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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清穿日常( 4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李薇,胤禛 ┃ 配角:眾人 ┃ 其他:BG穿越時空

[清穿][BG]清穿日常( 1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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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清穿日常( 6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251、圓明夜話

  弘時才見了李文璧一面,第二天就想去找他郭羅瑪法玩。

  李薇搖頭歎氣,“不行啊,這時候要是放你們出去,就該叫別人堵上了。”她看了眼弘昐,這是被弘時拉來當說客的,弘時心裏清楚他年紀小額娘不可能叫他獨自出門,就說叫二哥哥陪他一塊去李家。

  “就跟你大哥哥一樣。”她覺得弘時這個機靈鬼還好說,平常最會借著年紀小就耍賴。弘昐就有些磨不開情面了。

  弘暉送福晉回府,當天下午就叫三爺府上的弘晟堵在府裏了,福晉也叫八福晉給堵住了,到現在兩人都沒找到空兒回來。

  弘昐有點失望,他本想借著四弟能出去一回。園子外面的事雖然大人們都不肯告訴他們,但零星也能聽到一些風聲。他的年紀也不小了,就有些躍躍欲試。

  李薇知道男孩都會這樣,從前年起就把他們給圈在府裏,平時玩得好的小夥伴都見不著了,身邊除了太監就是哈哈珠子們。

  四爺叫她帶著孩子們到園子裏來,也是怕府裏悶壞他們了。

  但從一個小院子換到一個大園子,換湯不換藥,該見不著人還是見不著。

  當能玩的遊戲都玩膩後,人總是想去外頭逛一逛,見見朋友說說話的。弘昐這個年紀的男孩就更是如此了。

  見這兩個孩子都垂下了頭,她只好拿一旁的李藝來說話:“這是你們大舅,叫大舅給你們說說外頭的事吧。”

  李藝放下茶碗,剛才兩個男孩進來時都見過禮了,他招手把兩個男孩叫到身邊來,說起了李文璧任上的事。在他的嘴裏,李家在外頭這幾年僅是遇上的小衙內搶親都有七八起,老地主騙娶小寡婦也有兩三出,其他無頭屍啊,掉進井裏的人啊,叫雷劈死的,為一隻雞一隻羊一頭驢打起來的兩村人等等。

  李薇聽他已經講到了第三個小寡婦,這個小寡婦也是柳條一樣的腰身,三寸長的小腳,盈盈秋水一雙眼,淡淡柳葉兩彎眉。

  弘時聽故事聽得多了,問:“這個小寡婦姓什麼啊?”剛才兩個,一個姓周,一個姓朱。

  “這個啊,這個姓喬。”李藝說完小寡婦,就說這個強搶寡婦的老地主,一樣是南瓜大的肚子,冬瓜般的腦袋殼。

  弘時感歎:“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啊。大舅,你們後來救了這個小寡婦了吧?”

  “救了,當然救了,我們還托她同村的給她找了個人家呢。”李藝笑呵呵的。

  見大弟弟出去幾年,嘴皮子利索多了,至少這說書的本事他以前是沒有的。李薇想起阿瑪好像也不知不覺變得高明了,這出門就是鍛煉人啊。

  他來得早,留他用了頓午膳才叫他回去。臨走前,李薇道:“回頭見見舅舅去,我猜舅舅一定高興咱們家有人像他們兩個了。”

  以前覺爾察氏生的五個孩子,兩個舅舅最常幹的就是挨個摸過他們五個的腦袋,歎氣說:“都是外甥似舅,怎麼你們這五個就沒一個像我們倆兒的?大姑奶奶,要不你再跟我們妹夫生一個?”

  額娘就冷笑:“幸虧沒像你們的,要不我就該天天防著養出個小混混來。”

  李藝咧嘴一笑,顯得特別的真誠:“好,回頭我去看舅舅就把你的話給他們帶去啊。”

  看不出來他是在開玩笑。一本正經的說笑話,這本事他以前肯定沒有。

  李薇有種‘雖然家裏的孩子放出去多年好像學壞了,但壞得更讓人放心把他放出去了’的複雜感受。總得來說,成長都是有陣痛的。

  由於四爺並沒明言是不是只能叫李文璧進園子一次,她就仗著現在園子裏她最大,隔了兩天又把李文璧叫進來了。

  這回,李文璧把李檀也給一起帶了過來。

  李檀這段時間還是常去他的老師傅敏的府上,對外頭的情勢和消息比弘昐幾人靈通多了。他一來就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連李薇都抱著八卦不聽白不聽的念頭留他們幾個男孩在旁邊用點心,她就順便聽聽。

  李檀說:太子回宮了。

  李薇心道這個還真不知道,她的資訊還停留在太子過年都沒出現這個階段。

  李檀說:索相府叫抄了,索相的兩個兒子都叫抓出來殺了。

  李薇:“真的?”這個消息也太震撼了,果然索額圖一死,索相府裏就成沒爪牙的老虎,任人宰割啊。

  她一時沒忍住開口接話,那邊桌上的四個男孩全都扭頭看她,李檀馬上起身恭敬道:“是的,這是三月初六時的事了。”

  李文璧證實:“確實是這麼回事,聽你兩個舅舅說,正月十八就把索相的兩個兒子給綁走了,不知道在哪裡關著審呢,三月初六才綁到午門給砍了。是皇上下的旨。”

  李薇有些同情之意,李文璧緊接著安慰她:“沒事,陪著一塊掉頭的有好些人呢,黃泉路上也算有人做伴了。”

  “哦,這樣啊。”她反射性的笑了下,跟著感覺好像不太對?

  免得再打擾那幾個男孩,她專心跟李文璧說話。

  他道:“對了,你郭羅瑪法想你額娘了,這兩天一直住在咱們家裏,下回你連他一起叫進來吧,看不到你額娘,看看你也行。”

  李薇十分後悔:“我不知道郭羅瑪法在啊……早知道今天就一起叫進來了……”

  那邊,李檀道:“皇上還叫人把索相的墳給起了,說是還要問他的罪。現在棺材還擺在京郊野地裏呢,聽說索相家的人都不敢去收葬。”

  李薇:“真的?”這個消息比上一個更震撼!

  一群男孩又扭頭看她,李檀再次迅速起身:“是的,這話都在外頭傳遍了,我們家是聽街尾賣菜的賣肉的說的,還有進城的人看到索相的棺材了。”

  李薇搖頭輕歎,坐她身邊的李文璧笑著誇她:“我家閨女就是心善,放心,索相這輩子也不虧了,該享的福都享了,那棺材裏就一具破皮囊,人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趕緊道:“我就是順耳聽聽,阿瑪咱倆接著說啊。”

  李文璧笑道:“對了,還有件事,你兩個舅舅成親了,回頭叫你兩個舅母都進來給你磕個頭吧,你額娘以前最操心的就是他們兩個了。”

  李薇(=口=):“……真的?!”

  今天這個消息最震撼!!

  一直到李文璧要回去了,她都還沒從‘兩個舅舅居然一起娶老婆了’中回神,聽說還是同一天娶的,娶的還是一家中的兩姐妹。兩個新舅媽也都很彪悍,全是包衣旗出宮的前宮女。大舅媽今年三十六,進門就說要是明年這個時候她還沒懷上孩子,就給大舅舅納個小老婆管生兒子。

  然後就把大舅舅的小金庫給剿了。

  多麼光明正大。為了明年買小妾,今年就把錢先收過去了。

  李文璧笑得特別的歡樂:“哎喲,終於有人治你兩個舅舅了啊!”

  李薇就把給兩位新舅媽的禮物交給阿瑪先帶回去了,而為了聽到更多的八卦,李檀就被他這三個表兄弟給留下來了。

  李檀說在家裏還有先生留的功課沒寫完呢。

  弘昐笑道:“什麼功課?我來幫你寫。”好不容易能找著一個知道外頭事的,不痛快聊幾天怎麼能放走?

  他還指使弘時耍賴抱著李檀不撒手。

  當天晚上,李薇睡前就聽說四個男孩全擠到弘昐那屋去了。

  玉瓶說的時候還在笑呢,她是為幾個阿哥都跟李家孩子要好高興。女人靠的一是兒子,二是娘家。阿哥們跟李家少爺好,這是主子的福氣,也是他們這些下人的福氣。

  “那弘昐那個床睡得下?”李薇比較擔心這個。

  “睡得下,奴婢去看過了。”玉瓶鋪床,侍候她躺下,剛蓋好被子準備拉上床帳子,李薇坐起身道:“他們四個躺一張床上,那床撐得住嗎?不會散架了吧?”

  玉瓶這回倒是一怔,跟著就安慰她:“不會,園子裏的床都是照著規矩做的,要是主子在上頭躺著睡睡就能散了架,那做床的工匠不是不要命了?”

  李薇這下放心了,就是吹了燈後她怎麼想都覺得玉瓶的話其實很有內涵。

  第二天,早上看到四個男孩平平安安的過來時,她才真正放心了。

  她笑問:“睡得怎麼樣?”

  弘昐眼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挺好的。”

  李檀很不好意思,紅著臉說:“姑母,我今天就回去吧。”

  “怎麼不多住兩天?”李薇奇怪的問,再看弘昀和弘時都一副沒睡好的樣子,弘時還在不停的打哈欠。

  他一邊打一邊說:“沒事,表哥,不就是打呼嗎?男人都打呼,你打呼的聲音特別像大人!這是好事!”

  弘昐和弘昀也說:“就是,好事。”

  弘昐咽下一個哈欠:“多住兩天,沒事。”昨晚上他還是睡著了的,可見習慣習慣就好了。

  李薇等他們把李檀勸回來了,才道:“……分開住不就行了?”

  看著四個男孩都怔了下,李薇心道:果然還是太年輕。呵呵呵呵呵~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52、旗主

  天剛剛亮起來,稀薄的陽光透過牢房牆壁頂頭的一條小小的透氣格照進來。

  牢房裏還有意識的人都嗚嗚的哭起來。其中不乏以前一呼百諾的大人,也有腰系紅帶子,招搖過市的大爺們。

  牢門吱啞一聲推開,兩個獄卒每人手提一桶冰冷的井水進來,挨個打開牢門進去看,有人屎尿不禁汙了地面就澆些水沖乾淨,若是澆到趴在地上的犯人身上,個個都凍得哆嗦求饒。有那還能動的就連滾帶爬的避開,卻不敢對獄卒們有什麼不恭敬的地方。

  一個獄卒拿腳踢開一人,罵道,“還不快讓開,耽誤了爺的事,回頭大人就該拿老子出氣了,”

  挨個牢房看過一遍,雖然牢裏還是濁臭難聞,但明顯的污漬是都沒有了。有些犯人身上的血污了地面,粘在地上,使水沖不乾淨,獄卒就拿稻草蓋上。

  “行了吧?”一個道。

  “行了。”另一個把水瓢扔進空桶裏,把桶就手放在牆角。

  兩人出去到了門口跟其他牢頭獄卒站在一起,這時日已東升,街上稀稀拉拉有了行人和小販。路邊有個挑擔賣炊餅的,香飄十裏。門口等著迎接大人的幾個獄卒紛紛咽起了口水,一個還說:“這家餅放的是牛肉餡,真他娘的香啊!”

  一個牢頭喝斥他們:“都精神點!一頓沒吃能餓死你們啊?”

  獄卒們抖抖索索擠在一起不敢說話了,另一個牢頭出來打圓場:“行了,何必罵他們?我一早來也沒吃呢。”

  然後轉頭對獄卒們笑道:“都別著急,一會兒有你們的好處呢。別在心裏罵咱們折騰人,能在今天當差的都是走運的。一會兒等著瞧吧。”

  眾獄卒們紛紛點頭哈腰,有幾個靈醒的還笑道:“頭兒說的對!今天咱們來絕對虧不了!”

  此時已經有一些車悄悄停在了他們附近,有提著包袱的一看就是家中下人僕從,有嬤嬤隨從跟著的穿戴都不起眼,卻一眼就能看出是太太或奶奶的。

  人慢慢越積越多。一直到快要日近中天,他們大人的轎子才慢吞吞趕來。

  大人下轎,獄卒們都想上去巴結巴結,被牢頭們給攔了,道:“別不長眼!都回去好好站著!”

  獄卒們這才看到那些早就等在那裏的各路人馬都上前圍著大人,大人也是挨個應酬過來,有幾個婦人哭哭泣泣的,還拉著帶來的小孩子叫給大人磕頭。

  大人辭過眾人才過來,牢頭們和獄卒等人這才上前磕頭。

  大人擺擺手,漫不經心的說:“叫他們進去見見,也算是咱們積點德了。”

  積個屁的德!是銀子收足了吧?

  底下幾個獄卒都互相使著眼色,個個心裏都清楚呢。

  大人交待完就坐轎走了,他也是特意過來一趟的。等大人走後,那些原來等在門外的人此時才擁過來,個個都提著籃子包袱。籃子裏是酒肉,包袱裏是新的衣服鞋襪。

  人走前都有頓斷頭飯時,有家人來看呢,他們就省了,連個親友都沒的,他們也會送碗豬頭肉進去。獄卒們看得多了,也習慣了。

  這群人先給牢頭們塞銀子,牢頭們收足銀子滿意點頭,喊獄卒們領人進去。行到半途,多數機靈的都會再給獄卒們塞銀子,不給塞的實在是少數,那種的就別想多留,叫你們臨走前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好!

  有見到獄卒們對著裝酒菜的籃子咽口水的,就有把酒菜中的整雞整魚分給獄卒的,更有懂事的一早就準備了兩份,一籃專給獄卒們預備好了。

  等見到牢裏髒汙不堪,滿身傷痕的家人,牢中頓時哀哀哭聲一片。

  獄卒們雖然不敢避開,怕有人臨上刑場怕挨那一刀再自盡,但也不會就站在那裏聽人家哭。一個獄卒聽著裏頭不敢放聲哭的婦人,捂著胸口道:“天爺,這哭得也太慘了。”

  坐對面的獄卒給他倒了一杯酒,酒菜都是那些家人給的,說:“喝酒吃菜,管他球事?這些大人以前眼皮都不夾咱們一下的,現在還不是落到這個地步?這人啊,福氣都是有數的。以前享福的,今天就該遭罪了。”

  牢房裏,來人抖著手給躺在地上的人梳頭、淨面、更衣,再喂幾口酒菜。有帶孩子來的,叫孩子給父親磕頭。

  捱過一刻,獄卒們進來攆人。剛才還能言笑紛紛的牢中人在見到家人離去的身影時,無不呼天搶地,巴著牢門伸手哭叫,也有大聲喊冤,求皇上開恩饒命,更有張嘴大喊:“我有話說!我有話要說!”

  獄卒們才不管這些,他們兩人一個進來,把突然好像得了滿身的力氣,掙扎著不想死的人都綁成棕子,怕他們上刑場時再信口胡叫,都扳開嘴巴塞個木球。

  外頭一聲喊:“時辰到了。”

  獄卒們再死拖活拽的把人從牢裏拖出來,不少人掙扎著不肯出牢門,又因嘴被塞住無法出聲,只能嗚嗚的哭。

  牢門口有還不捨得離去的家人看到自家人被這麼拖出來,頓時就是哭聲一片,還有人想撲上來,幸好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已經到了,舉槍拿刀的把人都給攆開。

  一行人壓到菜市口,午時一到,劊子手排成一行,手起刀落,一個個腦袋滾地葫蘆一般落下來。

  遠處圍著瞧熱鬧的還有叫好的閒漢,近處跟過來的犯人家人個個哭得看不出人樣來。

  砍過頭後,屍首就留給家人收殮,監斬官和衙門的人都走了以後。圍觀的閒人也都散去,幾個雜役提著土筐和鏟子過來收拾血污的地面。一個老菜販挑著青菜經過,看了歎道:“砍得好啊,砍完就太平了。”

  李家門前停著幾輛車,李笙親自出來接帖子,抱歉道:“家父舟車勞頓,實在不能見客,見諒,見諒。”

  謝絕了所有前來拜訪的客人,李笙叫下人關上門,回到屋裏就見老覺爾察抱著重外孫在那裏比誰的牙少,李文璧在一旁撚須微笑。

  李笙趕緊避開,這翁婿二人就沒有合拍的時候。他額娘在的時候還能壓住,額娘不在他們這些人捆一塊也沒用。

  “老三啊,你跑什麼?”老覺爾察喊。

  李笙只好回來笑著獄:“我去看看大哥在幹嘛呢?”

  李文璧笑:“你大哥去看中午吃什麼飯了。”很遺憾啊兒子,你大哥已經跑了。

  李笙本來也想用這個理由的,只好說:“那我去叫他們做幾道郭羅瑪法愛吃的菜。”

  老覺爾察一邊張著嘴叫重外孫數他的牙,一邊說:“做什麼菜?記得給我煉一碗油渣子就行了。”

  老覺爾察沒別的愛好,最愛吃的就是油渣子。不管是羊油、牛油還是豬油,煉肥肉剩下的油渣子,他能愛就著小酒吃這個。

  李文璧笑著對老丈人搖頭:“唉,咱家兩位姑奶奶都說不叫您吃這個。”

  油渣子致癌!李薇懂事後發現自家郭羅瑪法居然喜歡吃這麼不健康的菜,就各種勸不叫他吃了,覺爾察氏也覺得家裏現在什麼肉都能痛快吃,幹嘛還跟以前似的抱著油渣子吃?

  她們倆統一了,其他人就不是問題了。

  老覺爾察白了女婿一眼:“行了,知道你安的什麼心。”

  李文璧繼續撚須而笑,轉頭對李笙:“給你郭羅瑪法做一大盆青菜,你大姐姐都說了,你郭羅瑪法這個年紀多吃青菜好。”通便。

  不等老覺爾察再說話,李笙趕緊應下溜了。躲到廚房就見大哥李藝果然在跟菜販算青菜錢,他看地上放了好大一捆,奇怪道:“這麼多啊?青菜不能放啊。”

  李藝客客氣氣從後門送走菜販,回來道:“額娘囑咐我盯著阿瑪吃青菜,郭羅瑪法也在咱們家,所以才買了這麼多。”

  到了吃飯的時候,老覺爾察和李文璧面前一人一盤燙青菜,都是長長的梗子一切兩半。老覺爾察一臉的嫌棄勁,李文璧雖然也不喜歡,但還是堅持著挾了一筷子,慢慢往嘴裏放,吃藥一樣咽了,再對老丈人笑著說:“您也吃吧,這樣明天早上才能暢快些。”

  老覺爾察重重的冷哼一聲,李文璧照樣笑著,還對李藝說:“明後天就照這樣做,頓頓都要有。”

  李藝在路上時就天天勸阿瑪吃青菜,每回都難如登天,沒想到回家來後遇上郭羅瑪法,反倒容易了,趁機說:“有的,剛才那賣菜的菜販還帶了春韭菜,我買了一大捆,晚上給你和郭羅瑪法炒雞蛋吃,明天早上跟肉餡一起炒,配饅頭吃也香得很。”

  李文璧又想撚須,老覺爾察冷笑:“別裝了,你也煩得很。我家大姑奶奶也叫你吃青菜吧?”他挾了一筷子塞嘴裏恨恨的吃,“就你這樣的,漢人的說法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李文璧端起酒杯自斟自飲起來。

  他偃旗息鼓了,老覺爾察卻來了興頭,轉頭對重孫子顯擺起來:“我可跟你們瑪法不一樣!”

  重孫子們拍手鼓掌,喊道:“要看耍棍子!看耍棍子!”

  老覺爾察痛快道:“好!吃過飯就耍給你們看!”

  用過飯後,李藝強押著家裏這兩個老人都去歇個午覺,午睡起來老覺爾察就手握一根棍子在院子裏耍起來,家中小輩都圍著不住的叫好。等晚上塔福和費揚古也來了,在外孫子的叫好聲中也下場跟老父戰成一團,然後被老父用一根棍子給打趴下了。

  老覺爾察是一身的硬工夫,他當年是跟著順治爺他乾爹多爾袞一起進的京。進京占了城門口的一套空房子後,一邊送信給家小叫他們趕來,一邊幹起了私活賺外快。

  他幹的就是等到深更半夜,京裏有想逃出去的大官的家眷或平頭百姓,悄悄的給他塞銀子,他再悄悄的把人送出城去。得來的好處跟城門口的人五五分成。

  等家小趕來後,他已經把家裏屋子下頭的地都挖空了好幾個深洞,藏了不少好東西。

  等天下太平了,他就藉口老病不肯去打仗了,守著家裏的好東西。小時候塔福和費揚古能打遍整條街沒有敵手,就是從小叫他們阿瑪打熬的一份好筋骨。

  老覺爾察的好身手沒有跟師傅學,全是戰場上真刀真槍學來的,他教兒子也是先打,打完再教‘我這麼打你,你應該這麼躲’,打個幾回塔福和費揚古就算還不會反擊,也學會怎麼躲了。

  等躲能輕鬆躲過去了,就該學怎麼打回去了。

  小時候塔福和費揚古出門後,身上的青紫有八成是老覺爾察揍的。

  所以他們打別人從沒吃過虧。

  老覺爾察打了兩個兒子,拄著棍子站在院子裏沖李文璧招手:“過來,叫我瞧瞧你的功夫長進了沒?”

  李文璧撚須呵呵。他剛娶了覺爾察氏的時候,也是聽丈人說要教他功夫,挨了兩個月的打後知道躲著丈人走了。老覺爾察非說挨得還不夠,後來他知道兩個大舅子從剛會走一直到十j□j還被丈人拿著棍子打得像個孫子以後,就再也沒聽過丈人叫他學功夫的話。

  老覺爾察意氣風發的哈哈大笑,指著李文璧:“不成氣啊。”

  李文璧繼續撚須呵呵,轉身悠然回屋,李蒼跟進來想勸勸阿瑪別跟郭羅瑪法生氣,李文璧問他:“明天就把你郭羅瑪法送到園子裏去吧?他心心念念就是想見見你大姐姐啊。”說完一歎。

  李蒼想說園子畢竟是四爺的園子,再說郭羅瑪法在這裏住得挺開心的。

  李藝後腳進來,搶了弟弟的話說:“行,那明天我送郭羅瑪法過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的蘇培盛就到園子裏來了。

  李薇剛跟孩子們用過早膳,高興的說:“爺真的這麼說?”二格格幾個也很高興,弘昐他們連去讀書都顧不上了。

  蘇培盛彎腰笑說:“是,爺說了現在出門也沒什麼妨礙了,李主子要是還想在園子裏住就住著,要是想回府裏也行。”

  府裏有福晉,她當然更願意住在園子裏。

  弘昐幾個興沖沖的都想馬上出門了,李薇扮起嚴母來道:“先把今天的功課學了,下午想出去就去吧。”

  弘時還沒歡呼,她就說:“你不行。”

  李檀也打算告辭了,李薇叫他先不要著急,弘昐說:“就是,你不用著急。下午我出去,先送你回家。”

  把男孩都趕去讀書了,女孩也去投壺了——這是李薇想來想去的一個室內遊戲,比念經撿佛米好,也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面前擺一個半人高的敞口細頸的銅壺,拿一把沒有箭頭的箭站遠了往壺裏扔,壺頸細,扔不進去幾根。插滿拿出來算看誰中得多,扔到外頭的和中得少的都要受罰。

  既能動一動身體,叫她們免得悶在屋裏久坐不動,也能調動熱情,人越多越好玩。

  孩子們都走了,她讓蘇培盛坐到身前,細問:“爺現在還忙嗎?什麼時候回來?”

  蘇培盛斟酌著說:“忙,爺昨晚上也才歇了不到兩個時辰。不過爺也說了,這兩天就到園子裏來看看李主子和小主子們。”

  李薇這下放心了。

  蘇培盛從正院退出來到茶房喝茶,玉瓶過來塞了個荷包給他,道:“這些日子辛苦蘇爺爺了。”

  “不辛苦,不辛苦。”蘇培盛舒了口氣,看也不看荷包就順手塞進懷裏,放下茶碗起身說:“行了,我也該回去了。你們好好侍候著李主子,雖說園子裏比府裏管得松了,也不能太沒規矩。”

  玉瓶屈屈膝,殷勤的笑著送他出門:“小的們不敢,蘇爺爺就放心吧。”

  蘇培盛慢悠悠走在前頭,笑道:“這話不算對,我放什麼心?也不算錯,你們丟臉,就是丟李主子的臉。李主子不好了,咱們誰都好不了。”

  玉瓶怔了下,總覺得這話聽起來不對,還想再問,蘇培盛淡淡的掃了她一眼,拱拱手笑著說:“不必送了,我自己出去就行了,你們好好侍候李主子吧。”

  玉瓶又攆了幾步,回來一路都在細品蘇培盛的話。

  回屋就悄悄跟李薇說了。

  “主子說,蘇培盛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薇聽得心裏發顫:“……好像是……在給我提個醒?”

  玉瓶也是這麼想,先說叫他們別給李主子丟臉,再說李主子不好了大家都不好,聽著好像只是平常話,但話裏話外就不是吉祥話。

  玉瓶心如擂鼓,李薇也是七上八下的。

  到了下午,先是李藝把老覺爾察送來了,弘時正不高興呢,老覺爾察一手棍子使出來,叫他近不了三尺之內,弘時登時就被迷住了。圍著老覺爾察說要學棍子,錢通找了個小棍子給他,真就一招一式的跟著老覺爾察比劃。

  李薇就把上午蘇培盛說的事給暫時忘了,她在一旁拍手叫好時,玉瓶匆匆過來說:“主子爺到了。”

  她看這一老一小玩得正開心,四爺過來至少還要洗漱換衣服,要是累了也未必就會立刻見人,就把玉瓶留下看著他們,她先去迎一迎四爺。

  四爺確實累了,皇上圈的人都砍完了,首惡既誅,從犯也皆伏首認罪。殺了一批,流了一批,京裏頓時少了不少的人氣。

  但這樣一來,蹦躂得歡的都消音了,暫時沒找到頭上的也都縮了。

  雖然皇上接下來是什麼意思還沒人知道,可暫時確實是沒事了。至少他也有空先出來喘喘氣。

  李薇趕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先去洗漱了。她就在外頭等著,聽說他還沒吃東西,就叫人去準備午膳。

  屏風後,四爺聽到她在外面的聲音,笑了下,叫侍浴的太監去喊她進來。

  李薇只好解了外頭的衣裳,洗去胭脂,取下釵環,挽袖子進來侍候他洗澡。屋裏其他的人都輕手輕腳的避出去了。

  屋裏熱氣蒸騰,一會兒她臉上、脖子上已經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水珠,胸口的衣服也被水打濕了,露出裏面的肚兜。

  他泡夠了,伸長手一個個解她的領扣,然後湊過來在她的胸口親了一口,歎道:“好久沒抱抱你了。”

  嘩啦一聲,他從桶中站起來,跨出桶抱起她上了榻。

  一場如急風驟雨般的歡愛,停下時她喘得就像剛跑過三千米。

  耳中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連外面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回神時他正在說話。

  “……皇上把鑲白旗給我了,下午咱們就回府,在那邊接旨方便。”四爺支著手臂伏首看她,大手緩緩撫過她的身體。

  她此時才覺得害羞,側身雙腿團起,一手護著胸,清了清喉嚨說:“下午就回去?那現在就叫人先回府說一聲吧,弘昐剛剛才走。”

  “嗯。”四爺漫不經心的應了聲,拉開她的手臂壓下去,“沒事,我叫人跟著弘昐呢……”

  ……

  榻上的水滴下來,砸在地上,滴滴答答的一陣急,一陣緩,和著榻上似哭似泣的哽咽,叫人聽了臉紅耳熱。


☆、253、心事

  當天下午沒能回府。

  四爺想得是回來見見素素和孩子們,隨便用點飯就可以準備回府了,人先回去,明天再把行李拉回去。

  但李薇睡醒起來天都黑了。

  她先看到簾子下透出來的外屋的燈光,張嘴喊人還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玉瓶一直就守在門邊,聽到了就趕緊舉著燈進來,拉開床帳扶她起身,一邊給她拿衣服穿,一邊說,“老爺子已經回去了,是爺叫蘇培盛和二阿哥親自去送的,奴婢把主子給家裏人準備的東西都叫老爺子帶上了。”

  她起來後人還乏得很,坐在梳粧檯前只叫玉瓶梳了頭,也不上胭脂了,頭上只簡單簪了兩個花簪。

  玉瓶還笑道:“咱們四阿哥又喜歡老爺子的棍子,剛才還說想跟著去家裏住呢。”

  “這孩子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李薇也笑了,前頭兩個兒子跟他一比都很乖。弘時的精力特別充沛,一刻都閒不住。

  掀簾子出去,四爺就坐在外屋的榻上。剛才她起來的地方是床,後來他們又挪到裏頭來了。

  他抬頭笑看她,指著身前的地方說:“起了?給你們主子先盛一碗湯來。”

  玉瓶趕緊去端來,看來是就在小茶爐上熱著的。

  她還沒進屋,鯽魚湯的濃鮮味就飄過來了。她禁不住坐直身往前看,湯燉得濃白,裏頭滾了幾個鵪鶉蛋大小的魚丸,她吃了兩個才發現除了魚丸,還放了真的鵪鶉蛋。

  用過一碗湯後,膳桌才抬上來。

  她看四爺是吃過了,怕他聞到飯味噁心,就想避到別的屋子去吃。

  她剛起身,四爺就抬頭道:“做什麼?把飯吃完再去看孩子。”

  “你吃過了,再聞菜味不是難受嗎?我去那邊吃。”她說。

  他笑了下,放下手裏的摺子:“我剛才也就用了一碗粥,這會兒正好餓了,咱倆一塊吃。”

  吃飯時,他跟她說了皇上把鑲白旗給他的事,說起為什麼要挪回府裏去。因為不但要接旨,接了旨後旗下的人都要來拜見磕頭,在園子裏多有不便。

  “這下要忙上一段了,爺知道你喜歡在這裏住,這次就先委屈你了。”他一邊說,一邊眉眼都笑開了,就算沒笑得把牙豁子都露出來,來個人一看到他就能明白他有多高興。

  “那該有多少人來奉承我啊,收禮肯定能收到手抽筋。”她笑咪咪的。

  四爺本來正給她挾一塊生滾魚片遞過來,被她這話一說就笑了,挾得魚片也掉到桌上了,侍膳太監趕緊過來收拾。

  他放了筷子笑道:“要是你真那麼喜歡,我就叫蘇培盛把找你的帖子全給你拿去。”說完他就一臉認真的要喊蘇培盛進來,嚇得她趕緊說:“不用,不用。”

  等他哈哈大笑時,她才知道他是在逗她。

  撤了膳桌,四爺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去寫字,看她鋪上紙站在他身邊,他一面從筆山上挑筆,一面歎了聲:“……這些日子寫得東西太多了。”

  她開始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後來他叫蘇培盛取來一根條幅筆,另外在堂屋裏備了一張長條案,王朝卿不在,四爺就自己挑紙,裁紙,鋪在條案上。

  屏氣凝神,然後一氣呵成。

  一整個晚上,四爺都在寫狂草,長長的條幅被蘇培盛小心翼翼的鋪在一旁或掛起來,慢慢的整個屋子裏都沒有下腳的地方了。榻上、桌上,所有的地方都擺滿了。李薇叫玉瓶小心點進來把屋裏的零碎東西都拿出去,好騰出地方來。

  雖然四爺寫的字實在太草,叫她必須要連蒙帶猜,但紙上的字幾乎快要騰空而出!大氣磅礴!

  她看得心都快蹦出來了。

  四爺放下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他喚人來把這些條幅都收起來,墨蹟沒幹的都要小心些拿出去。

  跟著他就看到素素站在一幅字前,兩手團著拳頭抵在胸口。他走過去把手搭在她的肩頭,還差點把她嚇得跳起來。

  “怎麼了?”他把她摟到懷裏,看那幅上寫的是‘恨天高’三個淋漓的大字。

  恨天高!!

  不管是字形還是字意都太直白了。

  四爺皺了下眉,他剛才寫的時候只顧著宣洩了。這幅字就這麼裱起來肯定不行,叫人看到就說不清了。

  蘇培盛把其他的都收完了,只有這條還擺著,本來只有李主子一個人看,後面四爺也跟著瞧。

  李主子您要是想拍馬屁,趕緊拍好了好叫奴才們辦差啊。

  蘇培盛試探的看了眼李薇。

  李薇醒過神來,看四爺皺眉盯著這幅字,解釋了下:“……我就是看得有些喘不上氣來。”

  蘇培盛:……李主子,你牛!

  這種拍法還是頭回見。

  四爺卻像是沒聽見,他親手把條幅拿起來,重新鋪到條案上,叫蘇培盛:“去拿幾個小碟子,再取石黃、石青、石綠、赭石、朱砂和太白過來。”

  本以為主子們都要開始休息了,玉瓶幾個已經在準備鋪床和洗漱水了,結果一看四爺貌似還要作畫,只好先停了手上的活去準備顏料等物。

  四爺調好顏色,在紙上試過後,在那幾個字的上頭添了一朵花瓣圓潤,層層疊疊的大花,花後描出綠意,葉葉伸展,葉下再伸出枝杆。

  李薇到此時才看明白了:“茶花?”她在繡花樣子裏見過這種花,好像叫:“六角……恨天高?”

  這茶花據說長不高……

  她捂著嘴忍不住笑了,叫四爺這麼一改,原來挺有氣魄的字馬上變了意思。

  將字改畫,意思也改得不倫不類後,四爺總算是滿意了。但他也不打算把留著這幅了,放下筆就道:“拿走裱了之後就收起來吧。”

  李薇發現了,馬上說:“等等,給我好嗎?”

  四爺沒應了她,洗漱後兩人上了床,他道:“那幅字跟你的屋子不合,日後我再寫一幅給你。”

  晚上她做了一個怪夢。夢裏她要去參加中考,結果七點起來後她還在家裏慢吞吞的吃早飯,一直拖到七點四十才出門。

  騎上車她就想要遲到了,拐到菜市場前的那條拐角時,她還要先去學校拿准考證。然後她想抄近路,先從她的小學裏面穿過。這時孩子們都已經打第二節上課鈴了,她從小學教學樓那邊往外跑,想著再抄個近路,結果跑上了二樓。

  從小學出來,她想再抄個近路吧。又穿過了她的大學,還是東角側門。她從東門進去,穿過舊操場後面的那條小過道,穿了過道又跑到了大學家屬院那邊。這樣越繞越遠了啊,她在夢裏很著急的想。

  最後,她想還是從小學那邊穿更近,她又繞回小學,這時已經黃昏了。

  她艱難的從夢裏醒過來,窗外還是黑的,四爺睡得正香。她看到他就想,對了,她再也不用考試了。頓時整個人都輕鬆了,再倒下去就瞬間睡著了。

  早上起來已經想不起來這個夢了,坐車回府時才回憶起來,然後就囧了。

  她怎麼會現在還做考試趕不上這個夢?以前做這個夢都是快要考試前,論文沒寫完啦,跟男友分手前啦(是她甩他!)。

  ……難道要回府見到福晉能給她這麼大的壓力?

  李薇都忍不住想感歎,她沒想到在她的內心深處,福晉居然能帶給她這麼大的壓力。

  車裏搖搖晃晃的,她突然很想歎氣。掀起車窗簾子往外看,四爺騎著馬走在最前面,她覺得連他的背影都霸氣側漏起來。

  成為鑲白旗的旗主,對四爺來說真是很激動,很高興吧……

  玉瓶看她長長的歎了口氣,想了下明白了,笑著勸她:“主子別擔心,回去還跟以前一樣,咱們把東小院的門一關,外頭誰來都不理,不就行了?福晉再厲害,也管不到咱們東小院裏來。”

  李薇不是很有信心的點頭:“……嗯。”

  回到東小院後,趙全保上來行過禮就連珠炮般的說起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都有多少張帖子、多少份禮物,還有多少人等著來給她磕頭。

  “咱們主子爺掌了鑲白旗,這些天來磕頭的人可不少呢!”趙全保走路都有風了,扶著李薇坐下後,玉盞送茶過來,也叫他接過放到她手邊,繼續道:“門房的人都說咱們主子爺不在府上,還有人就對著大門磕頭呢。”

  趙全保長出一口氣,他是昨天下午送老覺爾察後就直接回府的。他回府時府門外還堵著不少人,這份熱鬧勁可比當年四爺管內務府、管戶部時還要風光啊。

  李薇很想叫自己也高興起來,可她就是沒什麼勁,道:“行了,一回來就聽你說個不停……”

  趙全保這才看出她面色不快,趕緊就要跪下請罪。

  “去叫他們都收斂些,高興歸高興,但不許壞了規矩。不然……爺升了旗主,咱們這板子也跟著漲數。以前犯錯都是一人十板子,從今天起一人二十板子。有扛得過的儘管試試。”

  她發了一通邪火,卻把院子裏的人都嚇到了。趙全保幾乎是彎腰九十度的退出去的,玉瓶也趕緊把人都囑咐了一遍。

  到晚上四爺過來還有些沒想到,他本想叫蘇培盛過來替東小院緊一緊弦,見這院裏人人都謹言慎行的樣子,滿意的對蘇培盛道:“看來倒是我小瞧你李主子了。”

  蘇培盛連忙趁機拍馬屁:“這也是李主子跟爺想到一處去了。”

  見四爺含著笑意緩緩點頭,他就知道這馬屁拍到點上了。

  李薇從回府後就一直低氣壓,見了四爺也壓不下火,晚上兩人在床上妖精打架,她抓得他背上都是道道。早上他起來穿衣服,一伸胳膊就抽氣,李薇趕緊掀開衣服看,見他背上縱橫交錯跟抱著野貓睡一個被窩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瞪什麼?都是你撓的。”四爺一點不生氣,他還覺得有意思。

  李薇赤腳跳下床,去梳粧檯下翻藥,拿了白藥上來就給他塗。一陣涼意撲上後,背上頓時就輕鬆了,他更有心笑話她了:“好久沒睡這張床了,看來素素也是想得很。”誰知他話音未落,就感到屁股上叫一個小手拍了一下。

  他回身去抓這小東西,她連滾帶爬的躲到床角。

  四爺看看鐘錶,時間實在是已經晚了,不得不指著她說:“真是越來越膽子大了,等晚上爺回來再治你!”

  叫人進來洗漱梳頭,用過早膳他就匆匆到前頭去了。

  臨走前不忘交待她:“這些天登門的人有不少,來了你就見見,要是嫌累就叫上幾個女孩子,也叫他們認認小主子。”

  鑲白旗歸了他,那就是一旗的人都成了他的奴才。以前他收的奴才那是一個個投到他門下的,以前是論個,現在是論旗。

  也就是說,他再也不會缺人用了。旗下奴才這句話意思著生死榮辱都在他一念之間。

  叫她想起以前他教她調|教奴才的手段:聽話就用,不聽話就扔。

  蘇培盛早就送來了一摞鑲白旗下需要注意的人家的姓名和家族。李薇依稀記得年大將軍是四爺的門下奴才,還被四爺罰跪。

  懷著踩地雷的心把這摞名錄翻了個遍都沒翻出年家來。

  奇怪……

  等四爺來了,看她到晚上還在看這個,炕桌上、榻上放的都是名錄。他撿起幾本看,發現她居然連前幾年的送禮帖子都翻出來對照了。

  “用不著這樣,叫蘇培盛送這個給你看是想叫你事先心中有個數,不至於見著人了不知道誰是誰。”四爺都要笑了,一點小事叫她這麼緊張。

  揮手叫人把這些都收走,坐下看到她的眼睛都看紅了。他有些生氣的說:“真是叫爺一點都不能省心。不過是群奴才罷了,值得你這麼小心?算了,等來了人不管你怎麼樣,爺都不說你行了吧?”

  他抬起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吩咐玉瓶:“叫膳房給你主子做一份金針菇枸杞湯來。”

  “這幾天都不能用眼了,好好緩緩。”他又盯著她的眼睛,半天歎了聲:“以前生二格格時,你在月子裏哭了好幾次,現在想想都叫人後悔。你現在也注意些,別做那些費眼的事。像這種帶字的,叫額爾赫或弘昐、弘昀讀給你聽,正好也叫他們多認識點人。”

  李薇靠到他懷裏,此時也覺得眼睛乾澀。她轉了個心眼,小聲說:“我記得有人跟我說過,有個挺大官的姓年的,好像也是你的奴才。”

  “姓年?很大官?”四爺沒想到她是因為這個,略一想就道:“年遐齡?他已經致仕了。”

  再看她一臉迷糊,他才明白她根本沒搞清是誰,就記得是個姓年的,可這個姓氏也可能是她記錯了。

  年遐齡?這個名字也有點熟,可四爺說他致仕了。

  “他……不是鑲白旗的人?”她還想再確定下。

  “他是鑲黃旗的。”四爺終於確定她是張冠李戴了,哭笑不得的說:“你啊你!”忍不住摟著她搖了搖,“糊塗成這樣,等人來了你再認錯了可怎麼辦?那可丟臉丟到外頭去了。”

  於是,第二天他就把蘇培盛送過來了。

  蘇培盛見了她一臉的苦大仇深,李薇都要叫他逗笑了:“蘇公公,你別生氣,過兩天我一定跟爺說叫你回去。”

  蘇培盛笑得比哭都難看:“能侍候李主子是奴才的福份呢,您可千萬別這麼說。”

  作者有話要說:寫得忘了時間,對不起


☆、254、(番外)選秀1

  自打穿越的那天起,李薇就知道她肯定會走這一遭的。更別提她都為這個準備了三年了,那個請來教規矩的嬤嬤每年要收李家四十五兩的銀子,一年四季每季兩件衣服四雙鞋,一天兩頓飯三頓點心一次都不能少,頓頓都要三菜一湯。

  更別提還要給她一年四時八節都要有表示。

  還有她家的兒子生孫子,公公過壽,李家都要送禮表示,

  每回覺爾察氏都會叫她一起準備給嬤嬤的禮物,每一回都叫她肉疼的滴血……

  再學不好她絕對是對不起黨,對不起社會,對不起人民大眾了。

  這天,天還沒黑,她就在嬤嬤的陪伴下吃了晚膳,然後練半個時辰的儀態,包括站著要脊背挺直,腿不打晃;福身,要姿態優美,蹲得穩站得直。

  最後趕在七點前就上床睡覺了。

  躺下後她還想,這麼變態的時辰就睡覺,宮裏的人真能折騰啊。嬤嬤還說宮裏都這樣,騙小孩子呢,宮裏娘娘們不是都要侍候皇上嗎?這麼早就睡了,難不成皇上宣人都是下午?

  好像剛睡著就叫嬤嬤給拉起來了,起床才發現額娘早就起來了,就在外屋等著她起床。嬤嬤親手給她梳頭時,額娘就坐在梳粧檯旁邊。

  額娘一定很擔心她吧……一入宮門深似海……

  李薇先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去拉覺爾察氏的手說:“額娘,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覺爾察氏點點頭,對嬤嬤說:“這塊胭脂是不是沒擦均?”

  嬤嬤偏頭看看,拿手掌在她的臉蛋上狠狠搓了幾把。

  “嘶。”李薇倒抽一口冷氣!捂著臉蛋躲開,眼淚汪汪:“皮都搓掉了啦!”

  覺爾察氏把她拖回來,拉開她的手仔細端詳,完了不說安慰她,反而滿意點頭:“這樣就紅得自然多了。”

  然後從身後丫頭的手裏接過一碗紅糖荷包蛋,裏頭還下了六個大元宵。

  李薇驚喜的接過來,覺爾察氏說:“吃這個擋饑。要是你在選的時候餓了,想吃東西,包袱裏有帶的月餅,記得吃之前先跟人家說一聲,別不等人說就這麼拿出來吃。不然要被拖去打板子的。”

  “太誇張了吧?”李薇咬了口軟糯的元宵說,濃香的芝麻花生餡流出來,她趕緊吸了一口。

  覺爾察氏嚴肅臉:“叫人說你個不敬大罪,你就不覺得誇張了。不信,問嬤嬤?”

  母女兩個一起看嬤嬤。

  嬤嬤呵呵道:“大姑娘聽太太的准沒錯。”轉身就想,四月份吃元宵帶月餅,就這家這亂七八糟的樣子,姑娘能選上那祖墳的青煙都冒上天了。

  坐上騾車後,覺爾察氏囑咐跟車去的兩個哥哥,叫他們跟著她是怎麼都不能放心,可叫李文璧去就更不放心了……他昨晚上哭了半晚上,現在眼晴紅得像兔子,腫的像核桃。

  “你們到那裏千萬別跟人家吵起來啊。”她最擔心這個,聽說為了搶個進宮的好位置,每次都要打上幾次。

  塔福笑呵呵的,費揚古道:“大姑奶奶別擔心,您把小姑奶奶交到我們手裏,那一定是好好的送去,好好的再帶回來。”

  車裏李薇掀開簾子,拿著半拉月餅:“舅,吃不?”

  費揚古接過來:“還是我們家小姑奶奶疼舅舅。”

  李薇手裏也拿著一個,已經咬了一口了,覺爾察氏一口氣提到心口,想著不行這會兒不能罵她,好不容易把氣咽下去,道:“……趕緊走吧,別誤事了。”

  李薇馬上沖額娘招手,還有站在門裏不敢出來的阿瑪。

  阿瑪看著好傷心……

  覺爾察氏拉住她的手,她心裏一酸:“額娘……”

  覺爾察氏:“別吃了,包袱裏就那麼幾個月餅,是怕你在宮裏吃不慣才帶的,還想著能多放幾天,你是打算在車上都吃完嗎?”

  李薇:= =

  好浪費感情……

  作者有話要說:其他日後補……大家晚安,明天見


☆、255、惹不起

  四爺成了旗主的事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就像在滾熱的油鍋裏澆了一瓢冷水。

  所以,四爺接旨這天府上熱鬧壞了。皇阿哥裏除了十三以外,從直郡王到十四都到了。宗室裏裕親王、簡親王、平郡王等都來了。

  前頭四爺是如何的吃驚不得而知,後面李薇算是驚呆了。

  她本來想得很好,像是傅鼐夫人這種跟東小院天生就關係好的,另開一個小花廳叫二格格去陪著,餘下的根據名錄上的官位家世分出個三六九等來,需要親近的就留下來說話,可以暫時不當一回事的就叫進來喝盞茶,再送些禮物就可以叫他們退下了。

  四爺也沒打算說來者不拒的。

  到她這裏就更簡單了,一切都聽他的指揮嘛。

  但不請自來的客人太多,當看到五爺府上的瓜爾佳氏、七爺府上的納喇氏都一個個進來後,屋裏本來都能安穩坐著的人全都起來磕頭行禮了。

  李薇心中就冒出來一個念頭,這是來攪局的。

  沒有瓜爾佳氏和納喇氏襯著,她能夠跟鑲白旗的說一聲都是自家人。但現在不行了,瓜爾佳氏和納喇氏坐下後,剩下的都要站著了。

  蘇培盛看著也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這屋裏不少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還有幾個看著是拿不准該不該告退。

  李薇算是這裏頭唯一能說得上話的,她迅速做了個決定:叫來蘇培盛和玉瓶,把屋裏幾個比較重要的都送到二格格那裏去,再叫大格格也過去陪著。其他不算太重要的,送到宋氏和武氏那裏去。

  瓜爾佳氏和納喇氏不知道清不清楚她們成了不速之客。

  屋裏的人漸漸都告退了,瓜爾佳氏一直表現的跟沒發現人少了一樣,笑著說:“姐姐這裏可真漂亮。”

  納喇氏從進來就低頭不說話,誰說話都只是笑。

  李薇也笑:“漂亮吧?我帶你看看。”

  不管來了是什麼意思,她都不想表現得太沒風度。換句話說不能塌了四爺的面子。

  所以她一點不高興都沒有,興沖沖的拉著瓜爾佳氏和納喇氏顯擺,幸好她這屋裏能顯擺的東西不少,單是擺設都能說上七八天。

  瓜爾佳氏對她這屋裏的白瓷特別喜歡,捧著個西瓜大的圓甕不停的問她:“這是什麼啊?花瓶嗎?”

  “不是,這是香燭瓶。”李薇叫人拿了幾個圓柱形的短粗蠟燭過來,放進甕裏點亮後,因為甕比蠟燭高,所以整個白瓷甕都被燭光映紅了。

  瓜爾佳氏愛不釋手,李薇就爽快的送了她和納喇氏一人一個,還有一盒十二個蠟燭。

  “這怎麼好意思呢?”瓜爾佳氏知道這東西並不名貴,但外面見不到,肯定是四爺府裏的工匠制的。

  “沒什麼,每年都要燒上兩窯的。”李薇道。瓷器這東西用過一段時間,難免磕磕碰碰的。何況弘時搬出去前,她這院子裏就沒少過孩子們。所以從搬進來起,每年都要燒上兩窯來替換。

  雖然一開始是她告訴工匠想要什麼樣的,多年下來,工匠們創新的手法實在叫人歎為觀止。

  她說的這個香燭瓶,工匠叫它瓷燈籠。

  瓜爾佳氏難掩複雜,又把玩了一會兒才放下,叫人小心收起。

  到了中午該去花園的時候,李薇就在福晉身邊見到了三福晉、五福晉、八福晉等人。其他該在場的客人就都不見了。

  不知道福晉那邊把人都送到哪裡去了。

  下午的戲也是匆匆結束的,主人未多加挽留,客人們也沒有依依不捨。就是八福晉臨走前拉著福晉的手說:“姐姐,我還沒逛過你的園子呢。”

  元英不動聲色的把手抽回來,笑得十分冷淡:“改日吧。”

  坐上自家的車後,八福晉怎麼想都覺得好笑,等不及回府就掀開車窗簾對八爺招手,把他叫過來小聲笑道:“你不知道,四嫂的臉色有多難看。”

  八爺也笑了,前頭的四哥也是一樣啊。

  看到他們過去後,四哥的臉上就沒一絲笑。

  東小院裏,蘇培盛在戲沒結束就匆匆走了。趙全保今天被蘇培盛搶了活兒,就一直盯著他,此時說:“奴才看好像是前頭他徒弟來喊他走的。”

  李薇點頭,她還想賞蘇培盛點東西呢。雖說四爺身邊的人不該賞,但今天他在她這裏忙了一天,于情於理都要有所表示——於是她找了兩件四爺不穿的舊衣服打包給他。

  趙全保也看到玉煙手上提的包袱了,問:“要不奴才給他送過去?”

  李薇遲疑了下還是搖頭,後院裏都亂成這樣,前面說不定更糟。還是別去踩雷了。

  屋裏的人都在收拾東西,好幾架屏風都是為了今天才從庫房裏搬出來的,此時不說馬上搬回去,但也要先挪個地方,免得礙著主子走路。

  剩下的還有茶碗、茶碟、點心盒、繡凳等。

  為了備著客人中女眷需要更衣梳妝,還特地準備了幾個新的馬桶。這些都要收拾起來。

  為了今天的事,東小院裏所有的人都被用上了,李薇第一次覺得院子裏的人不算多,終於都有活兒幹了。

  看大家忙忙碌碌的,屋裏院裏都是人,她嫌自己礙事,乾脆去了惜芳年。

  二格格這裏也是剛把人都送走了,三格格年紀小一直被奶娘帶著留在屋裏。她到現在還沒種痘,今天外人太多,不敢叫她出來。

  李薇剛進院子,二格格就迎出來了。

  “今天累著了?”她拉著二格格上下打量,看她除了眼睛亮一點,人比較興奮外也沒什麼。

  年輕人果然勁頭足。

  “不累,不累。”二格格挽住她的手,“額娘那邊人也很多吧?我聽說五嬸、七嬸都來了?三嬸怎麼沒來?”

  李薇還真沒注意。二格格嘴裏的這幾個嬸都是常跟東小院來往的側福晉們。三嬸指的是田氏。

  “我沒打聽……”她頓了下說,“改天去問問吧。”

  “就是,這麼熱鬧三嬸都不來可不像她。”二格格也對田氏的脾氣十分清楚。

  接待客人是在堂屋裏,幾個姑娘的閨房都沒有讓外人進去的道理。所以二格格拉著她到了寢室,一牆之隔的側間裏就熱鬧多了,丫頭們來來去去。說話聲,搬東西抬東西的聲音,等等不停傳來。

  二格格確實很激動,她還沒有單獨接待過這麼多位客人,讓李薇坐下後又去親自端了茶,然後就坐下迫不及待的跟她彙報。

  什麼這家的夫人特別客氣,那家的夫人有些嚴肅,這家的夫人說起了她的幾個女兒侄女,那家的夫人還提到了她的兒子和侄子云云。

  “傅夫人幫了我不少忙,好些我不認識不記得的她都在一旁提點我。”突然把人都送來,二格格一開始也是手忙腳亂的。幸好李薇一早就把傅鼐的夫人送來了,有她在才沒出錯。

  “我叫人帶了一些給傅馳和傅家孩子的禮物,這樣行嗎?”二格格還是有些拿不准。

  “挺好的,給傅夫人的禮物額娘這邊也準備的有,你準備的那些就夠了。”李薇誇獎的摸摸她。

  大格格在外頭:“李額娘。”

  她剛才在三格格那裏,聽說李薇過來了才連忙趕來。

  李薇見了她就先問:“紮喇芬怎麼樣?今天人多,有沒有嚇著她?”

  大格格:“沒有嚇著她,剛才還對我生氣說不叫她出去。”她現在當著李薇的面已經敢開玩笑了,這份親近是以前想都沒想過的。自從跟二格格住到一起,東小院送東西都是一式三份。久而久之,她和妹妹跟東小院的關係是不可避免的越來越近。

  大格格也猶豫過,可東小院炙手可熱是一方面,對她和三格格的照顧也是實打實能看到的。別的不說,這幾次李額娘進園子可都是帶著她們姐妹一道去的。三格格因為跟弘時玩得好,阿瑪也問她問得更多了。

  比起之前住在福晉那裏好幾年見不著阿瑪一面,現在這樣她和三格格都覺得好。

  三格格還悄悄問過她,會不會過幾年又叫她們搬回正院去?

  兩人避開丫頭嬤嬤說悄悄話。

  她問妹妹是想回去,還是不想回去?

  三格格猶豫半天,說:“我不想回去……”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最叫大格格和三格格割捨不下的是四爺,兩人都不想再叫阿瑪忽略了。

  雖然撫蒙的事還壓在大格格的心頭……

  晚上,四爺回到東小院後雖然沒有黑著臉,可也一直是一臉的沉思。屋裏已經收拾好了,怕客人來得多氣味污濁,也重新點香熏過。

  用過晚膳,她只留了看門的和茶房一人聽使喚,剩下的今天都累壞了,她就叫人都回去歇著。

  屋裏鐘擺輕響,她坐在榻的這頭串珠子,他在那頭靠著迎枕。

  “你這串的是一百零八的佛珠?”他說。

  李薇看他挪過來坐了,攤手給他看:“不是,是三千六百珠。”

  “怎麼串得這麼長?”他道,炕桌上擺著一個八寶點心盒,裏頭的八個格子都放著木珠子。

  閒得無聊。

  不過話不能這麼說。

  “我串一個,就念一句佛,串好後就是我的心意了。”李薇早想好了這話該怎麼說了,串的珠子全是府裏工匠做傢俱的邊角料,難得的全都是黃楊木。她還收了一大盒的檀木的,紫檀、黑檀都有。當然也不能少了相思紅豆。

  四爺接過她手裏的線和珠子,拿過來自己穿起來。

  李薇心裏很囧,但是很明顯他比她虔誠多了。最難得的是他穿珠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女氣,透著一股壯重勁。

  過了一會兒,看他沒有把珠子還給她的意思,她只好再拿一盒出來串。

  ……姐這裏珠子多。

  穿到睡覺時,他的心情看著好多了。

  “今天後面怎麼樣?”他問。

  兩人都已經洗漱過了,躺下準備睡覺了,他這才有心情說話。

  拉上床帳,蓋上被子,李薇把話在心裏轉了幾圈才說:“人挺多的,我都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人來。”

  “嗯。”他就嗯了一聲。

  她拿不准他的意思,但心知他不會太高興。

  這是肯定的。今天本來應該是他最風光的時候,但是他那些兄弟們一來,原本風頭都叫搶走了。

  而且,這事他還只能吃個啞巴虧。

  他不能去找皇上告狀,也不能對來‘賀喜’的人惡言相向。

  最後只能把憋在心底。

  ……她突然理解歷史上的雍正為什麼這麼討人厭了。因為他這麼憋著憋著,就憋成BT了。

  於是,她也不敢拿最叫他生氣的事使勁說,話鋒一轉:“不過也有人沒來。”

  “哦?誰沒來?”四爺只覺得不該來的全來了……除了在宮裏出不來的太子。

  連直郡王都來了。

  “你知道三伯家裏的側福晉田氏吧?她就沒來。還有七福晉也沒來。”沒在福晉身邊看到。

  十三福晉不來就很正常,十三爺府的人最近都跟消失了一樣,哪兒哪兒都看不到他們。

  四爺沒了興趣,拍了拍她:“睡吧,不說了。”

  終於可以睡了。

  李薇馬上從善如流的閉上眼,不一刻就睡著了。

  四爺卻睡不著,他翻來覆去,想的全是他的那些兄弟。

  直郡王今天像是把矛頭都對準了他。太子沒了,他以為他就是太子,結果皇上卻把他給提了起來。本朝還沒有皇阿哥擔任旗主的事。

  旗主一定,最遲半年內,皇上肯定會給他封爵。若是郡王,那就能跟直郡王平起平坐了。這叫直郡王怎麼不著急?不生氣?

  三爺一直在他的頤雅園裏躲著,聽到這個消息也坐不住了。

  除了這兩個以外,今天來賀喜的裕親王等倒是都很客氣。

  能一躍成為既直郡王后的第二位郡王,雖然叫四爺激動不已,但他現在開始擔心這群兄弟給他扯後腿了。

  只是他既不能跟他們硬頂,又不能就幹站著就叫他們往身上招呼……

  第二天,一大早剛起來,四爺就對她說:“旨也接了,你還帶孩子們回園子裏吧。”

  李薇吃著包子都茫然了:“……”

  “天也漸漸熱了,府裏也確實太狹小了些,咱們一起搬到園子裏去。”四爺說到這裏,放下筷子喊來蘇培盛:“去叫人收拾行李,一會兒用過早膳就去園子裏。”

  蘇培盛掃了眼坐在四爺對面的李主子,答應著下去。出了門就一路小跑回了前頭,他的徒弟張德勝迎上來:“師傅,是不是主子爺有吩咐?”

  蘇培盛推開他,叫人去喊張保、張起麟、王朝卿兄弟倆,還有劉太監。

  張德勝只好跑前跑後的不叫自己閒著。

  蘇培盛先對張保說:“主子爺說要去園子,趕緊叫人收拾去吧。”你也就是出門才用得著,等主子爺不在府裏住,看你怎麼在主子爺跟前獻殷勤。

  張保點點頭,去了。

  然後對張起麟:“你還去東小院,看有什麼能幫把手的。”把你跟後院捆一塊,主子爺日後再想重用你也要掂量掂量。

  張起麟笑了下,轉身走了。

  指著王朝卿兄弟:“你們跟上吧。”上回主子爺在園子裏想寫字還要自己裁紙,這回就帶上他們兄弟,防著主子爺想使找不著人。

  人人都走了,劉太監上前一步,笑呵呵:“蘇公公,奴才是不是也該回去收拾著?”

  蘇培盛故意晾他等到最後,見這人一點都不生氣,嫌棄的擺手:“趕緊去吧,到了園子裏還有得忙呢。”

  張德勝圍著轉了半天,此時問:“師傅,也帶徒弟去園子裏吧?也能給師傅跑跑腿兒。”

  蘇培盛搖頭,拉著他回到屋裏,小聲囑咐他:“你就留下看攤,也盯著張保那小子,省得他搞鬼你師傅我不知道,再著了他的道。”

  張德勝心裏挺不樂意,嘴上還是說:“那行,師傅怎麼說我怎麼做。”等他出去心裏就想,該不會是師傅現在連他也要防著了?

  東小院裏,四爺交待完就走了,臨走前還對她說:“你去給福晉說一聲,還有叫孩子那邊也都趕緊收拾。咱們中午就在園子裏用,收拾行李的可以晚一步,下午再送過去就行了。”

  李薇頓時連包子都吃不出味來了。

  玉瓶看她半天不動,四爺說要去園子裏,怎麼李主子一臉的不高興?

  她過來小心道:“主子,要不要撤了?”

  李薇愣了下,想著憑什麼啊,憑什麼因為別人的事我就連飯都吃不好了?

  “不用,叫膳房給我切兩個鹹鴨蛋過來。”她放包子,心道我非要吃好了再去找福晉。

  跟福晉打交道,真心傷身……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大概就是兩更了


☆、256、不費工夫

  正院之行,十分順利。

  因為李薇坐下說了四爺要去園子的吩咐後,就起身道還要去女孩們那裏看看。說完就告退,一刻都不等。

  四爺說了要走,不到十點就都坐上車了,十一點進了園子安頓下來後,劉太監已經叫人來問午膳吃什麼菜了。

  李薇看著這才‘闊別’三天的園子,感覺複雜。

  因為上回四爺親自過來說要在府裏待上好久云云,所以當時是收拾了所有的行李回府的。結果回府後箱子都沒打開又原樣抬回來了。

  玉瓶安排好了人,過來笑著說,“主子只管放心,都是做慣了的事,明天就能收拾好了。”

  “把最近要穿的和該用的拿出來就行,其他的箱子都不開了。”她說。

  誰知道什麼時候又要回府了,這來回折騰主子們不累,她累了。

  李薇放心不下孩子們,叫趙全保去前頭看弘昐幾個,她帶著玉瓶去看三個女孩子。園子裏到處都能看到跑來跑去的宮女和太監,個個臉上都喜氣洋洋的。

  見著李薇一行人紛紛過來行禮。

  “咱們避開點吧。”每回有人上來行禮磕頭,她都必須站著受禮,來個三五回的就叫人受不了了。

  玉瓶就叫人去前頭看著,有閒人就叫他們先避開,這才一路暢通無阻。

  “咱們上回走的時候,還有人來看奴婢,跟奴婢道別。都傷心不已,還問主子們幾時回來住住。”玉瓶覺得好玩,當時她還哭了呢,還互相送了東西當念想,她還安慰他們說等天熱了,主子們說不定會到園子裏來避暑。

  結果三天就回來了。

  李薇還不知道這個,玉瓶想起那些人,心裏很同情,歎道:“他們也是可憐的。這園子裏還是內務府的人多些,跟咱們府裏不能比。主子們一不在,他們過得可苦了。聽說她們冬天都擠一起取暖,連火盆都用不上。”

  皇上賞的園子,難免金貴些。

  自從四爺得了這個園子,裏頭的人一個都沒換。他們的脾氣不敢對著四爺使,只能對著下頭人使了。

  李薇也知道,她這邊還好些。之前帶孩子們過來時,二格格她們那裏就曾經被怠慢過,一樣的東西送過來,只有二格格的沒有問題,大格格和三格格的都是壞上一兩個,或者有一兩個不好。

  最叫二格格生氣的是三個人的飯菜端上來,看著是一模一樣的,她看三格格喜歡一道雞茸丸子,就把她桌上的給她,結果三格格一嘗就小聲說:“二姐姐的這個好吃。”

  三個女孩就互相嘗菜,最後發現只有二格格的是最好的。

  二格格大怒,另外兩個女孩卻都想息事寧人。二格格不答應,捅到了她這裏。

  李薇就叫趙全保悄悄給劉太監送消息,支援他奪了這裏膳房的總管之職。

  劉太監比較鬼,她還以為他要慢慢奪權,結果他叫人趁著該做飯的時候,把這裏膳房的幾個總管都給鎖起來了。等做完了飯送給主子們再悄悄開門放出來。

  她聽說後笑得厲害,想著該有人來告狀了,就想了很多怎麼庇護劉太監的辦法。結果卻沒人來告狀。

  而園子裏膳房的原總管更是直接一到做飯時就失蹤,連庫房鑰匙都一本正經的交給了劉太監。

  一場風波消隱無蹤。

  事後,李薇品品這裏頭的滋味,不由感歎個個都是人精子。

  原總管要是真的鬧出來,她是有心想撤換他的。可他這麼息事寧人了,再撤換他就不合適了。而劉太監又不是從此就在園子裏侍候了,他是跟著主子們走的。主子們一回府,劉太監跟著走了,這裏還是他的天下。

  事後聽說那原總管還巴結劉太監,口口聲聲爺爺喊得響亮。

  玉瓶說:“這人是想叫劉太監帶他回府呢。”

  “在園子裏天高皇帝遠的,油水足又沒人管他,不是更好?”原總管去了府裏肯定是在劉太監之下啊,怎麼會在園子裏的自在?

  玉瓶比她更明白一點這裏頭的門道:“主子們不在,他們就沒油水了唄。內務府那一群人精,沒有主子的時候連他們的米炭都敢克扣,他這個總管守著空園子,不當吃不當喝的,什麼也幹不了。”

  原來如此。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到了三個女孩住的地方,李薇見人人都在忙著收拾,就把三個女孩都叫過來看看,重點對大格格和三格格說:“如果有什麼短缺的就去找我,不能悶在心裏不說。”像上次那樣的事,知道的是下人們狗眼看人低,不知道的就該當二格格欺壓姐妹了。

  她以前待她們好是同情心,現在更多的是想你好我好大家好——她實在不想背鍋了。

  大格格輕快的跟三格格一起屈膝行禮:“我們知道,李額娘。”

  屋裏都在收拾,灰塵蕩得老高,她叫三個女孩去園子裏玩,別在屋裏吃灰。正說著,蘇培盛匆匆跑來,笑道:“主子爺叫奴才來喊李主子和幾位小主子,今天天氣好,叫都去湖上用膳呢。”

  他去東小院撲了空,想著李主子這會兒肯定不會去逛園子了,十有j□j是在小主子們這裏。

  四爺掌了鑲藍旗的興頭還沒過去,被逼的躲到園子裏來,連慶祝都不能慶祝,只好帶著妻兒一起樂呵了。

  天青水碧,庭花處處,碧波中一艘兩層的樓船正泊在岸邊。

  蘇培盛早就叫了軟轎,抬上主子們快步趕到湖邊。

  四爺已經上了船,弘昐等幾個也都在上頭。看到軟轎來了,弘昐對四爺道:“阿瑪,我去接額娘。”

  他跑下來扶著額娘和姐妹們上船,李薇掃了一眼就看到船上不見弘暉和福晉,人不到齊不會開船。

  他們上來後又過了一刻,才見弘暉匆匆趕來。女人們還能在園子裏坐軟轎,男人又不能騎馬,只能憑兩條腿來去。弘暉小跑著上船,頭上臉上全是汗。

  沒看到福晉跟他一道過來,李薇等弘暉見過禮後就迅速閃人了。

  過了會兒就聽蘇培盛對著岸邊喊:“解開纜繩!”

  纜繩放開,船緩緩行向湖中央。

  李薇幾個都在二樓,她勾頭往下看,見四爺說了兩句什麼,弘暉就先退下了。雖然看不到臉也聽不到他們說話,但弘暉看著有些低落。

  弘昐上來說:“大哥去換衣服了。額娘,阿瑪叫我問你們要不要吃河裏現撈的魚?”

  “要!”不只她,三個女孩一聽到現撈的魚都樂起來了。

  她帶著三個女孩下去,四爺站在船頭,袍子下擺掖到腰間,袖子挽起,手裏拿著一個大抄網,看到她們過來,他笑著說:“都站遠點,免得叫魚尾濺起的水碰到了。”

  女孩們嘻嘻哈哈的站到後頭,李薇卻湊過去,她看他手裏的抄網杆子太短,這樓船可不是小船啊,站在一樓離水面也遠著呢,抄網夠不到水裏的魚吧……

  四爺見她過來也不說什麼,把袖子又挽高了些,露出最近一年沒種地而養白的胳膊。

  “等爺給你撈條大的。”他彎腰向下,把抄網往水裏伸,她下意識的拽住他的腰帶。看一邊的蘇培盛也是隨時準備著沖上來的姿勢。

  四爺被她拽得一滯,拍拍她安慰道:“沒事。”說著繼續往前傾身。

  她看有事,就四爺這姿勢就是真把魚抄在網裏了,重心前移也是很容易栽到水裏的。

  她悄悄問蘇培盛:“以前我叫人做的浮板還在嗎?”

  蘇培盛連忙點頭:“在,奴才這就去找出來。”說罷就叫人去找。

  四爺聽到他們在背後的話,笑道:“都小瞧爺,看爺……”話音未落,一條魚突然高高躍出水面!

  四爺趕緊伸抄網去夠!李薇死死抱住他的腰,看著離得近其實還是很遠的啊!

  蘇培盛也過來犯上的拉住了四爺,果然那魚在距離四爺的抄網還有一尺時又落回水裏了。

  四爺歎道:“有你們這群拖後腿的……”

  啪!

  幾人都沒看到,一條魚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來了,正砸在船板上。

  李薇馬上指著:“這個好,這個好,得來全不費工夫!”轉頭又勸仿佛有些愣的四爺,“那個還有一尺遠呢,您的胳膊就是再加上三節也夠不著的。”

  四爺回神笑著說:“胡說,還爺的胳膊加上三節,那不成妖怪了?”

  蘇培盛上前撿起魚,這魚還活泛得多,跳上來後就不停的蹦躂想跳回水裏,蘇培盛險些都要拿不住它。

  幾個孩子也都圍過來了,弘暉也換過衣服回來了,看到魚都很驚訝,紛紛說‘阿瑪好厲害’,‘今天就吃它了’,‘清蒸還是紅燒?’。

  四爺也滿意了,他剛把抄網放下弘時就想拿去,被弘暉攔住道:“不行,這個太大了你拿不住。”見弘時不高興,他想了個主意,叫人拿了四條魚杆上來,帶著弟弟們釣魚去了。

  蘇培盛特意去底層的船倉裏拿了幾碟鮮肉絲給他們做魚餌。

  在船了玩了大半天,不但吃了那條自己跳上來的魚,弘暉四人也釣了幾條上來。下船時四爺的心情好像終於變好了。

  站在岸上還有些晃,李薇扶著玉瓶看四爺沒過來,還在看那條船,一副心事很重的樣子。

  不過她倒是覺得配合著夕陽,船和四爺,這個構圖很美。

  吃過晚膳沒事做,四爺又去寫字了,她就叫人鋪紙打算做畫。

  但想像是很美的,現實卻一直很虐。

  四爺都練完字了,過來看她還沒畫完。撿起一張看倒是很容易能看出來畫得是什麼,只是……

  “哪有你這樣畫的?把天塗成紅色和紫色?”夕陽啊。

  “水為什麼是紫色的?”太陽光映得嘛。

  “這是爺吧?為什麼要背著一隻手?”比較帥……

  四爺看得實在是皺眉,讓她退開,重新鋪紙拿筆調色,道:“那胳膊畫得不對。”然後他畫了一個,幾筆就勾勒出了一個風流人物,晚風徐徐吹過,衣袍輕輕揚起。

  “這樣才對。”他拿著她的畫指給她看,“這肩膀不能是方的,這裏應該更飽滿些。”他湊近瞧,“你又拿眉筆打底了?”

  ……這叫現代解剖學畫法。

  雖然解剖得不太對。

  “你在家裏沒學過畫人?”四爺十分不能理解。

  李薇很糾結,她要怎麼解釋她實在學不會古代這種頭大、脖子長、整個人體像軟麵條的畫法呢?

  每次畫都會懷疑人生。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還有時間,十點半還一更


☆、257、暗室

  四爺躲進了園子裏,府裏唱起了空城計。

  京裏的人都暗地裏罵起來。

  皇上賞的園子自然不能硬闖,直郡王在府裏轉來轉去想不出辦法,恨道,“我就不信老四你能一直不出來,”

  新年後,宮裏悄悄流傳出皇上身體不好的消息。之前還有太子的事壓著,現在太子已經回宮,‘惡人’也已伏誅,這個流言就陡然傳遍了京裏的大街小巷。

  就是一般的平民都聽說了。

  八爺府裏,八爺聽何倬說連江南都有了,奇怪道,“怎麼會傳得這麼遠,”

  何倬正是聽到這個消息才趕回來的。去年他以歸鄉為由出京去了江南,四裏八鄉的打聽消息,替八爺揚名。

  他道:“還有一件事,送宮裏的王庶妃進宮的李家,聽說去年他們家老太太想做善事,就出了八百兩金子給一個周家屯挨家挨戶都送了錢。村裏房子壞了管修,老人沒兒女的都管養,沒父母的孤兒也托給了村裏的裏正,就是寡婦都得了二十兩銀子的濟。要再嫁要守節都順她自己。”

  八爺一下子聽怔了:“李熙他這是想買善名?”

  何倬說:“還有更出奇的,李家還把周家祖墳給修了。十裏八鄉的都說周家屯這是攀上貴人了,還有想搬到周家屯去住的。”

  八爺聽不明白,只能認為是這周家屯有什麼。李熙最會侍候皇上,所以他下一句就問:“周家屯可是善出美人?”

  何倬也這麼猜,還特地打聽過,前後二十年周家屯傳說最漂亮的姑娘他還特意去看了,也就是普通鄉野人。

  “為了這個,還有人參了李熙,說他聚攬民心,其意可誅。”何倬道。

  八爺搖頭:“京裏沒聽到這個,估計摺子要麼沒遞上來,要麼就是叫皇上給壓了。”

  都說皇上身體不好,結果皇上要出巡了。而且說話就走,還一口氣點了一堆兒子伴駕。

  直郡王、太子都帶上了,十三、十五、十六也都具名在冊。

  接到這個消息,四爺就進宮了。

  李薇聽說皇上又要走,趁著沒人問弘昐:“你覺得皇上為什麼走?”

  她現在已經明白,皇上的一舉一動肯定都有意思。他絕不是一拍腦袋就決定南巡了。

  怎麼培養孩子的政治敏感度?

  她也實在是不知道,只能儘量從啟發他的思維入手。

  弘昐的消息來源包括四爺書房裏的邸報,上課時傅敏、顧儼和戴鐸漏出來的隻字片語。後來又添了個李檀。

  可他的膽子還沒大到公然拿皇上來討論的份上,雖然她叫周圍的人都退下了,屋裏就他們母子兩個,他還是把聲音壓低了。

  “兒子想……兒子也不知道……”他喃喃道。

  “一個個猜,一時猜不出就用排除法,先從早不可能的開始。”她道。

  弘昐都快被她嚇死了,可額娘說話他也不能敷衍,只好沉下心來認真思考。

  “戶部的事……不大可能……”四爺管戶部時曾經兩次叫人堵門,他們全家當時先是閉府不出,後來也避到園子裏來了。

  可那是皇上先避到外頭去了。他當時的感受特別深刻,感覺他跟弘暉真的是親兄弟。當發生事情時,他們就是一府的。不管之前跟外頭其他府裏的堂兄弟們多好,此時只有他們才是一家人。

  “八叔接管戶部欠銀的事情後,收銀子的就很順利了。”這叫弘昐心裏也特別不是滋味。

  說他認為自己阿瑪不如八叔,承認這個太難。

  可事實又擺在眼前,他只好認為八叔太討厭。還有,阿瑪人太好了。十三叔和十四叔的欠銀還要阿瑪幫忙籌借。

  “太子的事,也不可能,該殺的都殺光了。”開了頭後,下面就簡單了。弘昐就很自然的說起了太子。他雖然不敢直言太子犯上作亂,但也認為太子身邊有小人作崇,如今小人都殺光了,太子也會慢慢變好。

  再多他也說不出來了。

  李薇沒打算叫他一口吃成胖子,何況……她也不知道皇上為什麼出巡啊。

  她就叫他回去繼續想,一時想不到也不要緊,等到長大就明白了。

  大概是她說的太高深,聽弘昀說弘昐回去後先是擺棋盤看棋譜,然後又捧著邸報看個沒完,還畫起了樹狀圖,連幾年前的邸報都翻出來了。

  很好,孩子努力就會有進步。

  四爺回來後心情也很好,她以為戶部的事皇上又交給他了。八爺摘了桃子後,他可是黑了兩個多月的臉。

  “不是,老八銀子收得好,皇上高興呢,叫他繼續幹。”他笑得一臉得意,嘖道:“再說他現在手裏這副攤子可沒人敢接,他也不敢放手。”放了那麼多願把銀子哄來,他要敢現在抽身,能叫人活吃了。

  不是戶部,那是什麼?

  南書房?

  四爺還是搖頭:“南書房的事我也不通,還是交給諸位大人了。”

  李薇猜不出來了,不過她也只是湊趣逗他開心而已。可她不說了,他還想說,握著她的手把玩著:“日後我需要天天進宮,不過也只是去看一眼就回來了。孩子們不用再拘著他們了,想出去跑跑的都能出去。”

  皇上出京,四爺就撒歡了啊。

  每回皇上在京裏時,他都像渾身都綁上了繩子,動一步都艱難得很。就說去年從年前皇上回來,他就把他們都給關在府裏了。現在皇上還沒走,好像他頭上的天已經變了。

  他輕鬆,她也輕鬆,笑道:“那我能出去玩嗎?”

  “能,上回你不是說沒見到田氏?想她了就去找她玩吧。”他說。

  她跟田氏也就是泛泛。不過他都這麼說了,去一趟也無妨。

  就手寫了張帖子,問下田氏是不是身體不適。他在一邊看著,道:“也寫一個遞到十三府上去。”

  她寫著問:“那要我去看看嗎?”

  四爺頓了下,搖頭道:“……暫時不用。寫個帖子過去問問就行。”

  帖子送出去沒幾日,皇上就出京了。

  田氏的帖子先回來了,說她只是偶感風寒,不過現在已經好了你要來看我嗎我準備好了快來吧。

  李薇接到回帖十分遲疑,問送帖子來的人:“你們主子這是怎麼了?”

  這嬤嬤也是常來常往,大概是得了田氏的吩咐,笑道:“我們主子沒旁的事,就是想找您說說話。”

  “那好吧。”她道,跟著就說好了去三爺府拜訪的日期。

  另一個十三福晉的帖子就簡單多了,謝謝關心,府上一切都好,不敢勞煩哥哥嫂子操心,感激涕零云云。

  玉瓶在一旁看著,插話道:“主子,看來十三爺府上過得有些艱難啊。”

  “是啊……”李薇歎氣。她拿著十三爺府的回帖,猶豫半天不知如何處置,只好放在顯眼的地方,等四爺回來了問他吧。

  毓慶宮裏,門口站著兩排刀光森寒的帶刀侍衛。

  小太監都縮在角落裏,他們雖然是毓慶宮裏看門的太監,但現在守門已經用不著他們了。

  蘇培盛站在宮門前,一直只敢背對著那些侍衛們,儘量表現得‘他一點都不害怕’。心裏早在喊天了!我的爺啊!這種時候您跑這裏來幹什麼?

  主殿裏,太子妃端坐其上,弘晰、弘晉都站在旁邊。四爺站在堂下,恭敬道:“奉皇阿瑪命,敢問太子妃,可有不適之處?”

  “無。”太子妃答。

  “宮人侍候可有懈怠?”

  “無。”

  “一應供給可有疏漏?”

  “無。”

  ……

  一長串仿佛照本宣科的問答後,四爺恭敬道:“臣弟每日都會這個時辰過來。”

  太子妃頜首:“有勞四貝勒。”

  弘晰和弘晉一路送四爺出來,叔侄三人在毓慶宮宮門口作別。

  蘇培盛看到四爺出來才鬆了口氣,連忙迎上來。

  弘晰和弘晉目送四爺一行人遠去,回去見過太子妃後回屋讀書。

  兩人讀書的屋裏也站著幾個面目嚴肅的中年太監,他們全都是這次太子回宮後送來的。原來宮裏侍候的太監和宮女全都不見了。

  一直到晚上睡覺時,兄弟兩個才能有一刻說悄悄話的時候。

  “……哥哥,四叔這是……看著咱們嗎?”

  “……嗯。”

  “……”

  “……他不看著,更糟。”

  弘晉翻了個身。這還是小時候太子說叫他們兄弟兩個多多親近,才讓他們能住到一起。以前還覺得跟兄弟擠一個屋難受,現在卻慶幸能有個人陪著。

  弘晰看著黑洞洞的屋頂,久久無法入睡。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58、骨肉

  三爺府裏比能想像的更冷清。李薇一路走來看到的丫頭太監都少了很多,見到田氏後,她也是無精打采的。

  “你現在可自在了。”一看到李薇,田氏就沒好氣的說。

  李薇站住腳,挑眉道,“你這麼說我可走了。”

  田氏趕緊下來拉她上去坐,茶和點心上了一桌子,指著其中幾盤說,“吃吧,這都是我們爺特意從園子裏送來的。”

  “還能想著你,這不是挺好的嗎,”

  田氏長長的歎了口氣,倚在迎枕上說,“好什麼,我們爺起誓要修成一部好書,帶著人去園子裏住了幾個月了。”說著又忍不住白了李薇一眼,“我不像你這麼好命,你們家爺去哪兒都不忘帶著你。”

  “你們家爺誰都沒帶?”李薇不相信這些爺們還能清心寡欲做和尚。四爺忙的時候不說什麼了,他不可能在戶部大堂或內務府裏找女人侍候,但以前出差去河南那次不是帶了四個丫頭?

  可見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們是不可能守身如玉的。

  想到這裏她就慶幸四爺這幾年忙的地方逼得他不得不當和尚。

  “誰知道呢?”田氏捋著手帕,“反正沒從府裏帶人,園子裏有沒有就不知道了。”

  雖然平時也不得寵,但長年累月見不著人,田氏心裏怎麼著也不會好受。李薇多少能理解,四爺不在身邊的時候,她也是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

  “其實不但我沒去,我們福晉也沒去!”轉個頭田氏又自己高興起來了,“聽說她天天往園子裏送東西,吃的、喝的、穿的,弘晟的功課文章,聽說還有她的藥方子,說她又不舒服了,跟我們爺撒嬌呢。”田氏冷笑道,“也不瞧瞧,我們爺才不吃她這一套呢。”

  這叫自己雖然很慘,但有人比自己更慘,所以日子還是很美好的?

  李薇不好評價別府的妻妾爭寵,就說:“你們福晉那邊的事,你知道的挺清楚的啊。”

  “她送東西可沒避人,一趟趟叫人往園子裏跑,跟生怕誰看不見似的。”田氏撇撇嘴,“不舒服那回也是吵得滿府都知道,她的嬤嬤還在屋裏哭得人盡皆知。”

  “有時我也挺佩服她的,就能這麼把自己的臉面往地上踩。”田氏自認做不到,她以前跟三爺說軟和話都要避著丫頭們,現在三爺不常來了,她的架子就端得更足了。

  “可誰叫我們爺就吃這一套呢?”田氏歎了口氣,“還特意叫人回來看她。”

  李薇感覺再往下這話題就有些深了,馬上換話題:“對了,上回怎麼沒見你去我們府上?我還當一定能見到你呢。”

  田氏一下子坐起來,氣哼哼的:“哪兒是我不想去!不知道她跟我們爺灌了什麼迷藥!我們爺說不用我去!就帶她一個去了!”

  這個話題也找錯了,李薇趕緊再換:“你不知道,那天七福晉也沒去。我看人人都去了,就少你們兩個。”

  田氏還真不知道,連忙坐起來問:“七福晉沒去?那納喇氏去了嗎?”

  “去了。我想著是不是病了,可要是病了也該有消息……”田氏病了沒消息是正常的,七福晉病了肯定會有消息,因為各府的福晉都該去探病,不能親自去也要送上禮物。

  田氏心裏更不是滋味了。要是沒消息,就有可能是七爺只帶了納喇氏,沒帶七福晉。

  “跟你們比,我這日子過得都不叫日子。”田氏委屈死了,假做恨恨的看了眼李薇。

  “啊?”怎麼又繞到她身上了?

  “一個你,一個納喇氏,都是天生來氣人的。”

  從三爺府上出來,李薇禁不住鬆了口氣,以後都想跟田氏避遠點兒了。可能人自己過得不好了,對過得好的都難免嫉妒。沒什麼關係的人還算了,當成半個朋友的也這樣就叫人累了。

  過了幾日,田氏又送帖子過來,李薇說什麼都不肯再去看她了,只回帖說有事走不開。

  園子裏的日子過得不知春秋,任外面風吹雨打,園子裏還是一派和風細雨。

  四爺天天出去,像到點上班,准點下班一樣。

  她跟他打聽,他笑得輕鬆又得意:“我現在什麼都不管,早上去宮裏轉一圈就行了,宮裏有事自會有人來請我。”

  可現在宮裏也沒什麼事。

  所以他就有空天天帶著男孩們,一大早就繞湖跑,把園子都跑一遍。

  李薇在屋裏睡得正香時,聽到外頭他們幾匹馬跑過的聲音就知道該起了,穿上衣服出來就能看到他們打著呼哨快馬飛馳而過。

  她不知道福晉那邊是不是也能看到他們騎馬的身影。園子裏住得比府裏更開闊,如果不是特意上門拜訪,平常根本碰不上面。她跟福晉就已經很久沒見過了,最近一次大家坐下吃飯還是在四爺去年生日的時候。

  但這也不是就說明她對福晉那邊一無所知了。就像田氏都能知道三福晉的動靜一樣,住在一個府裏,如果不是存心避人,消息會自己往人的耳朵進裏鑽。

  比如她就知道福晉去了一趟直郡王府,直郡王福晉從幾年前就開始病,這次似乎病得十分重,從過年到現在都沒起來床。偏偏直郡王又一直伴駕不在京,大格格和二格格都嫁了,三格格雖然十七歲了,但叫她陡然管一個府裏上上下下的事還是太難了。

  福晉不是自己去的,可能想到直郡王府裏也有女孩子,所以帶上了額爾赫她們。

  大概是想大人們雖然水火不容了,孩子們還是可以敘一敘情份的。

  結果額爾赫回來說:“八嬸在王伯府裏幫忙呢,我們去的時候就是她接待的。”

  李薇想著四爺這是示好又落到八爺後頭去了,果然那天後福晉就不再去直郡王府了。

  除此之外,福晉也叫人常常回府裏看看,玉瓶打聽出來說是:“福晉是叫人專門回去看望宋格格她們的。”

  “主子,咱們要不要也送點東西回去?”玉瓶挺不甘心的,也害怕府裏的人都叫福晉籠絡走了。

  李薇想她要送也可以,但不想去跟福晉爭這個。

  她就算真要圖人心,也圖四爺的,圖宋格格她們的有用嗎?

  從四爺的角度來說,他希望她去跟福晉爭這個先後嗎?

  答案一目了然的。

  所以李薇要求大家都裝不知道,二格格聽說後特意過來問她。她想給大格格和三格格說。

  “額娘,要是大格格和三格格給她們額娘做點東西……送回去好不好啊?”

  二格格一直在想這個,她覺得母女情是天生都有的,大格格是剛懂事就離開額娘,三格格更是連宋氏長什麼樣都不記得。現在三格格已經長大了,雖然沒有人刻意去瞞,可是她就是認為不應該把母女給分開,住在一個府裏卻連面都見不上。

  叫李薇來說,一時半刻也想不出這件事的利弊來。

  她就問二格格:“你想怎麼做?”

  “我想告訴她們。”二格格堅定道,“她們自己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了,就告訴她們。”

  她自從跟大格格和三格格住到一起後,才發現親姐妹居然過得這麼……拘束?

  明明在自己家裏,卻稱得上是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說一句話。

  她真的看不下去。

  “額娘,你不知道。其實三格格以前夜裏哭的時候喊過額娘,也問過大姐姐額娘在哪裡?能不能見一見?可大姐姐都不讓她問,也不讓她提。”二格格歎氣,“她們過得這麼苦……何必呢?”

  “有些事很難說清楚。”李薇對大格格和三格格的處境多少能理解一點,“有時她們約束自己,是為了活得更自在些。”就比如她,不管是當格格時還是現在,她都在不停的約束自己。

  四爺好幾次說過她不用這樣。可她不知道,她的自由度有多大,她也不可能試探出四爺、福晉和這個社會對她的容忍度有多少。

  所以她寧願少走一步,少說一句,少做一點,也要保證她所踩的地界是安全的。

  二格格不明白,她沒有經過這樣的生活。

  “你想做就去做吧。”李薇支持她,四爺的話有時就給她指清了方向,告訴她前面這塊石頭並不大,她可以搬開,讓自己的路更好走些。

  二格格做的事說不定也能幫大格格和三格格開一條路。

  五月時,天氣漸漸熱了。園子裏各色花木都茂盛起來,叫李薇心甘情願的一天都在泡在園子裏。

  府裏的針線嬤嬤被叫過來量身做今年的夏衣,內務府今年送來的衣料比往年的多又好,鑲白旗下也有不少供給送進來。李薇大手筆的決定女孩們每人二十件,除了府裏的定例十二件外,她從她的份例裏撥出來,一人再加八件。

  這倒不是她故意跟福晉頂著幹,實在是庫房裏的衣料越積越多了,而且看情況日後每年都會更多。舊的不趕緊用完,放著都糟蹋了。

  四爺聽說後就說從他的份例裏,分出一半來做成十三的尺寸。

  “十三爺府裏那麼艱難了?”李薇明白過來,問他。

  內務府今年的單子跟往年並無不同,但四爺今年泡在內務府狠狠刷了一把‘心狠手辣’,所以這等小事,自然有人願意給他方便。

  幾個沒封爵的阿哥裏,只有十三最慘,被克扣的一塌糊塗。

  年輕的四爺或許會壓著內務府‘一視同仁’,但如今的他只會悄悄補貼弟弟。

  李薇:“我正發愁庫房裏的東西堆得快放不下了,這下可好了。”

  她連十三福晉的衣服都包了,十三爺府裏其他人的尺寸不好打聽,就乾脆連料子和針線嬤嬤一起送過去,做好再回來。

  四爺的衣服也沒少做,只是一模一樣的給十三爺也做了四個箱子的衣服。

  然後就叫他送到十三爺府上,聽說跟十三福晉準備的一起送到塞外了。

  六月末,針線嬤嬤從十三爺府上回來的時候,四爺也接到了兩個壞消息。

  十三爺嫁到博爾濟奇特的妹妹,和碩溫恪公主沒了。而另一個和碩墩恪公主重病,恐有不祥。

  博爾濟奇特的兩封摺子,一個報喪,一個報病。

  南書房的人不敢頂這個雷,推到了四爺頭上。

  李薇看他幾天前起就悶悶不樂,一問之下也愣了。

  十三爺是年初才犯得事,可皇上也沒問罪,她知道十三爺的腿跪廢了,可外頭沒有罪名啊。更別提皇上出巡也帶上他了,是什麼用意先不提,外人看著十三爺的榮寵總不至於這麼快就沒了。

  她渾身發冷,不自覺的倚到了他的懷裏,抱著他都沒辦法暖和起來。

  四爺緊緊的摟著她,歎道:“摺子已經給皇上送去了……不知道十三能不能看到……”

  摺子不過到京轉下手就會立刻遞到御前。

  “他們真的這麼大膽?”她不相信,那是公主啊,皇上的親女兒,哪怕十三爺失寵于聖上,公主的血脈是不假的。

  如果一個還好說,兩個公主一死一病,這裏頭沒有原因誰信?

  四爺沉默半天,道:“……如果他們心裏沒鬼,也不會不敢直接把摺子遞到御前。”

  她打了個寒戰。

  “皇上就在塞外。他們又何必繞一趟遠路,非要先遞到京裏,再轉到皇上手中?”他冷笑,“不就是打著先吵吵的誰都知道了,好拉一拉京裏會替他們說話的人嗎?”

  “誰會替他們說話?”李薇沖口而出。京裏都是兩個公主的親兄弟、親叔叔,誰會向著蒙古人?

  四爺沒說話,只是安撫的揉揉她緊繃的肩:“不該跟你說這個的,叫你也嚇著了。”

  兩人摟在一起,互相依靠著。

  ——不希望十三好起來的人,就會替他們說話了。

  四爺心底深深的歎了口氣。

  現在,就連皇上和直郡王的念頭,他都拿不准了。


☆、259、公主悲

  關於兩個公主的摺子發出去後,四爺著實擔心了幾天。但之後十三送回來的信裏還是一些平常的話。

  比如皇上賜菜給他,十五、十六來找他玩一類的。

  ‘……塞上天高雲淡,愚弟卻無緣出帳一觀……’

  僅僅一句訴盡了十三心底的不甘和愁苦。他雖然伴駕塞外,但從到頭尾都被看管在帳子裏,不能外出一步。

  十五和十六兩個弟弟同情他就常來找他,告訴他席上的事。有他們偶爾過來陪著,十三還不至於太寂寞,在信裏自然就說了不少弟弟們的好話。

  四爺接到信不知是該鬆口氣,還是難過。

  顯然,皇上接到摺子後沒有給十三看,也沒有告訴他。

  他告訴李薇,叫她找機會去十三府上一回。

  “去了……爺想我怎麼跟十三福晉說,”她覺得這事,四爺為難,十三福晉肯定更為難。

  “是在信裏告訴十三爺?還是先瞞著?”她說。

  四爺當時就猶豫了,之後幾天也沒說該怎麼辦。她只好先去十三府上一趟,十三爺現在的消息不能直接遞到自己的府上,怕叫人翻看或截走。倒是送到四爺這裏的還安全些。

  十三爺府上,兆佳氏扛著個肚子,一見李薇就要掉淚,身邊的奶娘立刻勸她:“福晉千萬不能哭,壞眼。”

  她就努力把淚再咽回去,拉著李薇的手說:“嫂子,我該怎麼跟我們爺說啊……”

  十三爺剛走,府裏的二阿哥就沒了。她還沒想到怎麼跟十三爺報信,兩位元公主的消息傳來,她自己還懷著孩子,真是熬到心力交瘁。

  李薇知道自從十三爺出事後,大人還可以忍耐,小孩子絕不能受委屈。現在十三爺府上有三個孩子一個孕婦,就特意帶了很多小孩子的東西過來。特別是各種小兒成藥,有事的時候,一時半刻出不去府,至少能用來救急。

  她先把給孩子的東西拿出來,“有些是我們家孩子用過的,你別嫌棄。”四爺不想太招搖,就叫她送舊東西來。

  “怎麼會嫌棄?”兆佳氏眼角還有些濕,看到一堆小男孩小女孩的衣服玩具也笑了。“這是好兆頭呢。嫂子家的孩子都好,我羡慕得不得了。”

  二格格和弘昐等人確實都平平安安的長大了,特別是弘時穿過的衣服,用過的包被等。一拿出來就被兆佳氏的奶娘高興的收起來了,連聲說這是好東西,求都求不來呢。

  “這叫哥哥帶著弟弟跑。”奶娘笑著說。

  兆佳氏忍不住撫住肚子,李薇趁機說:“你現在是最要緊的時候,事已至此,想得再多也沒用。你好好保重自己,等日後給十三叔生個大胖小子,好叫他高興高興。”

  然後再把十三的信拿出來給她看。

  兆佳氏看了信,還是沒忍住掉了淚。

  “……爺還不知道。”不出李薇所料,兆佳氏為難了。按說,她應該第一時候寫信通知十三爺兩位公主的事。可報喪的事誰樂意去做?

  直到李薇離開前,她都是一臉的愁容,拉著她的手不想叫她走,“嫂子再坐坐,留下用頓飯。”

  “我日後再來看你。”李薇只好這麼說。

  “嫂子可以一定要來。”兆佳氏叫奶娘去送。

  奶娘送到二道門處,忍不住跪下給李薇磕了個頭。

  李薇歎氣,她最近被人跪得都快麻木了。“快扶起來。”她對玉瓶說。

  奶娘又磕了個頭才起來,她從小奶著兆佳氏,本來以為能指婚十三爺是他們姑娘的好日子,可一進來就有個瓜爾佳氏得寵,把姑娘給壓在下頭。好不容易姑娘和十三爺好了,十三爺又失了聖寵,府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

  雖然有四爺不時的照拂,但府裏府外都越來越難。兆佳氏本來懷著孩子,現在人卻瘦了。不但要擔心在外的十三爺,還要擔心府裏的前程。

  “求側福晉若是得空,多來瞧瞧我們福晉……現在沒什麼人敢來,連我們福晉的娘家親姐姐都避開了。福晉還懷著孩子,人卻比以前熬得還苦。一夜一夜的睡不著覺……”

  李薇上車後還是心情沉重。她穿過來後還沒感受過皇上翻手雲,覆手雨的威力。再加上四爺雖說前幾年有過低谷,但絕沒有十三爺這樣好像徹底沒了翻身日的時候。

  回到園子後,四爺一直在等她。看她垂頭喪氣的進來,放下手裏的摺子,招手叫她過來:“怎麼了?”

  李薇站在他身前,忍不住靠著他輕聲說:“爺,十三府上的事叫人心涼……”

  四爺輕輕捂住她的嘴,看其他人早在兩人摟在一起時就退出去了。

  “十三福晉說什麼了?”出去一趟就被霜打得花兒似的,難不成十三福晉在她跟前哭了?

  李薇搖頭,“沒說什麼,就是那裏府上看著沒一點生氣。”所有人,哪怕是懷著孩子的兆佳氏都是一臉的惶惶不可終日,仿佛時刻恐懼著頭頂的劍掉下來。

  她記得電視裏十三爺好像是被圈禁了十年,好像還有個平民女子特別喜歡他……

  不過那是電視,至少現在十三爺府上沒有民女。

  所以她也拿不准,要是真有十年圈禁,那十三爺府的悲劇這才剛剛開始。

  四爺在她的頭頂深深的歎了口氣,摟著她什麼話也沒說。

  晚膳時,他道:“今天皇上的旨意已經發回來了,首先是送太醫和藥材去墩恪那裏去。溫恪的葬禮這就辦。”

  那就是園子裏也要禁聲色,為公主表一表哀思了。

  “十三那裏……暫時先不要告訴他。說了他也回不來,萬一在御前失儀又是罪過。”他道。

  這算是定了基調了,李薇道:“那我明天再去一趟十三府上吧,他們那邊什麼東西都不齊。我們這裏有的,先分給他們。”

  進入七月後,連著下了十幾天的陰雨。好像這天也在為公主傷心。

  宮裏對溫恪公主的事不像李薇想的那麼重視,甚至連福晉和四爺都沒有進宮,好像並沒有正式的葬禮。

  四爺說皇上叫不要告訴太后,免得老人家為孫女的事傷心傷身。所以宮中沒有大辦,葬禮也在博爾濟齊特辦了,宮裏這邊出了兩位宗室去博爾濟齊特,除了帶去皇上的旨意,還有給和碩附馬的賞賜。

  “這是聖恩浩蕩。”四爺平靜的這麼說。

  李薇整個人都僵了。公主難道就這麼白死了?女兒死了,至少查一下死因?不說把那個附馬提過來打一頓就算了,還賞?

  她氣憤的說了幾句,四爺看了她一眼,淡淡的歎了口氣:“都這樣……溫憲當時也是這樣……”

  溫憲公主,四爺的親妹妹。在宮裏長到十八歲才出嫁,嫁的還是京裏,結果一年後人就沒了。

  屋裏一時沒有人說話,只有屋外瀝瀝的雨聲。

  四爺像一尊雕塑一樣坐著,突然手被一隻軟熱的小手握住了,他微微嚇得一怔,跟著就反手握住了她的。

  他把她拉到懷裏,聽她輕聲說:“爺,你以後可不能這樣。”

  “嗯。”他應道。不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不過什麼都沒關係。

  “要是咱們的女兒在外頭受了委屈,你一定要給她們撐腰。”李薇委屈的直想掉淚。

  如果連公主都這麼輕賤,那她還有什麼好驕傲的?

  可她就是驕傲的,哪怕在別人眼裏她一點都不重要,她都是驕傲的。

  他的大手拍拍她,“好。”

  “別說跟溫恪公主這樣,哪怕一指頭都不能動咱們女兒的。”她恨恨道。

  “聽你的。”他輕輕撫摸她的背。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公主的事,所以切在這裏,下一章會多一點


☆、260、流言起

  九月初,皇上就回京了。這比他往年回來的都早,外面都傳說是因為溫恪公主的事,皇上數度垂淚傷心。

  跟著聖駕回京的還有一道流言,最初是從江南仕子中流傳開來。

  細究起來,是從去年張英過世後,這個流言已經有人在傳了。

  說太子對師傅不敬,數次折辱其師。往前數,湯斌也被傳是被太子氣死的。傳言說得言之鑿鑿,湯斌在為太子之師時,不但講課時要跪著,太子文章寫不好,不好好背書,卻成了太傅的罪過。

  張英去後,據說太子毫無悲戚之意,甚至還在宮中享樂。

  今年,熊賜履去世。這個流言經過兩年的醞釀,一下子勢如野火燎原般傳遍朝野南北。

  八爺聽到這個流言後,對何倬道:“太子,倒了。”

  這個世上最支持太子的就是漢人,他們吵嚷著嫡子大統,連皇上都只能避讓,劍走偏鋒。

  漢人最重師道,太子不敬其師,他的根基從這裏真正的崩潰了。

  何倬笑道:“宮裏的人哪有那麼多人知道?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是啊。”八爺禁不住笑意,暢快道:“終於到今天了。”

  何倬突然嚴肅的理一理衣冠,對著八爺行了個大禮。

  八爺趕緊扶起他:“先生與我有大恩,不可如此。”

  何倬懇切道:“八爺數年運籌帷幄,眼下就是時機。如某猜得沒錯,不出幾日,皇上就該示意大傢俱折……廢太子了。”

  八爺慢慢踱到窗前,望著天空中的一隻離群孤雁,它正在仰頸哀鳴,呼喚它的同伴。

  他為那只孤雁輕歎,現在都九月了。它的同伴只怕早就飛遠了。

  “拿弓箭來。”他走到院外,對隨從道。

  隨從立刻送上強弓與鐵箭,八爺引弓力射,天空中的孤雁哀鳴乍斷,瞬間墜落。

  自有人跑出去撿回此雁,回來笑道:“正落到街上,險些被一群小孩子拾回去呢。”

  一個湊趣笑道:“你把主子爺的箭拿回來就罷了,這雁留給小孩子拾去,也叫他們加頓餐。”

  這人笑說:“我可是拿銀子把雁買回來的。”說著對八爺哈腰道,“不敢在外頭汙了咱們府上的名聲不是?”

