”

  “明天就去,帶著東西。不是賺銀子了嗎?去買點禮物,別寒酸了。”老覺爾察黑著臉道,“不許再攆一群羊去你姐夫家!叫你們妹妹丟臉!”

  費揚古道:“他還沒回來呢,信剛到,人還要再過幾天吧?”

  話音剛落,老覺爾察的棍子已經又舉起來了。

  第二天,塔福和費揚古下差後去李家時,兩人都是一臉的傷。幸好李家的幾個外甥都習慣了,李蒼趕緊叫人去拿藥來,塔福道:“不用,就是皮肉傷。你們阿瑪快回來了,家裏有什麼缺的沒有?”

  李蒼道:“都有,姐姐叫人送信來時已經送來兩車東西了,都是給阿瑪和大哥的。”

  塔福之前沒告訴老覺樂察,就是因為這次李文璧回來只帶了大兒子李藝。老覺爾察從小就把妹妹當成寶貝捧在手心裏,額娘去世後就更是喜歡妹妹了。妹妹之前跟著妹夫上任,老覺爾察逢到過年時就要念叨幾次,長籲短歎的想妹妹。要是知道妹妹沒回來,肯定又該失望了。

  昨天晚上費揚古一時說走了嘴,也是因為他們想著瞞也瞞不了幾日,誰知道李文璧這次回來要多久?幾天無所謂,幾個月的話早晚叫老覺爾察知道。

  塔福點點頭,一沒留神扯著額頭上的傷了,呲了呲牙:“那就行,這些天外頭亂得很,叫家裏沒事的都別往外跑吧。我們每天過來一趟,有什麼事記得說。”

  “小姑奶奶能回來嗎?”費揚古是想著,妹妹回不來,小姑奶奶能回來一次,他就把阿瑪送來,能見見孫女也行啊。

  李蒼也拿不准:“之前大姐姐說是要回來的,但現在外頭亂成這樣,也不知道四爺府上是不是也有關係……”他搖搖頭,“不好說。”

  費揚古歎了口氣,塔福道:“要是不方便就別難為她。她一個女孩子在府裏艱難得很,你們阿瑪回來若能住幾日,見面的機會有的是。”

  李蒼道:“大姐姐說是叫阿瑪進府一趟,拜見一下四爺。到那裏就該能見到了。”

  四爺府的東小院裏,李薇正在跟玉瓶幾個人打牌。她在現代的時候從來不覺得打牌有什麼意思,但現在她領略到打牌的魅力了,怪不得能有人成天成夜的打個沒完。

  心知所有人都在讓著她,但贏了的錢她都會還給他們,就是玩個開心。

  屋裏人都在打牌,外頭守門的自然就換人了。恰在這時,玉夕進來了。她跟玉朝一起進來的,但玉朝走得不太光彩,她也一直沒有出頭的機會。現在也能登堂入室,李薇對她也有幾分印象,是個文文靜靜的姑娘。

  前兩天托玉瓶來說,說是家裏給她找好了人家,求情能早出去幾年嫁人。

  宮裏的宮女都是幹到三十才放出去,府裏的自然就沒有太嚴格的卡這條年齡線,基本上只要主子放人就能出府嫁人。不過玉夕天生就是包衣,出去了嫁了人,內務府裏也有她的名字。除非她不嫁包衣人,嫁到外頭去才行。

  不然府裏選奶娘,選嬤嬤都有可能挑中她。她的兒子、女兒也是世代都是皇上的奴才。

  李薇打聽過這個,聽了就覺得包衣旗的人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所以她也沒有為難玉夕,還送了她一份嫁妝。叫她能風風光光的出嫁。

  除了她以外,東小院裏其他的丫頭也都一樣。於是,除了玉瓶和玉煙外,玉盞和玉水都要出去了。

  玉瓶就不太高興,舊人出去,自然要補新人進來,當然沒有知根知底的用著放心。

  她在東小院裏也算是個人物了,臉一掛下來不少人都要害怕的。特別是幾個要出去的,玉夕等人這幾天都夾緊尾巴,幹起活來又快又好。

  玉盞趕緊道:“玉夕,過來替我一把,我出去散散。”

  玉夕洗乾淨手過來坐下,就著玉盞手裏的牌打,邊打邊說:“我家裏人來了,跟我說好幾家人都被罰進包衣了。”

  這兩天外頭一直在抄家拿人,他們也是知道的。不過這次沒牽扯到四爺府上,而且四爺還叫侍衛守著府門,就是怕有不長眼的瞎跑亂撞。

  聽到玉夕這麼說,牌桌上的人都沒心思打牌了。李薇問她:“罰進包衣的人會怎麼樣?”

  玉夕怕嚇著主子了,忙道:“主子別擔心,他們都是一家子一家子送進來的,到時也叫他們一家人住在一起,不會拆開他們的。就是年紀差不多的應該會叫派出去侍候吧?”

  這話說過沒兩天,蘇培盛給東小院領過來了兩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雖然穿著丫頭的衣服,但氣質都很好。

  他把人交給玉瓶,再到李薇跟前道:“主子爺聽說李主子這裏少人手了,正好有合適的就叫送進來了。”

  李薇聯想起外頭的風波,叫其他人都下去,悄悄問他:“……要不要照顧她們一下?”

  蘇培盛還以為李主子要問四爺的事呢,笑道:“叫她們侍候就是照顧她們了,到了這裏就是當使喚人的。主子放心使,主子爺能送到您這裏來的就錯不了。”

  他怕李主子沒聽懂,想了想又添了句:“都到這個份上了,再叫她們端著反倒是害了她們呢。”

  這話意味深長,李薇點點頭。等玉瓶請她給兩個丫頭起名時,她道:“一個叫玉釵,一個叫玉環吧。”

  玉夕她們進來時,名字就是玉瓶起的。她也是度量這兩個丫頭的來歷不許常才特意這麼說的。

  她道:“那主子要不要放她們在身邊侍候?”

  “不用,先叫人教她們規矩吧。看著生嫩得很,怕是規矩還沒學好就送過來了。”李薇透過窗戶看到外頭的那兩個小丫頭,“……叫人別作踐她們。”

  四爺特意在這個時候送來的,估計就是什麼舊友家的孩子。說是要一視同仁當普通丫頭使,還是應該要照顧些的。


☆、243、刑堂

  四爺一直沒回來,只是叫蘇培盛從府裏拿了幾次換洗衣服。倒是十三福晉特意叫人登門道謝,十分大手筆的給府裏每位主子都送了一份禮。

  因為李薇這裏的孩子太多,四個孩子加上她一共五份禮都堆到了她的榻上。

  十三福晉也說了,現在不敢親自上門致意,但會在府裏日日替四哥和嫂子們祈福的。

  叫李薇感覺十分複雜。她還沒試過被人天天祈福,結果並不榮幸,反而希望十三福晉別這麼費事,感謝她一兩回就行了,每天都謝一回就免了。

  她倒不是把人家的客氣話當了真。替十三福晉送禮物的是她的貼身奶娘,到了東小院格外鄭重的給她磕了三個頭,扶都扶不起來。

  她還說現在十三爺府上不敢太招搖,等能出府了一定到皇覺寺給李側福晉點上一盞長明燈,還說她們福晉現在天天到佛前替李薇念經祈福。

  李薇趕緊扶起她,說:“都是我們爺的功勞,貴府實在不用這麼多禮。請回去一定轉告福晉,我真的受不起!”我不是在開玩笑啊!

  兆佳氏的奶娘眼圈都紅了,握著李薇的手低聲說:“側福晉是個善心人,施恩不忘報,卻救了我們主子的命!我們主子和我們這些侍候的,都會感念側福晉的大恩大德!”

  送走奶娘後,李薇還有些蒙。當然,她之後也還了很重的禮,算是稍解一下她被鄭重感謝的巨大壓力。

  她覺得十三爺和十三福晉肯定是不好直接感謝四爺,所以才連帶著她也一起感謝了。只是四爺不回來,她也沒辦法把這份感謝轉交,只好叫人把送來的禮物都好好收著,等問過四爺再說處置。

  可四爺一直不見回來,如果說之前在戶部也忙,但那至少還知道人在哪裡,現在他也是忙得腳不沾地,卻連人在哪裡都不知道。府裏已經開始做夏裝了,找不到四爺量身,竟然問到東小院來。

  聽說是福晉叫過來的,說是側福晉一向在四爺跟前侍候,想能說個差不離。

  這話不能細思量,不然一般小姑娘只怕要臊死了。

  至少針線嬤嬤過來替福晉傳這個話時都不敢抬頭,玉瓶幾個在屋裏侍候的也統統變了顏色。玉瓶先喝斥道:“嬤嬤也是個老人了,怎麼連個話都不會傳!”

  她不能明著指福晉說話難聽,好像他們李主子霸著四爺不撒手一樣,於是只好拿嬤嬤出氣。

  嬤嬤也連連點頭哈腰,她看著四十許人,在府裏熬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很有臉面了,平時見主子也不必下跪,這次就跪下來了,哭道:“實在不是奴婢……”她也不敢說福晉的是非,只好自己掌嘴。

  李薇的反應慢了一步,是看到玉瓶和嬤嬤的反應後才知道這話不對。在她聽來就是有那麼些調侃之意,因為是福晉說的才不是滋味。

  其實有什麼啊?

  她叫住針線嬤嬤:“行了,不必掌了。”然後就算了算四爺現在的尺寸,告訴針線嬤嬤把人送走了。見玉瓶幾個還是氣呼呼的,她實在不覺得這話有多難聽,相反,這不是說明她跟四爺好嗎?

  多甜蜜啊。想想看是福晉說的,她應該得意驕傲嘛。

  玉瓶是個貼心人,她叫其他丫頭下去,單獨勸她:“沒事,這話說出來酸的是她,我自己過得這麼舒服,管人家幹什麼呢?”