  八爺笑道:“算你會說話。這雁拿到膳房去吧,做了給你們福晉送去。”

  何倬隨著八爺回到書房裏,擔心道:“旁人都無須擔心,只是四爺……”

  “四哥現在顧不上我。”八爺笑意微斂,歎了聲:“老十三回來後就倒下了。”

  十三爺府上,白大夫正拿著削薄的竹簽子往十三爺的指縫裏釘。

  兆佳氏挺著一個五個月的肚子,兩頰瘦削的站在床邊,想擠不敢往前擠,只能擔憂著急的看著白大夫。

  一籤子釘進去,十三爺終於彈動了下。

  他一睜眼,嘴裏就是一片苦澀,舌頭上有東西壓著,感覺到有參片放在口中。

  看來他剛才是厥過去了……

  手上木木的,看到兆佳氏站在遠處一見他醒來,眼淚就掉下來了,目光往下掃,見她的肚子有了隆起。

  他這才想起來,出京前她就說過月事停了,可能是有孩子了。

  他想坐起來,手一撐就是一陣鑽心的疼。

  白大夫正在寫藥方,見此立刻扶住他:“十三爺,您現在先別動,躺著吧。”

  十三爺把參片拿出來,沙啞道:“辛苦先生了。”

  白大夫恭敬道:“不敢當。”

  他看十三爺醒來,十三福晉又站在那裏,起身道:“我去外頭寫方子,一會兒藥煎好了,十三爺先服下。到晚上若是沒事,大概就能下床了。”

  將竹簽子拔掉後,白大夫就退下了。

  兆佳氏坐到床前,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迎著十三爺的目光,她強笑道:“……爺一回來可嚇得我不輕呢,您一倒下我就慌神了。”她看到床頭小幾上放的半根參,道:“這參還是到四哥那裏去求的,聽說也把四哥那裏嚇得不輕。”

  “四哥住在園子裏,把白大夫送來後又急著要回府拿參,還是小嫂子說她帶得有,從箱子裏翻出來就叫人送過來了,趕緊給你切了一片含著……”說著兆佳氏眼圈又紅了,捂著嘴趴到被子上:“爺,您要是有個好歹,可叫我怎麼辦呢?”

  十三拍拍她的背,把她扶起來,溫聲問:“幾個月了?”

  他跟她一起摸著她的肚子。“五個月了。”想起孩子,兆佳氏趕緊把眼淚給擦了,深呼吸幾次後,撐起一抹笑說:“爺回來還沒見過孩子們呢,您這一病我也不敢叫他們過來。一會兒喝了藥,再好好睡一覺,明天精神好了再見吧。”

  十三緩緩點頭,他強作精神坐起來,這會兒已經有些頭暈目眩了。

  這次伴駕,數月間他不敢放鬆分毫,一直提著精神。本以為回京後就能好好休息,不必在皇上眼皮底下熬著。誰知一回府就接連聽到幾個壞消息,一時心神俱灰,這才倒下了。

  如今熬過來了,他反倒不甘心了。

  退無可退,也沒見別人肯放過他。

  溫恪已經沒了,墩恪也是危在旦夕。他的小兒子還在妻子的肚子裏,還沒落地。

  他不能倒。

  他把這幾個月在塞外的事在心裏轉了幾圈,打定主意一醒來就去找四哥說說。

  現在,他太累了……

  圓明園內,四爺聽到白大夫傳回來的話,說十三爺已經醒過來了。

  “阿彌陀佛。”戴鐸念了句佛,“十三爺吉人天相,主子也可以放下心來了。”

  四爺點點頭,對蘇培盛道:“去給你李主子也說一聲。”

  蘇培盛領命而去,戴鐸對這位李主子真是越來越佩服了。這種時候,四爺不記得給福晉說一聲,卻特意叫人去告訴她。

  他對四爺道:“流言的出處已經不可考,但京裏推波助瀾的,卻必有八爺。”

  “老八這是迷了心竅了。”四爺搖搖頭,“不去管他。太子這事還有餘地嗎?”他現在還沒有立起來,太子不能倒。

  一旦沒了太子,不管皇上的下一步是不是直郡王,他都會被迫走前頭去。

  戴鐸雖然不明白四爺的心意,難不成他還真要保太子?

  他心裏嘀咕著,卻也盡心盡力的出主意:“此時,要是太子的師傅能出來說句話就好多了。學生記得還有一位李安溪先生?”

  “李光地?”四爺冷笑搖頭,“那是條泥鰍,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盼著他出面拉太子一把是不可能的。”

  戴鐸左思右想,歎道:“那……除非孔聖在世,不然大廈將傾,非人力所及……”

  如戴鐸所說,除非再有一位大儒出來替太子說好話,否則沒有人能把太子身上欺師滅道的污水洗去。

  辭別戴鐸後,四爺出了書房,繞著湖散步。從天色微暗一直到燈火滿天,夜色下的湖面粼粼,卻深幽可怖。連湖面下的魚兒游來游去,甩尾擊打波浪的輕響都叫人心驚。

  蘇培盛叫人去拿斗篷過來,湖面涼風陣陣,他怕四爺凍著了。

  見四爺看著湖面好像在發呆,壯著膽子上前:“主子爺,李主子剛才就叫人來問您去哪裡用晚膳……”

  “哦。”四爺終於動了腿,“走吧。”

  李薇這裏正在給弘時量身裁衣服。十月初二就是他的生日,每逢孩子們的生日,她都要親手做一套……內衣給他們。

  外衣太難做,她的手藝也不過關,還是繡娘做的更好。

  弘時站在她面前扭來扭去的,嘻嘻哈哈直笑。李薇累得滿頭大汗也沒量出個所以然來,乾脆把他抱到炕桌上站著,威脅他:“再動會掉下來哦,扶著額娘的肩。”

  不過這種高度才不會嚇到弘時呢,府裏的大滑梯他幾乎天天去玩,最近還吵著要把滑梯搬到園子裏來。

  四爺進來就看到他們母子在裏屋不知在折騰什麼,進去才發現弘時笑嘻嘻的站在炕桌上,把手上拿的一把不知從哪裡摘的花往素素頭上插。

  素素一臉嚴肅的給他量身,量好一個就趕緊叫身旁的丫頭記下,都量完後把他抱下來,照著屁|股就是一巴掌:“行了,臭小子滾吧!”

  弘時跑了,李薇坐下準備把頭上的野花都摘了,跟著就聽到弘時在喊:“阿瑪!”

  回頭一看,四爺拍拍弘時的肩,叫他出去找哥哥們玩去。

  他過來站在她身後,按住她的肩不叫起身,輕輕把她頭上的花給取下來放在梳粧檯上,拿梳子把亂掉的頭髮抿一抿後,從花裏挑出幾朵給她簪在發間。

  “這是在忙什麼?”他問。

  素素不擅長針線活,平常很少做。就算是給他做也是數得著的,想到這裏,四爺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

  “馬上就是他的生日了,今年在園子裏能好好給他過。”她把玉瓶記下的尺碼放在梳妝盒裏,“我打算給他做件裏衣。”

  四爺點點頭,長歎道:“我都忘了……”

  小孩子不知不覺就長大了,李薇也常常被孩子們長大的速度嚇了一跳。

  她輕輕跟他說:“今年外頭出了那麼多事,我想趁這個機會叫大家輕鬆輕鬆。”

  四爺怔了下,笑道:“好,你想怎麼辦都行。”他沉吟了下,“不如把你娘家人都叫進來,好好樂呵一日。”

  李薇倒沒想請李家人進來,無他,御賜的園子,叫李家人進來還不夠嚇唬他們的。到府裏他們都不大自在,何況這裏?

  她是想多請幾個跟弘時同齡的小男孩,給他找幾個小朋友。

  弘昐、弘昀當年差不多大的時候,都開始在外面交朋友了。只有弘時運氣不太好,偏偏這幾年京裏的氣氛越來越緊張。他就到現在都沒交到府外的朋友,認識的都是哥哥們的哈哈珠子和李家的那群表兄弟。

  但叫她想不到的是,可能上頭的兄弟夠多?弘時好像並不覺得他沒朋友。平常哪怕是跟錢通都能玩得很歡樂,還能跟三格格玩到一處。

  今天他滿手的花就是跟三格格一起去采的。

  李薇總覺得這個節奏不太對,有心想給他糾正一下。

  可她也不知道外頭什麼人能請,什麼人不能請。她拿這個問四爺,他想了下說:“我來安排吧。”

  翌日,四爺剛求見過皇上出來就遇上了八爺,兩人含笑拱手,擦身而過。

  八爺挺好奇四爺進宮來求的是什麼。

  隔了幾日遇上十四,他招手道:“十四弟。”

  十四正信馬由韁在街上胡亂走著,十三出了那樣的事,他也不好去找他。可除了十四外,他也沒什麼玩得好的兄弟。八爺、九爺幾個雖然跟他好,可那不是玩的兄弟。四哥就不用說了,那是討債的。

  八爺一叫,他循聲望去,馬上堆了一臉的笑,一夾馬腹小跑過去:“八哥!”

  八爺拉著他道:“好久沒見著你了。走,八哥請你喝飯。”

  “那我可要好好紮八哥一頓了。”十四從善如流。

  八哥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路邊找一酒樓,兩人進去叫了菜。先是一陣東拉西扯,互相吹捧。

  十四說八哥貴人事忙。

  八爺說十四年少有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八爺若無其事的提起前幾日看到四哥從宮裏出來。

  十四心道您終於說正題了,嗐道:“那是我四哥家裏的小兒子過生日,他進宮想請十五、十六去園子裏玩。他也跟我說了,不巧那天我沒空,就叫人送了禮物去。”去了看四哥那張臉?禮到就行了。

  八爺呵呵了兩聲,回府後就叫八福晉備禮。

  “誰家有喜事?要不要我親自去?”八福晉一邊叫人拿單子開庫房,一邊問道。為了八爺的事,她也是一刻沒閒著。八爺不方便去結交的人,她去。他不方便去的地方,她去。

  “不用,是四哥家的小兒子,叫……弘時的過生日,他在皇上賞的園子裏操辦,把十五、十六兩個都請去了。咱們隨份禮,是個意思就行了。”一個非嫡非長的小侄子過生日,要不是四爺特地進宮請了十五和十六,他連禮都不必送。

  八福晉聽到心裏就不太舒服。八爺已經有了一子一女,可都不是她生的。聽到別人的孩子多,她怎麼會好受?

  “四哥怎麼會請十五、十六?難道他是想拉攏他們?”八福晉道。

  八爺笑道:“不至於,兩個還沒開府的小阿哥頂什麼用?十三在伴駕時得了十五、十六的照顧,四哥這是替十三還人情。”

  想到這裏,不由得有些複雜。四哥對看在眼裏的人是真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61、親疏遠近

  “阿瑪說這一年府裏都沒怎麼鬆快過,想借著弘時過生日的時候熱鬧熱鬧。兒子想著把表兄弟們都叫來,他們還沒來園子裏玩過,剛安跟我說過好幾回了。”

  弘暉語氣輕快的說,元英坐在他對面,一直含笑聽著,不住點頭。

  “你既然這麼說,額娘就寫個帖子。”她道。

  “到時我親自去送帖子,額娘也可以趁機玩一玩,好好逛逛園子。不如請幾個額娘相熟的朋友來,我那幾位舅母不知道那天有空沒有,”

  弘暉馬上說,他說完就看著元英的神色。

  元英暗歎一聲,道,“大概吧,我出門時跟二嫂最好,就請她來陪我說說話吧。”

  弘暉心滿意足的走了,莊嬤嬤叫人收了茶盞,欣慰的說:“大阿哥這是擔心您呢。”

  是啊,她已經淪落到要孩子替她擔心的地步了。

  莊嬤嬤一直想勸勸她,只是找不到開口的機會。她畢竟只是個奴婢,今天見大阿哥開了個頭,她就趁勢說:“叫奴婢說,怎麼能是您避著她呢?”

  元英看著案幾上的一捧木蓮,半天才輕聲說:“……我不是避著她。我只是不想看到她。”

  莊嬤嬤還想再說,她止住她道:“嬤嬤不必再勸我了,我心裏有數。”

  她轉身去了書房,頃刻就寫好了帖子,遞給丫頭說:“給大阿哥送去吧。”

  莊嬤嬤亦步亦趨的跟著她,從這屋到那屋。元英沒辦法,只好問她:“嬤嬤還想說什麼?”

  莊嬤嬤忙說:“既然大阿哥都說主子爺發了話,要熱鬧熱鬧,主子何不做兩件新衣服?”

  “來不及了。”元英隨口道。

  莊嬤嬤再改口:“不做新的也行,主子這一季新做的衣服還有兩件沒上過身,奴婢拿來給您瞧瞧?”

  元英無可無不可,到底叫莊嬤嬤催著挑好了衣服、首飾。

  轉眼間,弘時生日這天到了。

  一大早,李薇起來後就眼皮直跳,玉瓶給她梳頭時看她總照鏡子,以前主子可不喜歡照鏡子。她擔心是胭脂什麼的沒塗好,湊過去看:“主子,是不是有哪裡不妥?”

  李薇搖搖頭,她只是一時記不清是左眼跳災還是左眼跳財。但她可不敢跟玉瓶說,這裏的人比她迷信的多。

  “沒事,我只是有些擔心……”說來說去,她還真有件擔心的事。

  前幾日,四爺說把請客人的事交給他。客人都是他請的,那這生日的主辦權當然也要歸他了。她只聽說會請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過來就準備縮了,她是嫁了個皇阿哥不假,但真沒招待過皇阿哥。

  誰知道宮裏都有什麼瑣碎的規矩呢?

  四爺就把蘇培盛給派來了,她也樂得做個甩手掌櫃。

  但蘇培盛還是堅持每一件事都事先問過她的主意,然後就拿一道九天玄雷劈她了。

  “……你的意思是?”那天,李薇聽到時還以為聽錯意思了。

  蘇培盛特別正經,仿佛一點都不覺得他說的事是多麼的驚世駭俗。

  “奴才的意思是,小爺們玩得開心了,難免有一兩個興致起來不管不顧的。為免鬧出事來不好收拾,當天侍候的丫頭都要選一些懂事的才好。”

  李薇足用了一分鐘來消化‘懂事’兩字的含義。

  在確定不是蘇培盛在開玩笑,她茫然道:“……那,你就去辦吧。”

  等晚上四爺過來,她馬上拉他去說了悄悄話。

  四爺笑,蘇培盛回來跟他說的時候,他就知道素素肯定沒想到這個。要是請的一群女孩子,那聽聽戲玩玩牌就算了。男孩子們能玩什麼?賭骰子、打牌、拼酒、歌舞。玩著玩著肯定會出火的。

  他安慰她:“弘時還小,到時你叫錢通跟著他,再叫弘昐幾個看緊些,別叫他被人哄走就行。十五、十六兩個也會帶上人來,到時我會一直盯著他們。剩下的就隨他們去吧,侍候的人找好了就行。”

  李薇發現四爺好像不排斥他請來的子侄輩在他的園子裏亂來?

  四爺看她還是一臉‘這不可能’的神情,免不了被她給逗笑了,想了想就說:“弘暉都有丫頭侍候了,來的人中有比他還大的,這個年紀本來就不容易拘束。他們既然是出來玩的,自然要叫他們盡興。”

  難道您還要給他們拉皮條?!

  拉皮條這件事當然不會出現在四爺身上,不過他也確實暗示蘇培盛找好侍候的人。

  等所謂的生日宴會當天,李薇才依稀想起,這是她的小兒子的生日。那小子今年才六歲……

  不過見到一個個前來賀‘壽’的小客人時,她才發現真照六歲小男孩的生日宴會辦,做生日蛋糕唱生日歌拆禮物……那是不科學的。

  小客人們裏最小的也有十一了,十大的說是四爺的小輩,可她怎麼看那人都二十多了。

  李薇臉都快笑僵了,才叫趙全保把這個一口一個小四嬸喊得格外甜蜜的超齡兒童引走。等閒了,她問玉瓶:“那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聽說家裏是個紅帶子,跟咱們主子爺也是七轉八繞的關係。”玉瓶也不是特別清楚,主要是這人身份太低,本來不該在今天的客人名單上,不知道是叫誰帶進來的。

  她侍候著李薇用了茶,休息過後小聲說:“主子,聽說福晉家裏的人也來了。”

  “我早知道了。”李薇挺沒脾氣的。按說給弘時辦生日這事她來做就行了,本來就是隨便熱鬧熱鬧。可是四爺一插手,連宮裏的阿哥都請來了,那就只能往大了辦。

  這就繞不過福晉去了。弘昐說過,弘暉親自去烏拉那拉家送的帖子。

  玉瓶挺不忿的,福晉一站出來,她們主子那是肯定要退後一射之地的。本來弘時阿哥是主子的阿哥,這主意也是主子跟四爺提的,結果現成的桃子叫福晉摘走了。

  她還要抱怨,李薇道:“行了,別說這個了。”

  這種事越聽越心煩,一時半刻解決不了的困難,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把它忘掉。等能處理的時候再想起來,說不定那就不是個問題了。

  園子裏,四爺安排的給一群男孩的節目包括:跑馬、摔跤、射靶、鬥詩,這些是比較正經的。不太正經的有歌女,有舞女,有說書人,可以在園子裏找個地方與三五好友飲酒吃肉,還有鬥雞和鬥狗。醉了或者累了,都可以叫侍候的太監跟著去休息。

  李薇想像中的跟孩子們一起過生日也泡湯了,她把二格格叫過來,時不時的叫人去問問三個男孩。

  二格格一進來就脫鞋上榻,大格格和三格格去福晉那裏了,她今天哪兒都不用去,只要跟著額娘就行。

  “額娘,不知道福晉會跟她們說什麼?”

  “你猜?”這孩子提起這個就是好奇,李薇逗她。

  二格格湊過來,小聲說:“你說,她會不會跟大姐姐說嫁人的事?”

  大格格的年紀也差不多了,關於三個女孩的出路,四爺幾年前就提過了。那時他跟福晉還不像現在這樣,說不定福晉也知道。

  那要是這樣,今天叫烏拉那拉家的人跟大格格見一面也是應有之意。

  李薇想了下,叫別人都退下後,對二格格說:“你要小心些。”

  二格格不太明白,但也認真的點頭說:“額娘,你說。”

  “你大姐姐之前估計是不知道你阿瑪有心把她嫁到烏拉那拉家的,今天之後她大概心裏也會有數了。”

  “因為直郡王府裏女孩們的事,我想你們也都明白日後,你們姐妹中會有人要去撫蒙。”

  要說二格格剛才還不明白,這會兒就聽懂了,連吃了一半的柿餅都放下了。

  李薇知道這個有些殘忍,特別是最近她們姐妹關係正在緩和。

  但撫蒙是生死大事。溫恪和墩恪公主的事就是前車之鑒。

  “你可能還不知道,墩恪公主上個月沒了。”李薇說完,就見二格格的臉色大變。

  “怎麼會?沒聽人說……”二格格第一次覺得手足冰冷。

  “馬上就要頒金節了,不能叫這事攪了過節的興致,所以就沒張揚開來。”李薇握住她的手暖著,輕聲道:“你放心,有額娘在,一定不叫你撫蒙。”

  二格格慌亂的點點頭,忍不住撲到她懷裏。

  李薇摟著她慢慢拍著,分析給她聽:“大格格前程既定,剩下你和三格格說不定就有一個要撫蒙。她和你再好,也比不過跟三格格的姐妹之情。你要多留些心了。”

  她捧起二格格的臉,看她都哭花了,把她摟回去叫她繼續哭,歎道:“你別灰心,這並不表示你大姐姐就不喜歡你了。只是人人心裏都有一桿秤,孰輕孰重要分清。”

  二格格哭了一陣,直起身不解道:“大姐姐會更向著三妹妹,這我明白,可她能害我什麼呢?撫蒙指婚,這都不由我們做主啊。”

  “是啊,這都不由你們做主,只是有時人就是那麼糊塗,她會怎麼想,咱們都不知道。”李薇歎氣,她何嘗不知道大格格做什麼都是無用功?

  可她就怕這群小孩子一個衝動,一個頭腦不清楚,就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畢竟聰明人辦傻事都不在少數,何況本來就不夠聰明的人?

  傻子自作聰明的還少嗎?

  李薇不知道大格格是聰明人還是傻子,但從這些年的印象裏看,她是個有些執拗的孩子。萬一她鑽了牛角尖呢?

  她不想叫二格格去賭。

  “額娘也猜不到她會做什麼,如果她什麼都不做是最好的。”李薇想來想去,甚至還想把暫時把二格格挪回來住,或者派玉瓶過去看著。

  但最後,她還是想叫二格格自己來處理這件事。

  至少這是在府裏,既然大格格不可能掀起大風浪,不如就叫二格格用這件事刷個經驗值。

  之前,她隨四爺出巡的時候,二格格就通過那段時間消去了對福晉的心魔,這次她也能學點東西吧。

  等二格格平靜下來了,李薇才叫人來打水給她洗臉。

  二格格振作的很快,洗完臉坐到李薇的梳粧檯前時還笑著說:“額娘這裏的好東西我早就眼氣了。”

  園子裏放的是那套象牙的妝台,連胭脂盒子和梳子都是象牙的。

  “你喜歡,等你出嫁時,額娘送給你當嫁妝。”李薇坐在她身旁,親手給她梳頭。

  “真的?”二格格故作歡樂的聲音說,“要是這樣,那就是去蒙古我也願意了。”

  李薇聽了,拿梳子敲了下她的頭,沒好氣道:“你想去,額娘還不答應呢。”

  穿越一趟叫女兒撫蒙了,她還不如一頭撞死!

  梳好頭後,二格格對著鏡子看來看去,高興壞了。她的好東西雖然多,但跟額娘的還是沒法兒去。頭上這一對點翠蝴蝶簪,就像真的蝴蝶那樣,稍稍一動,蝴蝶鬚子和翅膀還會動。

  “別美了,剛才你阿瑪叫人來說,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已經接來了,你兄弟們都去迎了,咱們雖然不用去磕頭,但他們去拜見福晉時,咱們也都該在場。”

  二格格聽到福晉還是有些不大自在,但有額娘在身邊陪著,她也不害怕了。

  到了福晉那裏已經看不到烏拉那拉家的人了。二格格給福晉見過禮後就去和大格格和三格格站在一起,李薇上前給福晉屈膝行了半禮,不等她叫起就直起身了。

  元英心知,李氏已經知道她叫烏拉那拉家的人來的用意。可她也要想想,難道她能眼瞧著她把大格格和三格格都籠絡過去?

  她做初一,她便做十五。

  她要是肯規矩些,她也不會……

  想到這裏,元英心底深深歎了口氣。之前,見著三福晉時,三福晉笑著說了句大實話。

  ‘那些生了兒子的側福晉,就算再規矩也叫人看著礙眼。府裏我就瞧著我生的順眼。’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


☆、262、關心

  十五和十六阿哥在得知四哥特意請旨邀請他們出宮去他的園子裏玩的時候就激動壞了。雖然目前還留在宮裏的阿哥中間,他們是最受皇上寵愛的兩個,還運氣好的是同母兄弟,按說實在不應該再有什麼不滿了。

  可是額娘進宮二十年仍然只是庶妃,家族也是平凡普通的漢人一個。還是因為額娘得寵後,額娘的阿瑪才受恩補了一個縣官……

  這樣的身份家世,放在宮裏簡直不值一提。

  就連公認宮中身份最低的良妃,其父也是五品的內管領。又是內務府出身,平時能給良妃諸多照顧。

  還有一件事是兩兄弟都在擔心的,十五阿哥今年已經十八了,雖然皇上還沒說要他出宮建府的事,但左右就在今明兩年。等他出宮後,宮裏只有額娘和弟弟兩人相依為命。

  十五一直都想儘快找個合適的靠山,等他出宮後,跟一眾建府多年的哥哥們住在一個城裏,可由不得他左右逢源。

  何況比起一直對他們兄弟都十分親近的八哥來說,他更看重四哥。只看十三哥都到這個地步了,四哥還沒有忘了他,他就對四哥多了幾分好感。

  兩人出宮前,特意給小侄兒挑了幾個禮物,都是他們小時候用的。當時額娘還十分受寵,皇上賞的都是好東西。

  因為他們還要上午還要讀書,所以一下課就趕緊收拾東西趕回阿哥所拿上禮物。

  十七羡慕極了,跟在他們兩人身邊小聲說:“能不能跟四哥說說,也把我帶出去吧?”

  十六猶豫道:“這個……四哥也是先跟皇阿瑪請了旨,我們才能出去的。”剛才十五看了他一眼,原本就要心軟的十六趕緊改了口。

  十七只好算了。

  等只剩下他們兩兄弟時,十五囑咐十六:“四哥能帶咱們出去是情份,你可不能給他找麻煩。”

  十六連忙說:“肯定不會,哥我知道錯了。”

  兩人奔回阿哥所,除了他們兩人準備的禮物外,庶妃王氏也特意準備了一份。

  他們本來以為四哥會在宮門口等他們,結果回到阿哥所不一會兒,四哥就找過來了。

  “快走吧,宮門口備好了馬。十六也能騎吧?”四爺對著小弟弟開了句玩笑。

  “我還會馬上連射!”十六激動的臉都有點紅,興奮道。

  三人帶著隨從出宮,上馬直奔圓明園。

  路上,四爺對這兩個弟弟說:“皇阿瑪特意准你們出來,是心疼你們,到了園子裏還有旁人在,不許跟他們一起胡鬧,到了那裏就一直跟著我。”

  十五和十六連忙答應。

  園子裏該來的客人都來了,十五和十六是最晚的。四爺帶著他們從大門進去時都沒有引起注意。

  “先去見見你們嫂子和幾個侄子。”四爺說。

  十五和十六趕緊給身後的太監示意,把禮物拿出來。

  圓明園裏正值深秋盛景,叫這兩個小阿哥一路走來看得目不暇接。要說景色好,不管是圍場還是塞上都各有特色,連南巡他們都跟著去過,住在行宮裏也是美不勝收。但圍場和塞上是自然風光,行宮裏是皇上的地界,由不得旁人亂走。

  圓明園裏巧奪天工,還是四哥自己的園子。

  十六小聲跟哥哥說:“這園子真漂亮,日後我要能有個有這一半好的園子就知足了。”

  十五怕前面的四爺聽到,悄悄敲了下弟弟的腦袋。

  拜見四嫂時,十五和十六都看到了四嫂旁邊的一位女子。他們出來前,庶妃王氏特意給他們說起過,在四哥府上有位側福晉,生了一女三子。

  “是你四哥在宮裏時就侍候他的,情份非比尋常。過生日的那個小兒子就是她的阿哥,到了那裏給四福晉見過禮,不妨也給她見個禮。”王氏這麼說。

  十五想得多些,猶豫道:“我們兄弟行禮是沒關係,但不管是行全禮還是半禮,是不是都有點不太合適?”

  十六說:“行半禮有什麼不合適的?不是正好嗎?”

  十五想解釋又發現解釋不清,只好含糊道:“等你以後娶福晉了就明白了。”

  半禮全禮只是個態度。不行當然不對,行了是全了禮節了,但還是不利於他們跟四哥交好的初衷。

  王氏卻說:“你們只管行禮,那位側福晉絕對會避開的。”她頓了下,歎道:“……不管是宮裏還是深宅後院都一樣。那側福晉能生下四個孩子,就絕不是個笨的。”就比如她,誰都認為她跟皇上生了三個兒子,受寵盡十年是因為她長得漂亮,不少人在背後罵她是狐狸精,漢人的妖精。

  可這宮裏什麼時候缺了美人了?

  長得漂亮或許能叫皇上寵愛一時,卻絕不會叫皇上看了她十年都不膩。

  她能走到如今,絕不是只憑臉。

  所以以已推人,那位側福晉只怕背地裏用的心思也不少。

  兩個小阿哥看著都是高中生的年紀,叫李薇想起當年的四爺。可叫她照著這兩個年輕版的愛新覺羅臉去回憶當年的四爺,她發現居然想像不出來了。

  看到旁邊的四爺,好像他從一開始就是這麼一張臉。

  兩個小阿哥給福晉見過禮後轉而對她行了個半禮,她避開後笑著把弘時推上去:“叫十五叔,十六叔。”

  弘時叫得挺爽快的,可弘昐叫的時候臉上神情就有些不自在。弘暉叫‘叔叔’時,嚴肅的像是對著先生訓話。

  十五和十六也有些尷尬,送過禮物後,弘暉奉命帶著兩位‘叔叔’出去逛園子,一會兒在湖中的樓船上用午膳。

  弘昐不去打擾,找了個藉口就溜了。弘昀拉著弘時跟上,小聲說:“這叔叔可真叫不出口……”

  十五和十六也看到了剛才‘侄子’們的不自在,十六悄悄戳戳哥哥,說:“他們還沒見到小二十呢。”

  兄弟兩個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偷偷笑了。

  二十阿哥今年才三歲。

  見過兩位‘小叔’,李薇就告退了。元英也沒有留她,兩人冷冷淡淡的寒暄分手後都鬆了口氣。

  大格格和三格格留在福晉這裏用膳,二格格跟著李薇回去了。

  路上母女兩個的話題都是這兩位元阿哥。

  路過湖邊時,看到湖心的樓船,船上的歌舞聲傳到這裏,引人駐足。

  二格格入迷的聽了一會兒,歎道:“唱得真好。”

  李薇也覺得唱得好:“改天叫她們過來唱吧。”

  男孩們都玩瘋了,中午用膳時只有她和二格格兩人,難得的清靜。用過午膳,弘昐派人來說送弘時去他那裏睡午覺了,他跟弘昀去看賽馬了。

  一群男孩在一起,不比個高下出來是不可能的。

  今天園子裏到處都有人,李薇叫二格格去睡午覺:“今天哪兒都不能去,你就在這裏待著吧。”二格格穿著裏衣在她的床上打滾,咯咯笑道:“那才好呢。我六歲後就沒睡過額娘的床了。”

  “你喜歡,今天咱們兩個一起睡。”李薇也上床拍拍女兒。

  “額娘。”難得露出小兒態的二格格有些不好意思,藏在被子裏說:“我真的能不撫蒙嗎?”

  “當然能。額娘跟你保證。”李薇對這個是沒有疑問的。

  四爺的性格她最清楚。他表面是看起來是個特別有原則的人,但實際上他特別的護短。特別的喜歡用打破原則來昭示寵愛。

  所以,哪怕大格格真的先一步嫁了烏拉那拉家,二格格和三格格之中,四爺也不會用‘你妹妹太小,所以你去撫蒙’來對待二格格。相反,他會用大格格已經留京為由,將三格格送出去。

  在這之前,他是一定會先下手為強的給二格格找個人家。

  其實,如果福晉真的示意烏拉那拉家提前促成大格格與烏拉那拉家的婚事,很可能四爺會馬上把二格格的事也定下來。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擔心四爺那邊,只擔心大格格會在刺激之下做什麼不理智的事。

  二格格鬆了口氣,用她那小女孩特有的、十分認真的煩惱態度說:“其實……我也不想撫蒙。”

  李薇靜靜的聽她說。

  “哪怕我很喜歡三妹妹,我也不想替她去撫蒙。”

  二格格翻了個身,鑽到她的懷裏,小聲說:“我以前一直很可憐大姐姐和三妹妹。她們的額娘不能照顧她們,福晉對她們也很平常。她們過得那麼辛苦,我卻過得這麼好。有時,我會覺得對不起她們。”

  “其實,額娘叫我搬過去照顧她們時,我特別高興。我想幫幫她們。”

  “可是發生了這種事,我才發現我還是……不能無私的幫助她們。”二格格的神情,既有愧疚,也有自我厭惡。

  “額娘,我是不是……我覺得我好自私……”她說不清楚,就覺得很難受。可是難受她還是為了不必去撫蒙而慶幸。

  中二期時,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對自己和世界都容易走極端。

  李薇才不會說,她中二期時都做了什麼蠢事。

  不過她非常理解二格格此時的心情,就是覺得自己的心變髒了,自己原來沒有那麼高尚。她接受不了如此‘世俗’的自己。

  “傻孩子,人人都這樣。”李薇摸著她的小腦袋,“要是你變成了為了三格格,主動跳出來說要撫蒙的傻瓜,你額娘我才要氣死呢。”

  哄睡二格格,李薇小眯了一會兒,還是放心不下在外頭的幾個兒子。

  趙全保今天的任務就是跟緊幾個小主子,聽她探問就親自跑回來回話。弘昐下場賽馬去了,弘昀跟人賭狗,目前是輸了二十多兩銀子。弘時在賭雞,贏了十幾個金豆子。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在讓著今日的‘壽星’。

  雖然李薇沒有問起,他還特意說了四爺的動向。

  “主子爺在跟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坐在船上說話呢。”他道。

  船上,四爺告訴了十五阿哥一件事。他今年十八了,先不說開府的事,他的婚事倒是應該提一提了。皇上已經圈了幾個人,但其中最有可能的是太子妃的妹妹。

  十五聽了都愣了,坐在他旁邊的十六悄悄握住了哥哥的手。

  他們的額娘王氏失寵已久,在宮中雖然多年經營,但皇上身邊的消息還是打聽不到的。何況這是等給皇子栓親的大事。如果是以前,皇上可能會對王氏提一句,現在是不可能了。

  要是三年前,十五聽了這個消息只怕要高興的跳起來了。

  但現在太子已經失勢,他再跟太子扯上關係就不妙了。

  十五乍一開始被這消息嚇愣了,回過神來忙起身對四爺道:“……多謝四哥。”這件事確實十分重要,四哥能告訴他就是情份。

  四爺頓了下,寬慰他道:“太子妃的家教是信得過的,你大可放心。”

  十五聽出四爺話裏對太子一系的好感,心裏多少有了些安慰。不客氣的說,這事他也干涉不了,皇上圈誰他娶誰。跟訥爾蘇似的,叫他娶一個包衣當嫡妃,他不也沒轍嗎?

  不過娶這個老婆訥爾蘇也不虧,他那個郡王府都傳了幾代了,不見有差事,幹領俸祿頂P用。曹家的女兒,那嫁妝豐厚可不一般。還有兩個月才過年呢,今年江南送到平郡王府的年禮據說都有二十幾車。

  太子現在是什麼人都沒有,連貼身侍候的都是皇上的人。但這事四爺知道了,不必太子托人求他張口,他自己就給辦了。

  說了這件不算開心的事,四爺帶著兩個弟弟下了船,到園子裏其他地方痛痛快快的玩了一把。十五親自下場賭了次馬,不知是無人敢跟他爭鋒,還是跨下的馬好,反正他跑了第一,贏了將近二百多兩銀子。

  摔跤時輸給了弘昐的一個侍衛,然後他再把弘昐給完虐。

  等他把弘昐給拉起來的時候,弘時從背後跳上去抱住他的頭,對弘昐說:“二哥!踢他!!”

  十五沒站穩,一屁|股坐到地上,還要記得護住背後的‘小壽星’,摔得屁|股雖然疼,但也高興得哈哈大笑。

  最後因為三個人都在地上打了個滾,衣服髒得不能回宮,四爺就帶他們去找素素了。

  十五挺不好意思的站在李薇面前,“小四嫂,是我不好,跟侄子玩還認真了。”

  李薇看到這幾個都滾得一身土,笑道:“這算什麼?他們哪天不滾一身土回來?”說著就叫人去給他們找衣服。

  不巧的是就連弘暉也沒有十五這麼高,四爺現在的衣服又有些瘦了。玉瓶帶人翻了半天,找出來了幾身四爺年輕時的衣服。

  十五換上後出來,四爺看著還想起來了:“這是我出宮那年做的?”

  十五身上是一件肩頭、袖口、下擺都有魚鱗紋的常服,衣料、手工都是上上好的,只有一樣不討四爺喜歡:衣服是大紅色的。

  但是確實做得好,四爺雖然只試了一次就不肯再穿,李薇也捨不得送人或扔掉。會帶到園子裏來也確實是意外。問玉瓶,原來是跟弘昐的衣服放混了。

  “主子之前說要照著這個給二阿哥做一件,所以就帶過來了。”玉瓶道。

  十五才知道這是四哥的衣服,他穿上剛好合身,忙說:“等我回宮叫人收拾乾淨了就給四哥送來。”

  四爺擺手,“一件衣服罷了,你要不嫌棄就留著吧。這件我沒上過身。”

  看著四點多了,四爺還要送十五和十六回宮,匆匆告別後就趕緊走了。

  李薇以為四爺一定很快就能回來,結果一路等到了天將擦黑。連客人都是弘暉和弘昐帶頭送走的,幸好客人都知道四爺是進宮了,都很客氣。

  熱鬧了一天的園子沉寂下來了。

  幾個孩子今天都玩累了,特別是弘時,連晚飯都不想吃就想去睡覺。李薇壓著他喝了一碗粥,漱過口就叫他去睡了。

  四爺回來時有些疲憊,但看神色還好。他進來後就叫人去準備夜宵,她才知道他在外頭沒用晚膳。

  “是皇上?”她跟著他進去換衣服。

  “不是,是娘娘。”四爺道。

  好久都沒聽到德妃的名字,李薇還愣了下。半天才反應過來怎麼接話:“……娘娘有什麼吩咐?”

  說起來這兩年裏,四爺和永和宮之間十分冷淡。

  四爺一時半刻也不知道怎麼說,最主要的就是德妃其實什麼也沒說,好像只是關心他而已。他送了十五和十六回宮,先去向皇上回報,結果皇上沒見他,他就又去了趟永和宮。

  意外的是德妃居然叫他進去了。

  平平淡淡的說了幾句話後就叫他出來了。

  四爺糊塗起來,跑去找了十四,以為是他那裏有事。結果十四那裏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

  結果他更摸不著頭腦了。

  隨意用了點夜宵,洗漱後兩人上了床。吹燈後,大概是床帳一拉,黑暗中四爺也放鬆了,就把對德妃的不解說了。

  李薇下意識的說:“……大概娘娘就是擔心爺了吧?”

  說完帳子裏就是一靜。

  她也覺得尷尬,這話說出來不說四爺,連她都有些……不相信。

  半晌,四爺不太確定的說了句:“……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


☆、263、(番外)選秀2

  宮門前亂糟糟的都是各家的騾車。

  李薇上車前還精神百倍,但到了宮門口反而像堵車一樣半個小時不動一下。她就漸漸的,睡著了……

  車外,塔福和費揚古一看這樣不行啊,兄弟兩個耳語一陣就開始裝孬了。

  宮門口守門放人的太監聽到車隊後突然傳來驚叫,還有驚馬的聲音,怕在宮門口再引起騷動,忙大喊,“後面怎麼回事,”話音未落,就見五六隻豬哼叫著從後面跑來,嚇得太監連忙往宮門裏跑,帶大喊,“快關門,”

  叫豬跑進宮裏他們就都要掉腦袋了!

  一通混亂後,豬跑得沒影了。當時沒人顧得上抓豬,各家騾車裏都坐著自家的秀女,忙著安撫拉車的馬,別叫把車裏的秀女給顛出個好歹就忙不過來了。

  確定豬確實跑沒影了,宮門才再次打開。太監罵罵咧咧的出來:“叫咱家知道是哪家的豬跑出來,絕饒不了他們!”

  你找得到才出鬼呢,這條街上就沒有養豬的人家。

  塔福和費揚古笑咪咪的給太監塞了一點辛苦費,才把車裏的自家小姑奶奶給扶出來。

  李薇剛才睡得正香,一頭磕在車廂上,出來還揉著額頭,一放下手就是一塊青紫。

  太監先是看到她眼睛一亮,再看到那塊青紫,嘖道:“姑娘好人才!快過來這邊。”挺親切的問過李薇家是哪裡的,阿瑪是誰,記下後叫過來一個小太監,“好好的送進去吧。”

  李薇挎著包袱,回身跟舅舅做別。

  塔福道:“快些進去吧,路上留神腳,聽說皇上住的地方,地上鋪的都是金磚,滑得很。”

  太監捂嘴:“噗。”

  費揚古也說:“早去早回,等回來小舅舅給你烤羊腰子吃。”

  按說腰子這類東西都是男人吃的多,偏她家的小姑奶奶愛吃。不管是豬腰子還是羊腰子都喜歡。

  李薇揮揮手,跟在小太監後頭跨進宮門。

  塔福和費揚古目送小姑奶奶進去,拉著自家的騾車調頭回去,排在他們身後的人趕緊上前,扶著他們家的姑娘往太監跟前一送。

  太監掃了一眼,冷淡道:“行了,回家吧。”說著在冊子上記下一筆。

  費揚古聽了羡慕道:“真好啊。”

  被那秀女的家人恨恨的瞪了一眼。費揚古立刻用力瞪回去!怕你啊!

  李薇懷裏的包袱略沉,跟在小太監身邊還想跟他聊聊。

  你哪兒的人啊?

  你叫什麼啊?

  你幾歲了?

  ……

  小太監擦著汗把她送到地方,自有嬤嬤出來領人。李薇進去前很識數的掏出個荷包塞給小太監,她在家裏都準備好了,帶了好多塞了銀子的荷包。她看小太監年紀小,特意給他拿了個大的。

  裏面裝了十個錢。

  不是她小氣,全裝銀子是不現實的。

  十個錢已經不少了!

  小太監接了賞,不知道摸沒摸出裏頭裝的是銅錢,他猶豫了下,還對她說了句吉祥話:

  “姑娘必會有個好前程的。”他忍不住看了眼這位姑娘的臉,長得這麼好的,一上午他見過的一隻手就數過來了。

  “借你吉言了。”李薇笑著屈了下膝。

  來接她的嬤嬤從一開始就等著她跟小太監話別,此時才笑盈盈的說:“姑娘隨我進去吧。要是能留下來,日後自然有緣再見。”

  留下來什麼的,她可真沒想過。

  李薇也笑,對嬤嬤屈膝道:“要麻煩您照顧了。”說完又遞了個荷包。

  這個倒是裝銀子的:五錢。

  不是她小氣。五錢真的不少了……

  要是換成銅錢裝,那要用布袋,要像書包那麼大的荷包才差不多。

  嬤嬤一路把她領到一個院子裏的一個屋裏,她走過來看到各屋都已經坐了不少女孩了。嬤嬤一直把她領到一張凳子前,叫她就坐在這裏。

  然後她自然就不敢動了。

  只敢跟同坐一屋的各位姑娘用眼神打招呼。

  這屋裏的姑娘都挺漂亮,有友善的,有熱情的,也有淡淡的。

  李薇坐的地方正對著門,正好能看到嬤嬤們來來去去的領姑娘進來。她們這個屋裏倒是沒再進人來,也沒人來問問她們,或者說點什麼安排之類的。

  就這麼坐到了中午,宮女們把午膳送來了。一人一個託盤,叫李薇說這有點像套餐。兩個八寶盤子,拼裝著丸子、炸排骨等的簡單菜色,還有一碗米和湯羹。

  宮女放下時還問她們有沒有什麼想吃的?結果就有個秀女說不吃米,問有沒有餑餑。宮女就給她換了一碟餑餑。

  李薇倒是沒有忌口的,只是尷尬的是她以為大家都要吃完才可以,所以她吃得乾乾淨淨的,結果一抬頭才發現大家都沒吃完!!

  幾乎所有人都是只動了幾筷子而已。

  那一瞬間,她真的臉燒得快可以煎雞蛋了。

  要不是覺得這裏不好抬頭四處亂看,她剛才也不會埋頭只顧看自己眼前,哪怕抬頭看一眼都能不脫離大部隊……

  好羞恥。

  之後她就時刻注意著別人的動靜。

  用過午膳後,居然還是沒有人來找她們說話,反而把她們幾人分開,然後宮女提來熱水,抬來浴桶,把她們給剝光了洗澡。

  洗澡時她身邊站了兩個人,宮女負責添水,給嬤嬤打下手,嬤嬤手勢輕柔的把她從頭到腳都給搓了一遍,還溫柔的給她解釋說:“姑娘別怕,進宮都要淨一□,免得有人把蝨子帶進來了。”

  李薇聽了不相信:“真有人會長蝨子?”秀女啊,不說臨來前洗個十回八回澡的,有蝨子也太誇張了吧?

  嬤嬤就像跟她說笑話似的:“怎麼沒有啊?嬤嬤就見過好幾個。”

  但她也不說那人都是誰,李薇覺得追問顯得人品不好,就只好保持著這個難解的謎題自己想得抓心撓肝。

  洗完澡後,幾乎所有人都到外面太陽大的地方晾頭髮了。

  這時,李薇注意到有幾個人還濕著頭髮的就叫嬤嬤給領出去了。

  她坐直身想看得更清楚點,身後給她梳頭的宮女輕輕說了聲:“姑娘慢些,小心拉著頭髮了。”

  “哦,”她趕緊坐好,嬤嬤剛才走開了,這時拿著一個小盒子過來了,接過宮女手裏的梳子,塗上頭油輕輕梳到她的頭髮上,看她盯著那些出去的人看,嬤嬤輕聲道:“那都是沒福氣的,姑娘別看了。”

  李薇只好把目光收回來。

  她只是想,她剛才是不是剛剛過了一關?

  作者有話要說:劈腿驗身那一節沒有美感,所以給改成了洗澡~

  大家晚安,明天見


☆、264、身不由已

  娘娘真的在擔心他嗎,

  四爺被這句話折磨了一夜,輾轉反復。但浮現在眼前的卻是這些年來他與娘娘間的疏離與隔閡。

  不論他們怎麼掩飾都沒用。

  當他年紀還小的時候,娘娘還能扮作慈母,他也能扮作孝子。但當他漸漸長大,娘娘連慈母都扮不像了,他也不能再做小兒態承歡膝下。永和宮裏,他與娘娘一坐一站,一慈和,一恭敬,可說得話總是那麼乾巴巴的。

  ……還是因為旗主的事吧,

  四爺在心底深深的歎息。娘娘大概早就想給他道賀了,可是種種顧忌叫她不敢放開手腳。好不容易趁著他進宮的時候想說兩句暖心的軟話,卻一個說得言不由心,一個聽得心懷疑慮。最好只好算了。

  他不是不遺憾的。明明他能感到娘娘也想跟他這個兒子好好親近,他從心底也願意做一個好兒子。

  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已經不能用純善的心去面對娘娘。想必娘娘待他也是如此吧。

  窗外還是一片漆黑。

  四爺望著帳子頂,聽到外頭敲更的聲音。心底湧上濃濃的疲憊,或許他這輩子就是沒有母子緣吧……

  一早起來,四爺就把早膳用出了刑場的氣氛。

  不但李薇吃飯時要不停的看他的神色,就連身邊侍候的人都個個噤若寒蟬。

  幸好頒金節就在眼前了。大家忙起來,四爺顧不上過來找她,也免得她經受他的壞心情。

  玉瓶小聲給她說:“聽趙全保說,主子爺這兩天連蘇公公都罵了。”

  李薇正在準備頒金節時去宮裏要穿的行頭,聞言放下手裏的活兒,問:“怎麼回事?”

  趙全保也沒親眼看到,只是遠遠見蘇培盛跪在了屋裏,少說也跪了一刻鐘才滾出來,原由蘇公公自己是不可能會說主子爺是怎麼罵他的,當時在屋裏添茶的小太監更是像把舌頭剪了。

  這時,小喜子跑進來說:“主子,前頭說主子爺中午不過來用膳了,叫您自己用,也可以叫二格格來陪您。”

  李薇鬆了口氣,叫人去喊女兒回來,再好好想了想中午要吃什麼。

  玉瓶出來找小喜子去膳房提膳,塞給他了一塊碎銀子:“在外頭手別太緊,該打賞就打賞,知道嗎?”

  小喜子最近蹦躂的歡。園子裏大,來往傳話不易,而且主子也不愛用園子裏的人,只好他們幾個辛苦些。趙全保以前再想壓著他,現在也壓不住了。用生不如用熟,他的小心思再多,也不敢誤了主子的差事。

  “看姐姐說的,我哪兒是那種眼皮子淺的人呢?”

  小喜子接了銀子,立刻就去了膳房。

  園子裏的膳房蓋得相當大,庫房都有大大小小十幾個。但建成後就沒裝滿過,因為皇上沒來啊,那內務府也不是二傻子,皇上不來庫房裝滿養老鼠嗎?

  但人手是都配齊了的。平時閒得打蚊子,主子來了他們才有了鮮活兒氣。

  小喜子還沒進膳房的大院,外頭的小太監就瞧見他了,跟見了祖宗似的迎上來前前後後的圍著,不一會兒他身邊就圍了十幾個人,一口一個哥哥的。

  小喜子再愛聽奉承話,正事還沒辦完呢,實在沒空應酬他們這些人。連噓帶趕的都沒用,只好自己埋頭往裏沖。

  劉太監嫌灶間裏頭熱,出來透透氣,就見小喜子身後跟著一群跟金魚屎似的人,甩都甩不掉。

  他喊自己的徒弟小路子:“去,幫你喜哥哥一把。”

  小路子響亮的答應了聲,跑過去把那群小太監都給哄走了,拖著小喜子過來。

  見了劉太監,小喜子先是打了個千兒,擦汗道:“可是見著您了,不容易啊。”他這副誇張的作態把劉太監和小路子都逗笑了。

  劉太監笑過歎道:“都是苦命人。園子裏大,使的人就多些。他們沒你的好運道能侍候主子,侍候一個園子……多想想他們的難處,下回見著了給個笑臉吧。”

  園子是死的,他們就是侍候得再好,園子是能賞他們還是能提拔他們?園子裏的景致年年都一樣,主子們想起來了,過來住一段,他們也能得些賞。等主子走了,他們就只好繼續守著個空園子,一年年老了,園子還在,人就未必在了,這日子看不到頭啊。

  小喜子忙道:“劉爺爺說的是,都是小的乍然跳上高臺盤,美得連自己個兒姓都快忘了。”說完輕輕的扇了個嘴巴子。

  劉太監笑了,這可真是機靈鬼。

  “行了,你來是有差事的吧?說吧。”

  小喜子把菜單一報,問:“劉爺爺,您說我什麼時候過來合適?”

  這事都不用劉太監說話,小路子都說:“見外了不是?你直說你什麼時候方便過來拿,到時准有。”

  他們跟李主子誰是誰啊?李主子要的,那必須是頭一份的。

  等小喜子樂呵呵的顛了,小路子湊過去問劉太監:“師傅,咱們今天中午忙得過來嗎?”

  以前在府裏還能有個疏遠近,至少福晉那邊用不著他們侍候。可住到園子裏的可都是主子,只說中午這一頓,四爺那邊帶著數位大人,大阿哥到四阿哥,福晉,三位格格,再有就是李主子了。

  李主子的菜並不難說,這位主兒從來不挑奇了怪了的東西吃為難人。但她要的菜色也有一樣不好,就是全都是小炒,必須要現做才能好吃。敢放一會兒就變了風味了。

  劉太監不屑的看著小路子:“就這幾個主子就叫你為難了?”想當年他在阿哥所侍候,下課時回來的個個都是阿哥,阿哥家裏還有福晉和小格格,要都跟小路子這樣,他早難為死了。

  他拍著小路子的肩:“還是經得少啊。”畢竟是他出宮後收的徒弟,跟宮裏的那幾個還是不能比。

  小路子心裏可不太服氣了,這群主子不說各有各有脾氣口味,至少這灶間的大師傅要有個先後次序吧?

  別看膳房裏的大師傅多,那能叫白案的去紅案嗎?叫揉面做餑餑的去切肉試試?就算白案的師傅閒的都長毛了,他也不能碰紅案一下。

  他就緊緊跟著劉太監,想看他怎麼做。

  劉太監也不怕他偷師,這份功夫練的其實是眼力。眼力不到,再容易的差事辦砸了也要掉腦袋的。

  小路子就見劉太監先給李主子做(他居然真敢先做李主子的!)。小工們就開始努力的擇菜、洗菜、切菜,馬鈴薯、芹菜、白菜、冬瓜、小青菜、小白菜、豆角等,頓時膳房一片青青翠翠的。

  劉太監站在兩簍蘑菇前,看著挑出來大小勻稱的朵兒,指著道:“這個好,主子爺那裏添一道素炒的,李主子那裏添一道配五花炒的。”

  小路子瞬間明白了,劉太監這是把主子爺和李主子的菜一塊做了!

  跟著他就聽劉太監說,除弘暉阿哥外,弘昐阿哥到弘時阿哥,三人一人一道炒蘑菇片,配青菜、配火腿、配小雞子輪著來。

  “大阿哥那裏……改成蘑菇湯吧。”劉太監道。

  旁人都有,不好少了大阿哥的。可大阿哥反正也不吃這個味,隨便做一道湊數就行。

  輪到福晉那裏的飯食時,那就是弘暉阿哥、大格格和三格格都是一路的了。各種燉盅、蒸碗、蒸糕等物。

  合著,劉太監只做了兩種飯菜!就是各位主子搭得不一樣,換湯不換藥啊!

  劉太監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安排好了,一身孕輕鬆的出來,叫人上茶。等一會兒他再過去看幾眼,確保沒大問題就行。

  小路子親手端了茶來,服氣道:“師傅,您真是這個!”說著就豎起了大拇指。

  劉太監笑納了徒弟的茶,小路子湊上去小聲問:“師傅,多教教我唄。您都是怎麼看出來的?”

  “傻小子。”劉太監敲了下他的腦殼,“你只管認准一條:什麼菜送上去不會出錯。”

  小路子有些沒明白。他們做飯的,不是叫主子吃著好才能得賞出頭嗎?怎麼師傅說的就是不會出錯?

  好像差了一階啊。

  劉太監也不會多點撥他。這個明白的人真明白,不明白的人一輩子都明白不過來。

  誰能人人討好?能做到不過不失就是功勞了。

  四爺和弘昐幾個阿哥,都吃慣了李主子那邊的飯菜,送過去就算沒有他們喜歡的菜,卻也絕不會有他們討厭的。

  弘暉阿哥、大格格與三格格,一個是福晉的親生兒子,那兩個是從小在福晉的院子裏長起來的。飯提過去,他們就算不喜歡吃,吃得不順嘴兒,也不會掀了膳桌回來找他。就連明著說句不喜都不可能。

  這不就行了嗎?

  劉太監看了一眼還在糾結的小路子,心道徒弟啊,你還有得學呢。

  午膳提到李薇這裏來時,二格格已經來了,小嘴正跟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這虧得是親生的女兒,她再吵李薇也不覺得,就當聽小曲了。自家姑娘這嗓子真好聽。

  膳擺出來,小喜子得了膳房劉太監偷偷塞給他的一小碗燉牛鞭,可著勁的誇起了劉太監的盡心、用心。

  李薇一看,桌上多了一份小雞燉蘑菇,好大一份擺在桌中央。

  小喜子見了二格格跟在自家主子身後出來,機靈的拍了句馬屁:“奴才想著小主子也在這裏用,就連小主子的一起提過來了。”

  “你做的好,下去用吧。”李薇招二格格坐下,對屋裏的人說:“都下去吧,不用侍候了。”

  屋裏人走得乾乾淨淨。

  二格格的談興還沒散,剛才還忍得住,現在沒人了就忍不下去了,悄悄伏在她耳邊說:“額娘,大姐姐見了我有些不自在呢。”

  她說著就高興起來了,渾身都像放起了煙花一般歡樂極了。

  “大姐姐要真是能還對我跟以前一樣,我反倒要難過了。”二格格感歎,“昨天我一回去,大姐姐過來找我說話,都有些語無論次的。今天早上就跟我有些疏遠了。可我看得出來,她也很不自在。”

  不自在就好。她聽了昨天的事也不自在,本來她們這三個姐妹就一直陰錯陽差的有心結。可憑心而論,誰願意身邊都是敵人?從小生長在一個府裏,哪怕大家都是生性冷淡的人,她也不願意跟她們處成仇人。

  但造化弄人,她們總是不由自主的恰恰好站在對面。

  “我看得出來,大姐姐並不願意變成現在這樣。”二格格還是禁不住嘴邊的笑,“這樣就好。我想,我們總不會一輩子都這樣。等日後想起來了,我們還是一府的姐妹。我跟大姐姐就算有些小心結,但我們都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

  昨晚上和今早,二格格發現了這件事。就跟撿了寶藏一樣。想想看,她當然不願意叫親姐妹一想起她,就是發自內心的厭惡。誰被人討厭都不會舒服的。只要不是真心的討厭她,而是時勢所逼,不得不選個位置站就行。

  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她相信她們姐妹不會永遠如此。等日後她們都長大了,可能都出嫁了,她們還會是守望相助的一家姐妹。

  到了頒金節要進宮當天,二格格高高興興的跟大格格坐上了一輛車。

  “二姐姐。”三格格怯怯的伸手拉她。

  “紮喇芬,過來吧。”二格格拍拍身邊,等她們都坐好了,騾車輕輕一動,開始往前走。二格格怕三格格坐不穩,還伸手摟住她。

  大格格這一幕,沒有去阻止三格格與二格格親近。

  她想起福晉叫她去見烏拉那拉家的那天。那位夫人話裏話外的意思她都聽明白了,她還沒聽說溫恪公主與敦恪公主都去了的事。一聽之下就嚇得心肝俱顫。

  之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等回去見到三格格,又聽說二格格被側福晉叫去了。

  三妹妹還指著一盤點心說:“李額娘送來給我吃的,姐姐也吃。”

  大格格吃著那本來應該甜絲絲的點心,卻甜得發苦。

  叫她嫁到烏拉那拉家是真的嗎?

  她走了,三妹妹怎麼辦?

  她倒沒想過額爾赫會想搶這個指婚,李額娘與福晉勢成水火,怎麼會叫女兒嫁過去?

  可對她來說卻是沒得選的。嫁倒無妨,但她卻不想成為烏拉那拉家手裏的刀。

  只是到了那時,還由得了她嗎?


☆、265、聖恩浩蕩

  又是一年的頒金節,恰在金秋十月的好時候,滿街的行人都穿戴一新,喜氣洋洋的。

  就連宮門口的侍衛都面帶喜色,過大節還要站班是有些倒楣,但像今年的好日子,皇上都會賞菜。雖然大家也知道這不過是慣例,但一年也就幾次的好日子,都是站崗守門,誰不想挑在這天討個好彩頭,

  一大早的,侍衛們就來了。蘇拉太監昨天就拿著井水把宮門給擦洗過一遍了,今天也是天不亮就提著水桶和掃帚出來,把邊邊角角再刷一刷,乾乾淨淨的才不會被挑刺挨打。

  第一撥進宮的都是各位在宮外建府的阿哥爺。侍衛領頭的心裏都有數,誰該走在前頭,誰該走在後頭。

  要是這裏頭有個夾塞的……

  一個被領頭的使到前面路口的侍衛小跑著過來,興奮的臉上發光,嘴裏卻道:“壞了,壞了!前頭三爺跟直王撞上了!”

  領頭飛起一腳:“大過節的嘴上都不知道積點德?”踹過再把他拉過來細問,“你剛才說什麼?”

  侍衛在路口看了一早上了,以為不過跟往年一樣,誰知今年一開始就有好戲看!

  “我看是三爺走在前頭了,不想直王就在後頭呢,剛才叫了侍衛把三爺給攔了,這會兒正在那頭僵著呢!”

  領頭的看這位看戲的臉都快遮不住了,照他後腦勺上就是一巴掌。

  “阿哥爺們的事用不著咱們操心,回去站著!”

  領頭的發了話,守門的全都規規矩矩的。但個個眼睛都直勾勾盯著路口。

  過了約小一刻,一隊車馬緩緩出現。

  直郡王身穿五爪行龍的朝服,頭戴金龍冠,騎著高頭大馬,身後帶著殺氣騰騰的二十幾個侍衛,再往後是直郡王福晉的朱輪車。

  叫宮門口的侍衛們想不到的是直郡王府的騾車裏有兩輛朱輪車。

  眼看車駕就要到了,他們要行禮啊。兩輛朱輪車,這是說後面那輛車裏坐的也是位有爵位的主子。

  問題是,這是誰啊?

  三爺憋憋屈屈的跟在後頭,恨得咬牙切齒!

  直郡王要他退半步也沒什麼,他也沒說不退!他居然就敢直接叫侍衛過來逼他讓位!!

  太欺負人了!!

  他的兒子弘晟騎馬跟在他身邊,好奇的問:“阿瑪,直王伯家的第二輛車裏坐的是誰啊?”

  要是普通的騾車,也當不得他一問。

  三爺看了一眼,雖然沒聽過消息也猜得出來:“應該是你直王伯家的三格格了。”

  “她不是定了撫蒙了嗎?”弘晟嘀咕了句。

  三爺輕輕拍了兒子的腦袋一下:“動動腦子。就是因為定了撫蒙了,才有這朱輪車乘呢。”

  弘晟挨了一巴掌也不在意,不服道:“就是封了她,我也沒聽到旨意啊。”所以不知道不怪他吧?

  “哼。”三爺冷笑。皇上還沒下旨,大哥這就堂而皇之叫自己女兒先乘上朱輪車了。

  真當太子之位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阿哥們來的都不早不晚,也是做慣的事了。領頭的見幾個要緊的都過去了,將要回屋去坐著歇一歇,下頭就有人來喊他:“又有人來了!”

  領頭的趕緊放下茶碗,甩袖子出來,邊走邊看自己身上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妥。結果一抬頭看到前方來的一輛像是蒙了一層灰的普通騾車,車邊跟的侍衛也都沒精打采的。再看跟在騾車邊騎馬的爺,領頭的扭頭又回屋了。

  侍衛趕緊跟進去:“頭兒,您這是幹嘛啊!”

  領頭的施施然坐下,端起茶來喝,滿不在乎的說:“嗐,那是十三爺。我不去也沒事,有你們就行了啊。”

  侍衛這才恍然大悟。

  他出去四下一說,守門的侍衛們心裏都有數了。馬到眼前,禮是行了,卻不見得有多少恭敬在裏頭。

  但該做的事他們還是要做的,就有人上前問:“十三爺,小的給您牽馬?”

  十三坐在馬上,對宮門口侍衛的冷落並不在意,搖頭笑道:“不必了,我在這裏等一等。”

  牽馬的人也不多管,就退回來了。

  唯有剛才回屋歇著的領頭的,這會兒他想出來了,一聽十三爺還沒進去。領頭的傻眼了。

  他這會兒要是出去,那不是明擺著給十三爺難堪嗎?

  別看這位爺現在好像是失勢了,皇阿哥的氣勢是不會丟的。他在這當口敢出去露臉試試?十三爺哪怕為了他這張臉,都非要打死他不可。

  越是落到這種地步的人,越不能在這裏再丟了臉。

  他敢丟,敢說明連個小小的看宮門的侍衛領頭都敢不把他看在眼裏,那沖上來踩他的人就更多了。

  領頭的苦惱了,此時侍衛又跑進來了:“頭兒,又來人了!”

  領頭的一咬牙,出去先跪到十三爺馬前請罪:“奴才剛才一時冒了肚子,沒出來給十三爺磕頭,請十三爺恕罪!”言罷砰砰砰連磕幾個響頭。

  十三也不叫起,就等著他磕完,才笑著說:“看你還算懂規矩,饒了你這一回,起來吧。”

  領頭的又磕了一個才敢起來,喏喏的退了下去,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背上起了一層冷汗,這時才發覺連衣服都濕透了。

  後面再有普通的騾車,領頭的也不敢怠慢,每次都站在前頭,第一個跪下請安。

  反倒像是入了九爺的眼,還被賞了個金豆子。

  十四到的時候,侍衛領頭等人也是一擁而上,請安問好等等。十四就哦了聲,跳下馬看到十三,把韁繩往領頭的那裏一扔,走到十三面前:“十三哥,怎麼不進去?”

  十三笑笑,拱手道:“你先進去吧。”

  十四一轉腦筋就想到了,這是在等四哥呢。心中不屑,還有幾分難言的複雜,他故意道:“四哥還沒來呢?”

  十三叫他說破也不覺得尷尬,十四反倒沒意思了。他本來還以為十三怎麼著也要不好意思一下的,他草草跟十三道別:“那十三哥,我就先進去了。”

  十三:“慢走。”

  目送十四走進宮門,十三心裏平靜極了。以前兄弟之間的小鬥氣,如今已經一點都影響不了他了。

  他走到騾車前,關心的問車裏的兆佳氏:“你怎麼樣?孩子鬧你了嗎?”

  車簾掀開,兆佳氏的肚子有些大了。她懷到現在已經六個月了,到宮裏過節,她的輩份又小,站得久,坐得少。實在是遭罪。但他們府裏如今的情形,在府裏坐著跟到宮裏站著差別並不大。

  說白了,禍事來的時候在哪裡都一樣。在宮裏說不定還有個求情的機會。

  兆佳氏搖搖頭,笑著說:“我沒事,爺不用替我擔心。”

  十三爺也笑了下,夫妻兩人到現在才算是有了同舟共濟的情份。有時兆佳氏都想,她更喜歡現在的日子,哪怕吃苦掉腦袋呢,有十三爺陪著,她這心裏也是甜的。勝過他跟瓜爾佳氏甜甜蜜蜜,那府裏再風光,她也不稀罕。

  領頭的見十四爺都進去了,數著都進去了幾位爺,還差哪幾位,數來數去,領頭的突然問:“四爺進去了嗎?”

  四爺是故意晚到的。他掌了鑲白旗的事雖然已經過去了半年,但這是第一個大節。到時宮裏見到的人肯定多。想起把他給逼到圓明園裏的那次宴會,那群不安好心的人。他去的早了,再叫人給圍上來,到時走又走不脫,真被他們纏上就糟了。

  乾脆踩著時辰到。

  站在拐角路口的侍衛遠遠聽到整齊劃一的馬蹄聲,還有好幾車騾車的大軲轆從青石板地上碾過的碌碌聲。

  他勾頭看了一眼,馬上呼哧呼哧跑回去。

  “四爺到了!”

  領頭的趕緊帶著人迎出去十幾步,遠遠看到頭戴金龍冠,身穿貝勒蟒袍的四爺,身後是兩輛朱輪車,再往後還有三輛普通的騾車,分別是四爺家的小主子和跟車的嬤嬤丫頭。再看周圍前後跟隨護衛的侍衛們也有三四十人。

  一行人過來,浩浩蕩蕩一大群。

  “給四貝勒請安!!”一眾宮門侍衛齊刷刷甩袖單膝跪地。

  四爺高居馬上,抬手道:“起吧。”

  弘暉引著騾車在宮門口一旁停下。

  李薇從車停穩就一直坐著,她要等著福晉下了才能下。車簾一掀開,弘昐伸手給她:“額娘,慢點。”

  她下了車才看到四爺身邊站著十三爺。

  四爺見了這個弟弟也不多問,只是含笑拍拍他的肩,道:“一會兒少喝點,你的腿還沒好,白大夫可跟我說了,你夜裏熬夜看書不睡覺。”

  十三笑了下,歎道:“弟弟以前過得太糊塗了。瑞才明白過來。萬幸還不算太晚。”

  四爺也很感歎,想說點什麼,又找不到合適的話。人這輩子糊塗的時候可不少,就算他也糊塗過好幾次。

  現在這條路他也不知道前方到底是坦途還是深淵。

  不過十三如果真能振作起來,也算因禍得福。最怕人糊塗到死都明白不過來。

  “……既然決定了就去做吧,有四哥在。”他最後只說了這句。

  十三沒像以前那般做像,眼裏一陣熱又叫他給憋回去了。想笑一下,一咧嘴卻像要哭似的。

  兩個妹妹都沒了,他才明白過來。

  當時要真是死在圍場裏,說不定更好……

  十三福晉兆佳氏跟元英行禮,“要麻煩四嫂了。”

  元英扶了一把,歎道:“你這是何苦?”

  兆佳氏笑了下,“我們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她看到李薇過來,微微點頭示意,不像以前還要專門稱呼一句小四嫂。

  李薇也點點頭。她其實挺喜歡這些福晉們說話時能把她忘了的,每回都要專門提她出來再問一句,那時她都覺得渾身都插滿了箭。

  做為一個側福晉,想得到福晉們的青眼是不科學的。

  在這時當個小透明是多麼幸福的事啊。就像以前老師提問是按日期,每天一排。今天就輪到她隔壁這排,那種幸福感真是太棒了!

  男女在這裏分開,一隊去見皇上,一隊去見娘娘們。

  十三擔心的看了眼兆佳氏,掃過四嫂和小四嫂,有心想把兆佳氏託付給她們,卻不知道拜託誰更好。

  四爺察覺到了,也掃過她們兩個,最後還是對福晉說:“多照顧著點十三家的,要是在娘娘那裏有什麼事,就叫人到前頭來給我們說一聲。”

  元英不該有什麼想法的,四爺這句話太平常了。可她還是不免想到了早年大格格來月事的那件事。

  李薇奇怪的發現福晉的回答好像慢了半拍?

  四爺再轉頭對她說:“看好孩子們,福晉顧不上的你要想到。”

  “是。”李薇應下,直起身才覺得這話她應該也遲疑下再答才對。答太快是不是不太好?

  不過下一刻她就想,反正已經過去了,不管了。

  元英突然覺得她的臉皮叫人狠狠的剝了下來,臉上火辣辣的。她看了眼跟在她身後的大格格,她一直垂目低頭,好像什麼反應也沒有。

  再看李氏,她正示意二格格去扶著兆佳氏。

  她對大格格清了清喉嚨,等大格格抬頭後,她對她道:“去扶著你十三嬸。”

  大格格走過去,與二格格看個正著。

  她想避開二格格的目光。

  二格格笑了下,然後低頭專心的扶著兆佳氏。

  大格格輕輕說:“十三嬸,我扶你。”

  兆佳氏笑著把另一隻手給她:“別怕,還早呢。你十三嬸在家的時候也是個愛跑馬的瘋丫頭,這點路難不到我。”

  她感覺到了在兩個女孩之間的暗流,可她不打算去管。她已經想好了,四嫂和小四嫂之間的事她不去攪和。兩個都是嫂子。

  如果一定要在裏頭分個高下遠近,那也是看四哥。

  十三要跟著四哥,她就不會給他扯後腿。

  四哥認哪個,她就認哪個。

  ……

  永和宮裏是一片歡聲笑語。一切仿佛還跟之前一樣。

  德妃身邊坐著成嬪、元英和十四福晉等人,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側殿裏,孩子們聚在一起玩得嘻嘻哈哈的。

  這一把又是弘時贏了,二格格剛才巴掌拍得都有些疼了,笑著故意去搶弘時的荷包,被弘時大方的塞給她,還說:“姐,你放心,我都給你,不給別人。”說著還去看其他幾府的堂兄弟們。

  二格格笑得都要喘不上氣了,擰他道:“你個小子還真有些賭運啊!”把荷包塞回到他的懷裏,“給你留著當賭本了,別輸光了啊。”

  她起身走到外頭,宮女立刻上來:“格格要什麼?”

  二格格連往外走,連道:“裏頭有些熱的難受了。”走得遠了,才小聲問宮女:“四貝勒府上的李側福晉在哪兒呢?”

  宮女知道這位格格是那李側福晉的孩子,忙也小聲道:“十三福晉肚子疼,李側福晉在照顧呢。”

  二格格本來想去看看額娘,聽到額娘再忙就打消了念頭,回到屋裏去了。

  弘昀給她倒了杯茶送過來,小聲問:“額娘那邊有事?”

  二格格搖搖頭,悄悄告訴他:“是十三嬸肚子疼,額娘去照顧了。”

  弘昀回去告訴弘昐,幾個孩子才放心了。

  桌上,弘時用力把一把金豆子拍在桌上,大聲道:“小!”

  二格格忙拿自己的銀子:“我也壓小!”

  “小!”

  “我也是小!”

  ……

  弘時賭運太強,大家都跟他壓了。當莊家的弘倬哭喪著臉:“沒你們這樣的!!”

  一處紗櫥後,兆佳氏側躺在榻上,身後身前都放了一個大迎枕,前頭叫她扶著,後面靠著。

  白天在慈寧宮外跪得太久,她這肚子的月份又大了,好不容易堅持下來,這會兒也真是扛不住了。剛才生生是叫人架進永和宮的,進來就躺下了。

  她臉色雖然發白,精神卻好,看李側福晉進來後一直很安靜沒說話,有心想找些話題,就笑道:“不知道孩子們這會兒在幹什麼呢?”

  李薇正陷入腦補的海洋裏,她每回到永和宮裏都會開腦洞,想像著德妃是如何殘忍冷酷無理取鬧,說不定四爺小時候還偷偷巴著門框看德妃逗十四阿哥,心裏一片小白菜地裏黃的歌聲。

  腦補太歡樂就把躺著的兆佳氏忘了,聽她說話還要反應一下才能接:“……肯定是在玩骰子。今天出門前,我叫他們一個人多裝了兩個荷包的銀角子,就怕不夠輸的。”

  金銀雖然值錢,但自從她進宮開始按月領銀子後,就知道這東西的價值除了打賞就是鬥牌玩遊戲時當籌碼。出去買東西這一職能早就被忽略了。反正她和孩子們都不可能天天逛街自己個買東西。

  久而久之,金銀在她眼裏還真不算錢了。給她銅錢子或毛爺爺反而比較有真實感。前者在李家用了十幾年,後者在現代用了二十幾年,都更像‘錢’。

  她發覺自己忽略了孕婦,忙摸了下桌上擺的茶碗,端出去叫宮女換了一碗熱的,又灌了兆佳氏半碗。

  這是宮裏的安胎茶,別說還挺有用的。

  兆佳氏都說好多了,她端著聞了聞,跟她以前喝的一個樣。

  “嫂子以前也喝過吧?”兆佳氏扶著肚子問。

  “喝過加薑的,我以前懷他們的時候,早上起來會想嘔,就喝這個治。”其實她本來想順便把梳打餅乾蘇出來,結果古代的一碗茶就把她給治了。

  說起孩子來,兩人之間的話題就多了。

  過了頒金節,京裏的氣氛好像真的變好了。但李薇總覺得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因為雖然住在圓明園裏,四爺卻還是天天跟他的那群‘幕僚’在一起。

  初冬的圓明園,一派蕭索之意。

  花木凋零,亭臺樓閣在陰天的映襯下顯得灰暗了不少。

  天上下著雨夾雪,地上濕漉漉的,牆角的小草還有一點綠,卻被這初冬的冷雨打得垂頭喪氣,葉片低低垂下,一直垂到地上。葉脈間還積著雪珠子。

  屋裏燒著火盆,戴鐸還是穿上了羊皮坎肩,搓著手就著火盆烤著。火盆裏埋了一些栗子,香氣一個勁往他的鼻子裏鑽,勾得他的饞蟲越來越多。

  聽說這是弘時阿哥埋的,小阿哥給每個屋的火盆裏都埋上了。剛才弘時阿哥進來埋栗子時,四爺就那麼含笑看著,還誇他幹得好,說這樣不浪費。

  戴鐸瞟了眼擺在桌子上的摺子,再看站在門前看景的四爺,想了想,問:“主子爺,噶禮幹這麼幹,是不是後頭有誰推著?”

  四爺不動,戴鐸自己往下說:“不然他哪有那麼大的膽子?皇上有多護著曹家,他就敢參曹家欠銀三百萬兩。”

  大家都知道曹家欠銀多,只接駕就接了幾次了?

  但知道欠三百萬兩的還是不多啊。噶禮敢具明折上奏,把這露給天下人看,他圖什麼?嫌脖子上的腦袋頂煩了?

  四爺還是沒說話。

  等戴鐸走後,天色漸漸暗下來。

  四爺拿火鉗和鐵漏勺,把火盆裏的栗子都篩出來,坐到椅子上一個個剝著吃。

  噶禮這樣做當然是有恃無恐的。

  ……不這樣,皇上怎麼把他的‘聖恩’公示天下?

  他能多護著曹家,就有無數人想當下一個曹家。

  四爺剝光桌上的栗子,吃了個半飽,拍乾淨手站起來,蘇培盛趕緊進來侍候:“主子爺,正好是晚膳的點了,您想去哪裡用?”說著,他看看外頭的天。

  這種天氣再四處走,那不是找雨淋嗎?

  “去你李主子那裏看看。”四爺道。

  蘇培盛趕緊拿來斗篷和帽子,侍候他穿戴好了,叫人點上琉璃燈籠在前頭照亮。

  他是顧不上了,看看外頭的冷風冷雨,縮著脖子跟在四爺身邊踏進細如牛毛的雨幕中,鹽粒般的雪粒砸在臉上,他只好緊緊眯著眼,就這一會兒功夫也凍得夠嗆。

  當看到李主子院子的燈火時,他都感到渾身一暖。

  蘇培盛幸福的歎了聲。


☆、266、(番外)選秀3

  睡了一覺起來,院子裏又少了幾個人。

  宮女站在她身邊端著漱口水:“姑娘,給。”同屋的姑娘都在宮女周圍悄悄看她們這個小角落。

  李薇多少有種被特別對待的爽感。果然穿越女的蘇之光芒照遍大地,順便籠罩周圍遇上的NPC。

  從她搬進來起,這位宮女就像長在她身邊似的。飯跟她一起用,睡覺就躺在她身邊,連喝杯茶也是她端來直接遞給她,中間不過第二個人的手。

  李薇又不傻,她當然發現了宮女對她的保護。經過一番沉思之後,她認為……這是因為她長得很漂亮……

  承認這個恥度好高。

  但這個院子裏她絕對能當四大美人之一。

  之所以說是這個院子,那是因為平時宮女姐姐陪她出去散步時,會帶她在周圍轉轉。然後她就發現她所在的這個院子(其實聽說這裏叫宮室……)只是放秀女的其中之一而已,其他還有三五個,或七八個別名宮其實更像院子的……院子,裝滿了秀女。

  可能是按地域或民族來分的,平常在李家那條街上,她沒見過很多滿人和蒙古人。至於額娘、弟弟們和舅舅們,看習慣了跟自己長得差不多嘛,分不出來。

  但當一群人都帶有明顯特徵時,就很容易看出來了。

  有個院子裏的人很少,秀女們的臉都略圓或略方,首飾愛用綠松石的。這是蒙古族的秀女。

  有個大院子,裏頭景致很好,還擺了好多盆花,裏頭的秀女與蒙古族的有些像,濃眉大眼的多,興致顯得主子氣很足。看到她和宮女時,宮女姐姐還特意過去行了個禮。

  李薇當時很激動!終於要出現選秀固定橋斷:比爹!

  李文璧憑外形絕對穩坐三甲,別的就算了。她還在考慮要是比爹比不過人家,她是有骨氣的硬扛到底?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早早麻利的下跪?

  結論是:到時再說。

  結果宮女姐姐好像跟人家解釋了什麼就回來了,若無其事的陪著她繼續散步。

  她實在是太迷茫了,宮女姐姐讀臉技能滿點,馬上解釋給她聽:“姑娘不用擔心,這裏是什麼地方?沒有人敢在這裏欺負人的。何況您又是參選的秀女,她們不會與你為難的。”

  李薇這幾天也跟這位宮女姐姐熟了,主動問她:“就真的沒人欺負過人嗎?”華妃涼涼見不著了,換個挨一丈紅的,那人叫什麼來著?夏冬春?

  宮女心道連佟娘娘那麼盛寵還要夾著尾巴做人呢,生怕別人說她一個不字,賢得就差把賢字做成條幅掛在承乾宮了。再說擺到明面上的那都不叫欺負,那叫犯傻。真撞上這樣的,您就偷著樂吧。

  越是上頭的人越要臉。

  “這樣的人怎麼能到宮裏來呢?早早的就叫送回去了,那都是給家裏人丟臉的。”宮女姐姐如是說。

  回去後叫李薇想了半夜,她在認真思考跋扈一下值不值得。

  第二天,她還是照例坐在窗下的那張條案前梳頭,今天宮女姐姐沒來。身後的同屋姑娘們似乎都在找機會。

  她來這麼久,這裏一直是她占著的。

  一開始是宮女姐姐引她坐在這裏梳頭,她還以為是一個個梳,她梳完輪到別人。結果她梳完了,宮女姐姐一邊領她出去,一邊對其他姑娘說:“姑娘們都快點吧,別叫嬤嬤等急了。”

  ……當時她真的覺得自己很過分。

  雖然特權好像很美,但她真的不習慣。幸好沒有姑娘真的就等她起身後再坐在那裏梳頭,其他人都梳好了,有的人是慢了一步,但也都趕在嬤嬤來之前出去站好了。

  那時,她早就被宮女姐姐領著站在了前頭。

  這一來好像她就很積極,很懂事。

  但她其實很臉紅。

  她本來打算第二天就不坐那裏了,可宮女姐姐引她坐下時,她那時不知怎麼了居然不敢反抗。好像她太理所當然,她就產生了自己不夠有理的錯覺。

  她還認真想過要是她當時給姐姐難堪,會不會傷了她的心?

  會不會是她給宮女姐姐塞銀子的關係呢?

  可是之後其他姑娘也給宮女姐姐塞銀子了,姐姐收了,但還是一切照舊。

  她試著給宮女姐姐說不坐那裏,結果姐姐笑咪咪的道:“這個是嬤嬤吩咐的呢。”

  跟宮女說這個還行,叫她跑到嬤嬤面前說她早上不想坐到窗前梳頭這種小事,她真心沒這麼大的膽。

  嬤嬤們一天來個幾次,早上會集中訓下話,講一下宮裏的規矩等等。然後平常也會到幾個屋裏坐坐,跟秀女們說說話。

  她們好像也有分管區域,每次固定只進某幾個屋子。像她這邊就只見過一個笑起來很溫油,沉下臉很嚇人的戴姑姑。

  戴姑姑說話不多,見人就露三分笑,好像很好說話。但上次有個秀女說想送信回家,還給戴姑姑塞了銀子,結果戴姑姑把信收過來,就把臉一沉:“宮中不許私傳信件,姑娘進來後的包袱應該都是查過的,到底哪裡來的紙筆,還請姑娘告知,奴婢也好如實回稟。”

  那秀女就嚇白了臉,負責她那個屋的宮女也嚇白了,當時就叫嬤嬤擰到一邊,站在牆根底下賞了二十下手板。

  整個院子裏都是打手板的清脆聲,一下下毫不留情。

  李薇嚇得縮回了屋,可她發現所有屋裏侍候的宮女都白著臉一起看那位宮女挨打。

  戴姑姑平靜的在打手板的聲音中說:“既然是她沒查出來,那這雙手就沒用了。”

  李薇險些以為戴姑姑要把這宮女的手打廢掉!

  最後當然是沒有。

  李薇鬆了口氣,可跟著就有個據說是犯了什麼夾帶罪過的宮女被杖刑。當時各個院子的秀女都被叫過去觀刑了。

  打完後人就拖走了,她看到有個太監去摸了下那宮女的脖子處,然後跑去給掌刑的太監說了句話。不知道是說打死了,還是沒打死。

  太監們拖著人走了以後,嬤嬤再上來訓話。

  大意就是這是宮裏,這裏住著皇上、娘娘,都是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他們掉一根汗毛,你們全家的命都賠不起。所以從一開始宮中就不許夾帶東西。不管是從宮裏往外遞,還是從宮外往裏帶,都不許,只要查實就會嚴懲。

  “各位姑娘都是有前程的人,做事前還是先想想清楚。”那位黃嬤嬤陰森的撇嘴笑了下,李薇不自覺的就是一抖。

  回院子後又查了一遍,各人的包袱都打開了。宮女姐姐並不動,她只是看著你翻。衣服的衣領、袖口,腰帶、鞋底等可能會有夾層的地方都要拆開,事後會針線的再自己縫起來。

  不會針線的……目前她還沒見過。

  她的月餅早在第一天洗完澡出來就不見了。

  宮女姐姐還很和氣的跟她說宮裏不讓帶吃的,她要是飯不夠吃可以跟她說,宮裏什麼點心都有。宮女姐姐呵呵道。

  她就納悶一件事,既然宮裏不能帶,那額娘給她拿月餅時教規矩的嬤嬤為嘛不說?總不見得以為她反正選不上所以帶了也沒事?

  晚上,她縫袖子時悄悄問宮女姐姐,為什麼要在那裏打?

  “不是該有個刑堂什麼的地方嗎?”

  宮女姐姐給她點了兩盞燈,還替她把鞋底子給縫好了,聽她問的話後,半天才輕輕說:“……那是想叫咱們看著別犯錯兒,才特意拖出來打的。”

  李薇又抖了下,宮女姐姐摸摸她身上的衣服,給她披上一件袍子,歎道:“姑娘別放在心上,這種事哪年都要有幾件。人這東西總是不死心的,以為查不到自己身上就沒事。可有事的時候往往都遲了。”

  人總是擅長自我欺騙的。

  這事過後,很快就是選閱。叫李薇想不到的是,想像中的查看才藝神馬的是不存在的。宮妃選閱確實有,不過從頭到尾她們都被要求要低頭到含胸的地步。所以她什麼都沒看到……= =

  皇上沒空來,她們對著御座磕了頭。太后也沒空來,連蒙古旗的秀女都沒見,更別提她們了。

  不知不覺間,她就在宮裏住了快有兩個月了。

  宮裏是管衣服頭油胭脂的,因為不能從外面帶嘛,進宮的那天起她用的就是據說是內務府採辦來的頭油胭脂了。以為肯定會用到非常劣制的貨的,不過叫她失望了。內務府還沒那麼黑。

  想想看,要是她能去中南海旅個遊,那邊旅館裏的一次性牙膏洗髮精肯定不會是太不入流的,說不定還是名牌。(不會被查水錶吧?)

  同理可證(?),這裏給秀女的一次性用品也不會太差。

  這麼說衣服也是所謂的宮緞?

  小市民很激動!沒想到這輩子除了能在紫禁城住上兩個月,被侍候皇上娘娘們的宮女端茶倒水,鋪床疊被,洗臉梳頭等等,還能穿上貢緞!

  人生果然很幸福。

  於是,這天,一位嬤嬤過來微笑著對她說:“姑娘大喜,隨我來吧。”

  能回家了嗎?

  大概她是第一批回家的那種。不知道回家後會不會有指婚的聖旨啊。呵呵,不可能。李薇迅速收拾好包袱,來宮裏兩個月還掙了兩套宮妝套裝呢。

  宮女姐姐來送她,匆忙之間她沒辦法跟她來個淚別,只好再給她一個荷包,握著宮女姐姐的手說:“姐姐在宮裏照顧我這麼久,我也沒什麼能報答你的。姐姐要是有什麼事想托給家裏人,只管叫人到銅花巷子李家找人,找我或找我弟弟都行。我叫李薇,我弟弟多,你找那一條街的人都認識我。”

  宮女姐姐半天憋出來一句:“……快過去吧,別誤了時辰。”

  她提著包袱往外走,宮女姐姐上前從她手裏接過包袱,一路把她送到那位嬤嬤手上,還道:“請嬤嬤多照顧著些,姑娘年紀輕,有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提點些。”

  李薇馬上很懂事的給嬤嬤塞了個荷包。

  嬤嬤收下後,笑著對宮女姐姐說:“只管放心吧,以姑娘的人才,還有什麼可愁的?”說著夾了她一眼,“日後一世吃喝不盡,多少福都享不夠呢。”

  大概是叫回家的激動沖暈了頭,直到她進了阿哥所被交到了另一個特別嚴肅的嬤嬤手裏,她才依稀、仿佛明白了什麼。

  然後不等她醞釀一下,包袱被嬤嬤接過去交給一位宮女,“平兒,給你們格格拿到屋裏去。”

  平兒是個細長條的姑娘,高挑纖瘦,腰特別好看。跟紅樓裏的平兒不像一個款的,但也很可愛。

  主要是她對李薇笑得很美,叫人心生好感啊(又是一個被我蘇之光芒籠罩的人),然後問嬤嬤:“嬤嬤,不用我陪著過去吧?”

  嬤嬤說不用,就帶著她去見了‘宋姐姐’。

  宋姐姐比她先來半個月。

  李薇到此時都還處在‘世界變化太快我承受不來’的狀態。

  見過‘姐姐’,跟嬤嬤回來後就是先剝光了洗澡。嬤嬤也特別仔細的把她摸過了一遍,李薇挺委屈的說:“……進宮的時候洗過了。”

  嬤嬤瞪了她一眼,等她出來又特別細緻的侍候她穿上衣服,上妝,梳頭。

  然後告訴她晚上四阿哥回來她要用心侍候云云。

  世界變化的太快了!!

  上一刻才發現自己變成小老婆了回不了家馬上又要失身了嗎?!

  然後四阿哥是誰?

  康熙的四阿哥好像就一個?

  聽說前頭幾個阿哥死得多,說不定也不是那位約定俗成的‘四爺’?

  不過能活到納小老婆,應該就是序了排行的吧。

  果然是穿越女都要嫁四阿哥的詛咒嗎?

  亂七八糟的塞了一腦子,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晚膳時,嬤嬤挺客氣的問她想吃什麼。

  “韭菜炒雞蛋。”她說。

  “……格格想吃,再等五個月吧。”嬤嬤還是很客氣。

  然後晚上六碗菜裏有三份蒸碗,她最不愛吃蒸得水塌塌的蒸碗了!

  “格格喜歡這道小酥肉嗎?”宮女平兒姑娘問她。

  “不喜歡……”炸過的肉再蒸簡直就是異端。

  平兒姑娘退下了。

  當晚,四阿哥沒有來。李薇幾乎要喜極而泣!

  當然第二天他就把她睡了。

  她也真哭了。

  才高中生的年紀就有這麼好的技術,果然是傳說中的四爺!

  青澀的四阿哥是真青澀,頭上還有一層青皮頭茬呢。

  她壯著膽子摸了把未來的龍腦。

  未來的雍正爺,如今的四阿哥沒有生氣,也跟著摸了一把,道:“該剃頭了。”

  於是她又摸了一把。

  然後,四阿哥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壓下來鳥……QAQ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番外結束了,寫得好順啊捨不得結束,等下回有靈感時再寫番外吧,還是他們一開始的時候好玩啊。小年夜大家都要幸福啊,晚安,明天見


☆、267、宮中風波

  永和宮裏,方姑姑侍候德妃梳頭。外頭天還沒亮,幽暗的宮室內雖然點著幾根大蠟燭,但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兩個宮女一人手捧一匣首飾,由著娘娘在裏頭挑撿。

  方姑姑見德妃似乎都沒興趣,笑道,“內務府的人真是該打,今年的東西送來總不是那個味兒。”

  其實今年送來的東西反倒是近幾年最好的。

  德妃早已失寵,空有位份卻無寵愛。雖然養大了兩個阿哥,可大的一直沒受重用,小的建府後也沒被封個爵位。皇上成年累月想不起到永和宮來一趟,內務府的人怎麼會想到給永和宮從好東西,

  有好的自然都是往新寵那邊奉承。如今得寵的一個高氏,一個陳氏,都是新鮮水靈的小姑娘,站在那裏比她強出一座山去。

  德妃不至於嫉妒,但心底深處也懷念過被皇上寵愛的日子。

  今年四爺成了鑲白旗的旗主,內務府才又腆著臉湊上來了。方姑姑這麼說是想逗她開心,也是想叫她與其還掂記著皇上,不如多想想兒子。宮妃老了以後都是靠兒子的。

  從她成了永和宮主位後,方姑姑就侍候她。兩人在宮裏也算是相交一輩子了。她這話不算僭越。

  只是既然皇上不看,她也沒有打扮的必要了。

  德妃不大想看鏡中的她。以前玻璃鏡子流行的時候,她用玻璃鏡子,圖它照得清楚。現在早已重新換回了銅鏡。

  “還是這鏡子用著好。”德妃揮退宮女,起身準備換吉服。

  方姑姑趕緊過來侍候,笑道:“西洋人的玩意總是要差那麼一兩分的,自然是咱們老祖宗的東西更好。”

  不管玻璃鏡子怎麼好,德妃說銅鏡好,她們就必須找出銅鏡的百八十種好處來。

  外頭的肩輿準備好了,德妃扶著方姑姑的手出去前,仿佛突然想起她剛才的話一般:“對了,今天中午把我的份例菜給老四家的那個李氏端過去兩盤。”

  方姑姑恭敬道:“奴婢記下了。”

  目送德妃的肩輿離開,方姑姑才轉身回去。娘娘這一去就是大半天,回到要到下午了。但宮裏的事也不少。

  方姑姑先叫人把炕給燒上,掐著時辰在娘娘回家前熄火,開窗通風。

  “還有給娘娘預備的泡腳的藥湯,這會兒就叫他們把藥先撿好泡上。”方姑姑交待道。

  “是。”宮女應下還沒走,外頭來了個人,急得火燒火燎的:“姑姑隨我來。”

  拉著方姑姑避到一處沒人的地方,小聲跟她說:“納喇貴人不好了!”

  方姑姑倒抽一口冷氣,趕緊拉著來人細問:“好好的怎麼不好了?”

  來人直跺腳,她也大小算是個管事嬤嬤,納喇貴人進宮早。康熙二十二年就進來了,一開始皇上也挺喜歡她的,後來就生了個公主。到如今也把她撂下有二十年了。公主早已出嫁,遠嫁蒙古博爾濟奇特氏。

  納喇氏雖然失寵,但大小是個貴人,又已失寵,如德妃這般的不會跟她計較,新寵們又沒有底氣,所以她在宮裏過得還算自在。

  這嬤嬤可以拍胸脯打包票,她絕對沒有克扣過納喇貴人一根針一條線!

  偏偏大過年的好日子她給她出夭蛾子!

  嬤嬤悄聲說:“還不是之前溫恪、敦恪公主的事給鬧的?她非說做夢夢見純愨公主也不好了,說博爾濟奇特氏的人殘害公主。”

  方姑姑眼睛都瞪起來了,嬤嬤忙道:“我趕緊叫人給捂住了,侍候她的人也都囑咐過了,掉腦袋的大事,大家都明白。”

  方姑姑這才鬆了口氣。

  對嬤嬤來說,這事還不算完。

  “我是來問姑姑,她大小算是個主子,過年不能不叫她出來磕頭。要是她出來再亂說話……”嬤嬤眼淚都快下來了,“我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說完嬤嬤就一直盯著方姑姑的神色看。

  按說納喇貴人不住在永和宮裏,不歸德妃管。可這事總要有個人來處置。宮裏能管這事的人還真不少,可細數起來哪個都不合適。

  先說佟貴妃,這位主子自進宮來就是副後,皇上沒封她之前,據說就是叫四妃在教她如何掌後印,等這位主子熟練了,就直接把鳳印拿到手裏了。

  這事放在她手裏,那是必須要小懲大戒的。不說吵吵的各宮都知道,幾大主子那裏都要是通報一下的。畢竟納喇貴人這往小了說只是口舌招尤,往大了說是質疑皇上嫁公主?還是懷疑蒙古對大清不滿?

  就算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納喇貴人也要脫一層皮,她們這群侍候的就都見不著明天的太陽了。

  嬤嬤現在想的也是怎麼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無論如何佟貴妃那裏是不能去的。

  除她之外,榮妃早就不管事了,惠妃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宜妃從來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她跟納喇氏又沒交情,犯不著護著她,秉公就行。

  所以送到這三位的案頭,極有可能是再轉回到佟貴妃那裏。

  只剩下德妃了。這位主子最不愛事,納喇貴人這事扯出來就是大麻煩,只有她會伸手把它蓋住。

  方姑姑只猶豫了一下,道:“最近天冷得厲害,納喇貴人身邊侍候的人不經心,貴人著了涼,十五前就別出來了。”

  嬤嬤立馬應道:“是!”

  她回去就把納喇貴人貼身侍候的給調開罰遠,再叫人把納喇貴人看起來,不放她出門,再往年給她報病。辦完這一切,嬤嬤才算放了心,大冬天的,生生叫她急出一身汗來。

  年年都要有這一遭。李薇心道,她已經習慣了,等回到現代時她肯定不會再報怨春晚難看,親戚難走,紅包發得叫人心疼了。

  跟大過年每天都要天不亮就起來,進宮一跪大半天,然後重複到十五比起來,能坐在沙發上看春晚是多幸福的一件事啊。

  十三福晉兆佳氏的肚子大的有點嚇人了,就這她還堅持的跪了一上午。

  雖然側福晉和嫡福晉不在一個地方跪著,可誰叫她的肚子夠顯眼呢?

  跪完起身時,排在她前頭的田氏酸溜溜的說:“十三福晉這下可是出頭了。我們爺現在天天忙得連回來坐坐的功夫都沒有,好幾年府裏都沒有好消息了。”說著還瞟了她一眼,“你們府裏也是一樣吧?”

  “偏偏她這時還能挺著肚子出來……十三爺可真輕閒……”

  說起來好像真是這樣,現在各府的孩子都少了,至少這兩個有喜信的府邸不多。

  特別是嫡福晉。

  李薇看跪完之後,到十三福晉身邊溫情問候的人還不少,他們四福晉想扶來著,被十四福晉和七福晉給扶了,大概是說不敢叫四嫂動手云云,有她們就行了。

  跪完散場,就該各回各宮,各找各媽了。但李薇發現她身邊也圍上了人,田氏就不提了,還想再拉著她說話。

  還有五爺府上的瓜爾佳氏,七爺府上的納喇氏(這位來了問了好就不吭聲了)。

  這般風光,實在叫人避之唯恐不及。

  李薇嘴裏說著我要去侍候我們福晉,給田氏和瓜爾佳氏都好聲好氣的說好了過了十五再找機會出來玩,這才能平安脫身。

  納喇氏跟她一樣要去永和宮,兩人就結伴走。

  她以為納喇氏要保持沉默是金一直到永和宮呢,結果走出沒多遠,納喇氏沒頭沒腦的說:“我們府上請了一班小戲。”

  李薇順口:“是嗎?唱得好嗎?”

  “唱得很好,請你來聽好嗎?”納喇氏道。

  “……”李薇。

  李薇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是很怵的,猶豫了下還是說:“等我看看吧,孩子們都大了,未必有時間再像以前那麼輕鬆了,能常常出府去玩。”

  納喇氏道:“那等你有空我再請你。”

  李薇也說:“好啊。”這時她應該客氣一句:還是我請你吧。

  但是,她再也不敢當著納喇氏的面多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少,下章會多點


☆、268、悠然

  如果說瓜爾佳氏和納喇氏的趨奉還只是個案,那麼德妃的優待就讓人無法忽視了。

  李薇看著她面前多出來的兩盤帶紅簽的菜,感覺四爺是真的抖起來了,連德妃娘娘都無法忽視。

  菜帶紅簽,表示這菜是專門給主子做的份例菜。而且一般二般的主子還沒這待遇。這麼說吧,以前在阿哥所時,她就沒在四爺的盤子裏看到紅籤子。

  紅簽上會寫著某廚晉獻。大廚子和小廚子還不太一樣,大廚子的紅簽鑲金邊。

  鑲金邊的紅籤子要做到皇上、太后那個位份才能享受了。

  德妃的就是一般的紅簽,然後就是擺在她面前的這兩盤了。一盤焦溜丸子,她嘗了一個,是牛肉的。一盤八寶芽菜,就是綠豆芽、黃花菜、冬筍切絲混炒。

  坐在她對面的納喇氏本來跟她吃一樣的飯菜,偏偏在她們坐下沒多久,永和宮的一位大宮女提著膳盒笑盈盈的過來道娘娘賞了她兩道菜,端出來特意放在她這邊。

  李薇只慶幸是納喇氏坐在這裏,要是換成田氏,她能拿這個刺她半年。

  謝過恩後,大宮女退下,留下李薇對著這兩道紅簽菜發愁。

  照以前見過德妃對御賜菜的態度來說,她應該格外恭敬的把菜吃完。但問題就在這裏:大冬天的這菜出了膳房都要半涼了,何況再提到永和宮,擺出來後再被德妃賞給她。

  已經都涼透了。

  往年在永和宮過年時,她都是吃幾個餑餑,配上幾碗湯羹就行了。要吃好的回家再吃。

  反正也沒人要她們一定要把端上來的都吃完——這是個不可完成的任務。

  現在必須吃完的菜來了,她卻挺排斥這一強迫任務的。

  ……

  最後,她還是用吃藥的心態把它們都吃了。一邊吃一邊想,四爺現在這樣,連一貫不動如山的德妃都開始示好給他身邊的人,也不知道在前頭的四爺是不是也在被眾兄弟圍追堵截中?

  用過膳,她對納喇氏道了聲失陪就回去找十三福晉了。

  十三福晉跪了大半天,進永和宮時又是被架進來的。她隨著眾妯娌一道給德妃磕頭時,德妃就叫她不必跪下,屈屈膝就行了。行過禮後更是直接叫人把她扶走,道‘叫小十三家的好好歇著,不必過來了’。

  說關心也關心,但說冷落也是真的。

  諸位福晉都過來看了看躺在紗櫥後的榻上安胎的十三福晉,一切都跟頒金節時一樣。等大家都走了,福晉特意問跟過來的李薇:“你要不要跟我們去前頭陪娘娘?”

  十三福晉馬上說:“嫂子去吧,這裏是娘娘的地界,還有姐姐們照顧我,沒事的。”

  到底是去前頭看德妃和一群福晉的臉色,還是在這裏陪著十三福晉?

  李薇心道這根本不用選,面上還是沒有表現得太高興,道:“姐姐去前頭吧,我在這裏陪著。”

  福晉微笑點頭:“有你在這裏,我就放心多了。”轉頭再對兆佳氏說,“好好躺著,我過會兒來看你。”

  兆佳氏艱難支起身道:“四嫂慢走。”

  陪了十三福晉一早上,她們也沒說多少話。主要是兆佳氏從頭到尾都閉目皺眉,好像十分痛苦。

  李薇生怕她在這裏就要生,那……德妃肯定不會太高興。

  所以用過膳就趕緊過來了。兆佳氏也是剛吃過,宮女們才把膳桌抬走。見她進來,兆佳氏笑著說:“嫂子何不多在外頭散散?我在這裏沒事的。”

  李薇道:“已經吃過了。”

  她坐下前先伸手在兆佳氏的褥子上摸了一把,有時羊水破了人不會有感覺。她怕兆佳氏頭一次沒反應過來。

  兆佳氏的臉刷的就紅了,悄悄縮回被子裏。

  李薇湊上去問:“肚子疼嗎?”

  兆佳氏搖搖頭,像是突然害羞了:“不疼。嫂子……我剛才方便過了,今天也沒敢多喝湯水。”

  李薇反應了一下才知道她說什麼,哭笑不得:“我不是怕你那什麼。”她居然以為她怕她尿在榻上。

  她解釋了下陣疼和羊水的問題。

  兆佳氏馬上緊張的問:“會那樣嗎?會沒感覺?”

  李薇回憶了下,說:“一半是疼的,一半是以為是把尿擠出來了。”肚子那麼大,首先就是壓到膀胱頂到胃,很多臟器都會受到影響。

  兆佳氏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李薇怕嚇著她了,馬上安慰道:“其實你懷孩子的時候很好,現在天冷,口子容易收。”還不容易感染。她都有點羡慕兆佳氏近來的好運氣了,好像這人一順就什麼都順了。

  田氏羡慕兆佳氏,是覺得她守得雲開,終見月明。嫁給阿哥們的女人那麼多,但一個府裏才能有幾個幸運兒呢?