  玉瓶用力說:“就是!叫她酸死!”

  李薇笑了,想起其他丫頭都紛紛出嫁了,問她:“你到底有主意沒有啊?你家裏人就沒找過你?”

  玉瓶滿不在乎的擺擺手:“年年都說呢。”她們當丫頭的也能每年回家一趟過個年,“只是他們找得人我都看不上。”

  “那我給你找?”李薇試探道。

  玉瓶也不是真想一輩子不嫁,有主子做主也好,就道:“那我聽主子的。”

  李薇鬆了口氣,她都生了四個了,實在不想再耽誤玉瓶下去,馬上說:“你放心,我給你和玉煙找的,一定先問過你們。都滿意了咱們再嫁。”

  隔了幾天,四爺的夏衣做好了,蘇培盛回來時就順便叫他帶過去了。

  內務府刑堂裏,四爺最近暫時都歇在這裏。老八去管了戶部的差事,他倒沒想到皇上會叫他跟隆科多過來幹這個。

  從根上說,這是皇上信他。

  可四爺並沒覺得怎麼榮幸。這裏白天黑夜都有上刑,他住在內務府大堂後頭的院子裏,離刑堂那麼遠都能聽到隱約的哀號聲。

  蘇培盛進來時,四爺就靠在榻上,聽到他進來就道:“府裏怎麼樣?”

  “府裏樣樣都好,福晉和李主子都問您的好。李主子還叫奴才給爺把單衣帶來了呢。”蘇培盛清楚得很,這時說誰都不如說李主子管用。

  果然四爺抬起頭,看到他手裏的包袱和放在桌上的一個木匣,指著問:“那是什麼?”

  蘇培盛馬上把木匣遞過去,打開給四爺看,裏頭是排得整整齊齊的二十個小瓷瓶和二十個小瓷罐。

  “李主子怕爺在外頭忙著差事顧不上休息,熬夜難受,特意叫奴才帶來的。”

  四爺拿起一個打開塞子一聞,極為沖鼻的薄荷油的清涼味,一聞就直沖腦門,叫他漲疼的腦袋都舒服多了。

  一盒子都是薄荷油、蘆薈膏、金銀花水等,她還擔心四爺再起痱子,裏面還有幾瓶荷葉露。

  四爺順手就在荷包裏放了一瓶仁丹,一瓶薄荷油。進了刑堂,那裏頭的醃臢味實在叫他受不了,到時在領口抹一點,也能醒醒腦。

  想起他們在府裏也悶了幾個月了,最近京裏氣氛也不好。

  四爺道:“一會兒你再回去一趟,跟你李主子說,叫她帶著孩子們去圓明園裏住吧。”他頓了下,“叫福晉也去。這樣也免得有人找到府裏去,讓他們為難。”

  比起府裏,當然是園子裏輕鬆多了,也沒人敢闖進去。

  蘇培盛應下,見四爺再無吩咐就退下了。

  淩晨,四爺站在刑堂外面,裏頭錄口供的太監出來,把口供呈給他看,他匆匆掃了一眼:

  ……太子荒淫,褻玩太監,以面若好女,體態纖弱,聲如黃鶯者為佳……

  他的臉色太難看,錄口供的太監抖著手要把口供收回來,道:“想來那廝還沒說實話,奴才再去問?”

  四爺敷衍道:“不用,就這樣吧。”

  太子的隨身太監等侍候的人都被拉到了內務府這裏,三木之下,什麼口供沒有?打完拉回去鎖著,只要沒死就隔三個時辰過一次堂。

  裏頭不乏聰明人,有一個靠杜撰太子的污穢事逃過刑罰,之後這麼滿嘴胡說的人越來越多。好像太子每天在宮裏沒事做,除了玩太監就是四處尋女人,不管是後宮的還是宮外的,只要叫他看到就會拉上床一樣。

  四爺冷笑,照這麼說毓慶宮怎麼著也要挖出百八十具屍首才對。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44、忠孝

  四爺從刑堂裏出來,被頭頂正午的陽光一照才有重回人間的感覺。他舒了口氣,守在刑堂門口的小太監忙上前扶著他,殷勤道,“四爺腳下慢著點兒,瞧您這累得。”

  他擺擺手,越過小太監往內務府大堂去。小太監巴巴的跟在後頭道,“佟三爺來了好一會兒了,就等著您呢。”

  隆科多,

  四爺心裏膩煩,但又不能不去應承他。進了大堂,果然隆科多大馬金刀的坐在那裏,身邊兩三個小太監圍著,捧茶的、捏肩的、奉承的。

  一見到他進去,大堂裏的人有上前問好的,也有趕緊避出去的。

  隆科多笑呵呵的放下手裏的茶盞,起身拉著他往外走:“趕緊吧,老四,我都等你半天了。”

  到了外頭,隆科多才道:“我叫人盯著東暖閣呢,萬歲這會兒正好有空。”

  四爺叫人帶上師爺卷抄的口供摺子,揣在懷裏跟著隆科多到了乾清宮。一到那裏就叫太監給領到了東暖閣外頭。

  小太監進去通報,他們站在門口候見。

  不多時,陳福就出來了,跟隆科多和四爺見過禮就領二人進去。隆科多笑著跟陳福打招呼:“你小子如今也是抖起來了,好好侍候萬歲,日後說不定也能混到你梁爺爺的份上呢。”

  陳福陪笑道:“承三爺的吉言。”

  東暖閣裏幾扇大窗戶都關得緊緊的,門前擺了扇山河屏風。陳福小聲道:“開著門是為了通風,免得屋裏香氣太重。太醫又怕萬歲著涼,就在門前添了架屏風。”

  兩人都點點頭,隆科多知機道:“我等也就是來給萬歲遞道摺子,不敢耽誤萬歲休息。”

  康熙靠在枕上,榻上還跪了個年輕的宮女給他揉背,小手攥成拳頭抵在康熙背上轉著圈的慢慢推。

  隆科多和四爺進去掃了一眼,馬上就垂頭跪下了。

  康熙劇喘一陣,像要咳嗽卻咳不出來的勁頭,也懶得說話了,就對陳福擺擺手。

  陳福上前把摺子接過來輕輕放到炕桌一側。

  康熙點點頭,半天才有氣無力的說:“……下去吧。好好辦差。”

  四爺和隆科多齊齊磕了個頭才退出來了。陳福跟著送出門口,隆科多出來才鬆口氣,道:“萬歲這樣實在叫我等憂心啊。”

  陳福呵呵道:“佟三爺如此忠心萬歲,也是奴才們的福氣。”

  四爺懶得聽他們在這裏你奉承我,我奉承你的,道:“舅舅慢一步,我先走了。”

  隆科多既捨不得四爺,又想跟陳福多說幾句,從懷裏摸出個玉雕的元寶塞到陳福手裏,道:“對了,怎麼不見你梁爺爺?還有魏珠那小子呢?”

  陳福笑得別提多憂心了,就跟梁九功真是他爺爺似的:“梁爺爺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大好,如今還在屋裏歇著呢。魏哥哥就是去看梁爺爺了。”

  梁九功在皇上身上是頭一份的,出來進去都叫他跟著。這次皇上回來不見梁九功,太子的事又慢慢有了流言,隆科多還當梁九功已經死了呢。看來這老小子命還挺硬,他跟著皇上該是什麼都看在眼裏了,皇上還留他一條命,沒叫人賞杯酒給他,可見還是信他的。

  隆科多追上四爺,悠悠道:“萬歲如今能信得著的人太少,梁九功那樣的都要留著慢慢使。”

  四爺不發一語,直郡王回來後他也沒見過梁九功,也以為他叫滅口了,沒想到人現在還在宮裏。

  隆科多嘖了兩聲,對四爺小聲道:“四爺,我跟你說句實心的話,現在這個時候正是你我出頭的時候。”

  兩人對了下眼神,心中都是一樣的想法。

  太子現在是廢不成,但皇上廢太子的心沒有死。如今他們做的就是慢慢把太子給磨死,等太子失了民心,名聲都臭完了,再廢才能順理成章。

  下午,四爺去了趟宗人府。雖然皇上的意思是不肯牽連太多,只問首惡,但被抓進來問個清楚明白的人卻不在少數。

  進來的想出去也是難如登天。

  太子從小就是儲君,來往的宗室親貴不在少數。而且從太子被冊立到如今已經有三十五年了。一點不客氣的說,最早跟太子相交的那一撥宗室裏頭,早的連孫子都有了。

  四爺進宗人府卻不想見外人,免得叫人拉住走不掉。他就在府丞的屋裏等著,拿了口供就走。去的時候只帶了兩個太監,沒想到口供太多,府丞不得不又叫了幾個人幫忙把口供全都抬到車上。

  “……這麼多?”四爺不快的問道。

  看熱鬧的不嫌事大!口供多就表示給太子羅列的罪名多,他隨意翻了一本,連個不入流的員外郎都能說太子曾經派人到他家,對他如何威逼利誘。

  太子要閒成什麼樣才能連個禮部的員外郎都看在眼裏?!

  府丞拿不准他的意思,抹汗支嗚道:“這個……奴才等也是忠心辦差……”

  忠心辦差。

  四爺無話可說,揮退府丞押著這一車的口供送進宮了。

  皇上肯定是看不了這麼多口供的,他要先找人抄錄,再摘要寫成摺子才能遞到皇上面前。各部的筆帖式借來的都不少,一開始他還想過要儘量找些可信的人,但沒想到這一審,審出來的牛鬼蛇神太多,他和隆科多每天都要帶著摺子去見皇上,時間不夠,只好再加派人手。

  想想他這裏就這麼多人,隆科多在外頭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呢……

  回到內務府大堂,看著一堂的人忙忙碌碌的,只是忙的都是‘莫須有’三個字。他在戶部時,至少幹的也算是正事。

  這算什麼?

  四爺一曬,他又能如何?不是早就明白了嗎?當皇上的奴才,皇上肯用就是榮幸了,哪裡需要管奴才是怎麼想的?

  十三在養蜂夾道跪了兩個月,皇上叫人問他‘忠孝’二字,不就是覺得他身為奴才,對皇上不忠,身為兒子,對父親不孝嗎?

  他要是忠,就當一心為皇上效力,太子叫皇上不痛快了,他就該為皇上除了這個隱患。他要是孝,更該聽皇阿瑪的話,怎麼還能砌辭狡辯?

  所以十三在皇上心裏已經是不忠不孝的人了。

  四爺最後還是進大堂看了一遍,到各人的桌子前都站站,再去刑堂看看口供,出來後才能回到後面的屋子裏歇息。

  蘇培盛見他回來,連忙帶著張德勝把熱水提起來,侍候四爺洗漱更衣,再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爺,都這個時辰了,您也該用膳了……”見四爺還是靠在椅上不動,他添了句:“李主子囑咐過奴才好幾回,叫奴才盯著您用膳。要是李主子知道奴才沒辦好差,只怕就該罰奴才了……”

  他一邊說,一邊哭喪著臉跪下了。

  四爺笑了,起身道:“你李主子連自己身邊的人都沒打過,還會來打你?”

  蘇培盛陪笑道:“李主子心慈,是奴才胡說的。爺,叫膳吧?”

  “叫吧。”四爺點點頭。

  膳盒很快提來了,還都是熱菜小炒。以前四爺在南書房時,都是從景運門傳供大臣的外膳房提膳,到底不是侍候主子的地方,不說侍候的好與壞,肯定是不夠貼心的。

  現在內務府就是管著宮裏禦膳房的,雖然各有管事,但禦膳房的銀子東西卻都從內務府的手裏過,這侍候起來別提多殷勤了。

  所以哪怕是在午後這個點去提膳,膳房的大師傅都肯侍候。

  四爺本來就不愛山珍海味,叫李主子帶的也喜歡家常小炒。蘇培盛幾次去提膳,大師傅都一個勁的說叫別客氣,他自己也有小庫房,只要是四爺點出來的,他都能給做。還悄悄給蘇培盛塞好處,叫他透露一二四爺的口味。

  蘇培盛義正嚴辭的給拒絕了,還是清炒芹菜、清水豆腐的給四爺叫菜。

  這回一端上來,也是一道清湯白菜,一道清湯豆腐,一道幹椒牛舌,一道清炒春筍,一道炒河鮮,蝦仁黑木耳炒菠菜。四爺沒碰牛舌,倒是那道炒河鮮嘗了嘗,對蘇培盛道:“這個你李主子一定喜歡,叫他們再做一份送到圓明園去。”

  蘇培盛心道送過去也不能吃了,爺您這是想李主子了吧?

  他湊趣道:“園子裏水多山多景多,李主子不知道多喜歡呢。爺還叫人把船也送過去了,說不定李主子會日日划船玩呢。”

  四爺想起圓明園的好山水,素素和孩子們在裏頭玩得不知道多開心,禁不住笑起來,突然想起來:“叫人去給你李主子說,今年不湊巧不能帶她去莊子上了,到了園子裏也不許去玩水。叫張起麟跟著過去看著,要是你李主子強起來了就勸勸。”

  圓明園裏,李薇接到蘇培盛送來的一盤蝦仁炒黑木耳,臉都囧了,叫玉瓶接過來後不確定是不是要跟德妃似的,馬上恭敬的吃完?

  這可菜都涼了,再說也不是飯點啊。

  玉瓶也躊躇,端著盤子不知道該不該往桌上擺。

  “我嘗嘗。”李薇招手道。好歹是四爺特意送來的,他還記得她喜歡吃蝦。挾了兩塊蝦仁嘗了,雖然涼了也很脆很鮮,她還想到去年四爺說要在莊子上養鱔魚給她吃,今年她剛搬到園子裏,莊子上就送來的,說再過兩個月鱔魚就該下子了,到時更好吃。

  ……然後莊子上每天都能送一桶來。

  一桶百八十條。她就是頓頓吃也吃不完。

  圓明園裏另有膳房,但因為四爺不在府裏,李薇又把孩子們都帶來了,所以連前院膳房的一班人馬也都帶過來了。劉太監進來磕頭,很快把鱔魚發明出了幾十種吃法,最近連鱔魚幹都做出來了,吃起來還挺有嚼勁的。

  反正在這裏吃不了炭烤烏魚足,吃吃鱔魚幹也行啦。

  李薇想到這裏十分甜蜜,四爺在辦差時還想著她,也心疼他現在一個人在外頭。

  她對蘇培盛道:“爺在外面諸事不便,公公辛苦了。”再拿東西賞他,還要他給四爺帶東西。

  蘇培盛趕著回去,把張起麟留下後就走了。

  內務府裏,四爺又去了一趟刑堂,跟隆科多說了幾句話回來,就見屋子裏多了一捧荷花,全是小花苞,粉的白的,花瓣緊緊的包著,清香幽幽,幾片不大的荷葉托在下頭,多少有幾分意趣了。

  蘇培盛笑道:“李主子說這是園子裏今年最早發出來的花苞,剛才奴才去,李主子就帶著人全剪回來了,說叫爺賞一賞。”

  四爺帶笑碰了碰小花苞,忍不住笑道:“這種賞法還真是頭一回。”

  蘇培盛陪笑,再覺得李主子牛嚼牡丹了,只要四爺高興就是功勞。等他出來,張德勝勾頭沖屋子裏看一眼,見四爺還在看那一瓶子荷花花苞,發愁的問:“師傅,爺這麼喜歡,往後可怎麼辦啊?這能養到花開出來嗎?”

  四爺喜歡,那必定要養到花開啊,不能養養死了叫四爺不高興。

  蘇培盛道:“你能養開嗎?反正你師傅我是沒那個能耐。”說完拍了他一下,“沒腦子!趕緊去宮裏找找,看哪裡有荷花,看著差不多了咱們天天換不就行了?”

  口供的摺子一日日遞到御前,皇上再發下來叫大臣們看。朝上的風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四爺已經有很久都沒見著八爺了,一是現在二人的差事搭不上,他本來想著八爺突然接了戶部的差事,可能會有不上手的時候,早就準備好了,還吩咐人要是八爺來找他,一定要馬上告訴他。

  二來,兩人的私交也實在是不能算好。他看不起老八的行事,八爺那一掛的人也未必就看得上他。相看兩厭,何必自尋煩惱?

  他這個當哥哥的總不能親自去俯就弟弟吧?

  結果八爺一直沒來,偶爾打聽兩句,據說八爺的銀子收得挺順利的。這就叫四爺格外的不是滋味。他忙了兩年惹上一身駡名,現在十三閉府不出,什麼時候皇上消氣還不好說,要是皇上一直沒消氣,十三這個阿哥就算是廢了。

  八爺從內務府換到戶部,卻越混越風生水起。

  這天,他剛從刑堂出來,蘇培盛就亦步亦趨的跟上來,小心翼翼的說八爺在內務府大堂裏等著見他,已經等了有一個時辰了。

  四爺正往內務府大堂去的腳步就是一頓。

  蘇培盛也為難,之前四爺交待過他,要是八爺來就趕緊通報。可是後來八爺一直沒來,他也察覺到四爺聽到八爺的消息就臉色不好看,這擺明是不耐煩見八爺嘛。

  結果今天八爺終於來了,他就不知道該不該通報了。

  四爺轉身回了他暫住的屋子,蘇培盛看他往屏風後去,馬上拿上替換的衣服送進去。侍候著四爺重新換了身衣服,再漱口梳頭,花了兩刻鐘,四爺才去見八爺。

  大堂裏,八爺正坐著與人寒暄,還有人特意過來給八爺請安的。

  四爺一進來就看到大堂裏八爺身邊圍著一群人,他清了清喉嚨過去,眾人噤若寒蟬,趕緊過來給四爺請安,然後紛紛散去。

  八爺心中十分複雜。他禮賢下士,折節下交才能換來眾人的趨奉,可四哥只要把主子的譜擺出來,就沒人敢不買他的賬。

  八爺起身笑著跟四爺請安:“四哥。”

  “嗯。”四爺點點頭,沒有多說廢話:“坐,你來是有事?”

  八爺也不廢話,他以前管內務府,這裏頭幾乎都是他的人。可四哥進來才一個月,就把這上上下下都給收服了。他雖然猜到皇上是打算另外給四哥派差事,才要把他手上的活給別人。而且,皇上把戶部交給他也是信得過他。

  可太子的事一出來,內務府、宗人府、刑部這三個地方就叫直郡王、四爺和隆科多把住了。

  什麼是皇上真正信重的人,這一刻才算是叫人看個清楚明白。

  八爺是什麼滋味就不說了。

  內務府現在已經不是他能隨意進出的地方了,今天來是確實有事。

  四爺領著他回去後,一進屋就能聞到荷花的清香,八爺沒想到四哥辦著這麼大的差事,還有心在屋裏擺一瓶荷花,看花苞還沒開呢。

  “四哥雅興。”八爺調侃了句,心裏確實是放鬆了點。這幾年,四哥看著是不起眼,為人卻越來越不好說話。見著這瓶花,好像四哥也不是那麼嚴肅的人。

  四爺掛著臉,等蘇培盛上過茶下去,直接問他:“什麼事,在這裏就咱們兄弟兩個,老八直說無妨。”

  八爺暗歎,這輩子想得四哥一個好臉不知道有多難。要是他對著自家妻兒也是這張臉就有趣了。想想四嫂,好像跟四哥是如出一轍。夫妻兩人一般無二。

  他掏出摺子,四爺接過一看,原來寫的是十三、十四兩個人在戶部的借銀。

  八爺斟酌著道:“如今各府都艱難,只是萬歲只怕是還要出巡,賬上不好看也不行。十三那裏我也不好去,四哥要是能替弟弟去說說,弟弟感激不盡。”

  什麼不好去?不就是嫌十三那裏惹了皇上的忌諱嗎?