  李薇有時看看田氏,都會有種感恩的心。生活真的待她不薄,讓她在最合適的時候遇上了四爺。

  她已經感覺到了,現在的四爺早就沒有當年對女人耐心了。他也不會再有當年的熱情和衝動。她趕上了好時候,在他的回憶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日後再有女人來也做不到了。

  會突然想到這個,還是因為過年時又見到了年家的帖子。來送帖的是年大將軍。

  當然他現在還不是大將軍,只是一個翰林院的檢討,一個從七品的小官。

  其父年遐齡已退休,在京養老。他大哥年希堯任工部侍郎,從二品。

  年遐齡退休時是湖廣總督,雖然僅是正二品,但地方官的正二品跟京官的正二品不是一回事。湖廣總督,封疆大吏,湖南湖北的軍政都由他一把抓了。

  她為什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呢?

  因為這都是四爺跟她叨叨的。四爺幹嘛叨叨這個呢?因為年大將軍雖然是代父前來拜年加拜主子山頭,但他是托了富爾敦來的。

  富爾敦這人她乍一聽完全沒印象啊,但四爺用一句話就叫她明白了。

  “不過是老八身邊的一條狗,還想沖我搖尾巴。”四爺冷笑,叫她想替那位富爾敦點蠟。

  至於為什麼富爾敦會跟年大將軍一起來,因為他們不但是同年,還是連襟。富爾敦的二妹妹嫁給了年大將軍。

  那富爾敦又為什麼成了八爺的人呢?

  因為富爾敦姓納蘭,是納蘭容若的兒子。

  貴圈亂吧?

  四爺叨叨完還感歎:“納蘭如果還在世,也不會叫他的兒子去捧老八的臭腳。”

  納蘭容若死得太早,沒來得及給幾個兒子安排個好前程。明相兒子不少,對失父的孫子的看顧就少多了。李薇也是才知道,納蘭容若的幾個兒子前程都不太好。

  富爾敦靠自己在三十九年當上了進士,之後就一直在翰林院晃蕩,一直一直是七品……

  有這麼一位父親,當兒子的要是混不出個樣來,那都不好跟人說他阿瑪是納蘭容若。聽說富爾敦最恨的就是做詞,特別是當場做詞,曾有人在酒桌上叫激他戲作一篇,被他大怒而去。

  最後李薇裝了一腦袋的納蘭容若的虎父犬子,老八香臭不分誰來投奔都要,實在太沒品位的報怨。對年家的印象就是這一家好牛X。

  牛X到她已經坦然的想輸給這種白富美一點也不虧。

  但後來,兩人在帳子裏的時候,她小心翼翼的問如果年家有個姑娘,他會不會娶回來啊?

  四爺滿腦子的老八、納蘭家、年家打成一團,叫她這一問竟然愣了數息才反應過來,回過神來竟然覺得腦子裏剛才塞的東西都不見了。

  “嗯……叫爺想想……”他閉著眼睛很認真的說,她湊上去卻被他抓住狠狠在屁|股上打了幾巴掌,打得她稀裏糊塗的一臉迷茫縮在他懷裏。

  發完火的他居然笑了,摟著她搖了幾搖,“真是……真是……”他歎了聲,突然有點明白了。他說的那些,只有這一件是跟素素切身相關的,所以她只關心這個。同樣,對八爺和富爾敦甚至年家來說,重要的事肯定跟他不一樣。

  年家是想待價而沽?富爾敦和老八是想趁火打劫?

  年家全家都是鑲白旗,可他們一家也有自傲的本事。不想乾脆的反到他的門下也能理解,但是如果把主子當猴子甩就錯了。

  他這樣,不管是他還是老八都不會把他當成心腹來用了。

  不過是個牆頭草,哪邊有好處就往哪邊靠而已。

  四爺想好了就翻身準備睡覺,背後的人果然靠上來倚著他,過了足有一刻還沒聽到她規律綿長的呼吸聲。

  這麼長時間還沒睡著,可見是真放在心上了。

  他心中歎笑,小女子的心裏只能裝那麼大點的事。說是以夫為天,看來他就是她的天。他不罩在她的頭頂,她就心慌了。

  他翻過來把她拉到懷裏,哄道:“年家有女兒也不是素素,爺有素素了。”

  這話真是甜到憂傷。叫她的心情一連好了好幾天,陽光燦爛的。

  甜到最後她也想這是他哄她的,可他現在這麼忙還願意哄她,而不是視而不見,不是說她煩人,嫌她礙事之類的。

  他對她的包容也是感情深的一種表現吧。

  她不該再懷疑什麼了。

  從宮裏出來後已經是星月滿天,她靠在車窗上,掀開簾子看著前面的四爺,她想起剛才她們一起出來時,十三爺就等在宮門口,一見到十三福晉就上去扶著她,一面對她們道謝。

  兆佳氏還特別輕鬆的說:“娘娘心疼我,賞了東西給我,叫我明天在家歇著就行了。”

  十三笑著點頭:“這樣也好,你現在走來走去我也擔心。”

  兆佳氏臨走前對她點點頭。結果她看到這兩人走到騾車前,丫頭要扶兆佳氏,十三爺揮退丫頭,打橫抱起大肚子的兆佳氏送進車裏。

  好幸福……

  她忍不住在想,十三爺和兆佳氏之間是患難之情,她和四爺是不是也經歷一次這種事,他就會更喜歡她呢?

  在她忍不住大開腦洞的時候,四爺突然出現在車窗外,還敲了敲車窗,嚇得她猛然回神。

  四爺從出宮門就感覺到背上有一道視線,幾次回頭都是素素。

  這是有事?

  他本想等回去再問她,可反倒記在心裏一直想,最後還是拉馬回頭看她到底是什麼事。結果他都跟著車走了好一會兒了,不見她有反應,不得已敲敲車子,她才好像剛剛看到他。

  看來是他多心了。

  不等他生氣,車裏的她就一臉驚喜感動的笑起來了。

  他的氣就跟火爐邊的雪一樣都化了。

  拿她沒辦法。

  四爺對她笑了下,又敲了敲車窗,一夾馬腹又跑回到隊伍前頭去了。

  他是特地來看她的嗎?

  李薇整個人都像踩在雲端,下車回到園子裏,洗漱後換了衣服躺上床都是飄飄然的。等聽到門外連聲的通報,跟著四爺走進來,她跳下床才發現自己頭髮都解散了,身上只穿了裏衣。

  不行,不行,這樣不行。

  她鎮定的在屏風後自己把衣服穿好,頭髮挽好後才出來。外屋玉瓶幾人正壓低聲音侍候四爺洗漱,她悄悄走到玉瓶身後。

  玉瓶捧著牙粉、牙籤和漱口水等物轉身,不妨背後冒出來一個人!

  嚇得手上的託盤就扔了。(ノ*口*)ノ

  李薇趕緊幫她捧住。ヘ(O_Oヘ)

  主僕兩人面面相覷,玉瓶先捂著心口輕聲說:“主子,你醒了?怎麼不叫奴婢進去侍候?”

  李薇乾笑著把託盤給她,坐到四爺身邊去。

  四爺剛才從頭看到尾。從她掀簾子從黑洞洞的裏屋出來起,她就一直只看著他,都沒注意到她的丫頭們。他還以為她睡了,進來時還特意小聲點,不叫下人們去叫她。

  他對她笑了下,握住她的手,輕聲對她說:“沒睡還是聽到爺來了就起來了?”

  “聽到你來了。”她又坐得離他近了點。

  四爺都快叫她擠到榻下去了,禁不住嘴邊的笑,拍拍她的腿,腳還沒泡夠時辰也不洗了,抬起來叫人擦乾淨,換了衣服就拉著她回了裏屋。

  他掀開被子先叫她鑽進去,他再吹了燈上去,掖好帳子,床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巢穴。

  一片溫暖的黑暗中,她鑽到他的懷裏,悠長的舒了口氣,很快睡著了。

  留下四爺一下下摸著她的長髮,輕輕吻著她的額頭。

  ……真是一個寶貝。

  二月初,剛剛過完年皇上就去五臺山了。他把直郡王留下了,帶走了太子、三爺、八爺、十三和十四。

  聖駕出發前,十三來府裏拜託四爺在他們出門後照顧家裏。兆佳氏剛生了孩子,還沒滿月。

  聖駕走後,李薇就去十三爺府上看了一次。之後每個月都要過來一趟。

  轉眼到了四月,園子裏的景致越來越好了。

  這天,李薇剛從十三爺府上回來就聽說四爺在園子裏大發雷霆。

  叫她剛下車的腳都遲疑了下,身後的轎子已經抬走了,她也不可能現在再去街上逛一圈。

  心裏多少有些害怕,她就故意慢慢的走,不太想趕緊進園子。一邊悄悄問趙全保:“知道是為什麼嗎?”

  因為她還沒經歷過四爺發大火呢。

  以前四爺都是生悶氣的款。為什麼突然改變風格了?

  這麼想著,她的腳下更慢了。

  “咱們往這邊走。”她道,腳下一拐往湖邊去了。

  裝模作樣繞著湖散步,她也把事情搞清楚了。四爺今天回來就氣衝衝的,皇上不在京,他每天都是忙到天黑才回來。今天卻早早的就回來了。

  李薇看看天色,現在最多四點。這個時間是不太對。

  “在外頭是什麼事,咱們也不好打聽。但是回來蘇公公就被主子爺罵了,上茶的王以誠叫拖出去打,他兄弟王朝卿出來求情也叫拖出去打了。”趙全保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現在還押在那邊門口呢。”

  李薇鬆了口氣,雖然有些不厚道,但四爺這是還有理智呢。他這是拿下人撒氣呢。

  看來是在外頭受氣了,就是不知道是受誰的氣。

  她繞著湖轉了一圈半,散了近一個時辰才回去。結果不等進屋,玉煙就悄悄過來說:“主子爺來了,在屋裏等您呢。”

  李薇心裏就是一抖。

  她不敢確定四爺在怒極的情況下,會不會來沖她撒氣。她知道他不會對兒子和戴先生他們撒火,難不成打了蘇培盛幾個還不夠?

  趙全保聽到主子爺在屋裏腿都有些軟,擔憂的看了眼慢慢走進屋的主子。今天風光如蘇培盛,也不過是主子爺生氣時可以隨意發火的出氣筒。他就是混到蘇培盛的份上,在主子爺的眼裏也如螻蟻一般。

  主子呢?

  他不由得想,主子爺是來找主子出氣的嗎?

  屋裏很靜,李薇像踩地雷一樣走進來,掃了一眼就看到四爺在西側間的屏風後寫字。

  她猶豫了下,還是去洗漱換了衣服再輕手輕腳的過來。

  四爺淡淡道:“去散步了?”

  “嗯。”她應了聲,看他桌上的茶喝了一半了,就端出去叫人換一碗來。回來看他的字已經寫完了。

  四爺放下筆,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氣都吐出來。

  她以為他寫的還會是草書,結果卻是楷書。

  四爺見她過來就讓開身,讓她細看。

  她念道:“欝欝千株柳,陰陰覆草堂。飄彩拂硯石,飛絮點琴床。鶯囀春枝暖,蟬鳴秋葉涼。夜來窗月影,掩映簡編香。”

  好詩,只是心境上與四爺這剛發過火是不是不太相稱?

  四爺看起來卻不似勉強,他含笑道:“這首詩已經做了有一段時間了,總是無法一氣呵成。今天終於能寫出來了。”

  她看他十分小心的把紙拿起來,交給張起麟,叫他拿去裝裱,回來好掛在他的書房裏。

  大概是詩興大發,他又拿起筆對她笑:“早就答應要給你寫一首了。”

  李薇其實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吃不准他現在是發火中在假裝無事,還是真的不生氣了。但也趕緊過去表示很期待。

  他一口氣寫了四五首,寫完細觀卻撕了其中三首,只餘下兩首,還要搖頭歎說不足、不足,然後說先不給她,等寫好再給。

  她雖然一點都不著急,但也表現的很想先睹為快,爭鬧一番後看他笑出來了,她才放了心,知道他不是假裝開心了。

  不過想想,在他自己的園子裏,他還假裝什麼?

  打了蘇公公他們真的就夠出氣了?

  四爺雖然是男人,心也像海底針。陰一陣晴一陣,叫人摸不透。

  晚飯後她才從他的話裏猜出來了,惹他生氣的是直郡王。這次皇上出巡沒帶直郡王,帶走了八爺。然後留在京裏的直郡王就跟四爺掐起來了。

  四爺想起來臉色又黑了,陰冷的笑道:“……我看他還能跳幾天。”

  ——老四,你別在你哥跟前顯擺!掌旗又如何?皇阿瑪還沒封你個王位呢!就敢在你大哥跟前擺王爺的譜?你大哥做了十幾年的郡王了!也沒像你這樣抖起來!

  第二天起,四爺就在園子裏歇起來了,每日不是陪著幾個男孩讀書,就是遊湖垂釣,還打算在園子裏開幾塊田出來種。

  說他外頭很閒,也沒有。弘昐回來都說:“來求見阿瑪的人每天都有,先生給我們講著書都要出去見客人,今天還有個賴在外頭不肯走了。先生都拿人沒辦法。”

  可四爺要閒著,他還拉著大家一起閒。早上用過膳就拉著她在園子裏賞景,用他的話說就是:“住進來也有兩年了,還沒好好賞過一回。”

  四爺仿佛覺得很虧。

  園子中水草豐美,居然引來一群綠頭紅腳的野鴨子。一早起來湖裏撲騰著一大片的野鴨子可把園子裏的人都嚇壞了。

  下人不敢驅趕,四爺趕來後也不叫人傷害它們,侍衛裏頭有技癢想比比弓箭的,看四爺好像挺喜歡這群野鴨子的也不敢動手了。

  到了白天,園子裏的人都出來看稀罕。

  李薇想湊近看看,結果野鴨們都膽小,靠近了就紛紛飛起再落到湖邊的其他地方,揚起的羽毛和糞便就叫人討厭了。

  不過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美景。

  顧儼和傅敏兩位都站在湖邊賞了幾天,等鴨群飛走後才回書房做畫,聽說畫得不錯。可惜她無緣得見。

  鴨子走後,留在湖邊的大片的鴨糞叫下人們打掃了好幾天才乾淨了。

  四爺聽她說起,笑道:“凡事哪能盡如人意?咱們看得高興了,自然就要擔起這些麻煩。叫他們別抱怨了,一人賞二兩銀子吧。”

  銀子賞下去怨言就不見了,改成一片歌功頌德。

  鴨子走後的幾天,膳房進上來一道烤鴨子。吃著肉十分筋道,不像平常籠養的鴨子,而且個頭也小多了。

  玉瓶悄悄跟她笑著說:“他們禍害了不少,侍衛裏一到夜裏就去套鴨子,都是偷偷的。膳房的人捉了好幾籠,現在都在那裏養著呢。”

  這個……只能睜一眼閉一眼了。

  到了晚上,四爺也跟她說:“他們有好東西,今天我叫人做給你吃了,好不好吃?”

  原來他也是共犯啊。

  她馬上點頭:“好吃,野鴨子的肉好勁道!”

  四爺還笑:“你不知道,弘昐晚上帶著他的侍衛去撲鴨子,險些叫鴨子給帶到水裏去。”

  嗯?

  李薇馬上瞪起眼準備叫兒子來罵一頓。

  他拍拍她的手:“男孩子就要放著養,別管傻了。既然沒出事就不必罵他,弘昐也大了。”

  四爺感歎了句:“我們都老了……”

  “沒有吧……”李薇下意識的摸了下臉,晚上洗漱時就對著鏡子看眼尾,還沒有長紋。四爺在床上看她對著鏡子巴眼角,以為她迷眼了,下來扳著她的頭說:“我看,插了睫毛了?”說著湊上去猛得吹了口氣。

  她眨著眼睛,他扳著她的頭說:“出來沒?”然後又湊上來,好像還要再吹。

  “好了,好了。”她推著他說,等上了床她突然很不甘的說:“爺,我才二十九……”

  老什麼的……還很早好嗎?

  四爺怔了下,唔了聲。兩人躺下後燈都熄了,他才反應過來,扭頭看她:“……”

  她突然有了讀臉技能,覺得他的神情肯定是:= =


☆、269、點蠟

  園子裏一晃過去了十多天,連李薇都習慣了,以為四爺這回真的又要休個長假,連他說要開幾畝地的事也是真的,圈好地方已經在墾荒了:就是把地翻翻,把鋪好的地磚全起了,把周圍栽得好好的花木都移到別處去。

  李薇挺好奇的天天去看,親眼目睹了從美景到荒地的改變。

  蒼海桑田也不過如此。

  她覺得四爺挺折騰的……

  不過四爺是認真的,連名字都起了,叫耕織園。莊子上的瓜棚也原樣挪過來了,還引了一條渠。

  她對弘昐幾個說她看那耕織園裏應該也有他們的份,從今天起做好準備吧。

  除了已經對種地沒有印象的弘時外,弘昐他們都是一臉的苦瓜相。

  但就在他們以為這次絕對逃不掉了,弘昐他們還去翻了書,看現在會種什麼東西,內務府的人來喊救命了。

  八爺走後,內務府幾個司的總管就商量著辦差,差事都有先例,平時也不會有什麼要緊事需要上官定奪。

  但今天就出了一件大事了,這事必須要上官來辦。八爺不在,直郡王沒管過內務府,他們就跑來找四爺了。

  四爺叫進來一問,立刻就站起來了。

  被派來的掌禮司郎中還不明白他放了多大一個雷,繼續道:“……純愨公主既逝,皇上的旨意雖然一時半刻還沒發回來,但府裏也要先有個章程出來,不能點火燒灶現砍柴啊。”

  純愨公主是宮裏的小透明,其母是個貴人,多年不受寵。四十五年嫁到博爾濟奇特去了,雖然跟溫恪是同年出嫁,同撫蒙古,但當時幾乎沒有引起誰的注意。

  活著的公主這輩子只有三次風光的時候,一次出生,一次出嫁,一次去世。

  純愨卻哪次都沒有特別風光過。就連這次,四爺都不確定皇上會怎麼辦她的喪事。溫恪和敦恪死後,皇上還下旨撫慰兩位額附。素素聽了後氣了半個多月,他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四爺接到消息就進宮了。到了內務府找出蒙古報喪的摺子的謄本一閱,才知公主是三月時沒的,結果皇上今年沒去蒙古,這摺子就遞得慢了些。

  但再慢,也早在半月前就到了南書房。只是他的好大哥,直郡王忘了通知他了。

  京裏現在就他們兩個在,他想把著南書房?四爺不跟他叫這個板。他要,他就退。看最後誰吃虧。

  直郡王現在簡直是瘋了。他難道是覺得他能抓到的權力越多,最後就能逼得皇上封他當太子?

  按說接到這個摺子後,他是應該跟南書房的人商量一下看怎麼辦的。公主是小輩,宮裏的都是長輩,按說喪事是不必大辦的,但必須要有所表示。特別是公主的生母納喇氏還在宮裏戳著呢。

  四爺出了內務府就直接進宮了。

  他去了永和宮。因為是正經差事,所以沒有遞牌子,只是去之前叫人趕緊給娘娘說一聲,免得娘娘那裏有客人撞上了不美。

  小太監來傳話時,德妃正跟幾個小妃嬪抹牌逗趣。宮中寂寞,不找些消遣這日子怎麼熬?長日無聊之時,聽聽別人的奉承還是不錯的。

  方姑姑聽了小太監的話,過來伏耳說了兩句。牌桌上的小妃嬪們都機靈的停了說笑聲,抹完了這把牌,德妃笑道:“這打牌真是消磨時間,沒留神都這個點兒了。”

  小妃嬪們自然就紛紛起身告退了。

  德妃起身回去換衣服見兒子,外頭牌桌茶盞都收起來。約過了一刻,外頭人通報,四貝勒到了。

  四爺進來施了一禮,德妃含笑招手:“近些,咱們母子說話不必忌諱什麼的。你來是有事?”

  四爺把事情一說,德妃嘴角的笑就收了,畢竟是喪事,她歎道:“前兩日已經聽鐘粹宮的說了,只是現在還不敢告訴她額娘。”說著她抽出手帕在眼角擦了下淚,“納喇氏就得了這麼一個孩子,過年時還想孩子想的都病了,這才嫁過去幾年啊……”

  四爺不說話,他跟這個妹妹不熟,現在連她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了。

  “娘娘節哀。”他就說了這一句。

  德妃得了這句話,順勢收了淚道:“行了,這事我知道了。等我再跟鐘粹宮的商量下,看怎麼跟納喇氏說。”

  四爺說完正事,自然還要關心一二。

  “娘娘最近可好?”

  “好。”德妃也要關心下兒子,“聽說你都住到園子裏去了?那邊涼快,喜歡就住著吧,皇上賞的,沒人敢在那裏撒野。”

  娘娘這是聽說直郡王在南書房外沖他大吼的事了。

  四爺此時方露出一抹笑。

  見他終於笑了,德妃才算鬆了口氣。母子兩人說話比她跟奴才說話還要乾巴,這叫什麼事?她都這把年紀了,孫子都抱了幾個了,還要哄兒子。

  可她若是擰了,四爺能比她還擰。這個兒子從小就是個倔脾氣。以前在宮裏時還能軟和些,現在出宮建府多年,脾氣越養越大。更是誰的臉色都不肯看了。

  四爺告退後,方姑姑上前問:“娘娘,鐘粹宮那邊擺明瞭想占個頭兒。”

  直郡王在南書房外罵了四爺,把四爺給罵得躲起來了。惠妃就請她去喝了個茶,溫言軟語的說都是兄弟,一時說急了,沒大事,叫她別放在心上。

  德妃比她還會撇清,也笑著說哥哥教訓弟弟那是應該的。

  純愨公主這事一出,宮裏必定要有個領頭的。太后從不過問宮中閒事,佟貴妃有皇上在時,她能管,皇上不在宮裏,她就絕不會跟有子的妃嬪們頂著來。何況惠妃身後站著個大千歲呢?

  太子眼看要倒,直郡王如日中天!

  德妃沉吟一陣,歎道:“惠妃比我先侍候皇上,這事該我讓一步的。”

  不攖其鋒。

  就連四爺也是這麼做的。

  皇上的脾氣她看得清楚,那是最不愛叫人逼著做事的人。

  直郡王暈了頭,惠妃打算陪著兒子一起死嗎?

  四爺出了宮,掌禮司的郎中還等著他呢。見四爺出來了不往內務府大堂去,郎中一面想幸虧他想著到宮門口來等!一百趕緊攆上去,攔在四爺前頭拼命作揖:“四爺,四爺,您發句話吧,給小的們指條活路!”

  四爺有心想看直郡王蹦得更歡些,哪肯幫他,指點道:“既是和碩公主,就先找出舊例來操辦吧。”

  郎中還想再問,四爺越過他走了。

  郎中委屈道:“……舊例操辦自然是可以,您也要寫個條子下來啊。”憑一句話就想開庫房?怎麼可能嘛!

  晚上,李薇看四爺一直面帶笑意,跟弘時偷偷贏錢時的神情特別像。

  大概是她盯著他看,叫他發覺問出來,她就說了。

  四爺囧了下,“怎麼是爺跟兒子像呢?是兒子跟爺像。”

  弘時常贏錢,您可不常有這種表情啊。

  “爺,您有什麼好事嗎?”她忍不住問。

  “好事?有啊,耕織園的地都開好了,明天一早就帶孩子們去。”他道。

  李薇默默為弘昐幾個點上蠟。

  “你也去吧,這會兒天也不熱不冷,正好。”他跟著說。

  ……李薇默默為自己也點上一根。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70、請安折

  “怎麼樣?”李薇頭上包著一條藍底白花的布巾,身穿一件粗棉布夾襖,外罩桃紅比甲,從頭到腳都是正宗農家婦人打扮。

  玉瓶等幾人全都連聲贊:“好,主子這麼著打扮真好看!”

  李薇挺自得的轉圈圈前後看。

  為了響應四爺下地的號召,她特意做了這麼一身農家衣服,用的就是農婦們自家織的粗布——這東西還挺不好找,是趙全保特意到他們的莊子上,跟莊婦買的。

  她還真沒做過這樣的衣服,就連玉瓶她們也沒穿過,幾人商量來商量去,還是趙全保小時候在家鄉見過,跳出來說出個一二三來。

  首先,就是農婦要下地幹活,外衣下擺不可能垂到腳脖子,最多是膝下三寸有餘。一個是省布,二就是不容易髒。

  這麼著做出來的外衣就短了一截,李薇穿上後感受了下,有些彆扭的說:“……好像衣服小了似的。”露出褲腿好不習慣。

  玉瓶忙問:“那要不要再改改?”

  她搖頭,想她在現代還下穿打底配超短裙呢,膝下三寸的長短已經很夠了,更別提下面還有一條夾褲。

  但她還是嫌褲腳露出來不好看,在褲腳上鑲了幾道邊。

  準備好了以後,她自己拿著帶花布幃幕的小斗笠,帶著一群拿著點心、茶水、小凳子和打發時間的戲本子的隨從,浩浩蕩蕩往耕織園去也。

  出了屋子,頭頂的大太陽就毫不吝嗇的灑下它的光輝。

  李薇趕緊把斗笠帶上了。原來這斗笠上的幃幕特別長,但她嫌跟她這一身粗布衣服不搭,特意找了半塊紗截了縫上去,堪堪蓋住下巴。

  這麼一身不倫不類的打扮,在她心中已經很貼近四爺的想像了,她就盼著給他個驚喜呢。

  快要到耕織園了,她叫趙全保把茶水壺給她提著,一馬當先的進去。

  園子裏開出了十幾畝的地,四個男孩都在,各占一塊。前頭一排三塊地是四爺的自留地,看起來比四個男孩開出來的都整齊。

  弘時一見到額娘的身影,扔了專替他制的小釘耙就撲過來了!如乳燕投林一般!嘴裏還喊:“額娘!額娘來了!”

  李薇腦補:額娘救命啊!

  從四爺說要開地帶著他們,這已經是第四天了。四天下來,足夠弘時想起以前在莊子上三個哥哥被虐的事了。

  李薇努力憋住笑,蹲下來抱住這個小兒子。

  弘時撲到她懷裏半天就只會喊額娘,弘昐在地裏直起身,喊他:“弘時!回來!還不到喝水的時候呢!”

  弘時一抖,賴在李薇懷裏不起來了。

  她好笑的問他:“現在是幹什麼呢?”

  弘時委屈巴巴的指著被他扔下的釘耙:“拿這個拉地,阿瑪說要拉十遍。”

  他耙得太淺,還被阿瑪責令返工,特別可憐。

  李薇一看四爺不在,實在不忍心逼著兒子下地,牽著他進瓜棚坐下後,拿出點心和茶叫他吃,還招呼其他幾個男孩都過來。

  四個男孩人手一個粗瓷大碗,他們以前喝水的茶碗最多裝150毫升,現在這碗容量大概在480毫升左右,所以一般一碗下去,肚子就喝飽了。

  點心也是她特意叫人做的有人臉那麼大的酥餅,裏面是花生芝麻核桃,甜鹹餡的。

  剛開始從籃子裏拿出來時,幾個男孩都有些不知如何下嘴,弘暉還捧著吃,怕咬一口再碎了。還是弘時先掰成兩半給了他們靈感。

  等他們都吃上喝上了,李薇到現在還沒見到四爺,這節奏不像是去方便了,再看蘇培盛也不在(挨了打三天就起來了,可見打得不夠重),她好奇的問弘暉:“你們阿瑪還沒來?”

  弘暉連忙把手裏的東西都放下,恭敬道:“是的,李額娘,阿瑪還沒來。”

  李薇忙擺手:“哦,這樣,那你吃吧,吃吧。”

  男孩們吃完,弘暉就帶他們繼續去下地了,弘時藉口還沒吃完不肯動,正在像小老鼠一樣小口小口的咬,不過看哥哥們都走了,他也坐不住了,三兩口塞到嘴裏,拖著小釘耙跑了。

  過了一會兒,二格格拉著三格格過來了。兩人一人提一個籃子。

  三格格過來後就很乖的坐到她身邊,籃子交給玉瓶,說:“大姐姐去嫡額娘那裏了,叫我跟著二姐姐。”

  李薇替她擦擦汗,對大格格這麼小的年紀就要費盡心思有些唏噓。雖然她現在跟她當年進阿哥所時差不多,但大格格還在自己家裏就要這樣,總有些悲哀。

  她叫三格格隨便玩,不必坐在這裏。

  三格格就跑去找弘時了,二格格問:“阿瑪呢?”

  前兩天這時四爺肯定是跟男孩們一起在地裏忙。她拍拍身邊叫女兒坐下,“不知道,過會兒就來了吧。”

  二格格盯著她的頭巾看:“額娘,你這個真有意思。”

  她早就帶了她的份了,一口氣拿出來了四五條,母女兩個挑起來,三格格看到也回來,她們三個一人綁上一條,都覺得新奇無比。

  兩個女孩都笑嘻嘻的,李薇道:“等你們阿瑪來了叫他也看看。”

  四爺一定會高興的。他做什麼都很有投入感,所以如果身邊的人比他還投入,還認真,他就會很滿意。

  兩個女孩都撒出去了,李薇坐在瓜棚下想四爺:他跑哪兒去了?怎麼這會兒還不來?

  九州清晏裏,四爺寫好給皇上的請安摺子讓人發出去,然後才拿起斗笠戴在頭上,帶著蘇培盛往耕織園去。

  他到耕織園裏一看,幾個男孩都乖乖的在耙地,弘時最費勁,上回他耙得太淺,被他說過後,今天就見他把釘耙深深的紮在地裏,然後用力往後拖!我再拖!

  然後三格格就過去幫他一起拖。

  瓜棚裏,素素笑得前仰後合,不過她還記得不叫弘時看到,刻意叫丫頭擋在她前頭。

  這種額娘……

  四爺搖頭歎笑,走過去才發現她今天穿了一身農婦的衣服,頭上還特意包了頭巾。

  “你這身打扮倒好。”他認為很合適。

  李薇起身轉了個圈叫他看仔細,還指著袍子下擺解釋為什麼這麼短。

  四爺感歎:“百姓的生活就是這麼艱難啊。”

  李薇理解了他的潛臺詞:衣服都換不起真是太困難了。

  她也很囧,很想告訴這位爺,像他們這種一天換個三四身的生活才是瞎折騰。吃飯要換,見客要換。有時他過來了,她為了他不但要換衣服,頭都要重新梳。

  她是當成工作來做的,就跟進化學實驗室要套件白袍一樣。但普通人家真的不用這麼費事,最多家居一套,出門換一套,睡覺再一套(= =好像也有點費事……)。

  這麼說其實都是生活的需要。

  大概她的表情太豐富,四爺笑了下,問她:“是不是覺得爺說的很可笑?”

  一點點而已。

  她嚴肅認真的說:“怎麼會呢?爺您這是悲天憫人之心呢。”

  他又笑了,看著耕織園說:“沒種地之前,我也不覺得種地有多難。但是就算我只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已經覺得比連打一個月的獵還要累了。平時莊子上的地還有下人照管,就算這樣去年秋天收上來的東西也不過寥寥幾袋而已。”

  李薇想起了那幾袋花生紅薯,不由得也沉默了。

  “其實就連那幾袋裏也有水分,莊子上的人肯定往裏摻了不少。”四爺搖頭,深深歎了聲:“靠天吃飯的百姓就是這麼艱難,累上一年也未必夠一家的口糧,再加上賦稅,怪不得一遇上災年就要靠賣兒賣女生活。”

  李薇:感謝袁隆平爺爺。

  等四爺也扛著釘耙去犁地了,她才覺得剛才他們討論的是不是有點太深刻了?

  ……或許對她來說是太深刻了,可對四爺來說就是擺在他面前的任務了吧?

  突然四爺的形象高大起來了。她是在跟未來的一把手討論民生問題啊!放在現代都夠上央兒了。

  不過轉頭看四爺帶頭的慘不忍睹的犁地方式(後面一群小的還有樣學樣),她都想跟他說說,要不拉頭牛來幫幫他們的忙……

  關於翻地的問題,先放到一邊。五月時,她聽說又有個公主沒了,京裏各府都要哀悼一下。但由於公主是小輩,所以宮裏並沒有大辦,聽四爺說只是在公主的生母的宮裏掛了白。

  李薇這一掛的都不用做什麼表示,只有福晉做為女眷進了趟宮,是跟十三福晉一起去的。同去的還有二格格和弘昐等一眾小輩。他們是要給公主姑姑磕頭的。

  幸好這群小主子都是實實在在的龍子鳳孫,比沒了的公主姑姑要貴重些。

  弘時回來說他們沒跪多久,領到奉先殿先站了好一會兒,聽禮部的一官念了幾篇賦,其中還有皇上寫了特意發回來的。

  然後弘時悄悄跟她說:“還叫我們哭呢,幸好額娘你給我們帶了香包,我看有哭不出來的就低頭使勁擠眼。”

  在宮裏舉哀是不能大聲嚎啕跟小寡婦上墳似的,不哭暈都不算你上過墳了。他們流行的是默默流淚,哭得要夠悲,但不能失了儀態,怎麼哭得才美,李薇也曾受過訓練,雖然她嫁給四爺後還沒實踐過。

  現在看,她的頭一次實踐大概就是皇上山陵崩的時候了。

  總覺得這一天已經不遠了。

  六月,皇上到熱河避暑。

  康熙取下單片眼鏡,對坐在下頭的李光地道:“洋人的這個小東西真不錯,回頭也賞你一個,讀書就方便多了。”

  李光地起身謝恩:“萬歲體恤。”說完就搖頭歎氣,指著自己的眼睛說:“奴才這雙眼睛十年前就不成了,看遠了廢勁,看近了就重影兒,奴才現在看書都叫兒子讀,他大了就叫孫子讀。”

  拉家常似的話叫康熙也感歎:“是啊,他們都大了。”

  李光地瞬間閉嘴。

  康熙把身邊的一封摺子遞給他:“你看看,這是老四送來的請安摺子。”

  李光地先道了聲奴才斗膽,然後才恭敬的接過來。

  四爺這筆字是練得相當不錯的,風骨錚錚。寫的卻是家常小事,先祝皇上聖體安康,他帶著全家叩拜,遙祝聖躬安康云云。再寫最近天氣漸熱,太陽大,皇上出巡一路辛苦,要保持龍體,聖躬安泰是天下臣民的福祉。

  第一頁就說多謝皇上前年賞的園子。園中景致很美,還有兩個大湖,前些日子還引來了一群野鴨,足有上千隻。隨折送上長子弘暉做的一幅野鴨圖,遊戲之作,難登大雅。

  再說他在園子裏開了幾畝田,以前在莊子上就種過幾畝,還進給皇上幾袋花生,今年想再種了進給皇上。

  幾頁瑣事過後,四爺就寫起詩來。說是園中景色優美難言,引他詩興大發,特意寫了請皇上品評一二。

  李光地看得牙酸,但憑心而論,這詩做得著實不錯。

  就是跟四爺的形象不搭調。跟京中的氣氛也不搭。皇上帶走太子和八爺,留下直郡王就是想讓他們兩個掐起來。結果直郡王是威風了,四爺卻躲了,在圓明園裏扮起了富貴閒人,悠閒自在得好像不慕富貴權勢,打算清心寡欲了。

  這話擱誰也不會信。

  李光地看完面色不變,放下摺子呵呵道:“四爺這筆字是越發進益了。”他當過太子的師傅,說說四爺的字是應該的。

  說完見皇上沒反應,他接著道:“這詩也好,叫人心之神往。”

  康熙這才笑歎道:“是好啊,老四這孩子以前讀書就用功,幾個兄弟中是數得著的。”

  李光地鬆了口氣,看來是說對了。

  他這次被皇上帶著出巡心裏是提著弦的。太子現在就是個火坑,他是拼命往外跑,生怕被扯進去。所以皇上此時的態度是最重要的。他不能表現得跟太子有關係,但也不能撇得太乾淨。那反而叫皇上疑心。

  就跟現在似的,坦坦蕩蕩的來陪皇上說話。

  可他心裏卻轉得飛快。叫他說四爺這摺子假得都冒泡了,可皇上卻吃這一套啊。

  從皇上這裏出來,回去後下人侍候他換衣服,驚訝道:“爺這一趟在太陽裏走得久了,裏外全濕透了。”

  裏衣更是濕得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李光地擺擺手叫他下去,他還要仔細想想今天的御前奏對有無疏忽。

  皇上近日常叫他過去。這是為了表示他並沒有厭棄太子,還肯親近太子身邊的人。因為彈劾太子的奏摺已經越來越多了,正因為這樣,皇上才要表現出對太子的喜愛。

  有慈父,才有逆子。

  李光地雖然發愁還被歸到太子一邊,但深知這事急不得,只能徐徐圖之。

  四爺的做法大概可以借鑒一二……

  四爺雖假,卻是把戲做到了皇上眼前。只要皇上願意信他,那這戲再假也是真的。同樣是仿佛淡泊名利,三爺明面上是修書,做的卻是在拼命博取文人的好感。

  再說順應聖心,四爺是跟誰都不頂著來,前有八爺,後有直郡王,不管是哥哥弟弟,要他手裏的權,他就拱手相讓,事後也不見怨言。

  叫李光地說,四爺實在是能忍。可叫皇上看,未嘗不是認為四爺仁厚,有兄弟之情啊。

  四爺啊四爺……

  李光地嘆服,若太子真的會被廢,這下一個上臺的說不定就是這位潛龍了。

  四爺的請安摺子皇上閱後被發回,直郡王看到後氣得狠狠摔在地上!

  他在屋裏如困獸般轉了數圈,恨道:“……把這摺子給爺的好四弟送去!”

  說罷大步離開。他走後隨從才敢把摺子拾起來,撣去灰土後叫來人給四爺送去。

  圓明園裏,四爺正帶著兒子們在耕織園讀書。

  耕織園裏有棵有年頭的銀杏樹,樹冠大的夠十幾個人在樹下乘涼。四爺就索性帶著孩子們在這裏讀書了,聽著樹上蟬鳴鳥叫,手捧一卷書,多麼風雅。而且也省得路上的功夫了。

  四爺一身粗布衣服,卷著袖子和褲腿,頭戴斗笠(怕樹上掉蟲子和鳥糞),手執書卷,下頭四個男孩也是一般打扮,再週邊的哈哈珠子們就規矩多了,都穿著普通官家子弟的常服,寶藍蒼青,腰系玉帶,然後戴著斗笠。站在最外頭的就是太監和侍衛們了。

  李薇有幸見過一次他們樹下讀書會的現場,心道: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弘時不停的撓著脖子根和手臂、腳踝等處,不是被蚊子咬了,而是粗布太粗,磨得他肉皮疼癢難忍。初春的時候穿,裏頭還穿著細棉布的裏衣。現在單穿就受不了了。

  李薇心疼歸心疼,也只好告訴他要麼跟他阿瑪一樣裏外兩套,那樣熱,要麼單穿這個,癢。

  弘時猶豫再三,還是認為熱不能忍。癢就撓撓吧。

  四爺背後有一個大木板,放在西洋畫師用的那種架子上。四爺這個是特製的。木板打磨平整後,上面夾了一大張白紙,一邊還擺著筆墨硯臺。

  這就是李薇看到他們的讀書會後蘇出來的黑板變型:白板。

  四爺覺得這東西不錯,寫出來幾個孩子都能看見不說,懸腕壁書也是很有風格的事。於是包括哈哈珠子在內,每個孩子都回家跟父母們說要弄個這種白板擱書房裏寫字。弘昐幾個的就由四爺全包了。

  他還給李薇也弄了一個。

  李薇偶爾用來寫寫畫畫,非常之爽。

  請安摺子送到四爺手裏,皇上僅批了一個字:好。

  四爺收起摺子,笑得淡淡的得意。

  李薇感覺這不像是弘時贏錢,更像是弘時在牌桌上搞鬼,騙到人時的神情。

  呵呵呵呵~你們都掉到我的坑裏來了~


☆、271、熱河時疫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

  李薇在課本上就學得這一首記得最牢固,她記得應該是寫作文佳句一百摘抄時,老師重點強調:寫草原風光一定要有這一句!

  這個頑固的印象就這麼戳在了她的腦海裏,跟著她穿越了時空,回到幾百年前都沒忘了。

  敬愛的語文老師,您欣慰嗎?

  李薇內牛滿面中。

  六月中旬,起因好像是四爺的一封請安摺子引發了皇上的慈父之心,皇上就表示四兒子啊朕好想你,快來陪阿瑪避暑吧。

  於是,四爺就打包行李,帶著她在三•伏•天裏趕路去熱河‘避暑’。

  只要邏輯沒問題的人肯定就能發現這裏的問題!

  沒發現問題的也可以在她悶在車廂裏吃了半個多月的土後趕到熱河,在背上、屁|股、大腿甚至胳肢窩裏都長了一大片汗疹的時候發現真相。

  真相就是三伏天坐馬車趕路真蠢蛋也。

  四爺當然也很慘,雖然他沒有直說,但比起她在車廂裏還能鬆快點(沒人的時候穿單衣,再熱可以把扣子適當解開幾個),在外面的四爺不但要頭頂烈日,跟他的馬相親相愛,而且他還穿了兩層衣服。

  下車前才需要把衣服穿好的人每次都能看到他那濕透兩層衣服的慘狀。

  幸好,因為有上次他在戶部值守的前例,路上洗衣不便,她早早的就叫人準備了一車的衣服給他替換。不是誇張是實指。

  只要停車休息,蘇培盛都會趕緊給四爺從裏到外的換一遍。

  並非是他太嬌慣,而是大熱天整天騎馬,汗又多衣服又厚,這種種條件相乘在一起只有一個結果。

  李薇悄悄說:四爺的那裏醃了。

  紅紅的一大片,說是汗疹,更像汗疹連成片起了水泡。

  第四天就發現了,晚上休息時四爺先避開她叫了隨行的白大夫,之後白大夫出去找了一套乾淨的剃刀(……)拿進去,再然後四爺晚上就沒跟她一起歇了。

  她又隔了兩天才知道。四爺是絕不肯叫她看到他那裏是什麼樣的,是她先猜著了,試探的叫蘇培盛多給四爺換衣服,咱帶了一車呢。後來可能是他認為她知道了,那也無所謂了,就過來給她交了個底。

  到熱河前在驛站裏他們做最後的休整,以期用最好的面目面見聖上。

  四爺把她叫來再三交待,然後兩人躺下休息,第二天早上她就看到了。

  看到後她想說紅紅的看著好可憐。

  他拿衣服蓋住,推她:“去穿衣服,該走了。”

  她依依不捨,他沒辦法,安慰她:“不疼,就是有點蜇。”

  汗水一泡可不就蜇嗎?

  她想給他撲點粉,止汗,他說不用,撲粉會糊住。= =

  所以到熱河後她沒有感歎這風景是如此的壯美!穿越這麼久終於跑草原上溜一圈了!而是擔心四爺到了以後還要去見皇上,萬一再參加個宴會什麼的,等他回來那醃的就更厲害了!

  因為他沒時間換衣服。

  李薇還是叫蘇培盛帶上了幾件裏褲和藥水,要是四爺去方便的時候可以順便換下。

  她就在帳篷裏。熱河雖然有避暑山莊,但皇上住在裏頭,他們都住在外頭。四爺來得太晚,一時半刻沒有現成的好房子配得上他的身份:未來的王爺,鑲白旗旗主。

  所以四爺來的時候只有先請他住帳篷了。

  帳篷並不小,準確的形容是布搭的宮殿或大房子更合適。正中一個大帳給四爺的,旁邊數個小帳。一個是她的,還有一個是給她的侍女的。還有給蘇培盛等人的,後面還有放行李的帳篷,週邊是侍衛們的。

  整一個帳篷群。

  她到的時候帳篷裏已經準備好了洗澡的熱水,浴桶前還擺著屏風。行宮也給她派來了侍候的人,宮女、太監、嬤嬤、姑姑都有。蘇培盛還把名單遞進來給她閱看,共八十九人送來給她和四爺使喚。

  李薇就不考慮這些人用不用得了了,這些人都有各自的職位,全都是技術工。她只需要記住幾個主要人物就行,跟他們打交道的是她身邊的玉瓶和趙全保。

  洗去一路的塵土,她坐在帳篷裏晾頭髮,玉瓶送來熱河特有的蒙古奶茶,說晚上還有正宗的蒙古烤羊吃。

  “主子,他們說這裏有溫泉呢。”玉瓶興奮道。

  在她的心裏,這次四爺帶她們主子出來就是玩的,熱河哪裡有好玩的,肯定要去逛一逛。何況四爺現在風光了,他們也能揚眉吐氣了。

  李薇還掂記著四爺的屁|股,聽了只是走了下神:溫泉治不治這個?泡泡會不會好點?

  當晚,四爺留在皇上那裏用了頓飯,沒回來。而李薇這裏也並不寂寞,她還晾著頭髮的時候,就有人前來拜訪了。

  太子的兩個妾,一個劉氏一個範氏都過來磕頭的。非常不巧的是她正在晾頭髮,偏偏又是太子家的。她只好先把濕發挽成髻,客客氣氣的請進來見過後,等她們走了再拆了髮髻繼續晾。

  然後就再也安生不了了。

  隨駕的幾個阿哥家的人都來了。誰叫人人都是帶著格格或妾來的,就四爺帶了她。

  三爺家的是李氏(……)和朱氏。八爺家是王氏,李薇還驚了下,她沒聽過這個人物啊。聽說給八爺生孩子的是張氏。但王氏的年紀卻不小了,目測與八福晉差不了幾歲。聽她說的也是出宮前就侍候八爺了,她猜這個王氏跟她和宋氏一樣,是給八爺在成親前練身手的。

  王氏的氣質很好,溫柔純善。等四爺回來,她著重誇了這個王氏幾句。

  四爺聽她感歎大家都是一界的人,她遇上他過得這麼好,王氏那麼好的女人卻被八爺辜負了,真是太可惜了。

  他想笑,可現在這副姿勢實在是不適合笑的。

  李薇舉著扇子時不時的幫他扇扇。白大夫都說了,他這個就是悶著了,不透氣的時候太久。除了用藥,最要緊就是保持透氣性,只要不再出汗,皮是很容易長好的。

  所以四爺就這麼M字開腿躺在榻上,晾PP。

  帳篷裏彌漫著苦苦的藥味兒。

  這一幕應該是很搞笑的,可她卻一點都不想笑,只擔心:“你明天怎麼辦啊?能不能跟皇上說你一路上累著了,先歇兩天?”

  四爺把她的臉扳過來,她老往那邊看,他不樂意給她看吧,她還發現了。反正兩人也是夫妻多年,這種醜態別人看不得,她看見了也無妨。

  說實話,有時他也想被素素寵一寵。

  “這不行,我來見皇上心裏是十分欣喜的,怎麼能累著呢?不但不能累,還要精神百倍。”他用委婉的話來告訴她這個道理,所以明天一早,天不亮他就要趕去行宮候見。最好能在皇上沒起床就站在宮門外,以表達他迫切想見到皇父的心情。

  李薇也沒堅持,就說:“那你今天就這麼睡吧。”光PP睡,晾一夜。

  看她又沖那邊探頭,他再把她的頭扳過來:“陪我說說話。”

  李薇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她才不信他喜歡聽她說那些兄弟的妾室過來給她請安的事呢。剛來也找不到新鮮的話題,在她想話題的時候,四爺鬆了口氣,支起脖子也想看看那裏怎麼樣了。

  恰在此時,帳篷外蘇培盛傳話:“爺,八爺求見。”

  帳篷外,八爺見蘇培盛這個四哥的貼身太監都不進去,想了下記得王氏說四哥是帶著側福晉一道來的。

  皇上傳召,他還有心情帶上側福晉。

  再看看現在的天色,這還不到睡覺的時辰呢。他可是一直等著,四哥一從皇上那裏回來,他就趕來了。

  這麼點功夫,四哥就跟側福晉摟在一起了?

  八爺實在不相信四哥是這麼一個急色的人,何況這位側福晉跟了四哥也有十幾年了吧?

  等他踏進帳篷後,聞到沒有散去的藥味就恍然大悟了。再看四哥,這麼短的時候已經穿戴整齊,連靴子都穿上了。

  李薇還是第一次見八爺,這個多少人說過的溫潤如玉的人。第一印象就是:一個圓臉白胖紙。但看著確實十分的溫和。

  八爺對著四爺行過禮後,又對她見禮。

  他微微一笑,非常恭敬的道了句:“四嫂安。”

  李薇頓時就蕩漾了下。等蘇培盛上了茶,她就跟著一道退下了。回到給她準備的小帳篷裏,她才把剛才見到的八爺拉出來細細品味了一番。

  有句話說男人之美,在於說謊說得白日見鬼。女人之美,在於蠢得無怨無悔。

  在八爺面前,就算你明知他只是在客套,可能只是隨口哄你的。但還是叫聽得人無比的入耳,願意蠢那麼一回。

  換句話說,八爺願意對所有人表現男人之美,哄遇到的每一個人。這幾乎就成了他的條件反射了。

  她相信,哪怕她和福晉一起出現在八爺面前,他肯定也能哪個都不得罪,還叫人都覺得在他面前是特別的。

  等四爺送走八爺,叫蘇培盛叫她過去。

  她進去時他正在喝茶,衣服還沒脫。

  “八爺找你有事?”她問。

  “沒有。”四爺搖頭,還在沉思。

  “爺一會兒還要出去嗎?不出去就把衣服脫了吧。”她又想起他的PP了,真叫人著急啊。

  四爺愣了下,起身讓她脫。

  她把他從頭到腳剝光,只給他留了件大背心。光著兩條腿遛鳥的人上了床,她拿著藥水過來看要不要再塗一次藥,免得剛才都蹭到衣服上了。

  四爺:“剛才見到老八,你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薇想了下,只有一句話:“八爺是個很會說話的人。”哪怕明知他不可能對四爺安好心,對她這個四爺的側福晉也不可能抱有善意,可剛才那一面,她對八爺的印象還是很好。

  不止是那句‘四嫂安’,還有他的態度,好像他是非常認真坦誠的。

  四爺冷笑:“他可不是只是會說話。”戶部欠銀的事交到他手上之後,可是有不少人都記著了八爺的恩情。

  太子現在如大廈將傾,更有人冒出來認為只有八爺這般德行才堪配太子之位。

  雖然只是零星的流言,但也叫人煩心。

  見她好奇的等他繼續往下說,他道:“現在外面說他好話的人可不少。”

  李薇道:“說說而已,未必是真心的。”她一直覺得施恩聚攏來的人心是不牢靠的,人心多變,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的不在少數。

  只肯受恩,不肯報恩的也多得很,更有受恩就如結仇一般。她大學時有同學當助學人,一路當到工作後,沒有得到一句謝謝,反而有人追著要錢的也不是一兩例。她當年也跟同學一起掏過錢,但不像她是一對一幫助,她是只捐物,買了東西遞過去,要書買書,要衣服買衣服。但不給現金。

  就算是做善事,也希望付出的能得到最大的利用,而不是送給郭某某之流了,或者成了別人不勞而獲的理由。

  反正,她不相信那些人會因為八爺施恩就成了他的人了。

  四爺來了談興,問她:“怎麼說?”

  李薇道:“爺沒聽說過?升米恩,斗米仇。”

  四爺笑起來,搖頭說:“老八可沒那麼傻。他真能給人一鬥,就能收回來一石,甚至百石。”

  那些人支持老八,都是希望能得到一個比皇上更寬厚的太子。一個曹家已經叫人眼紅了,老八這是給了所有人都能成為曹家的希望。那些人敢不效死?

  只怕皇上都沒想到把戶部交給老八會這樣吧?

  第二天,四爺一早的就出去了,臨走說李薇可以自便。想出去轉轉就帶齊侍衛和隨從。想去城裏逛也行,坐轎子去,晚膳前回來。若是一個人無聊,也可以叫人來陪。

  李薇也嫌坐在帳篷裏發呆太浪費這大好風光,正打算出去好好欣賞一番,用過早膳就有人來請安磕頭了。

  昨天來的是四爺一輩的兄弟家的,今天來的都很客氣的說,想您昨天剛來沒有空,才沒趕來磕頭,側福晉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等晚上天暗下來時,四爺回來後見她正靠在榻上叫玉瓶扇扇子,一副累癱的樣子。

  “這是怎麼了?”怎麼比他在行宮一天還累?

  李薇看他精神勃發,眼睛亮,腰背挺直,心道這不公平,他身上還有傷,結果忙了一天還這麼有勁。

  四爺聽說她今天一天都叫人堵在帳篷裏見人,笑道:“你說一句不見,難不成她們還敢闖進來?”

  “是不敢啊……可是叫她們白跑一趟不是不好嗎?”李薇也很怨,“要是我出去了倒好,在帳篷裏卻推說不見人,這也太過分了點。”

  四爺在屏風後自己換了衣服,單衣單褲的出來,輕輕拍了她的腦袋一下:“那以後你還不累死?日後來求到你跟前的人會更多,你能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的見人嗎?”

  李薇轉了個腦筋:四爺這是說他日後會比現在更風光?站在更高的位置上?

  她過去把他的褲子剝了,先看傷處,鮮豔的紅色已經發暗了,但邊緣還有一點紅潤潤的。她上手摸了下,大片的地方都發硬了,這是傷口已經開始收口了。

  “終於快好了。”她給他塗上藥,也不叫他穿褲子了,拿單被給他蓋著,端熱水來給他擦身。這樣也不能泡澡了。

  吃晚膳時的時候,四爺坐在那裏,大腿上搭一件單衣,端著一碗綠豆粥喝,面前的桌上靠著他擺了一盤涼拌白蘿蔔絲,李薇面前的是一盤咸水鴨,早就說好的羊肉就不能端上來了,他這樣最近要涼血清火,不能吃燥的。

  來熱河後,四爺幾乎天天都去皇上跟前侍候著。只有皇上不叫他的時候,他才回來帶她出去。他的PP來了以後不用騎馬,四天就好了。

  總得來說,四爺的心情相當不錯。十三爺更是恨不能一天跟他的好四哥請個十回八回的安,雖然他不太能四處亂跑,李薇也是才知道十三爺現在更像是監視居住的狀態,去哪裡都要請示皇上,不可能四處亂跑。

  但也不是完全不叫他見人,至少他可以每天跟幾個哥哥打聲招呼,請個安問個好。

  十四爺就像是專業撩閒的,偶爾過來趟,要麼三四天不見人影,也可能一整天都長在四爺身邊,從用早膳開始一直到用過晚膳還不肯走。

  三爺跟四爺倒像是完全不見面了,至少她就沒見四爺特意去拜訪過他三哥。

  太子一直跟皇上住在行宮裏,不具參考價值。

  連李薇都覺得四爺是來刷存在感經驗值的,雖然他也很深刻的跟她說,這是皇上怕他在京裏跟直郡王鬧得太厲害,主要是直郡王太像一條瘋狗(原話),聰明的人都不會跟他認真。所以才把他叫出京來,叫直郡王自己在京裏撲騰去吧(原話)。

  大概樂極只能生悲。

  四爺感冒了。

  晚上他回來有點小咳嗽,摸額頭也真的有點熱,臉也紅得厲害,眼睛水亮水亮的。問他,他說白天在外頭出了一身汗,又在風裏跑了一陣馬,大概是著涼了。

  所以晚上他只喝了一碗粥,叫來白大夫號了脈,白大夫皺眉說一時看不出來,抓了點大青葉、連翹、板藍根和草河車,熬了叫他用了,說可以治風熱感冒。

  “先這麼看看,明早奴才再來請脈。”白大夫道。

  四爺換了衣服躺下後一會兒額頭就摸著燙手了,李薇摸了他的屁|股,熱呼呼的好像快化了。

  他邊咳嗽邊笑著拉開她的手:“你這是把爺當成弘時了?”

  “爺沒事,你回去歇著。明天過來。”他推著她道。

  李薇不想走,說她把他當弘時也不算錯。他現在這樣,叫她到旁邊的帳篷裏,這裏都交給下人們侍候,她實在是不放心。就跟當年二格格生病時一樣。

  四爺見她答應得好好的,一轉頭就在屏風外的榻上歇了。他的喉嚨裏就像吞了一把羽毛,咳得止都止不住。白大夫說咳得很了容易傷喉嚨,叫他不要用力咳,但也不能使勁忍著,順其自然。

  有她在外頭躺著,他這心確實是放了一半了。不然晚上有點什麼事,蘇培盛不好做主時,有她就方便多了。

  他叫來蘇培盛,叫他們先派人去行宮告罪,就說明天大概不能去給皇上請安了,請皇上不要怪罪。也請皇上放心,有大夫照料,他不會有事。

  叫人去了之後,四爺就一直等著行宮的回話。等蘇培盛回來後卻沒有帶來皇上的隻字片語,也沒有賜醫、賜藥。四爺的心裏多少蒙上了一層陰影。

  面上不顯,他對蘇培盛擺手叫他退下,咽下喉中的癢意,強迫自己入睡。

  半夜,李薇是猛得驚醒的。

  蘇培盛已經往帳篷外沖了,她跳下榻就往裏跑,一股惡臭混和著酸腐的氣味彌漫在帳篷裏。繞過屏風,昏暗的帳篷裏,四爺正伏在榻上嘔吐,他扶著榻沿的手臂青筋直跳。

  她顧不上多想,走過去跪在榻上用力把他撐起來,看來他都快滑下去了。

  他不停的嘔,好像要把胃袋給吐出來。

  她沒發覺自己已經嚇哭了,只能輕聲哄他:“沒事,爺,吐乾淨就行了,吐乾淨就不難受了。”

  他抓住她的手,吐得脖子臉通紅,脖子好像都大了一圈。他晚上就喝了一碗粥,吐乾淨後就全是黃色的水。

  白大夫被蘇培盛扯進來了,李薇也被人扶下來,太監們架住四爺,把地上和榻上的汙物都清乾淨。玉瓶和玉盞扶著李薇繞過屏風,裹上斗篷把她給扶回到小帳篷去,一邊拿衣服給她換,一邊急切的安慰她:“主子別擔心,爺肯定沒事的。”

  換好衣服她還要往四爺那裏去,玉瓶攔住她道:“主子,您現在去也幫不上忙,等會兒白大夫就該過來找您回話了。”

  李薇愣了下,腦子雖然一時反應不過來,還是推開玉瓶道:“我過去看著,有話直接問白大夫。”

  玉瓶沒擋著她,急得跺腳。

  其實李薇明白玉瓶是在替她擔心。四爺這病來得急,是好是歹不好說。但根據一般的慣例來看,主子生病,侍候的人都跑不了。對她來說,可能蘇培盛他們才是侍候的人。可對皇上一級的人來說,她也在這一行列中。

  明白歸明白,可她想了下,要是皇上責問她沒有侍候好四爺,拖她出去打板子,一二十板子還是能挨得下來的。

  進了帳篷裏,大概是已經用上了熏香,惡臭、酸腐味和濃烈的香氣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為噁心的味道,幾乎叫人窒息。

  白大夫和蘇培盛都圍在四爺榻前,看著是已經收拾乾淨了。榻下的地毯已經撤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地板。

  見她過來,兩人都讓開了。

  四爺躺在那裏,看著還算有精神,就是就算在黃色的燈光下看,他的臉色也呈現一種青白色。

  見她過來,他伸手過來握住她的。

  她坐下後先問白大夫能不能不熏香?換成醋熏,再抬些木炭進來吸吸帳篷裏的味兒。

  白大夫怔了下,馬上說:“這個是可以的,可以的。”

  不等她再吩咐,蘇培盛馬上去辦了。

  白大夫深吸一口氣,道:“主子爺這個病,奴才現在還是看不准……”

  是看不准,還是不敢說?

  李薇不好判斷,她猜也猜不出來。剛才她在小帳篷裏換下來的衣服中還有一些糞便,四爺這是又拉又吐,而且很急,叫他根本來不及喊人下榻。

  聯想到他下午的發熱,說是急症也真是很快,但也不能保證這個病不是前幾天就染上了,這幾天都在潛伏中,今天發病。

  她轉頭問四爺:“爺這幾天在外頭吃什麼東西了嗎?肉或他們的茶湯一類的?”要是腸胃炎就好了,吃壞肚子,拉乾淨吐乾淨就行了。

  四爺搖搖頭,對她笑了下,轉頭對白大夫就換了副顏色:“白世周,爺心裏有數,你照方抓藥,治吧。橫豎爺若出不了熱河,你一家子就到下頭去侍候爺吧。”

  白世周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看他的神色,再聽四爺剛才的話,李薇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她瘋狂的轉著腦筋,四爺這病莫非是急性傳染病?需要用抗生素的那種,她在網上看過到說冰箱裏長綠毛的肉上就能提煉出青黴素。現在怎麼辦?喂四爺吃點長綠毛的肉?

  回神時她的手正被四爺緊緊握住。

  四爺看她像是嚇傻了似的都快哭了,使勁抓她的手引她回神,笑道:“怕什麼?有爺在呢。”

  他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白大夫已經退下去開方熬藥了,蘇培盛悄悄進來,送來的成筐的木炭擺在帳篷角落,茶爐上放著盛滿醋水的小鍋,滾沸的醋化為蒸氣,消除了帳篷裏難聞的氣味。

  李薇想起大蒜也能殺菌,讓蘇培盛去問白大夫,四爺現在吃大蒜會不會有好處?

  蘇培盛看四爺,心道李主子這都開始說胡話了,叫她這麼瞎指揮可不行。

  結果四爺含笑看了李主子一眼,對他點點頭。

  蘇培盛只好去了,這爺都能供著李主子胡鬧,他操得哪門子閒心?

  但白大夫聽了卻點頭說:“可行。”還歎氣,“一遇事反倒糊塗了,多虧李主子想著。”

  蘇培盛都愣了,難不成李主子還瞎貓撞到死耗子了?

  少頃,蘇培盛端著一碗大蒜粥過來了,白大夫說四爺又吐又拉,現在肯定腹中空虛,用碗大蒜粥也是可以的。不過要是四爺沒胃口也不用勉強。

  李薇接過來,先叫四爺嘗了一勺,道:“爺,有胃口嗎?想吃才能吃,不想吃就最好不要吃。勉強吃下去只會給身體增加負擔。”

  蘇培盛悄悄看了李主子一眼,這跟白大夫說的倒是如出一轍。

  四爺咽了一勺等了會兒,點頭說:“想吃,拿來我喝了吧。”他也怕吃下去馬上再吐出來,幸好胃裏沒造反。

  一碗熱粥喝下去,剛才還打寒戰,渾身冷汗,現在就好多了。胃裏暖洋洋的舒服,四爺推了一把還守在榻旁的她,“回你的帳篷歇著,明天白天還有得忙。”

  他病了,她肯定是要在這裏侍候的,明天來看的人估計也有不少,都要靠她去招待。這會兒熬了夜,明天肯定就沒精神了。

  李薇這時一點睡意都沒有,“等你喝了藥我再去歇著。”

  白大夫端藥進來,先自己喝下一碗,再給四爺解釋說這藥還是調理脾胃,止瀉,退燒的作用。

  “爺,時疫並無良方,只能按症下藥。奴才學藝不精,不敢擔此重任。奴才賤命一條,主子爺卻是龍子鳳孫,懇求主子請皇上賜下太醫醫治,以策萬全。”白世周端著藥最後還是不敢往上遞,直接跪下了。

  他是真不怕自己這一條命,自從進了四爺府,哪回不是提著腦袋在幹活兒?但他怕因為自己一個人,害了一家,甚至一族的性命。

  四爺沉吟,道:“明日一早,爺會去求醫。”

  白世周感激涕零,連蘇培盛都一副感動的要哭的樣子。

  李薇吃不准自己是不是也要跪,才要起身就叫四爺按住了。白世周這才膝行著把藥遞上來,她幫著喂四爺喝了,停了一刻不見有什麼不良反應,白世周才鬆了口氣退下了,說他就在帳外侍候。

  李薇也沒再回她的小帳篷,還是歇在了屏風外。

  此時已經是淩晨四點了,她最多就躺了半個時辰就起來了。洗漱時四爺又叫蘇培盛扶著用了一次恭桶,白世周叫人把恭桶拿出去看,她也想去看,叫四爺給拉回來了。

  “你去看什麼?都是穢物。”他道。素素雖然不嫌棄他,可那種髒東西還是不能叫她去碰。

  用早膳時,李薇想讓人再給他做一碗大蒜粥,結果四爺和白大夫都說不必,等太醫來了再做處置。她想起聽四爺提過,宮裏治病不給吃飯的規矩,擔心從今天起他就要餓肚子了,還是叫人做了,端上來看他想不想用?

  四爺本來一直撐著,結果求見皇上求醫求藥的人一直到中午還沒回來,他就把那碗粥給用了。暫時還是用著白世周的方子。

  白世周比四爺還緊張,他怕擔責任,不到一天就好像瘦了一圈。

  李薇不明白,四爺的帳篷離行宮並不遠,是什麼耽誤了這麼長時間?

  一直到黃昏,才由八爺把太醫帶來了。八爺並沒進帳篷,只是在外頭跟四爺喊了幾句話,蘇培盛和李薇都出去了。

  八爺溫言道:“皇阿瑪聽說了四哥重病,十分焦急,還想出宮來探望,只是叫大人們勸住了。特地賜下太醫四名,另有藥庫由著四哥取用。日後每日都要將四哥的脈案和藥方上呈御覽,以安聖心。”

  要是太醫能在上午送來,李薇肯定會在感動的。但現在都一天了才把太醫送來,她實在是想問皇上那邊就缺這四個太醫?別以為她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皇上出巡時至少要帶走太醫院一半的太醫,最好的幾個都會在皇上身邊。

  剛才那四個從服色上看,院使、院判都沒有。

  她擠不出來笑,只好僵著臉。帳篷裏四爺叫人扶著跪在榻上叩謝聖恩。

  太醫們驗過藥方,看過脈案,重新給四爺改了個藥方,到了晚上睡前,他身上的熱度好像是下去一點了。

  結果又是半夜子時左右,四爺上吐下泄,體溫飆升到燙手的地步。李薇在旁邊扶著他都像是挨著個火爐,連他呼出的氣息都是滾燙的,人卻在不停的打寒戰。

  太醫們圍在一起討論方子,她在榻邊陪著換過衣服,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的四爺。

  四爺是不會死的。

  她心道,他會當皇帝,他是雍正。

  四爺沒有聽到聲音,伸手往旁邊一摸抓到她的手,再往上一摸,一手的濕意。

  “……”不哭。

  他輕輕拍拍她的手。

  爺不會有事,不哭。


☆、272、紫禁之顛

  四爺得病是在八月中旬。到了八月末,皇駕回鑾。

  李薇早兩天就得到消息了。行宮送來的太監和宮女聚在一起說話時她聽到了,他們擔心的是皇駕回鑾後,他們怎麼辦?

  李薇想:這不太可能吧?難道皇上真能把生病的四爺扔下不管,自己回京?

  四爺的脈案也是每天都會送到行宮裏,隔一日也會發回來,上頭還有一些批註。有一次甚至半夜送來,叫他們改藥方。

  太醫們的藥方不說一日三變,至少也達到了三日一變。通常是兩三個藥方一起下藥,太醫們就天天商量個沒完。

  說他們不用心也不對。太醫們天天抱著四爺吐出來的東西和拉出來的看個沒完,時不時的能聽到他們說‘這回好點了,是大黃起效了?’,‘還是不行,要不要再多加三分黃連?’等等。

  李薇不能去班門弄斧,索性他們也沒有禁了四爺的吃喝,雖然開出了一尺長的禁忌食單,但也說四爺想吃什麼的時候,是可以嘗一點的,只是不能貪多。

  她就天天搗鼓吃的。

  大蒜粥說起來並不好吃,她就改成大米粥裏放白糖,米粥收斂,白糖溫補,讓他就著糖蒜吃。有時拉得不厲害了,也可以吃一碗拌面,放上蒜泥和松花蛋,多加幾勺醋。

  她記得以前拉肚子裏,到醫院,醫生開藥叫她補鉀。在這裏當然是不可能的,食物裏她記得一個是香蕉,一個是土豆。

  香蕉就不用提,她讓人做醋溜土豆絲給他配粥,每次他能把那一盤吃完。看著多,其實宮裏上菜都是十分袖珍的,一盤最多炒兩個土豆。

  平時喝水放一點點的鹽,殺菌又適口。

  四爺這拉肚子和發燒也很規律,白天溫度會比較低,半夜會一下子燒起來。如果晚上不拉,白天一天都沒事。如果晚上拉了,連著兩三天都止不住。

  他發病規律了,李薇的作息也跟著改了。一到半夜就格外精神,白天他沒事時,她就去小帳篷睡覺。

  就是關於這邊的事,四爺沒有寫信通知府裏。

  他說的是‘他們知道了也於事無補’。等四下無人時,他也跟她說了兩句真心話。

  病了半個月後,他顯見的消瘦了,背上的骨頭都突出來了,換衣服時一伸胳膊就是一排肋骨條。臉頰吸腮,卻更顯顴骨高,形容刀削般的臉就是他現在這樣了。

  目光深遂也有了,因為瘦了,眼睛就顯得大了,眉毛好像也濃了。

  換句話說,人變帥了。

  她拿這個開玩笑,他握著她的手湊到嘴邊輕輕親了下,兩手一起拉著她的手,輕歎道:“這下,素素要跟爺同生共死了。”

  “素素怕不怕?”他瘦長的指頭在她的臉上輕撫。

  “怕,所以爺到了下頭,慢幾步,等等我。”

  雖然她記得歷史上四爺是登基的,是雍正。不過世事難料,她都能穿過來了,誰知道會不會換一個人當皇帝?主要是四爺病到現在,太醫們真是使盡了渾身的解數,但他還是一日日的衰弱下去。

  因為太醫們沒有專治四爺這病的藥方,只能頭痛治頭,腳痛醫腳這樣來。所以雖然偶爾會降下他的體溫,或者止住嘔吐和拉肚子,停個幾天不知是什麼原因又復發了。那上一次的藥方就要再改。

  改來改去,太醫們快把醫書給翻爛了,頭皮都撓破了,李薇也明白他們已經變不出新花樣來了。

  可四爺這病還是不見明顯的起色。

  行宮的人想走,因為他們怕死。蘇培盛幾個是躲不掉的,這幾日蘇公公特別的鎮定,當然脾氣也很大,被他發話拖出去打板子的小太監就有五六個。

  不過他在四爺面前還是一樣的恭敬,甚至對她也比以前恭敬多了。

  李薇想,如果四爺真的掛了,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牽連李家。不過想想她還有四個孩子呢,李家應該不會有事。弘時太小,額爾赫還沒有指婚。

  說起來她也是不想死的。

  如果四爺死了,她是肯定要被問罪的吧?

  除非四爺臨終上折替她求情。

  李薇想過了,是求四爺上折救她一命?還是上折饒了李家養出她這個不中用的女兒,再給額爾赫求一道指婚?

  想來想去她都覺得很虧。雖然在清朝活著很累,當人小老婆,當奴才都很噁心。但她也不想死。

  所以她說完上面那句話,緊接著就肯定的說:“不過爺這次肯定是沒事的。”

  胤禛怔了下,冰冷的心中像注入了一股暖流。

  雖然他明知素素是個天真的小女人,她什麼都不懂,可能只是憑一股傻勁說他不會有事。但是在太醫都快要放棄,連他都開始考慮後事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話還是不夠叫他又升起了希望。

  “你真覺得爺會沒事?”他看著她的臉問。

  “當然。爺一定會沒事的。”李薇想起他會是雍正皇帝,在這一瞬間無比確信他不會死在這個時候。

  四爺近幾日有些灰心了,不然也不會跟她說什麼同生共死。

  她看四下無人,伏到他耳邊小聲說:“我等著爺帶我回紫禁城。”

  瞬間他把她的手握得生疼。

  他狀若無事般緩緩拍著她的背,半天才嗯了聲。

  她看他的眼睛,還是跟剛才一樣,近看就像白水銀裏養著兩丸黑水銀。

  他看著她輕輕點了下頭,輕輕說:“好。”

  九月初,聖駕起行。臨走把太醫院的左右院判留下了,行宮的藥庫也照舊開給四爺使。皇上留下了道手諭,四爺需要什麼東西可以八百里加急回京去取。關於四爺的消息也不能再瞞著府裏,托八爺帶了封信回京。

  皇上真走了,李薇反倒心靜了。她現在就是一門心思把四爺治好。

  每天還是太醫開方子,喂四爺喝藥,攪盡腦汁想著給他做什麼吃。等白菜都下來的時候,她還叫人快馬去最近的市鎮買白菜回來,然後先用大骨湯熬粥,再把白菜切碎用乾淨的粗布包著絞成汁下進去。

  香噴噴的有白菜燉肉香味的粥就出鍋了,放點鹽味道也是很不錯的。

  她現在的任務就是把粥做出一百種花樣來。四爺現在只能吃好消化的東西,不是粥就是麵條。粥能做的花樣少,她就想辦法多做幾種味道。

  四爺很捧場的喝了,不管她端什麼上來,他都吃得很香。

  她還磨拳擦掌想做肉鬆,以前在現代用高壓鍋做過豬肉松,在這裏不知道行不行,步驟倒是還記得,就是劉太監不在,靠她自己比較沒信心。她已經習慣由她胡扯,劉太監做出成品的事了。

  主要是她在四爺病床前也實在沒什麼作用,只好儘量找些事來做。

  就在她差不多快把牛肉鬆折騰出來的時候,四爺的病有起色了。

  他有將近四天沒有拉肚子,沒有燒,沒有吐了。

  她聽太醫說的時候都有些反應不過來,怔怔的看著四爺,半天才說:“……好了嗎?”

  四爺握住她的手,盯著院判黃升問:“你真的有把握?”

  黃升十分平靜的說:“奴才不敢保證四爺一定無事了,但現在看來這是個好兆頭,請四爺寬心,奴才等人一定會盡心竭力醫治四爺的。”

  到底是侍候皇上的院判,四爺沒有為難他。

  黃升抬眼看了四爺一下,低頭道:“若四爺無事,請恕奴才告退。”

  四爺擺擺手,黃升帶著從太醫退下了。

  李薇這會兒有點真實感了,心裏一松也想開玩笑了,悄悄說:“這位黃太醫好鎮定,一點都不害怕。白大夫當時都嚇壞了呢。”

  這段時間不害怕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

  四爺:“他是侍候皇上的,經得多,見得多了。”他放開握著她的手,就這一會兒就是一手的虛汗。他現在還是虛,就算一時好了,今年頒金節前也無法回京了。

  此時他倒是一點都不著急了。

  就先在這裏養著吧。幾時皇上發旨來問他的安危,他再說回京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73、帝師

秋花慘澹秋草黃。當年李薇讀到這句時,想像中的是一兩叢倚在牆角的細草,漸漸染上了秋意,弱不禁風,就像大觀園中的黛玉一樣就要迎來冰冷的寒冬。

  她可從來沒想過,如果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際的秋草是怎麼樣的一種壯麗景色。簡直像是大自然正在演奏一曲名為秋的交響樂,渺小的人類對此無能為力。

  所以她對四爺感歎了句:“秋天到了。”

  四爺不要人扶,挺直腰背的站在帳篷外,眼前天高地闊的秋景讓人胸中的鬱氣為之一散。

  “來。”他牽著她的手,緩步向前。

  他在帳篷裏住了快有兩個月了,雖然之前也叫人扶著他到外頭轉一轉,但他卻不是很願意。都是透透氣就回去了。

  她猜他大概是不樂意叫人扶著。可一個正常人拉了兩個月的肚子,腿該軟得像麵條了吧?沒人扶他根本走不出五十步。

  現在大概是覺得腿上有勁了,不但自己主動要求出來,還拉著她散步。

  就這李薇都不敢多走,散一會兒就拉著他站住賞景。

  “很震撼吧?”她忍不住想感歎一二,“草原這麼大,一眼望不到邊。”在京裏是人把花草圈起來養,在這裏是草把人給淹沒了。

  結果四爺道:“難得在熱河,多收些皮子和人參帶回去吧。”

  她囧了下,難得她想小清新一把,四爺一點都不配合。

  可要說他對眼前的景色無動於衷也不對,從剛才起他就望著這連天衰草在發呆,或者說深思。他放開她的手,往前走了幾步。草原上的秋風吹起來,呼呼烈烈,刮過來能把人給帶倒。蘇培盛和玉瓶都趕緊過來用斗篷把他們給裹起來。

  來避暑是肯定不會帶斗篷的,這還是看著一時走不了,在本地買的。

  他們住在這裏,已經有些不太方便了。很多隨身的東西都沒帶來不說,換季了衣服是大頭。能買幾件斗篷應急,從裏到外的衣服多了,不可能都在這裏做吧?不說李薇,四爺是只穿自己府上的針線房做的衣服的,叫外面街上店鋪的裁縫給他量身裁衣?那是難為他。

  幸好,八爺隨聖駕回京時已經送了信回去,驛站送來的信說行李就快到了。

  “爺,風大了,咱們回吧。”她上前道。

  “嗯。”他回身把手給她。

  扶著他回到帳篷處居然看到了個不應該在這裏的人。

  “雅索卡?”李薇先認出來了,這不是弘昐身邊的侍衛嗎?

  四爺卻很平靜:“弘昐來了?現在到哪兒了?”

  雅索卡甩袖跪下:“奴才給主子爺請安!給李主子請安!二阿哥離這裏還有一日的路程,阿哥叫奴才先一步過來報信。”

  四爺喊他起來,叫來布林根:“帶人去迎二阿哥。”

  布林根迅速點了五十個人,上馬後如狂風般卷走了。

  帳篷已經重新紮好了,四爺從來了以後就是住帳篷,後來又生病,在這裏也就沒挪動。現在要走了,更不用折騰了。雖然也有人過來說準備好了宅子,請四爺移駕,被他給客客氣氣的拒了。

  其實李薇看出來了,他其實已經記了那些人一筆了……

  他們要是在他病的時候說準備好了宅子,四爺肯定不介意搬過去的。結果生生叫他在帳篷裏住了兩個月。現在再說有宅子了,這臺階遞得太晚了,四爺寧肯住帳篷住到底也不會願意把這節給邁過去。

  進了帳篷,四爺又問了幾個弘昐在路上的事,經過哪些地方,有什麼人來拜訪過。雅索卡挺誠實的,不但說了有什麼人特別殷勤,還說了有哪幾個地方給弘昐絆子了,查驗行李啦,拿著四貝勒府的印鑒都不通容啦等等。

  李薇從默默點蠟,到最後心道哪兒來這麼多找死的?

  難道四爺這麼短的時間在京裏又失勢了?

  雅索卡說了那麼多,四爺的面色絲毫未變,問完還很和煦的說:“一路護著二阿哥辛苦你了,去歇著吧。”

  然後囑咐李薇安排雅索卡的食宿。

  這都方便:紮個帳篷就行。榻上多鋪幾層褥子,加一張羊皮褥,烤羊走起,您還要點兒別的嗎?

  行宮裏來的八十九個人,從中撥兩個去侍候雅索卡也不難。

  李薇考慮到四爺都特意囑咐她了,撥去的人中一個太監,一個十八、九的宮女。

  行宮裏的宮女不少都從當地征去的。這裏比京裏或其他地方好的就是這裏的宮女幾歲出去都不愁下家,李薇問過那個宮女後,賞了她兩套金首飾(她就要這個),然後她就很爽快的去侍候雅索卡了。

  李薇好奇的問管這個宮女的嬤嬤,這宮女怎麼好像一副占大便宜的樣子?

  嬤嬤笑道:“主子是關內來的,不大明白咱們這個地方。格佛賀這姑娘家裏沒多少錢,她的兄弟姐妹多,等她出嫁時最多只能分到十幾隻羊。所以她才從小就來當宮女。主子賞她的黃金就能買下她一家的性命了,何況侍衛大人年輕英武,哪怕沒有黃金,格佛賀也不會不願意的。”

  李薇頭一次幹拉皮條這樣的事,聽了這話心裏好受多了。

  嬤嬤頓了下,接著說:“而且,若是她侍候的好,說不定能說動侍衛大人把她帶回去呢,那她就要享福了。”

  李薇怔住,忙問:“她不是宮女嗎?”

  “她年紀大了,草原上女孩少,行宮的宮女都不會幹到三十歲才放出來,那就生不出孩子了。天可汗年年都來,我們要把最年輕、最美麗的姑娘獻給天可汗。格佛賀想出宮,只要說一聲就行了,不會有人想留下她的。”嬤嬤道。

  真是一個地方,一個風俗。

  回到帳篷裏,四爺沒有休息,正在寫東西。他一不用躺著就閒不住了,太醫們也不敢約束他。所以蘇培盛一看到她就很高興,迫不及待的替她通報:“爺,李主子回來了。”

  四爺嗯了聲,放下筆拉住她坐下:“都安排好了?”

  李薇點點頭:“我還給他安排了個宮女。”

  “應該的。”他隨口道。

  她朝桌上看了看,發現他起草的還是請安摺子。

  “爺,咱們還不回去嗎?”不著急?

  “不急,等弘昐來了以後,叫他先回去送信。咱們再等一等。”他道。

  李薇沒想到他還打算叫弘昐先回去。她以為就算他們不急著回京,弘昐也應該留下的。

  “……那,黃太醫他們不會跟皇上說嗎?”她找了個外人來質疑四爺這個決定,會不會不太靠譜?

  依她看四爺想裝病應該不容易吧?別的不說,奉命來醫治他的那些太醫難道不會寫摺子稟告皇上:我們把四爺治好了!

  這種歡欣鼓舞、加官進爵的好事,只怕他們早就爭著搶著告訴皇上了吧?

  四爺特別有味道的笑了下,揮退蘇培盛等,把她拉近摟住輕聲告訴她:“那你想想,他們是願意在這裏治我這個已經好了的病人,還是願意回京去治一個病勢沉重、位高權重的病人呢?”

  那當然……!

  李薇捂住了一聲驚呼,對面的四爺還在笑,好像在說:這下你明白了吧?

  她這下是真明白了。

  等到午膳前黃太醫來請脈時,一本正經的樣子叫她盯著看了很久。不管是之前四爺病重時,還是現在他痊癒之後,黃太醫的表情都沒變過。

  黃太醫走後,四爺笑話她:“你盯著人家黃太醫是想看出什麼來?”

  就是看不出來啊。她這麼說,他笑話得更厲害了:“黃升是在御前侍候的,要是能叫你從他臉上看出端倪來,那他也坐不到左院判這個位置上。”

  黃升回到帳篷裏,那幾個太醫都在等他,見他回來不由得都圍上來。一個試探道:“黃兄,不知四貝勒今日的脈相如何?”

  黃升搖搖頭,歎道:“還是拿不准啊。不如下午張兄隨我一道去給四爺請脈吧?”

  這位乾笑兩聲,只好應了,但也不敢再多問。

  見其他太醫都好像有話想說,黃升就是裝不知道,一本正經的斟酌藥方,一會兒親自抓藥秤量,在帳篷裏忙得團團轉。其他太醫見了沒有辦法,只好都辭出去了。黃升這才放鬆下來,把剛才寫的方子揉了,另鋪一張紙,抬頭寫下黃芪三錢就停了筆。

  這群傻子都不明白,這個時候急著往京裏趕是嫌命長嗎?四爺這裏都大安了,什麼時候回京都行,不見四爺一點都不著急?這上頭人的態度都擺出來了,還一個勁的問個沒完。

  黃升翻了會兒醫書,又添上一味柴胡,一味丹參。

  四爺需要徐徐調養,他嘛,也無須著急,慢工才能出細活兒。

  黃昏時,弘昐就到了,隨行而來的還有數輛騾車。他跳下馬來,快步奔到四爺跟前跪下時,李薇幾乎都不敢認了。

  不過短短數月分別,弘昐已經長成了一個大男孩,個頭好像猛得躥了有三四寸,喉節都長出來了,下巴上還有青色的胡茬。骨架拉起來,手腕的骨頭都粗硬起來,肩膀也寬厚了。

  “阿瑪,額娘。”他看到四爺時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落進去了。

  “起來吧。”四爺看到兒子,也有了幾分感歎。

  等進了帳篷,李薇才找到插話的機會,她把弘昐拉到身前仔細打量了好幾遍,看出來他還是瘦了,人也曬黑了,手上的繭子也厚了。真不知道到底是誰到熱河轉了一圈,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在府裏住著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她不敢深想,只能把擔心先咽下去,笑道:“瞧你這一臉的土,先去洗漱一下,換身兒衣服再過來陪我們用膳。”

  四爺本想先問正事,見素素心疼兒子就改了主意,點頭說:“你額娘說的對,你先去換衣服。既然到了這裏,什麼事都可以先放放。一會兒有的是時間說話。”

  弘昐好不容易見到額娘和阿瑪,這幾個月在京裏的煎熬一下子都過去了,他渾身一松,趕路的疲憊湧上來,也開始覺得髒兮兮的站在額娘和阿瑪跟前不合適。

  “那兒子就先退下了。”他跟著蘇培盛出去了。給他的帳篷早在雅索卡來了之後就叫人趕緊紮起來了,熱水也早就準備好了。

  李薇好不容易見著了兒子,實在捨不得他離開視線,見他走了,就對四爺說:“爺,我去看著他。”

  四爺笑了下,擺手道:“去吧,去吧,知道你想他了。”

  李薇屈膝謝過就趕緊攆出來,見雅索卡正在給弘昐請安磕頭。

  弘昐拍著他的肩道:“你趕過來也辛苦了,去歇著吧,晚上再去見見你的兄弟們。”

  雅索卡笑出一口白牙,她才發現弘昐和雅索卡都曬成一個色了。難道他們走後,弘昐在京裏天天跟侍衛們操練?

  在帳篷裏給弘昐洗澡時,李薇按捺不住慈母之心,挽起袖子進去幫忙了,可把弘昐羞得不輕。

  她問起其他孩子,弘昐也學會了避重就輕,報喜不報憂,嘴裏都是‘姐姐好,弟弟們都好,弘時調皮,把園子裏禍害得不輕’。

  她也不再逼問他,一會兒見了四爺,他總該說實話了。

  晚膳時,四爺面前還是一碗粥,李薇陪他一起喝粥,弘昐面前倒是烤肉、炒菜和米飯。他看了桌上的菜說:“我也喝粥……”

  “別胡說,你這個年紀喝粥怎麼可能吃得飽。”李薇給他挾了一塊烤羊排,“快吃,吃完你阿瑪還有話問你呢。”

  四爺剛才看了這段時間的邸報,還有戴鐸、傅敏、顧儼等人寫給他的信,對京裏的情勢已經有數了。從弘昐這裏最多是能更直觀的感受一下,畢竟有些事只有當面才能看清楚,書信上的到底不能寫得太明白。

  吃完後,四爺還有心考了考弘昐這段時間的功課,慢慢的就叫弘昐放鬆下來了,連李薇都覺得京裏再大的事,到了四爺的手裏都是小菜一碟。

  換過茶後,四爺捧著茶碗溫柔問他:“京裏如何了?說說吧。”

  如果說之前京裏的氣氛帶給弘昐的是驚懼和憂慮,現在就是氣憤了。

  “他們話說的很難聽,阿瑪沒跟著皇上回來,就把您當成了十三叔那樣,還說您……”弘昐把後半截吞回去了。

  四爺點點頭:“……說我被皇上厭棄了?”

  弘昐來了以後見阿瑪這裏侍候的人絲毫不敢怠慢,已經知道傳言不可信了,氣憤後就是激動:“阿瑪,等你回京後一定能嚇死他們!”

  四爺笑起來:“你這孩子……”卻不說弘昐說得不對。

  氣氛輕鬆起來,弘昐跟著就說了很多京裏其他人的事。

  太子回京後還是一樣,回宮後就不見動靜了。但京裏關於他的傳言越來越多了,太子在後宮中驕奢淫逸,太子的爪牙在外面依仗太子之勢做下許許多多的惡事。都說以前是畏懼太子才不敢說出來,現在卻都跳出來了。

  直郡王聽說了太子做了這麼多惡事,氣得怒髮衝冠。

  三爺也歎氣說太子實在是過分了。

  八爺十分仁厚。

  十三叔回京後還是沒有動靜,但被人發現他的請安摺子上有皇上批的‘不大勤學忠孝之人’幾個字。

  “也是因為這個,外面就有傳言說阿瑪也是跟十三叔一樣,攪和到太子二伯的事裏去了。”弘昐說起來還是有幾分不忿,“十四叔倒是叫十四嬸來看過兩次……”

  雖然十四叔叫十四嬸登門了,可在弘昐看來這遠遠不夠。因為八叔來的都比他多。

  父子兩人一直說到了晚上十點,平常這個時辰都睡醒一覺起來了。李薇開始是不打算管,但看四爺說著說著就靠到迎枕上了,就知道他還是累了。上前打斷他們說:“明天再說吧,弘昐今天趕來了一天的路,快回去歇著。”

  弘昐這才驚覺阿瑪是久病之人,他還想請罪,李薇忍不住推他出去:“你跟哪兒學了這些東西?請什麼罪?快回去睡覺!”

  回來看四爺面上帶笑,她靠過去摟著他輕聲說:“爺不在京裏,家裏人都受委屈了……”

  不然,弘昐以前是無論如何想不到‘請罪’這個事的。

  四爺拍拍她,拉她上來兩人一起躺下。

  她看他的談興還沒散,就叫人只留一盞燈,兩人躺著說話。

  靜謐的帳篷裏,只有這裏一盞燈火,照亮這方寸之地。

  她小聲說:“爺,我明白你為什麼要等皇上發旨意來才回京了。”

  “嗯?”四爺笑了下,撫著她的背:“說說看?”

  聽了弘昐的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咱們自己回去就灰溜溜的。有皇上的旨意,風風光光的回去,才能打消京裏的流言啊。”她道。

  “有點意思了。”四爺道。

  “還有,剛才弘昐說起十四叔和八叔……”李薇想起以前她也這麼拿四爺和八爺比過,兩下一串,靈光一閃,她突然想通一件事。

  “八叔是故意的吧?他是故意把十四叔比下去的。”以前四爺相結交裕親王府、直郡王府、承恩公府時,總是不知不覺的就被八爺給襯得不起眼了。

  要說對裕親王府等幾位王府,八爺做得比四爺好還有話說,拉攏宗親權貴嘛。

  但他把十四爺比下去是圖什麼?四爺又不可能對他好。

  難不成是想讓四爺對十四爺有心結?

  反正聽弘昐的意思,他都覺得十四叔做的還不如八叔好,這個心結已經成功種到弘昐心裏了,府裏其他人是怎麼想的呢?

  她這不會是陰謀論了吧?

  四爺笑起來,肩都在抖,拍著她說:“不錯,能想到這個已經不容易了。”

  “我說對了?”李薇反倒不相信了。

  四爺笑完舒了一口氣,道:“老八就是這樣的人。他要做好人已經成了習慣,這是他的毛病。只是做得多了,就容易過,反而叫人瞧出來。”說著刮了她的鼻子一下,“都叫素素看出來了。”

  她心裏倒不像四爺那麼輕鬆:“……八爺的招數雖然老,可有用就行。弘昐都能覺得他十四叔做得不好,其他人估計也會這麼想吧?”

  這世上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暗地裏的挑撥。就算明知八爺有壞心,可還是會忍不住想埋怨十四。你親哥不在京,你多去看幾次很難嗎?

  四爺也歎了聲,淡淡道:“……十四是膽小。”有事就往後縮,有好處就往前沖。早幾年還可以說他年輕不懂事,現在……呵呵……

  兩人再也沒有說話,過了會兒,四爺起身吹熄了燈,摟著她蓋上被子睡了。

  其實,還有一件事她也發現了。

  ——四爺好像正在教她。

  給她澆水,替她施肥,一點點的引導與點撥,教她去看這個風波詭譎的朝堂故事。


☆、274、風光回京

  弘昐來了,不但帶來了京城的消息,還緩解了李薇的不安。

  避開四爺時,他還把李家的消息告訴她了。

  李薇聽到李家一切都好的消息時,確實鬆了口氣。關於四爺的消息甚囂塵上,李家也受到了一點點的影響。不過李文璧是地方官裏的實權派,他上一次的京察是優等,在沒看到四爺真的倒下前,還真沒什麼人敢動李家。

  “舅舅家一直閉門不出,我出京前去看過他們。”還有件事,弘昐不知道該不該說。李薇看出來了,追問他,他才道:“……其實也有人上門跟郭羅瑪法打聽阿瑪的事,攪得舅舅家都不能出門買菜。”

  “然後舅爺就找了一群閒漢蹲舅舅家的路口,看到有那看著不是那條街上的車啊人過來,就朝人家腳下扔馬糞……”弘昐還奇怪為什麼那一塊有好幾個人蹲著打牌,那群人看到他帶人過去,吃不准是想上來搗蛋還是想怎麼樣,就跑去把他兩位舅爺給喊來了。

  一問是自家親戚,大舅爺把他領過去,他好奇啊,一問,大舅爺很簡單的說了下。

  搞得弘昐當時都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

  大舅爺他們還怕人一早就發現了,還拿乾淨的包袱布啦,牛皮紙啦,把馬糞包起來放到路中央去。

  有那手賤的撿起來就有樂子瞧了。

  更多的坐車坐轎來的,不當一回事直接踩過去或碾過去……

  弘昐跟額娘說完,見額娘笑得見牙不見眼。

  李薇連聲道:“挺好,挺好的。”她就說嘛,她家舅舅怎麼可能會等著看李家被人堵門呢?

  弘昐就放心了,更繪聲繪色的說:“還有人吵著要報官嘛,大舅爺和小舅爺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一過去什麼事都不用說了,閒漢們一轟而散,全撒丫子跑光了,大舅爺和小舅爺帶著人來,不能白來啊,告官的還要倒找錢給舅爺呢。”

  樂得李薇中午吃飯時還是想起來就笑,笑得四爺也被她逗笑了,問她:“你都樂一天了,跟爺說說。”

  正吃飯呢,說這個不合適。於是吃完飯她哈哈哈的說了,話沒說完自己先笑倒了。

  虧得四爺聽懂了,笑道:“你這兩個舅舅果然都是人才。”

  說罷起身寫了封信,她好奇的問:“寫給誰的?”其實更想說晚上不用再辛苦了吧?明天再寫啊。弘昐來了,四爺也好像精神多了,這幾天就是不停的寫信,寫了改,改了再寫,她懷疑他是打算給京城裏的人都寫一封。

  像她阿瑪李文璧有一封不奇怪,可是李蒼和李檀都有一封是不是就畫風不對了?

  四爺你話嘮……

  “隆科多。”他道。

  給這位佟三爺寫什麼?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以前她受歷史電視劇的影響,認為四爺跟隆科多私交很好,誰知他根本就對隆科多半煩。屬於必須打交道,但很不願意打交道的那種。

  現在這種不招待見的人都能得四爺一封信,那給李蒼和李檀寫就不奇怪了。

  寫完也就兩張左右,豎排字寫得也不多,加起來三四百字吧。她看過給李蒼的,是說李家現在可能有會些艱難,叫他孝順李文璧,照顧李家,不要著急云云。給李檀的是叫他好好跟傅敏讀書,平時功課有不懂的也可以去園子裏,都是一家人不要拘束了。

  隆科多這封她就沒辦法看了,但看他一會兒就寫好了,也沒寫太多東西。

  李薇覺得他其實就是把信當明信片用了。這時要是能有手機就好了,四爺可以發短信以表慰問。比寫信省事。

  之後幾天,他叫弘昐帶著她出門逛街去。各種皮子買了好幾大箱,一箱箱寫好籤子,宮裏娘娘有兩箱,十三和十四府上各兩箱,李家和烏拉那拉家也各兩箱。

  粗粗一看,好像是一視同仁了。但李家那幾口人,跟烏拉那拉家那幾家人是一回事嗎?

  李薇總覺得她佔便宜了,為這個得意了好幾天。

  直到四爺說弘昐該回去了,他來的時候帶了好幾騾車的東西,回去只多不少。

  “我不在京,但各府的禮數都不能少了。這些東西帶回去,就說我在這裏有太醫照顧著,一時並無大礙。”四爺道,他其實還想再囑咐些,但這些天已經說得很多了,最後想想該說的都寫在信裏了,歎道:“行了,跟你額娘告別後就快走了,早些上路,免得路上變天再凍著你了。”

  兒子要走,李薇實在很想哭,當著兒子的面只是囑咐他一路當心,遇上為難你的就給他們銀子,現在你阿瑪不在京裏,被別人欺負一下也是難免的,咱先把仇記下了,等你阿瑪回京替你報仇。

  弘昐從頭到尾含笑點頭,特別有四爺的范兒,最後說:“額娘放心,姐姐和弟弟我都會管好他們的,舅舅家那邊我也會常去看看的。我等你和阿瑪回京。”

  四爺叫弘昐帶回京的信都足有一箱子,一點都不誇張,他還仔細的都標好了籤子,免得弘昐弄錯了。

  弘昐挺緊張,想在這裏找個鐵匠木匠做個結實的箱子,怕把這一箱子的信給弄丟了。

  四爺安慰他:“都是家常的信,無礙的。”然後就從懷裏掏出一本明黃封面的摺子,也不怕嚇著兒子了,遞給他道:“既然你來了,這摺子就由你帶回去吧。到時叫你大哥隨你一道進宮,把這摺子遞給皇上。到時皇上若有空,說不定還會叫你去回話。”

  弘昐接過摺子就夠緊張了,一聽還要面聖,人眼看就僵了。李薇也覺得四爺太過分了。

  四爺安慰他:“到了御前一切照實說就是,切務耍小聰明。不過你這個倒是不用擔心,要是弘時就不好說了。”說完他笑了,還以為自己說了個很好笑的笑話。

  弘昐和李薇都笑不出來。

  李薇看著兒子的樣,只好也跟著安慰他:“不怕,你阿瑪都說了,真見著皇上了就皇上怎麼問,你就怎麼說。你這麼想,你的年紀才多大?皇上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你在他那裏就是一個淺盤子,不管裏面裝的是什麼都是一眼到底。所以你完全不用害怕,不用緊張。”

  弘昐:“……TAT”

  貌似弘昐不像被安慰到的樣子,但他還是上了馬,在侍衛的護送下走了。

  李薇一看到兒子的背影很快變成黃沙中的一個小點點後,眼淚嘩啦一下就掉下來了。

  四爺笑得呵呵的拉她進帳篷,給她擦淚,繼續笑道:“我才知道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什麼亂七八糟的?

  李薇正思念兒子呢,他這沒頭沒腦的說什麼?

  他還在笑,看手帕上擦了兩道黑,再看她的臉上眼角下也是兩道被淚沖下來的黑道道,笑得牙都露出來了,開心極了。

  換了個手帕接著給她擦淚,道:“你這叫坦然啊,還是破罐破摔啊?”他還特意挑了個跟她平常愛用的俗諺相似的,“打不贏就乾脆不打了,比不過就乾脆不比了?”

  李薇奪過他手裏的手帕,自己擦淚,不過她一擦眼角,四爺就笑。

  她白了他一眼:“這不是挺好的嘛。”多麼有生活的智慧啊。她一直很佩服自己這一點,總比非要上去撞一次,才能發現自己打不過要好吧?她通常都是一眼望去,哦,這人比她強,那她就跪下唱征服了。

  四爺搖頭,心道你要真是這樣的人,那就該跟宋氏一般了。外面瞧著是軟,軟得好像沒一點脾氣。等人要坐上去了,踩下去了,才發現下面還有幾根硬骨頭,不知不覺就硌人一下,硌得狠了還能叫人疼。

  福晉以前從沒把素素看在眼裏,如今怕是已經被硌得不輕了。

  只是照她看來,大概以為都是他偏心所致吧。

  他摸著素素的肩,軟中帶骨,柔裏有剛。

  李薇感覺現在挺甜蜜的,沖他展顏一笑,自覺應該十分美好。

  四爺:“噗……咳,素素,叫人給你打水洗臉吧?”

  洗臉?

  李薇愣了一下,跟著就呐喊了。=口=

  蘇培盛一直在外頭侍候著,二阿哥剛走,四爺牽著李主子回帳篷肯定是想獨處啊,他才不會進去礙眼呢。

  過了會兒突然聽到四爺的大笑聲,然後喊他:“蘇培盛,拿熱水來。”

  蘇培盛送了熱水進來,四爺揮手叫他出去,再親自去屏風後把剛才捂著臉躲進來的素素給牽出來,親自擺毛巾遞給她,哄道:“沒事,沒事,也不是第一回了,爺都看過兩次了。”

  李薇:QAQ

  四爺趕緊再換個說法:“素素那眼線畫得可漂亮了,爺可喜歡看了,一會兒爺給你畫。”

  叫他給她扒著下眼皮畫眼線?她還要把眼珠使勁往上翻?她就是再想不開也不會做這種事!

  所以,洗過臉後,趕跑好奇的跟過來的四爺,躲在小帳篷裏重新塗粉上胭脂畫眼線,再出來見到四爺就總不自在。

  ——他一晚上看到她的眼睛就笑。

  笑毛啊!!

  今年的頒金節就是在熱河過了。做為滿人的大節目,熱河也是要盛大慶祝的。

  因為四爺做為唯一在這裏的皇上的親兒子,就算他還住在帳篷裏,對外還是‘未痊癒’的狀態,也無法抹殺掉他的重要性。

  先是熱河附近的部族都前來拜見,一撥撥的層出不窮。這就顯出住帳篷的不方便了,沒門沒院的,人家一來連裝不在家的可能都沒有。

  當然,四爺還‘病’著,也沒什麼人非要四爺出面接待。更多的人是把禮物送來了,往帳篷前一堆,人就又走了。

  除了部族這種比較正式的拜見外,住在附近的百姓好像也把四爺當菩薩拜。常常時他們還在帳篷裏睡覺,聽到帳篷外不遠處一群嗡嗡聲。一開始不知道,後來聽到這個動靜,叫來侍衛問一下,侍衛都是說:數十丈處,有數十位百姓,帶著臘雞、風乾的牛羊肉,扛著成袋的黃米和青稞麥等,還有帶活的小羊羔的,還有自家織的布啦。

  最囧的是把自家姑娘送來的。

  李薇一點嫉妒的心都沒起,伏在榻上笑得快斷氣。

  他們就在帳篷裏聽到外面那個純樸的蒙古大漢拍著胸脯說他的女兒會給羊、馬接生,給剝羊皮,吃得少,睡得少,一定能好好侍候四貝勒!他還帶來了一群羊當女兒的嫁妝!

  她都笑岔氣了,四爺本來有些心煩,想叫蘇培盛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人趕遠點,天天堵在帳篷外實在叫他的心情不太好。

  但看素素笑成這樣,把他也給引得笑了,拽過這個沒良心的東西輕輕打了幾下屁|股,說她:“有人送女兒來侍候你家爺,你就高興成這樣?不吃醋了?以前在你跟前漏個一兩句都能給爺臉子看。”

  最後還是她出面,賞給那才十三歲的姑娘一套黃金首飾當她的嫁妝,請她阿瑪把她領回去了。羊也請一起帶走,都給那姑娘當嫁妝吧。

  眼看就要過冬,草原上的冬天來得早,天冷得快。其實行宮夠大,但問題就是皇上臨走前沒發話說四爺可以住進來。現在天都冷了,不能叫四貝勒在帳篷裏過年吧?

  他們就再來請四爺移駕,說已經準備好了一處宅子,樣樣都準備好了,一定要請四爺搬進去,不搬過去他們就跪帳篷前不起來了。八旗的熱河駐軍是不敢請四爺去軍營裏住,但也四處想辦法給四爺找宅子,驛巡道也出來說,驛站雖然房舍簡陋,但也打掃乾淨請四爺移駕。

  四爺原先說住帳篷住到底,但也沒打算死扛。主要是黃太醫說他現在還有些虛,要養回原來那麼健康至少要半年到一年。受凍是肯定不行的。

  他就跟李薇商量,想住到驛站去。那裏本來就準備了給過路官員的屋子,住那裏面子還沒塌下來。

  反正他是死活不會住到給他準備的宅子去的。

  李薇表示我都聽您的,驛站的屋子很好啊,等京裏的家信很方便。

  他們剛要準備搬過去,皇上的旨意到了。

  四爺和她都鬆了口氣。

  皇上的旨意叫四爺回京,隨旨還有一封皇上親筆所書,思念兒子的信。

  四爺讀過以後,她也有幸能瞻仰一番。大意就是:四爺病的時候,皇上也正在犯頭疼,隨行的人因為擔心他的身體,更擔心四爺病重的消息會讓皇上傷心過度加重病情,就把這事瞞著他了。

  後來他得知四爺病重後,十分憂心,賜醫賜藥,日日詢問他好了沒有?還傳他的脈案和藥方親閱,每天皇上忍著自己的病疼,吃過藥,批過摺子後就要擔心四爺,連茶端在手上都會忘了喝,這都是因為擔憂四爺的緣故。

  後來京裏的事不能拖延,他只好忍疼回京,臨走叫人一定要好好照顧四爺。

  回京後,他每天都盼著四爺能好轉,每晚都會為四爺念經一個時辰。太醫們每旬遞上去的關於四爺的事他都會第一時間看到,哪怕是正在用膳或跟人說話。並且,會為四爺的病稍有起色而能多用半碗湯。

  回來吧,我親愛的兒子。阿瑪現在半夜時常會驚醒,坐起身後想起你一個人在遠方,思念不已。你的病好了嗎?快回來叫你的阿瑪看看吧。

  前面都還好,只有最後一段叫李薇有些心酸。再看前頭,也不覺得皇上只是在裝模作樣,他對四爺應該也有幾分真心。

  怪不得看完皇上的信後,四爺就起身去屏風那頭發呆了。鋪上紙寫信,寫一句要想半天。他大概也被觸動了。

  等四爺寫完信過來,她就說:“爺,咱們回京吧?”

  四爺把炕桌上的紙折起來,點頭:“先叫他們把咱倆隨身的東西收拾了,剩下的行李可以慢一步。咱們先走一步。”

  晚上,兩人躺在一起時,她靠著他小聲說:“爺,我想皇上心裏還是想你的。”

  “……嗯。”他輕輕歎了口氣,拍著她說:“是的。皇上……心裏是有兒子們的……”

  只是長大後的兒子帶給皇上的就不是親情,而是威脅了。所以皇上疼愛十五、十六這群小兒子,對二十阿哥也是寵愛有加,卻警惕他們這群長大的兒子。

  以前,他聽奶娘講過草原上狼群的故事。狼群裏年輕的公狼長大後就會把年老的狼趕出狼群,它們會挑戰狼王,戰勝者會把戰敗者咬死。衰老的狼王不想死,就只能逃出族群。年輕的狼王會帶頭追殺年老的狼王,一直把它趕出狼群的領地。

  年老的狼王遍體鱗傷,穿過荒蕪的原野,樹林,最後在春天到來前凍死在結冰的小溪邊。

  當年他還問過奶娘,那狼王要是不想死該怎麼辦呢?奶娘就說,有的狼群會把成年的狼趕出狼群,叫它們去外面建立新的族群。

  他就說這樣好,因為原來的族群會越來越大,老狼王也不必死。

  可現在他明白了。狼王總會有老的那一天的,到時就算不被同一個族群的青年狼打敗,也會被來挑戰的外族的狼,或者侵入領地的其他野獸咬死。

  這樣看來,還是由同一族群裏出生成長的年輕的狼來繼任狼王更好。

  第二天,四爺就帶著李薇出發回京了。前來送行的部族有的就算沒有得到消息,寧可追出百十裏也要攆上四爺,送別一番後再放他走。

  搞得四爺不得不叫人使勁趕路。

  黃太醫等也跟著一道回京,他們說四爺的身體還沒好,就算能騎馬,也最好不要天天騎。結果四爺根本沒打算騎馬進京,他準備了一輛大車,總夠住下他和李薇兩人,坐起時能裝七八個人。

  有這麼一輛車,身帶聖旨回京的四爺風光極了。沿途的驛站都替他準備好了替換的馬匹,每過一地時甚至會有驛站和當地的官員迎出二十幾裏路,臨走時也是依依不捨,有不少官員有奧斯卡的演技,見了四爺都像見親爹,送走四爺時淚灑長亭,哭出十幾裏的不在少數。

  李薇從一開始的震驚,發笑,到最後都習慣了。

  跟他們對四爺的深情厚意相匹配的,他們的行李也越來越多了。她都懷疑他們是想把家底都搬給四爺。

  最後四爺不得不再一次把行李車留下,叫他們緩步進京,他們先走。

  如是再三後,他們終於看到北京城了。

  李薇問他:“爺要進宮嗎?”要謝恩吧?要去跟皇上表現一下父子情深吧?黃太醫他們從城門口就跟四爺做別了,他們是一定要回宮複命的。

  四爺搖頭,道:“不,先回園子。我寫摺子給皇上。”

  李薇先是驚了下,然後就明白了,悄悄問他:“爺是想等……”等皇上再下道旨,宣你進宮?

  四爺笑得十分淡然,好像在說‘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她想給他跪。

  四爺這是打算把架子拿到底了。他要皇上下旨‘請’他回京還不算,他還要皇上再下旨,‘請’他進宮。

  他要把皇上對他的寵愛顯擺給整個京城的人看。

  叫所有說他失寵的人都打臉打得啪啪響!


☆、275、羊肚

  四爺回京了!

  隆科多接了城門尉給他送的信,顧不再抱著新納的小妾取樂,快馬加鞭就往城門口趕!

  撲了個空。

  氣急敗壞的隆科多把給他送消息的城門尉劈頭蓋臉抽了一頓,幸好這人還不算太傻,一邊躲一邊求饒,指著四爺走的方向道:“三爺!您往那邊追!走了不到半刻鐘!”

  隆科多一想還是追四爺要緊,指著他罵:“下回記得叫你的人跑快點!不也省了你這頓打嗎?”說完一夾馬腹,向著這人指的方向去追了。

  城門尉這才敢站起來,就算隆科多沒真打,他也護住了頭臉,一側臉頰上還是著了道,現在腫得有指頭那麼粗,紅亮亮的就帶上招子了。沖著隆科多的背影呸了口,扭頭就罵人:“誰去送的信兒?!你是屬王八的啊!!不會跑快點兒?!”

  隆科多追著追著就勒了馬。他察覺這條道不是準備進宮啊,隨從上來問:“爺?”

  他轉了下眼珠子,嘿嘿嘿的笑了,“走著,咱回府。”

  隨從忙問:“爺您不追了?”

  隆科多白了他一眼:“追個P啊,爺就是出來溜彎的。現在不想溜了。”

  隨從點頭哈腰的:“是,是。”

  再有各府都得著消息的,有的如直郡王,直奔宮門口等著,也有如八爺,端茶就在自己府裏坐著。

  但最後聽說四爺的車直接進了圓明園,一群人全抓瞎了。

  老四這是想幹嘛?

  圓明園裏正在上演認親大會。

  下車時,四爺對李薇說:“你先回桃花塢去吧,我去見見福晉就過來。”

  “一道吧,我也要去給福晉磕頭的。”她是想順便一起見了省事。

  四爺瞟了她一眼,笑得很有深意,輕輕歎道:“好吧,那就跟爺走吧。”

  如果這時是遊戲中,她身上就該冒出個‘吃醋’的狀態了。問題是,這全是四爺的腦補。

  在福晉住的宇素心堂中,弘暉帶著弘昐幾人站左邊,三個女孩站右邊,福晉站中間。一看到四爺,弘暉和大格格打頭就撲上來,在離四爺一步遠的地方撲通跪下,大哭ING……

  李薇跟在四爺後頭都有點傻了,她特別想問一句:你們哭喪呢?

  她生的那四個雖然也跟上來一起跪下,但幸好沒哭的那麼激烈,雖然也都在掉淚,但至少還算普普通通的哭法。

  再看福晉也是眼含熱淚,面帶微笑(?),一臉的欣慰之色。

  李薇是很隨大流的,反正見到孩子們她也眼眶有些熱嘛,頭一低眼淚就滑下來了。她也不擦,掛著這淚痕跟在四爺後頭進了屋。

  四爺早忙得兩隻手都不夠用了,挨個把孩子扶起來,連聲勸慰:“好,好,都不要哭了。”說著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李薇特意把頭抬起來,讓他看她也是哭得很動情的。

  ……他真的很感動啊。

  因為四爺的眼睛也濕潤了。

  李薇心道:我的媽啊。

  她閃到一邊,把舞臺留給他們,拉著弘昐幾個去說悄悄話了,不妨她的場子還沒結束,福晉主動過來扶著她顫聲道:“妹妹,妹妹請受我一禮。”說著她就福下去了。

  不敢當!

  李薇雙手一托,膝蓋一軟,險些給她跪下。

  不過她現在不太樂意跪人了,最多算半蹲,但她肯定保證自己給福晉矮上那麼一小截兒。

  “不敢當,姐姐,侍候爺是我的本分。”見到福晉她一點都哭不出來了!

  李薇只好囧給她。

  這麼一囧的話,其實還很有苦大仇深相的。

  恰在這時,三格格哭暈過去了。

  打斷了一場感動人心的認親大會。送來鼻煙、參茶等物叫三格格醒過來,李薇趁機帶著自己的孩子都告辭了。

  回到桃花塢後,李薇這才挨個把孩子們都摟了一遍。等坐到榻上,她還想跟以前似的把最小的弘時拽過來抱住,結果弘時不依,反把二格格推過來了:“姐姐是女生,額娘你抱著姐姐吧。”

  “切,你個小機靈鬼兒。”李薇抱住額爾赫就不撒手了。

  當娘的這麼久不見孩子,肯定是操心吃得好不好,有沒有凍著熱著,在外面有沒有受欺負等等。結果她是照這個程式問的,孩子們答的卻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弘昐是這麼說的:“府裏的供給沒變,皇上回來後阿瑪雖然沒消息,可園子裏的供給還是內務府送來的,沒有趁機克扣和以次沖好。當時我們也是憑這個猜阿瑪大概不會是跟十三叔似的。”

  二格格跟著說:“對,我們知道這裏頭八叔可能給咱們府上行方便了,可要是阿瑪真倒了,八叔肯定不會再費這個事。”

  弘昀接話:“八叔都沒落井下石,我們就想阿瑪的問題不大,可能是真病了。”

  李薇:畫風不對吧孩子紙們……

  過了會兒,四爺把弘昐叫走了。晚上孩子們都各回各屋了,她想把弘時留下來吧,人家也不領情,一點都沒有思念額娘捨不得離開的意思。

  倒是弘昀貌似有一點點的不舍之意,被她看到立刻想留下來!

  “弘昀想額娘嗎?留下來跟額娘一起睡吧?額娘給你洗澡!”

  她這麼說來著。

  然後弘昀就嚇跑了。

  有必要嗎?!

  你現在最多是小學生!小學生跟媽睡有什麼不行的!

  等見了四爺,被孩子們抱著哭的四爺十分滿足,被孩紙們拋棄不肯一起睡的李薇沮喪了。

  累了一路,兩人洗漱後就上床睡覺。

  吹了燈,李薇悄悄挪到四爺身邊,依著他尋求安慰。

  結果實在太累了,靠到他身上聞到他的氣味後瞬間睡著。第二天起來時已經把昨天想抱怨孩子的事給忘掉了。

  回到圓明園後,好像一時還是無法放鬆下來。太醫院還是每日過來給四爺請一次脈,但黃太醫這位院判聽說是進宮侍候皇上還是太后去了,來的太醫一個叫張獻,一個叫李德聰。

  但兩人只是純請脈記脈案,藥方還是黃升開的那個。吃夠一旬停下來,兩人就宣佈四爺基本痊癒了,未來半年到一年內還是要小心,儘量不要生病,因為他經過這次大病,身體虛虧,中氣不足,陽氣外泄,需要好好補一補。

  簡言之,四爺最好不要勞神、熬夜、著涼、吹風、勞累,還要吃好喝好休息好。

  李薇覺得這兩個人太不負責了,四爺正值壯年,雖然經過一場大病人是虛了點兒,但也沒變成紙糊的吧?

  四爺卻很認真的聽完,轉頭就把兩位太醫的話如實寫在了給皇上的請安折上。

  第二天,請安折送回來了。御前第三紅人陳福不但親自送回來,還跟四爺說,皇上傳他明天入宮。

  李薇能看出來,四爺聽完陳福的話,好像他頭頂上那片天都一下子變藍了。

  當然他的表情沒那麼容易讓人看透,她是純感覺,類似一種心靈感應。

  雖然久病後的肉還沒養回來而顯得臉頰消瘦,大冬天的外頭滴水成冰,他也凍得面青唇烏,所以‘一臉病容’還是非常合適的形容。

  陳福應該是真相信他說的‘回來之後又病了,怕把病氣過給皇阿瑪所以才一直沒去請安磕頭’這個理由了。這也是四爺回京後對自己沒有第一時間進宮找的理由。

  等陳福走後,李薇上前悄悄抓了兩把四爺腰間的肉。

  把他抓得弓腰一縮,反手把她做怪的手抓過來,牽著繞上半個圈把她拉到面前來,摟住道:“搗什麼亂?嗯?”說著在她的腰上也抓了兩把,抓得她像活蝦一樣險些跳起來。

  她笑個不停的伏在他耳邊小聲說:“你腰上都有肉了。”

  被四爺按在榻上咯吱,笑到快斷氣。

  四爺是屬於臉瘦,但身上長肉的典型。他一瘦先瘦臉,但一胖先胖腰。

  回京後為了替他補身,李薇採取的是少食多餐式喂法,這樣既不會增加腸胃的負擔,又能最大限度的替他補充能量。

  一般是隔兩個時辰就是一頓,多是湯水。早上就是熱牛奶配小蛋糕。是的,她把小蛋糕給蘇出來了,還有蛋糕卷。

  這東西一點也不難,烤爐這東西也是給膳房說一聲就做出來了。

  各種紙杯小蛋糕做出來,上頭再擠一團奶油,送上來連四爺都無法抗拒它的魅力。

  到了下午就是羊肉枸杞湯。裏面放了很多羊肚。四爺一般不肯吃內臟,在他看來這都是下等人吃的下水。但李薇總覺得以形補形是有道理的,所以她特意讓的把羊肚切成絲,然後騙他是一種蘑菇。

  四爺:……

  兩人一人一碗捧著,李薇嚼著羊肚絲,問他:“這蘑菇好吃吧?”

  四爺:“……嗯。”

  他挑了一根放進嘴裏,想起下午蘇培盛一臉菜色的過來跟他說李主子叫膳房把羊下水中的羊肚切成絲放到你的羊肉湯裏了。

  四爺:“……怎麼回事?”

  蘇培盛額頭都冒汗了,跪著說:“李主子想叫您吃……說這個以形補形……”李主子說了,膳房的人當面不敢頂她,但也不敢就這麼送給四爺吃,只好悄悄透給蘇培盛。

  蘇培盛恨得咬牙啊,可他知道了也不能不說啊,只好來告訴四爺。

  四爺也好奇,就是真放進湯裏了,她要怎麼叫他吃下去?

  現在他知道了。

  他挾起一條切成細絲的羊肚,不說他還真看不出來。蘑菇?虧她想得到。

  意思意思吃了兩口,他把剩下的全撥她碗裏了。

  李薇略愣的看四爺,他很正經的跟她說:“這種蘑菇我不愛吃。”

  李薇:“……”

  兩人的眼神之中流淌著默契。

  李薇:他肯定發現這不是蘑菇了。

  四爺:你就把心眼都用在哄爺身上吧。還蘑菇……

  對視十秒後,李薇默默把那半碗‘蘑菇’都給吃了。

  其實……她也知道這招多半不會成功的……

  吃完後,她沖他笑。把‘我錯了’的資訊用意念發出去。

  四爺憋不住也笑了,她趕緊坐過去,勾著他的手指說:“我是想讓你補補,羊肚絲是好東西。”

  他問過白大夫了,羊肚子確實對他現在的身體有好處。

  他倒不是真的排斥吃這個,只是想教她一個道理。

  “哪怕是為爺好,你也不能瞞著爺。”他摟著她歎了聲,“瞞著爺的人太多了,素素,你別這麼做。”

  李薇的心裏頓時酸得不成樣子,抬頭就想認錯和起誓。

  四爺捂住她的嘴,晃著她說:“爺知道你是一心一意待爺好的,可你要當心,你怎麼知道會不會有人借著這個機會來害人呢?到時你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爺剛才吃了兩口,就是跟你說,爺沒生你的氣。但你以後不能再這麼做。想做什麼,有什麼想告訴爺的,直接說,爺一定會聽的。”

  四爺說的她沒有想到,現在想起來就覺得自己之前蠢的可以,還自以為聰明。

  她雖然嚇了一身汗,但更確信四爺這是為她好。

  四爺見她緩過來了,就笑道:“晚上可以再上一碗羊肉湯,放點肚絲。”

  李薇點點頭,他見她不說話,就逗她:“肚絲不是只能煮湯吧?還可以怎麼吃?”

  “涼拌。”她馬上說,“放點蔥絲,加辣椒油和花椒油。”然後看著四爺說,“爺現在不能吃有辣椒的東西,還是先燉湯吧。”

  爺一點都不想吃。

  四爺笑著虛點了她兩下。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76、命與運

  皇上十分的體貼,允許四爺明日再進宮。

  第二天,四爺一大早就進宮了。然後不到午膳時就橫著被送回來了,額頭上還青了一大片,一看就是磕頭磕的。

  李薇跟著蘇培盛匆匆趕到九洲清晏時,他剛剛醒過來對著地又吐起來。

  一瞬間她幾乎要癱下去了。蘇培盛也是一聲驚呼,圍在四爺周圍的人幾乎是齊齊的倒抽了一口冷氣!

  白大夫很快過來了,她當時已經先叫人把九洲清晏給圍起來了,正要往這裏趕的弘暉他們還有福晉都叫攔在外頭了。

  四爺這次吐完後好像並不難受,就是說頭暈,胃還在往上翻。她都懷疑他是不是在皇上那裏磕頭磕太狠了?

  她叫人先煮了一碗薑茶給他,熱熱的薑茶下肚後,他果然好受多了。

  經過白大夫的診斷,確定他是磕頭磕的,不是復發。

  “謝天謝地。”聽到這個她歎了聲。

  四爺握著她的手,對白大夫說:“頭有些脹,開些藥來給我塗吧。”

  李薇跟蘇培盛說去把福晉等人請進來,看著他的額頭說:“你整個額頭都青了,一會兒肯定會腫得像戴了帽子似的。你到底為什麼事磕得這麼厲害?”

  四爺不願意用這副樣子見孩子們和福晉,叫人給他找了頂帽子先戴上。

  他就這麼躺在榻上戴著帽子見了福晉。

  福晉匆匆進來,李薇連忙起身行禮。

  福晉道:“妹妹不必多禮。”說完沒有再理她,徑直坐到四爺榻前,關切道:“爺,您還好嗎?哪裡不舒服?”

  李薇沒去管四爺怎麼跟福晉交待,跟在弘暉後面進來的是弘昐他們,孩子們都無一例外的嚇白了臉,弘暉的神情更是跟天崩地裂差不多。

  她招手把弘時叫過來,輕聲說:“你阿瑪沒事,大夫看過了,就是有點頭暈。”

  弘時馬上機靈的順著她的話往下問:“剛才外頭不讓我們進來,大家都嚇壞了。”

  她道:“因為你阿瑪以前病的時候也是一樣的症狀,所以大夫沒有看過後,怕有危險才不讓你們進來的。”

  屋裏的氣氛總算輕鬆點了。

  李薇看了眼四爺,他沖她淺淺頜首,她就一屈膝先出去了。

  她跟福晉在一起時,兩個人都不自在,帶著其他人也彆彆扭扭的。而且這次她先一步到了九洲清晏,又令人把這裏給圍起來,連福晉都擋在了外面。

  說實話,她是應該向福晉請罪的。

  但她卻不想當著四爺和孩子們的面請罪。罪該請,但她只願意在只剩下她們兩個時請罪。

  九洲清晏剛剛經歷過一次激蕩,現在外面的宮女和太監們還沒有恢復過來,行動時個個都腳步匆匆,神色驚慌。

  她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張起鱗才匆匆趕到,把她引到一旁的廂房裏。

  過了會兒,額爾赫先帶著三格格過來。慢慢的孩子們都過來了,只有弘暉還在那邊的屋裏。

  弘昀說:“額娘,阿瑪真的沒事了?”

  李薇肯定的點頭。雖然剛才看到他又吐了的時候,她真的有種世界要毀滅的感覺。那一刻的感受她這輩子都不想再重溫了。

  她現在不太想說話,既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又覺得他在那邊跟福晉他們說得太久了。

  還不知道他在宮裏出了什麼事,就不能等等再說嗎?

  不知不覺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屋裏的氣氛也越來越緊繃。蘇培盛進來後還嚇了一跳,格外恭敬,輕聲道:“李主子,主子爺的藥熬好了……”

  那邊屋裏主子爺正跟福晉和大阿哥說話呢。

  他今天也是腦抽了,以為還跟熱河似的都習慣了,一回園子就叫人先去喊的李主子。等李主子來了他才發現:他應該喊福晉!

  所以現在他就不敢進去送藥了。

  李薇點點頭:“送進去吧。”

  蘇培盛:“……”

  他苦著臉出去了。

  弘時悄悄跟她說:“他剛才肯定沒安好心。”

  蘇培盛進去送藥後不久,福晉和弘暉就出來了。李薇與孩子們紛紛起身相迎,等福晉上座,李薇坐在下首。

  李薇心道:來了。

  這會兒已經來不及叫孩子們避開了,但她也不想像之前因為弘昀的一個小失誤就跪下請罪,這是給孩子們的臉上抹黑。

  她搶先道:“今天事情來得太急,我一時沒有考慮周到,顧不上許多就先叫人攔著不許人進出……”

  福晉看來確實是有話,不過此時都吞回去了。

  李薇繼續說:“倒是引起了一場虛驚。”

  然後微笑看福晉。

  這種情況下,元英不可能再問罪于側福晉,她之前準備的話都用不上了。

  屋裏靜了一會兒。

  元英笑道:“你也是替大家著想,快別放在心上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然後屋裏又沒有人說話了。孩子們都在看她們倆個,元英捧茶,李薇眼神放空。

  元英撐著用了半碗茶,放下後起身,對她說:“既然這樣,爺這裏就交給妹妹照顧了。”

  李薇起身屈膝一福:“是。”

  福晉走後,弘暉也跟著告退,他這一走就把男孩們都帶走讀書了。額爾赫也跟著大格格過來道別,女孩們不用讀書寫字,李薇怕她們回去又念經撿佛豆,給她們找了個活兒。

  “你們阿瑪病著,看不到這園子裏的秋景,之前在熱河時就常常遺憾。你們不如在園子裏各尋一處景,畫下來拿給你們阿瑪,也讓他高興高興。”她道。

  大格格原本的打算就是帶著姐妹們回屋去給四爺祈福,她還打算吃齋。一聽這個就拿不定主意了,不由得轉頭看向額爾赫。

  “額娘說得對。”額爾赫自然是挺自家額娘的,想也知道回去後大姐姐會帶著她們去幹嘛。

  “阿瑪一直躺在床上,肯定更想看看外面的景色。”她這麼說,還問三格格:“紮喇芬,你呢?”

  三格格握著額爾赫的手:“我跟著二姐姐。”

  兩票對一票,大格格也同意去畫畫了。

  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李薇隱約有點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把孩子和父母都視為夫妻感情中的插足者。當她和四爺在熱河時,只有他們兩人。雖然當時的一切她都不想再經歷一次了,但回到京城後,他們之間的人突然一下子變多了。

  ……她覺得有點擠了。

  就像剛才,她更想自己一直陪在四爺身邊,看著他喝下藥後安穩的入睡。

  而不是他在那邊跟福晉說話,她在這裏安撫孩子們。

  她愛她的孩子,可她也無法回避,她剛才就一直想讓他們都快點離開,只有她和四爺兩人才自在。

  這種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有點接受不了這樣想的自己,在三個女孩都離開後,反而不急著去看四爺,而是坐在屋裏想理清她的思緒。

  蘇培盛悄悄進來,奇怪的看著這位主子。

  “李主子?”他說。

  李薇醒過神來,蘇培盛道:“主子爺叫您過去呢。”

  等見到四爺時,他靠在枕上仿佛昏昏欲睡,帽子已經取下來了,裹上了藥巾。

  聽到她走近的聲音,他睜開一條縫,“怎麼一直不過來?”

  她坐下後,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我跟福晉說說,是我叫人封的九洲清晏。”他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別放在心上。你做的對。”

  她剛才還壓著大石的心突然輕鬆了,靠過去輕輕解開藥巾,他把頭抬起一點。藥巾下他的額頭已經腫起來了,看著就叫人害怕。中間一塊完全紫了,簡直像叫人打爛了似的。

  他又握了下她的手,一手蓋住藥巾,輕道:“沒事,看著嚇人而已。”

  胡說。看他現在躺著都不敢平躺,幾乎是半坐的姿勢,就知道他肯定還想吐。

  有心想問他見到皇上後出了什麼事,可又擔心他的身體,想叫他好好休息。

  “你睡一會兒吧。”她道。

  他擺擺手,現在搖頭,一搖就暈得更厲害了。

  “睡不著,說說話吧。”他輕輕歎了口氣。

  李薇把話在嘴裏轉了幾次,還是悄悄問他:“是不是皇上生氣了?”

  四爺看著房梁,半天才說:“……沒有。”

  他對她道:“……皇上想叫我保太子。”

  李薇當然聽不明白。四爺對她笑了笑,他也不需要此時一個能聽懂的人在身邊。

  他自顧自的往下說:“……直郡王想殺太子,皇上只想廢了他。”

  “保太子並不難,難得是怎麼保?”

  “我不能推翻給太子定下的罪名……”

  給太子定罪的是皇上。

  “現在滿朝沒有人敢替太子說話,這樣下去,皇上會被直郡王逼得不得不殺太子。”

  ……

  李薇明白他只是想找個說話的人,就安靜的坐在那裏聽。

  四爺想起當時在御前,皇上問他,是不是也認為太子罪無可恕?

  太子謀刺皇上之事,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披露出來。

  東暖閣裏,康熙坐在榻上,喃喃道:“……朕不想殺自己的孩子。就算他做了再大的錯事,他都是朕的兒子。”

  四爺跪在榻下,淚流滿面。

  他在這一刻才感覺到皇上對太子那複雜難言的感情。他既是皇上的驕傲,又是皇上不得不警惕的人。

  康熙對四爺說:“你一向跟太子要好,去看看他吧。”

  四爺此時已經察覺了皇上的心意,他跪正後就一下下沉默的磕頭,一直磕到跪都跪不穩了,才說出一句:“求皇阿瑪,看在皇額娘的份上,寬恕太子吧……”

  康熙頓時痛哭失聲,捶著胸口,嘶啞道:“保成啊……朕的保成啊……”

  昱日,去見皇上的四爺是叫人架出乾清宮的消息傳遍了京城。就在人們懷疑四爺真的觸怒皇上的時候,傳來皇上移駕暢春園的消息。

  直郡王府裏,直郡王不解道:“馬上就要過年了,老爺子去暢春園幹什麼?”

  八爺府裏,八爺聽何倬小聲說:“打聽出來了,聽說四爺到了皇上面前就替太子求情,磕了不知幾百個頭,最後求得皇上心軟,想起了與太子的父子之情。大概是怕過年時直郡王再提起太子的事,這才躲到暢春園去的。”

  八爺思索半晌,歎息道:“真是不佩服四哥都不行了……滿京城的人都以為皇上要殺太子,只有他看出了皇上不願意擔殺子之名……這下他仁義了……”

  大雪紛飛,又是一年來到了。

  圓明園裏,四爺穿著羊皮袍子,頭上還綁著藥巾。他現在雖然已經不頭疼頭暈了,可額頭的青腫還沒消,只好繼續綁著。

  李薇坐在他的對面,兩人在玩骰子。

  四爺玩骰子是把好手,可那是要他親自去搖才行。

  她就藉口‘你現在頭暈,搖骰子就更暈了’,自己來搖,結果跟四爺賭起來輸贏各半。

  這一局她贏了,把盤子裏的金豆子倒在手心裏掂掂,笑道:“這才公平嘛。”

  四爺本來就是陪她玩,從身邊的羊皮袋裏再抓出一把金豆子來放在盤子裏,這清脆聲聽了兩天了,越聽越好聽。

  看她陶醉的樣子,笑道:“贏了這麼多金豆子,夠你打個釵了。”

  她故意道:“我不打釵,給爺打個平安鎖。”

  就算知道她在鬧他,四爺還是笑了:“你這是真把爺當成弘時了?”

  其實她還給他縫了個大肚兜呢。白大夫說四爺現在身體虛,不能叫肚子著涼。所以她給他做了好幾個羊皮圍腰,但睡覺時不能穿圍腰,她就悄悄做了肚兜。

  又玩了兩把,都是四爺贏了。他一點也不讓人,贏了就都收走放回他的羊皮袋裏。

  到時辰吃過藥後,四爺有些想讀書,她給他念了兩章,看他眼皮開始打架了,堅持收了書叫他躺下睡覺。

  “等你起來再給你念好吧?”她這麼說,輕輕拍著他的背。

  四爺含糊的笑了下:“……真把爺當弘時了。”然後就漸漸睡著了。

  她又拍了一會兒,看他睡沉了才悄悄出來。

  外面正是隆冬時節,屋裏暖融融的。

  她沒走遠,就在隔著道屏風的地方叫玉瓶過來問話。

  這些日子她就住在九洲清晏。除了把孩子們叫過來時能見一見,平時也見不到他們。

  天一下子冷了,四爺大病後的身體素質直線下降。她此時才發現太醫說的四爺要好好補養並不是一句瞎話。他現在精神真的變差了很多,可現在情勢如此,他就算不出門縮在園子裏,事情也少不了。

  每天每天都要跟戴鐸等人聊了很久,寫寫說說就是一天過去了。

  她見縫插針的讓他休息,但管不住他的腦子不停的轉。

  只好儘量找些事來分他的神。

  不然兩人在屋裏大眼瞪小眼嗎?他現在病著,她不許他讀書、寫字,唱戲聽說書他也都不喜歡,叫孩子來說話也太費精神,還要起來換衣服等等。

  問過玉瓶孩子們的事後,知道他們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她也能放心了。

  這次熱河之行帶來的後遺症之一,就是孩子們以神七的速度成長起來了。個個都獨立得嚇人,好像一夜之間,他們都不需要她這個當額娘的跟在他們屁|股後頭管頭管腳了。

  以前,她還能提點他們一些事情。

  不過大概政治敏感度這個東西也是遺傳的。現在跟他們說話,有時都能把她聽得一愣一愣的。

  果然都是四爺的種。

  前兩天她還在感歎孩子們佔據了她和四爺相處的時間,現在她就只剩下四爺能關心了。

  她還想叫玉瓶去翻翻她的庫房,看有沒有什麼可以賞玩的古董找出來,不能只跟四爺玩賭骰子啊,總要換換節目的。

  大概半個時辰後,四爺就在屏風後清了清喉嚨。他醒了。

  白天他總是睡不久,好像有什麼東西逼著他不能休息,讓他一直充滿緊張感。

  她進去侍候他起身洗漱,扶著他腰的手摸到下麵可稱‘纖細’的腰身,感歎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一點肉又沒了。

  她只發愁,他現在這樣過年能進宮嗎?

  很快到了新年,這個問題居然迎刃而解了。皇上稱病,今年一般的臣民還是去紫禁城裏對著空御座磕頭,親信臣子都被宣進暢春園陪皇上過年了。

  四爺也被一道旨,一輛朱輪車給接進了暢春園。

  在暢春園過年當然就沒那麼多規矩了,也不需要長時間的下跪磕頭。杯具的是四爺是去暢春園,她和福晉等人要進宮。

  “弘暉和弘昐跟我一道進去。你們在宮裏不必擔心。”四爺道。

  兩個男孩此時已經顯出了差距,弘暉比弘昐高出了一個頭,完全像個大人了。

  他們一左一右站在四爺身邊,任務就是時刻扶著他們‘虛弱’的阿瑪。

  雖然李薇心知四爺絕沒虛弱到走路都要人扶的程度,但一對上他瘦削的臉就止不住的擔心。

  兩撥人出了圓明園就分道揚鑣,各自出發。

  宮裏還跟往年一樣。唯一的差別就是集中在李薇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她們無一例外,都是在自家男人那裏聽了四爺幾乎一年的八卦,從失寵到生病,從進宮再到抬著出來,從惹怒皇上,到此時還敢鐵了心站在太子陣營的‘傻瓜’。

  最後這‘傻瓜’還把皇上給拉回來了。

  不見皇上已經不想殺太子了,都躲到暢春園去了嗎?

  李薇被看得從毛骨悚然,到泰然自若,前後只用了半個時辰就習慣了。她寧願腦袋放空的想想四爺和孩子們。

  進了永和宮後就好多了。做完一系列的對德妃磕頭問安的程式,她正想退下後能好好的鬆口氣,就看德妃含笑沖她招手,叫她近前,然後就指著十四福晉後面說:“給她在那里加個座兒。”

  宮女立刻搬來個繡墩,就擺在十四福晉身邊。

  十四福晉完顏氏笑嘻嘻的起身拉她:“好嫂子,快挨著我坐,咱倆兒說說話。”

  她坐下時還是先看了眼福晉,得她示意後才落座。

  坐下後,她跟福晉如閃電般碰了下眼神。

  福晉如常的陪著德妃說笑,她也跟完顏氏從問候彼此開始聊天。但她異常清晰的感到了,福晉對她的敵意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德妃與成嬪說起了四爺的病,成嬪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真是長生天保佑。”

  “也是皇恩浩蕩。”德妃笑道,招手把李薇叫過來。

  “好孩子,真是多虧了你。”她伸出左手。

  李薇不得不站在榻前微微向前傾身,把手給德妃,好叫她握住拍了兩拍,還不撒開,繼續誇她:“老四身邊有你,真是他的福氣。”

  李薇保持著這個艱難的姿勢福身:“能侍候我們爺才是我的福氣。”

  德妃含笑點頭,放開她:“好了,回去坐著吧。”

  李薇恭敬退後,坐回到完顏氏身邊。

  她心知,德妃只要說這一次就行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未來幾天她的位置都是在這裏了。

  想到要在這裏熬上十幾天,她就輕輕歎了口氣。

  完顏氏悄悄叫人給她遞了杯茶,她連忙謝過。完顏氏不看她,輕輕道:“謝什麼?你能熬過來,日後能享的福多著呢。”

  李薇聽這話有些刺耳,茶只抿了一口就捧在手裏暖著了。

  完顏氏自顧自把玩著手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話:“我最不愛聽誰誰誰都是運氣好這樣的話。運氣這東西說不準,看人過得好都是運氣好?就不興人家自己有本事?”

  說完她瞟了李薇這邊一眼:“就是有時有的人就是有運氣,叫人不服都不行。”

  “是啊。”李薇笑道,轉頭對完顏氏說:“我也聽過一句,叫人的命,天註定,胡思亂想沒有用。”

  她對完顏氏笑笑,兩人都不說話了。

  ——姐就是命好,不但穿越還能嫁四爺!


☆、277、肉鬆

  在永和宮坐著坐著,李薇也找到感覺了。

  怎麼說這也是件露臉的事。她一側福晉,能跟一群福晉坐在一起,頂頭上司還就坐在她前面兩步遠處。

  靠著不在福晉眼前塌台的信念,她非常快的適應了她在永和宮的新位置。

  完顏氏除了第一天說了兩句不鹹不淡的話以外,之後幾天裏再也沒有說什麼出格的話,兩人本來交情就普普通通的,除了聊聊天氣,不說話時也不覺得尷尬。

  最主要的是所有坐在這裏的人都是順著德妃的話題來聊的,她笑時,大家一起笑,她歎一口氣,所有人都會低頭垂目。

  李薇發覺她更像個擺設,德妃會把她放在這裏是為了表達對熱河這件事的態度。

  其實,回京後她也沒有見過多少外人,外面的反應更多的是靠孩子們的描述。親身體會後她才明白,還是有很多人認為四爺確實失寵了。至於皇上兩次傳旨給四爺,今年過年還特意派騾車去接四爺的事他們統統視而不見。

  就是一門心思的認為四爺失寵了,就是失寵了。

  德妃大概是有點煩了。乾脆就強硬的對所有人表示:四爺沒失寵,他真的在熱河生病了。

  九洲清晏裏,李薇跟四爺學在永和宮的事。門外大雪紛飛,屋裏暖意融融。

  地上的火盆裏埋著紅薯和栗子,上面還架了個鐵架,烤著饅頭。

  濃濃的甜香彌漫在屋子裏。

  “好多人看我的時候就好像我很可憐一樣。”她挺無奈的說,又不能追著每一個人解釋他們爺沒事。

  四爺只是笑,他在暢春園裏也一樣。皇上有意讓那天的話傳出來,傳著傳著就走樣了。有說他把乾清宮的金磚給磕裂了,還說他把頭給磕破了,血流了皇上一腳,等等。

  娘娘一向跟皇上一至,她一表態,想必能叫不少人暗中扼腕了。

  想到這個就叫他得意。

  饅頭翻了個個,烤得兩面金黃了,她拿下來先沾上芝麻醬,再沾白糖,跟他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

  吃完四爺拍拍手,道:“等過完年就輕鬆了。”

  時間很快過去,轉眼就是十五了。園子裏也點起了數百盞燈籠,孩子們在園子裏痛快遊戲,都快玩瘋了。

  可見是都憋狠了。

  李薇也湊趣,學漫畫裏看過的遊戲。叫人拿綿線穿過蘋果,吊在高處,叫他們背著手跳著去咬蘋果,還讓他們一起玩老鷹抓小雞,弘暉當老母雞,弘昐當老鷹,兩撥人在九洲清晏前的空地前玩得尖叫聲能震破天。

  到最後額爾赫的嗓子都喊啞了,不得不喝上好幾天的潤喉茶。

  四爺得了好幾盞宮裏賞的燈籠。除了德妃賞的,還有皇上賞的。李薇也得了一盞德妃賞的荷花燈。

  這可是多年以來頭一回。

  雖然園子裏也有不少荷花燈,未必就沒有比這個更精緻好看的。她還是覺得這盞最特別。玩過一夜後就交待玉瓶她們小心收起。

  “不過娘娘賞的一盞燈,就叫你高興成這樣?”四爺笑道。

  過了年他就輕鬆了,其實這時他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白大夫都說不必再忌口了。但他就是打著‘養病’的旗號不肯出園子。

  “難得嘛,再說宮裏出來的都叫人稀罕。”她得了這盞荷花燈,掛在她屋簷下的那一晚上,玉瓶不但特意找了個小丫頭過來看著,免得叫人碰壞了,還是有不少人特意過來看的。

  所以看,不是她一個人稀罕這東西。

  四爺放下手裏的棋譜,叫蘇培盛:“去把爺得的燈給你李主子搬去。”

  “不用,不用!”她馬上說,站起來還想攔住蘇培盛。結果這傢伙太滑溜,一閃身就出去辦差了。

  她回身想求他把話收回去,結果看他一本正經的在擺棋譜,好像有鬼一樣笑。

  等她看到蘇培盛叫人抬過來的十幾個箱子後就明白了。

  四爺從小到大每年不知道有多少燈都是賞的,這東西賞了也只能掛一年,第二年又有新的,舊的只好放在箱子裏落灰。

  正好全都抬給她了。

  蘇培盛擦汗道:“這些是當時帶過來的,府裏還有。”他去庫房裏把這些東西翻出來也是廢了老鼻子勁了!

  李薇咬牙:“謝爺的賞。”這些就算是處理品,也是高檔貨!然後就叫玉瓶把裏面的燈拿出來用。

  不說玉瓶,連蘇培盛都怔住了。

  等她回到九洲清晏,跟四爺說:“反正屋裏點什麼燈都是點,我就用那些燈了。”言罷端端正正的給他行了個禮道謝。

  四爺大笑,指著她說:“好,本想將你一軍,倒叫你把爺給將了!”說完放下手裏的手,要跟她回桃花塢去看看。

  桃花塢裏,玉瓶正帶著人掛燈。主子發了話,再奇怪她們也要照辦。

  只是這些燈多數都是御賜宮制,上頭都有戳,還有制燈師傅的印跡。能叫皇上和娘娘專門用來賞人的都是好燈,叫她們掛燈時個個都小心翼翼,心驚膽戰的。

  為了掛得好看,又不會妨礙到屋裏的擺設,玉瓶和趙全保也是絞盡腦汁。

  四爺過來時一屋子人都亂糟糟的。

  李薇雖然是突發奇想,但她越想越覺得這一招不錯。這不就是落地燈和吊燈嗎?還都很精美。

  宮燈是各種材質的都有,最多的是絲絹的,有少數幾個是琉璃的,也有紙制的,這種她看過後都叫好好收起來了。

  四爺也是看過後發現這麼著用燈不算壞。

  “你也是錯有錯著。”他笑著對她說。

  “我早就這麼想了。”她道,拉著不相信的他去書房,鋪紙磨墨,一口氣花了好幾個落地燈和吊燈的樣子。

  四爺看了道:“這麼著是很好,但都用宮燈就太鬧了,留幾盞下來不錯。只是掛這麼高,容易燎到帳幔和房梁。”他叫她讓開,取筆親自給她畫了好幾個木燈架,上面自有銅勾子好掛燈。

  為了避免燈著了引起禍事,銅勾子都伸出去一臂長左右。

  她看了心癢癢,畫了一個大的,伸出八角,各掛著一盞燈,說是能擺在大堂屋一類大屋子的中央。既不會礙事,也能照亮。

  四爺贊許道:“這個好。”

  之後幾日,他又改了好幾次,還給孩子們讀書的梧桐院也用上了。因為他也發現燈點得高些,能照得更亮點兒。

  躲進小樓成一統,關他春夏與秋冬。

  這話用來形容四爺雖然不大合適,但在她眼中,他確實是在‘躲事’。那天他從宮裏回來後跟她說的話,事後她慢慢品出一絲味兒來。

  皇上不想殺太子,但又不願意露出意思,免得叫人誤會,用力過猛再廢不成太子了。所以乾脆叫四爺出來使力氣,好把這快跑偏的方向盤拉回來一點點。

  這明顯是個坑。

  四爺不樂意跳,只好消極怠工。

  反正他也病好了,春天也來了,他又開始拉著她逛園子,寫詩,然後給皇上寫請安摺子。父子兩人一個住圓明園,一個住暢春園,明明挨著,卻天天拿摺子來聯絡感情。

  四爺都是連篇累牘好幾千字,能寫上八九頁。皇上偶爾回得多一些,最多五百字就打住了。

  不過兩人抒發感情的套路是一樣的。

  四爺說春天美!花美!湖美!皇阿瑪賞了我這麼好的園子,天天都逛不膩,從白天逛到夜晚,每一天看到的景色都是不同的,就算是同一株花,昨天的樣子也與今天不同。這一切都讓我更加感受到皇阿瑪的聖恩,父愛如山,不由得感激涕零。

  皇上回:知道你喜歡我就放心了。

  四爺說皇上賜下的太醫十分高明,開的方子都十分管用,吃了藥也感覺一天比一天輕鬆了。想起這都是皇阿瑪的恩賜,叫當兒子的不知如何報答才好。兒子生病後才感到健康是最偉大的財富(這句話是跟她學的!),願皇阿瑪龍體康健,如果有病魔,兒子願意替皇阿瑪承擔,以保皇阿瑪之萬全。

  皇上回:我這裏一切都好,就是最近有些頭疼,夜眠多夢,太醫說是上火,不過問題並不大。做阿瑪的都希望孩子能平安喜樂,你早些養好身體,就能早些替朕分憂了。

  父子二人鴻燕往來,書信寄情,來回十多天后,四爺也不見膩。難得的是皇上也沒膩,就這麼跟自己的四兒子玩遊戲。

  四爺並不忌諱她看這個,她就捧著當小說看了。皇上多數都是批在四爺的摺子下方,寥寥數筆卻有點晴之效。

  至少皇上就表達了‘別躲在園子裏了,快出山’的意思。

  四爺也不能再躲了,不但他出山,連帶一園子的人都要出山了。李薇就很快接到了田氏的帖子。

  到了三爺府上,田氏過了個年反倒瘦了些,拉著她坐下就笑著打量她:“你看著倒是胖了。”

  李薇摸了下臉,為了給四爺補身,他吃什麼她都陪著吃,他一天六頓,她也一天六頓。不胖就沒天理了。

  “過年嘛。”她笑,“你倒是瘦了。”

  田氏擺了下手,歎道:“過年就我們娘幾個在府裏過的,福晉倒是被我們爺接到園子裏樂了幾天,你說我還能吃得下什麼啊。”

  田氏是看穿了,什麼都不如名份重要。這幾年三爺待她和福晉是差不多的,可遇上事的時候,還是福晉要重上幾分。

  她看李氏這白裏透紅的小臉,以往還會嫉妒她,現在倒覺得大家都是半斤八兩了。

  李薇端茶就口,心道又一個同情她的。都說是四爺沒事,皇上跟他們四爺可好了,天天寫摺子玩。

  “你還不知道吧?直郡王家如今有三輛朱輪車了。”田氏重整精神說起了八卦。

  李薇下意識道:“直郡王納側福晉了?”直王福晉病了也有好幾年了,府上一直是幾個女孩輪流挑大樑。外面都說直郡王早就該納個側福晉進府了,省得跟現在似的,隔兩年,直王府上走動的人就換了一個。

  田氏搖頭,有些感歎的說:“都說愛新覺羅專出癡情種子,依我看咱們直郡王就是了。直王福晉病成這個樣子,他還能不動外心。”

  “乘朱輪車的不是什麼側福晉,是直郡王的小女兒。她阿瑪也給她求了個縣君的封號,連著他們家三格格,這不是就兩個縣君了?直王大女兒還是郡王妃呢。”田氏嘖嘖,“虧得直王女兒多,要是現在都給兒子把爵位要回來了,直王家一站出去可風光了。”

  李薇也是後知後覺了,回來跟四爺說的時候才知道,直王最近是真的抖起來了。

  “直郡王……”想起這個大哥直叫四爺皺眉,“我在皇上那裏倒是沒碰到他。就是聽說他去給皇上祈福了,要跪經九天。”

  四爺去暢春園見皇上,本來就提著心怕遇上這個大哥。直郡王近來脾氣見漲,已經不太講理了。在皇上面前他要是犯了渾,他可真沒辦法。

  李薇叉起一牙蘋果喂他,一人一口玩甜蜜。

  她道:“你寫摺子,他跪經,還是你佔便宜了。出力小,在皇上那邊得的意思卻差不多。”

  四爺叫她這麼一說,心裏痛快點了。他倒是想一口氣把皇上身邊的人都按下去呢,可這就是異想天開了。

  其實直郡王目前走的是條死路,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算了,爺先不跟他計較吧。”他轉口說起了別的,“自從我回來,還沒去看過十三。他那府裏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改天你去一趟吧。”

  “得令。”李薇把最後兩口都塞給他,順手把盤子遞給蘇培盛。

  四爺兩腮鼓鼓,虛點她兩下。她是有空就往他嘴裏塞東西,好像不把他喂胖就不甘心似的。

  蘇培盛拿著盤子出去,一把塞給看到他‘親手’拿空盤子就眼珠快掉出來的小太監。跟著就一眼看到遠遠過來一行人,打頭那個就是劉寶泉的徒弟小路子。

  這李主子在九洲清晏紮營了,劉寶泉就一門心思往這邊使勁了。瞧這歡快勁吧,恨不能一天來個七、八回。

  他慢悠悠的過去,小路子看到他就笑得眯了眼,快步上來乾脆俐落的跪下磕了個頭:“蘇爺爺,可算見著您了。”

  蘇培盛懶得理他,這小子跟他師傅學得一樣油嘴滑舌。

  “喝香油了?有什麼事,快說。”

  小路子馬上道:“之前李主子說的肉鬆,我師傅做出來了。”一邊說一邊示意後頭的人跟上,他們一人手裏一提盒。

  小路子還在誇:“好幾種呢,李主子說牛肉和雞肉都能做,還有魚肉的,我師傅就都試了試。”

  蘇培盛:“行了,行了,知道你師傅能幹。拿進來吧。”

  屋裏,李薇聽說已經做好了,馬上說:“拿上來。”轉頭再問四爺,“爺,要不要喝粥?”

  四爺剛讓她喂了一個蘋果,不算很餓,不過想想她念叨了好幾天,在熱河還要自己做,放下書道:“讓他們上兩碗吧。”

  於是,兩碗熱騰騰的大米粥很快就端上來了。李薇說這是配粥吃的,所以劉太監一早就把粥備上了。

  李薇記得她以前最喜歡吃牛肉鬆,這東西是甜鹹香,越嚼越有味道,工藝也並不複雜,調味加脫水。把握這兩個竅門就行了。

  一排好幾小碗的肉鬆擺著,李薇就先拿牛肉鬆在粥碗上豪爽的鋪了一層,啊唔一口細細的品那味兒,一邊還給四爺安利:“就想這樣配粥吃好,快吃。”

  四爺現在還是停留在吃肉以燉煮為主的份上,烤肉目前還很遙遠。肉鬆偏偏味道足,正合了他現在的胃口。

  克制的吃了一小碗,他難掩複雜的看著她。

  李薇是吃完一碗想再來一碗,抬頭撞上他感動的眼神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很快,這回她對上他的電波了。

  條件1,她辛苦做肉鬆;

  條件2,他胃不好不能吃肉;

  結論:她為了他費盡了苦心。

  雖然基本對頭,不過這個肉鬆不是她發明的啊。是偉大的勞動人民的智慧。

  蘇到現在,她此時才有一點點的心虛。主要是好像這回真的擊中四爺了。以前她蘇完,他最多新奇一下。就算那次做木鞋底,也沒被他用這種水汪汪的眼神凝視過。

  蘇培盛就看四爺專注的望著李主子,而李主子羞澀的低下了頭?!

  他正走神,不妨四爺沙啞道:“這肉鬆做的不錯,賞劉寶泉。”

  跟著,四爺看著肉鬆像是想起了什麼,屋裏兩人都看他。

  “……叫劉寶泉用心重做一份,只做這牛肉的。”四爺道。

  蘇培盛領命而去,李薇悄悄問他:“爺是想進給皇上?”

  四爺點點頭,進吃的雖然有些危險,但現在已經不能用平常的手段了。何況皇上住在暢春園,他過去時親自帶去,親自開罐,到時再跟皇上一道用一次,就可保萬全了。

  他給皇上帶,李薇也想給李家人帶。話說其實上次他進宮她就想回李家看,本以為他肯定會被皇上留下用午膳,所以她就想等到他叫人送信說不回來吃午膳了,她就可以回去看阿瑪和弟弟們了。

  結果他模著回來了,她就把這事給忘了。

  第三天,特意問過四爺後,李薇叫弘昐跟車,帶上牛肉鬆回娘家了。


☆、278、本性難移

  遠遠的看到弘昐騎著馬跟在一輛騾車旁,費揚古就迎上來了:“咱們家的小姑奶奶回來了啊。”掀簾子一看,車裏放著兩個大提盒,他一手一個提下來:“這是帶了什麼好東西?”

  李薇跳下車,要接過一個,費揚古讓開她的手:“行了,就你那小細胳膊。”

  她道:“給郭羅瑪法帶的肉鬆,園子裏的大師傅剛做出來的。這東西有味兒又不用牙,配饅頭配粥都能吃。郭羅瑪法一定喜歡。”

  費揚古笑道:“得了,這下可要把咱們家老爺子給樂呵死了,你還不知道吧?你兩個舅媽都有喜了!”

  “什麼?”李薇都愣了,弘昐趕緊道:“給舅舅道喜!”

  費揚古嘿嘿道:“這有什麼?雖然晚了幾年,不過現在咱們家日子過得好了,生出來的孩子才不吃苦呢。”

  進了屋就見老覺爾察在給重外孫當馬騎,脖子上坐著李笙去年剛落地的小兒子在院子裏轉圈,一眼瞧見費揚古身後跟著的李薇,老覺爾察笑眯了眼:“這不是咱們家的小姑奶奶嗎?”

  脖子上的重外孫:“小姑奶奶!”

  一院子人都笑起來了,連在屋裏的人都聽到了,出來後都嚇了一跳。

  李蒼的反應最有親切感,跟最近李薇出門遇上的人的表情如出一轍。她有點後悔沒早點到李家來,叫孩子來送信也沒有她自己來一趟的好。

  她馬上笑嘻嘻的舉起費揚古手中的提盒:“這是給郭羅瑪法帶的零嘴兒。”

  一群人亂糟糟的進了屋,佟佳氏想把小輩們都帶出去,李薇卻想留他們下來緩和下氣氛。這還是她從四爺身上學到的。

  “弟妹慢點,你先去拿幾個小碗來。”她道。

  佟佳氏拿來小碗小勺,她打開提盒給每個碗裏都盛了一些肉鬆,叫孩子們拿去吃。孩子們大的跟弘昐差不多,最小的就是剛才騎在老覺爾察脖子上那個,見到零嘴兒都高興壞了。

  這可是‘府裏’出來的!好東西!

  李家孩子都知道他們家有個姑奶奶嫁進‘府裏’,常來家裏穿得很漂亮的哥哥姐姐也是‘府裏’的,‘府裏’送來過好吃的點心和很漂亮的布料,姐妹們有漂亮的頭釵和頭花,兄弟們有牛角的小弓和小馬,還有逢年過節的金豆子。

  孩子們七嘴八舌的沖李薇‘謝恩’,有作揖的,有蹲福的。最小的那個跟著姐姐,原本是作揖,看姐姐蹲福,他也蹲下來了,就地尿了一泡。

  讓原本被孩子們的謝恩弄得有些彆扭的李薇都笑了。

  李文璧含笑看著,等小輩們亂七八糟的‘謝過恩’了,他道:“好了,見過姑奶奶就都出去玩吧,不許撿路上的包袱和紙袋子,出去別亂說。”

  孩子們撒丫子都跑了,才輪到大人們說正事。

  李薇見到阿瑪,眼圈就紅了,靠過去扯著他的袖子眼淚就想往下掉。

  李文璧拍拍她,笑道:“大了,再這樣要叫人笑話的。”

  老覺爾察重重的哼了聲:“又擺你的官威了。小姑奶奶過來,郭羅瑪法抱你!”

  李薇的眼淚就不翼而飛了,笑著靠到老覺爾察的肩上,感覺老人的肩還是那麼有力:“瑪法,你瘦了,都是骨頭。”

  老覺爾察:“你不懂,這人老了都要抽抽的。像你現在能長一身肉,你郭羅瑪法長一身肉還能看嗎?”

  李文璧含笑:“你郭羅瑪法三十年前就這樣了,一直沒變。”

  老覺爾察瞪這女婿,身後的小兒子跟著拆臺:“就是,打我懂事起就是這樣了。”被老覺爾察瞪了一眼又改口,“以前個頭比現在高點兒。”

  被老覺爾察隨手拿起一邊的煙袋照頭敲去,費揚古笑嘻嘻閃開,老覺爾察嫌惡道:“滾!”

  轉頭摟住李薇拍著道:“還是你額娘乖,你額娘給我生了個你,都乖。就你這倆舅舅,那就是討債的!”

  “得,我成討債的了。”費揚古嘻皮笑臉的,滿不在乎。

  佟佳氏看這會兒氣氛不錯,就拉著妯娌借著做飯看灶的理由先退下了。屋裏只剩下了家裏的男人們,李薇轉頭剛想對李文璧說下最近的事,他擺了擺手,淡淡笑道:“你現在過來了,那就是沒事了,剩下的就不必再說了。”

  他看了眼李蒼:“你這個弟弟倒是一直不放心,比自己的兒子還不如。”這指的是李檀。

  李蒼嘿嘿兩聲,被老父說比不上兒子不稀奇,李檀都認了傅大人當學生了,日後李家的前程最好的說不定就是他了。

  李文璧看著還是一臉不安的李薇,招招手把她喊回來坐在身邊,老覺爾察又黑了臉,他微微一笑,對女兒輕聲說:“你也不用老是想連累咱們家了。你姓李,走到哪兒都是李家的孩子。咱們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你能給家裏帶來榮華富貴,給你的老父、你的兄弟、你的侄子侄女帶來好前程,難道李家人就不能陪你共患難了?”

  眼前這個孩子自己已經有了四個孩子,可在他眼裏還是他的大姑娘。

  李文璧憶起從前那個從小就特別愛裝大人的小女孩,說話做事全都一套套的。

  “你日後的路還長。”他語重心長的說,“李家是你的後盾,你永遠不用擔心我們。”他有很多的話想跟他的孩子說,可話到嘴邊只剩下這一句囑咐。

  李薇在李家一直待到了五點,太陽都快落山了。送她來的張起麟不敢狠催,只好一次次進來提醒時辰差不多了,爺該從宮裏回來了,主子咱們不能再耽擱了。

  這邊說不通,張起麟又跑去找弘昐,千求萬告的。

  弘昐對李家的感情並不深刻,但他知道額娘對李家的感情很深。經過了那麼多的事,額娘肯定更想多跟他們說說話。

  他有種隱約的感覺,額娘在阿瑪和他們面前都不能像在李家人面前這麼放鬆。

  張起麟又來求他時,他道:“張公公,不必著急。有我呢。”

  張起麟心裏歎氣,小爺,有您也不頂用啊。

  可兩個主子都不開口說要走,他急到死也沒用。只好不停的看天色。

  這時安巴過來對弘昐說:“二爺,街口有車來了。我去瞧瞧?”

  李家這條街上住的什麼人都有數,現在除了李家外,別的人家都是板車、驢車。安巴口中的‘車’肯定不是這兩掛的。

  弘昐點點頭,疑心是什麼不安好心的人,對張起麟道:“公公叫人備上車吧。”如果真有事,首要就是趕緊護著額娘回圓明園。

  張起麟馬上去了。

  少頃,安巴小跑著回來,一臉喜色的道:“二爺,是主子爺在那邊街口等著呢!”

  屋裏,李薇聽弘昐說完:“你阿瑪來了?”一邊不用她說,玉瓶已經去拿斗篷了。

  弘昐點點頭:“大概是來接額娘的。”

  顧不上再告別,李薇帶著弘昐匆匆出了李家,對跟上來的李蒼他們說:“不用送了。”

  李文璧也道:“你們都回去。”

  李薇驚訝道:“阿瑪?你要去見四爺?”

  李文璧點頭:“四爺來了,我理應去磕頭的。”

  張起麟也把車趕過來了,李文璧催她:“你快上車吧,今天把你留得太晚了。”

  “沒事,阿瑪別擔心,爺不會生氣的。”李薇道,四爺絕不可能因為她在李家多坐了一會兒就生氣。

  李文璧欣慰的鬆了口氣。閨女對四爺能這麼自在,他也能放下一半的心了。

  四爺從暢春園出來後時候已經不早了,他陪著皇上用過了膳,又說了會兒話才告退。看著時辰就叫人先到李家這邊看看,他算著素素一回李家就不可能早早的回去。

  騾車駛過去時,李薇掀開車簾想給四爺見禮,他下馬正好扶起李文璧,對她擺手道:“不用下來了,坐好。”

  李文璧已經有大半年沒見過四爺了,這段時間傳聞那麼多,他見了四爺就禁不住暗自打量。上下掃了幾圈後,心道看著面色是有些不大好,但倒也沒傳言中說的那麼嚴重。

  兩人都是便服在街上,想說什麼也不方便。

  敘過寒溫,四爺道:“明日你到園子裏來,你的差事正好也有眉目了。”

  李薇在車裏聽到了,回到園子裏後,她就找個空兒問了四爺。

  四爺本來就沒避著她,聽了笑道:“是,你阿瑪明天來,你們還能見一面。這下高興了吧?”

  她蹭過去給他捏肩捶背,一個勁的給他歌功頌德,連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都說出來了,逗得四爺連背都不肯讓她捶了。

  “奉承人的都跟你這樣似的,這天下就沒人肯聽奉承了。”他嘴上的笑還收不住。

  正好說起李文璧了,他就道:“你阿瑪的差事定下來了,保定知府。”

  因為事關自己的阿瑪,李薇第二天特意找弘昐借書來看。弘昐問她想看什麼,她就說關於地方風俗歷史,比如保定啦,跟官制再有點關係,最好跟邸報似的是官方發行的。

  弘昐就給她搬來了《畿輔通志》,共四十六卷,純文言。

  李薇當時就=口=了。

  當著兒子的面不能露怯,她淡定的送走了兒子,捏著鼻子翻了前面四五卷:全是皇上的聖旨。

  她又想從最後翻起:全是地圖。

  她不由得掩卷歎息:“……”

  等四爺來了看到她的書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四十多卷書,震驚了。當他知道她想找點保定府的東西來看時,笑岔氣了。

  李薇很委屈:“……我怎麼知道會有這麼多?”她以前買的世界著名旅遊城市介紹,一本加很多彩圖最多一兩百頁就打住了。何況古人寫東西又都很簡略。

  四爺撐著桌子捂著肚子,真心笑得快喘不上氣。

  等他笑完笑夠了,叫人打水來洗臉(笑出眼淚了),再從這四十多卷書裏翻出保定府的,拿著給她細細講解了一番。

  講完,四爺道:“下回想知道什麼的時候,我不在你就叫弘昐來,不比你一個人沒頭沒腦的翻來得快?這些他都看過了,你問他一句也省了你這一天的功夫。”頓了下,他添了句:“還是白費功夫。”

  李薇囧啊。真心有種現代回家給奶奶讀報紙,結果兩人雞同鴨講的感覺。可奶奶那是八十了,她才……反正她還年輕。

  反正她一直嫌生活無聊,乾脆就拿這些東西當書讀吧。雖然不能走遍千山萬水,但也不能白來清朝一趟。

  四爺聽說她要讀這個,沉吟半晌,道:“……我找些有趣的給你讀吧,這個讀起來太枯燥了。”說完喊人把這些書搬回弘昐那裏。第二天,喊人給她送來了不少新的戲本子,都是才子與佳人。

  李薇心道他這根本是小瞧她了。就叫弘昐先拿第一卷給她,留下慢慢看。

  數月後,四爺偶爾看到《畿輔通志》卷一,第一本第一頁上夾了個素素的書簽。

  晚上問她:“戲本子都看完了?”

  李薇答:“都看好幾遍了。”說著給他挾了一塊糖醋小排。

  四爺嗯了聲,她好奇的問他:“是不是有新本子了?”

  他很深沉的看了她一眼,看得她都有點毛了,他才道:“你喜歡就叫他們再寫幾本過來。”

  李薇很高興的答應了,又給他挾了一筷子生滾魚片。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79、潮起

  清晨,還沒睜開眼睛時就聞到了濃濃的桃花香氣。

  正值初夏,桃花塢裏三萬株桃花競相開放。

  李薇從這個被子滾到那個被子裏,埋在四爺身上深吸一口氣,他身上的香味真好聞。其實就是皂角加薄荷冰片等的混合香,但放在他身上就是那麼叫她喜歡。

  四爺還在迷糊,伸手一摟按住她的腦袋,閉著眼從頭到尾順了兩遍,跟他順百福的毛似的。

  他沙啞道:“醒了?”

  大概是去年在熱河病了那一場的關係,他現在也不盲目追求每天一定要三點起床了。倒是跟她的作息越來越像,常常一覺睡到五六點。

  她悶在他的胸口,悶聲悶氣:“桃花香好濃啊。”她這屋裏已經有很長時間不用自己熏香了,出去連衣服和頭髮上都是桃花香味兒。

  四爺通常一睜眼就清醒了,看她賴在他懷裏,仿佛恨不能把鼻子鑽到他衣服下面去,好笑的揉揉她,道:“不喜歡這裏了?換到瀟湘院去吧?”

  瀟湘院在後湖邊上,因為植著一大片的竹子,從一開始就被她定為了瀟湘院。四爺也無可無不可的由著她瞎起名。

  她又搖起了頭,主要是瀟湘妃子在神話傳說裏是娥皇女英,在古典文學裏又有淚盡夭亡的形象,於是,她雖然挺喜歡瀟湘院的,卻不想住進去。

  太不吉利了……

  四爺拿她沒辦法,聞著這桃花塢的香氣確實太濃了,道:“既然這樣,你就搬到九洲清晏去吧。”

  李薇從他身上抬起頭,皺眉想了想,遲疑的搖頭:“不好……”

  四爺一個翻身壓住她,在她的頭髮裏狠狠嗅了一口,發間浸染的果然都是絲絲縷縷的桃花香,道:“這也不行,那也不願,你是想磨死你家爺?”

  大清早的,一對兒男女在床上還能幹嘛?前頭她又趴在人家身上,所以也不怪人家把她給壓了是吧?

  ……

  她趴在床上,一會兒就跪不住了,叫他從後頭抓住腰騎在她的大腿上,一下下往裏撞。

  撞得她聲音都碎了。

  ……

  早膳時,四爺吩咐蘇培盛給她搬家。

  蘇培盛聽說是從這裏搬到九洲清晏,悄悄瞄了一眼坐在四爺對面不動聲色的李主子,答應著去了。

  李薇從剛才就低著頭,四爺吩咐完給她挾了個龍眼包子,溫聲道:“你是去侍候爺的,不必多想。”

  外頭,準備搬家的玉盞幾個問玉瓶:“姐姐,給主子收拾多少東西搬過去?”

  玉瓶跟李薇是一條心的,從聽到四爺說要讓主子往九洲清晏搬,這眉頭就沒鬆開過,早打定主意就把夏天的東西挪過去,保不齊天一冷主子又挪回來了呢?

  蘇培盛進屋來催她們,聽玉瓶說:“只把現在用的收拾起來……”便打斷她的話,“等等。”

  玉瓶幾個趕緊給他行禮問安。

  蘇培盛歎氣,恨鐵不成鋼的看玉瓶:“你這丫頭怎麼越大越不懂事了?都收拾上,一氣全搬過去吧。”

  雖然玉瓶沒發話,但玉盞幾個互相看了幾眼,全都照蘇培盛的話去做了。

  玉瓶悄悄擔心的說:“爺爺,我是怕……”

  蘇培盛止住她的話,真心實意的說:“丫頭,爺爺知道你擔心什麼。但爺爺也不怕在你這裏說句真心話:你想想看,你家主子什麼時候被主子爺攆出去過?”

  這還真沒有。

  玉瓶卡了殼,蘇培盛道:“明白了吧?除非你家主子不想再住九洲清晏,跟現在似的又想換地方,不然她這一住下去那就是不會搬了。”

  看這群小丫頭都聽話的去收拾東西了,蘇培盛輕歎著出去,遠遠望了眼那邊屋裏還坐在榻上用膳的兩位主子,正好看見四爺挾開一個茶葉蛋,分給李主子一半。

  什麼是命?這就是命。天生的好命。

  桃花塢浩浩蕩蕩往九洲清晏搬家,這一趟折騰的可不輕,不多時園子裏差不多都聽到動靜了。

  各人滋味,如人飲水。

  別人怎麼想不曉得,李薇是拉著四爺出去繞湖散步了。桃花塢裏狼煙動地的,用過膳想看會兒書都不行。

  桃花塢外沿一小溪就能出去,途中亂石堆積成座座假山石障,層層疊疊,很有曲徑通幽的意味。

  出了塢外就是湖了,每回從裏頭出來都叫人心神為之一曠。

  四爺每回走到這裏都會駐足賞一賞湖,她則是對著湖深呼吸幾次,總覺得能把胸中的濁氣給吐出來似的,整個人都輕鬆了幾分。

  湖邊遍植垂柳,在初夏的陽光中,柳枝隨風輕擺,四爺從柳枝間穿過,她就站在後頭賞這景色,酸一點說,四爺的一舉一動都辣麼美~

  四爺回頭沖她笑,伸手把她拉過來:“笑什麼呢?怪模怪樣。”

  他倆沿著湖走了大半圈,遠遠的看到張德勝跑過來了。蘇培盛迎上去,兩人耳語一陣,蘇培盛就跑回來了。

  李薇刻意帶著她的人走遠了幾步,聽蘇培盛對四爺說:“……傅敏求見。”

  四爺點點頭,過來問她:“是跟我回九洲清晏去,還是自己在這裏玩兒?”

  她囧,道:“您是辦正事去的,我自己玩兒吧。”

  四爺握了下她的手,囑咐道:“湖邊風大,小心別著涼了。”

  李薇跟他揮手送別,心裏囧得厲害。

  四爺走後,玉瓶趕緊把搬家的事說了,她不安道:“主子,奴婢本來是想就帶您現在用的過去,結果蘇公公那麼一說,奴婢就沒堅持……”這會兒她是越想越不對了,急著說:“主子,您說這樣那福晉那邊該怎麼說啊?”

  李薇卻挺坦然的,繼續繞湖:“安心吧。我搬不搬都一樣。”就是她真的只搬了當季的衣服過去,難不成福晉還能少恨她幾分?

  至於玉瓶如此緊張,這麼些年來還是頭一回。熱河那時的事雖然看似過去了,可留下的影響卻是深遠的。她跟四爺更親密了,孩子們都成長了,她身邊的人卻把膽子都唬小了。

  哪怕玉瓶當時是跟著去熱河的,回來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估計也聽說了不少事。

  這些她不必細問,只看身邊人的反應就能猜出來。

  還是她立足不穩的緣故。她現在的一身榮辱都系在四爺的身上,四爺倒了,她就會跟著倒。依附在她身邊的下人們就更不用提了。眼前的繁華就像沙地上的城堡,一個浪頭打過來,再精美的城堡也會倒塌。

  可她卻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恐慌。因為如果她真的倒了,那時還管得了誰?只要她此刻還沒倒,身邊的人就要接著為她效忠。

  不過這也算是給她敲了個警鐘。

  再回到桃花塢裏,東西都挪得差不多了,今天應該可以搬完。

  她把玉瓶和趙全保都叫過來,讓其他人都退下。

  “最近有什麼人心思活動了嗎?”她道。

  一句話就把玉瓶和趙全保兩人的臉色問的都不對了。

  出行熱河時,她帶著玉瓶,趙全保是留在府裏看家的。回京後雖然忙亂,她也把趙全保叫來問了問府裏的事。不過重點是孩子們和李家。至於下頭人根本就沒被她放在心上。

  大概都是四爺的影響,十幾年下來,她已經習慣不去考慮下頭人的心情和立場,只要他們在她手上,那就是她的人。真有那斗膽敢背主的,那就是他自己找死。

  此時她突然提起來,趙全保一時不知該怎麼答話,就一直盼著玉瓶能給他點提示,不停的往玉瓶那裏使眼色。

  李薇在上頭看得清清楚楚,笑道:“行了,我能把你們兩個一起叫過來,就是要囑咐你們的。以前有沒有弄鬼的我不怪你們,但有那心眼不好的,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她盯著趙全保笑著又添了句:“橫豎我這裏是不缺人用的。”她現在如日中天,還真不怕沒人哭著喊著要效忠。

  趙全保把一肚子話都憋到心裏了,他本想趁機把那幾個心眼活動的給告了,可主子的話聽著總像意有所指,好像把他也給圈進去了?主子是嫌他不會辦事?想留著那群兔崽子告狀來著,早知道就該一發現就把他們都給提出來辦了!

  他心中轉了幾圈只順著她的話說:“是,主子說的是,都是奴才不中用。”

  出來後,趙全保悄悄找了玉瓶,苦著臉道:“姑奶奶,咱倆也算是老交情了。主子這回發火你怎麼能不給我提個醒啊?”

  玉瓶撇撇嘴:“您是大紅人,我給您提醒,那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嗎?”

  趙全保又求了幾遍,她才鬆口道:“我哪兒知道?主子之前一點動靜都沒有,什麼都沒說也沒問,我也納悶呢。”

  兩人互相看看,一時竟無話可說了。告辭後,趙全保和玉瓶不約而同的想起了他們的主子。

  從主子還是個小格格時起,他們就是貼身侍候的。一路看到如今,卻沒料到以前那萬事不走心的主子,不知幾時竟叫他們看不透了。

  借著搬家的功夫,趙全保抓了好幾個說是偷主子東西的去打板子,打完就攆出了園子,送回府裏去了。到了那邊他們也回不了東小院,該去哪兒去哪兒吧。

  今年皇上沒出巡,就在暢春園避暑了。現在的奏摺都是送進暢春園,連南書房的大人們也改到園子裏面聖議政了。旨意皆從暢春園出。

  關於皇上生病的事再也無法回避了。

  就算太醫們口風都緊得撬不開,大家還是對皇上的壽數都有了一個不太樂觀的猜測。但眼見著太子是廢定了,繼任的太子是誰?

  皇上避居暢春園,除了身邊侍候的和幾個漢人庶妃外,宮裏的主位一個沒帶。一時之間,御前的消息越來越難打聽了。

  晚上,李薇和四爺正在用晚膳,看他連挾了三‘根’綠豆芽,她就知道下午傅敏帶來的消息不是太好。

  突然,外面有人風風火火的闖進了九洲清晏。

  聽到外面的動靜,四爺和她都放下了筷子,蘇培盛事先沒得到通報,但能在這個時辰不經通報一路闖到九洲清晏的,只怕不會是小事。

  李薇趕緊起身去拿四爺的外衣和靴子。在家裏都是穿便鞋的,這種鞋一走快了就容易從腳上滑出去。

  她以前看古代小說,說人一著急鞋都跑丟了還以為是誇張的修辭手法,形容這人太著急了。來古代後才發現這是真的。李文璧以前被碰瓷的追就把兩隻腳的鞋都跑丟了。

  等她和玉瓶抱著外衣和靴子出來,就見一個身穿深藍色宮緞官袍,補子是祥雲飛鷺的太監站在四爺面前。

  四爺一見她過來,就道:“不必換了,我這就走。”

  李薇看他跟著這個陌生的太監出去,只來得及把靴子和一件斗篷給蘇培盛包上。等他們走遠了,張起麟過來問要不要把膳撤下去再重新上一桌熱的,她搖搖頭,心裏只想著剛才那個太監應該是在暢春園侍候皇上的吧?

  五品的太監總管才能無視宵禁,從圓明園大門一路闖到九洲清晏來。

  掂記著被叫走的四爺,她坐臥不安的在屋裏轉圈。看著鐘錶從八點走到十點,再走到十二點,就在她以為他晚上可能不回來的時候,終於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

  四爺下轎後還有些回不過神,直郡王這段時間為了替皇上祈福就一直在跪經,今天大概是他跪完了回去見皇上,不知怎麼的就跟皇上吵起來了。

  陳福來喊他過去時,從老三到老八都到了。直郡王跪在皇上面前,抱著皇上的腿淚流滿面,因跪經而不進食水,鬍子拉茬的直郡王看起來跟皇上都像是一輩的人了。

  “皇阿瑪……胤礽這等不忠不孝,無父無君的畜生……皇阿瑪把他犯得罪都瞞下來了,兒子知道皇阿瑪是下不了手……兒子願為皇阿瑪分憂……兒子願誅胤礽……”

  皇上被他抱著腿動不了,不在是氣的還是病得太虛弱,皇上踉蹌了下,踹了直郡王一腳,沒踹開,罵道:“你是畜生嗎?他是你的兄弟!!”

  其他的兄弟都跪在下頭拼命磕頭,有求皇上息怒,保重龍體的,有叫直郡王先別氣皇上的,亂糟糟的一片。太監宮女們也早就都跪了一地,沒人敢去拉直郡王,連個扶皇上的人都沒有。只有梁九功跪在皇上身後,紮著手怕皇上栽倒。

  四爺一過去,看到這一幕先喊:“老五、老八,快扶住皇阿瑪!”然後他上前叫上老三一起把直郡王給硬拽開了。

  幾個兄弟打成一團,直郡王挨個罵過來,老五是傻子,老三是酸儒,老七是瘸子,他老四是太子的狗。

  一路鬧到現在,皇上才把直郡王給趕走了。這位大哥走了,他們這些兄弟才都告退了。皇上看到他腳上空空,兩腳的鞋早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一隻腳連襪子都不見了。

  康熙歎道:“老四身上還沒好呢,光著腳怎麼行?去拿朕的鞋給他。”

  蘇培盛當然不會煞風景的說他們家爺帶著靴子呢。

  等回到園子裏,四爺看到他手裏的包袱,問了才知道素素一早就準備好了。至於她為什麼除了斗篷還帶上靴子,只能說她這小腦袋裏想的什麼連他有時也猜不到。

  “爺。”一抬頭就看到她一臉驚喜的從屋裏快步迎出來。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我沒事。”

  回到屋裏,洗漱更衣時,李薇看到了那雙盤龍靴。雖然太監給四爺挑的是一雙最不起眼的,可靴頭上也有一隻張著牙的龍頭,細瞧龍尾十分巧妙的從靴子後頭繞上去,盤在了靴筒上。

  “皇上的靴子?”她特意捧著去問四爺。

  四爺看她珍而重之的把這雙靴子放在託盤裏捧出來,險些又要笑了:“……皇上賞我的,洗乾淨放起來吧。”

  皇上賞四爺的東西多了,帶五爪龍的可是一個都沒有。

  有時就是這麼奇怪,對四爺他們來說是不可逾越的高峰,對皇上來說那就是隨處可見的裝飾。

  李薇把這貨真價實的龍靴拿給蘇培盛,果然見他也是跟捧鳳凰蛋一樣捧走了,說不定會親手洗呢。

  今天睡下時都快一點了。四爺像是過了困勁睡不著,在床上烙起了餅。李薇看他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有心事的勁,從背後摟上去,摸著他的胸口來來回回,直到把他摸得吐出一口長氣。

  他翻過來,抱著她拍拍:“睡吧。”

  “怎麼了?”她看他的眼睛還是有精神的很。

  四爺摸摸她,突然問:“當時在熱河,你想過爺死後,你要怎麼辦嗎?”

  李薇還真想過。

  “我當時只猶豫一件事:我是主動上吊殉葬好呢?還是等問罪。”畢竟四爺在她的侍候下沒了,不管這事跟她有沒有關係,她都是有關係的,逃不掉。

  現在說起這個已經能很平靜了。她也不怕四爺生氣,就十分誠實的把她當時的想法都說了。

  “可是後來我又想,如果我真的不等問罪就殉了,會不會有人反倒說我是畏罪呢?”這個‘有人’當然就是福晉。

  “所以,我就想不管是問罪還是不問罪,只要讓我活,我就要活著回京。弘時還小,額爾赫還沒嫁人,我不能一撒手什麼都不管了。”但回京後是個什麼情景?她是帶罪的額娘,孩子都在福晉手下仰人鼻息。

  她以前有多風光,之後就會有多悲慘。

  四爺一直靜靜的聽著。

  “最後,我就覺得什麼都比不了爺,只有你在了,我們才都能活得安心從容。”李薇真切的歎了聲,“不可能比當時更糟了。一想到這個,我就坦然了。”

  說完她看著四爺,想從他臉上看出點反應來。

  這番話不夠浪漫,卻足夠真實。她在他身邊這麼久,第一次把心裏話說出來。

  ——所以,她當時才那麼大膽。

  四爺總算明白了,不自覺露出一絲笑。他一直覺得素素是個心裏明白的人。她陪在他身邊那麼久,能察覺出來並不奇怪。只是她以前發現了也當沒看到,不是被逼到要緊的時候,她也不敢露出一點。

  一股邪火突然冒出來。

  他壓住她,在被子裏褪下她的紗褲,掰開她的大腿,慢慢插|進去後,伏在她耳邊輕聲問:“你想住在哪兒?”

  “……什麼?”他又不想叫她住九洲清晏了?

  喜歡永和宮嗎?

  還是長春宮、翊坤宮?

  四爺直起上身,固定住在下面的她,一陣狂風暴雨般的抽|動。

  直郡王瘋了,他看到了皇上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怕皇上在沒有廢太子之前就死了。到現在還有人在替太子說話,外面的那些漢人還是認為應該太子繼位。沒有太子,還有弘晰。

  所以他要殺太子,他要把太子釘死在那裏。

  他逼太子逼得越狠,只會叫皇上越來越不樂見他。

  而能看穿這件事的人,肯定不止他一個。

  老八會出手嗎?

  他會送直郡王最後一程嗎?

  ……

  她被他撞得頭都頂到了床板,兩手推著他的小腹,可他還是把她拉回來按在腰下使勁抽|插。

  “等……等……”她粗喘著連話都說不清。

  他突然抵到深處,磨著射了出來,最後幾下叫她也一陣抽搐,不由得夾緊了他的腰。

  ……

  隔了幾天,傳來的一個消息叫四爺驚呆了。

  消息是顧儼帶來的。

  他道:“三爺把直王給告了。”

  “他說直王魘咒太子。”

  窗外,晴空萬里。


☆、280、勢崩

  男人心,海底針。

  李薇手上縫著四爺的一件裏衣,心裏想的卻是前幾天他問的那句話。她一時衝動把實話給說了,事後倒也不怎麼後悔,就是對他的反應想不通。

  他那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個沒留神,把袖子接反了。

  玉瓶和玉盞幾個丫頭在下面縫她的衣服,她悄悄側過身把那一節給拆了。看著多出一圈針眼的袖子,心想折進去一點應該就不會看出來了吧?

  不過,四爺的眼睛非常尖。瞞他未必能瞞得住。

  等到午膳時,玉瓶收拾針線看到她在縫的這件,道:“主子,這件放在哪兒?”

  她道:“收起來吧,這件我穿。”反正是裏衣,當睡衣穿也挺好的。

  玉瓶沒說什麼,拿起來看了看,道:“那回頭這褲腰改小些就行了。”

  下午繼續做針線。九洲清晏裏非常安靜,現在只有她一個主子在這裏。

  她雖然搬進來了,這裏也是兩個領導班子。蘇培盛被四爺留了下來,帶走的是張起麟。蘇大公公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了,今天一下午就在她跟前轉了兩三次。

  現在又來了,看到他親自提著個小提盒進來,玉瓶幾人都趕緊起身讓開位置。

  “給李主子請安。”蘇培盛笑呵呵的行了個禮。

  李薇趕緊放下剪子,“快起,快起。蘇公公,有事啊?”

  蘇培盛把小提盒雙手捧著放到炕桌上,打開後端出一盤還帶著露水的荔枝。

  這東西近年來倒是不稀奇了,她常能吃到。只是看蘇公公這架勢,不像是四爺的吩咐?

  蘇培盛恭敬道:“奴才記得李主子就愛這一味兒,今天碰巧內務府剛送來的,奴才特意取來孝敬李主子的。”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蘇培盛沒多留,她謝過他的荔枝,說多謝費心,他就退下去了。

  等玉瓶去送走他回來,李薇還望著這盤荔枝發呆呢。

  看到她回來了,李薇笑了句:“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啊……”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玉瓶叫人拿水來淨手,道:“主子不用放在心上,他拿來了,咱們接著就是。”

  奴才們的事,還是只有奴才們才清楚。

  李薇也知道,像這荔枝送到四爺這裏後,第一個接觸到的絕不是主子們,而是蘇培盛這一群奴才裏的大爺。換個不像四爺這樣能壓得住的主子,這荔枝估計根本就到不了主子的嘴裏,就叫人給分完了。

  所以,這荔枝送來後,四爺還不知道,蘇培盛就能拿來給她做人情。無他,他不是縣官,卻是個現管。手裏看似沒權,實則大得嚇人。

  一盤荔枝並不多,二三十個而已。

  既然接了蘇培盛這份人情,就不能塌他的面子。李薇叫來丫頭們一人分了兩個。

  玉瓶道:“主子,您不嘗嘗?”

  李薇搖頭,繼續裁手裏的衣服:“我等四爺給我。”

  這些二主子真是不能得罪啊。

  她當時不接就算是結仇了,所以一想明白她就接了。至於四爺,她日後跟他提一句吧。他管不管就是他的事了。

  到晚上四爺回來時,她手裏的第二件衣服才剛剛把前後襟接起來。他進來看到榻上鋪的都是碎布條,道:“這些東西叫他們做就行了,費眼。”

  她過來給他換衣服,道:“閒著也是閒著。我現在手藝好了。”

  四爺笑了下,逗她:“嫁了爺十幾年了才學會做衣服,你也有臉說?”說著伏下頭親了她一口,被她摟住口舌纏綿了一陣。

  “想爺了?”他笑道。

  她拉住他的袖子,他配合的彎下腰,她趴在他耳朵上小聲說:“蘇培盛給我端了一盤荔枝過來。”

  “哦……”四爺剛要說沒關係,算他機靈,轉眼就懂她的意思了。一頓之後笑笑說:“都這樣。”

  說罷牽著她從屏風後出來,兩人坐下喝茶。

  “不聾不啞,不做家翁。當主子的有時就要睜一眼,閉一眼。”四爺歎道,給她說:“下人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不能強求人家一點私心不許有。蘇培盛這人的毛病不小,但忠心他有。所以我用他。”

  他想起了什麼,放下茶碗,握住她的手:“就像皇上身邊也有人往外賣消息傳話,皇上能不知道?”

  李薇聽了有點意外,她沒想到四爺這麼靈活。

  就像打破了她印象中固有的那個四爺的形象。可想像中的和現實中的卻一直巧妙的結合在一起。在她意外的時候常常給她驚喜。

  四爺這就叫來蘇培盛,一本正經的問他:“內務府送來的荔枝送給各處送了嗎?”

  蘇培盛一點都不心虛的說:“都分好了,還沒送。”

  四爺就說永和宮進一簍,十三和十四府上各一簍。然後給索相府上送了半簍。像傅敏、戴鐸、顧儼等都是各得一盤子。

  除了做人情的,餘下的才是他們府裏自己分一分。

  李薇住在九洲清晏,她的份就跟四爺的並在了一起。他道:“一時吃不完的先放到冰窖裏。”

  蘇培盛就問:“那今晚膳後要不要上一盤子?”

  四爺對著她笑:“今天要不要嘗嘗?”

  他故意的。李薇見這一主一僕都不緊張,就她緊張算是怎麼回事?

  “好啊……我也想嘗嘗。”她說,心道反正今天她沒吃。

  荔枝送來了,他親自剝了一顆喂到她嘴裏。

  晚膳後泡腳時看到他的膝蓋又青了,她拿衣服給他換,小心翼翼的問:“今天又出事了?”

  四爺怔了下:“沒有。”跟著看到膝蓋才道,“沒有,就是……求皇上饒了直郡王。”

  “直郡王怎麼了?”李薇記得三月時還聽田氏說,直郡王給兩個小女兒都要來了縣君的爵位,風頭一時無兩。

  四爺深深的歎了口氣。他都沒想到老三一告一個准,今天在暢春園看老三自己都驚訝了,跪在皇上面前連話都編不圓了。

  皇上好像也不想查一查原委,就叫直郡王脫帽待遇,回府去等旨意。

  這不就是圈了嗎?

  不但直郡王傻了,他們一群人全傻了。

  今天一天都在跪著求情。結果皇上隨他們跪,誰的話都不肯聽了。

  “皇上叫直郡王回府了。”他道。

  李薇聽了一時沒聯想得太多,等晚上要睡了才悄悄問他:“是……跟十三爺一樣了?”

  十三爺當時也是悄悄的送回了府。

  到現在太子是如何冒犯皇上的尚不清楚,十三爺也是板上釘釘的‘不勤學忠孝’。做兒子當臣子都被否了,十三爺這下徹底倒了。

  不過李薇知道十三爺的前程在四爺身上,直郡王……好像一圈到底了?

  四爺點點頭,又是一聲長歎。

  她心道直郡王這一進去算是出不來了。

  跟當年的十三爺一樣,直郡王倒下後估計也要經歷門前冷落車馬稀的心理落差。

  但四爺卻沒打算去拉直郡王一把,當年太子倒下前後他都間接的給太子那一派的人示過好。不過仔細想想,四爺示好的都是被徹底打倒的。比如今天送給索相府上的那半簍荔枝。

  之後四爺又變成了早出晚歸。

  李薇給他做完一件裏衣時,他回來說有人給太子翻案了。理由是直郡王當年查太子黨羽時有私心,弄出了很多冤假錯案。比如太子黨羽中很多人根本沒有貪銀子,像前內務府總管淩普家資不過兩萬餘兩,這跟據說貪了幾百萬兩銀子的實據不符。

  她做第二件時,他說直郡王魘咒太子的證據查到了,就是他給皇上蓋的那個報恩寺裏的小沙彌說的。

  “這是真的?”李薇不相信直郡王會這麼蠢,如果他真做了也不會叫一個小沙彌看到。何況報恩寺這個地點也不太對,這就跟有人殺人還故意把凶案現場放在自己家裏一樣。不是一時衝動,那就是腦子進水。

  四爺搖頭:“說不好……”經過太子那件事後,下頭的人察覺了皇上的心意,爭相捏造證據也不是不可能的。

  李薇拉他站起來,把做到一半的衣服比在他的背後,發現肩寬了一寸有餘。

  “爺,你又瘦了。”她歎氣,雙手在他的腰上一掐,比道:“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又沒了。”

  四爺笑道:“快到秋天了,正好叫素素給爺補補。”

  “現在才八月……”李薇沒辦法了。他一忙起來就瘦,要是不管他就能瘦成一把骨頭。

  第二天,四爺回來時就看到了白大夫。他詢問的看著李薇。

  “我叫他來給爺請個脈。”她道。

  四爺就去換衣服,趁機問蘇培盛:“你李主子怎麼會想起叫白大夫進來給我請脈?”

  蘇培盛悄悄道:“奴才聽了一耳朵,白天李主子一直念叨說您這幾日又累瘦了,想給您補補,又怕亂補傷身,這才請了白大夫過來呢。”

  四爺聽了心裏挺舒服的。

  換好出來,白大夫恭敬的請過脈後,說四爺挺好,就是有些勞神。

  李薇問:“喝點老鴨湯行嗎?”

  四爺就笑了,白大夫道:“行,這種天氣用些老鴨湯正合適。”

  第二天晚膳時,四爺就在桌上看到老鴨湯了。

  用過晚膳後,她以為四爺還要去辦他的正事,準備把做了一半的第三件拿出來再縫個袖子,結果今天他不去了,還坐下陪她說話。

  她只好把手裏的這件放下,他拿過來看:“你都給爺做了幾件了?”

  “這是第三件。”她道。

  四爺看來看去,說了一句:“……怎麼跟前兩件一樣?”她每天都做,他要不是看到她縫了兩回領子,都要以為一件衣服她做到現在了。

  “這樣才方便,要是上衣和褲子哪一件不能穿了,不用丟一套。”她道。

  然後她就看到他的表情很奇特,讓她很想把‘囧’字介紹給他。

  半天,四爺才哭笑不得的說:“你怎麼會起這麼個主意?”稍一想,他明白了:“你就是可惜衣服?”上次有件衣服上的竹子繡得太死板,他就沒穿過。好像被她撿去改成了個肚兜?

  還給她讓她繼續縫,他又問:“孩子們的裏衣是不是也都是這樣?”

  “不會都是一樣的,不過同樣的會多做幾套。”她道。

  說完他就笑了,看看她就能笑得更厲害。把她的臉都笑紅了,等他笑完,她問他:“這樣真的很可笑?”他就又笑了。

  她在現代在李家都是這樣做的,覺爾察氏還誇她會過日子呢。

  最後四爺摟著她連聲誇這樣好,這樣方便多了,還說以後他的裏衣都這樣做,總算是把她搖搖欲墜的自信心給拯救回來了。

  不過這事還是困擾了她好幾天。其實她也明白,他就是覺得她‘太會過日子’了,跟這個宮廷太不搭,跟他以前固有的價值觀不同。所以才可笑。

  可笑完他還是聽她的了。這樣幸福是幸福了,要是換到現代,會不會她就是那種把一個男神變成居家大叔的罪人?

  想像下四爺為了能便宜一塊錢的菜跑兩站地?

  然後她寒了下。

  說到菜,耕織園裏的菜已經收了幾茬了。四爺忙起來後,幹活的都是弘暉他們。但也不是都他們幹,平常守著菜園的還是太監們。

  四爺就把收上來的菜冠上他的名字送進暢春園了。

  剩下的菜也交待要做給弘暉他們吃。李薇有次把弘時叫過來吃飯,他面前擺的一盤香菇青菜就是他們的勞動成果。

  可弘時吃的時候總是很小心的只吃葉子,把菜梗留下來不咬。

  她面前也有一盤,嘗了一口梗也挺脆的,問他:“怎麼不吃梗?都吃了,多浪費啊。”

  弘時的表情頓時變了,看著那盤青菜跟看著毒藥差不多。

  她發現有問題,悄悄問他。弘時也悄悄告訴她,兄弟們都不吃梗……

  “我還告訴姐姐了,讓她也別吃。額娘你也不要吃梗。”他道。

  “為什麼?”現在又沒農藥,全是純天然。

  弘時的表情變得更怪了,形容一下就是好像他面前有一坨地雷。

  他看看左右,小聲說了某一天,他們去耕織園時看到了幾個桶擺在角落。因為地裏有些幹,他們就想澆澆水,就去拿桶。

  雖然耕織園裏的太監們很快接過去了,他們也聞到了那股難以形容的惡臭。

  然後他們就知道了那是裝過肥水的桶。

  知道了肥水是神馬。

  知道了肥水會在種菜前澆在地裏,就算下過種子了,也要再施上一遍或幾遍肥。

  ……

  弘時說完,斬釘截鐵的道:“我再也不吃土裏埋的東西了。”

  李薇:“……”

  她覺得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但一時半刻也想不到該怎麼勸他們。打聽了下,果然最近孩子們都不肯吃土豆和花生了,在知道山藥也是長在土裏之後,他們連山藥也不吃了。

  幸好他們不知道蓮藕是長在河塘的淤泥裏的。

  因為弘昐他們身邊都沒有嬤嬤或奶娘,現在自然也沒有人管他們的挑食問題。李薇又撒手太早,她開始覺得凡事有利就有弊。

  見到四爺後,她說起這個,他笑著承認他之前剛知道種地是怎麼回事時,也有段時間不愛吃飯。

  “等他們想吃的時候自然就會吃了。”他不當一回事,因為他現在就不那麼忌口了。

  李薇卻覺得可算是明白為什麼他這麼挑嘴了。

  他雖然沒達到不肯吃菜梗的地步,但吃青菜更喜歡吃嫩菜心。說來父子一樣,兒子們是覺得菜梗髒,他是覺得菜心肯定是乾淨的。

  有他這個例子在,孩子挑食的毛病只怕是不容易改。

  到了九月,四爺回來說,他又接了一個蓋房子的差事。

  “皇上讓我督建一個府,大概是預備給太子出宮後住的。”他道,“可能要住在外面幾個月了。”

  她道:“那給你多收拾幾件衣服吧?”

  四爺點點頭,道:“你阿瑪這兩天不是就要走了嗎?你找個時間回去送送他吧。帶上弘昐他們。”

  李文璧的任命已經下來了,他從這裏直接去保定,覺爾察氏他們是從金華過去。大家在保定府匯合。

  李薇早就準備好了帶給家人的東西,有了他的話就帶著孩子們和幾車行李回了李家。

  李文璧看到她帶回來的東西,道:“怎麼這麼多?不要太引人注意了。”

  “還有給額娘的,四弟的婚事也快了吧?是回來成親還是在保定成親?”她問。

  “回來,到時叫他們去給你磕頭。”李文璧說。

  她去過李家後第二天,李文璧就帶著大兒子上路了。弘昐帶著弘昀和弘時去送的,她沒去。等他們回來後,她聽他們說完,道:“好了,辛苦你們了。”

  弘時這小機靈問她:“額娘,你是不是想哭啊?”

  她刮了下他的鼻子:“額娘不想哭。”

  要是以前送走阿瑪時她還會哭,現在嘛。知道以後還會見面,她就沒那麼傷心了。

  只是盼著家人能儘早團聚在一起。

  直郡王府裏,直郡王顫顫的站起來,弘昱趕緊扶住他。

  被皇上責令回府不過數日,他已經是滿頭花白的頭髮,人也瘦成了皮包骨頭。

  “你說什麼?”他抖著手指著跪在下頭的人。

  這是他親自給大格格挑的隨從,他的親信護衛。

  護衛把頭在地板上磕得砰砰響,淚流滿面的說:“王爺!奴才有罪……奴才沒能護住大格格……格格她……她沒了……”

  直郡王整個人都僵了,弘昱扶住他連聲喊:“阿瑪!阿瑪!”

  一片雲把天空的太陽給遮了起來,陰影浮現在直郡王府上空,帶來一片晦暗。


☆、281、老鴨湯

  八爺府裏,八爺搖頭歎笑:“真是想不到,爺的好三哥還有這份本事。”

  圓明園裏,四爺匆匆忙忙趕回來。

  事不湊巧,前頭是聽說直郡王府的大格格沒了。報信的剛到京沒兩天,直郡王福晉也一口氣沒上來,跟著一道走了。

  李薇正在給孩子們準備奔喪的衣服,直郡王福晉不是一般的宗室,從四爺這頭論那是親戚,從爵位這邊說直郡王是二等爵。伊爾根覺羅根氏還是一個大族,四爺的老師顧八代就姓伊爾根覺羅氏。

  不管直郡王現在是什麼情形,他們該去還是要去。

  一看四爺進門了,她趕緊迎上去把該換的衣服遞給他,一邊道:“孩子們那邊都送過去了,路祭也準備好了。”

  四爺換好衣服出來,蘇培盛過來說福晉已經到了。

  李薇這才驚覺她還沒換衣服,轉頭帶著玉瓶先閃了。等她換好出來,聽說四爺和福晉已經先走了,孩子只帶走了弘暉和弘昐。

  這回蘇培盛緊緊跟上了四爺,被留下來的是張起麟。

  他上前道:“李主子,主子爺叫您回府去主持那邊的路祭。”他頓了下,著意看了看她的神色。

  李薇知道他在想知道,她沒法跟他們解釋她並不怎麼樂意去給直郡王福晉磕這個頭。

  “你說吧,主子爺還有別的吩咐吧?”

  他道:“主子爺說居喪晦氣,叫小主子們都不用過去。”

  李薇就把大格格和二格格都叫過來了。兩個女孩都哭得眼睛腫得老大。大格格大概是聽到喪事哭的,額爾赫就是因為直郡王府的大格格了。

  她一手一個把她們拉到身邊,歎道:“都別傷心了,現在大人都有事,這邊我就要先交給你們了。”

  葬事辦起來並不輕鬆,四爺他們在直郡王府至少要熬到晚上,她回府一趟來來回回的也不可能快去快回,等於園子裏只留了一群小孩子。

  她把前後一說,問她們兩個:“你們能不能照顧好自己和弟弟妹妹們?”

  大格格沒想到還有這回事,不過家裏弟妹都比她小,她此時自然不能推脫,就起身恭敬一福,道:“請李額娘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弟弟和妹妹們的。”說罷她拉著額爾赫的手,“再不濟,還有額爾赫幫我呢。”

  額爾赫更是一抹眼淚,正色道:“額娘只管放心交給我。”

  李薇也覺得不會有事,但還是把趙全保留下了,帶上玉瓶回了府。

  說來這兩年裏,她幾乎一次也沒回來過。趙全保和玉瓶倒是常回來看看,盯著東小院裏的事。之前說要出府嫁人的幾個丫頭都留在府裏了,現在只剩下一個玉水還沒出去。

  李薇的車到二道門時,外頭早早的跪滿了人。她一下車,發現居然連宋氏她們幾個都在。一看到她全都齊刷刷的福身,整齊響亮的喊:

  “給側福晉請安。”

  一個看著眼熟的太監上前撐起一把油紙傘替她遮太陽。

  李薇呵呵道:“……快都起來吧。”然後一步上前先把宋氏扶起來,道:“沒想到姐姐來接我了,真是我的罪過。”

  宋氏這些年看著老了不少,人還是那麼瘦,現在夏天穿單衣,側面看跟紙人差不多。

  她微微一笑,臉上好像上了很多的粉。

  武氏也上前來扶住她,汪氏想湊上來沒地方了,只好圍著她說話:“側福晉,您中午在這裏用膳嗎?到時我來陪您說話好嗎?”

  李薇哭笑不得,對汪氏真是沒脾氣了,她這麼多年怎麼什麼都沒學會呢。武氏的眼刀子都快紮死她了。

  耿氏和鈕鈷祿都最有規矩,福過身後就跟在後面,也不說話。

  被這麼一堆‘妹妹’送到東小院,她進屋去換衣服,玉瓶上茶。等她出來看到居然一個也沒少,心想難道她們打算跟她一天?

  也無所謂,路祭這事其實不複雜。就是在直郡王府出殯的路上,支一個攤子,擺上鮮花素果香爐紙錢和白幡,再叫幾個家裏的下人腰系麻繩站在一旁,示意是他們四貝勒府的心意就行了。

  又因為四爺的話,家裏的僅剩的男孩弘昀不必過去站著,她是女眷也不能抛頭露面,所以從頭到尾,她也只需要在這裏坐著,以防萬一,兩下傳話不順造成問題而已。

  她在幾位‘妹妹’的身上頭上都掃了一圈,先把直郡王福晉的事說了,然後說今天就要出殯,府上還有路祭,所以……汪妹妹,您要不要去把臉上的胭脂給洗了?