  四爺把摺子扔到桌子上,啪的一聲叫人心驚。

  八爺沒說假話,十三那裏他是真不打算過去,雖然不知道太子這次的事十三是怎麼攪和進去的,反正他那府裏現在連親戚都不去了。

  上個月馬爾漢過壽,他這把年紀是活一年少一年。今年十三爺的事一出來,他就上折乞休了,皇上也痛快准了。結果今年過壽就沒叫十三福晉回去。

  不知道是十三福晉怕給娘家惹麻煩,還是馬爾漢不打算拿全家老小去賭皇上的度量,反正兩家生疏了是真的。

  這種時候,他又幹嘛去做好人呢?世上從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弟弟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八爺自認不是個涼薄的,道:“十三府中艱難,四哥跟他說,叫他先意思意思的還個三五千兩,等過個一年半載的,我就把銀子再給他拿回去。”

  四爺恍然大悟。怪不得這銀子收得這麼快,原來是這麼回事。如果只圖帳面上好看,這也確實是個辦法。

  “老八,”四爺呵呵笑道,“高明啊。”


☆、245、羊吃狗

  從內務府出來後,八爺又到戶部大堂坐了一會兒。跟四爺在這裏時所有人都忙得沒時間回家不同,現在的戶部跟其他時間沒什麼不同,就連早就躲回家的戶部尚書凱音布都每天過來溜一圈。

  而另一位尚書李振裕已經調任禮部。欠銀的事皇上不想追究,前後兩位阿哥到戶部坐陣,李振裕本來以為仕途就到此為止,誰知頂鍋的一個比一個來頭大。四爺的鐵面無私,八爺的八面玲瓏,都把他這個尚書襯成小蝦米了。

  這下調到禮部就能安心養老了,李振裕樂啊,簡直比納小老婆還可樂。

  八爺往戶部大堂裏這麼一坐,過來請安問好,特意打聽了趕過來的人就越來越多了。一直到快要宵禁了,跟著八爺的隨從進來問他是留宿戶部還是回府。

  八爺應酬了一天,要是留下晚上怕也不得安寧,道:“回府。”

  他剛踏進府門,貼身太監閻進馬上過來侍候著,一邊道:“福晉那邊還有客沒走呢。”

  八爺本想回後院歇息,一聽這個就轉身去了前頭書房。換了衣服洗漱後,他問閻進:“今天都來得有誰?”

  閻進留在府裏侍候,就是備著八福晉要使喚前頭的人不湊手。他把來人的姓名來歷都報了一遍,八爺聽了一長串有幾個耳熟的,但大多數都沒聽過。

  那邊八福晉聽說他回來了,趕忙送走客人進來,她在席上喝得頰帶酒暈,沒進門先笑道:“我的爺,您可算是回來了!”

  閻進趕緊退下叫主子們說話。八爺笑了,也不起身,八福晉轉過屏風看他還在那裏安穩坐著,故意沉下臉道:“人家為了你日日應酬那麼些人,回來也不過來瞧瞧我!”

  話音未落就忍不住笑起來,腳下不穩的過來一下子坐到八爺膝上,摟著他的脖子臉貼臉道:“爺,你回來我真高興。”

  八爺摟住她道:“辛苦你了。”他在外頭忙得回不來,她在府裏也要為他應酬那麼多人。

  “不累。”八福晉笑呵呵的,“都是瞧著我們爺能幹,求您救命來的。我只要坐著聽她們奉承就行了,還收了不少好東西呢!”

  她說得再好,那些不知是什麼人進來了,她都要好好招呼著。別的府裏的福晉都不用做這個,只管在府裏安閒尊貴就行。是他連累得她要做這種丟身份的事。

  想起四哥,四嫂就不愛應酬人,除了幾個相熟的妯娌和自家親戚外,連宮裏也很少去看望。

  八爺輕輕歎了聲,要是他能有四哥的底氣,自家妻子也不必這麼操勞。

  四爺府裏,武氏用過晚膳沒事做,突然起身道:“走,咱們去花園轉轉去。”

  正在收拾東西的幾個丫頭聽了,忙去找斗篷點燈籠,侍候她們格格去花園。花園裏月光如水,靜的連個人聲都聽不到。

  武氏就帶了兩個丫頭,很有興趣的轉了半天,還想到湖心亭裏去坐坐。

  兩個丫頭早就叫這靜得不像話的花園給嚇得得輕,縮肩攏手道:“格格,咱們回吧。”

  “我不。”武氏披著斗篷原地轉了個圈,慢條斯理的說:“平常想來還來不成呢,如今好不容易沒人了,還不興我多逛一會兒?”

  兩個丫頭都沒了話說。

  自從汪氏在花園裏衝撞了側福晉叫罰了,這花園平常就沒什麼人敢來了。特別是四阿哥長大後,出了東小院就在花園裏鬧騰。二格格不出府也喜歡拉著大格格和三格格過來。一堆小主子,背後還都站著側福晉。

  連福晉都退避三舍,小格格們自然也不敢冒犯分毫。

  現在李主子帶著小主子們去住圓明園了,福晉也去了,爺在忙差事也不回來,整個府裏都空了一大半。

  說輕閒也輕閒,頭上的主子們都不在,她們自然就輕鬆多了。可聽了武格格的話,怎麼叫她們這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不管怎麼說,現在這天還冷得很呢,叫格格再待一會兒病了可怎麼辦?府裏的大夫聽說是出門了,沒主子在那些嬤嬤可都討厭得很呢,平常都不叫不動,叫了不給好處還罵罵咧咧的,要是格格著涼病了要請大夫,也不知道要聽她們多少難聽話呢。

  玉露上前勸道:“格格想來,明天白天來豈不是更好?這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咱們回去吧。”

  主子們都不在,花園裏的燈也點得少了,何必費這個油錢呢?

  黑洞洞的花園裏,只有她們手上的兩個燈籠能照亮,來陣風吹熄了可就抓瞎了。

  武氏掃了眼花園,恨道:“這群眼裏沒主子,看人下菜碟的東西!”她還記得正月十五元宵節時,這花園裏可是點了不下百十盞燈,把個冬天的花園照得跟仙境一樣漂亮。

  現在看,這黑漆漆的簡直像野地。

  一陣小風吹過,兩個丫頭趕緊護住燈籠,武氏也不多說了,三人匆匆回去了。

  內務府刑堂裏,四爺正在監審。

  前頭的刑架上綁著個人,兩隻眼睛都釘進了細竹簽,烏紫爛青的滴著血。渾身都打爛了,十根手根沒一根是好的了,都叫夾碎了骨頭,拔掉了指甲。腳底已經叫烙鐵燙熟了,散發著詭異的肉香味。

  一個大力太監赤胸露背,揮著沾了鹽水倒刺的鞭子打著這個人,一旁還有個面目冷淡的太監查著數。

  倒刺剮掉的血肉絲飛濺在地上,星星點點的。

  四爺掏出薄荷油放在鼻下一嗅,閉目忍過直沖腦門的涼意。算著時辰差不多了,刑架上的人被打的再狠也只是哼哼兩聲。

  他道:“行了,放下來吧。”

  侍候在他身邊的刑官怔了下,小心翼翼的勸道:“四爺可是瞧煩了?不如您出去散散,奴才在這裏盯著。”

  四爺擺擺手,盯了眼刑架旁的太監。那人被四爺的目光一刺,連忙麻利的把人從刑架上放下來。刑架上的人跟沒了骨頭一樣軟倒在地,一人從一旁的鹽水缸裏挑出一桶鹽水沖到他身上,再來兩人拖著他的腿把人給拖走了。

  刑官看著人被拖走,只搖頭道:“這人倒真是個嘴緊的,怎麼打都不開口。”

  按說人人都捱不過酷刑加身,但世上總有骨頭特別硬的。刑官只是沒想到,他這輩子還能碰上一個,心裏不是不佩服的。

  要不是沒把他的舌頭給剪了,他都以為這人是個啞巴了。

  四爺道:“這人還不能死。”

  刑官忙介面:“那是自然,回去獄頭會給他治傷,剛才潑那一桶鹽水也是不想叫他這麼簡單就沒了。口供還沒問出來呢。”

  他翻了翻口供冊子,上面只有寥寥幾筆,從敬事房拿到的太監名錄中記著,這個太監不知是流民還是拐子拐來的,家鄉姓氏一概皆無。只記得小時候被人喚‘阿寶’,於是上面就登了個阿寶的名。

  他六歲進的毓慶宮,一開始只是灑掃的小太監,為人聰敏機靈會奉承,得了銀子和賞錢都拿去填大太監的荷包了,這才慢慢兒混到了主子跟前侍候。

  據其他人說,自從太子得了這個阿寶後,寵愛非常。曾經阿哥弘晰與此太監不睦,杖責數次,幾令致死。後得太子維護,連弘晰阿哥都不得不敬稱他為‘寶公公’云云。

  刑官嘖嘖,嘀咕道:“這太監有什麼趣味兒?實在叫人想不透啊。”

  四爺對口供上的東西視而不見,他只疑惑一點。阿寶再怎麼吃刑都拒不開口,他在的時候也願意回護一二,放他回牢房裏。

  可阿寶既不開口,也不自盡,拼著受刑在想什麼?

  他該知道,自從他進了這裏後,就沒有再出去的可能了。就是太子現在也是自身難保,不可能再救他出去。

  難道……他在等什麼……?

  牢裏是一片哭號聲、呻吟聲、哽咽聲。沒有聲音的牢房裏,牢頭隔幾個時辰都會過來看一眼,免得人死在裏頭不知道。

  阿寶叫人拖回來後扔在稻草堆上,牢頭跟著過來給他灌了一碗藥就不管他了。

  像這樣可以用來保暖的稻草和藥,為的都是保住他的命,好叫他不那麼容易死。阿寶在一片黑暗中無聲的笑了笑,他現在連扯動嘴角都難如登天了。

  他喘了幾聲,咳不出來,胸口憋得難受。

  今天沒打完……大概是四爺吧……

  只要是四爺監刑都會手下留情,若是那位元佟三爺來,就會在打完後再笑著說‘再加二十鞭子給他開開心’,刑官的鞭子就又會揮起來了。

  幾隻老鼠圍上來,開始啃他的手和腳趾,有幾個大膽的溜到了他的肚子上。

  ……不知道他還能熬多久,能不能……熬到喪鐘齊鳴的那天……

  阿寶又笑了下,跟著就是一陣劇喘。他們為了叫他說話,給他留了舌頭和耳朵,他現在就指著這雙耳朵活著。

  他記得周傳世,那個有著一顆仁心的鄉野大夫。他記得小時候也吃過鄉野大夫開的藥,沒收他家的錢,只摸了摸他的頭,小時候他的頭髮不好,軟軟黃黃的。

  他找上周傳世,告訴他這樣下去必死無疑。哪怕他治好了皇上也一樣。

  周傳世是個好大夫,他偷偷躲在宮裏侍候皇上,不是明面上的太醫,卻要擔著比太醫更重的責任。

  阿寶只是告訴周傳世,他活不了的,不如趁著還有命在,給家裏留點東西,他願意找人幫他送回家鄉。

  周傳世不信他,問他為什麼幫他?

  阿寶笑道:“奴才小時候的事都記不清了,就記得有回險些病死了,是路過我家的一個大夫救了我,還沒收我家的錢。”

  周傳世沉默不語。

  阿寶輕聲道:“奴才在宮裏活了一輩子,周大夫,奴才說的都是真的。皇上不會放了你,你趁現在還能走動,就是不把銀子信件托給奴才,托給旁的人也行。別叫你家裏人連你的死信兒都得不到,在家裏空等。”

  周傳世身邊總有人跟著,好不容易找到那次的機會後,他再沒有碰到周傳世落單。但他發現周傳世跟之前不一樣了,他給家鄉父老求了一些田地,求皇上把他得的賞賜送回家鄉,重修周家祖墳。

  但他卻沒有再求回鄉,而是盡心給皇上治病。

  有一次,是周傳世找上了他,托給他一句話:“若公公有機會去錢塘,找一個周陳氏,告訴她我在外頭另娶了,不會回來了,叫她改嫁去吧。”

  阿寶應了,周傳世沉默半晌,低聲問他:“公公可否告知來歷?”

  阿寶笑道:“奴才是在後宮侍候的。”

  周傳世恍然大悟,悵然道:“若是……若是你的主子得償心願,望公公別忘了答應周某的事。”

  阿寶緩緩點頭:“奴才起誓,若奴才欺瞞周大夫分毫,必叫奴才死無葬身之地,死後魂魄俱消,不入輪回。”

  之後,阿寶一直盯著皇上那邊的事,隱約聽說皇上近幾日身體漸好,龍精日盛,幸了好幾個小答應,還曾夜禦數女而龍精不泄。

  阿寶想到這裏,就忍不住從心底快活起來。

  他沒告訴太子,他也不敢告訴太子他在背地裏玩的手段。要是太子知道了,會把他千刀萬剮。

  太子盼著能親手打敗皇上,他不屑用這種手段得來的勝利。

  可阿寶不在乎,他本來就是個小人。無根的小人。就算日後太子知道了,他也已經到了九泉之下。他只盼著,太子能登上大寶,從那狹小的毓慶宮裏搬到乾清宮,成為天下之主。

  內務府後面,四爺正在泡腳。時鐘滴答作響,已經是淩晨四點了。

  外頭的天已經濛濛發亮,蘇培盛擔憂道:“爺,您至少要歇上半個時辰,盹一會兒,養養神。”

  四爺搖搖頭,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刑堂提審犯人多是在半夜,越是頑固的犯人越在半夜審,累得他也不得休息。

  泡完腳後,他隨意用了點早膳就準備出宮了。

  先去見過直郡王,又在半路上碰到了隆科多,轉眼前一個上午過去了。四爺既不想回內務府,又不知道該去哪兒。

  蘇培盛一直跟著,此時道:“爺,要不咱們去園子裏瞧瞧?李主子也在園子裏住了半個多月了。”

  府裏一個人都沒有,四爺這是累了想找個地方歇歇,平常都是去東小院,如今李主子在圓明園,那四爺就只好去圓明園了。

  想起園子裏的好水好風光,四爺沉鬱的心情為之一清。

  圓明園中正是初春,四處花木都冒出了嫩綠的芽。從一進園就映入滿目的綠意,叫人心曠神怡。

  遠處的天空中有幾個風箏,四爺一見就露出笑意。蘇培盛忙湊趣道:“這必定是李主子和小主子們在放風箏呢!”

  走近後就聽到了笑鬧的聲音,其中弘時好像都快笑岔氣了,就連三格格也在大聲喊著‘沖啊!’。

  沖什麼?

  繞過一片花木,就見前方的空地上有幾隻羊,羊角上都綁著一根線,線牽著天上的風箏。

  蘇培盛:李主子真是都快玩出花兒來了!

  前頭李薇帶著孩子們坐在那裏笑得東倒西歪,下頭百福和造化充作牧羊犬,攆著羊兒們四散奔逃,跑起來的勁牽著天上的風箏飄呼,飄呼。

  然後羊開始跟狗兒們打起來,然後太監們下場救狗,然後太監們被羊頂了,然後弘時幾個也跑進場去,然後李薇看到四爺了。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愣道:“爺?”

  四爺:= =

  這時該說什麼好呢?


☆、246、生子如狼

  四爺到園子裏來也只能偷得浮生半日閒。

  弘時跟羊玩過摔跤後滾了一身土,受他牽連一起下場的弘昀也不能倖免,連最後加入的弘暉和弘昐都在他們的阿瑪面前丟大臉了。

  等李薇一聲叫破,一片混亂後弘暉的臉都可以煎雞蛋了,叫李薇看了特別的不忍心。說來弘暉是個好哥哥,特別是在到園子裏後,弘時的開蒙每天都是他盯著,剛才下場也是怕羊兒們傷了弟弟。

  小羊們都被太監們牽走了,四個男孩站在四爺面前,個個狼狽不堪。連三個女孩都要跟哥哥們同甘共苦。

  還是李薇最會救火,她若無其事的說,“爺,您難得來,進屋喝杯茶吧。”一邊說一邊悄悄扯他的袖子。

  四爺本不欲生氣,孩子們嘛,玩得多瘋都是應該的。他還沒出宮前,直郡王當時還是大阿哥,幾個小兄弟托大哥從宮外偷酒進來,拼酒吐得一塌糊塗,皇上發現了也只是叫人每日准他們喝兩杯。

  ——男孩子不會喝酒怎麼行?練練吧。

  想起當年,雖然叫四爺唏噓,但皇阿瑪養教他們的方式他銘記在心。養男孩就要養出他們的野性來,都圈著養成只會聽話的狗怎麼行?

  他不知道皇阿瑪如今有沒有後悔,但生子如羊,不若生子如狼!

  李薇見四爺進來時面色就一片鐵青,表情像是很久不笑都僵了似的,怕他火氣上來把兒子當孫子罵,就想先把他引開。

  結果四爺來回掃了四個男孩好幾眼,很古怪的撂下一句:“連幾隻羊都打不過,日後帶你們出去打獵,是不是只能放狐狸兔子給你們打?”

  如果說剛才幾個男孩臉上的紅暈是出醜後的羞臊,現在就是羞恥了。

  更別提四爺還對她加了句:“日後天天放幾隻羊叫他們打。”他看了眼弘暉他們,生怕刺激不夠似的,“對了,我還要交待你們李額娘,記得挑沒生角的小羊,免得你們叫羊角挑破了肚子。”

  李薇敏感的發覺此時不是她發揮的時候。

  主要是四爺不按牌理出牌!

  他這到底是嘲笑孩子們,還是想鼓勵他們要勤加練武?另類的教育方式?

  不然不能理解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四爺說完,帶著她走了。把幾個孩子都撂下了,她回頭看的時候都覺得孩子們特別可憐啊。等到了屋子裏,她叫人準備給四爺洗漱,小心翼翼的問他:“爺,你心情不太好?”

  他靠在榻上,笑得很樂,渾身輕鬆的感覺。拉著她的手坐下道:“爺見了你和孩子們,怎麼會心情不好?在這裏住得開心嗎?”

  李薇心裏囧得要死,乾巴巴道:“……開心。”叫您一打茬,明天幾個男孩就該真的管她要羊,跟羊玩摔角了。

  “那怎麼不笑笑?”他輕輕擰了下她的臉。

  李薇可憐巴巴的道:“爺,明天真的要給弘暉他們準備羊?”

  四爺笑得更開心了:“他們真會朝你要,你再給他們嘛。”

  李薇歎氣,語重心長的說:“爺,哪有您這麼逗孩子的啊……”

  他心裏也確實有一點不滿意,叫她問起就收了笑:“去救弟弟卻連刀都不拔,赤手空拳跟幾隻羊打,要是打得過便罷了,打不過就不怕耽誤時間?”