  汪氏沒聽懂,不過她身邊的耿氏聽懂了。兩人住一個院子的,耿氏先起來說要去方便,然後對汪氏說:“姐姐陪我一道去吧。”拉上她就走了,約一刻後回來,汪氏的臉上已經乾淨多了。

  剩下的時間裏,李薇就在問候宋氏的身體,誇下武氏這親手繡的帕子精緻,說汪氏氣色好等中略過。

  一路等到午膳時,還沒聽到直郡王府的消息。李薇叫玉瓶去提醒趙全保,實在不行就去直郡王府那邊看看情況。這裏,宋氏叫人把午膳擺上來了。

  李薇眼看她們是不會走了,也能明白她們被留在府裏的艱難之處。她能多給她們幾分面子,她們在府裏過得也能舒服些。

  雖然這樣有點鱷魚眼淚的意思,可她也真不可能跟四爺說把她們都帶到圓明園去。

  午膳擺上來嚇了她一跳!

  內院、外院兩個地方的膳房總管一起來磕頭,說這一桌‘素齋’是他們費盡心血做出來的,希望側福晉能滿意。

  李薇看著這擺滿了一個大八仙桌,加兩條長桌,聽說茶房那裏還有不少提盒沒端上來,聽玉瓶悄悄告訴她,至少有六七十道菜。

  她知道主子們都去了圓明園,她還帶上了劉太監,福晉走的時候卻沒帶後院膳房的人,結果他們都被留下來了。所以……跟宋氏她們一樣,兩邊膳房的人也是被‘冷落’許久了。

  幸好她把宋氏她們都留下來了,不然叫她一個人吃這麼一桌菜真是心理壓力太大。

  她也投桃報李,不等吃就先把桌上的菜挨個賞了下去,留在府裏的人人都有份,打頭的就是這兩位被留下來的膳房總管。

  外頭,趙全保聽到消息,自己上前提上兩個提盒,再叫上一個人幫他提著,帶著四個提盒去前院看‘哥們’去了。

  他現在到了前頭,得到的奉迎直逼當年的蘇培盛。

  還有個小太監要認給他當乾兒子,一口一個乾爹自己就喊起來了,還要跪下磕頭,把趙全保笑得不輕,扶起他道:“行了,好兒子,爹認下你了。”結果壞了,這一個認上了,後頭湧上來的人就更多了!

  幸好去直郡王府的人回來了,趙全保喊著有差事,躲到遠處聽這人說完,眉頭立刻就皺起來了。飯也不必吃了,乾兒子也不能認了,辭過這些人就匆匆回到了東小院。

  他先在外頭喊來玉瓶,玉瓶再去跟李薇說,再然後李薇假口更衣出來,這才叫他進去回話。

  在以前弘昐、弘昀和弘時都住過的東側間裏,她聽趙全保說完也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趙全保道:“主子,您快拿主意,那邊棺材已經出門了,路祭的事……”

  玉瓶也急,卻不愛趙全保催她,道:“你閉嘴,這皇上都沒發話,你叫主子怎麼辦?”

  李薇只是一時猶豫,其實四爺跟她交待過的,但這裏頭的事太複雜了。就連四爺跟她說的時候也不怎麼拿得准,還跟她說必不會到這個地步。

  可是,皇上偏偏就是沒有給直王福晉恩旨。

  直王並沒真的被問罪。皇上不喜歡這些關於皇家的‘醜事’叫天下知道,所以不管是太子還是直王,全都清楚不了糊塗了。

  所以,前有直王大格格沒了,直王福晉去世的時候,皇上若是對直郡王還有一份憐惜,他就會給直王福晉這個臉面。

  近幾年裏,京裏有身份、有臉面的人去世時沒有恩旨的只有索額圖,索家下葬都是虎頭蛇尾,匆匆忙忙的。現在索相家是個什麼下場?嫡出一脈全都死光了,下一代長起來還不知道要多少年呢。

  她咬牙道:“不減,就這麼祭。”

  趙全保麻利的出去傳話。玉瓶給她端了碗茶來,她捧著也不想喝。玉瓶問她:“主子,回去嗎?”席上那邊她不在,可沒人敢吃啊。現在都跟罰坐似的。

  李薇搖搖頭:“你叫她們自便,我在這裏等著。”

  玉瓶出去傳話,過一會兒回來說:“宋格格她們幾個都告退了,說您有正事,等過一會兒再來給您請安。”

  李薇:“替我謝過她們。把帶來的東西給她們送過去。”回府一趟當然給她們帶禮物了,這事就是她想不到,玉瓶她們也會提醒她的。

  趙全保去了約有一刻鐘,她卻像等了幾個時辰。

  他跑著去跑著回來,一身衣服都汗濕了,道:“回主子,棺材過去了,是直郡王家的大阿哥出面答禮的。”

  “直郡王呢?”她問。以直郡王對福晉的感情,他不親自送這一趟實在不正常。

  趙全保還真不知道。

  她也沒再追問。因為皇上沒下旨,連道口諭以表哀思都沒有,所以這場葬禮也辦得虎頭蛇尾了。

  路祭收的比她想像中的要快,下午六點前她就回了圓明園。

  弘暉、弘昐和福晉已經回來了。她去見過福晉後,特地回到桃花塢把弘昐叫來問直郡王府的事。

  桃花塢是四爺發話給她留著的。

  弘昐剛換過衣服,頭髮上還有香的氣味。

  他的感受十分複雜。直王伯在他眼中就如一座高山,這麼多年來甚至連阿瑪都要比王伯矮一截的。半年前,阿瑪在熱河吉凶未蔔,他也曾和弘暉一起去過直郡王府,王伯雖然沒有直言阿瑪不吉,但那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叫他們‘趕緊想想下面該怎麼辦’,‘你們也大了’云云。

  可幾乎就在頃刻之間,王伯就這麼倒了,快得不可思議。

  也弱得不可思議。

  簡直像紙糊的。

  好像只是皇上的一個態度,一個眼色,王伯就倒地不起。

  他複雜的說道:“王伯……到了快要出殯的時辰,還沒見暢春園來人,王伯就在院子裏沖著暢春園的方向跪下了,我們走的時候還沒起來。”

  晚上九點多,四爺才回來。

  她以為他一直在直郡王府,聽他說才知道後來又去了暢春園。

  “皇上……真的那麼生直郡王的氣?”死者為大,他幹嘛不寬容些呢?李薇有些怨皇上這麼冷酷了。

  四爺搖搖頭:“不怪皇上,聽說了直郡王家的事後,皇上就病了。”聽說是突然急的,捂著心口就往下栽。幸好暢春園有太醫跟著,當時就拿針給救回來了。

  但直到現在,皇上還是躺著的。太醫們根本不叫人去打擾皇上,別說這會兒是個郡王福晉出殯,換個郡王出殯,你敢再去刺激皇上一下?皇上有個好歹算誰的?

  連在暢春園的大臣們也都是一個意思。

  四爺到了暢春園也沒見到皇上金面,等了兩個多時辰,最後只好在外頭給皇上磕了個頭。他還特意回直郡王府給還跪著的直郡王說一聲,皇上不是真的厭棄你了。

  ……也不知道直郡王聽進去沒有。

  一腦門的官司,他靠在榻上,素素坐在他身邊給他揉太陽穴。

  他聞到了素素身上的香味,突然感覺腹鳴如鼓。

  他道:“有吃的嗎?”

  李薇條件反射的說:“煨著老鴨湯呢,給你下個面?炒盤芹菜?”

  “行。”四爺一個用力坐起來,道:“送上來吧。”

  李薇:“……”還沒做呢。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82、親王

  直郡王福晉的事就像快速刮過的一陣風,吹過就沒動靜了。

  過了幾日,更是連談論的人都沒有了。

  李薇感歎,以前在書中看過到‘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感受也只是平平,但此時想起來卻格外有感觸。

  她放下手裏的針線,歎了聲:“四九還沒過呢……”

  坐在下首的玉瓶先是沒聽明白,轉個彎就懂了,這是在說直王福晉:“聽趙全保說直郡王門前白幡已經取下了,不過還是用的白燈籠。”以前直王府門前多熱鬧啊,現在人人都避著那條路走了,真是……

  她也搖搖頭,舉著手上的一件狗狗的小斗篷展平,左右看看:“主子,這樣做可以嗎?”

  李薇湊過來看:“行,就照這樣做。”

  百福和造化都老了,等到冬天它們身上的毛就不夠保暖了。前兩天她看到它們整天都靠在一起曬太陽,就想起來給它們做幾身狗狗衣服。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四爺去蓋鄭家莊的房子了,那一片的民居都遷走了。皇上似乎是打算把太子一家都從毓慶宮遷出來,而且也是監視居住的狀態。所以要連侍衛們的房子一起蓋。

  四爺卻道,皇上這既是監視,也是保護。

  “現在外頭……想要太子命的人可不算少……”他道。

  直王不是都倒了嗎?

  她記得喊得最響要殺太子的就是直王,他現在落到這個地步,不就是皇上的態度嗎?

  “還有渾水摸魚的人呢?”四爺冷笑,“殺一個太子能把直王也給一齊滅了,這種好買賣怎麼會沒人做?”

  聽得她渾身直發寒,連忙轉口說起了耕織園新一茬的菜。

  四爺也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既然你喜歡,那就再建一個菜圃園吧。”

  想到就幹,四爺圈了地方,畫了圖紙,然後把這事交給弘昐了。既然叫菜圃園,那就是純種菜的地方。園子裏的太監們都挺高興的,活兒越多,越能顯出他們的本事來。一時報名踴躍,都說自己家就是種地的,最會種菜了。

  李薇也發現了,圓明園雖然是皇上賜的,大面上是不能改。但只要有一個好理由,能過得了皇上那一關就能改。

  四爺特意為這事又寫了個摺子,說是之前進給皇上的菜都是他帶著家裏孩子自己種的,見皇上十分喜歡,就特意辟出個園子來專門給皇上種菜,等種好了進上給皇上嘗嘗。

  皇上批了個‘好’字發下來。

  ……

  她總覺得皇上絕對當得起‘言簡意賅’四個字。

  皇上都‘好’了,他們當然就要全力以赴。弘昐帶著兩個弟弟天天耗在園子裏,竟然不知不覺的把他們不吃青菜梗的毛病給糾正過來了。兩個月後,親眼看著第一茬小青菜收穫了,弘時興奮的給他的哈哈珠子和奶娘們一家送了一捆,還特意留出兩捆來給李家送去。

  等四爺晚上回來了,他在外面跑了兩個月,但房子要蓋好還早得很。皇上不知是不是憐惜太子,暢春園那邊一天一個說法,今天說要挖個湖,後天又說這湖不能挖太深。

  她聽了就想這是怕太子一個想不開?

  以前她覺得這都不可能,但經歷過直郡王的事後,她也不能確定了。對這些曾經登上頂峰的人來說,真的能適應現在毫無希望的生活嗎?

  玉瓶進來道:“主子,湯熬好了。”

  她點點頭,叫她端進來。這兩個月他天天在外頭跑,她就叫白大夫隔上一旬過來給他請個脈。前幾日就開了個補中益氣的藥方,說是飯前喝。

  四爺換好衣服出來先看到這碗藥湯,接過喝下,道:“這方子不錯,這幾日感覺沒那麼累了。”

  膳桌也早就擺好了,她指著桌上的般燙青菜笑著說:“弘昐他們種出來的,弘時指名要給阿瑪吃,這一盤是他親自挑的菜,一棵棵坐在那裏撿了一下午。”

  他過來坐下,饒有興趣的第一筷子就挾這盤,然後就著這一盤青菜吃了一碗的米。

  完了說:“青菜配米飯也好吃,新種出來的菜透點甜。”

  “你喜歡就行。”她道。孩子們辛苦兩個月,天天頂著大太陽去菜圃看,個個曬的都像非洲人。現在她都不敢給他們穿綠色的衣服了,更襯臉黑。

  這會兒燈下看四爺,好像也有點黑過頭了。

  他道:“你盯著我看什麼?”

  她道:“我看你是不是又瘦了。”

  四爺反射道:“我不吃夜宵了。”

  兩人都愣了,他突然笑道:“天天被你追著補身,最怕你說我又瘦了。”

  “關心你還不領情……”她白了他一眼。

  “領情,怎麼會不領情?”他坐過來扶著她的肩搖了搖,“素素對爺這麼好,爺都記著的。”

  說著看到她手上拿的狗衣,他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哦道:“應該,應該。百福和造化現在都瘦了不少,天冷了肯定受不了。”

  然後又自言自語:“乾脆把它們的狗屋挪到屋裏來吧,找個有炕的廂房,平時也能曬到太陽。”

  他對狗倒是真好。

  想到就做的四爺叫來蘇培盛吩咐了,轉頭看到她的眼神,笑著對她說:“怎麼跟百福饞骨頭似的盯著爺?”

  因為她在想,是不是他身邊的人投生成狗更享福。

  等他寫完字回來準備睡覺了,不知為什麼又對她說:“爺想著在屋裏給你挖個池子,再引一道溫泉進來,這樣你想游水也不必掂記莊子上那個了。”

  莊子上的游泳池挖好後她就沒去過,到現在連是什麼樣都沒見過。

  “怎麼突然想起弄這個?”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別弄了,太麻煩。再說游泳也是夏天的事。”這都快下雪了。

  四爺笑道:“不費事。暢春園就有泉眼,引一注過來不難。”說著就把她摟到懷裏,輕輕歎道:“爺總想著對你好點,可這幾年先是忙,帶你去趟熱河又出了事。你想玩玩水,也不是什麼難辦的事,趁著這會兒爺修鄭家莊,一應東西都是齊全的,正好給你修一個。”

  說到最後,他在她臉上親了口:“到時爺和素素一塊去。”

  “你也會遊戲?”她好奇的看著他,怎麼想他在宮裏時被嬤嬤和太監總管們管手管腳,怎麼學的游泳?

  四爺神情複雜的說:“……皇阿瑪叫人教我們的。聽說南人多會水,所以當年先帝就叫他們要會水,等我們大了,皇阿瑪也要我們會水。不但我們,公主們也都要會。”

  說起康熙,兩人都沉默了。

  她有時覺得康熙太殘忍,有時又替他難過。坐在那個位置上,真的不能有人的感情嗎?

  她看著四爺……

  今年的頒金節是在暢春園辦的,她和四爺又是分兩邊走。他去暢春園給皇上磕頭,她進宮給德妃磕頭。

  紫禁城裏沒了皇上,好像就空了一大半。連屋子都透著一股空蕩蕩的感覺。

  可永和宮裏,她發現德妃居然胖了一點,氣色也比往年好。

  和她相比,小妃嬪們就顯得‘正常’多了。衣服和首飾都黯淡得很,有幾個站在前頭眼熟的,都是往前常來永和宮請安的,身上的衣服看著都像是以前的舊衣。

  雖是舊衣,但依舊保存得很好。

  德妃沒來前,她站在那裏聽到小妃嬪們說話。

  ……

  “你這衣服放了有幾年了吧?”

  “別提了,箱子都翻遍了,就這件上沒蟲眼,顏色還算鮮亮。”

  “內務府今年送來的都是些破爛。”

  “反正皇上不在,咱們打扮起來也沒人看唄?”

  ……

  過了會兒,等德妃出來,小妃嬪們連忙湧上去行禮磕頭。德妃笑意盈盈的,還叫起幾個近前來說話。

  她看到她們身上的衣服,笑著說:“我那裏倒有幾件是我年輕時做的,現在已經不穿了。一會兒叫你方姑姑領著你們都去挑幾件。”

  小妃嬪們一陣歡呼,紛紛給德妃說吉祥話,奉承得德妃笑得都合不上嘴。

  等見了她們這些兒媳婦和孫子、孫女,她笑得就更開心了,對弘昐幾個說:“今天玩的都算我的。”一邊的宮女早早的捧出兩大匣子新錢和金豆子。

  現在各府的孩子們都長起來了,以前四爺一家獨大,現在每家都有五六個,只是孩子們就烏泱烏泱一大群。男孩和女孩也分開了,不然一個屋子裏放不下。

  這麼一大群孩子齊刷刷給德妃跪下,喜得德妃直說:“多子多福,看到這麼多孩子比吃仙丹還高興啊。”

  過完頒金節,年前又出了一件喜事。

  四爺晉封雍親王。

  自從他掌鑲白旗以來,封郡王的傳言就不絕於耳。誰都沒料到會一口氣封個親王回來。

  跟他相比,三爺則是又把爵位從貝勒升回了郡王。叫四爺一襯,三爺那邊是一點喜氣都沒有了。

  因為很快就要過年,正是各府走動勤快的時候。這時候封親王的旨意下來,其他府上都不約而同的把禮加厚了三成。然後客客氣氣的在帖子裏賀四爺的好事,問他幾時請客啊,他們一定到啊。

  府裏收到的帖子送到圓明園,李薇也收到了幾箱子。只是她翻看了大半後,總覺得怪怪的。

  ……好像大家都有點不敢靠上來?

  其實四爺封親王,她知道應該高興,應該歡樂。然後她也高興給人看了,天天笑得臉都是酸的。這時誰會不笑嗎?連園子裏掃地的粗使太監都笑得跟天天撿錢一樣。

  可她卻覺得心底撲通一聲,好像有了個可怕的大洞。

  天黑了,四爺還沒回來。

  她聽到張起麟正帶著人點燈上蠟,挨屋都要查看燈油,不但不能點不亮,還不能有漏油的,免得引起火災。

  九洲清晏裏漸漸燈火通明。

  玉瓶帶著兩排人進來,每人手裏提一根鳳頭杆,下麵是一盞花燈。然後挨個掛在屋裏的燈架上。

  因為她突發奇想用花燈代替燈燭,四爺也都由著她。在她搬來九洲清晏後,更是特地命人制了一批專門放在屋裏的花燈。

  屋裏亮起來,玉瓶過來問她:“主子,用晚膳吧?”她看了看擺在條案上的黃銅座鐘,道:“主子爺怕是不會回來用了。”

  她剛要點頭就聽到外面他回來的聲音。

  四爺今天是去暢春園謝恩。一路上先是遇上三爺在旁邊酸不嘰嘰的,後面又碰老八。這人面上恭順,心裏指不定怎麼罵他呢。

  但總得來說這都是件高興的事。

  從他出宮後第三年就天天在想,什麼時候能揚眉吐氣一番。

  終於今年把頭上的貝勒銜給摘了,換上了親王。可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輕鬆愉悅。大概是他深知這一步不過是個開始。他今後的路只會比以前更難走。

  倒下一個太子,一個直郡王。

  他這個親王能走到最後嗎?

  剛下車,守大門的管事就帶著兩排人給他賀喜,看他們一個個喜不自禁的樣子就叫他不快。進到園子裏頭,蘇培盛迎上來也是笑得噁心,不過這奴才會看臉色,很快把笑給收了,還悄悄傳話給其他人,叫剩下的都避開。

  四爺這才稍稍平了點氣。

  到了九洲清晏,見素素從屋裏迎出來。

  四爺這才帶上點笑模樣,想著她開開心心的過來,他拉著個臉也不像樣。結果一打照面,她也是一臉的強笑。

  這是怎麼了?

  拉著她的手進了屋,換衣服漱過口,藥端上來了。喝了再漱一遍口,他才揮退別人,悄悄問她:“怎麼不樂?”

  說著擰了下她的臉蛋。

  李薇被他看穿也不覺得奇怪,她要有一天能騙過他才出奇呢。

  她說編不出來,靠著他長籲一口氣:“……我也不知道,就覺得心底像開了個大洞,深深的叫人沒底。”

  四爺摟住她半天沒說話,心裏多少複雜艱難在這一刻都像有了出口。

  正感歎著這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她拉拉他的袖子,“爺,你不會納新人進來吧?”

  四爺怔了下,跟著就大笑起來。

  外面侍候的蘇培盛聽到屋裏笑了,抹了把汗。把人都哄走了,旁邊有個小太監道:“主子爺就是高興啊。”

  個P。蘇培盛心道,不知在哪裡被惹火了,這是叫李主子給哄過來了。

  他噓道:“都走遠點,留兩個聽使喚的。沒事幹的都回屋去,別在外頭瞎逛。”把一干人等都攆走了,他還跟玉瓶兩人在外頭守著。

  屋裏,四爺笑完了想,小女人擔心的大事也只有這個了,就逗她道:“那怎麼能不納呢?納回來了你怎麼辦?”

  本來是逗著玩的,誰料李薇今天心裏一酸,眼淚就滾下來了。

  唬得四爺連忙哄:“說著玩的,怎麼今天就說不得了?逗你的,不納。”

  李薇鑽牛角尖了,強道:“怎麼能不納呢?過節時娘娘還說喜歡多子多福,爺現在是親王了,以後……以後……那新人還不多得成山成海的?”

  四爺笑:“成山成海?你也不怕累著你家爺了。”抽出她的手帕,給她擦淚,低聲道:“以後……爺也把你放在心上。以後也不用怕。”

  他在她淚濕的臉上親了親:“娘娘喜歡多子多福,你給爺生不就行了?”

  那一會兒的勁過去,哭的人就該覺得自己剛才犯二了。

  李薇這會兒就是,破泣為笑,笑完背過身:“我這是犯傻呢,爺你別管我。”

  四爺見她不哭了,心裏也鬆了口氣:“可不是犯傻?磨人精。”

  叫玉瓶送來熱水洗臉,玉瓶一邊侍候她重新梳妝,一邊小聲道:“主子,該用膳了吧?”剛才她還以為主子和主子爺在屋裏好著呢,結果進來才發現主子哭了。她不知道是什麼事,心裏急得很,怕主子們還沒和好,用頓膳打個岔也好。

  李薇點頭:“叫他們擺吧。”

  因為今天是四爺的喜日子,更是全府的喜日子。所以擺上來不是家常款,而是宴會款的膳桌,跟她上次回府看的五六十道素齋差不多,還要更多一點。

  盤子擺的都很好看,遠處的更是看都看不清,要侍膳太監唱名,說說這菜做的是什麼。

  李薇不知是哭過沒勁還是晚上不想吃太多,反正不太有胃口。四爺更是只吃了一碗面就叫撤了,全部的菜都賞了下去。

  她攔著不叫賞給孩子們,結果都賞給園子裏的宮女和太監們了。

  八爺晚上回府,八福晉特意準備了他愛吃的菜,還把兒子女兒都抱出來,叫他們逗阿瑪開心。

  “好了,把孩子們都抱下去吧。”八爺配合孩子們笑了笑,但還是不怎麼有精神。

  八福晉見他這樣,也不再強要他笑出來,讓人都下去後。八爺看著一桌菜都沒動筷子,歎了聲回屋裏去了。

  她趕緊跟上去,見他躺在榻上長長的歎了口氣。

  “你這是怎麼了?”八福晉心疼的眼圈都紅了,推了他一把道:“有什麼不痛快的沖我撒。幹嘛難為自己呢?”

  八爺又歎了聲,握著她的手說:“我怎麼能沖你撕氣?就是有點……”有點不服氣。

  更多的卻是疲憊。

  這幾年他比四哥累得多,費得心勁多,什麼都要做到最好,事事順著皇上的心意,一個人都不敢得罪,京裏有多少人都說他好呢?

  可是卻比不上四爺在皇上面前奉承兩句,送上幾簍他親手種的菜。

  “……這個親王一封,四哥算是……”他搖搖頭,抬手蓋住臉。

  “算是什麼?我就不信他就當定太子了!”八福晉恨道,“咱們做了那麼多,我就不信一點用都沒有,一點好都落不著!皇上不選你,文武百官選你,他還能擰著勁不成?”

  她狠狠推了把八爺:“別叫我瞧不起你,胤祀。前頭太子和直郡王都倒了,一個四哥就把你嚇住了?”

  八爺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半天才說:“……你說的對。”

  八福晉恨四爺恨得咬牙切齒,冷笑:“他自己的後院都按不平,還在皇阿瑪面前裝什麼裝?”

  八爺感興趣的問:“怎麼說?你又聽到什麼了?”

  八福晉道:“他這親王都封了幾天了?怎麼不見他上旨給四嫂和弘暉請封呢?”

  八爺猛得坐起來了。

  “你是男人想不到這個。”八爺的兒子也不是她生的,八福晉心裏氣苦,道:“四哥家裏除了弘暉,下頭可還有個弘昐呢,那可是那個李氏生的。”

  八爺的腦筋轉起來,八福晉道:“誰知道四哥一直不請封,是不是想換一個世子呢?”

  “不,不。”八爺下榻,在屋裏來回轉:“沒這麼簡單。”

  “這不是一個世子位置的事。”他如醍醐灌頂般,一瞬間明白了。四爺此時不封世子,是因為他不是在為王府定世子。

  “四哥,四哥……”八爺感歎再三,終於化為一聲歎息。

  轉眼又是一年了。今年京城是個暖冬,到了新年還是不見一場雪,天空乾淨澄澈如琉璃。

  李薇坐在永和宮不停的打哈欠,雖然她坐在下首,也拿手帕掩住嘴了,可這麼一直打還是叫人看到了。

  德妃在上首笑道:“看來是忙過年的事累著了。”

  李薇趕緊起身請罪,德妃擺手叫人扶著她:“行了,不用這麼多禮。你既然累了,就叫人領你去裏頭歇著吧。”

  宮女領她去了一個小側間,裏面燒上了火盆。她脫去外面的吉服躺在榻上,不一會兒竟然睡熟了。

  宮女回去傳話,德妃也只是笑笑。

  坐在一旁的元英只覺得她嘴角的笑都要掛不住了。

  在她身旁的還是那些人,七福晉、十三福晉、十四福晉。她只覺得她們都在盯著她身上的吉服看。

  四爺還沒有給她請封,所以她穿的仍舊是貝勒福晉的吉服。


☆、283、喜信

  永和宮裏,元英坐在德妃下首,已經連說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端著無懈可擊的微笑,聽著德妃說:“去問問老四家裏的李氏,看她睡起來了沒有?咱們這裏的銀耳羹給她也送一碗去。”

  另一邊的成嬪笑道:“可不得了,哪來的這麼心疼兒媳婦的婆婆?”

  德妃笑說:“你羡慕啊,晚了。你要能晚生十年,說不定還真能管我叫一聲額娘。”

  成嬪笑得碗都端不住了,旁邊的宮女趕緊接過去,成嬪拿手帕拭了嘴,指著德妃道:“還是娘娘呢,這種口舌便宜都要占我們的!”

  剛才李薇被扶進去,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宮女就過來回話,德妃說叫她只管睡,讓人不要打擾她。

  眼看著外面天都黑了,再過一會兒就該出宮了。

  臨走前一人用一碗甜羹點心,身上暖暖和和的,出宮這一路才不受罪。

  宮女很快回來,道:“李主子剛才已經起來了,只是說口渴用了一碗薑茶,這會兒什麼都用不下。”

  德妃點點頭,看外頭的焰火放得差不多了,道:“我也不留你們了,你們帶的孩子多,趕緊收拾了快走吧。”

  元英等福晉全都起身,行禮後退下去旁邊的屋裏更衣。

  孩子們早一刻就穿戴起來了,有幾個小的趁著最後的時間去方便。

  七福晉幾人早就看出元英今天話少,十四福晉完顏氏就對其他人使眼色,其他人都不應她。她雖然不滿,可元英的臉掛下來時還是挺嚇人的,她也不敢去招她。

  好不容易看到被兩個宮女扶出來的李薇,睡得臉紅紅的,邊走還邊打哈欠。

  她就對元英說:“四嫂,你看。”

  元英早從眼角掃到李薇來了,不去看她,只盯著完顏氏看,把她看得發毛,什麼也不敢說了才罷。

  那邊,李薇過來沖著元英淺淺一福。

  元英嗯了聲,沒有多搭理她。

  李薇今天累得誰都不想管,只管自己裹著斗篷堅強的站著,全部心神都用來跟瞌睡抗爭,心裏想的全是暖呼呼的大棉被。

  額爾赫出來,她就伸手叫她:“過來乖乖,扶著我。”

  額爾赫趕緊過來,扶著她就看她兩眼的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眼裏全是瞌睡的淚花。

  “額娘,是不是今天起太早了?”她小聲問。

  李薇搖搖頭,咽下一個哈欠說:“沒有,昨天八點就睡了的。最近就是睡不夠。”

  弘昐叫弘昀過來一起扶額娘,對額爾赫說:“姐你帶著弘時。”再對弘時說,“姐穿著花盆底呢,好好走別胡鬧。”

  弘時沖他做了個鬼臉,一本正經的扶著額爾赫的胳膊:“姐,我扶你走。”

  元英對那邊的熱鬧視而不見,就像她什麼也聽不到一樣背對著他們。大格格站在她身邊,伸手道:“額娘,我扶您。”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裹緊斗篷呼出一口白氣。

  這天,真冷啊……

  回到車上時,李薇抱著同車的弘時就當起了暖爐,一邊道:“乖兒子叫額娘抱抱……”頭一歪就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弘時正是處在‘我是大人了’的階段,叫額娘抱得渾身不自在,脖子一個勁的往一邊偏,心裏盼著能快點回園子。

  車走到半路就碰到了從暢春園出來的四爺和弘暉。

  弘昐趕緊叫車停下,策馬上前:“阿瑪。”再看弘暉,“大哥。”

  弘暉難掩複雜的點點頭。

  剛才看到弘昐策馬跟在車旁,身前身後都是府裏的侍衛們,叫他想起以前都是他在那個位置上。

  四爺看福晉的車裏有丫頭跳下來了,道:“叫人都不用下來了。”

  那丫頭只好再爬回車裏。

  他騎馬挨個從騾車前溜了一圈。先是福晉這裏,車簾掀開,福晉在裏頭對他點點頭,他問:“宮裏一切可好?”

  元英面無表情的說:“都好。”

  他點點頭,到第二輛騾車,轎簾一掀開卻看到素素抱著弘時正在打瞌睡。

  他止住丫頭的問好聲,仔細看了兩眼,見她面色紅潤並無不妥,才小聲問:“怎麼回事?”

  玉瓶為難道:“主子……這些天都愛困……”剛才車停下時,她本想把主子喊起來的,可喊了兩聲也沒叫起來。

  四爺心中記下等回到園子裏就叫白世周過來看看,道:“把簾子放下吧。”

  最後一輛裝孩子們的車裏也都很好。

  他這才轉回來,道:“走。”

  兩個隊伍並成一個,緩緩而行。

  回到圓明園裏,他先囑咐弘時不必叫醒他額娘:“車到地方後先不必急著下車。”然後讓蘇培盛領著這輛騾車直接進園去九洲清晏,再對張起麟說:“去請白大夫。”

  此時元英已經下了車,看著四爺在李素馨的車前囑咐許多,好幾個人都領命而去後,騾車上不見有人下來,調轉車頭往邊門去了。

  弘暉扶著她,看她看那邊看得太久了,擔心道:“額娘?”

  元英這才猛然回神,對兒子說:“……沒事。”

  四爺此時過來了,跟弘暉說:“帶著你弟弟妹妹們先走吧。”

  額爾赫想去看看李薇,她有點擔心,就插嘴道:“阿瑪,我想……”

  四爺知道她的意思,道:“你額娘那裏有我呢,今天晚了,明天阿瑪叫人去接你過來看你額娘好不好?”

  顧忌著旁邊的福晉,額爾赫沒再撒嬌,乖巧的點點頭說:“好,我聽阿瑪的。”

  這一點倒是和素素一樣。

  四爺疼愛的替女兒攏了攏斗篷,囑咐道:“回去後不許再玩鬧,洗漱後就快點休息吧。肚子餓可以用一點夜宵,但不能吃太多,免得夜裏積食睡不好。”

  弘暉點了下人,發現沒有弘時就悄悄問弘昐:“四弟呢?”

  弘昐道:“在我額娘的車裏呢。”

  弘暉就不多說了,帶著兄弟姐妹們給阿瑪和額娘行了個禮就告退了。

  元英一直看著孩子們離開,只剩下她和四爺了。

  她看四爺就要張口,今天她不想聽他說叫她先走,狀若關心的叫她休息,於是搶先福身,說:“爺這一天也累壞了,我就先回去了。”

  四爺頓了下,嗯了聲,看福晉漸漸走遠,最後連她身前身後提的燈籠的光都看不清了。

  張保看他在發呆,等了一會兒上前提醒道:“爺?”

  四爺回過神來方匆匆趕到九洲清晏。

  九洲清晏前的空地上,今天極稀奇的停著輛騾車,雖然騾馬的屁股後有糞兜子,但趕車的馬夫還是緊張的不停的挨個摸兩匹騾馬的脖子說:“小祖宗,你今天乖乖的,千萬別在這裏犯混。等回棚裏我多給你倒兩斤黑豆!”

  黑色的那匹打了個響鼻,甩了下尾巴。

  馬夫嚇得不輕,遠遠的看到四爺過來了,連忙掏出兩粒糖塞到它們的嘴裏,求它們千萬別拉別尿,然後跪到一旁。

  四爺走到車前,玉瓶掀起車簾,剛要喊李薇,他擺了擺手,探身進去抓住她的胳膊先把弘時救出來。

  弘時跳下車,道:“阿瑪,額娘睡得可香了。”

  四爺拿斗篷把她裹嚴了抱出來,這麼折騰她都沒醒,他真有點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今天你就睡在這裏吧,叫蘇培盛領你去睡覺。”他對弘時說。

  弘時跟在他身邊,道:“額娘沒事吧?”

  以前額娘可從來沒有這麼困過。

  “沒事。”四爺一邊安慰兒子,一邊進了屋。

  等這群主子都走了,馬夫才抹著冷汗爬起來。自有幾個太監過來催他趕緊走,馬夫連連哈腰:“是,是,這就走,這就走。”說著獎勵的拍了拍兩匹馬的脖子,拽著黑馬的籠頭說:“走吧,乖兒子們,今天爹給你來頓好的!”

  黑馬打了一串輕快的呼哨,高興的甩了甩長長的尾巴,跟在他身後踢踢踏踏的走了。

  屋裏,白大夫已經到了。看到四爺抱著李主子進來,連忙跪到一旁行禮。他在熱河侍候得不錯,回來後被四爺賞了一百兩金子。之前再怎麼擔驚受怕,看到金子時就覺得這場驚受得也算值得。

  何況四爺現在已經是親王了,白世周侍候起來自然更有勁了。

  弘時到底是被蘇培盛給請走了,四爺此時顧不上哄兒子,他把素素放到榻上,解了她的斗篷,取下頭上的那麼多頭釵簪花她都沒醒。丫頭過來給她脫鞋脫衣服,她也還是睡得那麼香。

  四爺不免更加著急,皺起眉道:“叫白世周進來。”

  白大夫提著藥箱被人領到裏屋來,還想再請一回安,被四爺喝斥:“不必多禮,快給你李主子看看。”

  有四爺坐在一旁看著,也無需再準備屏風拉簾子。玉瓶只是把李薇的手從被子裏拿出來,在上頭蓋了張手帕。

  白大夫號過兩手的脈,心裏已經有數了。留下丫頭在裏屋侍候著,他們避到外頭來說話。

  “奴才想問問李主子近兩個月的起居。”他道。

  玉瓶早在他這麼說的時候就在自己心裏轉開了,一邊答大夫的話,一邊把這幾個月主子的反應都過了一遍,臉上先笑開了花。

  四爺也仿佛心有所感,還往前探了探身。

  白世周笑道:“給主子爺道喜,李主子這是有喜了。”

  因為有身孕的那位還在裏屋睡著呢,外面的人就算道喜也不敢大聲高呼,全都把臉笑成菊花,拼命露給四爺看。

  四爺一下子站起身,搓著手來回轉圈。從熱河回來後,他一直疑心身體虧得厲害,太醫們不過是粉飾太平,不肯給他說實話。雖然有素素盯著他不停的進補,可他總覺得這些治表不治本,近來正在翻看道家的典籍,開始早起吐納,吸收天地靈氣以補自身。

  但素素這一懷孕,不正證明他的身體沒事嗎?

  男人若不是精固血足,怎麼能令女人孕子?

  “好,好,好!”他連說了幾個好字,指著白世周道:“賞他!”

  白世周喜得又跪下多磕了兩個頭,厚賞之下才教他更生出了為四爺效力的心。

  四爺喜過之後再問他:“你李主子這一胎如何?現在幾個月了?”

  白世周道:“將將兩個月,李主子只怕還沒有感覺。聽玉瓶姑娘說上個月還有少許見紅,但並無大礙。”

  四爺點頭:“你盯著這事。你李主子幾個孩子都是你看著的,這個我也交給你了。”

  白世周心裏不由得繃緊了弦,恭敬道:“奴才遵命!”

  打發了白世周去交待這邊的人怎麼侍候,四爺進了裏屋,見素素還兀自睡得香甜,不由得坐到她身邊看著她。

  今天在永和宮裏,只怕是福晉不自在了。等明天她有孕的事再一說出事,福晉更是要把她當成眼中釘,肉中刺。

  以前他跟福晉總是說不通,久而久之他也不耐煩再去給她解釋什麼,時候長了,他連怎麼跟福晉說話都不會了。

  這次他得封親王,本該早早的將給福晉和素素請封的摺子遞上去。

  可想到世子的事他就猶豫了。

  弘暉已經大了,如果這次不封他為世子,日後他們兄弟之間就更難相處了。可他卻不想在此時就定下世子的人選。

  不論他今後有沒有可能再進一步,世子之事都宜緩不宜急。

  就像皇上與太子一樣。匆匆定下世子,日後再發現有什麼不對就不好收拾了。

  弘暉現在的心性如何還不好說,偏偏他下頭有那麼多的異母兄弟。他還要再看看,看他能不能處理好與弟弟之間的關係,看他對異母弟弟們的態度如何,才能下決定。

  他本想借著福晉這事壓一壓,好歹多爭取一些時間。結果素素這邊卻有了喜信。

  四爺把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腹上,孩子月份還小,隔著被子什麼也摸不出來。但他卻格外小心,手上一點勁都不敢用。

  以素素的年紀,生這個孩子已經有些辛苦了。

  弘時之後她一直沒有再懷孕,他還以為兩人之間再也不會有孩子了,結果這小子就這麼蹦出來了。

  想到這裏,四爺輕輕笑了聲。

  既然來了,就不能委屈他。他暗歎了聲,也罷,本來就打算如果不行就年後給福晉請封,那就年後一起封了吧。

  至於弘暉……

  只盼他能熬過這一關,不要叫他失望。

  半夜裏,李薇一覺睡到此時,睜開眼就看到窗戶外黑漆漆的,身邊的四爺呼吸輕緩,顯然大家都已經睡覺了。

  可她一醒來就清醒極了,瞪著帳子頂發了半天的呆,慢慢想起她大概是從永和宮出來,在自家的車上抱著弘時就睡著了。

  兒子身上的氣味真好聞,聞著就叫她渾身放鬆,那時濃濃的睡意湧上來。她一時沒堅持住,就這麼投降了。

  這會兒是睡夠了,她開始想起還沒用晚膳的事了。在永和宮裏時,她連午膳好像也睡過去了?

  肚子餓了一天,早就前胸貼後背了。

  擺在條案上的座鐘一下下的走著,她借著透進窗來的月光看到鐘上指標的反光,發現時間才到半夜十二點。他們是六點多出的宮,如果七點多回到園子,她等於一口氣睡了五個小時。

  今天還要進宮,臨起床的時辰還有兩個小時。

  她能再堅持兩個小時嗎?

  十分鐘後,她覺得堅持不下去了。好像一想到吃的,腦子裏就裝不下別的了,滿腦子飛的都是牛肉湯、羊肉湯、老鴨湯(最近跟著四爺喝湯喝多了的後遺症),然後各種下到湯裏的面,配著湯吃的各種餅。

  好餓……

  她輕輕的掀起被子,坐起身想從床腳爬下去。

  結果她剛跪好準備爬,四爺翻了□,坐起道:“你醒了?”他定睛一看,見她光穿一身裏衣不蓋被子坐在那裏,連忙的用被子把她裹住,捂緊道:“晚上不睡在折騰什麼?也不怕凍著了!”

  他吼得她特別心虛,小聲道:“吵醒你了?”

  四爺拉她回來躺好,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這才掀開床帳喊人進來點燈。

  玉盞帶著兩個丫頭擎著燈進來,屈膝道:“主子爺要什麼?”

  四爺披衣下床,道:“叫膳房把煨著的鍋子端上來吧。”

  李薇剛才叫他裹成了一條棉被毛蟲,這會兒也不敢起來了,在床上問:“還煨著鍋子呢?”

  玉盞這才看到她也醒了,趕緊帶著人上前侍候她穿衣服,一邊道:“主子爺擔心您醒來了餓,早就叫人煨著呢。”

  四爺坐在床對面的榻上,看著她笑,道:“快起來吧,早猜到你睡到一半一定要餓得起來。”爺您真是太貼心了!

  李薇興沖沖的起來,雖然玉盞給她穿得也有些多也不在意了。只是想到四爺今天還要早起,這會兒她起來又吃又喝的,他還能睡得安穩嗎?

  轉頭一看,果然四爺也開始穿衣服了。

  “爺,我去別的屋裏吃吧,你再睡一會兒。”她說。

  過年他本來就又忙又累,再休息不好又該瘦了。

  四爺搖搖頭,換好衣服牽著她的手出去,外面已經擺好了熱鍋,濃濃的雞湯香味撲鼻而來。另有一個白瓷燉盅裏盛的是一隻脫了骨的烏雞。

  李薇在聞到香味兒就口水直下三千尺了。

  侍膳太監先給她盛了一碗雞湯,她就著雞湯吃了兩塊鹹芝麻餅,吃了好幾碗雞湯白菜、韭菜、菠菜等新鮮蔬菜,再幹掉那只烏雞,果然覺得心滿意足了。

  四爺從頭到尾只陪著她吃了幾筷子菜,見她吃得舒服得長出一口氣,跟著也放下筷子,笑道:“這下可足了?”

  李薇吃得靠在身後的迎枕上,扶著肚子說:“足了,足了,肚子都吃撐了呢。”

  四爺聽了叫人撤下膳桌,過來拉著她下榻:“吃撐了就起來走走,坐在那裏窩著肚子不是更難受?”

  說完居然陪她在屋裏緩緩轉起了圈。

  大半夜的,四爺有閒心陪她在屋裏轉圈?

  李薇真覺得這有點不太正常。

  四爺道:“今天宮裏你就別去了,一會兒回去再睡一覺。孩子們都留下陪你,在屋裏坐煩了也別到外面去,跟他們玩玩牌、賭賭骰子。”

  李薇頭頂的問號都快有鬥大了,四爺這才笑著對她說:“哪有你這麼糊塗的額娘。”說著他輕輕摸上她的小腹。

  李薇下意識的也把雙手放上去,蓋在他的手上。

  四爺看她的神情從迷茫到震驚,最後眼珠子瞪得有銅鈴那麼大,一口氣提得高高的,他道:“還沒反應過來?”

  李薇捧著肚子,連頭都不知道點了。

  太……太意外了……


☆、284、好處

  李薇如遊神般捧著肚子回到床上,閉上眼就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時四爺和福晉都已經走了,弘昐等人都留了下來,包括大格格和三格格。本來她們兩個不在此列,可不知是不是昨天去宮裏凍著了,三格格早上起來就流起了清鼻涕,她從小就弱,今年還沒來月事,就算是大格格在她這個年紀也已經來了。

  所以她這邊嬤嬤一看就不敢叫她起來了,直接再躺回去,轉頭就去各處都送了消息。

  她去不成了,大格格要照顧妹妹也自請留下了。

  梧桐院裏,三格格一邊咳嗽一邊說:“大姐姐,你跟著嫡額娘進宮去吧。”

  大格格給她掖掖被子:“好好休息,這些你就不要操心了。”

  要是以前她雖然擔心,但也只會把妹妹留給嬤嬤們照顧。現在不同了,她第一次壯著膽子跟福晉說想留下,卻發現一切都沒那麼難。

  回來後她輕輕鬆了口氣。

  烏拉那拉家大概她是一定會嫁進去的,但她也不想成為福晉手裏的一條狗。就像額爾赫說的,她們是天生的主子,身上流的是愛新覺羅的血。只要她立起來,就沒人能把她按下去。

  福晉不能,烏拉那拉家也不能。

  九洲清晏裏,額爾赫過一會兒就要問她一句:“額娘,你困嗎?”

  李薇搖頭,專注手上的牌,道:“別分心,該你出牌了吧?”

  額爾赫隨便出了張,阿瑪走前囑咐過她說額娘可能容易困,叫她注意著點,看額娘困了就讓她去屋裏睡。結果這一上午打牌打到現在,額娘越打越精神,一點都沒有困的意思。

  這一局完了,李薇輸多贏少,從身邊的笸籮裏提出四串以紅絲繩打結串起的金花生,幾個孩子人人有份,一邊給一邊說:“新年大吉,萬事如意。”

  對弘時:“一年更比一年高。”說著摸摸他的小腦袋。兄弟中他最小,個頭也最低,這小子早就不服氣了。

  弘時偏開頭,氣呼呼的哼了聲。他就這小模樣最可愛。

  對弘昀:“學習進步,背書一目十行,射箭都是順風。”

  幾個孩子哈哈哈哄笑起來,一人推了弘昀一下。

  給弘昐時,李薇竟然一時卡了殼,想了想道:“你平常太乖了,平常也可以放鬆點。你還是個孩子,不要太要強了。”

  弘昐愣了下,他總覺得額娘這話意有所指?他走到一邊去想,李薇這邊給額爾赫:“今年更比明年美!”

  用過午膳,李薇還是毫無睡意。昨天在永和宮裏好像把瞌睡都用完了似的,她想帶孩子出去看園子裏的冰雕,被留下來的蘇培盛千求萬告的給攔了。

  聽說她想看冰雕,蘇培盛馬上笑道:“李主子想看冰雕有什麼難的?不必出去,奴才這就叫他們把冰雕抬進來給李主子看。”

  李薇道:“這屋裏燒著火牆,冰雕抬進來不全化了?”

  蘇培盛陪笑道:“化了叫他們再雕就是了,不值什麼的。”

  李薇這才帶著孩子們又退回屋裏,換了衣服後,她小聲跟玉瓶說:“你記不記得那年咱們在府裏,那冰牡丹四爺沒看過都不敢叫人碰的。這會兒怎麼變得這麼快?”

  四爺是水漲船高了,可這也不意味著她現在就比四爺貴重了啊。

  玉瓶撇撇嘴,道:“主子,是蘇培盛太會奉承了。那時那個小太監人太實誠了。”蘇培盛是把主子頂到頭上的人,天生的當奴才的好材料。不說那小太監,就是她都不敢說比蘇公公會侍候人。

  只說剛才蘇培盛又是攔人,還把四爺沒看過的冰雕給抬進屋了。但不管是主子還是四爺都不會生他的氣。四爺知道了也不定還要賞他,主子也被他奉承的很舒服。

  這份本事是一般人能有的嗎?

  不服不行。

  能抬進屋的冰雕不可能太大,賞一會兒就見冰雕的表面開始化了。李薇可惜東西,叫人還是給抬了出去。

  蘇培盛又道:“今年沒下雪,這冬景就少了幾份趣味,不然有幾個小子會堆雪人,能堆的一丈多高,明年等有雪了一定叫他們堆給李主子看。”

  “行,我先謝謝蘇公公了。”李薇叫他說得高興,轉頭讓玉瓶從剛才賭錢的笸籮裏拿一串金花生賞他。

  “過年大吉大利。”她笑著道。

  蘇培盛端正跪下接了賞,應道:“李主子心慈仁善,一定是事事如意,萬事順心。”

  “借你吉言了。”李薇笑道。

  玉瓶在後頭直撇嘴,這蘇培盛不知道安的什麼心,這段日子突然就開始巴結起他們主子來了。

  晚上,四爺從暢春園出來就往圓明園趕。屋裏孩子們都沒走,都在等著他。正好他和福晉的騾車是前後腳進的門,李薇裹得極嚴,道:“走吧,去迎一迎。”

  玉瓶擔心主子出去凍著,瞪蘇培盛,心道你這會兒怎麼不說不讓主子出門了?

  李薇換了平底的靴子,底也是千里路的。因為石板地凍過後突然掛上一層薄冰,所以千里路的鞋底子上花紋多,不易打滑。

  一路迎到二道門,正好遇上福晉和四爺。

  她跑這一趟就是因為福晉,總不能她在屋裏等著四爺回來後,再特意去給福晉請安?那才折騰呢。

  黑夜裏,他們這一隊人遠遠過來十分顯眼。福晉和四爺都站住了,等他們近前來,李薇打頭福下|身去,身後孩子們一齊道請安。

  四爺過來扶起她:“起來吧,怎麼出來了?”

  隔著四爺,福晉望了她一眼。

  李薇笑道:“在屋裏坐了一天,正好想出來散一散。”

  四爺替她攏住斗篷:“太晚了,今天就別散了。”然後對孩子們說,“都回去休息吧。”

  不知不覺間,福晉也走了。

  四爺牽著她的手慢慢往九洲清晏去,軟轎在兩人後頭跟著。

  路上,她一時好玩不停的呼白氣,看著騰騰的白霧在黑夜中漸漸散開。

  四爺由著她玩了一會兒,道:“別吹了,一會兒把肚子裏的熱呼氣都吐出來完了,再凍得肚子疼。”

  他的目光掃到她的肚子上就變得柔和了:“今天還好嗎?”

  “好著呢,今天反倒很有精神,早知道這樣應該進宮的。”她真的很想把今天和昨天換一換,昨天困勁上來,她居然在永和宮睡了差不多一天。今天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當時她怎麼就那麼大膽?

  四爺搖頭:“你今天有精神估計就是沒早起的緣故,睡到你平時起來的點就睡足了,太早起就會困一天。”

  她平常都是六點起,進宮都要兩點起,怎麼可能熬得下來?

  這麼說也挺有道理的。

  李薇就不堅持了。說實話她對進宮真沒興趣。

  不過想起德妃最近對她的優待,她還一直沒跟四爺提呢。這會兒正好說起來,他就一直聽著德妃賞她菜了,賞她座了,拉著她的手說話了,還叫她在宮裏睡了半天,還記得給她送銀耳羹。

  兩人一路說到了九洲清晏,進屋換了衣服上了榻,她才總算是說完了。

  四爺端了碗安胎茶給她,道:“聽你這麼說,娘娘是和藹多了。”

  她馬上道:“娘娘一直很和藹。”

  四爺笑了下,這種宮裏說話滴水不漏的本事在宮裏人人都要會。素素在外頭長大,嫁給他後也沒在宮裏住上幾年就出來了。結果這性子就養得野了,到現在還不習慣,常常事後找補。

  “是,娘娘一直很和藹,只是最近對你特別和藹。”他逗了她一句。

  李薇悄悄瞪了他一眼,知道意思就行了,幹嘛說破?這人真壞啊。

  四爺道:“你不用放在心上。娘娘做事一向都是有道理的,我成了親王,她自然也要表現下對我的好意。施恩給福晉自然也可以,但顯得太刻意了,就都沖著你來了。”

  李薇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又當了一回擋箭牌而不自知。之前四爺想對十三爺好一點,也是福晉去不合適,她去就正好。德妃對福晉優容太過,對她也正好。

  ……不過這次的擋箭牌以後可以多多益善。

  讀做擋箭牌,寫做得好處才恰當嘛。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85、長史

  聽四爺說,她懷孕的事已經口頭稟報了大BOSS,然後消息從暢春園傳回到宮裏——指永和宮。但李薇搞不清福晉是沒有跟永和宮說?

  畢竟她都已經好幾天沒去了啊。

  不是她臉太大,只是看前頭娘娘那麼‘喜歡’她,她不去怎麼著也要問一句吧?

  這個問題成了一個永恆的謎團。因為她既不能去問福晉(哈!),也不可能去問德妃,只好在心裏憋到死。

  側福晉懷個孩子不算什麼大消息。四爺的意思也是陪皇上聊家常時順口說的,雖然她覺得這個說法也很驚悚。四爺就算了,皇上也會聊家常嗎?

  另外,還有兩件破下限的事讓她驚了一下。

  暢春園裏就在一個月前,有個庶妃叫色赫圖氏的給皇上生下了二十二阿哥,二十一阿哥在去年年初降生。然後就在最近幾天,暢春園裏的庶妃石氏被診出有孕。

  ……

  皇上,聽說您從去年起就身體很不好了?

  四爺說起時道皇上心情很好,還跟他說‘阿瑪現在還能多得幾個兒子呢,老四你可不能被阿瑪給比下去啊,哈哈哈哈哈!’。

  比起皇上拖著病體仍然不忘寵愛妃嬪,他的這個話才真正叫李薇瞠目結舌了。

  然後是四爺,也一臉溫油的摸著她的肚子說:“兒子,快點出來,阿瑪帶你去騎馬。”

  是閨女怎麼辦?

  這話李薇沒說,她覺得太不吉利,萬一真把肚子裏這個念成閨女那可就坑了孩子一輩子了啊。在大清混成公主郡主絕對是倒了血黴。

  就在這過年的喜慶日子裏,她聽說直郡王最小的女兒,也沒了。剛嫁人兩年,還是嫁在京裏,還嫁給了漢人。就這,都沒保住她年輕的生命。

  從來不信神佛的李薇也開始早晚三柱香求肚子裏這個是兒子。她不缺兒子,但她實在不忍心讓孩子生下來是個女孩。

  還有,因為接連幾個宗室女孩的事,她求四爺給額爾赫幾個侍衛。

  四爺倒沒說她異想天開,想了想就說:“哦,你是擔心額爾赫長大了嫁出去受欺負?你想給她幾個?”

  李薇也不知道幾個合適,跟著弘昐等人的侍衛還有出頭的可能,畢竟阿哥們日後的前程遠大,哪怕都混成輔國公呢,手底下的親信侍衛也能混個副都統?

  可跟著宗女就是純打手了,除非額駙有本事能提拔他們。可她要的就是不會被額駙籠絡的,能成為額爾赫心腹的侍衛。

  四爺很有耐心的等她想好,她只好說:“……我也不知道,他們跟著額爾赫沒有前途,也不會忠心……”越說越沒信心。

  四爺微微一笑,霸氣側漏的輕聲道:“說什麼傻話?我給的人還敢對額爾赫不忠心?先給兩隊吧,叫弘昐幫他姐姐帶著。”

  給自家閨女求完,她想起要一視同仁,就問大格格和三格格是不是最好也配上?

  四爺搖頭:“宜爾哈和紮喇芬都壓不住人,算了,給她們也管不好。”再說,額爾赫有弘昐等幾個親兄弟在,侍衛們翻不了天。宜爾哈和紮喇芬在這方面就弱了點了。

  交給弘暉……

  弘暉不是那種會替姐妹們操心的人,他雖然對宜爾哈和紮喇芬都不錯,但平常小事他是不會放在心上的。真把侍衛交過去了,他反而會不知如何處置。

  額爾赫剛知道自己有了十個貼身侍衛,興奮的立刻就要帶他們出去打獵,還要跟弘昐和弘昀的侍衛比一比。

  “天寒地凍的,去哪裡打?”李薇馬上殘酷鎮壓。

  “額娘,額娘最好了。”額爾赫跟弘時一左一右的抱著她的手跟她磨。

  弘時會過來是因為額爾赫跟他保證說能帶他一起去,兩個哥哥都有侍衛,站出去別提多威風了,阿瑪卻說明年再給他侍衛。姐姐這邊額娘求了一聲就有了!弘時羡慕死了啊。

  被這兩個寶貝纏了一天,李薇心神舒暢之下松了口:“等開春了就讓你們去啊,現在地還凍著呢,林子裏沒獵物。”

  弘時:“額娘又騙人,我不小了,打獵時的獵物都是咱們帶著放出去的。目的只是叫我們練練準頭了。”

  四爺回來後聽她學了,笑得哈哈的,說:“弘時都多大了?你還把他當小孩子哄,怪不得他不信呢。”見她臉黑著,哄道:“行了,等肚子裏這個出來,你怎麼哄他都行,好不好?”

  然後又開始了今天他摸著她的肚子親切溫油的刷慈父,一路刷到晚上兩人躺下睡覺,第二天起床後接著刷,再一路刷到他出門。晚上等他回來繼續重複以上步驟。

  四爺對她這個肚子的好感都有點暴棚了。

  過了十五,四爺就把府裏針線房的人都叫到園子裏來了,拉著她量身裁衣,然後搬來了足足堆滿了一間房的布料和首飾。

  他這麼忙,還給她畫了幾樣首飾,從釵子簪環到手鐲和戒指一應俱全。他不但畫,還拿了好幾匣子的寶石、玉、珍珠、琥珀、綠松石、瑪瑙等擺出來,拿著這個紅寶石說鑲個頂針,捧著那個珍珠說湊一對做個耳墜子。

  斷斷續續畫了有兩個月,從還飄著細雪的冬末畫到了冰消雪融,嫩芽吐芳的暮春。

  李薇聽來量身的針線嬤嬤常掛在嘴邊說什麼‘吉服’,就問四爺是打算給她再做一套側福晉的吉服?

  吉服這東西除了每年過年穿一次外,其實很少有用到的時候。平時都是放在衣箱子裏的,不敢洗不敢曬。每年拿出來都有一股濃濃的樟腦味兒,要掛在通風的地方晾好幾天才行。

  她算了算自己的肚子,覺得到明年過年要進宮時肯定已經生完孩子,坐完月子了。

  “最近半年有要進宮的大事?”她想到一個,避開人悄悄問他:“皇上要廢太子了?”

  四爺不解道:“你怎麼猜到的?”

  聽她把思路一說,他的表情實在就是‘奇葩的思路好想給你跪’。

  李薇不安道:“我猜錯了,呵呵,呵呵……”她怎麼能把廢太子掛在嘴邊呢?真心腦殘了!

  四爺放下畫筆,把畫好的這一張先用鎮紙壓著,拉她坐到榻上去,叫人重新上茶然後都下去。

  先跟她解釋這吉服的事,不得不說她雖然想的既偏又遠,最後卻真叫她猜著了。這本事……

  “半個月前,給你和福晉請封的摺子我已經遞到內務府去了,大概過一段時間就會發下來了。到那時你要換穿新吉服去接旨磕頭,所以才給你做新的吉服。”說到這個,他摸了下她已經略見起伏的肚子。

  “是因為這個孩子,爺才給我請封的?”她故意這麼說,話沒說完就憋不住笑了。

  四爺瞪了她一眼,輕聲說:“胡說什麼?你當得起。”

  然後就絮絮的交待她成了親王側妃(?!)後,身份不同了,很多地方都要注意了,他會從內務府給她多挑幾個嬤嬤,還問她喜不喜歡傅鼐的夫人,就是傅馳的媽來當她的嬤嬤?

  李薇震驚了。

  四爺道:“馬佳氏以前陪過你出門,她兒子又是弘昐的哈哈珠子,你要是喜歡她侍候,就叫她來跟著你吧。”

  李薇弱弱的提醒了下他們爺這位夫人的身份:“……傅大人,不是個官嗎?”能把人家的官太太叫來當她的嬤嬤?

  四爺怔了下,仿佛根本沒想到,然後教育她:“他是爺的奴才,爺是看傅鼐和傅馳都不錯,馬佳氏在外面的名聲也可以,想著你也不煩她才賞她這個體面。”

  這‘體面’還是賞的。

  李薇甚囧。所以她也一時搞不清這到底是‘體面’,還是‘折辱’,有心想問問馬佳氏的意思,但心知就算把人叫來了,人家肯定也是手捧紅心山呼萬歲的。就算真的不願意,也不大可能直接對她說。

  那來就來吧,來了她再仔細觀察,要是馬佳氏真的心裏有疙瘩,她再找個理由風風光光的送她回去就是了。

  轉回到側妃這件事,她好奇的問:“那旨意什麼時候能下來?”萬一拖個三五個月,她就要扛著肚子,全身披掛,再頂著三伏天的太陽接旨了,很遭罪啊。

  四爺這回表情變了,很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輕歎道:“不好說吧……皇上廢了太子,現在朝中都在忙這件事,所以才叫他們先把吉服做出來,度著你的月份放大幾寸,免得到時候不方便。”

  李薇=口=了下。原來她還是說中了嗎?

  四爺的意思大概就是:沒想到你居然猜到了。

  其實她也很震驚啊。

  四爺接著就把廢太子的八卦給她說了。早在從兩年前起,彈劾太子及其門人的摺子就漸漸多起來,然後在半年前達到頂峰。

  李薇:就是四爺在熱河的那半年。

  彈劾太子的摺子終於變成了求皇上廢太子的摺子,然後在直郡王的推動了,變成了不殺太子不足以平民憤的情勢。

  最終導致皇上把四爺請了回來頂住這股壓力,自己躲到暢春園去了。

  現在直郡王被圈了,直郡王福晉去世又死了兩個女兒,連過年都沒有得到皇上的恩旨。朝中的人以為領會了皇上的心意,開始積極的替太子——翻案了。

  李薇:“……”皇上心裏估計也很囧,這簡直就是翻石頭砸自己腳的典範。

  她感歎了句:“皇上也不好幹啊……”

  被四爺瞪了眼,她忙解釋了下她的意思:“我是覺得,皇上想給大家一個提示,暗示他的意思,然後不是被理解得有偏差,就是下頭的人會用力過猛,事情反而變得不可收拾。”

  “其實人都有私心嘛。”她歎道,“皇上給大家畫一個餅,不能怪大家往上沖得太快,沖過頭了。”

  四爺點了點頭,道:“是啊,皇上有時還是應該給臣子們說清楚他的本意,這樣才不會辦錯事。”想想皇上那簡略的紅批,皇阿瑪一貫是如此,不愛跟臣下們說太多,要他們去猜他的意思。

  總之,皇上見事有不好,就趕緊踩了刹車。

  “皇阿瑪那天在席上落淚,痛斥索額圖誤了他們父子,教太子不敬君父……”當進席上的人都紛紛跪請皇上節哀。

  雖然罵了索額圖,但也說太子‘不敬君父’了,一個不敬君父的太子如何能當太子呢?

  所以過了年皇上就下旨廢太子,眾臣皆無異議。

  與這件事相比,他遞摺子請封的事就不值一提了。

  “所以,什麼時候旨意能下來還不好說,咱們先準備著就是了。”他安慰她道。

  李薇完全能理解,而且一點都不著急。最好能在她生完了坐完月子後再下旨。這事眼看著一時半刻沒有人心情辦,那就越晚越好。

  四爺也不著急,廢太子廢完了,朝中又開始蜂擁說要立太子。他此時不躲,更待何時?

  吉服與首飾都是小節,這天,四爺把他好多年前畫好的擴建貝勒府的堪輿圖給翻出來了,還帶著人在院子裏打開箱子,曬了好一陣才抬進屋來。

  李薇早就好奇了,見箱子從府裏抬過來時都是灰土,打開後在陽光下都騰起了高高的塵霧。

  看兩個小太監抬進屋放在西邊的書房裏,她就要過去看,四爺過來道:“先等等,讓他們把灰撣撣。”

  等都收拾好了,他才帶她過去看。

  他道:“正好咱們都住在園子裏,趁這個機會把府給修了。”

  貝勒府改親王府,這可是個大工程。

  四爺當年就是做的兩手準備,一份備著他封郡王擴府的堪輿圖,一份備的是封親王。此時全都拿出來,因為經過這麼多年,他覺得圖紙上還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原四貝勒府附近的民居都已經遷走了。現在在那裏盯著的人是他的長史。長史通俗的說就是親王府大管家,郡王府也有,但貝勒府就沒有了。這算是四爺升親王後的新得的一項特權。

  結合西方管家與主人之間複雜難言的親密關係,長史一職其實非常重要。

  四爺選這個長史就花了很多心思和時間,而來應聘的人也很多。就李薇知道的,弘昐說教他們讀書的三個先生都很有意願來當長史。意願最強烈的就是戴先生,還特意給四爺寫了一封正式的信來表達他迫切的想為四爺服務的心情。

  長史的好處就是這是一個出身,他不但要管親王府裏的大事小情,主子和女主子還有小主子們的吃喝拉撒,重要的是他還能參與政事。而且議政,論政才是他的本職工作。

  相當於親王秘書長。

  另外,烏拉那拉家也送上了他們家族的幾位子弟。

  結果四爺一個都沒挑,新上任的長史是鑲白旗人,叫額爾金。四爺特地叫他過來磕頭,還指著他說:“日後有什麼要辦的事,叫你的人去找他。”

  額爾金是個典型的滿洲漢子,個頭不算高,但看著就十分勇武,聽說他能赤手空拳打死一隻老虎,跟數十個人對戰都能不落下風。

  李薇認真記住他的臉,這位先生只要不出大問題,日後肯定會被四爺重用吧?

  額爾金也盯著她看了,估計也是想認認人。

  弘昐幾人都見過這個額爾金了,弘昐說:“這人心中自有丘壑,不是個簡單的人。”

  弘昀道:“有點油滑,不過還好。”

  弘時最直接:“額娘有事還是別找他了,我看他正在挑山頭站呢。”

  三個兒子就沒一個說他好話的,李薇對這位長史也遠了幾分。

  與額爾金初來乍到,像弘時說要挑山頭看風向不同的是,九洲清晏裏的太監們卻都對李薇暴發了新的熱情。蘇培盛是只要四爺不在,都快長在她身邊了,趙全保早不知道被他擠到哪兒去了。

  還是她好幾天沒見著自己的人,點名把趙全保給叫過來問問,趙全保才苦著臉說他被蘇培盛派去接收她晉封側妃後受賞的一系列東西,包括車,轎,輿等大件。

  接收就算了,他還要拿著冊子一樣樣查驗,查驗過了還要跟內務府扯皮,扯皮不能他親自去,他還要去拍新任長史的馬屁,讓額爾金在改建府邸的百忙之中去給內務府說哪哪兒不太對,最好能受累返個工。

  把趙全保折騰得焦頭爛額,見著李薇就像見了親人。

  看他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哭得那麼可憐,李薇要笑不敢笑,但她真的發現蘇培盛整人是一把好手,看這不動聲色就把趙全保給整得都沒了人樣了。可這種事,她現在叫趙全保讓給別人去辦吧,他肯定還不樂意!

  她就試探的問他:“這麼累,不如找幾個人幫你分擔分擔?”

  趙全保馬上十分正義的說:“奴才不怕辛苦,主子的大事少了奴才怎麼行?這事只能奴才來辦才辦得妥貼。”開玩笑!主子晉側妃,辦這個差是多露臉的事啊,他在主子身邊一直以來都是最得用的,這種大事主子不委他,交給別人去辦,那他的臉往哪兒擱?

  於是李薇就只好溫言寬慰一番,再賞了些藥給他,趙全保就心滿意足的繼續去跟內務府死磕了。

  等他走後,她和玉瓶、玉盞幾個才敢笑出聲來。

  玉瓶笑道:“您別看他抱怨得厲害,這事您不叫他去辦,他才要哭呢。這會兒不過是哭給您看的。”

  李薇也不是真不知道這個,沒見趙全保寧可全都親力親為,也不肯找個人幫他的忙嗎?

  她只是歎氣:“以前還覺得趙全保聰明機靈的不像話,這跟別人一比,就被比成傻子了。”蘇培盛輕輕巧巧一個動作,挖了個趙全保不得不跳,跳了還要說美,跳完還捨不得出來,要占著不許別人跳的大坑。

  主僕三人正說著話,蘇培盛笑嘻嘻的提著提盒進來了,主僕三人對了個眼色,人人都憋著笑。

  蘇培盛就跟沒看見眉眼官司似的,剛才趙全保來了,過了會兒臉上掛著淚,笑得跟個傻子似的抱著東西走了。

  他有什麼不知道的?趙全保到底跟了李主子十多年了,雖然這小子沒什麼本事,忠心還是有幾分的。李主子又念舊情,幾日不見這奴才還要問他。

  蘇培盛就是看中李主子這個性子了,他這會兒給李主子示個好,日後李主子不能看他落魄了不說幾句話。她只要在四爺跟前說一句,那比別人說一百句都頂用。

  就沖這個,李主子這條大腿他也要抱下去。

  玉瓶和玉盞也不去接他手裏的提盒,好幾次她們去接了,都叫他給避開了。這人就是想自己提給主子看,叫主子領情呢。

  玉瓶都覺得這太監是不是都是一個德行的?見著主子都跟狼見了肉一樣,眼都冒綠光,恨不能把主子身邊的人都給按下去,就顯著他們一個才好。

  蘇培盛親自把提盒放到桌上,像打開驚喜盒子一樣打開它,李薇配合的伏身去看,裏頭的東西還真叫她驚喜了。

  盒子裏是糯米紙包的糖畫。

  弘時還小的時候,她還常叫人去買,這也有好幾年沒玩這個了。

  她笑著拿了一個出來,是個小男孩抱著一條胖大的鯉魚,轉了轉道:“這是從街上買的?這都幾月了,怎麼還有這個?”

  蘇培盛笑呵呵的:“街上的東西哪敢拿來給主子?這是奴才叫膳房的人學的,是那小子不中用,學到現在才能畫出個樣子來,主子看著可還好?”

  他偷偷找了個原來是圓明園膳房的廚子,悄悄叫他練習的,還要小心別叫劉寶泉知道。不然這好就輪不到他來賣了。這人悄悄在自己屋裏練了幾個月才算練出來了,聽說他的屋裏招的床上被子上都是螞蟻,身上叫咬的都是大包。

  不過能得李主子笑一下,也就值了。

  李薇叫人把盒子裏的糖畫都拿出來插在桌子上,為了有這個氣氛,她還想叫人去綁個草靶子,一時不可得就把弘昐他們用的草靶子拿一個來用了。

  看著九洲清晏的屋裏豎著這麼一個插滿糖畫的草靶子,蘇培盛還連聲贊:“好,真好。”真夠糟蹋東西的,不過主子們糟蹋東西,這叫派。

  李薇也覺得好,問蘇培盛那人是誰,要賞他東西。

  蘇培盛哪肯把功勞讓給別人?

  “那不過是個不入主子眼的粗人,主子贊一句好,就是他的造化了。”

  李薇知道不喂飽了這個,那個真的做糖畫的人也得不到好處。就叫人拿來兩個荷包,大的給蘇培盛,說:“這個東西好,我都好幾年沒看到了,晚上也給爺瞧一瞧。”

  在她跟前露臉算不上什麼,能叫四爺知道才好呢。

  果然她這麼說,接過荷包還一臉平常的蘇培盛才算是笑開花了。

  李薇這再把小荷包拿給他:“這個畫糖畫的人也不錯,叫他再畫幾個來,拿給弘昐他們也看看。”

  蘇培盛接過小荷包道:“那小子知道主子喜歡他的手藝,只怕都要樂歪了。”

  等蘇培盛告退了,玉瓶才搖頭道:“到底也沒說那人叫什麼名兒。”

  李薇道:“算了。”回頭看糖畫。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她管不著蘇培盛,那個畫糖畫的人日後有機會再賞他吧。這會兒就是把他提上來,得罪蘇培盛後他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整一個趙全保都是抬抬手的事,那個畫糖畫的小太監大概還不夠蘇大公公一指頭捏的。

  下午,幾個孩子都見著糖畫了。

  雖說都見過,但這東西看幾回都是新鮮的。李薇就是特意留給他們看才一直沒吃,這會兒一人手裏拿一個哢喳哢喳吃起來。

  不過她還是給四爺留了一個的:一條金燦燦的龍。

  四爺回來後看到這個說是專門留給他的,也十分感興趣,拿在手裏賞了半天。李薇看他一個勁的看,好奇道:“你要是不吃,就留給弘時吧,他今天一直掂著呢。”

  結果四爺笑了,指著龍爪處給她看。

  她湊上去一看,原來這龍爪是三趾的。

  皇上用五爪龍,他們用四爪龍。這糖畫上的龍是三趾的。

  李薇歎道:“真是……智慧啊……”

  四爺把這三趾龍放到一旁,笑道:“給弘時吧。”

  玉瓶就把糖龍小心翼翼的再裹上新的糯米紙,放到盒子裏收起來了。

  真放在外頭晾一夜,那該落多少土啊。小主子們吃到肚子裏就不乾淨了。

  洗洗漱漱後,四爺還帶著水氣坐到榻上,她半躺在他身邊,露出肚子給他。他把手輕輕放在上頭輕輕、輕輕的摸,一臉的深情溫柔。

  李薇叫他的手勁摸得十分癢,肚皮時不時的抽動一下。

  四爺知道這會兒不可能有胎動,摸一會兒扶她坐起來,道:“想方便就去吧。”

  不想啊……

  但她還是從善如流的去屏風後方便了下。

  一會兒回來繼續半躺著給四爺摸肚子。

  他摸,她抖。

  過一會兒,他奇怪的問她:“還想方便?”

  “不想啊。”她也很奇怪,幹嘛總叫她方便?

  四爺的手還放在她的肚子上輕輕撫摸,她抖了下,他問:“那怎麼總是動來動去的?”

  她這才明白原因,囧道:“……癢癢。”

  兩人目光對視,李薇說:“你摸得我癢癢……”

  然後四爺的臉就紅了,還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喉嚨:“咳,我怕手太重傷到孩子了。”

  她按住他的手,大方道:“不會,你放心的摸吧。”

  四爺一手按住她的肚子,好像半天都摸不准手勁,只好匆匆結束了今天的摸肚子。

  兩人睡下後,她想著要再安慰下他,就舉起一隻拳頭對他說:“孩子現在最多這麼大吧?四爺你不用太緊張了啦。”

  “是這麼大嗎?”四爺捧著她的拳頭看起來。

  “大概吧?”她也不確定啊,誰知道三四個月的孩子應該有多大?花生那麼大?芒果那麼大?

  四爺又伸手在被子裏摸她的肚子,輕輕的癢癢的叫她笑著縮成了一團,推他道:“癢啦。”

  他也被她逗笑了,拉回來按住故意把手伸到她的衣服裏四處摸:“真癢?這裏癢不癢?”

  守在外面的玉瓶看到帳子裏傳來主子們的笑聲,床帳輕輕抖動著,想了想還是帶著人退下去了。

  床帳裏頭,四爺半壓著她兩人纏綿的接了個吻,吻完兩人都有點喘。

  互相看看,四爺背過身去擺出睡覺的架勢來。

  李薇知道他有點硬了,她現在是肯定不能侍候他的。想到他現在是親王了,萬一起心思去找外面的女人解決怎麼辦?

  於是,她輕輕的靠到他的背上,把手從他的後腰裏鑽進去。

  四爺正在背金剛經,一把按住她作怪的手:“乖乖睡覺。”

  她在他背後蹭蹭:“爺,我幫你摸摸。”

  四爺閉著眼睛:“不用,睡吧。”

  可這種事是越不想,越想得厲害。更何況身後還有個人這麼貼著說話。四爺過一會兒就轉過來了,就算在帳子裏,她也看到他的臉紅了。

  激動的。

  她輕輕的把手伸進他的褲子裏,說實話她還真沒給他做過這個。兩人之前一直是他技能滿點,她被動承受就行了。

  一開始不熟練,做得四爺一會兒喘得厲害,一會兒就很平靜,他包住她的手趴在她耳邊低聲教她。

  ……

  “手輕點……”

  “對,就是這樣……這裏用勁點……快一點……”

  ……

  她的襟扣被他解開,肚兜被扯下來,他一手揉住她的胸,一會兒湊上來親親咬咬,最後居然弄了有兩刻鐘才發出來。

  她也被他弄得有點亂七八糟的,兩人的衣服都亂了。

  叫來人打熱水洗手,重新躺下來後,這回輪到她背對著他了。

  過了會兒,他從後面摟上來,一手再次伸到她的肚兜裏,一手滑到下麵。

  她縮到他懷裏,被他的一條腿頂過來架開腿,聽著被子裏傳來的水漬聲,臉紅耳熱的。他還舔著她的耳洞說:“好不好?”一邊說一邊扣住手指往上一提。

  她整個人都是一僵。後來他的手指越動越快,一下子就把她拋上了天。

  ……

  等她緩過神來時,她正牢牢抱住他的一條胳膊。

  她回頭看他,兩人輕輕的親在了一起。

  “叫人打水給你洗手吧?”她小聲說。

  他噓了聲,自己下床就著水盆裏的水洗了下手再上來,摟著她掖好被子。

  “睡吧。”他輕輕道。

  她轉眼間就睡著了,一夜無夢。


☆、286、自強

  連頭足有三寸長的大河蝦,炸成金黃色!去掉蝦頭後拿蔥薑調料加底油快炒入味後盛盤。李薇現在就哢喳哢喳吃著這個。

  有椒鹽的,五香的,麻辣的,甜辣的,加孜然的。

  她吃這個的理由是:補鈣。

  不見她是連殼一塊嚼嚼咽了的嗎?

  另一個理由就是圓明園裏兩個大湖裏頭有好多蝦啊啊啊!

  當然,湖裏養蝦的本意應該不是讓人吃的,就跟那湖裏的錦鯉也不是讓主子吃的一樣,是給主子們瞧一個樂呵的。但在某一日,她在湖邊喂魚玩的時候看到蝦,看到好多蝦,看到好多好多的蝦之後,蝦的另一個用處就這麼被發掘出來了。

  她當時就站在湖邊口水如黃河般氾濫了。

  不過她還是先問一問這個蝦是什麼品種,能不能吃。

  負責侍候這湖的太監管事就很盡責的把這蝦給描述了一番,重點在它種好,個頭大,能一口氣彈得很高很遠。

  李薇心裏就想這肉質一定不錯。

  於是這蝦就上了她的餐桌了。四爺見過一次就說這蝦要是吃得不好,就再叫他們養好蝦給她吃。

  “挺好的,您嘗嘗?”她挾了一個塞他嘴裏,一邊教他:“連殼吃,脆。”

  四爺一臉古怪的嚼著咽了,出來跟蘇培盛說:“你李主子看來這次喜歡吃有嚼頭的脆東西,小心侍候著。”

  蘇培盛這會兒還沒回神呢,四爺居然真的連殼吃了一個!

  “……是。”他虛弱道,奴才一定侍候好嘍,能叫您連殼吃了個蝦,這位主兒可不該侍候好了嗎?

  春去夏來,轉眼前已經五月了,天漸漸熱起來。

  就像四爺說的一樣,請封的摺子還沒有批下來。橫豎她也不著急,現在外頭的人都在忙著一件事:立太子。

  廢太子廢得順利極了,大家把所有的勁都使在立太子上了。立誰呢?直郡王已經倒了,就算太子確實已經廢了,他‘心狠手辣’的印象也已經深植到大家心裏了。太子的其他兄弟沒有一個喊著要砍了太子的,就他一個人喊得歡。

  不管最後太子是誰,大家都不想要一個比前一個太子更兇殘的人。何況,這是漢人的江山,千百年來流行的都是仁人君子,要溫油要厚道才有出路,喊打喊殺真的走錯頻道了親~

  李薇很想替直郡王點根蠟。聽四爺說近日除了八福晉去了一次直郡王府,原因未知,但八爺總不會是去做慈善的。四爺的意思是,八爺一直走的是文臣的路子,他想叫直郡王轉投他這邊,添些武將那邊的支持率。

  她先是=口=了下,然後想了想,問他:“……會這麼順利?”直郡王真的這麼能屈能伸?一頭當太子當不成,這邊轉臉就能去給弟弟搖旗呐喊?

  還有,八爺最近是不是很火?

  她這麼問,四爺笑了下,轉口問她最近寂寞不寂寞,想不想叫人來陪你說說話啊?

  李薇很懂事的問:“有一點點,就是不知道誰有空啊?”您想叫我請誰來,直說吧。

  他道:“十三的兒子你還沒見過吧?叫他帶來給你看看。”

  李薇表示明白,轉頭就下帖子請十三福晉兆佳氏來了。

  兆佳氏是帶著她的長子,十三爺的三阿哥來的。前頭兩個阿哥一個落地就沒了,一個雖然平平安安長到現在,但到現在還沒人見過。因為這孩子今年剛剛六歲,而皇上令諸府阿哥進宮讀書的恩旨已經沒了。

  而且,十三爺到現在還在失寵中。

  兆佳氏看著還不錯,小阿哥才兩歲多,正是剛剛懂事會說話的時候,卻看著膽子有些小。從剛才不是在賴在奶娘懷裏不下來,就是抓著兆佳氏不肯離開。拿百福和造化來逗他,他都不敢去碰狗狗一下。

  兆佳氏摟著兒子拍了拍,交給奶娘,苦笑道:“叫嫂子見笑了,這孩子膽子小了點。”

  李薇同情更多一點,想也知道十三爺府現在是個什麼情景,這孩子落地後就沒見過多少外人,從小就在四方天裏長大,大人們再喜歡他,也是天天愁容滿面的,他的膽子能大就奇怪了。

  “找幾個小孩子跟他一起玩吧。”她道,“弘時小時候也是膽子小(才怪),找了奶娘的孩子跟他一起玩才好了點。”

  兆佳氏說:“我們爺說要把大阿哥給我挪過來,有哥哥帶著說不定能帶一帶。”

  李薇沒接話,兆佳氏接著說:“我想著這樣也好,怎麼說我那邊都要好一點。”

  “這倒是。”從這方面來說,十三爺的府裏現在肯定很糟,一個不受寵的格格那裏就更別提了,就算她養著阿哥也一樣。

  略過這些讓人不快的話題,兆佳氏開始恭喜李薇,一個是四爺的親王,一個是她的身孕。

  “想著不久後就是嫂子的好日子,恐怕到時我也沒空過來,今天就特意把賀禮給嫂子帶過來了。”說著她叫身後的丫頭送上一個五寸高八寸餘寬的木匣,外表雖然不起眼,打開後卻是一尊無暇的白玉奔馬。

  一般的玉馬多是單匹,這一尊卻是一對兒。前馬仰頭狂奔,後馬頭頸略低,緊隨其後,兩馬錯一個馬頭。

  兆佳氏道:“這是我嫁妝裏頭的,當年小時常看阿瑪拿著把玩,我纏著阿瑪要,阿瑪還不肯給我。”

  “這是你的心愛之物……”李薇推了推。

  兆佳氏連忙道:“我是誠心送給嫂子的,嫂子千萬別不收。那我怎麼敢再登嫂子的門?”

  最後李薇還是收了,回禮自然是照著三倍去回的。四爺本來就說十三府上過得艱難,叫她重重的回禮。

  至於這尊玉馬,她總覺得這是十三爺借此物向四爺明志呢。

  晚上,等四爺回來看到玉馬後,果然唏噓了一番。

  他長噓短歎的,她就問:“怎麼了?”馬好,十三爺也對他忠心,他歎什麼?

  四爺放下玉馬,坐下歎道:“……今天我試探皇上,想叫十三能出府辦差。皇上沒說話。”沒說話就是叫你別再自討沒趣了。

  她才明白這玉馬也是十三爺在求四爺給他一份差事。

  “十三爺府上就這麼艱難了嗎?”她道。最糟的是十三爺是個光頭阿哥,沒有爵位就沒有祿米。要是他一直能有差事,跟十四爺似的。有各處的孝敬,有門下奴才的供奉,那日子才不至於過不下去。

  如今守著一座空府,還要養一大家子,主要是上頭的皇上不鬆口,他就是想四處交際,那是捧著銀子都找不到廟門。

  四爺歎道:“以前他還能從內務府領東西,現在這條路也不好走了。”

  四爺剛出宮時也啃過老,直到現在內務府有什麼好東西還會給他送來。不止他,開府的阿哥們都有。這算是皇上對兒子們的疼愛,甚至連旨都不必下。

  可現在十三爺這個樣子,內務府看人下菜都習慣了,吞了該給他的那一份,十三爺也不能為這個跑到皇上跟前去喊冤啊。

  他連暢春園的大門都進不去。

  過年時皇上沒賞直郡王,連句話都沒給他。聽說直郡王在府裏對著暢春園跪了十五天,從除久到十五,一天沒拉。跪得日日叫人抬回屋去,皇上還是一句話都沒有。

  等皇上廢太子了,他又跪,還是沒一點用。

  後來八爺才登了直郡王府的門。

  四爺事後跟她說:“他這麼跪,皇上又沒長了天眼,不知道又有什麼用?”他難免有唇亡齒寒之感。

  “……皇上不知道?”李薇震驚了。她以為直郡王這麼跪,是有辦法一定叫皇上知道呢。

  “沒人給皇上傳,皇上去哪裡知道去?”四爺淡淡笑了下,他不傳還有話說,直郡王的好八弟日日在皇上跟著侍候,不是也一個字沒吐?

  直郡王竟是白跪了一場。

  李薇從沒這麼深刻的感受到什麼叫小鬼難纏。

  直郡王當年何等的威風?他跳著腳說要砍太子,現在皇上也沒削了他的爵位,只是關到府裏而已。就這已經不管什麼人都敢趁機踩上一腳了。

  幸好四爺今後一路都將是坦途,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李薇想到這裏不由得鬆了口氣,四爺看到恍然道:“不該跟你說這些事的,嚇住了?”說著把她牽到身邊坐下,想了想問她:“最近又看了什麼戲?”

  “看了個李梅娘怒打薄情郎。”她道。

  她知道這是四爺想找個話題跟她聊,也很配合的說了一遍戲。戲本身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唱得格外熱鬧。

  李梅娘跟王志才自小定親,約定等他高中就回來迎娶,李梅娘就把她娘留給她一根銀簪子當了給他當盤纏。結果王志才高中後就帶著恩師的女兒回鄉成親,給了李梅娘二兩銀子,說那根包銀簪子上頭的銀最多三錢,多給的就當是李梅娘的嫁妝了。

  李梅娘就拿這二兩銀子買了兩品薄棺,她一口王志才一口,然後提著把菜刀就聞進了喜堂。新娘聽說李梅娘的悲慘遭遇後,跟她換了喜服,帶著丫頭跟她的奶兄私奔了。

  李梅娘就頂著紅蓋頭等回醉醺醺的王志才回來,藉口害羞頂著蓋頭喝了交杯酒,然後蓋頭一掀,嚇得王志才當時就跪了。她舉著菜刀說交杯酒已經喝了,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不過你這等小人我李梅娘不屑嫁你,乾脆砍了你,我再給你償命。

  李梅娘舉著菜刀把王志才從王家追到村口柳樹旁,這是他倆定情的地方。再追到破廟,這是他倆幽會的地方。再追到王家祠堂,這是王志才發誓的地方。王志才一路哭一路跪求一路發誓,這輩子非李梅娘不娶,從此再做對不起她的事就是那王八。

  李梅娘說王八都比他好。

  四爺聽得極認真,評價說:“這王志才不過是個小人罷了,書讀得雖多,卻沒有一句入心,這種人就算入了官場,也不過是個庸碌。”

  李薇心說我就是看個熱鬧。

  四爺繼續發散:“不過……這種人確實也有其可取之處,無怪他的恩師會把女兒嫁給他。”

  李薇:是說王志才能屈能伸?沒錢時就巴著李梅娘,高中後馬上踹了,被菜刀威脅時又斯文全無的肯下跪肯哭求,這麼說確實是個人才。

  “那家小姐實在太蠢,她的父親為她挑的這個丈夫雖然人品不行,但三甲出身,日後前程可期。她那奶兄不過是她家的下人,她這一逃,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私嫁奶兄,成了奴才的妻子,也不過是個下人。”

  李薇:人家追求真愛……雖然確實有些衝動,不過這不正是反襯出王志才這人有多壞嗎?大小姐寧可嫁給奴才當老婆也不要他。

  四爺歎到最後,發出一聲感歎:“如今的官場,又有多少人是王志才之流呢?”

  李薇發現,人的高度真是不同的。看個戲而已,她只是傻樂一場,四爺都能引申到天下萬民的角度去。不服不行。

  等到改天,她更囧了。因為四爺把孩子們,包括女孩子都叫過來,讓府戲們唱這出《李梅娘怒打薄情郎》給他們看,看完還要說感想。

  男孩子無一例外說的都是王志才不堪為官,那恩師居然取中這種人,眼瞎。不過後頭弘昀說恩師都把女兒嫁給這人了,說明他是真看好王志才。所以恩師是被王志才能矇騙了。

  女孩們都譴責大小姐私奔男兄的行為。就連最小的三格格都能歎道:“等她發現嫁過去後,既無美食裹腹,也無奴婢服侍,只怕很快就會想回家了。可那時她家還要不要她就是另一回事了。”說完又是一歎。

  額爾赫馬上說:“怎麼會不要呢?親生的女兒怎麼著都是疼的。咱們就是日後嫁了人,受了委屈,回來跟阿瑪說,阿瑪肯定會替咱們撐腰的。”

  四爺一本正經的點頭道:“那是自然,紮喇芬,到時來找阿瑪,找不著阿瑪也可以先找你李額娘。”說著指了下李薇。

  李薇笑著說:“找不著我,也可以先找你二姐姐,叫她的侍衛去替你打人。”

  三格格這才笑起來了。

  至於李梅娘,無一例外的得到了男孩和女孩的崇拜。弘昐他們說她恩怨分明,有仇報仇,十分痛快。女孩則是佩服她大膽,敢做敢當。

  李薇添了句:“還要體力好。要是那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小姐,別說叫她提著菜刀追著王志才繞他們村跑這麼一圈,只怕剛亮出刀來就叫人家給奪去了。”

  她說完四爺就看著她,那神情十分內涵,就是個囧字。

  等孩子們都走了,他笑話她:“你說的那是什麼?”

  “實際啊。”她覺得她說得很對,“你們說的都太空泛了,什麼事都要聯繫實際嘛。”

  她這麼說,居然真把四爺給說服了。

  他想了會兒,點頭道:“有道理。”說完驚喜的看著她,“古有一字之師,素素是一言之師。”

  ……其實她只是下意識說點高大上的東西,理論聯繫實際,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神馬的。

  “沒、沒有啦……”她羞澀的埋進了四爺的懷裏。

  隔了幾日,四爺說要請十四一家來園子裏玩。但不需要她出席。

  他扶著她的肚子說:“你現在身上重了,天氣又熱,你就在屋裏歇著吧。想吃什麼,用什麼就叫人送來。”

  “好啊。”她才不想見十四福晉呢。

  四爺還不放心,囑咐完吃喝,又對玉瓶說:“你主子現在不比往常,她就是喊熱也不能叫她吃太多涼東西。”

  等玉瓶應了,他又去挑剔屋裏的冰山不能擺得離她太近,最後冰山搬到跟她隔一個堂屋的東側間去了。

  李薇:“……”

  這還涼個P啊。

  照他的說法,就是風從這邊過來時,會把涼意帶到她那邊去,這麼點涼意就夠了。

  夠P。

  大概是她的神色太明顯,四爺叫來幾個太監,讓他們站在冰山後扇扇子,把涼風給她扇過去。

  然後站在她身邊:“這樣有涼風了吧?”

  李薇仔細體會了番,遲疑的點頭:“有吧……?”

  他滿意道:“那就這樣吧,乖乖在屋裏待著,悶了就叫孩子們過來陪你,等爺閒了就過來找你啊。”

  然後匆匆走了。

  她看那幾個太監站在冰山旁邊還是累得一頭一臉的汗,實在不忍心這麼折騰人,就叫他們不用扇了。

  然後一會兒就是一身汗。她也不想大熱天的叫孩子們跑來跑去,熱的實在沒什麼精神就回去睡覺了。睡著就不熱了。

  她睡著後,蘇培盛還是叫人繼續在冰山後扇扇子。

  一直到下午。四爺匆匆回來,進屋後沒看到人,蘇培盛過來小聲說:“李主子在屋裏睡著呢。”

  他這才放輕腳步進去,見紗帳後她側臥在那裏,懷裏摟著他的枕頭。

  又趴著睡。

  他過去輕輕給她挪正,免得讓她壓著肚子了。

   枕頭時,摸到枕頭上都是潮潮的。再看她的衣服,外面的細棉衣服都被汗濕透了,露出裏面的桃紅肚兜。

  他也不叫丫頭進來,坐在床沿上輕輕給她解開扣子,想幫她換衣服。

  領口的扣子是偏扣,就在她的脖子根處,他伸手過去,碰到她的臉頰,大概擾了她的夢了,被她伸手推了兩三次。

  他只好先解下頭的,解開後看她的小肚皮露著,圓潤白嫩的肚子鼓起來,裏面是他的兒子。他低下頭在她的肚子上親了一口。

  肚皮上一癢,李薇迷茫的睜開眼,手就碰到了一個人,一看原來是他。

  “幹嘛啊你……”她想翻身,被他拉住:“來,先把衣服換了。”

  她就自己把領扣給解了,順著他的手勁翻過來翻過去把衣服給脫了,脫肚兜時就不肯配合了,抱著胸說:“不脫,我還想睡呢。”

  四爺就算本來沒這個意思,這會兒也被惹出來了,慢慢摸著她光滑的背脊,哭笑不得的說:“起來換一身,都叫汗浸透了。”

  李薇這會兒差不多醒過來了,帶著被吵醒的低氣壓坐起來,豪邁的把肚兜給扯了,兩個嫩白的漂亮東西就這麼露出來。

  ……

  “……有點大了。”四爺說。

  “有嗎?”她低頭。

  一隻大手放上來。

  ……

  外面,蘇培盛把人都給攆出來。有人看看天色問:“蘇爺爺,這可快到晚膳的時辰了。”

  蘇培盛道:“等等吧。”要你來操這個閒心。


☆、287、藏嬌

  “哪兒來的歌聲?”李薇站住,突然笑了。

  她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出來散步,這是有人看准這個時間特意過來唱給她聽的?

  玉瓶趕緊叫人去找,幾個小太監順著歌聲就跑過去了。她道:“主子,一會兒就知道了。您先坐著歇歇?”

  早有人把椅子給準備好了,玉瓶扶著她過去坐下,再給她送上一碗解渴的——溫水。

  這就是懷孩子的壞處了,酸梅湯可以喝,只能喝溫的。茶不能喝,奶茶也暫時退出了她的飲品單。好處是夏天各種水果多了,所以她可以盡情的喝果汁。

  不過像櫻桃、草莓和荔枝榨成汁喝好可惜。所以她只肯喝西瓜汁。

  四爺不許她多喝……

  她喝兩口解了渴就推回去了,對玉瓶說:“你說那人為什麼挑我在的時候唱歌?”

  玉瓶湊上來拿著把團扇輕輕給她扇著,笑道:“這還有什麼稀奇的?不就是想叫主子提拔她嗎?”

  李薇覺得這更不可理解了。

  趁著四爺來的時候唱歌還好說,不過最近四爺忙的沒時間逛園子。沖她唱,這人怎麼就肯定她會‘提拔’她?

  不遠處,幾個小太監半押半送的圍著一個年輕的女子過來。

  靠近一看,李薇心中略略酸了一下。

  無他,這女子年約二十出頭。

  比她年輕。

  不過沒她漂亮。

  這女子一過來就跪下,直接認罪:“奴婢談琴,今日一時忘形在後湖邊上放歌,擾了主子的清靜,望主子恕罪。”說罷一個頭穩穩的磕下去。

  李薇只聽著她的聲音挺好聽的。

  ——心情更壞了。

  於是也不看她,對玉瓶道:“把這人給管她的送去吧。”

  說罷就起身走了。

  她一動,身後的人紛紛都動起來了,竟沒一個人再去理這女子。

  那女子還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看著已經走了的李主子。

  “這位……姑娘?”程先帶著四個太監冷笑的圍著她,“您先起來吧?”

  他給兩個太監一使眼色,兩人上前硬是把她給提了起來。

  程先不善的掃了幾眼這姑娘:“走吧。”

  說罷領著她直接去找牡丹台的大姑姑。

  主子們大概記不住這園子裏的人是哪兒的。可他們就不會認不出來了。這姑娘這個年紀,大中午頭不用幹活辦差,能穿得這麼鮮亮在湖邊唱歌,肯定只有牡丹台裏那幾個侍候過皇上的宮女了。

  半主半僕的身份,不可能再落下去幹侍候人的活兒。安生日子又熬不住,這不,心眼活了嘛。

  一路趕到牡丹台,早有人先把消息遞給牡丹台的大姑姑了。

  大姑姑也就是三四十的年紀,眉目清秀的很。她雖然不精明,但在園子裏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皇上愛園子,大大小小的園林建了不少,她還以為侍候好了也能有前程,誰料想皇上一指就把這裏賞給四爺了呢?

  侍候哪個主子都是侍候,她並不介意,只是當時一個嘴快把李主子給得罪了。也是她沒料到,四爺那麼個鐵面的人,在李主子跟前卻言聽計從的。

  得罪了四爺身邊正當寵的李主子,大姑姑沒在園子裏再撈到好差事就可想而知了。到如今不過是個看屋子的罷了。

  她匆匆出來,見著程先,雖然不過是個普通服制的太監,她也客客氣氣的上前喚一聲:“程哥哥,這是……”說著她掃了眼被三個太監圍著,像小老鼠一樣抖抖索索的談琴。

  大姑姑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裝作不知:“這談琴是我們這裏的人,不知在哪裡衝撞了程哥哥,哥哥就看在我的薄面上,饒過她吧。”一面對談琴喝斥,“還不快給程哥哥賠個不是?”

  談琴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程先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道:“大姑姑也別在我面前抖這機靈。你也去打聽打聽,我程先是這麼好糊弄的人嗎?送來給你不過給你個面子。看來這面子你是不想接了……”說罷他眉毛一立,喝道:“去拿板子來,把這個衝撞主子的丫頭好好開導開導!”

  大姑姑才要說:“衝撞了哪位主子,我去賠不是……”

  可程先本來就不是個圓滑的人,他只知道他來這裏是為了給人一個警惕,叫他們別想拿著李主子當登天梯。不然今天一個唱歌的,明天誰知道會不會出來一個‘救駕的’?

  再說,所有想挖主子牆角的人都是他程先的仇人!

  他一聲令下,剩下三人如狼似虎的就把談琴往一邊拖,再喊人去拿板子和條凳。

  大姑姑拉得了這個管不住那個,哭求都無用,跺腳道:“我就不信李主子會叫你們這麼跋扈!等我去給主子磕頭!”她一手指著談琴,“我也不嚇你們,談琴是侍候過皇上的人!我看你們敢動她一根指頭!”

  另三人都去看程先的神色,程先喝道:“給我打!打壞了我去給她償命!”

  他逼到大姑姑面前:“你也別嚇我。我敢為我們主子送命,你問你這丫頭敢不敢為王爺送個命?”他斜眼過去,呸道:“不過是個賤人!”

  正在這時,蘇培盛得到消息就攆過來了,忙喝住兩邊。大姑姑哭得不像話,還想再說,蘇培盛先對程先說:“行了,我的祖宗,你先回去吧,這裏交給我。”

  程先不大想聽他的話,蘇培盛把他扯到一邊,道:“你站出來是李主子,我站出來是誰?要不是看在李主子的面子上,你當我想來救你這小子?”

  程先的腦子是轉得不算快,但絕不傻。聽明白後就帶著人先走了。

  大姑姑見他們走了,忙上前要對蘇培盛道謝。

  蘇培盛笑咪咪的說:“姑姑也真是糊塗了。今天我要是不來,你是打算真的跟李主子頂著幹?以下犯上,還拿皇上出來壓人……姑姑這是想幹什麼呢?”

  大姑姑連聲道:“都是我糊塗了。多謝蘇爺爺超生,救了我們娘倆兒。”

  蘇培盛輕聲道:“這話不用再說了,都是侍候主子的。”他掃了眼那個已經爬起來的談琴,道:“不過談琴姑娘衝撞主子是真的。李主子每日這個時辰都去湖邊散步,我記得早就有人去傳話叫人退避了的……”

  談琴膝蓋一軟又跪下去了。

  蘇培盛搖搖頭:“唉,我也不能太寬縱了你。”

  大姑姑此時才看到後頭有人抬上來的條凳和板子,她驚慌的看向蘇培盛。

  蘇培盛淡淡道:“按上去,二十板子。”

  談琴尖叫:“姑姑!姑姑救我!”兩個太監上來拉著她往條凳上一按,按住頭肩和雙腿,拿麻繩綁緊,談琴還要接著叫,被人提著頭髮往嘴裏塞了一團布。

  蘇培盛輕聲說:“姑娘留神別咬了舌頭。”

  跟著就一下下打了起來。

  大姑姑左右看看,撲通一聲跪下了,“我給蘇爺爺磕頭!蘇爺爺饒了她吧!”

  蘇培盛此時才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王爺把李主子交給我,我是生怕這差事辦出紕漏來啊……”他陰森的盯著條凳上的談琴,“叫王爺知道有人就這麼沖到李主子跟前去了,姑姑,你替我去給王爺解釋?”

  實實在在的二十板打下去,談琴幾乎去了半條命。

  大姑姑叫人把她抬進屋去,另一個名叫如嵐的悄悄過來,看大姑姑正抱著談琴哭,她咬著唇說:“姑姑,這下可怎麼辦?”

  她看談琴慘白的臉,六神無主的說:“……沒想到李主子這麼狠。”

  大姑姑一抹淚,道:“……晚上我去請罪。想辦法叫四爺來看一眼,你到時……”

  如嵐拼命點頭。可是晚上,大姑姑出去後,她看著榻上的談琴,心裏卻越來越沒底了。

  九洲清晏裏,四爺和李薇正在用晚膳。

  “今天有什麼事沒?”他問,問完就看她笑得古怪,好奇道:“有事?”

  李薇想起那個唱歌的女子,知道是沖著他來的。估計是想她懷著身孕,所以想替她分憂?她再看四爺,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紀,又成了王爺,更是個香餑餑了。

  可她卻不想說,只是故作高深道:“沒事,就是有人太受歡迎了。”

  這話太明顯了,可四爺怎麼都想不到有什麼人會在園子裏冒出來。格格們都在府裏呢。

  趁她去更衣的功夫,他把蘇培盛叫過來:“今天有什麼事?”

  蘇培盛趕緊跪下了,把前後一說,磕頭道:“都是奴才的疏忽。”

  四爺嗯了聲,淡淡道:“再有下次,你自己去領板子。”

  蘇培盛背上的汗都冒出來了,磕頭應了聲是,見四爺沒其他吩咐了,才敢慢慢退出去。

  他剛到外頭,就聽到遠處守門那裏好像有動靜,過去一看正是牡丹台的大姑姑。蘇培盛黑了臉,過去問:“大姑姑,您這是幹什麼?主子沒叫,您還能自己個找來?”

  談琴真是被打狠了,又沒有給藥,大姑姑怕她就這麼沒了,見著蘇培盛就給他跪下道:“都是那丫頭昏了頭,我替她給您磕頭了。求您叫我見一眼主子,好歹給那丫頭請個大夫!她不是沒來歷的人!”

  就是因為她有來歷才不好辦。四爺不收,又不能送回家,只能這麼養在園子裏。偏偏都是青春年華,熬不住真是太正常了。

  蘇培盛叫人去喊馬房的蒙古大夫去牡丹台看談琴,不等大姑姑再道謝,他彎下腰親自把大姑姑扶起來,在她耳邊輕聲道:“大姑姑,那談琴是有身份的。您呢?”