  她馬上給孩子們洗白:“那不是還有女孩子們在嘛,哪能拿刀呢?何況這幾天他們天天都跟這幾隻羊玩,弘時都說了不殺它們,也不吃它們,長大了就放它們回草原。”

  雖然這個願望很天真,但偶爾滿足一下也沒關係。

  她輕輕給四爺順著氣:“羊都是小羊,蹄子都是軟得呢,角也是剛冒出來,還有太監們看著呢,弘時幾個不會有事,真有事我都該急了。他們真動刀才是小題大作呢。”

  “獅子搏兔也是全力以赴,若因為敵人弱小就掉以輕心,早晚會自食惡果。”

  李薇沒接話,轉口問他要不要在園子裏用一餐。見他點頭就出去吩咐了,趁機問玉瓶孩子們怎麼樣了?

  玉瓶小聲道:“小主子們都回去洗漱換衣服了。”

  滾了一身土嘛。

  她猜一會兒弘暉一定會過來請罪,這孩子有時板正的叫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太嚴肅也太認真了……不過大概四爺就是這麼教長子的?反正從他往下的幾個孩子都沒教成他這樣。

  都是三歲後就去前院的,四爺怎麼教她也不知道。雖然弘昐、弘昀和弘時三個人性格都不一樣,但他們跟弘暉的分別就更明顯了。

  ——如果四爺早在弘昐那時就開始有目的、有選擇的教導幾個男孩怎麼辦?

  李薇表示這簡直太正常了。等到男孩們長大才開始給他們上繼承人課就不是四爺了。她設想了下,如果弘昐也被教成弘暉這樣……

  那她一定會更喜歡逗這個兒子的!

  不午不晚的,劉太監還是很快就把膳送來了。弘暉也到了,她跟弘暉熟悉起來也就是這一年左右的事。之前他在宮裏,回來後不是在前院,就是去福晉那裏。倒是這兩次到園子裏來,他跟著其他孩子一起過來,她才對這個已經長得比她高的男孩有了印象。

  ……還有他已經有通房丫頭了。自從他跟丫頭那啥啥後,做為同院的兄弟不可能不知道,弘昐就有好幾天不敢到東小院來,見著他的預備通房丫頭後都是小臉通紅,不是端不穩茶碗就是話說得顛三倒四。

  李薇感覺十分複雜啊……

  孩紙,你擔心的太早了,你有個穿越女的親娘,你親額娘為了你的健康,打算到十五或十六以後再給你通房丫頭。

  因為他大概十七八就會成親了,提前一年進行性|教育應該還可以。

  如果她真的叫他進洞房還是童男子,四爺也不會同意的。

  弘暉一臉嚴肅深沉的對她恭敬行禮:“李額娘。”

  李薇拍拍他,安慰道:“進去吧,陪你阿瑪用頓飯。”

  然後,她就很自覺的走開,給這對父子留出獨處的空間。

  弘昐正跟弘昀、弘時在一起。三個人都洗完澡換過衣服,正在晾頭髮。李薇走到門前,特意揚高聲:“我進來了。”

  然後屋裏一陣亂。

  她站在門口等了等,聽到裏頭聲音小了才進去,幾個男孩已經穿好衣服了。

  自從去前頭後,連弘時都不樂意叫她看到衣衫不整的時候了。口口聲聲‘我是大人了’,大個鬼!你才三頭身好嗎?

  不過考慮到幾個青春期男孩的自尊心,她身為額娘也要克制下慈母之心。

  挨個摸過兩個小兒子的腦袋瓜子,她坐到弘昐身邊,慈愛的視線把他從頭掃到尾,再從尾掃到頭,弘昐一臉不自在。

  年輕人。她暗自搖頭,溫柔道:“乖,額娘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弘昐彆扭的點點頭,臉上還有些不甘心和沮喪。

  四爺難得來一趟,他們都很久沒見過阿瑪了。可剛才的事情之後,弘昐還是選擇不跟弘暉一起去見阿瑪。

  阿瑪最重大哥,剛才那話他最希望大哥聽到心裏。

  他的情緒從剛才一直很低落,可這時額娘來了,還有弟弟們也關心的看著他。

  弘昐微笑道:“我沒事。”

  下一刻,李薇抱住他的腦袋在他的光腦門上響亮的啵了一口!

  “額娘!”弘昐羞得頭皮都紅了!掙扎著從她懷裏跑出去,弘昀和弘時也撲上來救他們大哥。

  叫李薇都抓住挨個腦門上都啵了一口!

  兒子們實在是太可愛了!

  不親不逗不舒服斯基。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47、矛盾

  等弘昐幾人的頭髮幹得差不多了,李薇把他們挨個拉過來玩頭髮。說來她給二格格梳過頭,也給三五歲時的弘昐他們綁過朝天辮,給這種半大男孩編辮子倒是頭一回。

  弘昐最不自在,她一邊給他編著一邊讚歎,“你這頭髮比你阿瑪的好多了。”

  弘昐的頭髮大概是隨了她,又黑又多。就算前半拉腦門都剃光了,後面的編起來也是粗粗的一條辮子。

  “額娘,”弘昐從臉到腦門到耳朵根都紅透了,特別不好意思,又不敢躲,只好眼神兇狠的譴責棄他於不顧的兩個弟弟。

  弘時捂著嘴樂,咯咯咯咯的笑。弘昀就不停的拉拉他,叫他笑得小聲點。

  終於李薇給弘昐綁好了,拍了他一下道:“行了,你走吧。弘昀過來。”弘昐騰得跳起來,抓住弟弟就往她這邊推,弘時想跑也被他一把拉住,兄弟兩個在榻上滾起來。

  弘昐咯吱弘時:“叫你剛才笑話我!”

  弘時哈哈哈尖笑,尖叫聲和笑聲屋外頭都能聽得到。

  弘昀乖乖坐著,也有點不好意思,李薇摸摸他的腦袋:“弘昀最乖了。”乖孩子真可愛。以前他還對弘時彆扭過,可長大後就知道心疼弟弟,帶著弟弟玩,結果現在弘時反倒跟他最要好。

  給這個也梳好,弘時非常配合的從榻的那頭爬到她這邊來,坐到她懷裏。他剛從東小院搬走沒多久,對叫額娘梳頭這事還不是特別抗拒。

  再說他的頭髮還不太長,編起來特別輕鬆。

  她給他編著,他可愛巴嘰的說:“額娘,咱們院裏那幾個新姐姐是給二哥準備的通房丫頭嗎?”他對著弘昐一臉調皮的怪笑。

  弘昐最近不能聽這個,一聽就炸毛,瞬間站起來就要過來,弘時往她懷裏一躲:“有額娘在!你敢!”

  李薇把繩子綁好,照著他的屁股就是兩巴掌:“不許氣你哥哥!”

  弘時嘻嘻笑著從榻這邊又躲到弘昀身後去,弘昐指著他道:“有本事你就別出來,弘昀別護著他!”

  弘昀被弘時躲在身後,笑道:“二哥別這樣嘛,咱們你最大,就該你有通房丫頭。”

  三個男孩馬上又打成一團,李薇喊:“行了!都別鬧了!”

  大概男孩都有二的時候,弘昐在外頭多麼懂事啊,跟兩個弟弟一塊時就二了。他們打得太凶,李薇叫人把炕桌搬開給他們騰地方,她也出來,臨走前囑咐他們:“小心點別掉到床下頭去。”

  從三個男孩的屋裏出來,她問玉瓶四爺跟弘暉說完沒,玉瓶看著就有點擔心她:“還沒,主子爺難得來,可能想考考大阿哥的功課吧?”

  她還真不是擔心這個,就是一時半刻沒地方去。剛才四爺對弘暉就有點玉不琢不成器的意思,她要是夾在裏頭那就更像奸角了。

  她是不想躺著也中槍才躲出來的。

  主僕兩個站在院子裏都有點沒事幹,玉瓶是等她吩咐,她是想這會兒找點什麼事做。

  “去瞧瞧額爾赫她們吧。”她給自己找了個活兒。

  三個女孩住在一處花房裏,三處小院落毗鄰而居,都能看到對方,但相互之間也不會互相打擾。

  她進去時,門外聽候吩咐的嬤嬤們就迎上來行禮問安,不等她問就道:“兩位姑娘都在三姑娘那裏,福晉那邊的莊嬤嬤也過來了。”

  李薇腳下一頓,那嬤嬤小眼睛一眯,殷勤的湊上來幾步,小聲道:“奴婢猜啊,是福晉那邊聽說了主子爺過來的事,只是主子爺沒說話,那邊才叫莊嬤嬤過來瞧瞧。”

  玉瓶怕這嬤嬤口無遮攔,李主子最不喜歡聽的就是別人當著她的面說福晉的壞話,特別是拿踩福晉來奉承她。她忙上前拉住這位嬤嬤,從懷裏掏出幾個銀角子塞過去,把她推遠道:“嬤嬤拿這個去喝茶吧。”

  李薇早就走遠了,玉瓶攆上來也不敢說話。

  李薇心裏是挺想歎氣的。有時她有種身處局中身不由已的感覺,周圍的人都以為她跟福晉是死敵,不死不休。她就是再不想被影響,卻拿不准福晉那邊聽到這些話會不會有想法啊。

  三格格的屋前聚著一群小丫頭,粗粗一看,有二格格的也有大格格的,還有兩個眼生的,估計是正院裏跟著莊嬤嬤一起過來的。

  看到她和玉瓶過來,立刻有幾個小丫頭迎上來,也有人馬上掀簾子進屋通報。

  小丫頭們圍過來嘰嘰喳喳的:“給李主子請安!李主子吉祥!”

  “李主子是來看我們三格格的嗎?”

  還有兩個想圍到她身邊來托住她的手,玉瓶知道她不喜歡就把她們都叫開。

  二格格掀起簾子出來,笑著跳下來:“額娘!”

  她扶著李薇進屋,莊嬤嬤正坐在三格格的床前,似乎正在溫柔的囑咐道:“……格格平日多在屋裏躺躺,要是悶了就叫小丫頭進來陪你說說話,現在外頭雪還沒化乾淨呢,凍得很,格格……”

  還是三格格看到李薇了,掙扎著要下床請安,莊嬤嬤這才好像剛看到她一樣福身行禮。

  李薇不理她,也不叫起,直接越過她按住三格格,看她臉上有些尷尬,輕輕按她躺回去:“鬧得厲害了?歇著吧,晚上我再過來看你。”

  莊嬤嬤僵硬的福著,她可沒想到李主子這麼不給面子。

  三格格動了下嘴,有心想求情,可站在床邊的大格格悄悄捏了她的肩一下,她就把話給吞回去了。大姐姐跟她說過,既然已經從福晉的院子裏搬出來了,就別再跟福晉那邊太近。李側福晉待她們好就接著,要是福晉跟李側福晉鬧起來,她們人小力微,最好是都不管。

  三格格躺下來,翻身向裏。大格格替她掖掖被角,坐下輕輕的拍著她。

  李薇輕聲道:“你陪著她吧。”

  大格格感激道:“多謝李額娘。”

  李薇點點頭,雖然這姐妹兩個沒有宋氏的看顧,可大格格算得上是半個娘了。聽二格格說起過,大格格雖然有些小糊塗,可確實是一心護著三格格的。

  她在屋裏掃了一圈,莊嬤嬤福在那裏臉都紅了,她道:“沒事的人都出去吧,叫紮喇芬多休息休息。”

  李薇搭著玉瓶的手出去了,莊嬤嬤這才起身,剛才福那麼久,腿都蹲麻了,一張臉上陣紅陣白,卻不敢出口抱怨。大格格坐在床沿對她笑了下,她也僵笑了下,屈屈腿出去了。

  等莊嬤嬤到了外頭,已經看不到李主子的身影了。守在門外的小丫頭都溜得沒了影子,只有她帶來的那兩個躲得再遠,見她出來也只能跑過來。

  莊嬤嬤丟了好大一個臉。她本以為李主子瞧見她,怎麼也要問兩句話。四爺回來了沒去見福晉,也沒叫福晉過去,她就是過來試探的。沒想到能撞上李主子,以為照李主子的性子,客氣兩句後,她也能順勢請福晉過去那邊。

  不然,福晉特意跑到側福晉的地盤拜見四爺,那也太沒面子了。

  結果,生生叫李主子給蹶回來了。

  “嬤嬤……”兩個小丫頭湊上來扶住她。

  莊嬤嬤沒再多說,帶上人匆匆走了。

  屋裏,大格格的丫頭從窗戶裏看到了,轉頭小聲說:“格格,莊嬤嬤走了。”

  大格格鬆了口氣,三格格翻過身來:“大姐姐……”

  “沒事,你別擔心,扯不到我們身上。”大格格安慰她。

  她帶著丫頭出去,往二格格的屋裏看了眼,見窗戶沒打開,問丫頭:“二妹妹呢?”

  “剛才跟著李主子走了。”丫頭剛才也是一直提著心,此時沒好氣道:“那個莊嬤嬤也真是的,怎麼當著咱們的面給李主子難堪?”

  大格格歎了口氣,她跟妹妹從福晉那裏搬出來是過得自在些了,可夾在福晉和李側福晉中間也是左右為難。

  “……她也是想著當著我們的面,李額娘不會不給她面子。”沒想到李側福晉是真沒給。

  李薇和二格格回到弘昐他們那邊,在路上二格格說:“額娘,你說福晉是不是想你去請她過來?”

  “嗯。”李薇早看出來了。

  本來她遞個臺階給福晉也沒什麼。四爺好不容易過來一趟,按說是像福晉、她和孩子們都該到他跟前溜一遍。

  可四爺是個主子,他在府裏從來不玩心眼。

  他直接跑到她這邊來了,在她這裏見了幾個孩子們。看他的意思,大概見過孩子可能就要走了。

  圓明園不是府裏,習慣風俗都有些不一樣。在府裏,四爺回來後直接去她那邊,福晉就是有些沒面子,十年下來大概也習慣了。

  不是李薇太囂張,這事要怪只能全怪四爺。

  可這園子裏有些不像自家的地盤,福晉想爭個面子她也能理解。

  但這不代表她就要把臉送給莊嬤嬤去踩!

  福晉想要面子,想叫她遞臺階,要是叫莊嬤嬤來奉承幾句,那才是正經求人的態度呢。有這樣一邊求人,一邊踩人的嗎?

  反正,李薇不打算犯這個賤。

  回到弘昐那裏剛坐一會兒,蘇培盛就過來傳話,說四爺叫都過去。

  李薇叫孩子們收拾去,二格格還要去喊大格格和三格格。她悄悄問蘇培盛:“公公還要去福晉那裏說一聲吧?”

  蘇培盛聽出這裏頭的官司,不過這都跟他挨不著。後院的主子們怎麼鬧,都要來巴結他,都要對他客客氣氣的。

  他笑道:“爺說了,這次回來太倉促,就不叫福晉過來了。他見見幾位小主子就要回去了。”

  四爺跟弘暉一場交心,弘暉是一臉的深刻反省,四爺看起來就很滿足。李薇進門時特意看過他們二人的神色,不是說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嗎?她猜四爺對弘暉大概也是打一巴掌給兩個甜棗的教育模式,然後他的教育癖得到了充分的滿足。

  他對弘昐幾人招手:“好孩子,都過來。”看他滿面和藹的對弘昐幾人說話,叫弘昐多帶帶弟弟,讓弘昀好好練武,囑咐弘時別太調皮云云。

  等三個女孩出來,他對大格格說要她別老悶在屋裏,多出去走走,在園子裏逛逛,對額爾赫是讓她別太聽額娘的話,平時多練練字。

  “你額娘的字還是不錯的。”他笑著看了她一眼,算是贊了她一句。

  三格格身體弱,他聽說弘時最近跟她一起玩,雖然兩人站在一起差一個頭的身高,但三格格看著還沒有弘時壯實。再說她到現在還沒種痘。

  四爺對她道:“跟你弟弟玩得好就多帶帶他,跟著一起跑跑跳跳,你的身體也能好一點。”

  刷夠了慈父,他就要走了。

  臨走前拉著她的手一路走到園子大門處,一路走一路說:“孩子交給你,我也能放心。外頭的事,你盯著些,別叫孩子們打聽。你阿瑪回來後叫他到園子裏來見你。”

  從他到園子裏來,就屬這最後一句說得最好聽。

  李薇不自覺就笑成了一朵花,四爺見了笑道:“這就高興了。”

  “爺在外面也要小心。”她有些想問現在外頭的情形,總覺得現在這種奇怪的緊張感不是她神經過敏。

  四爺往園子大門處望瞭望,見侍衛們都已經上馬準備好了,就等著他。

  他輕輕歎了口長氣,眼神隱隱發亮。

  李薇突然有點明白了,最叫她奇怪的是四爺身周的氣氛,太矛盾了。說他沮喪疲憊,可怎麼感覺他現在沖勁十足呢?


☆、248、隱晦

  四爺走後,弘暉受刺激去讀書了,還很負責的把弘昐幾個都拎走了。李薇回去後只見到二格格在她的屋子裏等她。

  一見她回來,二格格就上來抱住她的胳膊,“額娘,晚上我住在這兒吧,”

  想起今天在女孩們那裏撞上了莊嬤嬤,李薇就沒勉強她一定要回去。這幾個女孩平時玩得都還好,但只要扯上她和福晉之間的官司就總要彆扭上兩三天的。

  “行,你想留下就留吧,晚上跟我一起練字。”

  二格格苦著臉點頭。

  李薇換過衣服出來,在她的額頭上敲了下,“傻姑娘,額娘不會害你。練一手好字一輩子受用無窮。”何況她這字是照著四爺的字帖練出來的,不但她自己平時看著驕傲,給外人寫帖子寫信時都能多得三分顏面。

  二格格躲到裏屋去了。李薇沒管她,小孩子都不愛學習寫功課,反正到時抓她過來一起寫就行了。

  晚膳有一道松鼠桂魚,園子裏有兩個那麼大的人工湖,魚蝦類的東西都不缺。魚叫炸得頭尾翹起,上頭澆著濃厚的糖醋汁。娘倆幹掉一條後猶嫌不足,又叫膳房上了第二條。

  李薇愛吃炸得焦脆的魚皮,二格格喜歡吃下頭的嫩白的魚肉,沾上糖醋汁。

  “真好吃!明天還做這個吧!”二格格道。

  “不行,不能連著吃。過幾天吧。”李薇遺憾道。

  其實這也是她在穿越之前沒想到的,原來還真有喜歡吃的菜不能帶著吃的規矩。在府裏還可以通融一下,但在園子裏就不行了。這裏侍候的還是宮裏的人馬,他們的一舉一動還是要注意些的。

  就像剛才,福晉如果主動到李薇的屋子裏見四爺,這個臉丟起來比在府裏丟得要大得多。

  叫李薇說,剛才的事最壞的其實是四爺。他要直接去福晉的屋裏就沒事了,可這個福晉和她的人不會去怨恨四爺,只會來怨恨她。

  吃了兩條魚後,李薇拉著二格格練了半個時辰的字。寫完她還認真的全都看過一遍,圈了幾個,然後要她明天接著寫。

  二格格一臉的‘好後悔!’。

  李薇很嚴肅的歎氣:“你搬出去後就放鬆了,這字寫得不如之前的好。”她也沒想到,要不是今天抓她寫字,她還沒發現呢。

  字這東西其實也是需要天分的,天天練的未必一定能寫好,有時靈光一動,好像被突然點開了一竅,字的風格會突然改變。

  所以,字如其人這話並不假。至少從二格格今天寫得字裏,她就能看出她的不耐煩和敷衍。

  李薇有些生二格格的氣,她以為她長大了才敢把她放出去,結果就在她眼皮底下,卻連在東小院養成的好習慣都丟了。看這字就知道,她住到惜芳年去後肯定沒有堅持每天練字。

  她把滿肚皮的火都咽下去,如果她現在因為這個責駡她,或許能叫她繼續保持練字的習慣,但很有可能二格格會從此視練字為負擔。

  所以她只是簡單說了兩句,叫她明天加寫十張。然後就叫上玉瓶幾人一起玩骰子。

  在沒有電視、電腦、手機消遣的夜晚,男人們就是喝酒聽小曲,女人們除了聊八卦就只剩下打牌了。

  李薇一邊出牌,一邊問二格格:“你在那邊住的時候,每天晚上也是跟她們打牌嗎?”