  說完,不顧大姑姑陡然灰白的臉色,叫人把她扶走了。

  第二天,四爺臨走前特意交待她:“園子裏的人不全是咱們府裏的,你平時都只叫自己人侍候,遇上生人別搭理他們就是了。”

  李薇知道他這肯定是知道那談琴的事了,酸道:“那談琴找上來也只是想侍候你罷了。”

  四爺笑道:“她想侍候,我就要叫她侍候不成?什麼來路的人都能侍候我?”說罷在她臉上擰了一把,“我只擔心你不留心叫人害了,你倒來酸這個。”

  “害我?”李薇想笑。

  四爺深知她不相信有人會暗藏殺機的接近她,但這世上什麼事都難說。他不能去賭那個萬一。

  握握她的手,道:“好好在園子裏待著,想玩什麼叫他們侍候你。晚上我就回來了。”

  “嗯。”她點點頭,跟著他走了幾步,看著他大步走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現在就開始放炮太喪心病狂了,就買了兩掛不夠放了!大家晚安,新的一年大吉大利,全家幸福,學業順利,錢越賺越多,人越來越美~明天見~


☆、288、辛者庫賤婦之子

  養胎的日子是悠閒又無趣的。四爺本想讓李家的人來陪陪她,說見見娘家人心情會好點兒。可覺爾察氏不在家,李薇要見只能見見弟媳和侄子侄女,想了半天還是搖頭說:“不見了……”

  不是哪個娘家人都是娘家人的。

  話是繞了點,但意思是真心的。她本來就是帶著記憶到的李家,對李家感情好是一回事,可弟弟的媳婦和侄子侄女就差了那麼幾分了。如果說侄子侄女們還能想著是弟弟的血脈,愛屋及烏,跟弟媳有什麼好聊的呢?

  兩邊都是陌生人。她們誠惶誠恐,她也覺得不是滋味。

  四爺看她還是情緒低落,就叫府戲多排了幾出戲給她看。她就天天沉浸在八點檔狗血劇裏打發時間,多數都是薄情郎和棒打鴛鴦。

  等他晚上回來,聽素素給他說戲。她嘰嘰呱呱的說,他自顧自做自己的事,洗漱、更衣等等。

  隔著一道屏風,她在這邊聽著裏面馬桶裏的水聲,說:“……那宋郎真是太蠢了,他娘那麼討厭他媳婦,結果他除了回屋抱著媳婦哭就什麼都不敢做。其實只要他強硬起來,他娘肯定不敢再折騰他媳婦了。”

  四爺聽得直發笑,出來跟她說:“這個宋郎是孝順。”

  “他那叫愚孝。”她跟著他出來,像個小尾巴似的:“就像故事裏說的,父親要吃自己的兒子,他就把兒子煮給父親吃。”

  四爺聽了先想了想,說:“你說的這是易牙烹子?吃他兒子的是齊桓公。不是易牙的父親。”

  李薇的腦袋一時轉不過彎了,堅持道:“反正太蠢。”

  四爺順著她說:“是很蠢。”拉著她的手,“過來坐下,今天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她倚在他懷裏,說她今天聽了戲,櫻桃草莓和優酪乳很搭,西瓜汁只喝了一杯,酸梅湯溫熱的也很好喝,酸酸的很生津。

  說得四爺也想喝了,道:“這麼好?叫他們送兩碗上來。”

  正是三伏天,就算是晚上也熱得像蒸籠。一碗溫熱的酸梅湯下肚,激出一身痛汗來反倒爽快多了。

  四爺穿著大褂躺在竹榻上,手裏拿著把蒲扇扇著,看她怎麼躺都不舒服,伸手摟過來:“靠著我。”

  她不敢靠:“那多熱啊。我現在都是燙的。”他特別怕熱。

  “不熱,過來。”他把她按到懷裏,蒲扇舉高,緩緩扇風,讓她也能被扇到。“爺身上是涼的,對吧?”

  他怕熱,身上卻常年是涼的,大夏天手都是涼的。李薇最喜歡大夏天的時候靠著他了,以前都是悄悄靠一會兒,他聽她這麼說以後,就總愛在大熱天的時候摟著她。

  “你會熱啊……”她有些猶豫,躺也不敢躺實了。

  他按著她的腰,叫她別在腰上使勁,說:“不熱,熱一會兒就不熱了。”

  因為跟她在一起,現在連冰山都不敢用,兩人靠在一起沒多久他就滿頭滿臉的汗,全是黃豆粒大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掉。

  李薇趕緊起來,拿毛巾和涼茶給他,說:“這麼能出汗可不行,叫白大夫來看看吧。”

  白大夫過來一號脈,說四爺這是氣虛,正氣不固。大筆一揮又開了兩張方子。

  等藥湯端上來,四爺邊喝邊笑:“回來看你一次就要喝點東西。”上次也是她說他這裏哪裡不好,叫白大夫過來開藥,盯著他喝了有三個月吧,這又來了。

  她輕輕瞪了他一眼,鐵面無私的盯著他喝完藥,把漱口水捧給他,說:“你現在天天在外面跑,我這不是擔心你嘛。”

  說起這個,她問起了給太子準備的鄭家莊。

  太子被廢後,仍然住在毓慶宮裏。等鄭家莊蓋好後再遷過去。

  “差不多了,外面的房子都蓋好了,裏面還有些小地方需要修整修整。”他道。

  就算身在圓明園中,她也聽說了外面轟轟烈烈的選太子。大概國有明君都會有異相出來,最近就有個道士一見八爺就驚呼,說他有太子之相(?)。

  四爺聽她這麼說,笑了:“你都聽到了?”

  李薇呵呵笑,這話是外頭小太監說的,然後玉瓶她們聽說了當笑話說給她玩。都知道她在園子裏養胎養得無聊了,就拿這些市井故事來逗她開心。

  不過這個可不能跟四爺提,不然玉瓶和幾個說閒話的小太監就要挨板子了。

  四爺倒沒追問她從哪兒聽來的,說:“不過是沽名吊譽之徒罷了。這種事最近多得很,各地都說有異相,吉物送上來。我是一個也沒見過。”

  不但如此,戴鐸最近也抽起了瘋,言之鑿鑿的說他早近在山野之中遊歷,見過一個道士名為賈士芳,有異人之相。

  可見戴鐸此人雖然在書房之中常有驚人之語,但到外頭卻容易被亂花迷眼,把他那份難得的清醒和精明都丟了。

  這樣也好,要真是個事事精明的人,他反倒不敢用了。如此不過是個紙上談兵之輩。

  “那相師說的是老八有‘貴人’之相。他本是皇阿哥,這個貴人也算說得過去。結果就叫人傳得沸沸揚揚。”四爺說起這個來不由得想發笑,誰知道是哪個兄弟看老八不順眼給他設的絆子?

  說了半天原來是以訛傳訛。

  其實李薇也沒當真,不過她還以為古代人都會信這個,沒想到四爺還挺清醒。

  一夜過去,早上天剛濛濛亮時,四爺就悄悄起身了。趿拉著鞋走到外頭來更衣,蘇培盛帶著人輕手輕腳的,一個小太監放銅盆時聲音略大了點,被他蘇爺爺回來殺雞抹脖子般瞪了一眼,嚇得險些沒跪下。

  他現在最大的事就是去城外鄭家莊督工,雖然是個蓋房子的差事,叫他一個親王來做這個實在有些丟份。但此時京裏亂七八糟,群魔亂舞。所以四爺是寧可去蓋房子也不想扯進來的。

  他就不信了,皇上真的會因為誰的呼聲最高就選誰當太子?

  雖然他也能明白這些兄弟們在想什麼。太子當年繈褓中被立,靠的是他的嫡出身份。拼身份是沒人能拼得過他的,那就拼賢名。誰最賢,誰就能當太子。

  四爺心裏也有幾分焦慮,看老八上躥下跳的,他怕自己會不會就在這裏落後他一步,就永遠攆不上了。

  每當他忍不住的時候,他就回來看看素素和孩子們。素素這裏的生活就是一成不變的,不管外面是什麼樣,她一直按自己的步調生活。每次看到她,他的步調也被她給帶得緩慢了。心裏也就靜了。

  洗漱後稍稍用過一點早膳,他叮囑蘇培盛:“府戲唱得好。賞他們。”

  蘇培盛恭敬道:“是。”

  “她要是嫌這戲看得無聊了,就叫說書來的給她講書。”

  “是。”

  四爺最後說了句:“好好看著你李主子。”盯了蘇培盛一眼。

  蘇培盛渾身一激,馬上說:“奴才再不敢有一絲疏忽。”

  牡丹台的大姑姑第二天就給送回家了,這麼草草離開,主子一點賞賜都沒給她,外面人自然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至於那個談琴,蒙古大夫幾碗藥下去,人是無礙了,就是藥力太大有些傷身。

  蘇培盛索性把那幾個侍候過皇上的丫頭全都挪出了牡丹台。以前還想給她們留幾分面子,容她們繼續住在那裏,結果倒把她們的心都養大了。

  如今不過是無寵無品的丫頭,侍候過皇上是金貴了,撥人去侍候著,還有什麼可求的?

  這事不算完。

  蘇培盛心裏有數著呢。王爺身邊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李主子現在有身子是貴重,可她也不年輕了,王爺還能再寵她幾年呢?

  他回頭看向重重紗簾後的內室,蟠龍雕花的床上高臥的那位還睡得香著呢。

  蘇培盛暗自發笑,他這時捧著這位主子,不過是因為王爺如今撩不開她。等王爺變了心,看她還有幾天好日子過。只怕那時,就該她來捧他蘇爺爺了。

  李薇醒來時,四爺已經走了有一個時辰了。

  懷孕後她早上就睡得沉了,八點多才起得來。慢騰騰的洗漱穿衣吃早膳,又花了一個時辰。然後就出去散步,散完回來用午膳,午膳完了午睡,午睡起來聽戲。聽完,四爺就差不多該回來了。

  戲子們剛下去,李薇還哼著過門,看了眼外頭的天色,對玉瓶道:“爺快該回來了吧?去問問膳房,今天有什麼好東西?”

  剛才她看戲看入迷的時候,玉瓶就叫人問過了,此時把菜名一報,李薇挑了其中幾樣說:“就這幾個吧,其他讓他們看著上。”

  她去換衣服重新梳頭,梳粧檯上擺著一籃新剪下來的鮮花,有幾朵一枝上開了三朵的粉薔薇,攢成了一個手掌大小的花球。

  她拿起聞了聞,笑道:“正合了我的名字。”

  玉瓶就接過來給她簪在髮髻上。

  另有幾個小的看著也好看,她怕這花剪下來就活不久了,叫人用杯子盛上清水,把花養在裏頭。

  “至少多開幾天也是好的。”她道,親手拿著放到炕桌上。小小的白瓷茶杯裏斜倚著一枝嫩粉的薔薇花,三朵花都開得正好。

  玉瓶剪了花籃裏兩隻花的葉子放進去,鮮花綠葉更襯了。

  她就看著這花,想等四爺回來給他看。可是從六點一直等到八點,天都暗了還不見他回來。

  “怎麼回事?叫人去問問?”她道。

  玉瓶去找蘇培盛,“蘇爺爺,這個點王爺還沒回來,您看是不是去問問?”

  蘇培盛也是一臉著急的樣子,聽她來問就說:“是啊,我也擔心著呢。只是剛才叫人去問過了,說是王爺還在暢春園呢。”

  還在暢春園?

  玉瓶匆匆回來告訴她,道:“王爺現在還在皇上那裏,要不主子就先用膳吧?”

  四爺到現在還在暢春園,李薇這膳用得也不香,忍不住想暢春園是不是又出事了?皇上這幾年幾乎年年都有事,而且每次都是壞事。有太子和直郡王的例子在,她不免擔心這次是不是四爺踩地雷了。

  雖然明知四爺最後當皇帝了,可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麼是沒人知道的。

  他到底是一路順風,還是一路逆風,經過九九八十一難才取了真經,這都說不好。

  吃到最後菜都涼了,她的米飯才下去半碗。

  “收了吧。”她道。

  反正也沒胃口。

  玉瓶只好叫人先撤膳,灶上留著人和火,等主子什麼時候想吃再現做。

  回來就看到李薇在屋裏轉圈。

  她上前扶著她道:“主子是嫌坐累了?”

  李薇一手托著肚子,一手扶腰,隨便應了聲:“嗯。”她一直不停的看著門外,從正屋的三扇門到九洲清晏的大門是一條大道,道旁點著兩溜燈。把這條路照得清清楚楚的,只要有人回來,從屋裏就一定能看到。

  最後,她乾脆站在門口看著大門那裏。

  玉瓶陪著她站了一會兒,怕她累就說:“主子,要不要搬個椅子?”

  “不用。”她坐不住。

  從八點站到九點,玉瓶不肯再叫她站了。連蘇培盛都過來勸她先回屋躺著去,她再不肯依,這些人直接跪了一地來求,求得她只好回屋去了。

  玉瓶趕緊叫人過來給她捏腳,怕她站這一會兒再把腿站腫了,一邊輕聲安慰她:“主子別急,四爺一定沒事的。蘇培盛說叫人去暢春園那裏接王爺,一會兒就有消息了。”

  叫太監捏著腳,不知不覺間她就睡著了。

  可睡得並不安穩,好像是剛聽到外頭的動靜,她就猛得睜開眼坐起來,問:“是不是爺回來了?”

  玉瓶不在床前,玉盞看她就要翻身下床,趕緊按住她:“主子別急……”

  話音未落,四爺掀簾子進來了,他身上的衣服還沒換。

  他剛剛進來,這時已經快到子時了,以為素素一定睡著了,就想在外面換了衣服再進來。結果就聽到她在屋裏的聲音。

  他過來扶她躺下,彎下腰說:“我回來了,等我換了衣服過來陪你。”

  等他去換衣服了,李薇這時才看到時間,原來已經十二點了。

  裏屋這裏因為她睡了,所以只留了一盞小燈。

  “點燈。”她道。

  玉瓶領人進來把燈都點了,屋裏就亮堂多了。

  李薇偏身下床,玉瓶過來給她穿鞋披衣,道:“主子起來幹什麼?”

  四爺換好衣服出來,聽到就說:“你接著睡吧。”

  李薇問他:“你吃晚膳了嗎?”

  “……沒呢。一會兒用碗粥就行了。”四爺笑道,暗歎今天出了這麼多事,他早忘了吃飯了。這會兒想起來,胃餓過勁,反倒不餓了。

  “我也沒吃,咱倆一塊吃點。”她道。

  兩位主子都要用膳,那就不能是一碗粥就打發的了的。

  不多時,膳桌上就擺上了各種小菜和麵點。李薇就著肉鬆喝大米粥,掰開饅頭沾臭豆腐鹵吃,把四爺的饞蟲也勾起來了,學著她的吃法兩碗粥兩個饅頭下肚,肚子裏才舒服多了。

  重新洗漱上床,已經一點多了。

  李薇毫無睡意,四爺雖然閉目養神,心裏也是一堆事睡不著。

  兩人躺在一會兒,她就翻身往他那邊靠。他伸臂摟住她,長長的歎了口氣。

  “怎麼了?”她輕聲問。

  暢春園裏一定有事發生,他能平安回來,看神色也沒問題,那就不是他出事了。李薇問這句更多的還是想讓他把心事說出來能輕鬆點。

  四爺半天沒吭,在她以為他不會說的時候,他淡淡道:“皇阿瑪……說八弟是‘辛者庫賤婦之子’……”

  胤祀當時就跪下了,不,應該說他是癱下來的了。

  今天在暢春園,幾位大人又說起立太子的事。皇上問李光地,李光地說此應由聖上乾綱獨斷。後來越吵越厲害,很多人都認為應該順應民意,立賢不立長。直郡王不合適,八爺最好云云。

  皇上冷冷的說:“老三是郡王,老四是親王,都比不過老八一個貝勒?”

  跟著他就說:“胤祀,辛者庫賤婦之子。柔奸成性,固結黨羽,妄蓄大志。今,廢其多羅貝勒。”

  胤祀哀哭道:“皇阿瑪!兒子絕無此意!”然後求兄弟們替他說話。

  四爺當然也跪下來了,但只有十四跳出去喊了句:“皇阿瑪!兒臣敢保!八哥絕無此意!!”

  ……

  想起當時,四爺用力閉了閉眼。

  十三暫時出不來,他還想拉十四一把。結果今天他就來了這一出。

  不成器的東西!

  李薇此時睡意已經上來了,嗯了一聲。

  四爺看她眼皮開始打架,讓她躺好,替她掖了掖被角,說:“睡吧。”

  李薇回神,掙扎著想起他剛才說的話,道:“八爺一定很傷心吧……”

  傷心?不。四爺看得很清楚,當時老八不是傷心。而是驚怒。

  難不成……今天這場風波不是他主導的?

  也對,他蓄力以久,怎麼會不準備萬全就陡然發力?

  鬧成這樣,皇上一句話廢了他的貝勒。叫他做了無用功,他自然要驚怒的。

  是誰呢?

  直郡王府裏,胤褆默默斟了兩杯酒,一杯敬了下窗外的月色,然後灑到地上,一杯自飲了。

  “婉華,”他含笑道,“今天陪我醉一場吧。”

  另一邊的空座位上仿佛坐著一個端莊溫雅的女子正沖他微笑點頭。


☆、289、知己

“這麼多帖子啊……”李薇乍舌道。

  擺在她面前的是兩藤箱的帖子,門房接下來時已經事先整理過一次了,但看著還是亂糟糟的兩箱。這些帖子有點像她小學時去精品店挑過年的明信片,卡片的尺寸都不一樣,但個個都很精緻。

  攤開看裏面寫的內容,有沒見過面卻很自來熟的,有很像批量印刷寫的話很公式化的,也有開篇先把自己家的祖宗歷數一遍,來昭示下他也是系出名門,這份帖子應該被她鄭重對待的。等等。

  那天晚上四爺說的八爺的事,對她來說也就是七點的新聞聯播國內大事,還是八卦版的。以為聽過就算,是個熱鬧罷了。結果不出幾天,四爺這裏就受到八爺被貶的餘波影響了。

  稍稍想一下也能理解,八爺倒了,被皇上指著鼻子罵辛者庫賤婦之子,基本上是斷了他風風光光當太子的可能了。剩下的除了他把皇上帶前面的哥哥們全幹掉,自己封自己外是不可能了。

  當太子或皇帝,首要就是有個好名聲。最好能像聖人一樣潔白無暇。

  廢太子就是敗在名聲上了。現在天下人都在罵他,荒淫啦,不尊師重道啦,淫遍後宮內外加前朝啦,跋扈啦,欺壓小官小民和良善啦。

  別的很確切的證據是真沒有一個……

  但他確實被廢得大快人心了。不得不說三人成虎很有道理,殺人於無形。

  朝中上下還是希望能有一個身份、家世、出身、人品皆無可挑剔的太子當儲君。八爺不行,剩下的就屈指可數了。

  三爺、四爺,還有五爺都被掃進這個可能性中。後面九爺,十爺,十四爺雖然是陪跑的,但也有提名他們的。

  不過四爺避之唯恐不及,聽他說三爺也躲到他的頤雅園裏不出來了,專心‘讀書’,四爺打的旗號是要‘種地’。

  ……

  這群皇阿哥一個比一個囧。

  反正都是出世的,都是脫俗的。當太子這麼世俗功利的事不要找他們就對了。

  因為這樣,這些人找不到正主來試探兼表忠心,只好沖著他們這些人來了。

  李薇拿這種帖子當樂子看,雖然不必她一一來回復,但至少要都過一遍眼,做到心中有數。當然,她可做不到每個看過的都有印象。都能笑一場倒是差不多。

  她看到這個打頭就開始跟佟家扯關係,從佟圖賴那一輩起,然後延伸到孝懿皇后,再說某年月日,他們家老夫人曾經有幸進宮給孝懿皇后請安,因諸多原因未能成行,雖然現在他們家老夫人已經駕鶴西歸,孝懿皇后也沒了,但是他們跟佟家是有關係的。

  於是跟四爺也能扯上關係吧大概……

  通篇都在設想如果當年老夫人進宮見了孝懿皇后,也會有機會見一下年幼的四爺,那他們兩家現在的關係會如何如何好,他們跟四爺會如何如何的親密。

  李薇都懷疑他寫這種信,真的能打動四爺嗎?他真的不是在寫戲本子?通篇假設,有句乾貨沒有?

  玉瓶見她看了有半個多時辰了,過來給她換了杯茶,說:“主子,您看了這麼長時間,要不要歇一歇?起來散一散?”

  外面太熱跟下火一樣,她就扶著玉瓶的手在屋子裏轉起了圈。

  玉瓶道:“主子,那些帖子你看著不煩啊?”連戲都不聽了。

  “不煩啊,簡直是人間百態。”李薇道。

  這時蘇培盛匆匆進來,對李薇行了個禮,道:“給李主子請安,福晉這會兒要回府,李主子要是有事想回府辦,不如就便叫人跟車回去一趟?”

  李薇被他一問,一時腦海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轉頭問玉瓶:“最近有要回府辦的事嗎?”

  玉瓶忙道:“前幾天您賞給我們的衣料子,玉水她們的份還在我那裏放著呢。”

  “那你趕快去拿,順便給帶回去吧。”她說。

  玉瓶帶著小丫頭去抱來幾匹布交給程先,叫他跟車回府。

  蘇培盛一直在一旁等著,一點都沒有不耐煩。李薇叫人拿荷包賞他,笑道:“勞公公你特意想著,實在不好意思。”

  蘇培盛笑道:“哪兒的話?奴才就是侍候王爺和您的,這都是奴才份內的。”

  等他走了,李薇忍不住對玉瓶說:“蘇培盛這人還不錯。”

  玉瓶道:“他這人就是個滑頭,哪邊有好處就往哪邊靠。”

  “總之,這份情要領。”李薇說,正因為有蘇培盛明裏暗裏的照顧,她才能在九洲清晏裏住得這麼舒服。

  她是托了四爺的話才搬進來住的,要是她的人跟四爺的人發生衝突,叫四爺聽到風聲或流言,說不定兩人之間就會因為這些小節而起齷齪。

  玉瓶和趙全保在別的地方都能橫著走,在九洲清晏裏還是算了吧。外面是別人讓著他們,這裏是他們要低頭管人家叫哥哥。

  她就不信玉瓶和趙全保沒有跟九洲清晏的人發生一點點摩擦。

  所以不管蘇培盛這人怎麼樣,他這會兒確實是給她行方便了。越是在古代活得久,有些事越能有更深刻的體會。紅樓裏迎春被奶娘一家欺壓,雖然有她本性懦弱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她在上頭沒有能幫她的人。

  賈母早就不管事了,往下王夫人、邢夫人、鳳姐哪個都不管她。探春有個得寵的姨娘,雖然人品不好,可賈政喜歡不說,她還有個兄弟。趙姨娘又是個潑皮性子,探春小時候要真有個奶娘敢拿探春的東西回自己家,趙姨娘能追到她家再給要回來。

  所以迎春有小姐的命,卻沒當小姐的運氣。

  蘇培盛就是她得罪不起的人。正如玉瓶所說他是個小人,所以才更不能得罪。跟他比,她是瓷,他是石。拿瓷器去硬碰石頭,雖然瓷破了主人可能會把石頭踢開,但石頭還是石頭,她這個瓷可就要碎成蛋了。

  她看得出來玉瓶有些看不起蘇培盛,趁機告誡她:“你主子我現在還要看人家的臉色呢,你有什麼好傲氣的?趕緊把臉上的顏色給收了,下回見著蘇公公要客氣點。”

  玉瓶趕緊應了。完了身上出了一層冷汗,想想她是自從李主子從桃花塢直接搬到九洲清晏後,好像整個人都飄飄然了。到這裏後蘇培盛也過來奉迎巴結,她才越來越看不起他的。

  “是奴婢眼皮子淺了,日後再也不敢了。”玉瓶跪下道,李薇扶她起來看她連眼圈都紅了。

  “好了,我也沒說你什麼啊。”李薇哄她,說完歎道:“其實……站得越高,心越小是真的……”

  至少她在得到四爺現在的獨寵之後,已經不能想像沒了這份獨寵後的日子該是怎麼過了。

  這麼一想,她突然能理解福晉了。

  她一定恨死她了吧……

  比起她來,福晉是理所當然應該享受這份特殊的人,這份不甘積攢了十幾年不知道會變得多可怕。

  福晉回府也不是從今天開始的,似乎是她這邊各種帖子越來越多後,福晉就常常回府了。李薇沒有去打聽她回去幹什麼,就知道她常回府。

  與福晉一樣的是,弘暉也開始常常出去。他和弘昐也接到了很多的帖子,都是邀請他們出去吃飯的,聽戲,跑馬,打獵等。男孩子該有的交際都有了。

  弘昐來問過她,她只問他:“看你阿瑪怎麼做的,你跟他學就是了。”

  於是弘昐就把帖子都回了,他倒沒說去種地,而是說要跟先生用功。那些人找不著他,就開始沖他的哈哈珠子們使勁。弘昐就把傅馳幾個都放了大假,讓他們痛快的去玩。有人來請,想去就去。自己的銀子不夠了,他這個當主子的支援。

  弘昀看弘昐這樣做,也對他的哈哈珠子做了同樣的囑咐,還交待他的貼身太監每月給他們發銀子。

  等晚上,四爺名為‘種地’,實則跟傅敏、顧儼等人聊了一天后回來,李薇就把她挑出來的幾封好玩的帖子拿給他看。

  四爺一邊喝茶一邊翻看,笑道:“倒是給你找了個消遣。”

  她就指著那個非要跟四爺扯上關係的帖子說:“這個怎麼會送到我這裏來?”這個明顯是寫給四爺的。給她的都是從首飾、名花、名衣料,還有秀女談起。

  今年偏偏是選秀年。

  似乎都認為四爺今年肯定會有人進府,紛紛都來試探她的口風。

  李薇最想給他們跪的就是這個!

  為什麼給四爺推薦女人都沖著她來了!不止一封帖子說想帶著自家女孩來拜訪她,說他們家的女孩乖巧溫馴,貌比西子,能書善畫,琴棋歌舞樣樣精通,等等。

  四爺道:“哦,這個是不重要的就分到你那裏去了。”

  他翻到下一個,就是那個用了兩頁紙來誇他們家女孩怎麼怎麼好的,發似烏雲,齒如編貝,指若春蔥,明眸秋水神馬神馬的。

  李薇運氣,四爺一翻開就笑了,抬眼看她,順手把這個扔到一邊,笑道:“又醋上了。”

  可她想起他以後要當皇帝,那女人肯定多得能堆成山。

  悔叫夫婿覓封侯。

  可他當皇帝是註定的,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的。只是她之前沒想過對他的感情能到如今的地步。

  四爺本來只是調笑兩句,素素愛吃醋,愛酸兩句也不是從今天才開始。她把那帖子給他看就是在吃醋。結果沒想到她的神色卻越來越認真。

  “想什麼呢?”他柔聲道,握住她的手。

  李薇回神,一時不知該做什麼表情。

  “沒事。”她敷衍道,把那些帖子收起來給玉瓶去放好。“爺,用晚膳嗎?”

  “叫他們上吧。”他道。

  他知道素素每到選秀年就要緊張幾天,過了這一陣就會好了。她擔心什麼他都知道,這種事叫他一再保證也不可能。

  只是,素素在他心裏也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他們之間有著額爾赫、弘昐這幾個好孩子,有著十幾年的日夜相伴,朝夕相對。他現在想休息就會直接到她這裏來,跟她從一個盤子裏吃飯,從一個壺裏喝水,晚上還會睡在一個帳子裏。

  這份情誼與默契深植在他的身上,一兩個空有美貌和家世的秀女又算得了什麼?

  何況,在外面他能屈能伸,回到自己家裏難道還要顧忌再三嗎?

  膳桌擺上來,他舀起一勺魚丸放到她的小碗裏,“吃吧。這種做法倒是挺清爽的。”

  跟加了很多澱粉的超市魚丸不同,這種純用刀剁出來的魚泥團成的丸子又嫩又滑,魚鮮味還很濃,口感還很Q彈。

  這鍋魚丸湯很意外的得了四爺的喜歡,她是不想挑刺又想吃魚才叫膳房做魚丸湯的。

  結果這鍋湯她和四爺居然喝完了,米飯倒是沒吃多少。

  四爺看她剩下的半碗米,皺眉道:“你每次懷上孩子就會胃口不好。”

  “晚上吃少點對身體好。”其實她是有意在控制食量。

  四爺好像立刻發現了,看著她說:“……你又在減肥?”

  看她卡了殼,他馬上明白了。放下筷子叫來蘇培盛:“去給膳房說,再做幾道你李主子喜歡的菜上來。”

  對她道:“一會兒菜上來,我陪你一起吃。”

  爺,您瘦得腰上都沒肉,跟我沒有可比性啊。

  李薇都急了,等過了一會兒菜上來,劉太監見蘇培盛臨時過來要添菜,沒敢做太多,除了幾樣小炒菜,大菜只有一個冬瓜盅。

  裏面加了切成丁的豬瘦肉、鴨肉、雞肉、火腿,還有蓮藕、蝦仁、乾貝、幹香菇等添加鮮味的。

  聞到香味,李薇的饞蟲就被勾上來了。

  四爺也是眼前一亮,這道菜味道又清淡,裏面又有各種肉丁。不等吃,他就對蘇培盛道:“賞劉寶泉,這菜侍候得不錯。”

  看李薇也不再排斥吃飯了,笑道:“這樣就好。想吃就吃,爺又不嫌你胖。”說著親自給她盛了一碗。

  吃的時候開心,吃完就該傷心了。

  洗漱過在屏風後換睡衣時,李薇捏著腰上的肉都要後悔死了。

  四爺正在讀‘睡前書’,捧著一卷坐在燈下,抬頭看到她過來時的表情就懂了,也不說破。

  “過來。”他道。

  她過去坐到他身邊,他把手上的書攤給她看,指著一段道:“讀讀看。”

  她湊過去,接過書讀起他手指的那句:“……蓋飽中饑,饑中飽,飽則傷肺,饑則傷氣……”

  她翻過封面,是《飲膳正要》。

  四爺扶著她的肩說:“人該吃就要吃,不能過飽但也不能過饑。你要是有節制的只吃七、八分飽那是養生,若是一味的餓肚子,那是傷身。”

  他太一本正經了,李薇頓時就覺得她任性的無以復加,太無理取鬧了。這麼大的人了還一時衝動就不管不顧的節食。不但不考慮自己的身體健康,還不顧忌肚子裏的孩子。

  玉瓶等人都不敢使勁勸她,搞得她就一意孤行了。

  她默默的牽著四爺的手。以他的身份地位,還拐著彎拿一本書來勸她,怕傷了她的顏面。

  “我再也不會了。”她低頭說。

  四爺把她手裏的書收起來,揉著她的肩說:“你就是這個脾氣,聽風就是雨。爺告訴你是不想你自誤,你要是再鑽起牛角尖來,這是要爺再去找一卷經書來嗎?”

  李薇噗哧一下就被他逗笑了,手指與他的交纏在一起。

  四爺也笑了,外面的事叫人無從下手,他跟顧儼等人說了幾天了,最後也只能等著看皇上的反應。直郡王和八爺都是沖得太快、太急。他們辛辛苦苦半輩子打下的基業,卻在皇上面前不堪一擊。

  戴鐸沉默半晌,道:“依學生看,王爺現在一動不如一靜,爭不如不爭。皇上是天下共主,前有廢太子,再有直郡王,都是皇上的手下敗將。王爺現在立足未穩,還是先穩當點的好。”

  傅敏笑道:“你倒把八爺給忘到腦後了?”

  戴鐸稍顯輕蔑的笑了聲,道:“八爺扯著虎皮做大旗,只怕在皇上眼裏從來就沒把他算做個人物。他這麼突然跳出來,劍指儲位,在皇上眼裏就是個不忠不孝之輩,哪會再看他一眼?”

  說起八爺,書房裏總算輕鬆了點。

  床帳裏,四爺說起戴鐸,歎道:“這人別的都了了,這份眼力確實難得。”只是空有眼力,卻無足以與之相配的心性和本領,最後也只是一個‘說客’而已。

  李薇聽得沒頭沒尾的,他剛才先是歎幾句八爺盤算落空,只怕日後日子要不好過了。又說兩句鄭家莊的事(這是在說太子?),說他想起太子喜歡抽陀螺,特地留了個很大的空地,鋪上青磚,拿木球木桶來回的試看這地是不是鋪平了。

  然後又說直郡王,說直郡王長子弘昱該娶嫡福晉了,現在還不見直郡王上摺子。不知這次選秀惠妃會不會提這個事。跟著又轉口說惠妃在直郡王被圈後就告了他忤逆,雖然她這麼一告,等於救了直郡王一命,省得皇上親口說他忤逆了。

  但這樣一來,惠妃就不能直接照顧直郡王一家,只能對他們視而不見。言下之意是弘昱的婚事惠妃怕是不會開口了。

  最後突然又說戴鐸,說這人只會打嘴炮(她的理解)。

  反正她聽到最後都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半天才接上一句:“……那要不要爺去給皇上說一聲?”

  四爺不解:“說什麼?”

  “……說弘昱的婚事。”她遲疑道。

  從頭到尾他說的就這一件她聽懂了,前頭的都是什麼啊。

  四爺想了想,點頭說:“應該的。”

  意思是說他打算上折說弘昱的婚事了?

  她也沒多問,稀裏糊塗的睡了。第二天,四爺用過早膳擬了道摺子,通讀一遍無大礙後就揣上去暢春園了。

  暢春園裏,康熙又是一夜未眠。他已經很久都睡不好了,整夜整夜的睡不著。雖然很累,很疲憊,很想睡。但無論如何就是睡不著。

  哪怕寵愛妃嬪之後,他也無法入睡。

  太醫已經對他的身體無計可施了,一早他們過來請過脈就告退了。康熙也不想聽他們背醫書,他自己的身體,自己心裏有數。

  梁九功悄悄進來說:“萬歲爺,雍親王求見。”

  皇上最近見過太醫後心情都不太好,梁九功也是看是四爺才敢進來通報,若是一般人他就給直接回了。

  康熙閉目靠在枕上,問道:“他說是什麼事沒有?”

  梁九功直接把摺子帶進來了,走近兩步輕輕放到皇上面前的炕桌上,道:“雍親王說是……替直郡王求個恩典。”

  “嗯。”康熙嗯了聲,示意梁九功接著往下說。

  梁九功:“直郡王家的大阿哥弘昱是康熙三十五年生人,今年已經滿十六歲了。雍親王想著今年剛好是選秀年……”

  “嗯。”康熙明白了,坐直身拿起摺子看了看封面,道:“叫老四進來吧。”

  約一刻後,四爺冷汗淋漓的從暢春園出來。直奔步軍統領衙門找隆科多。

  兩人一見,隆科多哈哈笑著就迎上來:“老四,你可算知道來看看你老舅了。”拍著他的肩,湊上前小聲說:“你說的那兩個人我都給提上來了。”

  四爺敷衍道:“多謝舅舅,改日請舅舅喝茶。”

  隆科多眼一轉就看出來他這是有事,請到屋裏後,四爺臉色一變,道:“聖上口諭。”

  隆科多甩袖跪下:“臣在。”

  ……

  內務府刑堂裏,已經好像被關了一輩子的阿寶終於又聽到了一群人腳匆匆沖進來的聲音。他們挨個打開牢門,把裏面的人拽出來。

  他咧開嘴,嘿嘿沙啞的笑了。

  轉眼間,他的牢房也打開了,兩個人進來拖住他的腿把他拉出去。攆上囚車後,他跟很多人擠在一起,擠到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他能感到頭頂上灑下來的陽光,囚車趕得很急,路上十分顛簸,卻聽不到什麼人聲。

  他們走的不是大路。

  他聽到身邊有人在說:

  “這是去哪兒?”

  “要放了咱們嗎?”

  “左家莊……這是左家莊!!”這個人猛得撲到欄杆上,大喊:“放我下去!我有話說!我有話說!”

  “閉嘴!不許說話!”一個聲音突然靠近,像用刀捅西瓜,身邊這個人撲的一聲,渾身一僵,跟著就癱在了其他人的身上。

  濕濕熱熱的東西沾到了他的手上和腳上,不知道是血還是尿。

  到了地方,把他們一個個拖下去。前面被拖下車的還會喊兩句,但很快都消了音。

  輪到他們這輛車時,阿寶一直都安安靜靜的。他的手足俱斷,這些人大概也沒把他放在心上。

  阿寶想潤潤喉嚨,要不一會兒喊不出話來就糟了。

  可他的嘴裏太幹了,他咬破舌尖,吞了幾口自己的血。

  有人把他拖到一塊濕漉漉的地上,血腥撲鼻。

  有人提起他的辮子,露出他的脖子。

  阿寶突然大聲喊:“你們污蔑太子!你們說他暴虐!哈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找不到理由,只能……只能往他身上潑污水……你們會有報應的!老天有眼……不會放過你們這群沒有人心的畜生!!!畜生!!!”

  他的聲音高亢而明亮,如金玉相擊,澄澈透明。

  一群負責砍人的粗使衙役都聽得呆住了,他們只是奉命過來砍一堆罪大惡極的犯人,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段話。

  一時竟然不敢下刀了。

  站在阿寶前面那人還往後退了兩步,提著阿寶辮子的人也不知不覺的放了手。

  隆科多聽到動靜過來,冷笑:“倒是條漢子。”說罷抽出腰刀,上前照著阿寶的脖子就是一刀。

  阿寶的頭軲轆著就掉了。

  “爺送你一程。”隆科多面無表情的說。

  然後指著阿寶的屍首說:“給他卷了,燒了之後把骨頭撿出來找個地方埋了吧。”

  幾個粗使衙役手軟腳軟的過去,個個滿面冷汗。

  隆科多看他們這樣反倒笑了:“放心吧,這些都是瘋子,砍完燒完就沒了。誰還會有心情來找你們?只要你們都把嘴閉緊了……”

  幾人趕緊跪下拼命磕頭:“小的們什麼都沒聽到,沒聽到。”

  毓慶宮裏,胤礽讀書讀到一半,伸手要茶,脫口道:“阿寶,茶。”


☆、290、賞荷

  四爺去給直郡王家的弘昱求指婚的事李薇不知道,雖然這是她提議的,但她也沒想到四爺採納了這個意見。

  所以,永和宮遞話說想見見福晉,等福晉回來後卻叫人送了好幾份禮物進九洲清晏給她,這就叫她收禮收得不太安心了。

  幸好四爺很快過來解釋了下,惠妃感激四爺這時還念著跟直郡王的兄弟之情,特意給四爺府裏各人都準備了禮物。她這份這麼多是因為孩子們的都一併給他們的額娘了。

  這下這禮就收得比較安心了,李薇一邊把禮物分成五份,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一份呢。扳指、硯臺一類是給弘昐等男孩的,雲貴總督進貢的香料就是給她和額爾赫的了。

  “就給我和福晉了?”她的意思是,四爺的份呢?不在她這裏,那就在福晉那裏了。

  四爺搖頭:“還有宋氏的。”

  “……什麼?”李薇愣了。果然下午就聽說福晉特意叫人回府把給宋氏的帶回去了。

  至於大格格和三格格的,聽說是福晉自己掏的腰包給補上了。

  李薇想來想去,悄悄跟四爺說:“惠妃娘娘沒安好心吧……”

  大格格和三格格一直是福晉養的,這個不難打聽啊。有什麼必要再把宋氏給拎出來呢?這一巴掌看似扇在福晉臉上,實則是想扇四爺?

  “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謝是謝了,好像還帶氣?

  李薇覺得惠妃現在的心情肯定十分複雜。說不定就是把直郡王倒下的仇記在四爺他們這群還活蹦亂跳的阿哥身上了。

  不過福晉也一點沒客氣,惠妃沒給她臉,她就一面把禮物真給宋氏送去,大格格和三格格的東西她給。等於把這事給圓回來了一半了。

  四爺看過這幾樣東西,點頭說:“都不錯,給他們送去吧。”蘇培盛和趙全保就一起去了。

  他倒沒把惠妃這點小手段放在心上:“不過是想出出氣罷了。聽說良妃在宮裏不好了,惠妃還去看望她。”

  “……”惠妃真是太複雜了。直郡王當初倒下來,八爺也沒上去拉一把啊,事後蹦得也很歡啊。惠妃好像不介意?

  李薇想不透這群娘娘的腦回路,轉頭拉著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興沖沖道:“他會動了哦。”

  肚子裏的小東西很聽話的動了動手,四爺感歎道:“長大了啊。”等生出來他才能放心,他在他額娘的肚子裏,大的小的都叫他提著心。

  孩子大了,她的行動越來越不便了,萬幸的是最熱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場大雨過後,天涼了不少。圓明園裏有兩個大湖,本來就比府裏要涼快得多。聽偶爾還要出門的四爺說,在街上騎馬背上都像在烤一樣,可一進園子就感覺到一涼。

  他這麼怕熱的人,怪不得自從得賜此園後就幾乎是整年住在這裏了。

  “你今天不用再出去了嗎?”她看他今天中午就過來了,用過午膳還不出去就問他。

  “嗯。”皇上那邊不太愛見人,他就不再天天過去求見,省得招了皇上的煩。跟戴鐸他們商量過後也沒什麼事了,除非他的哪個兄弟再出個大招。不得不說,老八也跟在直郡王后倒下去了,京裏倒沒什麼人吵吵著立太子了。

  就像這幾場大雨打消了京裏的暑氣一樣,好像把京裏人熱得快要沸騰的腦袋也給一齊降了溫。

  “你想幹什麼?”她這麼說肯定就是拉他一起做點什麼了。

  “咱們去散步吧?”跟四爺一起聽戲太浪費了,叫他聽戲很容易越聽越出戲。正好外面涼快了,她現在更應該每天多出去走走。

  想起湖上的美景,四爺不由的點點頭:“好。”

  張起麟和玉盞聽到就馬上去準備。王爺出去游湖還要簡單點,李主子現在出去可不輕鬆。大椅子、坐墊、茶、點心、扇子、熏蚊蟲的香爐和遮陽的油紙傘都要有,樣樣都不能少。

  呼拉拉一大群人準備好了,連肩輿都抬上了,防著她半路走累了,坐著肩輿也可以遊湖嘛。

  出了九洲清晏肩輿就用了,四爺讓她坐上去道:“到了湖邊你再下來。”

  李薇甚囧,被人抬著到了湖邊,四爺再扶她下來,兩人再慢慢繞起了湖。湖上清風拂來,帶來湖中荷花的清香。各色荷花在湖中搖曳,大的像臉盆,小的雙手合捧。還有,古代人總形容美女蓮足,她以前從來沒有這種聯想,雖然在現代蓮花也看過不少。

  但現在她懂了,不管是未開的荷花花苞還是一瓣荷花花瓣,都像美女的小腳一樣,粉白柔嫩。

  大概她盯著荷花發呆的時候太久,等回神時四爺已經叫人去湖中摘荷花了,他在岸邊指揮著要這朵要那朵,湖裏的兩條小船叫他指使的滿湖亂轉。

  摘回來的荷花堆滿了兩個船倉,十分可觀。

  回到九洲清晏後,四爺興致勃勃的開始找花瓶來插荷花。各種花瓶擺了一屋子,李薇也做貢獻了她的幾個甜白瓷花瓶,全是大肚子圓球形,最大的有西瓜那麼大。

  不過四爺沒看中,反倒挑了一個白瓷盤子,在裏面注入淺淺的水,然後沿著荷花的花蒂剪掉莖,放在盤子裏。

  “呀,好漂亮!”李薇震驚了。她甚至覺得比裝在花瓶裏的荷花都好看。

  四爺很自得,還說她:“你以前也給爺送過幾回荷花,每回都純粹是糟蹋東西。”說著還搖頭歎氣。

  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插荷花,很多荷花都因為‘形不美’給棄了,最後只弄好了六瓶。

  最叫她囧的是他還特意給戴鐸送去了一瓶,還附上一張小簽,寫了上一句讚美戴鐸的話,意思大概就是:先生的品德如這瓶荷花一般高潔。

  酸得她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四爺的感情一向如此……豐沛。不過時間久了她也習慣了。

  剩下幾瓶他們留了兩瓶,其餘的都給孩子們送去了。

  晚上,兩人洗漱後,四爺去屏風後換衣服,回來就見她摘了一瓣荷花,光腳在床上比劃著。

  他好奇的過來道:“你這是在幹什麼?”

  拿花瓣一比,她的腳還要小一點點,叫她得意的嘿嘿嘿的給四爺顯擺:“看,貨真價實的蓮足。”

  四爺一本正經的坐下捧著她的腳:“嗯,果然是。”

  他脫了鞋上來,她拿花瓣去比他的。發現他的腳也是白裏透紅,就是要有兩個花瓣那麼長。

  四爺哭笑不得:“胡鬧。”說著把花瓣放在桌上,叫她安生躺好,他再替她蓋好薄被。

  躺下後肚子就高高的隆起,她捧著肚子掐算日子,“再有三個月就該生了呢。”

  窗外一聲響雷,瓢潑大雨頃刻而下。

  雨聲大的連在屋裏人說話都快要聽不清了。

  她窩在他懷裏,他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小聲說:“好涼快啊。”

  他道:“嗯,快睡吧。”

  “開窗睡吧?”她還是貪窗外那一點涼意。

  四爺怕開正對著床的窗戶會太冷,叫人開了外屋的一扇窗。絲絲涼意透過來,她長舒一口氣,慢慢睡著了。

  他又給她掖了掖被角,才放心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91、出氣

  窗外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屋簷下是滴滴答答的雨幕。

  今早四爺出門時還贊了聲,說現在這個天氣她懷孩子不受罪。

  李薇也覺得好,就是玉瓶她們要辛苦了。

  接連的陰雨天氣,洗的衣服都沒辦法曬,再加上夏天換衣服勤快,她們只好把洗乾淨的衣服烘乾。說實話,這還是李薇第一次看她們怎麼洗衣服,真的很費勁。

  不管是在李家時還是在這裏,內褲和肚兜都是她自己洗。沒辦法,貼身的衣服叫丫頭洗恥度太大。

  穿在外衣裏面,內衣外面第二層的細棉裏衣就是玉瓶她們洗了。但她沒想到她們洗的時候是不敢擰的,而是平展的鋪在粗布上,再覆上一層粗布來把水氣吸走。重複幾遍後,再用熏爐烘乾。

  大個的銅香爐足有半人高,磨盤那麼大。玉瓶和玉盞一起用細竹杆架著衣服,懸在香爐上方寸許處。要這麼堅持到衣服烘乾至少要一個時辰。

  然後一再重複這個過程。

  李薇都看愣了,她從來沒認真看過她們是怎麼幹活的。不由得問:“這樣也太麻煩了吧?沒有更方便的辦法嗎?”

  “用湯婆子也行。”玉瓶笑道,“主子別看我們這樣好像很累,比起蘇公公他們可輕鬆多了。”

  “哦,爺不喜歡熏香的味。”李薇馬上明白了。

  四爺每天換下的衣服比她只多不少,而且他還不喜歡熏香和炭氣,衣服上最好只保留皂角的清香。

  這麼一想,蘇培盛他們的工作確實要更複雜了。

  有比較才有收穫(?),李薇好奇的也想試試,結果撐著竹杆不到一刻鐘胳膊就酸得抬不起來。玉瓶她們就是純粹陪她玩了,接過來笑著說:“主子沒幹過才會撐不下來,其實這麼站著一點都不累。”

  就沒有更方便的辦法嗎?

  玉盞道:“用湯婆子來滾也行,就是要一直彎著腰。”

  李薇就想到掛燙機這個東西。叫人取來一塊平滑的木板,把衣服掛上去,再拿裝了熱炭的湯婆子去滾。

  玉瓶倒覺得這一招不太好用,因為要不停的動胳膊,可蘇培盛卻連聲道好,立刻學去了。

  四爺知道了以後,也誇她這個辦法好。

  “每逢陰天曬不成衣服,蘇培盛他們都要忙上一陣子。這麼著烘就快多了。”他道。然後四爺就想了個更出奇的招,他叫人在其他的屋子裏燒上了火牆,然後把衣服掛在牆上。

  蘇培盛他們就更輕鬆了,只要找人在那裏看著就行。後來玉瓶她們也這麼烘衣服。

  小蘇一把的李薇十分滿足,好幾天心情都很好。

  陰雨天也很快過去了。宮中傳來良妃不好的消息。

  宮中的妃嬪們偶爾生個病是不會引起太大的反響的,有時連就死了都不會有人知道。當然也不會特意通知宮外的人。良妃這個事倒是托了八爺的緣故,才一有不好就傳出消息來了。

  皇上今年一直在暢春園,宮裏的消息肯定是會送到園子裏去的。良妃這個不好就是真的不好了,基本就是藥石無效在等死了。

  這時,如果皇上對良妃有感情,總會有一二恩旨下發。比如要太醫加緊醫治啊,表達一下對良妃這麼多年侍候的感情啊等等。

  哪怕只是個口諭也是個意思。

  但暢春園就一直毫無動靜,宮裏也就是惠妃肯在這時伸把手幫幫忙,餘下包括承乾宮佟貴妃都只是傳話叫太醫‘勉力醫治’。

  李薇會知道是十分意外的,因為八福晉親自跑到園子裏來的。聽蘇培盛說:“郭絡羅氏直接堵著園子的門,也不好叫她的車在那裏停著,這才請進來的。”

  八福晉現在已經不能稱八福晉了,八爺成了光頭阿哥,她也只是個郭絡羅氏。

  皇上前腳抹了八爺的貝勒,她後腳就上摺子請辭尊位。雖然夠氣魄了,但摺子根本到不了皇上跟前,內務府就給她辦了。

  聽四爺回來說,郭絡羅氏的摺子裏十分不客氣。

  “難不成皇上還不能去了老八的貝勒了?不知所謂!”四爺憤怒的說。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前頭皇上廢太子,圈直郡王時怎麼不見他們家裏的人出來喊說皇上不慈?就把老八的貝勒給卸了而已,還沒圈他呢,老八媳婦這就跳出來了?

  “這一家子就沒一個懂規矩的!安親王府也不知道怎麼教養的!”

  四爺發了好大的火,足足從八爺到八福晉到安親王府罵了個遍。

  李薇倒是覺得郭絡羅氏如今是破罐破摔了,所以她就敢上摺子說皇上不慈,也敢堵著圓明園的門。她那摺子沒人敢往上遞,她不要命別人要好吧?所以她堵門,四爺也只能讓她進來。

  然後就給送到福晉那裏去了。

  然後郭絡羅氏非要來九洲清晏見她。

  然後,李薇只好坐上肩輿去給她見。讓她跑九洲清晏來是絕對不可能的。

  四爺從聽說她堵門起臉色就黑得像鍋底,坐在屋裏讓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大聲喘氣。福晉那裏的人過來哆哆嗦嗦的說‘郭絡羅氏想來給李主子請安問好……’。

  四爺直接道:“叫她不用費心了!”

  那個丫頭都快哭了,跪著也不敢走,強撐著繼續說:“……郭絡羅氏說一定要見到李主子,說來一趟不拜見不合適……”

  她耍賴,他們能怎麼辦?

  四爺要真能把她直接轟走,也不會叫她進園子了。

  看四爺氣得都要怒髮衝冠了,李薇拍拍他的手,道:“那我就去見見她吧,至少看看她的來意。”

  四爺叫她這麼一拍,火氣下去了點,轉頭道:“蘇培盛!跟著你李主子過去!”

  蘇培盛趕緊麻利的跪下:“喳。”

  備好肩輿,她坐上去帶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到了宇素心堂。

  宇素心堂的正屋裏,郭絡羅氏遠遠的聽到人聲,看到一大隊人過來,中間高坐在肩輿上的是個身著常服,大著肚子的年輕婦人。

  郭絡羅氏心氣不平,但也只是冷笑兩聲,剩下的話都叫她憋回肚子裏了。

  等那李氏被人簇擁著進來,郭絡羅氏起身相迎,避到一旁。等她落座,郭絡羅氏端正跪下行了個大禮,額頭幾乎是貼著地面,道:“郭絡羅氏請側妃安。”

  元英坐在上頭一句話都沒說。剛才郭絡羅氏進來時,她並沒叫她把這禮行下去就給扶起來了。

  沒想到李氏竟然就這麼穩穩坐著叫她行了全禮。

  李薇都覺得自己聽到下面郭絡羅氏咬牙切齒的聲音了。

  不過想想剛才四爺被她氣得沒辦法的樣子,她就覺得小出一口氣是很正常的。

  郭絡羅氏現在不就是耍賴皮嘛。她的來意,四爺和她早就猜到了。良妃重病,八爺自然是想去看望良妃的。但他現在想進宮可太難了。就是想去暢春園找皇上求句話,他都進不去暢春園的大門。

  至於宮裏,良妃自己不傳召,八爺府就是再想往裏遞牌子也遞不進去的。理由都是現成的:良妃病重,怎麼能見外人呢?那不是打擾娘娘養病嗎?

  她來之前,四爺就說了:“這事老八不去求老九,跑來找我幹什麼?不過是宜妃也不想趟這個渾水罷了。”

  世上總是錦上添花的多。八爺這一倒,良妃這邊就成了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惠妃叫四爺說那是‘一丘之貉’,烏鴉落到豬身上,誰也別嫌對方黑。她肯去幫良妃,未必別人也肯。

  何況,八爺給惠妃遞牌子求進宮也是可以的。

  只是八爺不想再麻煩惠妃,死道友不死貧道,還是四爺出來背這個黑鍋吧。

  在八爺府裏時,郭絡羅氏說:“我去找四哥,我就不信我跪在他面前,他能不應我!”

  八爺這段日子瘦了很多,整個人倒與當日的直郡王仿佛了。他笑道:“四哥最近常常做好人,對兄弟們都有情有義。我想他也不會避而不見。”只是這好人做得太多了,皇阿瑪就該不放心了吧?

  我的好四哥,到時你該怎麼辦?

  李薇等她大禮參拜完畢,才笑道:“請起。咱們也好久沒見了,一向可好?”

  聽四爺跟她一一說完,她就覺得瑪蛋這一對夫妻太不是東西了。這不就是道德綁架嗎?四爺不應他們,那之前的有情有義就打了折扣。他對十三好,對太子好,對直郡王好,怎麼對八爺不好?果然也是看人下菜?

  可四爺憑什麼就要被他們利用呢?真幫了這個忙也落不到好,人家還要笑話他傻。

  反正四爺在九洲清晏裏是越說越生氣,氣到最後手都有點抖,臉都發白了。起身在屋裏疾走轉圈,跟困獸似的。

  把李薇心疼壞了,所以她來的時候就想好了,非要好好刺一刺郭絡羅氏不可。

  郭絡羅氏也不起身,慘笑道:“借側妃的吉言,我們一定還好。”

  聽她話裏話外都把‘側妃’掛在嘴邊上,就知道郭絡羅氏今天沖她低頭肯定也內傷不輕。

  知道你不痛快,我就痛快多了。

  李薇才不介意‘側妃’呢,你不樂意起就接著跪吧。以為真能跪得我過意不去?對不起想太多。

  “那就好。”她笑盈盈的,“我們爺前一段還說八爺該放寬心胸,皇上仁厚憐下,只要八爺日後改過,他們兄弟一定會替八爺說話的。”

  郭絡羅氏恨得幾乎要吐血,一個漢軍旗小門戶出身的女人,一朝得勢竟然也敢小看胤祀?她輕飄飄的幾句話就給他定了罪,欺人太甚了!

  屋裏一時靜了些。

  所有的太監丫頭全都目光放空,蘇培盛習慣性的面無表情,心裏快笑翻天了。沒想到李主子也挺會氣人的,有他們王爺的幾分真傳了。

  郭絡羅氏明顯看著是不想跪了,大概是想沖上來打她?

  李薇還期待了下,結果她又跪好了。只是她也不裝卑微,裝可憐了,直接對李薇說:“今天來是想求側妃在王爺面前替我們八爺說兩句好話,我們爺自從聽說娘娘在宮裏不好的消息,就茶飯不思,日夜難安。想請王爺替我們八爺遞個話,看能不能叫我們八爺進宮見娘娘一面……”

  李薇也很公式化的回道:“這事我都是聽我們爺的。”跟著她轉頭看福晉,“福晉說呢?”

  反正這事四爺不想沾,她就不能給郭絡羅氏賴上來的藉口。

  基本上,郭絡羅氏會非要見她,她才不信這裏面沒有福晉的手筆呢。

  因為她這麼一問,連郭絡羅氏也看福晉了。

  元英頓了下:“……這事還要我們爺做主。”

  李薇這才滿意笑著看郭絡羅氏。她和福晉都不應,郭絡羅氏又見不著四爺,她就是在這裏耗個十天半月的,最後丟的也只是八爺的臉。

  以郭絡羅氏對八爺的心,她是肯定不會走到這一步的。

  求一次就夠了,她不可能會天天來求。她的心氣高,求一次不成都能恨死他們了。

  郭絡羅氏慢慢的起身了,她的眼神掃過福晉時,那就是‘你怎麼能如此冷酷如此傷我的心’,看李薇時就是刻骨銘心的仇恨了。

  果然不應她就要被她恨了。

  李薇表示無壓力,心道想報仇等下輩吧,這輩子八爺都不可能翻身了哦耶。

  她果然沒有再糾纏就匆匆告辭了。李薇也愉快的跟福晉道‘您歇著吧我就不打擾您了’,也跟著告退了。

  回到九洲清晏,她把她怎麼氣郭絡羅氏給四爺學了一遍又一遍。一開始四爺聽得挺痛快,擊節讚賞。

  到晚上時就含笑聽,一邊聽一邊給她挾菜。

  “好,你說的對。來嘗嘗這個芙蓉蝦球。”他笑道。

  李薇把芙蓉蝦球吃完接著說,他呵呵笑著聽,再道:“沒錯,就該這麼說。嘗嘗這個蛋餃。”

  痛快的耍過威風後又美美的吃了一頓,今天真是幸福美滿。

  等用過晚膳,四爺去寫字了,她坐在他身後的榻上串珠子玩(真是百玩不厭),嘴裏哼道:“……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

  前面的四爺聽她翻來覆去老哼這兩句小曲,仔細一聽手上就是一滑,半晌無語。

  旁邊侍候筆墨的王朝卿早聽到了,一直面無表情,心想:李主子真是直白的人。看四爺寫壞了,悄悄收了這一張,再鋪上一張新紙,默默站著。

  李薇越哼越歡樂,啦啦啦的唱:“欠了我的給我補回來,偷了我的給我交出來!閃閃紅星的表白,是我們的對白(?)”詞好像不對?不過穿過來這麼多年能記得最主要的幾句已經不錯了。

  四爺這字算是再也寫不下去了,收了紙筆過來看她串珠子,捧茶好奇的問:“紅星是什麼意思?”

  星星不是黃的嗎?

  李薇一時沒反應過來,跟四爺對視半天才恍然大悟,然後就猶豫該怎麼解釋,最後含糊道:“隨便唱的。”

  四爺早猜到了,不過因為很應景也很想笑,何況素素這是替他出氣。看她這麼得意,他心裏也是很舒服的。

  他道:“太白話了。”

  本來就是白話歌啊。難不成要換成文言?食之宜嘔,索之宜返?那就完全沒那個味道了嘛。

  她這麼說,四爺笑得開了花(笑容好大,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放下茶碗道:“是,說得不錯。”

  事後,四爺送了一個仿製的天體儀給她。

  上面有好多小星星的標誌,四爺握著她的手去摸黃銅表面的凸|點,告訴她這是什麼星,在天空的什麼位置,那是什麼星,在哪兒哪兒。什麼星是夏天能看到的,什麼星是冬天才出現的。

  李薇第一次直觀的認識了北斗七星,什麼天樞、璿璣等。

  四爺的教學還很寓教於樂,配合著很多的神話傳說和故事,還說她書房裏擺的那部《西遊記》裏有很多神仙,比如太白金星。

  李薇永遠記住了太白金星其實就是天空中的啟明星。

  然後隔了幾天,她才知道四爺為嘛送她一個天體儀還給她上天文課,都是因為她那天唱的‘閃閃的紅星’……

  李薇內牛滿面,紅星其實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的象徵……這個是不能說的,她還是認了四爺把她當成‘連星星顏色都分不清的’傻子吧。


☆、292、兄弟相得

  八爺府裏,八爺聽郭絡羅氏說完後,淡淡笑道:“……四哥也只能這樣了,自己躲著,叫媳婦來應付你。”

  他要是上門求四哥也不是不行,只是那樣四哥就能更輕鬆的打發掉他了。他也不想去聽四哥說教,那些乾巴巴的東西不過是場面話,他自己平常就沒少說。

  看到他身上的衣服都像掛在竹杆上一樣晃蕩,郭絡羅氏各種複雜情緒湧上心頭,猛地起身道:“我再去一趟。都是我不該跟她們認真,到這個地步聽人家幾句冷言冷語算什麼?”

  “罷了。”八爺拉住她,“再去幾次都一樣,無非是自取其辱。”

  過了幾日,九爺府裏送來了消息,說宜妃可以傳郭絡羅氏進宮看望良妃。九爺沒有親自來,叫了他的貼身太監小狗子過來。

  小狗子清了清喉嚨,學他們九爺的腔調道:“八哥,叫弟弟說八嫂去就行了。你進去也跟娘娘說不了兩句話,說不定還要給娘娘招禍。咱們現在先想法子把娘娘給治好再說。”

  他學得惟妙惟肖,逗得八爺笑道:“行了,知道你們爺的意思了。你學得挺好。”說罷解了隨身的玉佩賞他。

  小狗子接了玉佩,跪下磕頭道:“能得八爺一笑就是奴才的造化了,回去我們爺也要賞奴才的。”

  郭絡羅氏這就進了宮,十四卻進了圓明園。

  然後跟四爺大吵一架,險些被四爺叫侍衛按住賞一頓板子。虧得十四腿腳快,跑了。

  李薇只知道十四爺來了,說前幾天他去看娘娘了,特意替娘娘來看四爺。她還叫人從冰窖裏摘了一盤荔枝送進去,不一刻就聽那邊屋裏好像是桌子被踹翻一陣亂響,然後四爺大喊:“給爺拿下他!”

  十四兔子一樣從屋裏躥出來,頭也不回的跑出去了。四爺攆在後頭追了幾步,停下後看背影那就是在深呼吸運氣。

  九洲清晏裏一時靜得嚇人,李薇在屋裏都不敢動了,伸頭看窗外的動靜。玉瓶幾人在她身邊,也都乍著手面面相覷。

  足有半盞茶的功夫,四爺才收氣回屋子。跟著就見蘇培盛被罵出來,匆忙帶著人去拿粘杆去粘樹上的蟬。

  四爺嫌蟬叫得太吵人。

  再一刻,王朝卿出來跪著了,一下下掌自己的嘴。

  李薇只恨自己身在九洲清晏沒地方躲一躲。這時說她想出去散步可太明顯了。

  她跟玉瓶幾人對了下眼神,悄悄起身去裏屋榻上躺下,輕聲說:“我睡一會兒。”

  玉瓶點點頭,跟其他人侍候她躺好。

  躺下時還毫無睡意,腦子裏還在想十四爺又作死什麼呢?不出一刻就能把四爺能氣成這樣,不是他們兄弟天生八字不合,就是十四爺本領實在是高。

  想著想著,她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經是黃昏了。四爺就在外屋坐著讀書,她起身後悄悄過去,看他眉頭皺成個川字。看她起來,他放下書平靜道:“本想叫你出去遊湖,過來看你睡得正香。”

  李薇看看外面的天色,剛要說那就改日再遊湖吧。

  四爺起身道:“走吧。”

  然後,李薇坐在肩輿,在天要黑的時候跟著四爺去湖邊了。

  湖上樓船已經準備好了,兩層樓都點齊了燈,樓船裏人影重重,往來穿梭。湖邊也點了一圈燈,燈火通明之下,湖心夜遊也不顯得多奇怪了。李薇下肩輿時還哇了一聲,眼前這一切太像電視裏演的秦淮河畔了。

  除了並無歌舞應和之外。

  四爺看來心情確實不好,他以前心情不好就自己憋著生悶氣。現在心情不好學會消遣了。

  李薇跟著他上船時想,他這種作派還挺像‘王爺’的。說來以前他當貝勒時是有點太寒酸了。

  他們上了二樓,坐下後樓船就離了岸。

  坐在高處仿佛眼前的湖都變小了一號。而且,她才發現當他們在二樓時,俯看一樓的歌舞時才更有味道。

  一樓船板上笙歌已起,十六個身著彩衣的舞娘甩著曼妙的長袖,寬寬的腰帶勒出她們纖細的腰肢,如隨風舞擺的柳條一樣在那裏旋轉。

  她一時看入了迷,回神時看到四爺在自斟自飲,對樓下的歌舞毫無興趣。

  她坐過去替他執壺,他握住她的手笑道:“怎麼不看?好看嗎?”

  “好看,她們跳得真好。”這是實話,臺上三分鐘,台下三年功。她雖然穿越投胎成了古代女子,可沒學過歌舞彈唱一類的本事。到現在最拿手的居然是被四爺督著練出來的一筆字。

  “好看,就叫人賞他們。”他道。

  站在旁邊的蘇培盛立刻叫一個小太監下去傳話。

  四爺飲了一口,剩下半口喂到她嘴邊,她這才發現他已經喝醉了。不然她懷著孩子,他是絕對不會喂她酒的。

  她啟口喝下,他笑道:“好不好喝?”

  “好酒。”她順著他的話說。一手把酒壺遞給蘇培盛,使眼色叫他把酒拿遠些,一邊挾了一塊蔥燒海參給他。

  放在現代超市里的海參雖貴,至少一般人也買到得。到這裏海參就是實實在在的貢品。

  四爺賞面吃了,掃了一眼桌上,對蘇培盛道:“怎麼不做些你李主子愛吃的?叫他們上。”他這話說完,李薇下意識的看了眼桌上,該有的都有了啊。

  蘇培盛也看她,貌似在求她給個提示。

  李薇甚茫然的看回去。

  蘇培盛只好親自下去了。他叫張起麟上去侍候著,他坐著小船蕩回岸邊,再一路小跑著去找劉寶泉,呼哧呼哧滿臉汗的說:“李主子都愛吃什麼菜?都送上去。”

  劉寶泉看他這可憐樣,特意叫人盛了一碗滾燙的綠豆湯給他解渴,道:“慢慢兒說,這是李主子的吩咐?”

  蘇培盛都不接那碗,白了他一眼。

  劉寶泉就明白了。他今天送上去的都是度著李主子最近愛吃的口味上的,夏天嘛,來點清清淡淡的湯菜不是很好?李主子還懷著孩子呢,能吃乾炸羊排,香辣羊腿嗎?

  不過既然主子們是這麼吩咐的,他照辦就是。

  蘇培盛傳過話,再呼哧呼哧的跑回湖邊,再乘小船回到船樓,再在一樓好歹洗個臉,不能滿面油汗的叫主子看了噁心不是?

  等他到了樓上,見張起麟還站在原處,另一邊四爺和李主子正說話呢。

  這不成就溜他一個了嗎?

  蘇培盛不甘的瞪上眼張起麟,這小子倒真是好運氣。他呶呶嘴,張起麟讓開位置,他站過去,聽著那邊四爺正跟李主子說……

  “異想天開!”四爺灌了半壺酒,像是開了閘,開始罵十四。李薇也跟著聽明白下午他們兄弟吵什麼了。

  總之就是十四想叫四爺幫八爺進宮看良妃。為嘛呢?十四想給八爺示好嘛。

  “他以為他沖老八搖搖尾巴,老八就能把手裏的人交給他?”四爺氣得現在握著酒杯的手都在抖,狠力一摔砸到湖裏去了,激起一注小小的水花。

  一樓的歌舞都停了一瞬間。能從二樓砸酒杯下來的只能是主子。

  不過很快就接著彈唱起來了。

  但可能是心理作用,李薇總覺得接下來的歌舞就沒那麼順暢了,有種戰戰兢兢的遲滯感。

  “十四爺大概是太年輕……”李薇也很懷疑十四爺的政治智商有沒有到六十?吃相也太難看了吧。而且,為什麼是四爺出面?

  好吧,四爺出面他撿好處?科學嗎?

  當然,萬一他真說動四爺了,然後他去八爺面前把情給拉自己身上了,八爺也相信了(這都很有可能),但……四爺幹嘛這麼雷鋒的甘當十四的踏腳石呢?

  四爺一直以來的做法很明顯,他是把十三和十四都當成他的小弟來養的。也就是說,他能對這兩個弟弟好,用意是他們乖乖替他們辦事。

  他可不是弟控。

  但他要求他們是兄控。

  ……

  她突然覺得四爺和十四不虧為兄弟。都夠渣。

  不過她既然是四爺後宮的人,那就只能站在他這邊罵十四了。

  坐到八九點時,湖面上的風就有些涼了。她一直靠在四爺身邊,他摸到她的肩膀只覺觸手冰涼,趕緊叫人拿斗篷來把她裹住。

  “怎麼不說冷了?”他摸了摸她的手,手上倒是暖的。

  這才想起剛才兩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不冷,手不冷身上就不會冷。”李薇不會拿身體開玩笑,三伏天裏湖上這點小冷風最多也就是空調開到二十幾度的樣子,感覺其實正好。

  她都想今天晚上睡在船上了。

  四爺道:“不坐了。”說罷扶她起身,看到桌上擺得杯盤碗盞裏,只有冬瓜盅等幾樣湯菜動了不少,後面上來的炸羊排烤羊腿一類都是原封未動。

  他喝斥蘇培盛:“怎麼把這種味重的菜也端上來了?現在這種天氣吃這個不熱嗎?”

  李薇還記得是他說叫添菜的,不過此時不是伸張正義的時候。連蘇培盛也是低頭‘認錯’,說:“都是奴才疏忽了。”

  “哼。”四爺冷哼,牽著李薇走了。

  她也明白他的氣不順,總要衝著人發出來。不沖她和孩子們撒,蘇培盛他們就是現成的出氣筒。

  想想今天把臉都扇腫的王朝卿不也是如此嗎?

  李薇跟在四爺後頭上了肩輿,回九洲清晏的路上只求他的氣快消了吧,再這樣折騰下去大家過得都不安心了。

  幸好四爺並不是個放縱的人,第二天除了臉還黑著以外,已經不會再沖人撒火了。蘇培盛他們最多就是挨挨駡,沒有再皮肉受苦了。

  李薇就一直儘量縮小存在感,也沒有替四爺去對那些無辜受累的太監們撫慰一番。從很多事上她學到這恩是不能隨便亂施的,四爺怎麼對待他的人,那都是他的事。她隨隨便便的去聖母一把,說不定就做了錯事,害人害已。

  不管怎麼說,四爺都是他們頭頂的天。如今是王爺,日後是皇上。

  以前上學是班上班委貪污班費,党支書收受賄賂才會挑人入黨,領助學金的未必是班裏最窮的等等。這些近在咫尺的不平事她都看習慣了,小學時就要學著給班主任送禮了,不然人人都送,她不送那不是脫離群眾嘛。

  穿越多年,封建的那一套雖然自己學得不倫不類,但接受已經不成問題了。

  她還告訴玉瓶等人,最近儘量夾著尾巴做人,務必不要礙了四爺的眼。也不要被人陷害了。不然她丟臉,他們丟的可能是命。

  十四爺來一趟把四爺惹惱了,然後四爺就對十三爺去散發兄弟愛了。

  沒隔幾日,四爺用盡心血寫了封摺子遞上去。因為他寫的時候就在九洲清晏裏,也不避諱她,來回起稿時叫她看到了一兩句,她才知道十三爺的腿病已經很嚴重了。

  四爺淡淡道:“也是當年落下的病根,後來也沒機會好好醫治。”十三失寵於聖上後,太醫院去他那裏也就是應付差事。當時耽誤了,事後想補救就晚了。

  她拿起他寫了一半的摺子看,擔心的問他:“皇上不會生氣嗎?”

  從他身上她學到一個道理,越是身處高位的人越愛面子。別人提起他的錯處來,哪怕根本沒那個意思,些許影射,就能像觸了他的逆麟般跳起來。

  四爺提起十三爺的腿病,難道不會叫皇上生氣?

  “……”四爺歎了聲,把這一張也給揉了。

  為這個摺子他都寫了好幾天了,始終無法成文。

  李薇把他揉成團的那些都一一展開看了,也算明白他的顧忌,想了想道:“要不,爺就別摻別的,只寫十三爺的病如何了,怎麼樣?”

  到底是要以情動人,還是要平鋪直敍的寫說明文?

  四爺想走以情動人的路線,李薇給他起了個說明文的稿,統篇不到二百字。寫完後她才發現,這跟四爺的風格十分不搭。

  以他的性格,二百字也就開個頭,遠遠不會說到正題。

  而她這個開頭就是叩請聖安,十三爺膝如今如何,病勢如何,用藥如何,無效。請皇上示下,再叩首。完。

  “不能用……”她看完自己寫的也想揉了,四爺拿過去看了看,猶豫起來。

  他覺得這樣寫也挺好的,雖然顯得平淡了點,但他對十三如何,皇上心裏有數,寫上幾千字也不會顯得他的情誼就由一成了一百。這樣一筆不寫,反倒能透出他對十三的情誼。

  他照著素素這篇重啟一篇,一氣呵成後,第二天揣上去暢春園了。

  不久後,皇上賞了十二和十三一人一個皇莊。

  十四知道後險些氣歪了鼻子。大家都是平頭阿哥,都沒得爵位,憑什麼四哥事事都想著十三?怎麼就沒給他也求個皇莊?他的府裏也艱難好吧?

  圓明園,九洲清晏裏,四爺聽說聖旨後也愣了。當時皇上懶得看他的摺子,叫他回話。他說了十三府上的艱難之處,說到動情時幾欲落淚。皇上當時沒說什麼,他還以為沒有用。結果皇上就賞了十三一個皇莊。

  有了皇上這一筆,十三才算是從泥潭裏爬出來了。

  又過了幾天,李薇難得的收到了十三福晉兆佳氏的帖子。帖上問她安好,說聽說她有身孕,卻一直沒來給她道喜,望她不要見怪。然後在帖子末尾說近日如果她方便的話,她想來拜訪她。

  李薇奇怪了,兆佳氏在京城女眷社交界神隱已經有段日子了,今天怎麼會主動說要來拜訪她?

  她拿帖子問四爺,他笑道:“既然這樣,你這幾日就請她來一趟吧。”

  哦,原來如此。

  看來那封摺子見效了?十三爺那邊現在情形好轉了?

  李薇馬上回帖,準備好宴席和禮物,只管靜候兆佳氏上門。

  讓她沒想到的是,跟兆佳氏一起來的還有十三爺。

  她看到兆佳氏時還特意迎出門去,跟著就看到四爺也出來迎十三(他們不在一個屋,他在書房,她在正屋),然後十三爺撲到四爺腳下,抱著他的腿就大哭起來。

  李薇:=口=

  好尷尬!

  早知道她就不多一事出來迎接兆佳氏了!

  那邊四爺也是淚灑滿襟,拍著十三的背一口一個‘十三弟啊十三弟’。

  她要不要哭?

  哭不出來怎麼辦?

  李薇看兆佳氏,見她也是眼眶泛紅,正在擦淚道:“叫嫂子見笑了。”

  “沒事……”李薇趕緊把她讓進屋去。看著十三跪到地上真的很囧。

  坐下後,她才看到兆佳氏也是扶腰坐下,她驚道:“你這是……”

  兆佳氏摸著肚子,一臉幸福的光:“月份還小呢,才兩個多月。剛剛看出來。”

  好像民間有王不見王的說法?

  可兆佳氏沒當一回事的樣子,李薇也不好說要不咱倆回避一下?中間放面屏風?

  反正她也不相信這個,不然醫院婦產科就沒法開了。

  坐過一盞茶後,李薇提起了福晉。兆佳氏是直接到九洲清晏來的,還沒見過福晉。估計她也沒想到她住在這裏。

  兆佳氏知機道:“還沒去給四嫂請安。”

  李薇扛著大肚子也要隨她一道站起:“我陪你同去。”

  兆佳氏忙說:“嫂子快坐著,咱們也不是外人,我也是常來常往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李薇順勢就坐回去了,道:“既然這樣,我叫人送你過去吧。”

  她叫來張起麟陪兆佳氏走一趟。

  中午時,四爺當然要留十三爺用膳。

  玉瓶看了眼門口,心中不甘。兆佳氏這一去見福晉就不見回來了,午膳是叫主子自己用嗎?哪有請客,結果客人跟別人吃飯去的道理?

  李薇看出幾個丫頭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這是有點丟臉。

  可她都這麼大的肚子了,還要陪客人吃飯也是很辛苦的啊。要不是四爺,她才不會難為自己的。兆佳氏被福晉留下了不是正好?

  她道:“好了,一個個都把臉拉著,小心我肚子裏的孩子跟你們學,生出來天生就會拉著臉。”

  玉瓶幾個哭笑不得,倒是都紛紛擠出一個笑來。

  “我自己吃不是更自在?”她道,叫人把膳擺出來,她吃完趕緊睡午覺去。

  四爺那邊吃得要慢得多,菜上過三輪,兩人都喝多了。四爺就想趁著方便的機會換件衣服,就拐到這邊來。沒想到只有素素一個在,她還已經躺到床上睡著了。

  他不動聲色,叫人拿一套衣服去給十三換上,這邊叫蘇培盛過來問。

  不用他開口,只掃了一眼,蘇培盛就把張起麟送兆佳氏去見福晉,然後兆佳氏就被福晉留下用膳的事給說了。

  “都是張起麟不會辦差……”蘇培盛道。

  四爺匆匆換好衣服,道:“等張起麟回來賞十板子長長記性。”

  “喳。”蘇培盛應道。心裏替張起麟歎一聲,這板子他是替福晉挨的啊。

  晚上,李薇醒來時天都黑了。聽到門廊下有撲、撲的悶響,四爺在外間坐著讀書,聽到裏面的動靜後進來。

  看她睡得臉上還帶著朦朧的睡意,他坐下扶她靠在迎枕上:“這一覺睡得可真長,起來用點東西吧?”

  玉瓶等人過來侍候她起床梳頭,個個都垂著頭。

  四爺道:“不用梳髻,挽起來就行,一會兒就該睡了。”

  於是她就換上一身簡單的旗袍,挽了個墜髻垂在一邊肩側,到外間的榻上喝了一碗粥。

  看四爺也陪著她用,她道:“你還沒吃?”

  “中午吃多了,一直不餓。”他道,把饅頭掰開,把咸鴨蛋黃夾在裏頭。

  這時,她看到門口有人在燈籠的背光處沖著四爺磕頭,剛想仔細看,四爺往那邊斜了一眼,蘇培盛快步過去揮了揮手,就有人把那人給拖走了。

  一閃之間,李薇認出那是張起麟。

  再看四爺在拿筷子沾香油和臭豆腐鹵往饅頭上抹,他狀若無事,她自然也不會提起掃興的事。

  吃完兩人又坐著說了一會兒話,主要是她聽他說十三爺的事。

  十三爺在酒席上好幾次哭出來,喝得越多說得越多。四爺這會兒說起來眼眶都泛淚花,歎息道:“十三真是受苦了。”

  “有您在,十三爺會好起來的。”她說。

  她對這個是有信心的。現在歷史才好像慢慢合上了正軌。四爺跟十三爺,應該從此能君臣相得了吧?

  她以前還奇怪十四爺明明是四爺的親弟弟,怎麼最後卻是十三成了四爺最好的兄弟?不過見過這個十四爺後,這真是一點都不奇怪了。

  四爺的笑容裏有得意也有感歎,搖頭道:“只盼如你所言吧。”

  “那必須的。”李薇順口道。

  四爺噗一下,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她道:“你啊你,這性子算是改不了了。”

  看他笑得這麼開心,她都想說一句話而已,有這麼可樂嗎?

  根本是您今天太開心了吧?


☆、293、四爺牌老師

  宇素心堂裏,元英剛剛用過晚膳,正在看著庫房的單子準備給兆佳氏肚子裏的孩子挑禮物。弘暉已經夠大了,如果可能,她想在今年給他定下婚事。就算今年不指婚,至少也要選好人家。

  她跟四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有事都是叫太監來傳話,叫李氏搬進九洲清晏。她想跟他商量下弘暉的事,竟然會感覺陌生的無法開口。

  所以,她也想通過兆佳氏走十三爺那邊的路子。哪怕四爺心裏已經有了打算,也該跟她說一聲。

  莊嬤嬤小心翼翼的進來,悄悄伏在她耳邊說:“張起麟叫王爺賞了十板子,就按在九洲清晏那裏打呢。”

  元英一下子怔住了,剛才想得好好的東西全在腦子裏糊成一團。

  莊嬤嬤還在看著她,可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雖然只見過張起麟幾次,但她也知道這是四爺那邊的太監,從沒進園子時就常撥給李氏使喚。今天,正是他把兆佳氏送到宇素心堂來的。

  ……

  這是在打張起麟嗎?

  不,這是四爺打給她看的。

  他想教訓的是她。

  莊嬤嬤看福晉怔住了,半晌不說不動,輕聲喊:“福晉?”

  “……收起來吧。”元英把庫房帳冊一推,起身回裏屋了。丫頭們趕緊跟進去侍候她洗漱,莊嬤嬤就把炕桌上的帳冊和寫到一半的禮單仔細的收起來。

  禮單上的一件件禮物只有寥寥半頁,福晉寫了一晚上才挑了這幾件。可見有多用心。

  莊嬤嬤暗歎一聲,收拾好也進裏屋去了。

  第二天,四爺走後,李薇悄悄叫玉瓶去打聽張起麟是因為什麼挨了打。昨晚上把張起麟按在那裏打的時候,她們這群丫頭都探頭看呢。

  玉瓶小聲說:“什麼都沒說,就知道是蘇公公盯著叫打的。”她猶豫了下,把聲音放得更輕了:“應該是王爺發的話。”

  什麼原由不知道就按住打得屁股開花,她們都嚇壞了。四爺最近脾氣是不怎麼好,王朝卿兩邊臉頰現在還腫得跟胖了二十斤似的呢。

  李薇打聽不出來,心道估計又是四爺的邪火。為難的是張起麟算是她在九洲清晏的‘自已人’,不但四爺在關於她的時候愛叫張起麟來辦,就是她有事想叫四爺的人跑一趟,也多是叫他,而不是蘇公公那一掛的。

  論起情理來她怎麼著都要過問一下,視而不見太叫人心冷了。可在一堆人的眼皮底下,去給四爺親口罰過的人示好又不符合她的原則。

  她左思右想,把趙全保叫進來暗示一番,再叫玉瓶把她用剩下的一些東西拿出去送人。有各種尺頭、只剩一點底的胭脂香料,快要過期的成品丸藥等。

  九洲清晏裏只有太監侍候著,四爺在平常的起居中不愛用丫頭宮女。還是她來了之後帶進來一堆丫頭。太監雖然切了男|根,但見了年輕漂亮的小丫頭還是都樂意給個方便的。所以玉瓶等人在這裏人緣都挺好的。

  趙全保挑了幾個貴重的先去捧蘇培盛等人,主子叫他把東西隨意送人,他出來交際就算是他的人情了。這跟主子可沒關係。蘇培盛、張保、王朝卿等都在此列,張起麟雖然挨了打,但打完四爺也叫人給他治傷了,所以當然還有他一份。

  趙全保連張起麟的屋子都沒進,就站在門口問了聲好,把東西交給照顧張起麟的小太監就走了。

  小太監送走趙哥哥,回屋把兩瓶藥拿給張起麟看,道:“師父,這是剛才趙哥哥送來的。”

  張起麟勉強支起身,平平無奇的白瓷圓肚瓶確實是李主子那裏的東西,打開塞子就是沖鼻的藥味。結果小太監就看他師父直接就吞了兩粒。

  “師父?”

  張起麟把藥瓶塞進枕下,也沒給小徒弟解釋,叫他倒了碗溫水喝了就趴著接著睡。

  雲南白藥,李主子送的是好東西啊。

  苦苦的藥味還在齒間回轉。

  到了中午該用膳時,清粥小菜饅頭之外還有一盅燉田雞。他看小太監,揚揚下巴:“哪兒來的?”

  小太監道:“我去給師父提飯時盒子裏就有的。”

  “誰給你的盒子?劉爺爺的人?”

  “不是。”

  張起麟聽到這裏,把這盅一推,給小太監道:“賞你了,拿去吃吧。”

  小太監可不敢相信呢,見師父真的就著饅頭喝粥配鹹菜,吃完就接著休息了。他悄悄把燉盅放進提盒裏提回自己的屋,兩三口連湯帶肉都吃光了,見裏面不但有紅棗,還有一股藥味兒。

  從此後,日日都會多一個燉盅。小太監吃得滿面油光,張起麟養好之後,他還胖了一圈呢。等再去提膳時就沒有燉盅了,那人還意味深長的問他師父養好嗎?小太監說好,師父已經好了。

  那人就往宇素心堂那裏使了個眼色,歎道:“這也是主子的恩典啊。”

  小太監回去給張起麟學了,嘿嘿道:“那師父,您說我要不要去給那邊磕個頭啊?”

  張起麟笑道:“嫌命長你就去吧。”

  小太監心道傻子才去呢,怪不得師父你不吃讓給我了。那是給你養傷用的呢,不過這種招攬還是躲遠點的好。師父在王爺這邊正得用呢,轉頭再去抱別人的大腿,那不是大路不走偏往小道拐嗎?

  張起麟養好傷就去給四爺磕頭謝恩。

  他到的時候,四爺正陪著李薇下棋。他一步要想半天,眉頭還皺得很緊,李主子這一步步下得極快,好像連想都不用想。

  沒想到李主子還是個善棋的。

  他在外間磕個頭,四爺嗯了聲就叫他退下了,好好辦差。

  等他下去後,四爺盯著棋盤上下左右看了好幾圈,歎著氣落下一子,李薇跟著就落子了。

  四爺歎氣:“跟你下棋真是折騰人,只會胡亂放子。”

  其實早在開局每人都落了二十幾個子的時候,她已經看出她輸定了。四爺的棋路好歹都互為呼應,她是這邊一塊那邊一塊各自為營。

  當時她說不下了,四爺偏偏要接著下,說贏她是贏定了的,他就想練練心境。

  堅持到中盤,四爺按著額頭起身在屋裏繞圈,瞪她道:“跟傅敏下棋爺都沒這麼累過,跟你下得頭痛。”

  “……那就不要下了嘛。”她也很委屈好嗎?不過看他被折磨成這樣,她有種詭異的成就感。

  仔細看看棋盤上的棋勢,因為她不按牌理出牌,常常是顧頭不顧腚,顧前不顧後,好像把四爺的棋路也給打亂了。

  四爺在屋裏轉了兩圈,好像找回點思路了,坐下道:“再來。”

  人類為什麼要互相傷害?

  最重要的是四爺您幹嘛要找虐呢?

  李薇只好陪著他把這一局走完。因為她落子更多的是靠直覺,不考慮太多,所以這盤棋下得還是很快的。就是贏棋的四爺一點也不開心。

  看他去書房讀書了,她一邊愧疚一邊把棋子都給撿回棋盒裏。

  不一會兒四爺又回來了,手裏捧著兩本書,看她正在收拾棋盤,點頭道:“正好,一會兒你照著這個擺盤吧。”

  她低頭一看,是《玄玄集》。這本書她有印象,李文璧教她下棋時用的就是這本書。不過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教學方式,她也沒學到多少東西就是了。最重要的是,李文璧實在不是當嚴師的材料。父女兩人常常說著說著,就拐到別的地方去了。一堂課結束,兩人不是在聊八卦野史,就是在翻神怪志異。

  她接過書,抬頭不敢相信的問四爺:“爺,您這是……”

  “你就是沒有大局觀,照著這書擺上三五年,能學得其中五成就能下得不錯了。”他道。

  難道繼寫字之後,她還要跟四爺學棋?

  四爺說完十分有興趣的立刻就翻出一局棋,他執白,她執黑,兩人一步步擺起來,擺的時候他還要給她講這一步為什麼這樣擺,跟後面的棋路又有什麼呼應,還有白棋這裏是怎麼想的,黑棋在前面就想到了如何克制白棋,白棋又是如何反制黑棋,等等。

  他犯了教學癖,李薇只好暫時客串下學生的角色,到晚膳時聽了一肚子的棋經,看到桌上分別沾著黑芝麻和白芝麻的小圓餅,就有種黑白棋的錯覺。

  然後,她憤怒的吃了一盤子的芝麻餅。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94、四心難測

  又是一年頒金節,這是李薇以雍王側妃的身份第一次出場亮相。

  可惜她去不了。

  現在,她躺在床上,頭綁紅巾,所有的窗戶都緊緊關著,生怕漏進來一絲風。旁邊的悠車裏躺著個手腳亂動的大胖娃娃,剛落地不到兩天眼睛就睜開了,頭頂的一抹胎髮有寸許長,黑亮黑亮的。

  四爺看了還說要剪下來做成筆收起來。

  柳嬤嬤從外面進來,提著一個食盒,盒裏是一個雙耳砂鍋,砂鍋下的炭爐正燒著,砂鍋裏翻花滾沸,濃濃的雞湯香氣瞬間漫得整個屋子都是。

  “快過來接我一把。”她喊玉瓶。

  兩人把小砂鍋放到茶爐上,炭爐拿出去熄了,再盛一碗湯端進裏屋去。

  屋裏李薇正偏頭看著小五,這個孩子有運氣。剛落地洗三時就被皇上賜了名字,弘昤。聽四爺說是他到暢春園去陪皇上說話,一時提起了小五,皇上聽說小五落地後胎髮黑亮,眼睛睜得還早,說這孩子聰明,當時就取了名字。

  洗三時還特意叫身邊的大太監梁九功過來看看。雖然沒賞什麼東西,但梁九功笑呵呵的說皇上叫他好好看看弘昤的樣子,回去要學給皇上聽呢。

  皇上現在是越來越隨心所欲了。

  “主子,用碗雞湯吧。”玉瓶道。

  李薇點點頭,她二人把她給支起來,侍候著她喝完雞湯再漱口。躺下時李薇感覺胸口發漲了,道:“把小五抱過來叫他吃奶吧。漲了。”

  柳嬤嬤卻說:“不能常叫孩子吃,吃多了回奶就不好回了。”

  她上前摸了下她的胸口,把弘昤抱過來就叫一邊吃了幾口,然後就抱走了。弘昤吃得正香呢,被抱走就不高興了,啊啊啊的叫著。李薇聽到兒子的聲音心疼得不得了,努力坐起來說:“把他抱過來,讓他吃。”

  柳嬤嬤趕緊叫奶娘來把弘昤抱走了,坐下勸她:“主子別擔心,有奶娘照顧不會有事的。”果然那邊弘昤不喊了,應該是已經吃上了。

  這個有奶就是娘的小子!

  李薇喪氣的倒回枕上,柳嬤嬤幫她揉奶來緩解胸口的漲悶,笑道:“王爺是心疼您呢。”

  誰能想到四爺居然還真記著她的抱怨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李薇自己都忘了她跟四爺抱怨過,說胸部會下垂他會不喜歡。結果這次弘昤一落地,她的奶開得十分快,抱著孩子看他吃得正香,四爺跟她說叫奶娘喂。

  “為什麼啊?我的奶多好啊。”她道,弘昤吃的時候都來不及咽。

  “喂多了奶,你又該做擴胸運動了。”他突然冒出來一句‘擴胸運動’,她都沒反應過來。

  看她這樣,四爺雙臂平舉做擴胸運動給她看,她=口=,他道:“這不是弘時那會兒你天天晚上做的嗎?”

  大、大概吧?

  她回憶了下,好像還真有這麼回事。

  他道:“我給小五挑了四個奶娘,都是你剛有喜時就挑出來的,這樣你也不用擔心了。”

  她擔心什麼?

  苦思冥想了兩天一夜,李薇把她曾經跟四爺抱怨的事給想起來了個影子。

  然後她就給他跪了。

  這是什麼恐怖的記憶力啊。兩人閒聊時的話他都能記上j□j年?這科學嗎?

  然後經過她跟四爺的爭取,勉強爭取到可以把小五喂到滿月,滿月後她就喝藥回奶,小五就交給奶娘喂。她本來還想母子連心,小五吃她的奶吃習慣了,肯定不吃奶娘的奶啊,到那時她就可以繼續喂,四爺也不會忍心叫兒子餓著的。

  雖然胸下垂這事是很可怕,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兒子。

  可萬萬沒想到小五太不挑食了!誰抱都能喂,吃哪個奶娘的奶都歡樂得不得了!

  李薇一腔慈母之心被打擊得七七八八。像今天這種吃她幾口奶,再抱去給奶娘已經不是第一回了,小五一點都不在意。

  “這孩子真是太過分了。”等四爺晚上來看她,她就跟他抱怨。

  為了迎接四爺的到來,她擦過身梳過頭,還描了眉畫了眼線,為了不叫他聞到月子房裏的奶腥味兒,還特意燃了香。

  四爺坐在床沿,他剛剛去看過小五過來。聽她抱怨也只是笑,從小五第一天吃奶娘的奶時,她就氣得不行,拍著被子說這孩子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他知道她打的主意就是奶娘喂不了,她好接著喂。結果兒子不配合,怪不得她抱怨。

  “嗯,你說的對,回頭我打他屁|股。”四爺替她理了理鬢邊的頭髮,笑道。

  “他還小呢。”她生怕他是認真的,趕緊拉住他的手替兒子求情。

  “嗯,好。”四爺點頭,一本正經的說。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四爺就出去了。月子時兩人是必須要分房睡的。不過他就住在隔壁的書房裏,兩人就隔著一面牆。

  李薇依依不捨的拉著他的手。

  四爺站在床邊被她拉著走不了,想了想道:“爺去看一會兒書就回來找你。”

  她這才放開他,眼睛一刻不離得看著他出去,真覺得像生離死別。

  四爺出來後還想發笑,搖頭回到書房,用過晚膳後又練了半個時辰的字。蘇培盛過來問:“主子爺,歇了吧?”

  那邊的小太監們已經在收拾床鋪,準備洗漱的熱水了。

  “再等一等,我去看看你李主子。”四爺起身道。

  就是隔壁屋,一天要看幾回啊。

  蘇培盛沒法子,叫人先不急著把熱水提下來,等等再說。兩刻鐘後,他看都快八點半了,忍不住去那邊屋子看一眼。一過去就見玉瓶幾個都在外屋,裏屋放下了簾子,也聽不到說話聲。

  他指指裏屋,玉瓶沖他擺擺手。

  蘇培盛只好再出來,心道李主子這份本事真是不服不行。

  屋裏,李薇抱著四爺的頭,輕輕抽著氣。

  他挨個兩邊胸口舔過來,笑道:“倒叫爺把小五的口糧給吃了。”

  “他有奶娘呢。”她氣喘吁吁,抖著聲音說,“反正你只能吃我的。”

  四爺噴笑,低下頭又含了一口,親親她白嫩的胸脯說:“嗯,只吃素素的。”說著含住了她的胸口。

  蘇培盛一直到差一刻九點時才看到四爺抿著嘴過來,面上帶笑,一副十分快意的樣子。

  頒金節過後,天就一下子變冷了。

  李薇今年收到了不少的禮物,四爺就送給了她好幾箱的東西。她現在統統看不到,玉瓶他們收拾好了,只把帳本拿來給她過目。就這也有十幾本之多。

  天氣變冷後,她這月子才輕鬆點了。屋裏沒那麼悶熱,身上也不再出汗。只需要每天擦兩遍身就能保持一天的清爽。

  小五長得極快,幾乎是一天一個樣。滿月時他看著都有半歲孩子那麼大了,胳膊和腿都是一節一節的,肉都打褶子。幸好天冷不用擔心他長痱子,不然那肉疊肉的地方肯定能起一片。

  滿月後她喝了幾天回奶的藥,一點也不難喝,看藥方就是生麥芽,但效果卻很好。胸部也一天天回復到正常大小了,雖然還是要比以前稍稍大一點。

  她穿上了比基尼的那種胸罩,兩個三角片加幾條綁帶就行。鋼圈沒有,銅圈還是能用的。戴上後瞬間挺拔了起來,四爺看到邊笑邊贊:“好,好。”然後笑岔了氣。

  他笑完上手來揉,道:“又軟又綿。”說罷在上頭輕輕咬了一口。

  好不容易出了月子,雖說之前他掂記著外面的事,做得也不多,但兩人到底有兩個月沒在一張床上了,彼此都想念得很。

  帳子裏,他吸了一會兒,不無遺憾的說:“那生麥芽喝了倒真有效。”

  她叫他吸得魂都要被吸出來了,聽了這話只點頭:“對,有效。”

  他就又埋在她胸脯間笑了一場。

  最近四爺心情好,見什麼都笑。小五尿得高,奶娘給他換尿布,他能尿到屏風那裏去,正好叫他看到,笑著說這個小子以後是個能幹的。

  李薇趕緊叫人擦地,顧不上跟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兒子最高的人說話。

  要說四爺最喜歡的兒子,以前是弘昐和弘昀,弘時那會兒他已經忙起來了,現在弘昤落地,他又閒了,每天都有時間逗兒子。

  九洲清晏裏回蕩著嬰兒的啼哭,叫到這裏來見四爺的傅敏等人都有些不習慣了。

  他們倒是知道李主子搬進來了,可也以為產房是設在別處的。誰知不但產房就設在這裏,月子也是在這裏做的,現在孩子也養在這裏了。

  書房裏,幾人各自落座。

  聽著隔壁五阿哥的哭鬧聲,傅敏鎮定開口:“這次選秀,各府算是都得償心願了。”

  戴鐸是最坦然的一個,他不像傅敏和顧儼是官家子弟出身,從小是由丫頭小廝奶娘嬤嬤們捧大的。他小時候家裏就一個炕,打小跟娘和弟弟妹妹們在一張床上睡,別說是哭聲了,半夜弟弟妹妹們拉了,他聞著臭味繼續睡也是常有的事。

  他道:“那也未必,好些人家都被留牌子了。”留牌的是這回先不指人,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栓給某家了。

  顧儼也道:“確有幾家被留牌子了。年家大姑娘就是一個,她下頭還有個妹子。這幾天年家大少爺正在四處打聽呢。”

  留牌就有一樣不好,那就是姑娘就這麼被吊著了。要是撂牌子,那回家自行聘嫁就是。留牌子是上頭看著你好,但一時半刻找不著人家配你,先把你給留下來。可皇上那邊真能記得住每一個被留牌的人?

  萬一今年留牌了,然後上頭的人把姑娘給忘了。一年年下去,姑娘被拖大了年紀,那可就砸手裏了。

  所以一旦留牌子,各家都會趕緊打聽上頭的意思。到底是想把姑娘給哪一家,打聽清楚再去這家問口風,兩家有了共識,求個指婚也是條出路。總比一直耽誤姑娘要好。

  從頭到尾四爺都沒吭聲,抿了口茶道:“都有哪幾家的孩子被指婚了?”

  顧儼扳著手指一個個數。直郡王府的弘昱,五爺家的弘升,七爺家的弘曙。還有就是四爺家的弘暉。

  四爺慢慢歎了一口長氣,在座的三人也都沉默下來。

  顧儼數了半天,刻意隔過去的就是廢太子家的弘晰和弘晉。這兩個孩子一個十九,一個十七。

  但廢太子實在是個太敏感的話題,四爺能替直郡王家的弘昱求情,卻不敢去碰廢太子家的事。就連顧儼等人也沒有提起這個,包括京裏的人,全都不約而同的把這兩個人給忘了。

  送走顧儼等人,四爺先去看弘昤,然後再去看李薇

  她正在後面院子裏跳繩,剛才弘昤大哭大叫就是因為‘額娘出去玩不帶我’。四爺說他聰明還真沒說錯,明明照顧弘昤的是奶娘他們更多,可弘昤好像就知道李薇才是他的額娘。奶娘們來來去去的他不在乎,一看到額娘出去不帶他就生氣了。

  四爺過來時,她正好又跳完了一百個,停下大喘氣中。

  “累成這樣,何必難為自己呢?”他接過她手中的繩子,道:“你現在正好,一點也不胖。”

  人家肚子現在還是懷胎五月的樣子,至少要縮到三個月才能說不胖。

  李薇拿四爺沒辦法,有時她也懷疑古人的審美觀是不是真的跟現代人有很大差距?旗袍上下一直筒,所以清朝的男人認為女人沒有腰是正常的?

  可晚上兩人回到帳子裏,他也很喜歡摸她的腰啊。

  “簡直像握著一把棉花。”他這麼說。

  被他掐著腰往後拉,他往前撞的呼吸不穩的她腦子糊成了一盆糨子,顧不上想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第二天,她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握起來像棉花=摸不到骨頭=……肉太厚。

  = =

  四爺絕對愛她入骨。

  李薇厚顏不慚的想。要麼就是他的審美觀真的是唐朝楊妃那一掛的。

  眼看就要到新年了,屋裏燒起了火牆,她也換上了棉衣。今年的選秀年就這麼輕輕鬆松的過去了。回想起來,她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懷孩子,沒顧得上怎麼操心著急。

  現在大事已定,四爺府裏一個人都沒進實在太美!