  二格格漫不經心的說:“偶爾會打。”

  “不打牌幹什麼?”李薇很好奇,二格格不練字又不打牌,那她們三個晚上吃過飯後是一直聊天?

  “大姐姐和三妹妹會念經,會撿佛米,不過三妹妹身體不好,她睡得早。大姐姐就會做些針線,打絡子啦,描繡花樣子。”

  李薇:“……”怪不得你不練字了!

  “不過我都是跟她做一會兒就回屋了,讀一會兒書就睡了。”二格格也覺得挺無聊的,白天會好玩點。

  整個晚上,李薇都在發愁怎麼調動起二格格的練字熱情。倒不是說她就非要她練不可,就是覺得從三歲練到現在,放棄不練太可惜了。

  而且,她也不覺得她們現在做的念經撿佛米就比練字更好!

  不過,當初她練字是因為有四爺這個男神的誘惑。剛進阿哥所時,她練字一面是因為興奮有四爺的字帖,可以被他教導,另一方面是她從來沒有把毛筆字寫得那麼帥氣過!

  因為能一天天看到自己的字在進步,才敦促著她練下去。

  就算現在四爺沒多少時間回來,她自己也習慣每晚吃過飯去練一會兒字。

  但這種成功不可能複製到二格格身上。

  她們睡下前她還在想辦法,第二天起來一睜眼,腦子裏想的還是這個。這時她已經放棄一定叫二格格練字了,比起念經撿佛米,就是下棋也行啊。

  用過早膳,二格格就回去了。李薇對玉瓶道:“咱們帶來的東西裏有沒有圍棋?適合額爾赫用的。”

  玉瓶正在收拾衣服,聞言過來道:“主子倒是有三五件圍棋,棋子和棋盤都有,就是都留在府裏了。主子打算找出來給二格格送過去?”

  “是啊,給她們三個晚上找點事做。”李薇說到這裏,忍不住抱怨:“你說,三個小姑娘都還沒嫁人,就天天晚上念經撿佛米!”

  這毛病肯定是大格格從福晉的正院帶過來的!

  她真的生氣了,對福晉也第一次升起了不滿。“以前大格格穿小鞋那個事,她就沒放在心上,後面罰人還是爺發的話。現在幾個女孩子每晚念經?”

  她越抱怨聲音越大,玉瓶趕緊去外頭看看,見只有玉煙幾個在外面才鬆了口氣,回來特意給她倒了碗茶:“主子,消消氣。”

  玉瓶有些拿不准主子這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在發火,可想主子也不是會把事記這麼久的人,就壯著膽子勸道:“主子,其實念念經也沒什麼。”

  李薇馬上就瞪她,玉瓶侍候她久了也不害怕,放輕聲音說:“宮裏的娘娘們都信佛,連皇上都信呢。宮裏都這樣,二格格念一念也不算什麼。經念多了,佛祖總會保佑的。”

  這算觀念差距?

  李薇一下子洩氣了。玉瓶還拿在宮裏的事來舉例,比如養在太后那裏的五公主就曾經每日抄經供到佛堂裏替皇上祈福。

  可見,年輕女孩信佛念經,甚至抄經都是好事。

  “撿撿佛米,也能養養性情。主子不必這麼擔心,不是壞事。”玉瓶看著她的臉色,道:“不過,若是主子實在不喜二格格念經,教她們改了就是。”

  “我確實不喜歡。”左思右想,李薇還是堅持小女孩不應該念經,更不應該每晚都念。比起這個,她寧願她們每晚打牌打到天亮都比這個好。

  “那……不如叫趙全保回去一趟,把圍棋和棋盤都帶過來。”玉瓶出了個主意,見她點頭就出去喊人,正好撞上福晉那裏的石榴。

  石榴帶著一個小丫頭過來,也因為園子裏不像府裏那麼各處都有門,這裏就在外頭有幾道花木怪石砌成的假牆做為區隔。所以石榴進來才沒引人注意。

  玉瓶先怔了下,跟著連忙屈膝行禮:“姐姐來了?是來找人說話,還是主子有吩咐?”

  石榴忙避開,她現在受起玉瓶的禮來可有些心虛了,道:“正是替主子辦差,不知李主子這會兒可有空閒?”

  難不成福晉是為了昨天的事來找麻煩?

  玉瓶猜福晉不會這麼小心眼,但還是提起了神,恰好她們在這裏引起了別人的注意,玉盞幾個也過來了。玉瓶拉著石榴道:“我們主子這會兒正好有空,姐姐來了也能陪我們主子說說話。”

  她拉石榴進了屋,李薇還在想除了下棋還有什麼玩意可以在晚上玩,又不費眼的,一抬頭看到石榴,馬上反射性的堆起一個笑來:“怎麼是你來了?快坐。”她指著跟前的繡凳說。

  石榴進來先福身行禮,然後才敢坐下。

  玉瓶笑盈盈的端茶過來,站在李薇身後。

  昨天莊嬤嬤叫李主子打了臉,回去就蔫了。她倒是沒膽子再跑福晉跟前說三道四,但石榴也都打聽出來了。叫她說莊嬤嬤這是糊塗了,以為當著幾位小主子的面,李主子不會明著跟福晉那邊的人過不去。

  其實一般人都這樣,大不了當面吃虧,背後再找回來。

  偏偏李主子不肯吃這個虧,當時就給她難堪了。

  石榴倒不會像莊嬤嬤那麼大膽,可她怕叫李主子給遷怒了,那就太倒楣了。

  所以她的姿態擺得很低,進門就笑,嘴裏說:“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我們福晉想著來了這麼多天,一直沒跟李主子說說話,心裏想您了,才特意叫奴婢來請您過去說話的。”

  李薇:“……呵呵。”

  玉瓶見主子往後一靠,不接茬,就知道主子心裏煩了。她忙上前說:“我們主子也說好久沒見見福晉了,怪想的。”

  誰想了?

  李薇以手掩口打了個哈欠。

  石榴機靈的立刻起身:“都是奴婢不長眼,打擾李主子了,您歇著,奴婢日後再來給您磕頭。”

  “哦,好啊。”李薇端起茶碗,“玉瓶,送送。”

  石榴快步出去,玉瓶跟在後頭,兩人到了外面後都放慢了腳步避到一旁。石榴先道:“好姐姐,您勸勸李主子,我們福晉真是想跟李主子說話的。”

  “沒頭沒尾的,你也給我透個底。”玉瓶拿話吊著她。

  石榴苦笑:“我雖然是我們福晉跟前侍候的,可福晉有話也不跟我們說啊。今天一早起來就說要請李主子,為了什麼也不說。”

  玉瓶沉吟了下,還是打了個折扣:“倒不是我們主子不給福晉面子,只是昨天我們主子在外頭吹了風,今天一早起來就頭疼。”

  石榴這下沒法說了。

  畢竟福晉不說是什麼事,側福晉不想應酬託辭婉拒也是常理。

  送走還想再勸的石榴,玉瓶回到屋裏,李薇馬上問她:“問出來是什麼事了嗎?”

  “石榴也不知道。”玉瓶心裏也轉過十七八個念頭了,哪個都拿不准,“我猜福晉也不會真有什麼壞心……她不敢。”

  李薇心裏明白。她跟福晉現在是勢均力敵,要說福晉要明目張膽的害她,那不可能。但有什麼好心也不可能。

  玉瓶想不透,就把目光投向她。李薇先把最壞的可能捋一遍,發現都不可能發生後就沒心情繼續猜了:“不管她了,要是她真有急事就會再叫人來,不然咱們就不管。”

  最壞的事不會,比如給她下毒,安排個男人來破她的名節,這都太玄幻了。但噁心人的事就未必不會了,最有可能的就是端著福晉的架子教訓她。

  這種口頭上的便宜福晉最喜歡占了。

  一慣叫她沒辦法當面反駁,只能憋氣在胸口。既然這樣,乾脆不給她這個機會好了。

  結果到了下午,趙全保也回府拿棋盤去了,她在外頭少了個傳話的人,還是弘昐叫人來說弘暉送福晉回府了。

  李薇一時認為她一定是聽錯了。

  “你說福晉回府了?”她問錢通。

  錢通是被弘時派回來的,弘昐要叫他的人傳話,弘時說錢通能幹就叫他來傳話。

  他幹傳話這事還十分稱職,從頭到尾說的十分連貫:“二阿哥的侍衛安巴看到園子裏備了騾車,大阿哥帶著侍衛都去了,安巴看到福晉身邊的嬤嬤跟的車。”

  雖然沒明明白白看到福晉,但弘暉護送已經很明顯了。

  李薇沒想到這麼大的事居然沒人來告訴她!

  她先叫錢通回男孩那邊去,叫他們就當成不知道。

  然後怒道:“把張起麟叫來!”

  張起麟很快來了,李薇對四爺的人一慣是很尊敬的。她從來不約束他,也不吩咐他,園子裏所有的人和事都聽他的調派,趙全保也被囑咐要聽他的。

  就算是如今,她也先平一平心火,才問他:“福晉回府,你為什麼不來報我?”福晉既然叫人備車,又叫了弘暉護送,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不經過他。

  既然他知道,為什麼不叫個人來給她說一聲?

  張起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