  不過想想也能理解,今年成親的第三代太多了。跟弘暉一輩的不少都趁今年指了婚。

  等於說,她的兒子這一輩已經開始給她生孫子了。

  李薇實在不願意想起這件事,她二十九,永遠二十九。

  “玉瓶,”她喊,“把庫房的帳冊拿過來吧。”

  玉瓶帶著人把帳冊抱來,主僕幾人一起坐著準備給這些小輩們挑新•婚•賀•禮。

  直郡王府的禮不能太顯眼,但要實在。

  五爺家的走中庸路線。七爺家的要加厚一分,因為她跟納喇氏關係好。

  這些一上午都挑完了,玉瓶看她始終不提另外一個人,小聲提醒道:“主子,還有大阿哥呢……”

  對,還有弘暉。

  李薇按著額頭發愁。倒不是說她對弘暉有心結,或者因為跟福晉的關係不想送禮。說實話她對把庫房裏的東西送出去一點都不心疼,因為大部分也是她收來的禮物,而且大多數她都沒仔細看過,從收進來起就堆在庫房裏積灰了。

  不是自己掙的,送誰都沒真實感。

  問題是,送弘暉的禮物輕不得,重不得,叫她無所適從。最重要的是連個能做參考的物件都沒有。她不能跟四爺送的差不多,跟福晉比肩顯然也不合適。要是跟送五爺、七爺家的孩子們的差不多,那就成送外人的了。

  要顯得是一府的親人,要透出一股親熱勁來,還不能太親熱顯得不正常。

  她挑了一下午都毫無頭緒,只好先在單子上寫上幾個貴重的占著位置,其他嘛反正時間還早,新年後再考慮這件事吧。

  封側妃後第一次出門,又是新年的大節日,李薇身邊的人都沸騰了,就連四爺都鄭重對待,特地從府裏把大嬤嬤給請過來了。

  幾年未見,大嬤嬤滿頭的頭髮都花白了。

  李薇恭恭敬敬的對大嬤嬤行了個大禮,親自扶她上座,奉上茶後笑道:“又要麻煩您了。”

  “哪裡的話?”大嬤嬤笑起來添了兩分慈祥,道:“只要王爺和主子還用得著我這把老骨頭。”

  她來了並不只是照顧李薇一個,還有福晉。不過烏拉那拉家緊跟著也送來了人,大嬤嬤也就是去那裏看看,更多的時間還是都花在了李薇身上。

  李薇叫大嬤嬤調|教得滴溜亂轉,耳邊常回蕩著大嬤嬤現在的口頭禪:“您如今是側妃了,不能給王爺丟臉。”

  有時大嬤嬤不在身邊,她腦海中都是這句話‘您如今是側妃了……’。

  洗腦洗了一個月後,她驚喜的發現腰又變細了!終於從五個月縮回到三個月了!

  這真是天上掉餡餅啊。

  四爺也揉著她的腰說:“現在正好,不許再瘦了。真要瘦成一把骨頭爺就不喜歡了。”

  有您這樣妨礙進步的嗎?

  有他在耳邊不停的說‘你這樣挺好的’,‘爺就喜歡你這樣’,說來說去把原本意志就不夠堅定的李薇給說得心思活動了。心道大過年就是養膘的時候,到明年再減吧。

  於是她重新投入到了奶茶、奶油蛋糕和炸雞的懷抱之中。因為懷孕一年要忌口,而且那時體重漲得她怵目驚心,簡直就是睡一覺就長了一圈的活樣板。叫她怎麼敢再吃這類高熱量的‘垃圾食品’。

  闊別一年,真的好想它們。她吃不算,還帶著四爺一起吃。四爺對這些的興趣不大,唯一能叫他吃兩口的就是炸三色。金黃的薯條炸出來擺在盤子裏也好看,聽說連顧儼他們都喜歡這道點心。

  等到要進宮的那天,他們跟四爺還是兵分兩路。

  十三爺也提前到了圓明園,李薇看到他的時候都驚呆了。上次他來的時候還沒注意看,十三爺現在簡直就瘦得臉上一點肉都沒有了。以前他年輕,瘦也瘦得精神。現在的瘦就是不健康的瘦法。

  他過來是想跟四爺一起去暢春園,看能不能進去給皇上磕頭拜年。能進去就好了,所以他穿得十分整齊乾淨。

  進不去……就只能在暢春園外磕個頭。

  一切只看到暢春園後皇上讓不讓他進去。

  所以十三爺一來就很緊張,搓著手不肯坐下來,給他上了茶端過來也不敢喝,一直端到四爺換完衣服出來看不下去了,從他手裏把茶接過來放下,歎道:“十三,你放鬆點。今天不行還有明天,再不濟日後的機會多著呢。”

  十三爺的神情一下子就變低落了,好像他來之前是抱著很大的希望,此刻被四爺一言戳穿,那希望就像鏡花水月一樣消失了。

  李薇在隔壁接待兆佳氏,她的肚子大了,來了之後她的奶娘就替她告罪,說這副樣子也不好多走動,請李薇派人領她去替兆佳氏給福晉請個罪,說不能去見她了。

  “冬天雪冷路滑,是應該小心點。”李薇道。

  然後就叫張起麟帶兆佳氏的奶娘去了。

  約一刻後奶娘回來笑著說:“王妃說叫您好好歇著,不用這麼客氣,還說一會兒她過來看您。”

  兆佳氏連忙坐直身:“怎麼能叫四嫂過來看我?你沒應吧?”

  奶娘道:“我哪會那麼不懂事?您就放心吧。”

  兆佳氏鬆了口氣,對李薇道:“叫嫂子看笑話了,我們爺也是擔心我出事。”

  “應該的。”李薇笑。

  兆佳氏這場作派不管是不是作給她看的,她都要領情。

  進了永和宮後,德妃特意叫人把她和兆佳氏先送到一個屋裏去,叫人給她們泡腳驅寒。永和宮的方姑姑特意過來看,道:“你們兩個一個是剛出月子,一個還懷著孩子,我們娘娘念叨了好幾回,叫好好照顧你們呢。”

  李薇和兆佳氏都要起來謝恩,方姑姑道:“娘娘也是心疼你們,快別動了,一會兒再過去陪娘娘說說話吧。”

  等再到永和宮正殿,坐在娘娘那邊時,李薇的座位往前挪了。挪到了兆佳氏前頭,跟他們福晉坐在一起了。

  兆佳氏和完顏氏都排在了後面。

  換了個新位置,李薇挺不習慣的,一抬頭就正對著成嬪和她身邊的七福晉。成嬪對她禮貌的笑笑,她也笑回去,然後裝羞澀低頭。

  幸好,德妃不太常叫她說話,她只要從頭到尾附和大家一起笑就行了。

  回到圓明園後,她一見四爺就問:“十三爺進去了嗎?”

  看四爺的神情不像是十分失望,卻也搖頭輕歎:“沒,我陪十三在園子門口等了約有一刻,皇上也沒叫他進去。”

  李薇倒是挺替十三爺難過的。

  四爺拍了拍她的肩,說:“這個我早就跟十三說過了,皇上沒那麼輕易原諒他。不過也沒忘了他這個兒子就是了。”

  賞了皇莊,皇上的態度是軟化了。十三才想一鼓作氣,結果皇上卻沒鬆口,還是一樣。

  第二天,十三還是來圓明園了。

  看著是平靜多了。見了四爺就說:“弟弟想著還是該去給皇上磕個頭。能離皇上近一點也是好的。”

  四爺笑道:“你這麼想就對了。”

  李薇在一旁看著,多少明白了十三爺的意思。皇上雖然一時不想見他,未必沒有繼續看他表現的意思。所以這個頭還要繼續磕,閉門羹也要繼續吃。他不吃,皇上就永遠不會主動叫他去見,他吃了,說不定吃著吃著,就不用吃了呢?

  正這麼想,蘇培盛小跑著進來,先掃了她一眼,再對四爺說:“王妃到了。”

  李薇起身道:“我去迎一迎。”

  四爺頓了下,看著她對蘇培盛道:“給你李主子拿件斗篷,外面風硬,別吹著了。”

  蘇培盛應了,轉眼拿了件四爺的斗篷出來。

  當著一堆人的面,她也不好說我的斗篷就在那邊屋裏擱著。

  她披著四爺的斗篷出去時,福晉正在下暖轎,頭頂上雪花飛舞落下。她步下臺階,迎著福晉笑道:“姐姐來了,王爺叫我來迎你。”

  元英掃過她身上這件斗篷,恍若未覺的說:“嗯,勞動你了。”

  “哪有。”李薇也笑,心中歎氣。日後這樣的時候會越來越多吧。

  唯一叫她不安的是,四爺好像在後面推著她。

  他想叫她和福晉爭個高低上下嗎?

  為什麼?


☆、295、山陵崩

  側妃的車坐起來跟側福晉的也差不多,不過更寬敞的,走起來也更穩了。紅頂紅蓋紅垂幃紅垂幨,跟正妃比就是一個是紅轎子,一個是黃轎子。

  地方大了,坐的還是她和玉瓶兩個人。

  她坐在車裏的小榻上,懷裏抱著四爺的那件斗篷。剛才她就直接穿著斗篷出來上車了,玉瓶懷裏抱著她的斗篷。等一會兒下車就要換過來了。

  她可惜的摸著剛才拖到地上的斗篷下擺:“都髒了。”院子裏再乾淨還是沾上土了,她的身高跟四爺的比那是低了一個頭,她穿他的斗篷,至少有三寸在地上拖著呢。

  玉瓶輕輕的吸了口氣。剛才福晉來的時候,九洲清晏裏的氣氛可是不一般。結果他們主子上車後就說了這一句話,好像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她順著主子的話說:“不怕,院子裏他們掃了好幾遍呢,回頭撣一撣就好了。”

  李薇的手無意識的在四爺的斗篷裏撫來摸去,嗯了聲。車外的馬蹄聲踢踢踏踏的,有四爺和十三爺,也有弘暉和弘昐。

  出在大門,四爺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幾輛騾車,交待弘昐:“路上當心,遇上叔叔伯伯們記得打招呼。別失了禮數。”

  弘昐下馬恭敬領訓,“是,阿瑪。”

  弘暉也下了車,拍了拍他的肩。

  弘昐對他笑了笑,拍了兩下他的胳膊。

  四爺就看著他們兄弟兩個拍來拍去,十三仿佛累了一般垂著頭,目光根本不往這邊掃。

  弘暉上馬後,弘昐目送他們離去,之後才上馬,對安巴道:“出發。”

  安巴回身喝道:“出發!!”

  排在最前頭的福晉的車上,車夫空甩馬鞭,啪啪幾聲脆響,四匹騾馬才齊齊邁動蹄子,車往前緩緩行去。

  ……

  永和宮裏,李薇只穿一件夾棉的袍子,外罩一件羊羔皮的坎肩坐在福晉後頭,聽著各種八卦。新春佳節就是交換八卦的好時候,各種宮闈小道消息會像井噴一樣冒出來,李薇只要帶著耳朵就行了。

  今年唯一的不和諧音符就是良妃沒了。那是在大年初五的早上,他們剛進宮才排好隊準備跪,隊伍裏就有耳語開始流傳了。

  傳到她這裏時她才知道,昨天晚上良妃,咽氣了。

  隊伍裏這麼熱鬧是因為大家搞不清楚要不要趕緊回府換身衣服過來奔喪。但到了該跪的時辰,太監照常出來傳話,她們還是照常跪,跪完回了永和宮,德妃證實了良妃確實沒了的消息。

  “聽說是昨天夜裏。”德妃眼圈泛紅。

  成嬪也抹淚:“真是……她還年輕呢……”

  一殿的人都在為良妃傷心,李薇也從善如流低頭擦淚,有沒有淚不重要,重要的是姿態。反正這會兒殿裏沒有人抬頭,全都低頭。

  替良妃歎息了一刻鐘後,德妃和成嬪起身去洗臉梳妝,出來德妃就笑道:“看我,大過年的好時候說起這個,倒惹得你們都陪著我哭了一場。”

  大家馬上紛紛表示才知道良妃娘娘的事好震驚,好傷心,德妃娘娘重情重義,她們好感動。

  德妃笑道:“說點開心的事吧。”然後轉頭就問起了弘暉和弘曙的婚事,指了哪家啊,那姑娘我聽過/見過,是個好姑娘。

  福晉在這時還是比較高興的,七福晉就有些冷淡了。幸好德妃只是恭喜了她一句,七福晉迅速起身謝過娘娘垂詢,然後成嬪就開始說弘曙是個好孩子,小時候拉弓拉不開還哭,老七就安慰他云云。端得是父慈子孝。

  德妃歎道:“如今我們都要享兒孫福了。”

  “是啊,不過娘娘還年輕著呢。”成嬪笑著說。

  明知是吹捧,德妃還是高興的,道:“哪有,我比你可要大呢。”

  成嬪道:“娘娘就是生得比我早,看著也比我小呢。”

  這話倒是真的。成嬪看著就比德妃大個十歲的樣子,雖然過年時臉上也塗了粉和胭脂,可就像浮在臉上一樣,一看就假得很,再看她的手也是青筋直露。而坐在上首的德妃,姿態雍容,年紀在那裏倒是能一眼看出來,但氣色比成嬪好得多。

  成嬪犧牲自己來捧德妃,真把德妃捧高興了。

  德妃也不白高興,等坐下抹牌時,她點炮讓成嬪贏了好幾把。德妃拿出來當彩頭的今年新制的首飾和衣料都輸給成嬪了。

  李薇今年能在旁邊陪著看牌,已經算是相當有臉的一個位置了。看到這一幕時,心裏十分佩服德妃。

  怪不得她在宮裏數十年屹立不倒,對著成嬪這個仰她鼻息的無寵妃嬪,她都能這樣容讓她。成嬪那樣捧她,完了她還要想辦法再去哄成嬪。

  那些拿出來的首飾和衣料一看就是成嬪正需要的。內務府那邊看人下菜真不是一兩回了,成嬪過年出來的這一身看著是已經很精心了,但是新衣還是舊衣,在座的都能看得出來。

  李薇以前從來沒覺得衣服能叫人看出黯淡來,進宮後遇上的妃嬪,只從穿戴上就能看出是受寵的還是無寵的。先敬羅衣後敬人這話是難聽,但在認不出是誰時,衣服真的是個很明顯的風向標。

  成嬪是黯淡的時候多,鮮亮的時候少。

  李薇進宮這麼多次,聽說成嬪身上稍微好一點的首飾和衣服都是德妃給的。

  德妃給了不算,還不想叫成嬪難堪。既有前頭的事,還要再假託‘輸牌’給她,要是沒這兩件事,李薇估計德妃可能會借弘曙指婚這件喜事的理由給東西。

  德妃做事,實在是太周到了。

  李薇禁不住想,如果她是德妃,她能這麼事事周到嗎?

  想了一會兒她就覺得累了,不成,這麼過太費勁了。要她這麼對成嬪,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跟成嬪要好。不然,像四爺放在府裏的宋氏等人,她寧願敬耐遠之,也不願意跟她們發展下友誼。

  良妃沒了的事就像一顆小石頭落進深潭裏,只聽響不見影,過後無痕。說起來也正經得很,大過年的好日子,太后的身體還不好,不能叫上頭的人為這個傷心。

  暢春園那邊也毫無動靜。按說妃嬪過世,只要是沒什麼大過錯,皇上肯定會有一二撫慰。或對其家族,若對其人。簡言之就是要誇兩句,示意你走了我很傷心。就像十三的額娘章佳氏,在世時是庶妃,死後追封為妃,是以妃禮下葬的。

  良妃這邊卻沒有恩旨,皇上也沒有說什麼話。就這麼不聲不響的收斂了。

  聽說良妃的死訊傳來後,八爺大病。

  但這兩件事都沒引起太大的震動。與此相比,暢春園裏庶妃石氏有孕倒是件喜事。

  二月初就有消息了,聽說皇上大喜,所以四爺也趕緊去暢春園賀喜,回來聽他說半個京城的人都去了。一直到六月,還有雲南總督在請安摺子上說聽到一個喜信,奴才恭賀聖上云云。

  十三爺堅持去暢春園磕頭磕到了十五,李薇都替他累。過年時多冷的天,每天天不亮就過來,打扮整齊跟著四爺到暢春園,四爺進去了,他在園子門口恭敬的三磕九叩,當著進進出出那麼多人的面。

  隆科多就撞上過幾回,還都挺客氣的上來打招呼。

  “十三爺,好啊?您跟這兒站著幹嘛呢?這多冷的天兒啊。”

  十三就沖他客氣笑笑,一句廢話沒有,自己磕完自己就走了。

  這都是在園子外看車的蘇培盛當八卦說的,李薇才發現跟四爺無關的事上,蘇公公也挺健談的。學隆科多學得惟妙惟肖,叫人特別想揍他。

  等年過完了,十三爺仿佛磕頭磕上了癮,天天都去。橫豎他現在也不用辦差,也沒人不叫他出府。他就天天到暢春園門口磕頭,雷打不動,比上班都準時。

  李薇聽了後就覺得十三爺這樣吧,太卑微了。

  四爺卻道:“十三這是長大了。”

  他合上書,歎道:“他這麼一天天的磕,進出暢春園的人都看到了。一大早的多少大人從門口進呢?看到了,有一句半句漏到皇上耳邊,他這頭就沒白磕。”

  “他就不怕沒人替他傳話?”她問,不過問完就覺得自己二了。皇上自己什麼都沒說,下頭的人都是猜皇上的意思的。前頭皇上還賞了十三一個皇莊呢,肯定會有人猜皇上這是不是心軟了?又想起這個兒子了?

  比起前頭已經長大的兒子,年紀小的幾個兒子,皇上都是很疼愛的。就像宮裏那幾個,十五、十六,十七,就是二十阿哥也常常這邊下了上書房,那邊叫皇上接進暢春園了。

  都說小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命根子。皇上不必疼孫子,他自己的小兒子就疼不完了。

  四爺果然笑了,輕佻的摸了下她的下巴:“你說呢?”

  她白了他一眼,趴他身上啃他的耳朵,啃得他下頭豎起了旗,於是她一邊啃一邊笑,他也笑,摟著她往榻裏滾:“又來磨人了。”

  暢春園門口,十三跪在那裏磕完今天的份,早就站在一邊的梁九功今天終於向他走過來,恭敬道:“十三爺,萬歲爺叫您進去呢。”

  一瞬間,十三竟然忘了站起來,就這麼跪著想給梁九功做揖,被梁九功哎喲一下給攙住架起來。

  梁九功呵呵笑:“十三爺,跟奴才進去吧。”

  十三這會兒就覺得自己哪哪都不對了,他拍著自己膝蓋上的土,猶豫道:“梁公公,要不我回府去換件衣服?”

  不過被梁九功一看,他就知道自己說了句傻話。

  梁九功彎腰在他腿上拍了幾下,把浮土拍掉後,道:“十三爺,走吧,皇上是見兒子,您小時候爬太平缸沾了一身的水草時,皇上也沒生您的氣啊。”

  胤祥的眼眶馬上就潮了,拼命眨幾下眼睛,他算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路跟著梁九功走進去,他一腳深一腳淺的,感覺像在做夢。

  清溪書屋裏,康熙正倚在迎枕上,手中握著一卷書。窗外的陽光透進來,灑在地磚上,離他的榻約有一尺的距離。

  他現在已經看不了書了,就是封面上的名字他都看不清了。不過他還是習慣坐著的時候手裏握一卷書,不握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心裏不安。

  屋裏屋外都靜得很,偶爾能聽到屋外樹上的鳥鳴聲,清脆悅耳。

  沿著走廊,聽到了兩個急促前來的腳步聲。跟在後面的那個略有些絆腳的感覺,走得磕磕絆絆的。到了門口,他聽到後面那個腳步聲撲通一聲跪下,然後是熟悉的嗚咽聲。

  對了,是老十三。

  他聽到膝蓋擦著地,膝行過來的聲音。模糊的看到他的十三穿著一件湖藍的常服,低頭從門口爬了進來。等他靠近了,他才看到他臉上糊滿了鼻涕和眼淚。

  “皇、皇阿瑪……”胤祥爬到榻前,重重的磕起了頭。

  康熙歎了聲,放下手裏的書,探身去夠他的肩,梁九功趕緊在旁邊扶著點。

  胤祥一直垂頭痛哭。

  康熙終於拍到了他的頭,苦笑道:“十三啊,看你這是什麼樣子?先叫梁九功帶你去洗把臉,一會兒過來陪阿瑪說話啊。”

  “嗯,嗯!”胤祥拼命點頭。

  梁九功趕緊道:“十三爺,奴才侍候您。”

  他們兩人出去,康熙緩緩靠回去,長長的舒了口氣。

  少頃,梁九功帶著胤祥回來,看到皇上仿佛是睡著了。兩人就放輕腳步,梁九功先撿起滑到地上的書,夾好書簽放回桌上。

  胤祥已經有多年不曾靠近康熙了,一時竟不敢去扶一把。

  梁九功上前扶康熙躺好,對他說:“十三爺,您幫奴才把炕桌挪一挪。”

  胤祥忙答應著,小心翼翼的把炕桌搬下來。

  身後突然撲通一聲。

  他回頭看,發現梁九功像被抽了渾身的骨頭一樣跪在榻前。

  康熙還是倚在那裏,只是背後的迎枕是緞面的,太滑。他正在慢慢的往外滑倒。

  胤祥的腦中突然一片空白,他半天才輕輕提醒了句:“梁公公?您快扶皇阿瑪一把。”

  梁九功渾身一顫,回頭看他,整張臉就像見了鬼。

  圓明園裏,四爺被匆匆叫走了。

  李薇都顧不上讓他換身衣服,玉瓶過來看了看天說:“這個點兒出去,王爺還沒用午膳呢。”

  “……”李薇沒接話,她剛才看到了四爺的臉,總覺得心裏狂跳。

  一下午她都魂不守舍,陪弘昤玩把金鈴舉得太高,他剛會翻身顯然是夠不著的,怒的使勁拍床榻沖她啊啊的喊,她才趕緊把金鈴給他。

  看他拿口水洗金鈴,玉瓶奇怪的發現主子今天都沒說‘不要舔’。

  “主子?”她小心翼翼的問。

  李薇回神,“哦,沒事。”拿走弘昤的金鈴,這金鈴他的哥哥姐姐們都玩過。弘昤又啊啊叫起來,用他的小胳膊拍床。

  李薇拿布把金鈴上的口水擦掉再給他,他再繼續舔。

  玉瓶心裏嘀咕,主子這是怎麼了?

  看她陪著五阿哥卻老走神,實在叫人想不透。以前五阿哥一點小動作主子都會笑,還會跟五阿哥一樣啊嗚啊嗚的好像在說話,五阿哥叫,她也學五阿哥叫。

  玉瓶想了想,等到五阿哥玩夠該去吃奶換尿布了,她端茶給李薇,勸道:“主子,王爺是去辦正事的,您……要不要叫說書的來給您解解悶?”

  李薇才知道玉瓶想岔了,搖頭歎道:“不用。”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心浮氣燥,有點像以前打工,結果發現是騙局之前。很多人都說可能是騙局,她一邊想不會那麼倒楣,一邊心裏越來越沒底。

  今天的感覺比當時還糟,簡直叫她坐臥不安,做什麼事都不能專心。

  很快到了晚上,天黑了四爺還沒回來,稀奇的是也沒叫人回來送信。

  晚膳吃得沒滋沒味的,她只用了一碗粥就叫撤下去了。

  這時,張保悄悄進來了。

  他一進來就使眼色看周圍侍候的玉瓶等人。李薇揮手叫他們都下去,只留下她和張保。

  張保靠近,小聲道:“李主子,外頭九門都封了。”

  李薇不自覺的坐直身,看著張保,等他接著往下說。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她才明白張保是來請她示下的。

  ——這時應該找她嗎?

  她不知道。

  但顯然不是推諉的時候。

  哪怕她越俎代庖,事後會被四爺厭棄,她這會兒也要儘快拿個主意出來。

  “把園子封起來,不許進,不許出。各處點名,查清有沒有人現在還在外頭,去了哪裡,近的趕緊給叫回來,遠的就先不叫回來了。”

  張保應下了。

  她起身,喊玉瓶進來:“去叫弘暉和弘昐過來,我現在去福晉那裏。”

  玉瓶趕緊道:“主子,肩輿。”

  “不用備了。”她匆匆下臺階,身後玉瓶趕緊叫人點燈籠追上來。

  一路小跑進了宇素心堂,福晉正在念經。李薇一邊叫人通報一邊往裏走。莊嬤嬤要攔她:“側妃請等等,讓奴婢通報一聲。”

  李薇一眼瞪過去,莊嬤嬤膝蓋一軟險些跪下,好懸撐住了,李薇已經越過她進去了。

  元英聽到動靜就從佛堂裏出來了,站在那裏看李薇踏進來。

  ——她怎麼會有這個膽子闖進來?

  元英心底湧出一股想要叫人把她拿下,想要大聲斥駡她的衝動。

  但她忍住了。她瞭解李氏,她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她敢闖,就有理由。

  李薇走近後匆匆一福,道:“請姐姐摒退左右。”

  莊嬤嬤看著元英,她點了點頭,莊嬤嬤才領著人都退出去,並小心翼翼的關上了門。

  李薇開門見山:“四爺不在,剛剛九門也封了。我封了園子,叫弘暉和弘昐去了九洲清晏,現在來請姐姐過去。”

  短短幾句話,說不盡多少驚心動魄。

  元英卻只想冷笑:“……你封了園子?”

  ——你是誰?敢封園子?

  上回封了九洲清晏,這次你就敢封了圓明園?

  李薇迎上她充滿憎恨與厭惡的目光,平靜道:“等見了四爺,我再請罪。如今先請姐姐與我一道去九洲清晏吧。”


☆、296、穩坐釣魚臺

  劉白板今年五十七,是個做豆腐的,人稱豆腐劉,據說他們家這門手藝是祖傳的,康熙爺微服私訪時還吃過他們家的豆腐,真假沒人知道,但豆腐劉的家裏沒供神主牌位,關公二仙,破舊的條案上鋪著一方紅巾,上頭端端正正的擺著一塊五兩重的雪花銀。

  聽說有個小偷鑽進他們家裏,被這銀子的光耀花了眼,撲下連磕幾個頭,掉頭跑了。

  他們一家子連他媳婦帶兒子姑娘和兒媳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忙活。

  這天,豆腐房裏熱氣蒸騰,他們一家子正忙得熱火朝天,忽然遠遠傳來沉悶緩慢的鐘聲。

  劉白板走到院子裏,呆呆站住聽那鐘聲聲不停,仿佛要響到天荒地老去。屋裏的老婆兒子等都慢慢走出來,個個臉上一片驚慌,他老婆不知所措的喊他:“他當家的……”

  劉白板早已濁淚滿腮,蹣跚跪下,重重磕在黃土地上,哽咽道:“皇上……皇上沒了……”嚎啕聲傳出豆腐坊的小院,回蕩在寂靜的長街上。

  東直門與阜成門外都聚集了長長的隊伍,人山人海的。可九門卻緊緊關著,腰懸彎刀,手握長槍的侍衛守在城門口,百姓們聚集在十數步遠的地方不敢靠近。有一二個膽子大的閒漢沖侍衛們喊:“侍衛大爺,這城門什麼時候開啊,我還等著回家呢。”

  有這一聲,後頭此起彼伏都喊起來了。

  這個說:“我媳婦還等著我呢。”

  “我這買的藥,病人急等著用呢。”

  ……

  可不管他們怎麼喊,侍衛大爺們都不應聲,看著他們手上的長槍,無人敢越雷池一步。有那眼看沒有希望了,就轉頭回去了,漸漸城門口的人越來越少了。但運煤和倒夜香的驢車卻不能走啊,這車上的東西不運到城外去怎麼辦?最後,運柴炭的也走了,只剩下拉夜香的車還在城門前求告。

  暢春園內,皇上殯天的清溪書屋已經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起來。

  裏頭原來侍候的一共八十六人全都綁起來堵住嘴被放到幾處空屋內看著,不許他們交頭接耳,交流串供。

  另一邊,與清溪書屋毗鄰的太僕軒裏,坐著十數個人。

  裏頭大馬金刀坐著的是四爺為首的阿哥們,外面站著的是李光地為首的內閣大臣。現下無一人開口。

  四爺坐在上首,往下有胤祉、胤祺、胤佑,另一側是胤禟、胤與胤禎。

  梁九功站在中間,胤祥站在左側一點的位置上。

  他們兩人是皇上駕崩前見的最後兩人。

  太樸軒裏,鐘擺一下下的響著。

  一片寂靜中,胤禟突然道:“怎麼不見八哥?”

  霎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胤裝沒聽見,也沒附和胤禟。

  胤禟見無人接話,直接問四爺:“四哥,您現在是兄弟裏的這個。”說著豎起大拇指,“您發個話,叫他們把八哥叫來唄。兄弟們都在,不好漏了八哥吧?”

  他還掃了眼胤祥,“再說,十三都在這兒了。八哥也該來給皇阿瑪磕個頭。”

  他一個人唱起了獨角戲,卻不覺得尷尬,說完還就一直盯著四爺看。他掃到四爺手腕上戴的一串佛珠,心道裝,最能裝的就是這個!

  四爺看他盯著他手上的佛珠看,這是素素穿的一百零八顆的沉香佛珠。她昨天晚上穿好後,今天好玩就給他戴上了,出來時忘了取下來,就這麼一直戴著了。

  胤禟只得意,就聽四爺問他:“那要不要把大哥和二哥都請過來?”

  胤禟一下子卡了殼,還想再說,被身邊的胤踩了下腳,閉嘴了。

  四爺沒理會胤禟,開了口就接著說:“叫你們來是商量的,如果不想在屋裏坐著,那就出去跪著。”

  不管怎麼說,四爺都是目前身份最高的一個。他擺出王爺的架勢來,沒人敢直迎其鋒。停了一會兒,胤禟才道:“那,現在怎麼辦?”

  皇上突然崩了,什麼話都沒留下。臨走在身邊的一個太監,一個十三都不是說話能叫人信服的人。

  從他們一個個都到了以後,除了把清溪書屋給圍了以外,剩下的都在靜坐發呆。

  四爺並不急,他能忍到如今,就不差再忍這一會兒。

  胤禟坐不住,一開這個口,他就道:“還是請大人們進來商量吧。”

  胤禟冷哼,沒說請他們進來幹什麼?這是他們愛新覺羅家的事,那些人都是奴才,難道他們說下一個誰當皇帝,就聽誰的?

  自有人出去傳話,李光地就帶著人進來了,給諸位阿哥爺都行過禮後,胤禟帶著幾分輕蔑的說:“李大人,雍王說請您幾位進來商量,如今這個樣子,你們有什麼主意沒有?”

  李光地就像御前奏對般恭敬嚴肅的對上首的四爺行了個禮,眼觀鼻,鼻觀心,說:“稟雍親王,誠郡王,五貝勒,七貝勒,萬歲有遺詔。”

  就像一瓢涼水澆到滾熱的油鍋裏,一時之間胤禟都跳起來了,指著李光地喊:“你說真的?”

  李光地轉向他,恭敬道:“不敢欺瞞九爺。”

  所有人都愣了,胤祉卻發現四爺卻還是不動如山的模樣。心中不由惴惴。

  李光地跟著還找來了一個證人,起居注官張廷玉。

  張廷玉出來也道:“康熙四十九年八月八日,萬歲在乾清宮,南書房,起詔。”

  胤禟不由得轉頭看其他兄弟,見個個都低頭垂首,好似都默不關心,才驚覺他跳出來的太急了,一屁|股坐下也不吭聲了。

  李光地掃了一圈這群龍子,上前半步對四爺說:“請雍親王示下,不如我等現在就去乾清宮取遺詔?”

  四爺起身,所有的兄弟此時都抬頭看他。

  “正該如此。”四爺道,對李光地道:“大人請。”

  “不敢。”李光地退後半步側身讓路,“雍王請。”身後其他大臣也都避開一條路,並統統矮了半個身。

  四爺不再相讓,一馬當先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都匆匆跟上,胤禟走在最後,剛才他跳出來說話沒有一個人搭話,怎麼老四出來說了兩句就這麼管用?

  不就是個親王嗎?

  這是就把自己當成太子了?

  美得他!

  圓明園裏,李薇他們已經枯坐了一夜。

  看外面天已大亮,張保來回傳話,道:“九門現在還沒開,各處都有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守著。剛才咱們的人回來,看到阜直門那裏還排著幾十輛車呢。”

  眼看一時半刻不會有轉機,李薇聽著隔壁弘昤醒來後的哭聲,對福晉道:“要不,先叫孩子們去歇一歇?有消息再叫他們過來。”

  元英聽而未聞,對張保說:“其他府裏是個什麼動靜。”

  張保恭敬道:“奴才不知。”

  李薇是不想再坐了,她願意給福晉面子,福晉成心要晾她,她幹嘛還要哄著她?

  她直接跟弘昐說:“你去瞧瞧你姐姐和弟弟他們,叫他們別擔心,該吃吃該喝喝。天塌不下來。”

  弘昐剛要答應著起來,元英轉頭對李薇正色道:“妹妹慎言。”

  李薇含笑:“是。”然後自顧自起身,“姐姐慢坐,妹妹去去就來。”

  說罷自己轉身走了,弘昐趕緊跟上。

  諾大的屋裏一時只剩下了元英和弘暉。

  元英微微有些呼吸不穩,看弘暉放在膝上的拳頭也是握得很緊,她歎了聲:“不要在意。你去外頭看看,園子裏各處都走一遍,那些守門的侍衛都好好的撫慰一番,就說等爺回來了再賞他們。”

  弘暉起身應了聲是,卻沒有馬上就走,而是看著她像有話要說。

  元英能猜到他想說什麼,半天平靜的說:“……我不會跟她計較的。”

  弘暉只能點頭出去。出來的路上心裏複雜難言,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告訴額娘大氣些,不要跟李側妃計較。可他不忍心叫額娘一再的受委屈,更何況這委屈他還要她咽下去,對李側妃容讓,笑臉相迎。

  他要責備李側妃目無尊卑?他沒有立場。李側妃是阿瑪的側妃,是他的庶母。他對她要恭敬,而不能直言其錯。

  只是李側妃步步緊逼,對額娘早就沒有了早年的恭敬與順從。是兒子越生越多,養大了她的心?還是弘昐漸漸長大,她開始為他打算?

  弘暉深深的歎了口氣,他真希望阿瑪不要被李側妃蠱惑。那樣,他和額娘就再無立身之地了。

  東側間裏,李薇正抱著弘昤跟弘昐說:“我想是不會有事的,只是為了萬一。你去一趟叫額爾赫安心,宜爾哈和紮喇芬的膽子有些小,不必跟她們說太多。弘昀那邊你也去看看,我怕他壓不住。”

  弘昐被她叫來了九洲清晏,弘昐和弘昀的侍衛,還有額爾赫的那十個人就都交給弘昀了。

  李薇還是防著萬一的。若真有萬一,他們手中有人才能逃得出去。幸好弘昐幾個的侍衛加起來也有四十幾個人了,說起來也不算少。衝擊九門是不可能,但戰得一時,為孩子們求一線生機卻足夠了。

  弘昐點頭,道:“額娘,你一個人在這裏行不行?福晉那邊……”剛才福晉明顯是想趁機喝斥額娘的。

  李薇笑道:“別小瞧我。你以為現在她在九洲清晏喊一聲把我拿下,會有人聽她的嗎?”

  弘昐聽了她的話,終於放心走了。

  李薇就在屋裏哄弘昤,叫玉瓶去傳膳。

  玉瓶戰戰兢兢的進來,她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園子裏突然嚴禁起來是真的。何況福晉和主子,再加大阿哥和二阿哥坐了一整夜,明顯是在等外頭的消息。

  “主子?”她想問出了什麼事,還有,這時叫膳?恐怕沒人有心做飯吧?

  “難不成都不吃飯了?”李薇沒好氣道,“別瞎想了,什麼事都沒有。叫他們趕緊做飯。”

  玉瓶剛要走,她叫住她道:“對了,守園子的侍衛們也要吃飯的,讓膳房先做他們的。”

  玉瓶這才領命而去。

  她在裏面是心神不定的,出來叫人傳話時卻鎮定如常,還能細細的給小太監交待要做幾樣時鮮的炒青菜,冬瓜盅很好,還有再來個糖醋櫻桃肉。

  小太監昨天一晚上都不敢睡,生怕被人闖了門砍了腦袋,這會兒聽到這位姐姐說了一通八寶雞、松鼠魚、冬瓜盅,傳話的路上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但一夜的不安倒是消退了。你想啊,要真是有事,主子們收拾細軟跑還來不及,還有空挑剔吃喝?

  膳房裏,雖然早就熱火朝天的開始做飯了,但不管是大師傅還是洗菜的小太監都四處張望,手上的活都做得亂七八糟的,不少人醃肉灑了兩遍鹽,或者摘菜把菜扔了,把蔫葉子扔進筐裏的。

  劉寶泉來回盯著,正對著一個做肉丸子的大師傅罵:“你這是打算放幾遍鹽?你自己嘗嘗這個味兒!”

  那邊,小太監跑過來,小路子趕緊喊:“師傅,李主子傳膳了!”

  劉寶泉趕緊過去,笑咪咪的聽完,回來就使喚人去挑只好雞回來開膛破肚,挑個長得漂亮的冬瓜掏空做冬瓜盅,挑只大小肥瘦都合適的魚,去鱗掏空肚子準備做松鼠魚。

  他把半個膳房的人都使喚得滴溜亂轉,剛才那做肉丸子的師傅過來悄悄問:“劉爺爺,您說這是……這李主子這是……不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怎麼回事?”劉寶泉白了他一眼,“做你的肉丸子去。”

  那師傅都要哭了,“不是,劉爺爺,您給我個話,我這心跳得厲害。”

  “能有什麼事啊?”劉寶泉歎氣,“主子這都叫膳了,你說還會有什麼事?”

  那師傅叫這一句話給安了心,馬上說:“真沒事?那園子還封著呢。”

  “主子的事你怎麼這麼多話?就不興主子封著玩啊。”劉寶泉推開他,“閃遠點,別礙我的事!”

  那師傅叫推得一個踉蹌也不生氣,反倒興沖沖的回去做肉丸子了,他先嘗了一口,呸的一口全吐出去,這都鹹得發苦了。他的徒弟在一邊笑:“師傅,您都放了三回鹽了。”

  他照他徒弟頭上就是一巴掌:“笑話P啊!去!切兩筐菜來,咱做包子餡!”

  徒弟嘻嘻哈哈的去了,膳房裏的氣氛就這麼不知不覺的變回來了。

  圓明園正門,布林根正跟弘暉在屋裏說話,突然聽到外頭亂糟糟的,出去喊:“吵什麼呢?再吵就拉出去打板子!”

  一個侍衛跑過來,笑道:“頭兒,是膳房送飯來了。”

  布林根走到那邊,見膳房的太監推著板車,上面放著幾大桶的飯、菜和湯,正在往下卸。侍衛們都圍上去拿飯,一個個都挺樂呵的。

  布林根也換了副顏色上去,笑問那膳房的太監:“今天倒是晚了點啊。”平常可早就送來了,他還想叫侍衛們去膳房催催,不過想今天大概園子裏也是人心不穩,晚一點也不奇怪。

  那太監抹了把汗,沒好氣道:“行了,有就不錯了。主子吩咐說先叫給你們做呢。主子那邊還不知吃上了沒呢。”

  布林根轉了下眼珠子,回屋裏見弘暉就道:“那些小子肚子一餓就這樣,叫阿哥見笑了。”

  弘暉道:“沒事。那我就先走了,諳達用飯吧。”

  布林根送到門口,特意把弘暉往那放飯桶的地方繞了一圈,都沒見他往那邊溜上一眼。一路送到外頭,弘暉再三請他留步,他問:“阿哥還沒吃呢吧?”

  弘暉笑著說:“我沒事,諳達留步吧。”

  布林根目送弘暉走遠,身後的侍衛道:“頭兒,再不去可就叫他們吃完了。”

  “滾,他們敢!”布林根罵道。

  侍衛道:“還真沒想到,主子們倒想著咱們呢。”

  布林根笑了下,搖頭歎氣。心道,哪個主子還說不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297、遺詔

  抱著兒子吃過飯後,李薇還睡了一覺。熬夜剛開始都不會覺得累,甚至早晨時還會更加精神熠熠,但只要看到棉被或床,睡意就會滾滾而來。

  她哄弘昤時已經忍不住往床上倒了。等弘昐回來說大家都很好之後,她打著哈欠說:“行,叫他們去歇著吧,先叫你的侍衛安巴盯著。侍衛們輪班休息,這不是一兩天的事,別一口氣就把勁給使完了。”

  弘昐走後,她一覺就睡到了下午。因為睡眠品質高,起來後一點都不覺得難受。她先叫玉瓶她們去看弘昐、弘昀、額爾赫和弘時,昨天這四個孩子分做兩邊了。弘時被她派去‘保護’姐姐。

  不過弘時沒那麼好騙,沮喪道:“額娘不用哄我,我知道額娘是怕我一個人,叫姐姐照顧我。”

  不等她再說兩句安慰兒子幼小心靈的話,弘時就垂著頭,一路大聲歎氣的出去了。

  ……看他這麼有精神應該是不用擔心了。

  玉瓶走後,她想起福晉和弘暉,就問了玉盞,結果得知福晉自從她早上離開後,一直守在堂屋裏。不說像她一個睡一覺休息一下,連膳桌端進去也只喝了一碗湯而已,還是在莊嬤嬤再三的勸說下才喝完的。

  李薇佩服。這種意志力實在不能不服。至少她在熬完一夜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吃飯睡覺,就算她自己能撐,也會想著孩子們還要吃要睡啊。

  玉盞悄悄道:“主子,您要不要去勸勸福晉?”

  這也是應該的。福晉如此‘擔憂’,莊嬤嬤等人要勸,她也需要去勸一勸,以表心意。

  不過李薇想了想,還是搖頭,說:“算了吧,我去勸也沒用。”

  玉盞著急的看著她,不過她不敢像玉瓶一樣對她直說。李薇能理解,就算福晉不聽她的勸,按理她也要去‘勸’的,而且是勸得越用力越好。如果福晉死活不聽勸,她能跪一跪就更好了。

  ……死都不要好嗎?

  她不需要用這種方式去刷好感。不管是刷福晉的好感(不可能),還是刷周圍人的好感,認為她識大體,懂事,關心福晉神馬的。統統不需要。

  等玉瓶回來後,說弘時把額爾赫給騙到弘昀那邊了,然後額爾赫把大格格和三格格也叫過去了,現在除了弘暉外,其他的孩子都在一起了。

  “那弘暉去哪兒了?”李薇下意識的問了句。

  玉瓶說不知道,但一刻後莊嬤嬤來請李薇過去,她就知道了。

  九洲清晏的堂屋很少有使用的機會,因為其他的屋子都夠大,所以她和四爺平常用膳都是在東側間,東廂房那邊是四爺的書房。西側間住著弘昤。

  昨天,是李薇把人都給帶到正堂屋裏去的。現在福晉和弘暉還在那裏。

  李薇應邀而來後,見張保和張起鱗都在下頭跪著,福晉坐在上首,弘暉站在下麵。李薇進去後坐在左起第一個位置上,掃了一眼室內這奇怪的情勢,思量再三沒有先開口。

  王以誠小心翼翼的進來送了碗茶給她又退出去了。

  她端著茶小口小口呷了半碗,福晉才打破沉默開口道:“現在側妃來了,張保,不如你來問問側妃,看大阿哥能不能出園子?”

  哦,李薇了了。昨天她下令園子不許進,不許出,今天大概是弘暉想出去?守園子的侍衛鐵面無私就給攔了。

  張保跪在下頭平靜道:“都是奴才該死。”然後磕頭。

  福晉雖然沒看她,李薇也知道這話是沖著她來的。因為福晉手上還拿著一張權杖,那肯定就是四爺曾經提起過的有‘出入平安’字樣的腰牌。

  張保也不推諉,也不爭辯,只是一個勁的磕頭。

  李薇心知像四爺都有在御前磕頭磕到回來腦震盪的時候,這些古人磕頭真是拿生命在磕。由著他磕下去肯定不行,她也不對著福晉開口,柿子要撿軟得捏嘛。

  她對弘暉笑問:“大阿哥想出去幹什麼?”

  弘暉看了眼福晉,上前半步恭敬道:“回李額娘,我想出去打探消息。”

  “找誰?去哪家打探?”她問。

  弘暉遲疑了下,福晉沖她看過來,目光逼視著她。

  李薇穩穩坐著,對張保等人道:“你們都下去吧。”

  就這兩句話的功夫,張保也磕了二十幾個了,起身時都踉蹌了下,張起麟在身邊趕緊扶了一把,兩人低著頭退了出去。

  門一關,元英對李薇說:“以側妃的意思,是該怎麼做呢?”

  李薇笑咪咪的,“咱們在園子裏等著不就行了?就是大阿哥出去打探了。”她對弘暉揚揚下巴,“他一個小孩子,不說能不能打探出來,就是打聽出來了,回來報給咱們倆個女人,又能做什麼不成?”

  元英冷笑:“側妃也太自謙了。”

  說實話,他們現在還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人物。他們府裏最大的王牌就是四爺,現在四爺陷進去了,什麼情形都不知道,福晉唯一能做的就是說動烏拉那拉家。

  除此之外,弘暉能接觸到的除了跟他一起在上書房的權二代們,也就只剩下教過他幾年書的傅敏等人了。權二代們現在站哪邊還分不清楚,傅敏等人論身份沒有一個有資格進南書房的。

  其實這麼一數,四爺露在外頭的人手全是小蝦米。太子有個索額圖,直郡王有個納蘭明珠。往下數也就八爺算是交遊廣闊了。

  四爺背地裏肯定還有人,但就是他們都不知道而已。

  總之,現在弘暉出去找人,最後也只能去烏拉那拉家求助。

  元英說她自謙,何嘗不是在說她小瞧了他們烏拉那拉家?她是烏拉那拉家的姑娘,身後有著最古老的姓氏之一的支持。她不是像她一般沒有娘家可以依靠。

  李薇很像學她一樣冷笑回去,不過最後也只是站起來說:“您是王妃,王爺不在,您是最大的一個。”

  元英看著李薇毫不留戀的就出去了,她最後說:“您大可以叫大阿哥出去打聽,只要您覺得沒問題就行。”

  等李薇出去後,張保很快進來了,恭敬道:“剛才都是奴才不懂事,奴才這就送大阿哥出去。”說完看著福晉,等她的示下。

  元英沒說話,弘暉不明白的看著她,等了一會兒:“額娘?”

  她先叫張保下去了,當著兒子的面,她沒有太掩飾她的不安。真的該叫弘暉出去嗎?去烏拉那拉家打聽真的有用嗎?

  “弘暉……”她想問問兒子的意思,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弘暉等她開口,最後元英擺擺手歎道:“算了,你先回去吧。明天要是再沒消息,咱們再商量。”

  李薇回西側間,叫人把她的起居先挪到這裏來。去帶在搬衣箱和首飾匣的玉瓶回來小聲說:“福晉回宇素心堂了。”

  她回去了?

  李薇不由得鬆了口氣。有她在那裏坐著,就像門口堵著塊大石頭,叫人想起來就不舒服。

  經過一天一夜,玉瓶等人的心情就像繃得過緊的弦,不自覺的就開始放鬆了。主要是這種封府不許進出不是第一次,而且外面九門被封的事只有幾個主子知道,李薇連玉瓶都沒提。

  晚上,玉瓶侍候她洗漱時說:“不知道王爺在外面怎麼樣了?”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李薇說。

  這句話放在這裏太對了。要是四爺一早就倒了,他什麼時候倒,圓明園什麼時候就該被人沖進來了。既然現在圓明園都還好好的,那四爺肯定也沒事。

  玉瓶笑道:“幸好咱們園子裏什麼東西都是齊的,還有菜圃園呢,連吃菜都不用擔心了。”她想起第一次封府時,第二天桌上就見不到新鮮的蔬菜了,主子還叫人圈了塊地種菜呢。

  下頭的人都不知道事態有多嚴重,都當成以前封府時的事了。

  她剛聽了封九門時為防萬一,一面封園子一面通知福晉,結果因為主子們在九洲清晏熬了一夜,下頭的人才會驚慌失措。

  現在福晉回去了,從表面上看應該沒事了,大家也都開始放心了。

  李薇也不說破,笑道:“是啊,都是多虧了爺。”

  熄燈後玉瓶退出去,躺在床上的李薇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總忍不住的想,四爺現在怎麼樣了?在哪裡?危險嗎?

  紫禁城,乾清宮。

  有李光地和張廷玉,遺詔很快就找出來了,一式三份,滿、蒙、漢三文。

  但找到後就僵持到現在還沒打開宣讀,眼見已經又耗了一天了。

  胤禟非要把他八哥喊來,還說直郡王也該到場,還有毓慶宮的廢太子,他現在一口一個二哥叫得親熱。

  還要請裕親王保泰,簡親王雅爾江阿,莊親王博果鐸等。

  胤幾次提醒他都不見他收斂,最後沒好氣道:“那要不要把我舅舅也請來啊?”

  胤禟像是沒發覺他說的是反話,還道:“對,差點忘了!”

  “你給我滾遠點!”胤直接罵了他一句。

  胤禟這麼胡攪蠻纏,坐在上首的四爺一直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下麵幾位捧著遺詔的大臣們也都挺淡定的。

  說白了這是愛新覺羅的家務事,他們怎麼鬧都行。

  連三爺都快看不下去了,度著四爺的神色想說胤禟幾句。

  四爺卻道:“就如老九說的,把人都請來吧。”

  胤禟待要笑,四爺發話了,不但請了廢太子、直郡王和胤祀,連還住在阿哥所的十五、十六、十七都叫來了。外面去請宗室的也都派去了。

  宣讀遺詔,蒙文的給科爾沁親王達爾漢來讀。漢文的由李光地宣讀。滿文的隆科多讀。

  去請人的卻並不順利。如宮外的宗室等,聽到消息都告病了。像胤的舅舅阿靈阿,聽去請的小太監說躺在床上連氣都喘不均了,別說進宮,能下床都會要了他半條命。

  直郡王不肯來,毓慶宮裏的廢太子說這事他不來,但想去皇上靈前磕頭上香,望新君准允。

  胤祀倒是來了,就是來得略晚。去請他的人走得太慢了。他到的時候乾清宮已經站滿了人,十五等三個年輕的阿哥跟在哥哥們的後頭,個個都是一臉震傻的表情。

  讀遺詔的三人站在最前頭,面北朝南,底下跪得密密麻麻,四爺跪在最前頭。胤祀來了以後,見此情此景也無法可施,只好先跪好。

  隆科多還對來晚的胤祀使了個眼色。

  見都跪好了,他上前一步,展開明黃詔書,大聲道:“大行皇帝遺詔!”

  下面十五幾人就抽抽噎噎的哭起來了,最小的十七直接趴到地上嗚嗚的哭起來。比起前面的哥哥們,他們還是深受寵愛的皇阿哥,皇阿瑪就算搬到暢春園去也沒忘了他們。

  悲聲一起,下頭的人無不臉上掛淚。

  幸好大家都不敢大聲,他們哭著,隆科多朗聲:“……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繼皇帝位!”

  讀完,他合上遺詔,退後歸位。

  然後是蒙語,再後是漢文。三遍遺詔宣完,底下人一時都沒反應。還是禮部尚書張伯行出列喝了一句:“臣,領旨!”然後重重的磕下頭去。

  這一聲算是把人都能喊醒了,不少人下意識的隨著張伯行一起磕。

  四爺閉了閉眼,心裏長出一口氣,跟著磕下去。

  張伯行‘跪!叩!起!’,一聲聲喊出,帶著大家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禮。

  然後李光地、隆科多、張伯行等人一起跪下請‘新君’繼位。

  四爺起身時,其他兄弟們都還跪著。

  他們無不抬頭看著他,目光中各種含義都有,但更多的是乍逢大變的迷茫。

  四爺也是一樣,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張嘴幾次,剛說出:“皇阿瑪……”這三個字,就淚如雨下。

  底下頓時一片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圓明園裏,已經是又過了一夜。早上六點,李薇準時醒過來,睜開眼睛腦袋就無比的清醒。她起來時就叫玉瓶把張保喊來。梳妝未完,張保就匆匆過來了,她摒退左右,先問他:“情況現在怎麼樣了?”

  張保默默搖頭,她輕歎口氣,又想起昨天福晉想讓弘暉出園子,問他:“王妃和大阿哥呢?”

  張保說:“昨個兒奴才進去後,大阿哥沒再堅持要出園子了。”他也是鬆了口氣。他侍候四爺久了,很明白這位主子是什麼想法。像現在這種情況,最好的就是跟李主子說的一樣,大家都乖乖的等著,不要四處亂跑。

  可以福晉和大阿哥都是主子,在沒有四爺的話的時候,叫他拿側妃的話去攔,還真不是那麼理直氣壯。

  幸好昨天李主子撐住了,福晉和大阿哥也沒太堅持。

  李薇點點頭,說了兩句辛苦就叫他下去了。

  傅敏和顧儼等人都不住在園子裏,現在就一個戴鐸在。可以按說李薇是‘不知道’他的身份不止是教孩子們讀書的先生的,有事她能跟弘昐商量,卻不應該跟戴鐸商量。

  不過這都兩天兩夜沒消息了,她想要是今天還沒消息,那她晚上就示意弘昐去問計戴鐸。

  真希望四爺能多少回來傳個信兒啊。

  剛這麼想,張保像趕投胎一樣沖進來,撲進來跪下就道:“李主子,蘇培盛回來了!”

  李薇一下子彈了起來,急道:“叫他進來!”話音未落,蘇培盛已經跟在張保後面進來了,臉上說喜是喜,又像要裝出悲傷的樣子來。

  他先跪下哭了兩聲,道:“回李主子,皇上殯天了!”

  李薇還在愣著,屋裏所有的太監和丫頭們全都嗚哇哇的哭了起來。

  李薇只頓了一下也趕緊裝出‘天啊,天要塌了’的悲痛來,捂胸口要向後倒。

  蘇培盛臉上掛著淚還在哭,嘴角跟著往上咧:“咱們王爺……皇上遺詔……繼位了……”

  屋裏所有哭的人這會兒都愣了,扶住李薇的玉瓶幾人也掛著淚就想咧開嘴笑,還有人直接就跪下來準備賀喜。

  李薇趕緊說:“等等。”

  一屋子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

  李薇終於想起兩個人來,道:“先把福晉和大阿哥都請來吧。”

  ……

  九洲清晏裏,首座空著,福晉與李薇並排,一左一右。往下弘暉、弘昐等人都在,就連三個女孩也都叫來了。

  蘇培盛再說一遍,先說皇上沒了,大家一起哭。哭完他再說四爺繼位了,大家的表情都是淚中帶笑。

  說完這件大事,不等福晉感歎一二(李薇覺得她是想說兩句場面話的,比如得承天幸一類的),但蘇培盛沒給她機會,他說四爺,也就是萬歲,吩咐他們都回雍親王府去。

  因為後面的各種傳旨,他們需要在府裏接旨,而不能在圓明園。

  這才是蘇培盛回來的任務。

  這話說完後,什麼感歎感想都不必發表了。元英起身道:“那咱們就趕緊收拾起來吧。”

  李薇半是故意,半是真的這麼想,道:“不如咱們先回去,行李可以叫他們慢慢收拾。”是趕快回府重要,還是收拾行李重要?

  必須是回府。

  叫她這麼一打岔,福晉顯然臉色不大好看。

  從她看過來的目光,李薇都能感受到裏面濃濃的壓力。

  是了,四爺登基,她是皇后了。


☆、298、養心殿見

  雍親王府蓋好後,他們還是第一次回來。

  就算這樣也住不久。

  李薇到的時候,雍王府外兩條街都戒嚴了,一個閒人都看不到。一隊隊的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兵,好像他們一下子都放到街上來了。

  府門口迎接他們的是王府長史額爾金。

  騾車都是直接進府的,到二道門外大家下車,呼呼啦啦一大堆人,額爾金看看福晉,看看她,站在兩人中間遲疑,道:“不知王妃和側妃是先休息,還是……”

  元英開口:“先說事吧。”

  李薇從在圓明園被福晉用眼神警告後,就一直沉默著。哪怕額爾金此時看她的意思,她也沒回應。

  於是一行人先去了正屋。

  王府擴建,還是照著四爺的意思改的。而且大概是受圓明園的影響,擴建後的王府大概是個‘品’字型。也就是說,四爺的前院平擴,她的東小院和福晉的正院幾乎是持平了。

  三個院子中夾了一個‘8’字型的湖,勉強算是掩蓋了東小院的擴張,和正院的‘立身不正’。

  從花園中間的橋上走過是最近的路,走在橋上時李薇想,說到底還是她的東小院離二道門更近,去正院還要穿過花園。

  走進新蓋好的正院,元英竟然覺得陌生了。從康熙三十六年到四十九年,她在這個院子裏花去了人生中的大半時間。

  跟在她身邊的大格格感到她腳下慢了兩分,以為有事就詢問的看著她。

  元英拍拍她的手,輕輕歎了口氣。

  堂屋裏的大半擺設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是傢俱都是重新打制的,換了一水的紫檀。

  上首的主位還是留給四爺,空著。元英居左,李薇居右。男孩女孩分兩邊坐下,長史額爾金站在下麵,先是抱拳對著天一拱手,道:“萬歲有話,叫娘娘與小主子們都先在府裏等著旨意。”

  元英探身問:“外面現在到底如何了?”

  額爾金道:“奴才所知不詳。只知道傅大人和顧大人剛剛就已經進宮了。”

  這是指傅敏和顧儼。

  再問,額爾金是一問三搖頭,三問九不知。

  李薇從頭到尾都沒說話,見福晉再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了,不想等在這裏聽他們磨來磨去,道:“姐姐,我先帶著孩子們回去了。這些天他們也累了。”

  元英看著李薇,有心想說兩句,卻一時找不到該說的話。不著急。她想,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她點頭:“既然這樣,那你就先回去吧。”

  李薇起身帶著人一走,屋裏頓時空了一大半。

  大格格見此,也對她說:“額娘,我先帶妹妹下去吧。”

  元英說:“紮喇芬身體不好,回去要是不習慣,哪怕是夜裏叫人過來給我說一聲。”

  大格格福了下說:“額娘放心,有我呢。”

  她對弘暉點點頭,帶著三格格告退了。

  額爾金還站在那裏,元英細想也沒什麼要吩咐他的事了,就叫他退下。

  轉頭額爾金出了正院,一路小跑到了前院,進去就找蘇培盛,四下找不著人,好不容易抓到了張德勝,趕緊問:“你師傅呢?”

  蘇公公可是一直跟著四爺的紅人啊!日後的乾清宮大總管!

  額爾金只恨自己侍候四爺的時候太短了!沒趕上好時候!好不容易把府邸建好了,還沒等四爺回來住上幾天,四爺就繼位了!

  按說傅敏、顧儼和戴鐸等人都該是他的同僚,結果四爺進宮後把傅、顧二人叫去了,他就只能在府裏看房子。這、這不是大才小用嗎?

  他要趕緊想辦法抱上四爺的大腿才行!

  張德勝一見是額爾金,也挺客氣的。他們跟額爾金捧的不是一個飯碗,額爾金搶的是傅敏等人的。所以蘇培盛一早就提醒過他對額爾金客氣點。

  他就道:“我師傅去李主子那裏了。”

  額爾金一怔,跟著就跌足痛悔!他剛才怎麼就沒順路去東小院請個安呢?這會兒都出來了,後院也不是他能隨便進的啊!

  張德勝也沒空跟他在這裏瞎扯,問道:“您要沒事,我還忙我的去?”

  “您忙,您忙。”額爾金連忙說,沒蘇培盛粘著他徒弟也行,他就跟在張德勝的身後:“你這是忙什麼呢?”

  張德勝笑道:“那不是劉爺爺他們還沒跟過來嗎?我這叫人先把膳房給收拾好嘍,還不知道今天晚上這一頓怎麼辦呢。”李主子那邊已經說了,晚上簡單點,大米粥、牛肉湯,吃饅頭包子餑餑炊餅就行了。

  問題是牛羊雞這三種湯不熬夠時辰都不入味兒啊,他們說話就回來了,這邊什麼都沒預備!就算現宰現殺,這湯能吹口氣就熬好嗎?

  額爾金忙說:“我這就叫人去挑牛羊?”

  張德勝忙拉住他:“您先別,牛羊雞鴨魚,劉爺爺都習慣自己親自挑,別人挑的他都看不上。”

  話音未落,外頭有人跑過來喊:“快點!劉爺爺回來了!”

  額爾金是早知道這位劉寶泉劉爺爺,那是從宮裏就侍候四爺吃喝的一位大師傅。等四爺出了宮,吃不慣府裏廚子的手藝,還特意把他從宮裏要回來呢。

  他也跟著趕緊過去迎,抬頭就見幾輛騾馬拉的板車,馬都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氣,車輪吱啞吱啞的響。下面鐵鑄的炭爐架在石垛上,上面是幾口大鍋正在冒煙。

  跟車的小太監看馬扶鍋忙得不識閒。

  劉寶泉跟在後面進來,腆著大肚子,臉上掛著笑,十根手指都白胖的像小水蘿蔔,乍一看跟廟裏的大肚彌勒相仿佛。

  張德勝上去套近乎:“喲,劉爺爺,您這是連爐子都搬過來了。”

  劉寶泉像教自己個兒的親孫子那樣,慈祥的對他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這湯要好,續水添柴不離火。離了火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一抬眼看到額爾金,劉寶泉早聽過此人大名,就是沒見過,不過打眼就能對上號,不等額爾金上前說話,他搶先一步對額爾金打了個千,“勞動大人了,真是我的罪過。”

  “哪裡,哪裡。”額爾金一時手忙腳亂的,胡亂奉承道:“您侍候主子如此盡心,真叫我等汗顏啊。”

  劉寶泉看著人把鍋移到膳房灶間的火上去才鬆了口氣,道:“這值什麼?主子喜歡我的手藝,我就不能叫主子失望啊。”

  額爾金還想再拍兩句馬屁,就見劉寶泉一個箭步越過他端著滿臉笑往前迎去。

  趙全保跟劉寶泉走一對臉,兩人互相作揖。

  劉寶泉口甜似蜜啊,殷勤道:“主子這一路也是辛苦了,我這裏酸梅湯、綠豆湯、金銀花露,主子要不要來一點解解暑氣?”

  趙全保愣了,歎笑道:“劉爺爺您真是神了!主子就是使我來問問,有沒有什麼解渴的東西,既然這麼著,那就給我來點?”

  劉寶泉把趙全保讓進屋去:“那你就先在我這裏歇著,我這就去給主子取去。”

  兩人路過額爾金身邊,趙全保也跟他打過交道,呵呵一下就過去了。

  額爾金此時才恍然有些回過味兒來。

  ……說的是啊。萬歲在宮裏呢,劉寶泉帶著湯回來,一口一個主子的,必定不是指萬歲。難不成是指東小院的那位?

  剛才在福晉那裏,沒見東小院的李主子吭一聲,他還以為那是個面瓜呢。

  額爾金悔不當初啊。他怎麼就忘了咬人的狗不會叫的道理啊!

  東小院裏,蘇培盛正奉命跟弘昤的奶娘問話,他對李薇道:“萬歲在宮裏,只怕一時半刻見不著小主子,特意叫奴才出宮來看小主子。”

  他翻來覆去跟弘昤的四個奶娘說話,連弘昤這幾天睡了幾次,每次幾個時辰都問清楚了。

  等奶娘們把弘昤抱走後,只剩下他和李薇,他才近前道:“萬歲說,叫您先在府裏好好等著,等宮裏都安排好了,再接您進去。”

  李薇想問的有很多,可以知道蘇培盛不會說,半天隻問了一句:“萬歲那邊,一切都好?”

  蘇培盛歎道:“總算有驚無險,一切順利。”

  李薇這才鬆了口氣。

  蘇培盛不能久留,她一回來,他就跟過來了,現在還要去福晉、弘暉那邊都轉一圈。

  李薇道:“宮裏的東西大概都是齊的,只是爺隨身的一些衣服要不要帶進去?”

  蘇培盛還真是回來打算帶幾箱換洗的衣服進去。四爺剛剛登位,內務府就算不吃不喝連衣制辦,也不可能立刻就什麼都齊了。先帝的東西不說全封起來供著也差不多了。只說四爺每天換洗的衣服就是一個大頭。

  他馬上說:“還是李主子想的周到,這幾天萬歲都沒顧得上換衣服。”披麻帶孝這事,四爺是直接罩在外頭的,裏面穿的還是那天走的時候穿的青色常服。

  李薇趕緊去叫玉瓶,從九洲清晏出來時,四爺隨身的東西都收拾過來了。

  從衣服到鞋襪,從漱口用的杯子、牙粉、梳子,枕頭鋪蓋被子帳子等等。還有四爺用慣的筆墨,聞慣的熏香。

  蘇培盛這就叫人裝車,隨便他也要把四爺屋裏侍候的一群太監都帶過去,這裏就留兩個看攤的。

  然後他去福晉那裏說了一刻鐘的話,再見見弘暉和弘昐就坐上車趕回宮了。

  臨走前,他對李薇道:“萬歲如今暫住在養心殿,隔兩日奴才還要回來,您有什麼話想囑咐萬歲的,不如寫個條子,奴才帶進去也使得。”

  李薇想現在天大的事也比不了他在宮裏的事,只是說:“叫萬歲保重自己,府裏一切都好,不用他擔心。”

  蘇培盛原樣學了一遍,點點頭說記下了。

  養心殿裏,香燭高燒。胤禛剛從奉先殿出來,渾身都是香的味道。蘇培盛剛好帶著東西回來,真是及時雨。

  梁九功等人現在都不用了,只有陳福被點名留了下來。他此時就進來道:“萬歲,可要沐浴?”

  胤禛搖頭,叫人打熱水來擦身。他還要去見太后,見過了回來再洗才方便。不然從慈寧宮出來還要再費一遍事。

  屏風後,蘇培盛親自侍候,一邊小聲的把府裏的事一樣樣說給胤禛聽。

  胤禛閉著眼睛聽。

  素素既然說府裏一切都好,那就是福晉那邊沒給她找太大的麻煩。或者是找了麻煩,但素素能解決得了。

  那就行。他也能先騰出手來把宮裏的事給辦完了。

  今天遺詔頒出,老九他們幾個當面是沒說什麼,可以背地裏這話不會太好聽。能一會兒見過太后和娘娘,儘快登基他才能安心。

  慈寧宮裏,太后身邊陪著諸位皇考遺妃,哭著還含糊說著蒙語,殿裏的人都在哭。外面人通報:“萬歲駕到!”

  一殿的人都紛紛起身相迎。只有太后與德妃還在座。

  胤禛大步進來,先對太后與德妃行禮,再叫其他妃母不必多禮,各自歸座。自有宮女趕緊在太后榻前擺個座,他上前坐好,勸慰太后節哀順變。

  太后平時也能說幾句滿語,不過這會兒大概是傷心太過,嘴裏說的全是蒙古話。聽來聽去就幾句:長生天把她身邊的人都收走了,連先帝也走了,把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留下。

  德妃在一旁勸著:“皇額娘不要傷心,還有我們在呢,我們陪在皇額娘身邊,長長久久的陪著您。”

  胤禛也道:“郭羅瑪姆,胤禛在呢,胤禛會像皇阿瑪侍奉您一樣侍奉您的。”

  坐在下面的博爾濟奇特氏算是宮裏少見的蒙妃,跟先帝是一輩的人,今年也有四十多了。不過入宮來就只領著妃的份例,並無受封。一直以來沒受過寵,就住在慈寧宮左近,平時常來給太后做個伴。有太后護著,她才能無寵無子的安然住在宮裏。

  此時德妃示意她上來說話,博爾濟奇特氏就過來跪在太后榻前,握著太后的手淚如雨下的說了一串話。大意是:先帝去世對她來說就如同天塌了一般,那是長生天愛惜他的子女才把萬世聖明的先帝帶走了,長生天讓太后與她還活著,就是希望他們能照顧先帝留下來的子女。

  太后有了她的勸慰,漸漸止住了淚。

  宜妃等此時都先告退了。雖然她們都想繼續留下聽聽皇上會跟太后說什麼,可她們也都清楚,皇上暫時是沒功夫來應付她們的。與其留下招皇上的厭惡,不如自己識相些得好。

  畢竟,先帝已經走了。她們都成了無根的浮萍。

  胤禛來說的就是繼位的事,遺詔既然頒佈了,剩下的就是叫禮部準備繼位大典,欽天監挑選吉日。他來,是因為太后是目前後宮中地位最高的人,雖然並無實權,但先帝奉養太后數十年都毫無怨言,孝順恭敬,胤禛只能比先帝做得更好才行。

  太后對繼位這種事根本就不會發表意見,她嘰哩咕嚕的道:她相信先帝把皇位交給皇上,是因為皇上是一個偉大又英明的人,一定會繼承先帝的光榮與驕傲。她對此只會虔誠的叩謝長生天對愛新覺羅的保佑,給了他們一個如此偉大的新皇。

  一直跪在太后榻前的博爾濟奇特氏也對胤禛磕頭說:她一直相信先帝一定會選一個最好的阿哥繼承皇位,皇上就是這樣的人,沒有人比您更合適了。

  從慈寧宮裏出來,胤禛自然要送德妃回永和宮。

  在永和宮裏,德妃摒退左右,歎道:“真沒想到……”

  諾大的宮室內,母子二人相顧無言。

  德妃歎過後,見胤禛不說話,轉口說起了別的:“後宮裏的事,額娘雖然能暫時幫你先看著,但還是不如你媳婦名正言順。何不先把烏拉那拉氏先接進來?也好叫她替你分擔一二。”

  胤禛想了下,歎道:“實在是千頭萬緒,還沒有理清楚,兒子是想等都安排好了再接她們進來。”

  德妃也算是實心替他打算,勸道:“你前頭的事都忙不完了,後面的事正經應該交給烏拉那拉氏去操辦。再說,有她在中間,你也好有個緩手的餘地。”

  從白天讀完遺詔到現在,他還真沒顧得上來考慮後宮的事。

  德妃先給他說了兩件是要趕緊辦的。

  第一,暢春園裏侍候先帝的庶妃們要趕緊接回來。

  “別人都可以等等,石氏最好儘快。”她道。

  石氏現在揣著六個月的肚子,算是先帝最後的一個孩子了。先帝臨去前為石氏肚子裏的這個孩子是十分高興,朝野內外都知道。不管這個孩子生出來是男是女,胤禛都必須要給他一再的加恩,以示愛護幼弟/幼妹。

  胤禛點頭,這個他還沒想到,確實要加緊辦。不說別的,先帝在暢春園去的,這幾天園子裏只怕不輕鬆。石氏也不知道有沒有被衝撞,要是這時這個孩子再有個好歹,那就是妥妥的往他臉上抹黑。

  第二,慈寧宮住不下先帝所有妃嬪。

  國朝不久,前頭的幾位先帝爺的妃嬪們夠格住進慈寧宮的不多,所以一直也沒有這個房舍緊張的問題。但現在不同了。

  德妃歎氣:“太后再加封就是太皇太后,慈寧宮我可以不住,還照原樣叫太后住著,可其他人怎麼辦?宮裏大小主位加起來也有二十幾個。”這還是有名姓有位份,怎麼說也該有人家一間屋子的。剩下的沒名份的就更多了。

  新皇繼位,後宮肯定要挪出來給新皇的妃嬪用。東西六宮就是必須要讓出來的,這是迫在眉睫的事,半點耽誤不得。

  其實,早在傳出先帝殯天的流言之時——胤禛他們進宮,封了紫禁城,後宮的人很快都得到消息了,再不濟也聽到風聲了。

  先帝一走,後宮裏的女人才真是從雲端落到泥地裏。一時個個都如無頭蒼蠅一般,等聽說遺詔上的人是胤禛,就都湧到永和宮來表忠心、探口風。

  對胤禛來說,如何在最短的時間裏安撫好前朝才是重中之重,後宮女人們住哪裡的這種小事根本不在他的思考範圍內。德妃提出來了,他才發現這也是件急事。

  可叫他馬上拿出主意來,他也辦不到。

  德妃看他怔住了,歎道:“唉,我就說這事不該你操心。還是先把烏拉那拉氏接進來吧。”

  胤禛回到養心殿,看時間還夠睡上兩個時辰的就趕緊躺下了。只是閉上眼睛後心裏還在想,宮裏住不下的先帝妃子們怎麼辦?還有,他還要趕緊把廢太子從宮裏送出去。晚一天,就有一天的風險。

  第二天,胤禛早上一起來就去了毓慶宮。

  胤礽遠遠的就跪下迎接,胤禛趕緊上前扶起他,半天歎了聲:“二哥……”

  胤礽笑了下,請胤禛上座。

  先帝去後,毓慶宮的看管卻並未寬鬆一分。胤禛已經聽到了有支持胤礽或弘晰登基的流言,這叫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胤禛端著茶半天也沒開口,胤礽輕聲道:“我想在出宮前,去奉先殿給皇阿瑪磕個頭。”

  胤禛看向他,默然無語。

  胤礽並不著急,事已至此,再掙扎也沒用了。何況,這個弟弟數十幾如一日的隱忍,到今日登臨九重,早就不是當日的四弟了。

  茶從滾熱到涼透,胤禛道:“……弘晰與弘晉都還在讀書,朕想把他們留在宮裏,也免得出去了再落下功課。”

  胤礽嘴邊的笑消失了,但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畢竟,外面的事他就算不想知道,也有人迫不及待的悄悄告訴他。真把弘晰帶出去了,說不定什麼時候這孩子就被有心人給害了。倒不如留在宮裏,老四的眼皮底下,就算他不會給弘晰和弘晉什麼好前程,也會一再加恩。哪怕跟養豬似的,那也是錦衣玉食。

  “那我就先替那兩個小子謝恩了。”胤礽笑道。

  胤禛鬆了口氣,他並不願意跟胤礽起衝突。在他這個位置上,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胤礽肯退一步,他就不會叫胤礽吃虧。

  “弘晰在這裏,你可以放心。”他道。

  胤礽笑道:“我能有什麼不放心的?不如趁機跟你求個恩旨吧。”

  胤禛挑眉,放下茶正色道:“二哥請說。”難道是為索家求情?說起來索相的棺材現在還無人敢收葬,不如就示意其家人另取一處地方讓索相入土為安吧。

  胤礽道:“求皇上不要選我的女兒撫蒙,所有的女婿都由我來挑。”

  胤禛一怔,笑道:“都由二哥。二哥選好了上摺子,朕指婚就是。”

  兄弟二人不由相視一笑。

  退大步,求小恩。有進有退,方是君臣相處之道。

  從毓慶宮出來,胤禛回到養心殿,陳福此時進來通報說已經把石氏從暢春園接來了,現在問往哪裡送。

  胤禛昨天從永和宮回來後,已經記下了要給石氏加封。等孩子落地就先封為皇考貴人,既然這樣,就不能隨便找間屋子塞進去。而且,他想的是免得日後再折騰,要不要先把石氏給送到慈寧宮去?

  可這就牽扯到慈寧宮裏屋子不夠住的問題了。就算德妃說了她可以不住慈寧宮,還叫太后住。可他當皇帝了,德妃反倒不能住慈寧宮是什麼道理?她不住,那宜、惠、榮等妃更沒資格住進去了。

  同理可證:石氏也沒理由搬進去了。

  所以,問題繞回來了。德妃住,佟、宜、惠、榮等也住,石氏也住,好,慈寧宮住不下。不能一間屋子塞上五六個人吧?

  陳福還在等他發話,他道:“……先把石氏送回她原來的屋子去吧。叫人好生照顧著,再去給娘娘說一聲。”這娘娘指得自然是德妃。

  胤禛此時才覺得後宮的事實在是惱人。雞毛蒜皮,卻不能不管。

  他喊:“蘇培盛。”

  蘇培盛麻利的進來,垂手肅立。

  ……

  雍王府,東小院。

  蘇培盛站在李薇面前,笑呵呵的道:“萬歲叫奴才來接娘娘進宮,只帶隨身的東西就行。”

  玉瓶幾個一聽都快高興的跳起來了,李薇看她們奔來奔去收拾東西,玉瓶還在說帶喜色的都不能帶等等。

  李薇問蘇培盛:“弘昤呢?萬歲說沒說我能不能帶弘昤一道進去?”

  蘇培盛馬上說:“萬歲說這幾日沒見五阿哥,一直掂記著,叫您帶著一起進去。”

  李薇鬆了口氣,叫人去收拾弘昤的東西,還要把弘昐叫來臨時交待一下。這收拾進宮說快也快,今天之內肯定要進去並收拾好住下,所以不能在府裏耽誤時間。說慢也慢,這收拾來收拾去,一時半刻也走不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福晉呢?”

  蘇培盛呵呵:“娘娘,萬歲只叫奴才來接您。”

  雖然有點小心虛,但更多的是滿足和幸福。李薇不用照鏡子也知道她笑得嘴角都不自覺的往上翹。

  等弘昐來了以後,匆匆交待完,弘昐拍著胸脯保證額娘你只管放心,兒子一定會照顧好姐姐和弟弟們。

  李薇道:“還有,李家說不定也在著急,你記著去給他們送個消息,叫他們什麼都不用擔心。”

  弘昐道:“額娘放心,我親自去。”

  雍親王府大門前,額爾金來回檢查眼前的親王側妃的朱輪車,他都恨不得親自拿袖子從頭擦到尾。

  披甲戴刀的侍衛們騎著高頭大馬護衛在車前,一眼望去幾乎站滿半條街的侍衛們有些嚇人。

  李薇抱著弘昤被弘昐送出來,額爾金帶頭齊刷刷的跪下去磕頭。蘇培盛扶著她上車坐好,再回頭給弘昐告別:“二阿哥放心,奴才一定小心照顧娘娘和五阿哥。”

  弘昐點頭讓開路:“有勞蘇公公了。”

  車走後,額爾金才爬起來。剛才主子們太著急了,他居然沒顧得上靠近給主子請個安,真是失策啊。

  到了宮門口,一架八人抬的金黃儀轎就停在那裏。

  李薇直接傻了。

  這種應該供起來展覽的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太不合適了。

  蘇培盛呵呵殷勤扶她上前:“娘娘快上去吧。”

  她坐上去還有種彆彆扭扭的感覺,很掩耳盜鈴的想配這種轎好像還有很多那種大扇子舉著,她只坐一個轎應該不是很顯眼呵呵……

  一路直入內宮,她每年都進宮個十來回的,都沒走過這條路!

  這條路好眼熟好像當年去北京旅遊參觀紫禁城來著……

  前方就是乾清宮,然後轎子拐了。

  李薇鬆了口氣。

  轎子停下來後,蘇培盛扶她下來。他一邊扶她上臺階,一邊道:“萬歲就在養心殿起居,這會兒只怕正在見人,奴才侍候您去後面。”

  李薇到這裏都有點怯怯的,以前四爺在她眼裏更多的像個符號,她身邊的四爺是正常人,傳說中的四爺更像臺上的偶像。現在突然覺得四爺真的是四爺了,傳說中的偶像和她身邊的真人合到了一起。

  後面,蘇培盛把她領到東五間,弘昤和孩子們住到了西五間去。雖然就在隔壁,不過屋子都是縱深一直溜,一重重的門把屋子給隔開。

  她一個人坐在屋裏實在坐不住,不知怎麼的就是心裏不安,就把玉瓶等人留下來收拾東西,她去跟弘昤在一塊。

  等了約有半個時辰,聽到外面傳來的腳步聲,她下意識的起身迎出去,迎到第三重門時(門實在太多!),就跟進來的四爺遇上了。

  蘇培盛在後頭帶著人就退下了。

  四爺一見她就笑,她一見四爺就哭。

  四爺伸開手臂讓她投進來,哭笑不得:“這是怎麼了?見著朕也不知道笑一笑。”今天誰見他都是先哭後笑,不過還是笑得時候多,雖然不敢真把笑掛在臉上,但都表達出來欣喜若狂的心情了。

  就素素這哭的是真傷心,而且是哭他。

  他摟著她坐下來,替她擦了淚道:“到底哭什麼呢?”

  李薇也擦淚,心道她就是一時心裏發酸,為什麼哭自己也不知道。就那一會兒,這會兒已經好了。

  實在不好說乾脆就不說了,她埋在他的胸口蹭來蹭去,四爺輕輕撫著她的後腦勺笑著說:“這下可都擦到朕身上了。”

  李薇撲哧一下被他逗笑了。

  四爺拍拍她,起身去看弘昤,這小子正打瞌睡,一邊睡一邊睜眼看周圍,一會兒瞪大眼睛,一會兒又瞌睡過去了,就這麼一直不停。四爺看了一會兒心疼道:“這是剛換了地方睡不著吧?”不敢睡。

  李薇過去,拿了件她的裏衣蓋在弘昤臉上。過一會兒,四爺就聽到弘昤睡熟的聲音了,她再把裏衣拿下來,過一會兒他又把眼睛睜開了。

  四爺拿起衣服聞了下,歎道:“這是聞著額娘的香味才睡得著。”然後再次小心翼翼的把衣服蓋到弘昤臉上,怕悶著他還特意拿個枕頭在一邊支著,免得蓋實了壓住他的口鼻。

  把奶娘叫回來,他牽著她去了東邊。

  進屋坐下後,他舒了口氣,對她說:“一會兒去給娘娘請個安然後再回來。”

  李薇點點頭,叫玉瓶去找衣服出來換一身好去永和宮。

  四爺坐在那裏聽她吩咐人,看到她的身影,才覺得渾身都放鬆了。這幾天他一直繃著弦,連睡都睡不安穩。

  找出衣服來她也不急著現在就去,等四爺去忙正事時,她再去就行了。

  她坐回來,他握著她的手交待道:“娘娘只怕會有事要問你,朕先給你交個底。一個是暢春園的石氏,她懷著先帝的孩子。剛接回來還找不到安置的地方,朕先叫她住到她原來的房子裏去了。”

  李薇表示記住了。

  “還有一個,就是慈寧宮住不下的問題。”四爺說著就歎了口氣,“娘娘那邊,你替我說無論如何,娘娘是要住過去的。其他人朕會再安排,叫娘娘無須擔心。”

  李薇再次表示記住了,然後道:“住不下?”

  四爺歎氣,叫蘇培盛把慈寧宮的堪輿圖取來,然後跟她解釋這宮裏目前有一貴妃,九妃,九個嬪,六個貴人。庶妃中生過孩子的還有四個。還有個石氏。再加上太后,慈寧宮絕對住不下這麼多人。

  最麻煩的是佟貴妃,惠妃,宜妃,榮妃這幾個。

  李薇表示明白,然後疑惑道:“……不能叫誠郡王他們奉養自己的母妃嗎?”她記得好像有這個規矩?

  四爺一瞬間怔住了,他就這麼看著她,嚇得她竹筒倒豆子般把人給數了一遍:“像惠妃,可以叫八叔養,成嬪也可以去七叔府。”

  “這樣應該……可以吧?”她不確定的說。

  難道不是這樣?

  四爺搖頭,她馬上說:“我胡說的,爺別當回事。”

  他笑道:“不是,朕是想……娘娘說的真是不錯。這些事交給你來辦才對。”折騰他一天一夜的事,到她嘴裏就這麼解決了。

  啊?

  不過好像是在誇她。李薇就笑呵呵的應了。

  四爺握著她的手說:“等見了娘娘,你就這麼跟娘娘說吧。”

  也可以先試探下那些兄弟的意思。


☆、299、養心夜宵

  當夜,李薇就歇在了養心殿后。

  剛來時的激動和緊張在見到四爺後就煙消雲散了。等兩人用過晚膳,他又去前頭繼續辦正事,她就在屋裏陪弘昤。

  兒子果然是解悶的良藥。有弘昤在,真是一點都不無聊了。

  下午蘇培盛催得急,她就沒帶太多東西,隨身的箱子到了晚上這會兒都收拾好了,現成要用的都擺了出來。最花時間的是弘昤的那一攤,幸好這小子算是比較乖的孩子,作息十分規律,一點也不鬧人。

  玩兒子玩到九點,看四爺還不回來,弘昤已經不停點頭雞叨米了,她把弘昤哄睡再回來,洗漱、更衣一套做完,還不見四爺。

  這裏畢竟跟府裏不同,她也不敢先去歇息,只好坐著幹等。

  坐到十點四十,蘇培盛匆匆過來,跟她說:“萬歲叫奴才來瞧瞧,叫您別等了,先歇了吧。”

  李薇來這裏就是為了他,要是只是想換個地方睡覺,她也不用非跑紫禁城裏來啊?

  她猶豫道:“萬歲那邊……”

  蘇培盛聽弦知音,馬上說:“傅大人、顧大人都在。”

  要不要讓他們用個夜宵呢?

  可她不確定這算不算多事。見蘇培盛還在等著她的吩咐,她道:“這邊的膳房……”

  蘇培盛:“都由著您吩咐。”他不走,就是知道李主子肯定不會聽話這就去睡覺,他來傳話,沒個結果怎麼能回去見萬歲?

  李薇以前讀書熬夜時,常吃的自製夜宵就是三明治。麵包來兩片,微波爐轉兩片火腿一個蛋,塗上沙拉醬,再沖一杯三合一咖啡,這就齊活了。

  麵包這個府裏的劉太監已經做出來了,問題是宮裏的廚子肯定不會,現烤麵包不科學,用別的東西代替一下?

  ……

  養心殿裏,胤禛正跟幾位心腹商議著登基後的恩旨。

  新皇登基後,必須要廣施恩惠。幾人要一邊討論名單,一邊商量給什麼合適。像先帝近身侍候的人,比如梁九功一類的,最好是賞東西。

  後宮的妃子們,則是賞名位,最合適就是提個一階。嬪晉妃,妃晉貴妃,貴妃晉皇貴妃。

  外朝的大臣們,實權的統統賞東西。虛銜的視情況,識相的就賞名譽,不識相的就賞東西,最不識相的就什麼都不賞。

  他們把名單列出來,先討論出個大概來,再交由皇上定奪。

  麻煩的是他們送上去的十之八九皇上都有意見,這才造成了大量的重複工作。

  當然,皇上的意見是聖旨,是他們考慮不周,沒有體查聖意,是他們工作不到位,必須認錯改錯,爭取下回不再踩皇上的雷,把皇上想賞的給忽略了,把皇上想罰的給重賞了。

  兩天下來,幾人都覺得太陽穴抽疼,腦仁抽筋。

  蘇培盛剛才出去大家都看見了,也聽到了皇上吩咐他去幹什麼。此時他回來,幾人不約而同的閉嘴,等他過來回話。

  胤禛放下手中的摺子,揉著晴明穴問他:“你李主子怎麼說?”

  蘇培盛近前,小聲道:“李主子不肯歇著,還囑咐奴才送夜宵過來。”

  胤禛並不餓,但看時辰距離晚膳已經有差不多三個時辰了。他長年養生,知道肚子不餓此時也需要用一些東西,就對座下的眾人道:“既然這樣,大家都去歇一歇,想出去散散的就去轉轉。”

  顧儼等人紛紛起身離座告退。

  胤禛起來,也覺得坐久了腰背僵硬,脖子、肩背都有些僵疼。他舒展手臂,快速的打了一趟拳,收拳回身時身上出了層汗,活動開了後身上就舒服多了。

  蘇培盛侍候他去屏風後換衣服,他問:“你李主子叫人做了什麼?”

  蘇培盛道:“李主子說叫餅夾菜。”三明治改版,學生早餐常備。

  這名一聽就知道是什麼內容,胤禛笑道:“聽著有意思。”他還以為是拌面、湯麵一類的麻煩東西,屋裏桌子上到處都擺著筆墨紙硯,真是湯麵就要換個屋子吃了,那就太麻煩了。

  送上來一看,略大些的芝麻餅劈開個口子,裏面塞著鹵豆腐皮,鹵牛肉,鹵蛋,燙菜。

  胤禛拿起一個,蘇培盛趕緊送上一碗奶|子。

  幾口一個,吃在嘴裏有滋有味的,方便還簡單。

  胤禛吃了兩個就不用了,漱口擦手後,問蘇培盛:“沒給顧儼他們送去?”

  蘇培盛道:“給幾位大人送的都是餑餑和包子。”

  胤禛覺得蘇培盛處理得不錯。素素制的東西,他還真不想叫外頭人看到學了去。她是胡思亂想出來的,但色色樣樣都是為了他。

  晚上,等他忙完了,回去也快一點了。

  李薇簡直看著鐘錶都要給他跪了。洗漱後兩人趕緊上床躺倒,她小聲問:“你明早幾點起?”

  胤禛閉著眼睛說:“三點。”

  那你還敢一點才回來睡?

  李薇真想搖著他問,這樣下去你以為自己是鐵打的嗎?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時四爺早不知道幹了多久的活了。聽玉瓶說四爺已經用過早膳,她歎了口氣。

  玉瓶看她面露不快,小聲問:“主子,您這是……”

  這進了宮裏,玉瓶也開始說話藏一半露一半了。

  不過李薇也聽懂了,擺擺手不叫她問,她想起四爺讓她去永和宮來著,就道:“去問問,我這會兒去永和宮給娘娘請安方便不方便?”

  玉瓶趕緊去傳話,她現在也是兩眼一抹黑,外頭的事只能去問蘇培盛那一掛的人。

  張起麟很快過來了,道:“奴才隨娘娘過去。”又問要不要用肩輿。

  想起昨天那個金黃的轎子就叫她淡疼,搖頭輿:“不用,走著去就行了。”

  永和宮裏,德妃一見到李薇就十分高興,握住她兩隻手說:“好孩子,有你照顧老四我就能放心了。”

  不知不覺的,李薇險些被她拉到身邊坐下,幸好刹住了腳,站穩在下頭,半躬身姿勢艱難的說:“娘娘謬贊了。”

  德妃含笑喊方姑姑給她搬個座兒。永和宮第一紅人方姑姑就親手給李薇搬了個繡墩,就放在德妃榻邊,靠得極近,她坐下膝蓋都能碰到榻沿。

  她以前在永和宮當了十年的小透明,這半年待遇跟坐神七似的一飛沖天,快得有些收不住了。

  李薇斜簽著坐下,把當年被教養嬤嬤教導的功夫在這一刻都拿出來了。

  她道:“萬歲叫我來給娘娘磕個頭。”

  德妃點頭,歎氣道:“老四那個樣也實在是叫我擔心。”

  兩人寒暄半天,德妃就能跟她從天氣說到四爺的身體、弘昐等孩子們的身體、德妃的身體來回繞。李薇投降,跟德妃繞圈子她功力不足,還是說正題吧。

  把石氏的事和諸妃都可以由兒子們接出去養一氣全說了,德妃面上分毫未變,只感歎:“皇上仁厚。”

  李薇反應了下才明白娘娘這‘皇上’指的是四爺。

  說完正事,她還想趕緊回養心殿就告退了。

  方姑姑去送走人回來,德妃坐在那裏半天才說:“……倒是沒想到。”老四竟是這麼個跟先帝截然不同的性子。

  先帝的心思要用猜的,他心裏有誰,不花個一二十年來看都看不出來。常常是半輩子過去了,才叫人看出端倪。

  老四卻是難得的坦蕩自在,毫無矯飾。

  這樣的皇上只怕是進之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墜諸淵。在這樣的皇上手下辦差,只怕朝中的人要適應好一陣子了。

  方姑姑給德妃換了碗茶,笑道:“這李娘娘倒是個謹慎的性子。”眼瞧著要坐下了,險一點摔倒也要站著。

  德妃也笑了下,歎道:“……他這狗脾氣,日後這宮裏的麻煩也少不了呢。”

  方姑姑:“甭管是多大的麻煩,還能遞到您跟前來叫您斷官司?”

  德妃一笑:“我能斷什麼官司?太皇太后的例子多好?日後我就跟太皇太后學,閒了吃吃喝喝打打牌,逗逗孫子孫女。”

  她端起茶抿了口,想起李薇剛才說的諸妃可出宮由子養老,道:“把……成嬪請過來陪我用膳吧。”

  方姑姑含笑去了,透這個消息出去的人都會記她的情,娘娘這是把這份情送給成嬪去收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00、太后

  從永和宮回到養心殿,四爺已經在等她了。

  另一邊的屋裏侍膳太監們都準備好了,她還聽到了燉鍋咕嘟咕嘟的聲音,聞到鯽魚湯的香氣。

  難道她回來晚了?她就是不想在永和宮留膳,想回來陪他一起吃才趕回來的。剛到一個新的方,可能她對這裏的作息時間還不太熟悉?

  李薇下意識的看了眼屋裏的座鐘,看到上前的時間才剛剛十一點。

  四爺正跟弘昤一起坐在榻上玩,對她說:“去換衣服吧,咱們今天早點用膳。趁著他們還沒來。”

  等她去換過衣服,抱抱弘昤,再把他交給奶娘帶走後,他才牽著她去用午膳。

  午膳不算豐盛,不過是以四爺目前的身份來說的,畢竟十六道涼菜,三十六道熱菜,八道湯羹,三十六樣麵點,這種架勢她記得在府裏福晉那邊就享受過了。

  換到現在怎麼著也應該再增加一倍?

  四爺給她挾了塊炒雞塊,道:“叫你進來本來只是想看看你,現在看起來你倒是閒不下來了。”

  李薇心裏也有數的。她今天去永和宮請安了,其他各宮也都不能省了。別的地方都好說,慈寧宮是必須要去的。

  她相信他一開始叫她進來,可能真的只是想找她說說話。只是進來後就由不得他們自己做主了。有些事擺在那裏,不去做就是不行。

  吃過飯後,他陪著她說了一會兒話,她彙報了永和宮裏德妃的意思,他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

  “這麼著,你下午還是去永和宮,看娘娘能不能領你去見太后。只當是小輩給長輩磕個頭,不算正事拜見。”他將素素叫進來時想得並不多。如今他是天下第一人,一時揚眉吐氣,當然覺得什麼都能做,再也沒有什麼能束縛他了。

  所以他叫素素乘貴妃的轎子,讓她住進了養心殿東五間。

  只是見過德妃後,他也不得不多想一二。倒不是畏懼什麼,現在還有誰給讓他畏懼?他只是想替素素打算得更好些,不讓她受其他人的搓磨。

  一切只看下午永和宮裏,娘娘是個什麼態度吧。

  四爺只在飯後說了一刻鐘的話,蘇培盛就過來說前面張廷玉來了。四爺放下茶碗,匆匆離去,臨走把張起麟留下給她使喚。

  李薇讓人去問永和宮德妃有沒有歇午覺的習慣,要是有,她就等娘娘午睡起來後再過去。

  張起麟很快回來了,不但把她問的事答了,還買一贈一送了個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別人拿來討好他這個御前太監的。

  “娘娘一般未時小憩半個時辰,然後起來去永和宮後的小佛堂念上半個時辰的經。主子要去拜訪娘娘,未時後,申時前是最好的。”他道。

  李薇自動把時間換算成下午一點德妃午睡,三點念經,她最好就是三點後去拜訪最合適。

  張起麟接著道:“今天中午是成嬪陪娘娘用的午膳。”

  等他退下後,她躺下來睡午覺才明白過來第二個消息是附送的,應該也有些意義在裏頭。

  是說德妃已經把有子妃嬪可以出宮隨兒子養老的事透出去了?

  她打了個哈欠,翻身睡著前想。

  下午兩點鐘她起來,洗漱更衣梳頭,叫人去問德妃此時是否方便,其實就是通知永和宮她馬上要過去了。很快話傳回來說方便,說德妃娘娘正好午睡起來想找人說說話,請李主子這就過去,還說娘娘那裏有今年新供的荔枝叫她去嘗嘗。

  到了永和宮,她看到德妃面前的桌子上確實放著一盤荔枝,葉子豔綠,十分新鮮。

  就是量有點少。

  一盤子最多裝了以前她在圓明園時的一半左右。

  李薇照樣還是坐在德妃榻前的繡墩上,德妃指著那盤荔枝請她吃,一旁的宮女淨手後替她把德妃指的那個大的、紅的摘下來,剝殼去核後放在小瓷碟子裏送到她面前。

  這麼著吃荔枝真是滋味大減。

  而且,她也看出來荔枝這東西在這宮裏絕對屬於不一般的奢侈品。從她來到她走,整盤荔枝只是她吃了一顆,德妃吃了一顆,嘗了方姑姑一顆。

  德妃請她再吃,她連忙說一個就夠了,最近有些上火云云。

  關於去慈寧宮的事,她只提了個頭說太后最近身體不知好不好,德妃馬上就說:“明天你跟我進去磕頭,也叫太后娘娘見見你。說來你這麼些年,還沒有拜見過太后吧?”

  她其實每年都要在慈寧宮門口磕上十幾天的頭呢。當然在殿外磕,太后肯定不知道就對了。

  李薇含蓄道:“不曾有幸面見太后娘娘……”

  德妃笑著安慰她:“太后娘娘最疼愛小輩了,她一見到你准高興。”然後又跟她說太后不常說滿語,多是蒙語。

  李薇天生的漢語種子,滿語還是穿來後學的第二語言,蒙語?小時候依稀仿佛學過,不過現在都還給老師了。

  她這邊臉上一僵,德妃馬上就明白了,笑呵呵的說:“其實啊,一點都不難,你只要記住這幾句就行了:娘娘金安,娘娘好,是,謝娘娘恩典。”

  德妃當場教她說這幾句簡單的蒙語會話,又說又笑的不多時就叫李薇把生疏都給丟掉了。等她五點告退時,笑得整個人都是通體舒暢。

  真是不服德妃都不行。明明上午見面時,她還記得要有尊卑之別,對德妃一點都不親近,結果下午走前她就覺得跟德妃相處一點都不難了,她那麼和藹又愛笑,說話風趣又毫無架子。

  這份親和力真不是蓋的。

  回去見了四爺,他又是早早的就在這裏等著她。

  看到她回來時臉上的笑還沒收,四爺不自覺也鬆了口氣,笑道:“這是玩得很開心?”

  他跟進來看她更衣,她坐在梳粧檯前由玉瓶等人給她卸掉頭上的釵環,一邊迫不及待的跟他分享在永和宮的感受。

  “娘娘實在是慈愛極了!”她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說德妃教她說蒙古話,她學得不像娘娘一點都不生氣,被她逗得前仰後合。

  “我都快臊死了,怎麼都說不對。”李薇真覺得自己從沒這麼丟臉過,但意外的是丟臉也不生氣,不羞惱,反而娘娘一笑,她也跟著一起笑。笑著笑著,德妃掩口支桌,笑得氣都快喘不上來了,最後還揉著肚子說不行了不行了,可以不能再笑了,肚皮都要笑破了。

  她看四爺這時也是笑得一臉溫柔,寬慰她說:“沒事,等用過晚膳,朕來教你說。”

  他這話居然是認真的,立刻就叫蘇培盛去傳話,說晚上不用他們再過來了,然後吃過晚膳就一字一句的教她。

  他教她時跟德妃極像,都是模擬派的。

  德妃說:“一進去慈寧宮,娘娘肯定要問你是誰,這時我來給娘娘說,你只要看到有宮女拿墊子放在娘娘榻前,你就上前磕頭就行了,磕完起來說:我是其其格。”

  關於怎麼介紹她的名字,德妃說喊漢文肯定不會,太後記不住她下回就不會喊你了,李薇的本名和字都是花,那就叫其其格。

  四爺聽了輕輕點頭,笑著說:“其其格很好。”

  然後,她又多了個名字是其其格。

  四爺的蒙語相當不錯,他還跟她交待說太后的蒙語有口音,聽起來會很快很含糊,他模仿了下太后是怎麼說話的,在她聽來就是有點大舌頭的感覺,像含在嘴裏說的,語速很快。

  他說太后會對她說的無非就是叫她好好侍候他,多生幾個健康的男孩和漂亮的女孩,好好的把他們都養大,男孩要像草原上的英雄,女孩要像草原上的明珠。

  所以她的回答就是一個‘好’。

  聽不懂沒關係,太后不會跟她說太多,磕過頭就可以回來了。

  李薇聽得不停點頭。以前進宮時都是福晉擋在前頭,她從頭到尾當佈景板。這頭一回挑大樑,不由得她不緊張。偏偏德妃跟四爺一樣是個急性子(真不愧是母子),今天跟她說這個事,她明天就要帶她去見太后。

  她都覺得,要是她上午見德妃說了這個,下午她就敢把她領慈寧宮去。

  當天晚上,她答四爺的話都是蒙語的‘好’。他叫她上床,她說‘好’,他叫她躺好,她說‘好’,他問她要不要喝水,她‘好’。

  四爺拿水給她喝,摸著她的背說:“不用這麼緊張,太后不愛管事。”

  她點點頭,聯想起以前對太后的印象,確實是個後宮中的招牌一樣的人物。先皇拿太后來刷孝子這一榮譽,太后就那麼坐在那裏任他刷。再想想德妃,就知道太后能在這深宮裏熬到現在,還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博爾濟奇特氏,那她就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就像今天下午在永和宮,她覺得跟德妃相處得十分愉快,其實那都是德妃這個聰明人在帶領兩人中間的氣氛。當一個笨蛋跟一個聰明人在一起時,通常都是聰明人掌握主動權。

  太后肯定不會沒事找事給她難堪,現在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時候,所以明天去慈寧宮,肯定能一切順利。

  第二天,四爺在她臨走前還特意叫蘇培盛過來送她一送,囑咐她‘什麼都不用擔心,放心的去。如果太后留午膳,就跟德妃一起在慈寧宮用,他會照顧好弘昤的。’。

  她還是照舊步行的永和宮,然後德妃攜她一起上了她的肩輿,再往慈寧宮去。

  德妃的肩輿比起她曾經坐過的金黃轎要略遜一籌。她當時坐的是八人抬的,德妃這個是四人抬的。

  如果四爺給她都能用八人抬,不可能還叫德妃用四人抬。

  這說明,德妃沒用,她用的還是她以前的?

  聯想起四爺前天說德妃不住慈寧宮不可能的事,李薇突然有些小擔心。德妃不想去住太后的慈寧宮,是怕她過去後會把太后給擠到角落去嗎?

  或者只是擺個謙遜的姿態?

  德妃察覺到李薇的目光一直繞著肩輿轉,多少有些感歎。看她緊皺的眉頭就明白,李氏這是在替老四操心呢。

  宮裏的女人多數都不會替皇上操心。要操心也要擺在明面上,讓皇上看在眼裏才算數。

  老四現在又不在,李氏這擔心就是實實在在的了。

  她輕輕的在心底歎了口氣。

  老四這個性子,大概也是喜歡李氏把他時時都放在心上。十幾年下來,從宮裏到府裏,再回到宮裏,老四能中意她十幾年,往後大概也不會輕易撂開手。男女之間,前一兩年憑的都是嬌顏媚骨,往後過的就是心意了。

  越是在宮裏,這種事越明顯。有時不到一年,再好的容顏也該看膩了,新鮮的女色層出不窮。一年後還能栓住皇上目光的,無不是皇上的知心人。

  能知心上十幾年,那就跟一輩子差不多了。

  德妃拍拍李薇的手,笑著說:“這會兒……到底是還沒下旨……”

  李薇理解的就是:沒下旨,所以規矩慣了的德妃才不肯用新的,還照樣用她的舊肩輿。

  她點點頭,表示一定會原話告訴四爺的。

  不到慈寧宮已經有人迎出來了,德妃和她下肩輿時,慈寧宮裏出來了二十幾個人迎接。姑姑都有好幾個,她們上來扶著德妃,還有兩個來扶她,普通服色的宮女就跟在後頭或在前頭領路。

  宮女們的資歷大概分三節。最年輕的是宮女,中年的就是姑姑,老年的就是嬤嬤。

  但也有白頭的老宮女,熬到最後也沒混成姑姑。能在差不多的年歲上成了姑姑,這就是表示主子們喜歡她們的侍候。

  就像德妃身邊的方姑姑,那就是永和宮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所以李薇對來扶她的兩位姑姑都很客氣。

  姑姑們比她客氣一百倍。

  一進慈寧宮就是撲鼻而來的藏香味,到處可見垂掛的金黃色的條幅,很像她在現代看過的蒙古廟裏的東西。

  殿中擺著半人高的香爐,黃銅的爐壁上鑲著綠松石和紅瑪瑙。

  地上鋪的地毯上也織有很規矩的方形和圓形的花紋。總之,慈寧宮裏的裝飾完全是另一種味道的。

  等見了太后,這個感覺就更明顯了。

  太後坐在榻上,榻上鋪的錦墊上的花紋跟地毯上的如出一轍。她頭髮已經花白,編成一條大辮子垂在腦後。她不像德妃和宮裏的其他女人那樣戴旗頭或其他首飾,而是包了一條頭巾(?)。

  李薇頭一次面見太后,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她。

  有一個年約五旬的女子坐在太后榻邊最近的地方,她的臉型和太后十分像,細看連眉眼間也有相似之處。如果不是看到她對德妃行禮,她都以為這是太后的親戚(太后沒孩子,不然她肯定會誤會得更多)。

  德妃替她引見,那女子不敢受她的禮,側身避開了。

  李薇聽四爺提起過,說是先帝后宮裏也曾有蒙妃,這位算是身份比較高貴的一個,姓博爾濟奇特氏,來自科爾沁,還是孝惠章皇后的侄女,也就是先帝的表姐妹。

  但問題是自從她入宮後,先帝從來沒有寵愛過她,也沒有給她名位。她就當了尷尬的庶妃,一當就是四十年。

  四爺的意思是,這次封先帝后宮,會把這位蒙古妃子給正式的封妃,也算是給她正名。

  以前,李薇曾經想過宋氏等人的失寵會不會是她的原因。但今天親眼見到這個老庶妃之後,她突然明白了。不是她,而是不管是四爺也好,還是先帝,當他們坐擁太多女子的時候,不受他們喜歡的人就會被冷落。

  沒有別的原因,僅僅是沒有打動他們,這些女人就會在後院中寂寞老去,空付年華。

  這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她心裏的壓力,隨便也給她當頭一棒。以為自己真的蘇之光芒照遍大地,還能影響四爺的判斷了。

  面見太后這事還是挺順利的,太后知道她叫其其格後,就一直喚她其其格,還親手把茶碗放在她手裏(金碗!),還從金盤子裏拿奶豆腐遞到她手上。

  不用德妃示意她,她就都吃了。

  而且,博爾濟奇特氏也一直在旁邊湊趣說話,特別是在她聽不懂太后的話,又接不上的時候,她就會插話給岔過去,然後悄悄對李薇微笑。

  李薇自然十分感激她。不是說去哪裡都能遇上肯幫她的人的。

  德妃幫她是看在四爺的面上,博爾濟奇特氏是什麼原因她也能猜到,但被幫助還是很暖心的。

  從慈寧宮出來後,坐在德妃的肩輿上,她歎道:“瑙日布命不好,從進宮第五年就搬進了慈寧宮,在太后身邊一直住到現在。”

  她跟瑙日布是差不多一起侍候先帝的,親眼看著那個原本明麗的蒙古姑娘一日日凋零。先帝對她從來是視而不見,最多偶爾叫她一起用膳,卻很少留宿。

  康熙二十年時,先帝大封後宮。她們都以為先帝會封瑙日布一個貴人或嬪,至少不至於叫她一直這麼頭上空空的住在宮裏。結果先帝還是把她給略過去了。

  之後,瑙日布就搬進了慈寧宮,從此再也沒有出來。

  李薇猜瑙日布就是那個博爾濟奇特氏的名字。

  德妃拍拍她的手,對她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了。

  回到養心殿后,四爺今天沒有提前回來等她。等她換過衣服後,他才匆匆進來,一進來就笑道:“一身的藏香味兒。”

  “我都換過衣服了,還有嗎?”她抬起手聞了聞,只聞到了奶香味兒。

  坐下後她先彙報了慈寧宮一遊的感想,重點提了她對太后的打扮和慈寧宮裝飾的驚訝,還有博爾濟奇特氏的示好,以及德妃的暗示。

  四爺點頭,先說太后:“太后娘娘以前不是這樣,朕小時候去磕頭時,跟別的宮裏沒什麼不同,就是到處都是藏香味兒。老十娶福晉那年,大概是看先帝寬容些了,慈寧宮才漸漸換了擺設,太后也能在殿裏穿一穿蒙古袍子了。”

  原來太后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自在的。

  再說德妃:“娘娘這是想替朕做好人。”他笑了笑,拍著腿歎道:“這會兒正是施恩的時候啊。”

  雖然現在他還沒有登基,先帝也還沒有下葬,給他的請安摺子還是如雪片般飛來,都是爭著搶著表忠心來磕頭的。

  他這兩邊只回這些摺子,手腕都要寫斷了。


☆、301、皇恩浩蕩

  延禧宮東配殿裏,宮女快步進來,跟屋外守門的宮女點了個頭打招呼,輕手輕腳的掀簾子進了裏屋。

  “娘娘。”她輕聲喚著跪在佛前的庶妃王氏,先帝去後,王氏每天都要在佛前跪經。

  宮女把王氏扶起來,小聲道:“十五爺和十六爺都問您好。說他們在阿哥所也是一切都好,皇上還叫人去瞧過他們,叮囑阿哥所的太監總管小心照顧阿哥們,衣食住行都不可懈怠。”

  王氏聽了就放心多了,現在內外宮管束極嚴。畢竟先帝已去,新帝初初繼位,一切都還沒收拾清楚。這後宮裏住的可多是先帝的妃嬪,一時亂走亂撞,惹出醜事來可就不好辦了。

  十六那裏不能進來看她,也打聽不到這邊的消息,她也擔心這兩個孩子在這個時候再招惹禍事。兩邊都不安心,只好這麼見縫扎針的打探。

  宮女跪下替王氏掐腿,安慰她道:“娘娘別擔心,聽人說皇上說有子的妃嬪都可以出宮隨兒子一起住王府呢。到時十五爺,十六爺,不拘哪個出宮建府,您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說起這個,王氏也不禁露出個笑來,她輕輕歎氣:“真有那一天,我就什麼都不求了。”

  “娘娘的好日子且在後頭呢。”宮女也高興,她要是能隨著庶妃一道出宮,不比在這宮裏苦熬好?

  說起這個,還有一件事叫她這些天也總是睡不著,她這一走神,手上就輕了幾分。王氏輕輕推了她一把:“累就起來,不用按了。你在外面跑一天,趕緊坐下歇歇吧。”

  宮女搖搖頭,湊近王氏小聲說:“娘娘你說,皇上會不會看在十五爺和十六爺的份上,給您一個尊位?”

  先帝禦極已久,順治朝那會兒的事已經沒多少人知道了。何況那時宮裏的蒙古妃子多,滿妃、漢妃少——還都沒活太久。但聽有年紀的嬤嬤們說,康熙十二年時,曾經有幾位蒙古太妃被先帝追尊,不過也就是加一個吉祥字而已。

  王氏聽到宮女這麼說,不由得心中一片苦澀。當年敏妃的苦果如今她也要嘗一遍了。她與敏妃一樣,都是活著的時候享著妃的份例,名分上卻尷尬得很。敏妃是她死了,先帝追封為敏妃。

  她現在是先帝沒了,她就沒著落了。

  “別說了。”她喝止宮女,這些念頭一旦起了,就按不下去。所以她不肯叫自己有,也不想讓身旁的人提醒她。

  宮女馬上嚇得不敢說了。

  王氏平靜的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怕她要頂著庶妃的名份過一輩子,要怨也是怨自己沒有好好侍候先帝,才不得晉位。

  宮女接下來默默的給她捶腿,屋裏一片安靜。

  外面守門的宮女見有人過來了,就沖屋裏清了清喉嚨。王氏叫宮女起身,去看是誰。

  來人是在西配殿侍候的,她也不進屋跟王氏說,只在外面對宮女說石氏想過來給王氏請安,問王娘娘這會兒方不方便?

  石氏是幾天前從暢春園接過來的。王氏以前沒跟她打過交道,不過倒是知道她十分得先帝的寵愛。先帝最後兩年搬去暢春園時就把她帶去了。

  宮女客氣的請這人等一等,進去給王氏通報。

  王氏點點頭,歎道:“請她過來吧。”

  雖說大家都是庶妃,但王氏生有三子,目前站住的兩個阿哥都已經快成年了,就算石氏懷著先帝的遺腹子,她也不能主動登門,這樣要被人笑話的。

  說起這個石氏也實在是運氣好。先帝在時疼愛她,先帝沒了,暢春園裏那麼多人,就她肚子裏揣了個龍種。新帝登基還要特地把她接回宮裏來照顧,可見日後也是個享福的命。

  很快,石氏扛著肚子進來了。王氏叫宮女扶了一把,請她在對面坐下。上過花敘過寒溫,問下石氏有沒有什麼侍候得不好的地方。延禧宮開始是章佳氏和她住,之後章佳氏沒了,又添了個瓜爾佳氏。現在瓜爾佳氏搬去了承乾宮配殿,石氏跟著就搬了進來。

  可見皇上的意思就是叫王氏照顧石氏,這才挪了瓜爾佳氏。

  既然是她的責任,王氏不免要多看顧兩分。最少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在延禧宮不能出事。

  而石氏又哪敢說一句不好?先帝突然沒了,她們這些人住在暢春園朝不保夕,她被接出來的那天,姐妹們都來送她,個個哭得比得知先帝去的當天還要厲害。

  她們都清楚,如果當今不打算用暢春園,她們就是在園子裏養老的命了。

  但就算石氏回了宮也不能就這麼放心了。在暢春園裏是就她一個有身孕的,可在宮裏有孩子的娘娘有多少呢?一點都不稀罕。何況誰又知道這個孩子的命好不好?宮裏也不缺一生下來就沒了的龍子鳳孫。

  看她坐臥不安的,王氏乾脆直接問她:“妹妹有事,不如直說?咱們姐妹能同居一宮就是緣分,若是有什麼拿不好的事,說出來我也可以替你出幾個主意?”

  石氏能從宮裏跟去暢春園,又能從園子裏再回到宮裏,那她就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王氏能肯定的說石氏憋在肚子裏的話一定不是吃喝一類的小事。

  現在問清楚,省得等她惹出麻煩來再去收拾。

  石氏就是來找她拿主意的,甚至也想能讓王氏跟她一起去。

  等王氏摒退左右,她才小聲說:“姐姐,我聽說萬歲接了一位娘娘進宮。我就想去給娘娘磕頭請安……問聲好……”

  王氏還真沒想到,這石氏的耳朵這麼靈。當今可是進紫禁城的當天就把後宮給封了,不許私下串連,何況還有永和宮在看著呢。石氏才回宮多久這就打聽出來了。

  不過還是打聽得不夠清楚。

  王氏微笑著輕輕拍了幾下她的手,安撫道:“你倒機靈,只是見了娘娘,你是想求她什麼事?”

  石氏心裏沒底,只是想不管是什麼山頭先去拜了再說,禮多人不怪。

  她搖搖頭,沮喪道:“我能有什麼求娘娘的?只是想著去磕個頭,說幾句話,套個近乎罷了。”她看王氏面上含笑,卻不像是願意跟她多說的樣子,解釋道:“不是我私下打探的,是娘娘去永和宮請安時叫人瞧見了,我聽了一耳朵。”

  還說不是私下打探?永和宮門前的事都打聽出來了。

  王氏怕她真的膽大包天,想想也是,能被先帝帶進暢春園,被寵出了兩分膽子也不出奇,索性嚇嚇她。

  王氏歎氣:“你想的也在理,只是去給娘娘請安,只怕你還是要去永和宮走一遭的好。”

  她就不信石氏敢去永和宮招德妃的眼。

  不過是欺這剛進宮的娘娘年輕面嫩,好糊弄罷了。打量著先帝遺妃的招牌可以唬人。

  石氏怔了下,馬上說:“我哪裡敢去驚憂娘娘?”

  王氏道:“那別的地方也見不著這位了。”

  石氏不明白了,她就是想來找王氏打聽下皇上特地接進宮的娘娘住在哪個宮裏,好前去拜訪。

  難不成這位住在永和宮?那也有可能。

  石氏不甘的絞著手帕。

  王氏加了把力,道:“這位一直住在養心殿后頭東邊的屋子裏,咱們這邊壓根過不去啊。”

  石氏整個人都傻了,半天才:“……真是……真是……”跟著立刻臉色一變,響亮的掌了兩下嘴巴,嫩白的小臉馬上紅了一片。

  王氏跟沒看見似的還是笑盈盈的。石氏正色道:“都是我糊塗了,一點規矩都沒有了。還跑到姐姐這裏來胡說八道,姐姐千萬別跟我計較。”

  打聽新皇愛寵住哪裡沒問題,但這位娘娘就住在皇上的屋子裏,這要想往她身上潑髒水,誰知道她這是沖著誰去的?

  王氏看她明白過來了,也能放心了,笑道:“妹妹說什麼呢?咱們這不就是說說話嗎?”

  石氏勉強笑了下,喝完這碗茶就匆匆告退了。

  養心殿東邊,李薇正稀奇的看著面前提盒裏的一份糯米烏梅糕。點心用模子做成五瓣花的形狀,外層是白生生的糯米粉,裏面一層卻是紫紅色的烏梅餡。

  點心是趙全保提來的。

  叫她稀罕的不是這點心,而是送點心的人。

  趙全保笑嘻嘻的說:“沒想到許照山這小子還有這份手藝,難得他還想著主子,我看他實在可憐,就把他的這份孝心給提進來了。主子嘗嘗味兒,這小子吹得牛皮都快破了,說劉寶泉都沒他這份手藝呢。”

  許照山,李薇剛進阿哥所時分給她的太監之一。當年就跟趙全保的關係好,還是趙全保提拔他的。後來出宮開府,她就把趙全保帶走了,剩下的太監全都留在了宮裏。

  現在想起來,就記得是個愛說愛笑的小個子太監,笑起來略顯油滑,當年要離開時,趙全保替他說話,兩人在窗戶外頭,他好像還哭了。

  點心不忙吃,她還不知道他的來意呢。

  “他現在在哪兒辦差呢?”她笑問趙全保,知道他肯定都打聽清楚了。

  趙全保自然沒有忽略這個。當年他們出宮後,劉太監很快也跟著走了,許照山還留在阿哥所膳房。劉太監走後不久,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搬進阿哥所,膳房裏原來的馬太監很快就被換走了,新來的據說是永和宮送進來的,自然牛氣沖天。

  娘娘送人來照顧阿哥,肯定沒人會跟他過不去。

  許照山因為曾經在四爺院裏侍候的‘情份’,新來的這位沒把他當眼中釘,還時不時的拉一把。

  等十四阿哥也建府了,這位走後,許照山就成了阿哥所膳房的三把手。

  之前知道的時候,趙全保也難掩酸味,不過如今他就不酸了。哈哈哈!

  “這小子如今混出來了,人家給面子的也稱呼一聲許哥哥。如今正在阿哥所膳房裏侍候著。”趙全保道。

  李薇嘗了口點心,說了聲不錯就叫拿下去了。十多年了,她能信趙全保,卻信不過許照山。誰知道他這份點心裏有幾分真,幾分假?不過她也能理解趙全保去找老人聯絡的原因。說起來也是在宮裏住過兩年的,可這次回來卻真覺得陌生極了。

  玉瓶和趙全保他們的感受肯定更深刻,簡直是沒有張起麟他們跟著,他們連出養心殿的勇氣都沒有。

  現在是把當年的情份撿起來的時候了。

  搬進養心殿已經有三天了,除了剛來的時候的緊張和不知所措,接下來的日子也過得有些……驚心動魄。

  這跟四爺無關,有他在她一點都不害怕。

  問題在於許照山不是個例。七轉八繞想過來給她‘請安’的人簡直太多了。人來不了,東西也要千方百計的塞進來。

  像四爺每天都必須進後宮去給德妃和太后請安,還要一天三次的去奉先殿跪哭。李薇是沒資格去的,不過也在張起麟、玉瓶等人的侍候下一天三頓的哭先帝,就跪在屋裏,面朝奉先殿。

  每次哭一刻鐘。

  所以,李薇認為她雖然不能天天去太后那裏,但一天去一趟永和宮是必須的吧?給德妃請安可不像給福晉請安那麼難熬,她還是挺願意去的。開心嘛。

  然後德妃就請她不要去。

  當然不會這麼直白,只是在她請人去問娘娘此時方不方便時,張起麟五次裏有三次都回來說娘娘不方便。

  李薇囧。

  娘娘還在念經……娘娘有客……

  這簡直太明顯了,她一聽就懂了。好吧,德妃風度好,可能她覺得很開心,德妃就不太開心?李薇很是懷疑了一陣她是不是個招人討厭的人。

  後來四爺知道了,晚上他一面笑,一面摟著她說:“別放在心上,娘娘不叫你去是為你好。”

  “我明白。”她沮喪的說。娘娘當然是為她好,不想她天天跑太累嘛……

  四爺看她這樣真的發笑了,笑出聲了都,“不是。娘娘那裏,有很多人想見你。她們沒辦法到養心殿來,就堵到永和宮裏去了。”

  他真覺得素素這副想太多的樣子太熟悉,跟以前的他一模一樣。也是他想去永和宮見娘娘,看六弟,娘娘那邊卻總是不方便。結果當年還小的他就很深刻的想了很多,娘娘不喜歡他,他去會給娘娘找麻煩,所以娘娘不想叫他去之類的。

  居然是因為這個?

  李薇=口=了下,反應過來:“他們想見我?”不奇怪,四爺每次一高升,她那裏的帖子都會一下子多兩三倍。“去堵娘娘了?”太大膽了吧!那是未來的太后!

  四爺也覺得不快,不過德妃勸他說都是宮裏的老交情。

  “這也不奇怪。”德妃還想怨他呢,瞧他辦的這是什麼事?不接烏拉那拉進來也罷了,接個你喜歡的。可接來了又藏在養心殿不叫人看,你選個宮裏先讓她住偏殿,宮裏想磕頭找廟門的不就能找到地方了嗎?

  現在這樣都是她這個傻兒子害的!

  德妃的眼神帶著埋怨和無奈,四爺難得看懂了,自覺給額娘找了麻煩。這幾天就一直想找個地方先叫素素搬過去,抽空看了幾天宮裏的堪輿圖,再尋陳福來問,唯有永壽宮最近,只是上次修葺是在康熙三十五年。

  他今天特意去永壽宮看了看,發現根本不能住人。

  李薇頓時就覺得她之前想的太陰暗了,把德妃往壞處想了,怎麼就不想想人家可能是為她好呢?

  四爺在她的頭頂上歎氣,兩人一對視,都是一張發愁的臉。

  李薇想說我錯了,開口:“爺……”

  四爺搖頭輕歎,摟著她道:“朕給你挑了個離朕近點的宮,就是修一下才能住人。之前你還是先在這裏委屈委屈吧?”

  “爺您開玩笑呢吧?”李薇還以為他生氣了要把她扔出去,“能住得離您這麼近怎麼會委屈?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呢。”

  四爺一下子笑了,心想是啊反正不著急,馬上給她許願:“現在是事情太多,忙不過來,不過朕記著了,一騰出空來就把永壽宮給你修得漂漂亮亮的叫你搬進去。”

  原來是永壽宮,她每回去永和宮都要路過那裏,感覺也不像很破的樣子啊。

  她道:“萬歲,您慢點修,修一輩子我也不急,正好能挨著您住一輩子,我求之不得。”

  四爺被這話逗得眉開眼笑,歎道:“知道你懂事,可朕也不能委屈了素素。這裏你想來還能不讓你來?只是地方太小了些。住不開。”

  沒有住不開啊。

  算了,有時三觀是不可逾越的鴻溝。在他眼裏這東西十間屋子,她和弘昤兩個人叫‘住不開’……明明加奶娘、太監、宮女能住得很開好嗎?

  四爺把永壽宮的堪輿圖拿來,說這裏要怎麼修,那裏要怎麼修,等等。永壽宮是前明建的,風格就是明代的風格。他是很講究這裏外統一的風格的,所以想叫人給她打一套有前明風格的傢俱,裏面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盤,全都用前朝風格。

  看他這麼自自然然的想給她修一個前朝風格的宮殿,李薇以為這就跟現代某人跟人說,我家有一套前清的紫檀傢俱,值老錢了!大概也是比較奢侈有品位的一種追求。

  跟反清複明不搭界。

  也有可能是管束的都是底下人,上頭的皇上是不受限制的,至少四爺以前寫詩也沒說不敢用‘明’字。

  第兩天后,德妃娘娘終於肯叫她過去說話了,從月華門出來路過永壽宮時,她還特意拐過去看了幾眼。感覺:不如東小院。

  不過離養心殿是真的很近,四爺的意思是他不打算住乾清宮,日後就住養心殿了,連前頭給心腹近臣準備的議政殿都定好了,就在養心殿前。住養心殿有個好處,離慈寧宮那邊比較近。

  四爺現在去永和宮看德妃要繞遠路,所以他都是先去奉先殿,跟著順路就去永和宮了。等先帝入帝陵後,德妃再搬到慈寧宮,他去表孝心就更方便了。

  今天,他還叫她探探德妃的口風,能不能先搬到慈寧宮去?

  到了永和宮,她剛提起個話頭,德妃就含笑拒絕了,還說他:“打小就是個心急的。你回去替我告訴他,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小心再燙了嘴。”

  李薇居中傳話十分膽顫啊。她回去後垂頭給四爺學了,他果然被打擊得不輕,轉頭就去前頭對著顧儼等人撒氣了,帶著他們忙了一整夜都沒回來。

  她早上起來時才知道,傅敏等人真的是天亮了才出宮的。

  四爺還是很體恤他們的,給他們在宮門口賜了宅子,就是為了讓他們上下班方便。

  他就在這些人出宮後,去奉先殿哭過,見過德妃和太后,回來睡到中午,草草用過膳又去忙了,此時傅敏等人已經來上班了。

  他這麼連軸轉,叫李薇心驚膽顫。說句不客氣的,這會兒他都是皇帝了,還急個什麼?封建皇帝,最牛X的就是他了吧?

  可看他回來就累得不想說話,她也不知從何勸起。細想就是德妃那句話,他叫德妃現在往慈寧宮搬是有些心急了,畢竟他還沒下旨呢,所以德妃那句話聽著也沒什麼啊?

  至於他為什麼不下旨,她知道一點。就是新帝登基的恩旨還沒理清楚……他帶著人就是在商量這個。

  到底有多少人需要被賞賜呢?她曾有幸看到過一本人名錄,十頁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而這不過是其中之一。

  她還以為需要賞的就那麼幾個,結果四爺理出來的人,以先帝后宮為例,不止是有名有姓的那二十幾個人,而是連侍候太后的姑姑、嬤嬤,侍候德妃的方姑姑,總管太監都在上頭。

  雖然這種的可能只賞二兩銀子一根釵,但確實有他們一份。

  像侍候先帝的那一群,每個侍候超過兩年的太監、宮女、答應、嬤嬤都在其中,侍衛就是人人有份,只要在御前侍衛裏待過的,哪怕此時已經外放或閒賦在家。

  四爺的宗旨就是:一個都不能少。

  他跟她歎過一句:“這時只怕忘了誰,寧可此時辛苦一點,也省得日後再落下埋怨。”

  新帝登基頭一炮,他想十全十美可以理解,但太完美主義絕對是個災難。

  李薇幾乎是拿他沒辦法了,道:“爺,您這樣是打算累死嗎?”

  屋裏侍候的太監和宮女都看了她一眼,枕在她膝上的四爺目光往外一掃,不等他開口,蘇培盛就趕緊把人都給領出去了。

  李薇低頭,她說錯話了,一時沒顧忌這是在宮裏。

  四爺握著她的手拍了拍,道:“不用擔心,咱們說話不用忌諱這麼多。朕知道你是擔心朕。”

  她歎了口氣,反正人都出去了,她就索性把話全說了好了。

  “爺,這事一個人是絕對辦不完的。就比如說這賞賜的事,您大可以一級一級的交給旁人做,多設幾個人查驗,一級級簽名,您就看最重要的幾個不就行了?”那絕不會累成這樣了。聽他說是打算在停靈二十七天后的當天把恩旨全頒出去的,所以才會這麼趕。

  四爺笑了,“本來就是啊,你還真以為都是朕一個人幹的?那要他們幹什麼?只是送上來朕也要看一遍的。”

  您只看簽名不行嗎?出錯再追究連帶責任?

  算了,她沒治過國就不瞎出主意了。

  最後她只能說:“您這樣一天就睡兩個時辰,有時連兩個時辰都沒有,身體是絕對撐不住的。”

  四爺捧著她的手輕輕親了口,溫柔道:“有素素燉補湯給朕喝,沒事。”

  她只能歎氣了。

  說起燉湯,現在養心殿膳房裏還是用的原班人馬。新皇登基,老舊人馬交替,一時沒那麼容易弄好。四爺把她接進來,都沒敲鑼打鼓讓所有人都知道,人家想見她還要去永和宮堵人。所以劉太監等用熟的人現在都還留在府裏。

  李薇叫趙全保一天回一趟府裏問情況,問問弘昐他們的情況。

  趙全保說得還算詳細,因為阿哥所已經在修了,除了給弘晰和弘晉留出兩個院子外,四爺還打算把直郡王家的弘昱也拉進來讀書——短期內他不想給他安排差事,成親了也可以繼續讀書。

  弘暉、弘昐、弘昀、弘時,還有三個女孩都要進宮了。

  “那府裏不是只剩下了福晉?”她聽到四爺說孩子們都快要進來的時候說。

  四爺沉默了下,說:“宮裏現在亂糟糟的,先帝的妃嬪們都還沒有離開,她進來也沒地方住。”“坤寧宮……”她剛提起個頭,他就搖頭:“坤寧宮多年沒有住人,不行。”

  她就閉嘴了。此時,她才覺得目前的情勢已經越來越不好了。她進宮了,孩子們也進來了,只剩下福晉和宋氏他們在府裏。

  烏拉那拉家肯定會有意見的吧?有用沒用先不說,這樣確實已經不合適了。

  “要不,我先回府去?”她道。雖然不願意,但這樣下去她這邊擔個狐狸精的駡名還好,她從來不在乎這個。四爺這麼愛名聲,他的名聲受損怎麼辦?

  四爺知道她這是為他著想,不過他已經有主意了。

  “不用,烏拉那拉家,朕會好好安撫的。”他道。

  雍親王府裏,自從小主子們都被接進宮後,府裏簡直就像墳墓一樣冷寂。

  莊嬤嬤的臉上連一丁點的喜氣也不沒有了,天天就像沒頭蒼蠅一樣。元英心想,他們是在擔心皇上不會封她當皇后吧?

  自從李氏被接進宮後,她的心就像燒得正熱的一爐炭被澆了一桶水,涼透了。

  萬歲,四爺,真是一點臉都不給她留啊……

  生平第一次,她覺得前路是一片空白。皇上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最清楚了。他從來不會看人的臉色行事,也不肯給人留退路。要是不如他的意,他能叫人苦都叫不出來。

  他冷落了她十幾年,外面的光榮一分沒少她的,可只有她知道她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現在他終於無所顧忌了,就這麼把她扔在府裏,先把李氏給接進宮去。

  這個皇后,就是真封了她,又有什麼意思?

  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

  莊嬤嬤進來見福晉還在跪經,小心道:“主子,四太太來了。”

  她說完後就等著福晉念完這一卷起身,她才趕緊上去侍候,扶著福晉坐下來。

  元英點點頭,四太太是她四哥的妻子。她的額娘去年過世了。現在的烏拉那拉家已經是她的哥哥們的家了。

  嫂子們待她一向不錯,有什麼事也都跑得很快。只是她們的心思當然不可能那麼純粹,像額娘般一心一意的為她。

  不過是因為她的身份越來越高罷了。而她是因為皇上才有這份榮耀,真叫烏拉那拉一族去選,看他們會不會為了支持她去跟皇上做對?

  四太太來說的是好消息。烏拉那拉家福晉這一系的兄弟們全都升官了!老大晉鑲紅旗都統,老二,老三全都晉一等侍衛。福晉的親兄弟,排行第四的五格現任散秩大臣,又叫他領鑲白旗佐領。

  “真是……皇恩浩蕩……”元英苦笑。

  皇恩浩蕩。


☆、302、見兒子

  養心殿東五間,李薇有些坐不住的總想到外頭看看,玉瓶看她這樣就說:“主子,要不奴婢叫人去瞧瞧?”

  “不用,等他們到了咱們就知道了。”說是這麼說,她還是站在門口往前殿那邊張望。

  四爺發話叫孩子們都進宮,這轉眼間是一口氣全都搬進來了。聽蘇培盛說是皇上剛搬進養心殿,就叫人修阿哥所了。所以,他是一早就打算儘快把兒子們都給帶進宮來。

  這也能理解,像她還需要聖旨冊封才能在紫禁城裏大搖大擺的四處走,弘昐他們就完全沒這個顧忌了。

  今天是他們在上書房讀書的第一天,四爺說等上午他們從上書房出來後,會叫到養心殿來見一見。到時她就能見見兒子們了。

  上書房用的還是原班人馬。四爺早就下了口諭,宮裏的阿哥們照常讀書。他還把兄弟們的兒子又給都叫回來了。

  大概也是施恩吧。所以現在上書房裏的人數還是很多的。

  她還記得當年四爺在上書房讀書的時辰,一到十一點就盯著鐘錶看。來回起來幾趟,但她也不敢輕易叫人去外頭看。

  因為她住在養心殿后面,跟前殿挨得太近了。四爺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跟重臣說話談事情,如果她叫玉瓶四處亂跑,很容易撞到人。就算是趙全保,總往前殿跑也不像話。都知道是她的人,叫外人看起來,她的太監一天幾趟的跑到前殿去找四爺,難免會有暖昧的聯想。

  玉瓶就好笑的看著主子在屋裏來回轉圈,還去問弘昤‘哥哥們要來了,你高興嗎’,五阿哥就沖她咯咯咯笑一通。

  終於聽到前頭的聲音了,她馬上想去門口看,玉瓶已經看到蘇培盛了,馬上迎出去:“蘇公公好。”

  蘇培盛走得極快,連聲應:“好,好,娘娘在屋裏呢?阿哥們來給娘娘請安了。”

  玉瓶忙進去扶李薇坐好,蘇培盛躬身親自打簾,弘昐打頭,身後跟著一溜的兄弟。

  李薇不自覺的就笑開了嘴,伸手道:“快過來,可算見著你們了。”

  弘昐進來一抖袍子,弘昀等人都跟他排好,李薇剛一愣,他們三個就插燭般跪下去了。光禿禿的地板啊。

  李薇唬了一跳,跟著就生氣了!

  “都起來!”她指著弘昐‘你’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適的話。罵兒子捨不得,可他們這麼一跪,叫她真是氣都不打一處來!

  再看玉瓶、玉盞幾個,直接嚇傻了。她們都沒反應過來給阿哥們放墊子。

  弘昐幾人都趕緊嚇跳起來了,蘇培盛見李主子眉毛眼睛都豎起來了,阿哥們也被嚇得不輕,趕緊進來勸:“娘娘別急,別生阿哥的氣,這都是應該的,應該的。”

  “什麼應該?!”李薇道,“在外頭你們跪我,我不生氣!這又沒外人,跪什麼?我就欠你們這一跪了?”

  蘇培盛還想再和兩句稀泥,說實話他可真沒想到。

  外面,張起麟匆匆跑進來,悄悄進屋走到一側,道:“萬歲讓問,這是怎麼了……”

  李薇這口氣被這一句給問沒了,擺擺手:“沒事,我見著阿哥們太高興了。”

  蘇培盛呵呵,趁機跟張起麟一起退下了。

  沒了外人,弘昐膽怯的帶著弟弟們上來,李薇把他們拉坐到身邊,重重在弘昐額頭上按了一下:“你……!”她深吸一口氣,“算了,是嬤嬤還是太監們教你們的?”

  弘昐呵呵了下,弘昀和弘時一開始都不說話,弘時看看兩個哥哥和額娘,說:“額娘,是張伯行說的。”

  張伯行是誰?

  等四爺過來後,她才知道張伯行是禮部尚書。

  “見了兒子高興就罷了,朕在前頭都聽到了。”四爺給她挾了一筷子炒三絲,說。

  李薇事後也想了,這事孩子們沒錯,她捨不得孩子們動不動就要跪她,她覺得自己也沒錯。兩邊都沒錯,她這心裏就更不好受了。

  她默默把炒三絲吃了,四爺就看她一根一根的挾綠豆芽,喊蘇培盛:“再叫他們上一盤清炒綠豆芽來。”

  “爺想吃了?”她抬頭問。

  四爺又給她挾了一筷子,平靜道:“朕不想吃,叫你吃了下火的。”

  李薇:“……”

  好吧,四爺都看出她有火了,再說蘇培盛也應該什麼都跟他說了。

  用完膳,看四爺一時還不走,就上了茶來喝。她捧著酸梅湯說:“我知道規矩如此,可是平日裏相處,這麼跪來跪去的,情份都跪沒了。”

  四爺剛開始沒接話,看她好像轉不出來了,不禁搖頭歎笑。

  “朕懂你的意思。”他放下茶,看她也不喝酸梅湯,接過來放到桌上,握住她的手說:“叫張伯行去給他們講一講,也是擔心他們剛剛入宮,在一些小節上不注意,容易出些小紕漏。到時引人詬病,名聲受損還是他們吃虧。”

  李薇沉默了,四爺說的很有道理。就連她,一進宮還不是該跪要跪,該怎麼低頭就怎麼低頭嗎?

  “大概是張伯行說得太狠了,嚇著了他們。朕又沒事先跟你提一句,你沒個準備才這樣。”

  李薇可不覺得四爺需要這麼周到,她道:“是我一時想岔了,回頭我叫人去看看弘昐他們。”在哪個山頭唱哪個山頭的歌,別再把孩子們給影響歪了。

  四爺拉拉她的手,把她拉到身邊挨著坐,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子:“娘娘好大的威風,朕在前頭都聽到你的聲音了。”

  “真聽到了啊。”李薇只覺得給四爺丟臉了,不由得更加沮喪。

  四爺笑了,其實沒那麼清楚,畢竟離得還是有點遠的。他是下意識的聽到了,所以雖然想著素素見兒子不會生氣,但還是叫張起麟去看一眼。

  沒想到她是被兒子們的齊齊一跪給嚇著了。

  ……說起來,她進宮後好像還沒跪過他?

  他也給忘了。

  他笑著把她拉進懷裏抱著,低頭挺意味深長的看她,拍道:“沒事,就朕聽到了。”

  怎麼可能?

  不過四爺肯放下架子這麼哄她,她不該再有埋怨了。

  她就伏在他懷裏,讓他哄孩子一樣拍著。

  拍著拍著,好像真把她給拍軟了。她輕聲說:“以後,我能不叫孩子們跪嗎?當著外人的面就算了。”

  四爺嗯了聲,給她出了個主意:“到時你早點說免禮就行了。”

  李薇:“……”

  業務不熟練……她居然把‘免禮’給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03、蘇

  一大早,天剛濛濛亮,六個嬤嬤帶著二十幾個宮女,小太監們抬著十幾箱的衣料等在了養心殿,月華門外。

  守門的太監趕緊叫嬤嬤們溜著宮牆站,省得礙著大人們的事。其中一個領頭的嬤嬤上前塞了個荷包,小聲道:“這位哥哥,咱們是來侍候李娘娘的,這會兒外頭大人們人來人往的,叫我們進去等吧。”

  守門的太監掂了掂荷包,塞在懷裏道:“那先等著,我進去問問。”

  領頭的嬤嬤趕緊千恩萬謝的,轉頭回來告誡其他嬤嬤和宮女:“都規矩些,見了李娘娘要小心再小心。”

  其他人拼命點頭,趁著還沒進去,宮女們互相再看一看彼此的裝扮有沒有問題,嬤嬤們也是挨個看過來。一個宮女伸出雙手,纖細的手指上戴了一枚細巧的米珠戒指,嬤嬤一把給她擼下來,擰到一邊罵道:“你來是幹什麼的?戴著戒指把衣料子刮脫絲了怎麼辦?”

  宮女要跪下求饒,領頭的嬤嬤皺眉道:“行了,在這裏罵她吵著人怎麼辦?叫她回去,今天不用她侍候了。”

  宮女一下大驚失色,她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趕著來侍候李娘娘,雖然只是量體裁衣這樣的小事,但能在李娘娘面前站一站,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看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滑出來了,嬤嬤怕她真在這裏哭,小聲喝斥道:“真是一點規矩也沒有了!快收住!”

  宮女馬上回轉身,面朝牆裏,連三趕四把淚抹乾淨,再去求領頭的嬤嬤:“嬤嬤饒了我這一回,就讓我進去吧。”

  領頭的嬤嬤擰著她的下巴讓把她臉轉過來看,搖頭道:“看你這個樣子,怎麼能進去侍候娘娘?先回去吧,下回有機會嬤嬤再叫你。”

  其餘的宮女全都屏息淨氣,目不斜視,生怕被牽扯進去。

  宮女左右張望,見無人肯幫她說句話,知道再糾纏下去惹惱了嬤嬤就更沒好日子過了,只好輕輕一福道:“不敢耽誤嬤嬤的差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待她走後不久,守門的太監回來招呼她們:“趕緊進去吧,走道輕點,萬歲正跟大人們說話呢。你們從這邊進去,直接去後面,自會有人來接你們。”

  領頭的嬤嬤連著幾個福,謝過這小太監後才小心翼翼的領著人進去。

  真正進了這道門後,她才算是放了一半的心。等李娘娘用著她們的手藝覺得好,日後要用人還能想起她們來就好了。

  養心殿東五間裏,李薇六點起身,正在洗漱穿衣。四爺是早就去前頭了。洗漱完了看看弘昤,問他昨天晚上鬧了幾回。等用過早膳,玉瓶過來說給她做衣服的人已經到了。

  “是現在叫她們進來,還是等您消消食?”

  李薇抱著弘昤掂了掂,這小子又重了。“等等吧,讓她們一刻後再進來。”她道。

  玉瓶叫人出去傳話,一面叫人把膳桌趕緊撤下去,一面騰地方。李薇看到了問她:“針線房的人帶了很多箱子?”

  “不算多。”玉瓶剛才親自去數過,“就是來得人有點多。”連嬤嬤帶宮女,一口氣快有小三十的人了。玉盞剛才去接人時嚇了一跳,險些不敢叫他們進來。真進來就把院子給站滿了。

  抬箱子的太監們倒是放下箱子都送出去了,可以剩下的人還是有點多,一會兒這屋裏肯定站不下。

  “那就別叫全都進來,幹活的進來就行了。”幹活的最多四五個就能打住了。

  玉瓶發愁的說:“她們怎麼著也要過來給您磕個頭問個安。”辛苦來了,不叫進來磕個頭就說不過去了。

  李薇也歎氣,點頭道:“我明白,到時就叫她們進來吧。”

  以前在府裏,她能獨善其身,不去應酬福晉,也能將武氏等人拒之門外。進宮後這一套就不能用了,來磕頭問好求攀附的人太多,全都拒了固然可以,除非她就打算做個孤家寡人,跟誰都不打交道。

  見過德妃後,她多少受了點啟發。

  德妃到如今這個地步,仍然平易近人,就連她跟德妃相處不過一個下午就喜歡上了她,可以見人性魅力這話真是一點不假。她學不到德妃的七、八成,學個一半也行啊。

  不過,她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就拿這個問四爺有沒有什麼折衷的法子。

  四爺被她逗笑了,想起以前她也拿怎麼對底下人這種事來問他。摟著她笑了半天,先問她:“那你是想見誰?不想見誰呢?或者是只跟位份高的交際?有家世的?品性好的?愛說愛笑的?”

  他想起這麼多年跟素素玩得好的,也就一個納喇氏,一個田氏。

  納喇氏是悶葫蘆,比心眼比不過素素。田氏心眼多,但素素跟她不交心,兩人在一起就愛說說話,聽聽戲。

  像他的門下奴才裏,倒是有不少都常常巴結她,卻不見她跟他們多來往。問她,她就說不自在。

  所以素素喜歡的,頭一個就是身份平等。拿她當主子捧著的,她不喜歡。

  這樣其實也好,什麼人被人捧久了,都會生出驕嬌二氣來。素素能這麼多年始終如一,應該也跟她這個習慣有關。

  他也不希望看到一個下巴朝天的素素,就由她去了。

  李薇還算誠實,她很清楚她是絕對不可能像德妃喜歡成嬪一樣喜歡四爺的後宮。所以她的意思是,在不用太應酬後宮的前提下的應酬範圍該如何界定?

  說完四爺就又笑了,居喪不能笑得太厲害讓外頭人聽見,他就埋在她的脖子根那裏笑,笑得她背上麻了一片。

  然後他就教了她一個招,一本正經的像跟弘昐上課一樣,說遠在戰國時候,秦昭王座下范睢給他獻了一策,讓秦國能在韓、魏、齊等國的包圍下保持無往不利的國勢。

  太複雜,聽不懂。

  他還找出了《史記》,《戰國策》,《資治通鑒》等,給她上了一晚上的課,把她侃得兩眼蚊香後,以一句書中的話做結尾:“‘形格勢禁,利從近取,害以遠隔。上火下澤。’”

  李薇:“圍魏救趙?”不對,她頓了下,“遠交近攻?”

  四爺拂掌笑曰:“大善。”

  善個鳥蛋!

  他根本就是教學癖犯了找人聽他上課呢!

  四爺這堂課用大白話說就是窩裏橫,可以在家裏拼命的沖老婆孩子發火,到外頭對單位啊鄰居啊路邊小販啊統統和顏悅色的渣男套路。

  這樣家裏人跟外面的人說這人多壞多壞,外面人都不相信哎喲那可是個好人啊。

  換到李薇的問題上,就是她可以對後宮擺臉色,愛搭不理,但對宮女太監們要如春天般的溫暖。

  等全後宮的宮女太監都說她的好話了,後宮的人怎麼說她就不用管了。

  短短幾句話就能說清他非說了一晚上。

  ……不過這樣下去好像越來越小白花了。

  李薇認為她也不會有耐心做到讓全後宮的宮女太監都說她的好話的程度。但既然四爺給她指了條路,還是走走看吧。

  一刻鐘後,玉瓶帶著人進來了。屋裏此刻騰的異常乾淨,除了挨牆擺的條案和屏風與李薇坐著的榻外,連繡凳都先挪到旁邊的屋裏去了。

  人是一排排進來的,在屋裏排成了一個小方陣,等都站齊了,再齊齊沖端坐榻上的李薇跪下去,磕頭,道娘娘金安。

  李薇笑:“都起來吧,要麻煩你們了。”

  一邊的桌上擺著兩託盤的荷包,玉瓶和玉盞挨個發完,就讓大部分的人都出去了,留下來了四個嬤嬤四個宮女。

  李薇進宮只帶了隨身幾箱衣物,因為先帝崩得太突然,她近幾年也沒參加什麼太大的喪事。雖說京裏這兩家死了不少人,但需要她正正經經服喪致意的:一個都沒有。

  所以居喪的衣服首飾是個大空白。

  這點上四爺比她方便多了,他的衣服都是藍色綠色黑色系的,人家就天生不愛穿紅的紫的。

  李薇的衣服中桃紅、茜紅、粉紅、銀紅都不少,這樣一來連肚兜和睡衣都要重新做。而且,就算是淺色的衣服,比如素白的單袍,她也多會叫人繡上粉紅的桃花。

  領頭的嬤嬤自稱姓丁,家裏世代都是包衣。

  原來還是個包衣世家,李薇不免客氣了兩分。包衣雖然是奴才,但侍候皇上的奴才自然要金貴點兒。

  丁嬤嬤叫人打開箱子,把一匹匹布當著她的面開封,道:“都是去年江南的新貢,沒起過封,宮裏除了您這裏再沒有別的地方有了。”

  李薇謝過,知道這也是個臉面。

  宮女們兩人一匹的展開給她看,丁嬤嬤專管介紹這布的來歷,另外三位嬤嬤還把布往宮女肩頭上搭,讓她看看襯不襯人。

  因為是居喪,所以沒有紅色,全都是藍白兩色系的。

  丁嬤嬤眼色極靈,先捧出來蒼藍寶藍蛤蟆綠,都不見上頭的李娘娘點頭,跟著捧出來的就都是白色的。

  李薇見到一水的銀白、鉛白、象牙白才鬆了口氣,丁嬤嬤一開始捧個蛤蟆綠的給她看,她都要傻了,還以為宮裏就這規矩呢。

  料子挑好了,丁嬤嬤拿著料子虛比在她身上,說:“像這一件,就在這裏鑲道邊,這邊領口鑲兩道細的一道韭菜葉寬的,這邊袖口鑲六道,玄黑和花青夾著來,您看成嗎?”

  李薇想像了下,素白的袍子,袖口的領邊鑲黑色和藏青的邊,看著應該挺素淨的,就點了點頭。

  跟著丁嬤嬤又說了好幾個,她都是點頭,最後看已經耗了快一上午了,就道:“都由著您做主了,我看都行。”

  丁嬤嬤一下子忍不住笑咧了嘴,又趕緊收住,恭敬道:“您這麼說,奴婢就斗膽了。要是做得不好,您多擔待。”

  好,一定好。李薇沒說,這丁嬤嬤連她喜歡在衣服上鑲邊都打聽出來了,做出來的衣服肯定沒問題。

  宮女們再快手快腳把鋪了一屋子的布料都收起來,李薇起身讓嬤嬤們量身上的尺寸,量完她道:“你們留一些細布下來,我做幾件裏頭穿的。”

  丁嬤嬤也沒說娘娘我們替您做,馬上讓人開箱捧出好幾匹。等出去了,圓圓滿滿辦成一件大事的幾位嬤嬤都不禁喜笑顏開,有一個就對丁嬤嬤說:“您怎麼就把布留下了?咱們做衣服做慣了的,就手替娘娘做了不完了?”

  丁嬤嬤哪肯把自己的經驗跟她們說?只道:“行了,娘娘怎麼說,咱們怎麼做,廢什麼話?趕緊回去開工吧。”

  有的娘娘愛乾淨,貼身的衣服都是自己親信宮女動的手,她們就是做了,娘娘也未必肯領這個情,何必多事呢?

  東五間裏,李薇揉著發酸的脖子起來在屋裏轉圈,玉瓶說:“主子這是累了吧?不如躺下奴婢給您捏捏?”

  “不用,我轉轉就行。”主要就是剛才對著那些人,弦繃得太緊了。

  李薇歎氣,宮裏樣樣不熟悉,一張眼全是生人。怪不得四爺現在晚上睡都睡不安穩,天天跟身後有什麼在追他一樣。估計他也很不習慣。

  精神一緊繃,人就會跟著累了。一直這麼緊繃下去可不好。

  現在想起圓明園,那都跟天堂一樣。

  中午四爺在前殿跟顧儼他們一起用了,李薇就在屋裏和兒子吃。玉瓶歎道:“還沒顧得上去看看二格格呢。”

  李薇也想女兒,下午弘昐他們一下課過來給四爺請安,她倒是能順便見見兒子。額爾赫她們按說住得比弘昐還要近得多,南三所就在慈寧宮後面。

  她道:“今天下午我就去看她。”

  等下午弘昐他們來過又走了之後,她就帶著人帶著東西去看女兒了。

  南三所已經有多年不曾住過公主了,乍一看新換的門窗檻杆透著一股舊房新傢俱的感覺。

  額爾赫她們看著倒是住得不錯,現在這裏就她們三姐妹,府裏的丫頭嬤嬤算是全帶進來了。四爺把這事交給李薇辦,她擔心宮裏的嬤嬤們奴大欺主,就只留了兩個大姑姑,算是給三個姑娘領路認人,其他侍候的人全都是她們的人。

  “住得還好嗎?”她拉著額爾赫的手坐下,三格格靠著她另一邊,大格格坐在下面。

  “都好,地方挺大的。”額爾赫滿臉都是笑,就是笑得太開心就假了。這幾天的事變得太快,叫她一時都反應不過來。只能撐住勁告訴自己不能丟臉,進宮後她也這麼跟自己說。

  李薇自然是看出來了,歎口氣拍拍她的手。再問三格格,這個小姑娘卻看起來鎮定得多,輕輕道:“屋子大,靜得很。”

  今天沒辦法跟額爾赫單獨說話,她看過她們後,留下東西就走了。臨走還是囑咐她們要是有事就叫人去找她,千萬別吃虧受委屈還要瞞著大人。

  “這裏以後就是你們的家,在自己家裏還住得委屈彆扭就不對了。”她這麼說。

  額爾赫自然是應了,叫李薇驚訝的是大格格也這麼說:“李額娘,我們都知道的,一定不會給皇阿瑪丟臉。”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李薇多少欣慰了點。哪怕是一個普通的路人,也沒人喜歡看到他陰鬱彆扭滿腹怨氣還不思改進。她寧願大格格和三格格都長成探春,也不要來兩個迎春。

  晚上,她見了四爺就跟他說了大格格的變化太叫人高興了。

  “她能立起來比什麼都強。”她說。這是真心話。

  四爺聽了後雖然表面上說‘朕的孩子,怎麼會不好?’,可晚膳時居然高興的多吃了半個餑餑。

  他這兩天吃飯跟吃藥似的,好像多吃兩口飯浪費時間浪費生命,他還有那麼多的事要去辦,要去想,實在沒時間花在這種小事上。

  一邊是膳房不合心意不好指手劃腳,一邊是四爺的完美主義走極端,李薇都想趁他睡覺時在他嘴裏給插個漏斗往裏灌了。

  她覺得四爺要是在現代,肯定是那種一邊打葡萄糖,一邊不忘批文件開視頻會議的工作狂。

  他就算是坐在那裏不動,閉目養神+泡腳,還要繼續動腦筋想事情。

  關於先帝嬪妃如何安置的問題,四爺已經有了主意。

  把紫禁城一劈兩半,他住養心殿這一半,先帝的妃嬪都挪到另一邊去。

  “這樣也不用大動,鐘粹宮、承乾宮都不用動,長春宮和翊坤宮挪過去。”

  李薇這幾天繞著紫禁城轉了好幾圈了,一聽還真是這個道理。首先太后的寧壽宮不用動了,德妃搬進去就行。這邊兩個大頭就是長春宮的榮妃和翊坤宮的宜妃,卻都不是四爺不敢動的人。

  畢竟叫誠郡王、五爺、七爺等人接宮妃出宮也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好的。

  首要的是二十七天停靈後,四爺的後宮無論如何都要挪進來了。不能一口氣把紫禁城騰空了給他,騰一半也是應該的。

  她站在他背後給他用力捏肩,一下下跟有仇似的——他肩上的肌肉太硬了,快硬成石頭了。

  “您說的對。就這麼辦吧,挺好的。”她輕聲細語的哄他。

  脾氣大,權力大,固執已見不聽話。

  對這種熊孩子怎麼辦?

  李薇真覺得養了五個孩子都沒現在的四爺費勁。

  四爺也覺得這樣做很好,十分滿意,慢慢點頭說:“嗯,明天就叫他們去辦,先把那些宮置的宮室都給修葺一下。”

  挺好,挺好。她繼續附和。

  然後他又歎氣了:“……唉,這樣又要花銀子了。”

  跟著他就坐起來,喊蘇培盛去叫傅敏和顧儼。

  於是腳也不泡了,肩也不捏了,他這就準備換衣服再去前頭繼續幹活。

  李薇只好抱著衣服追到屏風後,侍候他換上,小心問:“都這麼晚了……不是說都差不多辦好了嗎?”您今天不如就歇一天如何?

  四爺搖頭,說:“老八那種追債方法,哼,朕看戶部現在可以沒多少銀子了。”

  李薇信口胡扯:“殺兩個貪官不就什麼都有了?那和珅跌倒,嘉慶吃飽……”

  不對!

  四爺好奇問:“和珅是誰?嘉慶是哪個皇帝的年號?你又聽的什麼戲?”

  李薇乾笑,扯道:“就是聽說書的說過,說是有個大貪官,皇上把他抓了,抄家後賺了好多錢。”

  四爺就是當個笑話問問,一聽就笑了:“怎麼可能?要真有這麼個貪官,他能貪這麼多必定權勢熏天,這皇帝也是個無能的,怎麼可能拿他還有辦法?有辦法就不會讓他貪這麼多了。這說書先生也是想當然。”

  李薇一路呵呵送他出去,回來歎真是驚魂啊。

  不過坐下細想,嘉慶和和珅現在都沒出生呢,扯就扯了,四爺肯定不會發現。

  關於四爺說國庫沒銀子的事,她倒是記得日本好像有不少銀礦?

  不過,她既沒有出過國門,日本銀礦的事又從何得知?又怎麼能說服四爺派兵出海挖日本的銀礦呢?

  這個蘇好了,那可是真蘇了一把大的啊。


☆、304、中二四爺

  四爺走後,李薇閒極無聊,玩兒子玩到八點,兒子去碎覺了,她又不能睡,幹坐著演腦內小劇場。腦內中由她扇下小翅膀,在整個世界刮起陣大旋風,影響了整個近代史的腦補真的太爽了!

  首先大清開動對外侵略戰爭積累財富,這個怎麼著也要花上一個世紀(?),至少五十年打底。等她七八十歲的時候,再宣導下資本主義萌芽,手工業的發達,女性的覺醒神馬的。然後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腦補太美,等四爺叫蘇培盛回來說讓她先睡時,她還沒有回神,頓了一下才說:“……哦,那請萬歲小心身體,不要太辛苦了。”

  也就是說,四爺和傅敏、顧儼他們今晚又要通宵了。

  她也沒辦法,四爺的性格以前就是這樣,想到什麼就要馬上去做,做了就要馬上出結果。他雖然會忍耐,忍性堅強,但現在真沒什麼可以叫他忍的了。當沒人壓在他的頭頂,他可不是就能做工作狂做個痛快了?

  躺到床帳裏時,她迷迷糊糊的想。四爺雖然很累,可他累得很有成就感,滿足又高興。而不得不在他手上幹活的傅敏等人可就慘了,他們才是最需要同情的人。

  養心殿內,四爺叫大家休息一下,傅敏就出去散步了,顧儼也在對著窗外看月亮,戴鐸叫人煮濃茶來,要泡得濃一點。

  四爺靠在椅上,蘇培盛回來後過來傳話,他問:“你李主子怎麼說?”

  蘇培盛道:“李主子道請萬歲爺小心身體,不要太辛苦。”

  “嗯。”四爺點點頭,想起他過來時素素的神色滿是不贊同,接著問:“你看你李主子神色如何?”

  蘇培盛看著四爺的表情,斟酌著說:“依奴才看,李主子貌似是……不大高興……奴才去回話時,好半天都沒開口。”

  四爺的面色不禁柔和了下來,他輕輕笑了笑,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趟拳,看差不多快到子時了,吩咐蘇培盛:“去準備夜宵吧,再把他們幾個都叫進來。”

  蘇培盛一面去吩咐人傳夜宵,一面親自去外面找傅敏。

  幾人匆匆回來,見四爺剛才還黑得滴水的臉上此時卻透出一抹笑意,對他們道:“都過來,吃飽了再幹活兒。”桌上早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夜宵。

  幾人面面相覷,俱謝恩上前,團團坐下。

  四爺親自拿了個羊奶餑餑遞給傅敏:“辛苦愛卿了。”

  戴鐸在一旁眼都紅了,他猜皇上這是禮賢下士,便不等侍膳太監動手,自己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道:“好吃,奴才早就餓了。”

  四爺笑道:“都吃,都吃。”

  用過夜宵,幾人對著戶部的帳冊又是一陣歎氣。施恩施恩,施的就是銀子。四爺的原意是打算年幼的兄弟們像十五和十六都放出宮去,這樣看著是花錢了,但事實上養在宮裏更花錢。老子養兒子,給多少吃喝都行。哥哥養弟弟,就跟後娘養繼子,凍了、餓了、瘦了都要落埋怨。

  後宮裏這一群還好說,給個虛銜就打發了。外面的卻不好糊弄。

  戴鐸轉了下眼珠子,試探道:“國庫欠銀,江南曹、孫、李三家才是大頭……”就是不知道先帝剛剛去了,皇上肯不肯拿先帝老臣開刀了。

  辦了,肯定免不了被罵。

  顧儼馬上說:“不行,至少要等三年。”

  三年不改父道,皇上三年後也能站穩腳根,朝中也會有幾個親信臣子,肯替皇上辦差說話了。

  幾人邊商量邊幹活,一直到窗外金星閃耀,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這時,養心殿前聽到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

  顧儼等人聽到動靜都以為是早起的宮人在清掃宮道,並不在意。

  四爺卻眉頭一緊:“蘇培盛,去問問外頭是怎麼回事?”

  蘇培盛快去快回,道外面是挪宮的小宮人。

  從西六宮往東六宮搬,沿著養心殿后頭這條路走,再經過隆福門繞御花園。顧儼等人一想就明白了,前兩日皇上已經下旨了,他們搬走後宮殿還要經過一番修整才能住人,時間實在有些緊。

  怪不得天不亮就開始搬了。

  四爺卻道:“難道要他們這麼吵人吵上幾天?叫他們繞路。”

  蘇培盛趕緊再去傳話,再叫人去永壽宮、雨花閣和春禧殿那裏攔著人,遇上了就叫他們調頭回去。至於怎麼繞路,那就是他們的事了。

  不一會兒,養心殿周圍就沒那麼吵鬧了,相反安靜得嚇人。殿裏殿外侍候的人都屏息靜氣,腳下都放輕了。

  果然皇上的心情還是不好啊……

  東五間裏,李薇起身時還覺得奇怪,怎麼玉瓶等人跟踩太空漫步似的?放個茶碗都悄無聲息。

  玉瓶怯怯道:“今天早上有人從咱們殿門口經過,太吵攪了萬歲的清靜,聽說萬歲發了好大的火。”

  好大的火。

  也不是不能想像。四爺生氣時拿太監撒氣也不是第一回了,可能這次是別人撞槍口上了吧。

  “幸好,怪不得今早睡了個好覺。”李薇故意這麼說,算是替玉瓶她們寬寬心。早上大概四點多的時候吧,她聽到一牆之隔的外面路上確實有很多腳步聲,還有板車的聲音。雖然細小,但因為太靜,反而能聽得很清楚。

  玉瓶果然鬆了口氣:“真是如此,都怪他們動靜太大了。”

  對她們來說,主子們發無名火最可怕。那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燒到他們身上了。會因為門外太吵發火,也有可能因為茶太燙、不會說話、看你心煩等理由招來一頓打罵。

  如果門外真的太吵那就沒那麼可怕了。

  “大概是宮裏太陌生,休息得不好。外頭有一點聲音都能聽得很清楚。”李薇說的並不是假話,比起在府裏或圓明園,這裏的人真的太多了。

  主子們雖然不多,但宮裏的太監和宮女很多,其實根本用不了這麼多人,冗員過多大概是宮裏的一大問題。

  就說那天給她量尺寸裁衣,來三五個就夠了,頂多叫幾個人幫著抬箱子。結果一口氣來了小三十。

  玉瓶聽了也說:“對啊,人真的很多,我們住的都變擠了。不過以前也這樣,在府裏住得久了都不習慣了。”

  說起來也是。她以前還跟宋氏、武氏住對門呢。

  李薇想起以前也笑了。那時真是太青澀了。

  弘昤起來拉過尿過吃過奶,奶娘就抱他出去轉一圈。李薇叫奶娘看好他,看著弘昤身後跟著十幾個人出去了。

  奶娘、嬤嬤、宮女、太監。在府裏那一群還不算,進宮後大概因為成了皇阿哥,四爺又給弘昐加了人手。

  一個還在吃奶的小娃娃就在二十幾個人日夜跟著,還都各有各的活兒幹,現在叫李薇立刻說裁了哪幾個用不上的,她都要想一想。

  什麼事要是一拍腦袋就能決定,馬上就能辦就太輕鬆了。

  送走弘昤後,她叫趙全保去前面看機會問問蘇培盛,看四爺要不要回來休息下。

  她在屋裏帶著玉瓶準備四爺回來休息要用的東西。

  沒過一會兒,趙全保直接跟著四爺回來了。

  他進屋時,李薇看他的臉色在光下都發青,趕緊侍候他用了一碗米粥,洗漱後換了衣服躺下睡覺,幾乎是剛挨著枕頭就聽到他綿長的呼吸了。

  李薇叫人在殿前、殿后、屋外都守著,不許有一點聲音打擾他睡覺。

  累極的時候睡眠品質如果好,也能睡一個好覺的。但如果此時睡不好,起來後會頭欲裂,嚴重時還會噁心一整天,幹什麼都幹不好。

  ——來自大學時熬夜寫論文的李薇。

  她就坐在外間的榻上陪著他,玉瓶幾人都被她攆出去了。他要喝個茶要個水,這她都能幹。

  隔著一道雕花門和一面屏風,她聽著他沉重綿長的呼吸有點心疼、心酸。

  她對他現在面臨的困境無能為力,除了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外,什麼也辦不到。

  她輕輕歎了口氣,突然聽到屏風後他的呼吸頓了下,嚇得她一驚,以為把他吵醒了。屏息好一會兒才聽到他好像是動了下,呼吸聲又變平緩了。

  她這才放了心。

  此時,玉瓶從外面悄悄掀簾子進來,一臉為難的伏在她的耳邊說:“主子,永和宮請您過去陪著說話。”

  李薇示意她先別說,兩人輕手輕腳走到外面,她才問:“怎麼回事?”

  事情其實很簡單。搬宮是大事,但也不必宜妃這一級的主子們親自去動手收拾細軟抬箱子。宜妃和榮妃都是嫌搬家太鬧騰了,就全避到永和宮去了。有吃有喝有人招待,德妃又是個好說話的(李薇腦補),這多輕鬆啊。

  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好像是想見見李薇,德妃招架不住(李薇腦補),就叫人來請李薇過去了。

  她要是下午叫,四爺正在前殿幹活,她肯定不介意去永和宮幫德妃一把(腦補),但現在不行。四爺正睡著呢,叫她走肯定不行。她還打算要是弘昤玩得太早回來,叫人帶他去額爾赫那裏溜一圈呢。

  “就說我這會兒不得空,等閒了必定去給娘娘賠罪。”她這麼說,打發了玉瓶就轉頭回去了。

  來請她的自然也不是德妃或方姑姑,養心殿現在是皇上議政的地方,來的是永和宮大總管,于太監。

  他來找的也不是玉瓶,而是先找蘇培盛,蘇培盛喊來趙全保,趙全保聽了後去給玉瓶說,這才遞到李薇跟前。

  玉瓶去後,趙全保就在這裏陪著。蘇培盛早就閃人了,他是侍候皇上滴,沒空陪人說話。留在這裏的是陳福。

  于太監被人稱一聲爺爺已經有半輩子了,早在康熙二十年他就當上爺爺了。那時他才三十歲出頭呢。現在看起來年紀也真像趙全保的爺爺,個頭略低,倒八字的眉,三角眼,天生一張笑臉。這會兒看趙全保就跟看自己大孫子似的,別提多慈祥了。

  趙全保跟這種老油條比就差別了,笑得雖然諂媚,就少了那麼一股親熱勁。他什麼時候見了于太監這種能笑和跟人親孫子見親爺爺似的就算出師了。

  趙全保心裏歎這個個都是人精啊。

  于太監笑道:“唉,老了,如今是你們年輕人出頭的時候了。小全保要是不嫌你于爺爺托大,就認個乾爹吧?”

  從來只有人求著于太監認乾爹的,沒見過他纏著人要認乾兒子的。

  趙全保也不客氣,麻利的跪下磕了個頭,喊了聲乾爹。

  “好,好。”于太監一點都不認生,扶起他就塞給他一個荷包,特別親熱的眨眨眼:“留著回屋再看。”

  陳福在一旁輕聲歎,一臉感動:“真是父慈子孝啊。”

  等玉瓶在那邊叫,趙全保離了新認的乾爹過去,陳福才對於太監說:“于爺爺真是下手快啊,一手就撈這麼大一兒子。”

  于太監笑咪咪的:“羡慕吧?”跟著歎氣,“我要不是下手快,這李娘娘身邊的人也輪不到我來巴結了。”先帝一去,後宮跟著變了天。他靠著永和宮耍了半輩子的威風了,可不想就這麼掉下去。

  趁著李娘娘剛進宮,身邊的人還沒站穩,他們需要他這熟知後宮的老油子,他也需要李娘娘的人的勢。兩下各取所需,多好。

  現在是李娘娘住在養心殿,皇上的眼皮底下。叫人生生是夠不著。等她搬進永壽宮之後,那撲上去的人就多了。他不占這個先,日後連喝湯的份都沒了。

  等趙全保回來說主子這會兒過不去,于太監也一點沒有差事沒辦成的不快。

  “在主子跟前辦差當心,日後多來瞧瞧你乾爹。”于太監疼愛的拍拍趙全保,痛快走了。

  趙全保親親熱熱的把新乾爹送到殿外才回來,陳福對他笑笑,轉身走了。趙全保心中輕嗤,這是覺得他抱大腿了?他不自覺的摸了下臉皮,笑著想當太監還要什麼臉呢?祖宗都不要了。

  中午一點,四爺才睡醒了。

  她在外屋聽到動靜,進去就看他正在下床。她趕緊上前按住他:“別著急起來,多坐一會兒。”她以前熬夜久了睡醒起來都會頭暈低血糖。

  四爺笑:“好,都聽你的。”說罷乖乖的坐回去。

  叫人打來熱水,李薇侍候他就在床上洗臉漱口,再問他餓不餓?

  四爺認真感覺了下,搖頭:“一點都不餓。”

  然後就看到素素的臉黑了。

  他一下子就笑了。

  李薇心道你笑個毛啊,照你這麼熬下去,不出兩年就該你的對家笑了,肯定會笑死了。

  她叫人端午膳上來,還是稠糊糊的大米粥,旁邊擺著幾樣清炒時令蔬菜,還有鹹鴨蛋、蒸蛋羹、小鹹菜等下粥菜。

  她還叫人偷偷從府裏夾帶了一小罐牛肉鬆進來。

  四爺掀開旁邊小蓋盅的蓋子,以為是什麼蒸菜呢,沒想到居然是肉鬆。

  看素素,緊張中帶著期待。

  他把蓋子重新蓋好,默默喝完粥起來。

  李薇不免有些沮喪。四爺把膳桌上的東西都吃得七七八八,唯獨沒動肉鬆。她不是不知道居喪不能吃這個,但是他累成這個樣子,只吃素食是肯定不夠的。

  四爺去屏風後換了衣服出來,看她這樣就拉著她坐下,輕聲道:“朕知道,你是擔心朕。但朕並不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的。”

  李薇迎向他的目光,發現他整個人都在發亮,雙眼尤其亮。

  “就是沒有人知道,朕也要這麼做。還要做到最好。”四爺的眼睛皮卡皮卡的。

  “克已複禮,說的就是君子,更非小人。”他深呼吸,“朕要做的就是真正的君子。”

  ……你這根本是精神潔癖。

  李薇擔憂的看著三十多歲的中二少年四爺意氣風發的繼續去工作了,她越來越覺得繼位這件事對四爺的影響太大了。她本來以來他還算平靜鎮定,遊刃有餘。但現在她才發現,他不是不激動,他是激動過頭了。

  就像有人突然中了五百萬,說要環游世界,正常,要換老婆(去死吧),要給全家每個人都買房子(一線城市你就做夢吧),要去澳門旅遊(然後全輸光了回來)。

  總之,當夢想突然實現後,人總會有些不切實際的舉動。

  四爺的做法大概就是突然發現這個國家全由他做主了,他的所有期望都可以實現了。他可以讓德妃當太后,可以任意擺佈先帝后宮的那些給他看了半輩子臉色的妃母們。可以叫兄弟們都乖乖聽話。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把這個國家變得更美好。

  一般人中二了現實會給他們幾巴掌把人打醒。四爺這個中二來得太晚,親爹已死,親媽德妃又是個不會跟他作對的,剩下的又有誰會忠心直諫?

  而且,四爺這個年紀了,三觀定型了。就算現實給他巴掌了,誰知道他是幡然醒悟還是死撐到底?美其名曰堅持理想,堅持信念。

  她叫人把膳桌收了,弘昤早就去逛完回來,還換了一次尿布,吃過一次奶,喝過水,正在床上打滾。

  她陪兒子玩了一陣‘你要金鈴搶不到’的遊戲,把兒子逗得啊啊啊叫。

  五點時,玉瓶進來問她還去不去永和宮,她才想起之前的事,今天也來不及了,她現在去就必須要在永和宮用膳了。就說:“明天我再去給娘娘請安吧。”

  玉瓶記下了,問:“那主子,今晚幾點擺膳?”

  反正四爺肯定是又要忙到j□j點的,她抱著弘昤跟兒子比看誰的牙齒多,說:“我跟弘昤一起吃,叫他們六點擺吧。”

  誰知今天四爺六點就回來了,她還覺得吃驚呢,在屏風後侍候他更衣時,他問:“今天娘娘來叫你過去?”

  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道:“是,當時您正睡著呢,我就說等過會兒再去跟娘娘賠罪,結果下午給忘了。我明天去。”

  他回來就是為了問這個,那是有些不快?

  因為她怠慢德妃?

  “不用。”他道,換過衣服牽她出來,坐到榻上說:“娘娘叫你去是因為被宜妃她們逼的,你不必去見她們。”

  聽他這麼說貌似帶著氣?

  用膳後聽他抱怨了一刻鐘,她才知道原來德妃下午特意派人來跟他‘解釋’,說叫她過去並非她的本意,她也覺得這樣不太合適。畢竟烏拉那拉氏還沒進宮,李氏太頻繁的見人對她也不好云云。

  李薇聽來聽去,覺得德妃這是很隱晦的在向四爺賠不是。大概德妃也在腦補,她下午被請不去,然後一下午都沒動靜。是不是她這個四兒子生氣了啊?所以不叫李薇去,也不來說個原因?

  所以德妃怕四爺這氣悶在心裏太久,才趕緊叫人過來解釋清楚:不是她的錯,是宜妃她們太過分了。她是無辜的。

  然後,李薇就聽出了四爺話裏覺得宜妃等‘欺人太甚’,不但在永和宮裏擠兌德妃,還‘使喚你’——指李薇。

  他說完,氣哼哼的走了:人家還要繼續辦正事呢。

  留下李薇在屋裏品了品德妃娘娘腹黑的宮鬥手段,還有,四爺的脾氣真是連他親額娘都跟踩地雷似的要捧著。

  第二天,李薇早早的就去永和宮跟德妃請安了,順便說下昨天下午是她忘了,呵呵。

  不過德妃才不相信呢。

  她輕輕歎了口氣,一臉的愁容,還帶著苦笑,握著李薇的手說:“你是個善心的孩子,這事啊……唉,真是沒法兒說啊。”

  然後就說她跟宜妃他們是多年的交情。

  “……都在一個宮裏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也不好太拂了她們的面子……”

  宜妃娘娘實在是太強硬(跋扈)。

  “……翊坤宮就是那個脾氣,我也習慣了……”

  榮妃隔岸觀火看笑話。

  “……長春宮一向不摻攪進來……”

  德妃最後連連歎息:“萬幸你沒來呢,不然你來了只怕她們都更不會放過咱們了呢。”然後呵呵一串輕笑,好像這一切都只是個有些過分的玩笑。宜妃和榮妃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個性如此而已。

  但就這樣,李薇還是不免對宜妃和榮妃的印象都不好了起來。

  不過她回養心殿這一路上就慢慢回過味兒來了。大概是德妃在她眼裏一直就不是個軟弱的人吧?

  一開始還會被她的話迷惑住,但德妃‘高深’的形象就矗立在那裏,她怎麼也不會把她當成小白花啊。

  不過德妃跟她說這些,是想讓她給四爺說?

  晚上,果然今天四爺又回來用午膳了,還很難得的用過膳歇了個午覺。

  兩人躺在榻上,他問起來她早上去永和宮,都跟德妃說了什麼。她的表情就複雜起來了。

  “到底怎麼了?娘娘難為你了?”四爺笑,他可不覺得德妃會在此時難為素素,那就是聽的話不舒服了?

  李薇心知她瞞是瞞不過四爺的,何況比起德妃,當然她跟他更親近。她就先把德妃的學了。同樣的話,不同的語氣學出來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至少四爺聽了就沒生氣,反而細思:“……你覺得娘娘是言不由衷?”

  “……您聽出來了?”她就學了一遍,還沒把她的感覺說出來呢,四爺都聽出來了,果然是這樣。

  四爺笑道:“那是自然。”他當娘娘的兒子二十多年了,娘娘都沒對他抱怨過,怎麼會對素素抱怨?

  “那娘娘是什麼意思呢?”她好奇道。

  四爺一聽都能聽出來,這表示德妃其實沒打算真的矇騙四爺?

  “娘娘……大概是想幫朕一把吧……”順便再踩一腳膈應了她幾十年的宜妃等人。

  四爺不自禁笑了起來,他笑得太邪魅狂狷,叫人發寒。

  李薇心道這肯定在打壞主意呢。

  不過她腦補中的德妃借她的刀去哄四爺不是真的就太好了。

  她忍不住問:“那我要是真的對您抱怨,說宜妃和榮妃欺負娘娘了,會怎麼樣?”她真的很好奇,德妃這麼做是圖什麼呢?

  “嗯……”四爺一臉認真的思考過後,“那就是朕從替娘娘出氣,變成素素仗義直言,揭發了宜妃和榮妃的不敬之事吧。”

  李薇:=口=

  “……聽起來好像很嚴重啊……”她膽顫道。

  這不成背黑鍋的了嗎?宜妃和榮妃肯定會記她一筆吧?

  如果她真的去了永和宮,親眼看到宜妃和榮妃,再加上德妃的話,說不定她就真的會認為二妃在欺負德妃了。

  其實這可能嗎?德妃以前兒子沒當皇帝前也沒被二妃壓在下頭隨便欺負啊,現在四爺都繼位了,這就更不可能了。

  不過有時就很難說,再簡單的事實也未必能看清。

  不過、不過、德妃陷害她幹什麼呢?

  什麼叫幫四爺?

  她一頭霧水的看著四爺,盼他能給她解釋解釋這裏頭的門道。

  四爺躺著,看她垂頭喪氣的樣子像被冷雨打蔫的花,沒精打采的。他抬手輕輕把她的臉抬起來,柔聲說:“不怕,有朕呢。”

  直面‘宮鬥’,或者說只是被德妃等鬥法掃到颱風尾,李薇多少還有些沒進入狀況。當然她沒那麼脆弱,不過四爺一哄她,她就從善如流的投到他的懷裏扮發抖的小綿羊、小兔子了。

  “不怕,不怕,乖啊。”四爺輕輕拍哄著她。

  叫他這麼哄著哄著,她就把德妃的陷害忘到腦後了。說白了也能理解,就是死道友不死貧道嘛。這樣她既能幫到四爺(幫什麼不知道),還能不被宜妃和榮妃怨恨。

  幸好,李薇還算機靈的避開了這個坑,沒往裏跳。

  要是她真的夠聖母,夠二,說不定被德妃賣了還幫她數錢呢。

  翊坤宮和長春宮都搬走了,剩下的小妃嬪們也都跟著走光了。西六宮徹底騰乾淨了。為了迎接新娘娘新氣象,西六宮開始了大規模的修葺。

  四爺不可能來盯這種小事,德妃說她要侍候太后照管東六宮,實在沒精力天天跑西六宮來,乖孩子你就受累看一看吧。

  這事就交到李薇手上來了。

  李薇:……

  她實在覺得她的抗壓能力在不斷的加壓鍛煉中一次比一次更堅強了。

  至少這次她就沒有太驚慌失措或顧忌福晉進來後怎麼收場。一面是善惡不明的德妃,一面是忙得一天只兩個時辰的四爺,她直接把這事給接過來了。

  修葺其實很簡單,並不是西六宮每間屋子都修,也不是都修成一個樣。

  還要考慮四爺的荷包呢。

  量力而行是最重要的。四爺的指示就是只修住人的地方。

  西六宮裏,永壽宮她住了,長春宮四爺的意思是給福晉,現成的也不用大修,換了門窗門檻就行了。翊坤宮在永壽宮沒修好前,她的東西先搬進去。

  宋氏封嬪,武氏封嬪,耿氏、汪氏、鈕鈷祿氏皆封為貴人,還有一串答應,李薇猜大概是四爺幸過的府裏的丫頭。

  這些人都沒有資格住主殿。宋氏和武氏可住配殿,四爺問她想不想跟武氏住在一起?

  李薇黑著臉:“不想。”

  四爺就被她逗笑了,說宋氏就放在長春宮東配殿,武氏住西邊。其他的答應貴人隨便往哪一塞就行了。

  李薇問過陳福後,給這幾人都圈了屋子,發令開始修吧。

  不住人的地方大門一鎖就行。住人的地方也分人,貴人或答應的就換個傢俱、窗紗就算完了。宋氏、武氏的就要換傢俱、窗戶、門和門檻。

  長春宮要換瓦,重新上漆,院子裏的花木也要換成福晉喜歡的(她喜歡什麼?)。永壽宮更麻煩點,這個不歸她管。

  什麼事情辦起來都會講些形式主義。李薇說不知道福晉喜歡什麼花木,要不要回府去問問?陳福去問過四爺後回來就說換成桂花。

  然後就記上長春宮植桂花數株的字樣。

  李薇才明白該種是要種的,種什麼都有說法,也不是真的說要種福晉喜歡的才行。

  終於堪堪趕在二十七日前,一切都準備好了。

  先帝的禦棺出宮的時候,李薇是跪在養心殿的院子裏送的。陳福特地留下來給她唱‘跪、叩、起’,聽著響徹整個紫禁城的喪鐘時,李薇沉默的磕足了八十一個頭。

  這是她唯一一次磕的時候心裏既沒有抱怨,也沒有埋怨。

  她真的懷著崇敬、懷念、敬畏來送別先帝。

  毓慶宮裏,昨天在奉先殿跪到今天早上,才剛剛被抬回來的胤礽聽著外面的鐘聲,默默流淚,眼淚順著鬢角滑下去。

  他怔怔的望著房頂,耳邊響起的卻是他第一次搬進毓慶宮時皇阿瑪跟他說的話。

  皇阿瑪牽著他的手走進來,彎著腰告訴他:“保成你看,就在乾清宮邊上,跟阿瑪住得很近,你什麼時候想阿瑪了就來找阿瑪。阿瑪也會常常叫人把保成接到乾清宮,這樣好不好?”

  好啊,皇阿瑪,晚上保成還能跟皇阿瑪一起用膳嗎?

  保成大了,自己用膳好嗎?

  ……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晚上抽得太厲害,所以我想不如還是改成兩更吧。然後上午那更會更多點,這樣就省得大家晚上刷不出來太著急了。於是,大家晚安,明天見~


☆、305、份例

  康熙帝下葬後,四爺暫時還不能登基。在李薇的想像中嘎崩一下死了,嘎崩一下葬了,嘎崩一下繼位了,一兩天裏就能全部完成的事,原來這麼複雜。

  欽天監算出最近的吉日是在半個月後。而這半個月又給了四爺喘息的時間。

  她親眼看到四爺拿著欽天監送上的奏摺長出一口氣,歎道:“……還有半個月。”眉眼間頓時放鬆不少。

  可能登基這事對他來說也是期待與恐懼並重。

  四爺睡覺時更不安穩了,翻來翻去的。讓睡在旁邊的她也不敢睡踏實了。

  這夜,帳子裏兩人並頭而臥。她聽到一旁的四爺又是一聲又長又沉的歎息,忍不住扭頭看他。

  他還閉著眼睛,過一會兒可能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也扭過頭,對她笑著歎了聲:“吵醒你了?”

  李薇搖搖頭,往他那邊靠了靠,他伸開手臂把她摟過去,又是一聲歎,歎得她都想跟著歎了。他拍拍她的後背:“睡吧。”

  “白天睡多了,這會兒不困。”她道,輕輕從上到下撫摸他的胸口。

  他又歎了一聲,握住她的手說:“今天你去看額爾赫了?那邊住得習慣嗎?就她們三個。”

  “有好多嬤嬤陪著呢,再說那裏又沒外人。”就她們姐妹三個,現在這宮裏還有誰敢給她們臉色瞧?

  以前西六宮還住著先帝的妃嬪,如今都騰空了,就是他們一家的地界了,額爾赫三個出去就是平趟,到哪兒都有人爭先恐後的捧著。

  四爺笑了下,他就喜歡素素嘴裏這句‘外人’。好像天下的人在她眼裏就兩種:內人和外人。

  “白天沒事,你也可以多去看看她們。以前不敢放你出去走動,現在不妨事了。”他也覺得現在這紫禁城才算是他的家了。

  雖然還只是西六宮,等過個幾年,東六宮那些不相干的人都送出去後,他才能真正放心。

  李薇見他起了談興,還是拿額爾赫三人說話,笑道:“您還不知道,額爾赫她們去逛御花園,回來說還沒咱家園子好看呢。”

  見過圓明園的風光後,她還真對御花園沒興趣了。

  四爺道:“圓子要修一修,等修好了再帶你們去住。”

  他還真是,對自己的東西都要讓它做到最好。剛繼位就迫不及待的想修圓明園了。

  “咱們什麼時候能去園子裏住一住?”她問。住到這裏真沒住在園子裏輕鬆自在。

  “這三年是不行的……”四爺又歎了聲。

  李薇馬上換話題:“南三所比我想得要寬敞多了,紮喇芬晚上都不敢一個人住在院子裏,我就叫她兩個姐姐帶著她。”數百年的屋子,到底還是有幾分歷史沉積的厚重感的。

  換句話說,陰森。

  反正就是她們一家人住,她就叫三格格晚上想跟哪個姐姐一起都行,嬤嬤們也不敢說話。她那個院子也就放放東西,白天進去玩玩。

  四爺嗯了聲,說了件嚇死人的事:“朕打算把誠郡王府的二格格,五弟府上的大格格,七弟府上的大格格,還有老九府上的大格格領進宮來養。”

  李薇頓時就愣住了,他輕聲說:“多了幾個姐妹,額爾赫她們也有人陪。”

  說完他拍拍她,仿佛是安慰。

  之後她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了。

  第二天想起來,他的話叫她心裏一半是慶幸,一半是透骨的悲涼。

  當年先帝嫁完宮裏的公主後,開始嫁直王的女兒。十三的兩個妹妹的事到現在叫她想起來還記得,當時十三爺的走投無路,四爺的千方百計,都無法扭轉兩個公主的命運,只能盡他們的心讓兩個公主走得不那麼淒涼。

  四爺早在府上的三個女孩都還小的時候就為她們打算,那時他的慈父之心叫李薇動容,同時她也在暗地裏怨恨過先帝的冷酷無情。

  但現在風水輪流轉。四爺繼位後,對蒙古的政策還是不會變,一面嫁公主,一面許以高爵厚祿。

  自家的女兒捨不得,就拿兄弟的女兒充數。

  撫育宮中這看著是榮寵,只怕得到消息的府裏都要哭著接旨了。

  可她更慶幸登基的是四爺,如果是別的阿哥上位,估計還是一樣,但那被當成公主替罪羊的就可能是她的額爾赫了。

  聯想到這裏,李薇突然很想趕快看到女兒好好的。

  “玉瓶。”她叫道。

  玉瓶連忙過來:“主子要什麼?”

  李薇起身:“隨我去南三所。”

  玉瓶道:“主子慢一步,可要換件衣服?”

  她擺擺手,早就等不及的先走一步了。玉瓶只好叫上人匆匆跟上,再讓人先去南三所通知一聲,好讓南三所那邊能及時準備迎駕。

  在南三所消磨了一個上午,李薇總算在額爾赫的笑臉中放輕鬆了。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等堂姐妹們進宮後肯定能猜出來。對李薇都能造成衝擊的事,額爾赫要接受肯定也要花上一些功夫的。

  不過,不管四爺怎麼做,出發點都是因為愛她們。

  他對別人越殘忍,對她們就越疼愛。

  李薇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到時開解她的女兒了,到那時她會細細的告訴她,四爺為了她們曾經花費了多少心力。就連現在承擔的駡名,也有一半是為了她們的幸福和安康。

  從南三所回來後,吃過午膳。四爺傳話說中午不回來了,她一時也無所事事。之前因為他回來午睡補覺,她的作息就被影響了。現在中午睡不著,她就叫玉瓶過來報一報看有什麼活兒能打發時間。

  就像四爺能忙得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處在這個位置上,只有活兒找人,沒有人找活兒。

  只要想幹活,就不可能閒得下來。

  玉瓶馬上就能給她找出兩三個。

  首先西六宮的修葺已經接近尾聲,雖然總管這事的太監和趙全保都驗過一遍了,但主子您是不是也想去看一看?

  其次,長春宮已經開始鋪宮了,翊坤宮裏也堆滿了從府裏和圓明園裏抬來的您的行李。您要去瞧瞧嗎?

  最後,德妃娘娘最近正在忙著往寧壽宮搬家,手上的事顧不住了。這一季宮裏的份例發放,顯然就是您的活兒了,您什麼時候看看帳本帳冊?

  李薇顯然被這些‘大事’給驚到了,忙問:“娘娘什麼時候說的這個?”她怎麼沒印象?

  玉瓶苦笑道:“奴婢隨您去南三所了,回來趙全保說是永和宮的丁太監親自來傳話,還直接把對牌給送來了。趙全保想說等您回來再說,那丁太監連聲說不用,東西擱下就走了。”

  然後李薇用午膳,玉瓶就沒找著機會給她彙報。

  “……”李薇按住額頭,只覺得頭在抽抽的疼。她深吸口氣,一件件來吧。

  頭一件就是驗看修葺過的西六宮。貴人和答應的屋子的窗紗一看就是新糊的,有些還沒幹透。屋裏十分狹小,兩人一個套間,共同一個堂屋。各自的臥室裏只夠挨著牆角擺下一張床,幾個衣箱子,窗下是梳粧檯。

  因為窗戶太小,所以室內十分昏暗。

  這樣的屋子,李薇都沒住過。她進阿哥所時,大概四爺當時僅有唯二的兩個格格,所以她的屋子跟這個比還算寬敞,至少她是獨自占著兩室一廳,玉瓶他們也有個角房。

  貴人的好一些,夠二室一廳的標準。

  長春宮裏一應都是新的,鋪宮的大件已經都抬進來的,散發著新漆的味道。唯一叫李薇有些小驚訝的是長春宮殿前的紅漆立柱,全都從上到下用藍布裹了,連欄杆都一模一樣。

  窗棱雖然沒裹藍布,但也用白綿紙給糊住了。

  這是因為先帝新喪,宮裏不許見喜色。

  養心殿好像也是這樣,不過她一直沒注意。只記得燈籠現在都是用白的。

  屋裏的幾面大屏風也選的是黑檀白絹蘭草花樣的。

  她四處轉過一圈,長春宮的太監管事和姑姑一直跟在她身邊,她看哪個,他們就解釋下這東西從哪裡來,他們又是花了多大的心思功夫。

  “辛苦你們了,做得很好。娘娘一定也會十分高興的。”李薇臨走前贊了一句,那太監和姑姑就一個勁的道謝。

  其實她贊了頂什麼用?說不定她贊過後,福晉……皇后反而會更不開心呢。

  翊坤宮裏,四爺都說了只是暫時叫她住一住,所以沒有大動。跟長春宮比起來,沒有換瓦,只是重新上漆,換了一遍傢俱門窗。

  殿間的紅漆立柱也包上了藍布,那紅漆大門也不知道是誰的主意,拿草編了一個超大的席子給掛在門上當門簾了。李薇一見就笑了。

  翊坤宮的太監管事和姑姑也跟在旁邊,一看她笑,那太監管事搶在姑姑前頭上前一步,賠笑道:“奴才想著這門不好包,拿這草席遮一遮也挺好的。”

  李薇點點頭:“這樣做很聰明嘛。”

  太監總管高興的臉都紅了,輕聲道:“不敢當主子的誇獎,奴才這都是實心辦差。”

  這太監總管在這裏奉承,趙全保挺淡定的站一旁看著,一點都不著急。玉瓶悄悄給他使了個眼色,小聲笑著說:“你這會兒是改了性子了?”

  趙全保輕蔑的看了眼那翊坤宮的總管,也小聲對她說:“就他?主子不過賞他兩個好臉罷了。”

  他再看玉瓶也不往主子跟前湊,就叫翊坤宮的姑姑扶著主子進去,也對她笑道:“你不也是?”

  玉瓶白了他一眼:“我才不跟你似的呢。”說罷越過他進去了。

  趙全保翻了個白眼:“神氣什麼啊?”當他不知道?主子剛進宮立足不穩,只用身邊的人可不行,這時不管是什麼人靠上來,說不定都對主子有用。他們兩個撒開條口子,多幾個人沖主子磕頭有什麼不好?

  反正他們心裏有數,主子念舊,才不會放著他們不用,去用這些生人呢。

  翊坤宮的庫房裏堆滿了李薇的家當,她看到時都嚇了一跳。一旁的太監總管說:“娘娘的東西都是好東西,奴才們怕磕碰著,都小心得很呢。”

  然後領她轉了十個屋子,說:“原先只有六間庫房,這又新開了四間,特意重新換了門和鎖。”

  翊坤宮以前除了宜妃還住著其他小妃嬪,如今只住李主子一個,自然地方寬敞多了,庫房也能放更多東西了。

  李薇是沒想到她的東西有這麼多。主要是她也沒什麼時候去看自己的庫房,現在回憶倒是記起來了,每隔一年,玉瓶捧來的庫房帳冊都要多那麼一兩本。近兩年更是半年都能多出兩三本來。

  以前是只有四爺給她東西。後來她收的禮就比四爺給的還多了。

  等到晚上見了四爺,他笑道:“這才哪兒到哪兒?等你封了貴妃,內務府還有東西要給你呢。”

  李薇的心多少抖了一下,筷子都有些握不穩了。

  四爺看出來了,放下筷子安撫的輕拍她的手,柔聲道:“朕今天看了貴妃的吉服,做得還可以,有一些不妥的叫他們拿回去改了。明天讓他們拿來給你看看。”

  她這會兒才勉強回神,放下筷子起身就要往下跪,嘴裏虛弱的說:“……妾身謝萬歲恩典。”

  被四爺笑著一把拉住不叫她跪,他按她坐回去,笑道:“坐著,坐著說。你這麼一說話朕都要不習慣了。”

  他挾了個龍眼小包子放在她的碟子裏,笑道:“好了,天天跟弘昐說都是自已人時不許多禮,跟額爾赫她們也是說都是自己人不用忌諱,難不成日後素素要跟朕當外人了?”

  “怎麼會?”李薇的心狠狠顫了一下,馬上喊。

  “那就跟以前一樣。”他輕輕對她說,看著她的眼神裏滿是溫柔。

  他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朕跟素素是一家人,別人如何都不要去管,別跟朕生分了。”

  她感到他用力握了下她的手,然後就自自然然的繼續用膳了。

  她也儘量鎮定的挾起那個龍眼包子咬了一口,感覺一觸舌,包子的外皮已經有些涼意,可一咬開,裏面還燙口的肉汁溢出來,舌尖一碰都要往回縮。

  吃完這個包子,她就鎮定多了,還好奇的跟四爺說起那貴妃的吉服是什麼樣的。

  四爺也輕鬆下來了,仔細想了想跟她說:“給你用的是金黃的面,頭冠東珠鑲十二顆。”李薇還是倒抽了一口冷氣。

  不過他的意思是在對她好,所以吉服用金黃色,東珠鑲了十二顆。

  所以她就難掩忐忑的受著了。

  第二天,貴妃的吉服確實送來給她看了。四件粗看一模一樣,細看仿佛都各有不同的。

  蘇培盛特意陪著內務府的人進來,關於這個吉服他們自然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功要表。昨天見過萬歲後,萬歲挑出來一堆毛病,嚇得他們回去生怕脖子上腦袋不保,今天見娘娘也是提著心的,特意走通了蘇公公的門路,盼著他能在娘娘面前替他們美言幾句。

  他們真的非常用心了,娘娘您明鑒啊。

  李薇剛開始是看稀罕,後來見這些人神情實在太嚇人,看她就像在看炸藥包綁架犯,就學德妃那樣面上帶笑,看著他們不停點頭。

  雖然基本沒聽進去多少,但好歹一盞茶後,來人看著是放鬆些了。

  其中一個道:“娘娘要不要靠近瞧瞧?”

  她從善如流的向前傾身,那人趕緊叫人把吉服拿近。

  吉服是平放在一塊木板上的,大概可以叫展板?剛才進來時是由兩個小太監扶著立起來給她看,這會兒拿近就是平舉著遞到她眼前。

  吉服被小心翼翼的掛在上面,李薇伸手去摸,只覺得這衣服實在做的是精妙絕倫。旁邊的那人說是找了一百幾十個最好的江南繡娘連著忙了二十多天才做出來的。

  李薇絕對相信這個。因為四爺也說昨天送來給他過目的是十件,他從裏頭挑了四件‘還算能看得過去’的,叫他們再加緊修飾一番,不能誤了封貴妃的吉日。

  至於被淘汰下來的,回去就立刻銷毀了。

  一件貴妃的吉服就如此折騰人,萬歲的龍袍只怕會比這更麻煩。

  李薇最後對做吉服的人說:“做得很好,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然後叫玉瓶賞他們。

  出來後,那人抹了把汗,對蘇培盛說:“得虧您跟著來了,娘娘才這麼好說話。”

  蘇培盛親熱道:“客氣什麼?咱哥倆誰跟誰啊?”

  那人心道沒那一萬兩銀子,您這聲哥們兒跟誰喊都不會沖我喊。

  貴妃吉服的事瞭解了,李薇卻有三四天都回不了神,直到玉瓶提醒她那後宮的份例……她才險些驚跳起來!趕緊叫人把帳冊拿進來看,旁邊還有四爺的批語和內務府的回條。

  比如住在延禧宮的庶妃石氏就需要重點對待,她的份例跟宜妃幾人是一樣的。十五和十六阿哥的生母庶妃王氏的份例也是妃的,除此之外,佟貴妃的份例照舊,但規制要高一等。

  就像那給人送月餅的,給自己家的用油紙一包,十塊錢兩斤。給領導的花五十塊買一高檔禮盒,月餅往裏一裝,給領導說這是二千買來的高級月餅,感受自然不同了。

  佟貴妃這個就是用皇貴妃的規制給貴妃的份例。

  只圖一個面上好看。

  其他就全都照舊。

  李薇畢竟在四爺的後宮裏混了十年,這份例發下去,估計最不好受的應該是宜妃、惠妃和榮妃。

  真正的受寵妃嬪都不靠份例過日子。就像李薇,她什麼時候也沒把每月的月銀放在心上(她的月銀到底多少來著?),她也不靠那個過日子。攢下來的除了拿去捐了的,都分給孩子們賭骰子玩去了。

  那是因為她吃喝穿用都是四爺的小灶。

  宜妃等也是一樣啊。

  現在叫李薇一個月就指著那三五十兩銀子,要吃要喝要打賞,給孩子們開小灶,還要再走關係應酬親戚朋友,最好還能再存下點私房……這可能嗎?

  她會馬上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李薇歎氣搖頭,有種她們的今日就是我的明天的感歎。然後把趙全保叫來,讓他去東六宮發份例銀子。

  倒不是說讓他抬著銀箱挨宮發錢,而是他去說一聲這個月的份例已經核出來了,你們可以去領了。

  就跟會計通知一聲錢發了,可以查工資了。大家再紛紛上銀行看餘額。

  趙全保臨走前,她想了想還是交待了他兩句:“過去後姿態擺得低一些,就是聽到幾句不好聽的也不許跟人家爭辯。”

  從雲端落到地上,十個人裏總有那麼一兩個適應不良。人家不敢對著德妃、四爺和她撒氣,總要允許人家沖趙全保他們這些下人發發火。

  “你們在外頭受了委屈,回來我給你們補上。別跟他們計較。”她溫言道。

  趙全保笑著說:“主子放心吧,這道理咱們都懂,絕不會給主子丟臉的。”這會兒頭低得越狠,回頭萬歲就會更心疼主子,這筆買賣誰不會做?

  他還巴不得能被人指著鼻子罵兩句呢,就看有沒有不長眼的撞上來了。

  先帝殯天,新皇繼位的頭一次份例發放,那必須是引人矚目的。李薇從趙全保走了以後就忐忑不安,她的意思是最好每個宮去一趟,既然要擺低姿態,不如就低到底。只去佟貴妃、宜妃等人處自然不行,延禧宮的庶妃處也走一遭,她記得還有四個生了公主但都沒養大的庶妃,都別落下。

  儘量周到點。銀子少了人家心情本來就不好,禮數足的話說不定怨氣能少點。四爺現在忙得焦頭爛額,她也是希望能少給他找點事。

  退一萬步說,對後宮這群先帝妃嬪,四爺的意思大概就是圈起來養。不說錦衣玉食讓她們像以前一樣享受,但也是衣食無憂的能在宮裏養老。

  就怕她們一時適應不良,再冒出什麼話來。

  從早上一直到晚上,趙全保生生在東六宮耗了一天。等四爺都忙完了,他才剛剛回來。彼時她正陪著四爺用晚膳,蘇培盛這混蛋就這麼直接進來恭敬道:“李主子,趙全保回來複命了。”

  你就不能晚點說嗎?

  李薇看玉瓶站在門口乍著手。這姑娘肯定是想悄悄稟報給她,等她私下問過趙全保後再相機給四爺彙報。

  顧不上去瞪蘇培盛,四爺那邊已經移過目光,詢問的看著她了。

  她笑道:“我叫趙全保去東六宮放份例了。”說著給他舀了一勺玉子豆腐(就是日本豆腐),這個的自製方法還是她在網上學的,簡單來說就是蒸雞蛋羹,一開始她用豆漿做,後來沒豆漿用清水,感覺也差不多。

  劉寶泉已經提前進宮了(他終於來了),四爺最近是一根蠟燭兩頭燒,還堅持去哭靈,還要吃齋,她就想盡辦法給他補一補。幸好不吃肉,蛋和奶倒是沒關係。

  問題是吃了一段時間的煮蛋、炒蛋、散蛋、鹵蛋後,四爺拒絕吃蛋了。

  乳製品也一樣。現在每天上午的一杯熱牛奶他都跟喝藥似的。

  李薇終於想起了雞蛋十八吃裏的玉子豆腐。

  蒸成小碗雞蛋羹時,他嫌這是弘昐等人的菜,一直不肯多吃,吃幾口都是看她的面子,每次吃都一臉‘你看,我吃了’的表功神情。

  這個先蒸成塊,涼了以後小心的跟其他青菜滑炒一下,或者單獨做成或甜或鹹或香辣的菜都可以,還能燉湯。

  四爺果然對這個比較捧場,每次吃的時候臉上的神情都舒緩了。

  用廣告上的煽情話來說:有種幸福的味道。

  你幸福了,快把我愁死了你造嗎?

  先拿一勺玉子豆腐堵住四爺,她再直接對蘇培盛說:“這會兒萬歲正用膳,叫他先下去歇著,我明天問他。”一杆子就給支到明天了哦耶,她真是聰明機靈。

  四爺沖她笑,一面笑一邊吃著小碗裏的玉子豆腐。

  一夜無話。

  早上,他四點就醒了。看一旁的素素還在睡,就放輕手腳慢慢起來。

  前一段他熬得太厲害了,素素一直盯著他,天天在屋裏坐著卻瘦了一圈。他才發覺她擔心成這樣。先帝已經入陵,他這個月就放鬆了點,早上多睡了一個小時。

  外屋已經點起了燈,蘇培盛等人悄無聲息的侍候他洗漱更衣。

  用過早膳後,四爺一邊漱口,一邊淡淡道:“讓趙全保過來回話。”

  蘇培盛趕緊去了。

  趙全保很快來了,跪下後四爺就沒叫起,坐在上首問他:“說吧。”

  素素想瞞著他,不讓他操心的心意他都明白。只是蘇培盛敢在他用膳時過來打岔,就說明趙全保肯定是遇上事了,而且是需要告訴他的事。

  份例放下去,東六宮那群‘妃母’們只怕無法安枕了。

  四爺冷笑。她們都是在宮裏住了一輩子的人精子,什麼不明白?份例裏已經有他的意思在裏頭了。

  會升位的,份例已經往上提了。不會升位的,就還是原樣未變。

  宜、惠、榮三位妃母……此時大概都氣炸了吧……

  都風光半輩子了,也該叫她們知道,這頭頂的天,早就變了。

  趙全保其實並沒有受到怎麼樣的冷遇。只是在宜妃住的景仁宮吃了閉門羹而已。在別的地方都叫他進去說話了,還有大太監坐陪。就在景仁宮那邊是只叫個小太監出來說了兩句話,道知道了就讓他走了,連門都沒進。

  他深知主子的意思,說得越發的輕描淡寫。但不管他怎麼掩飾‘奴才去的急,事先沒言語一聲,那邊恐是沒有準備’,‘奴才還要去別的宮裏走,沒敢多留,於是只在門口說了說’。

  四爺還是聽得臉色漸漸不好看了。

  趙全保跪在地上冷汗簌簌,還不敢擦。

  四爺聽完起身去前殿,臨走前交待道:“到了你主子跟前就不必多說了,省得她操心。”

  “奴才遵命。”趙全保立刻應道。

  早上,李薇起來後用膳時想起來了,就叫玉瓶把趙全保喊來。

  “你昨天去遇上事了?”她問。

  “哪兒有事?”趙全保笑得極得意,“奴才過去不知道多風光呢。”

  李薇鬆了口氣,果然是蘇培盛混蛋了一把。

  “你沒仗勢欺人吧?”她故意這麼問。

  “奴才哪裡敢呢?”趙全保笑著說,“奴才還去看了看您特意提的那幾位庶妃娘娘呢,都說您好呢。”

  “我倒不盼著她們說我好。”李薇苦笑,“能少罵兩句就行了。”

  趙全保趕緊給玉瓶使眼色,玉瓶上前輕聲道:“主子您想多了,在您這個位子上,罵得總是比贊的要多,就是德妃娘娘,不也不少人說她的是非嗎?”

  她心知最近主子對德妃極為推崇,乾脆大膽拿她做比。

  李薇還真被安慰到了,想想也是。德妃過得比人家好就行了,說說不疼不癢的。

  她道:“也是,嘴長在別人身上,我也管不著。”

  想著她該起來了,奉命回來看一眼的蘇培盛剛好聽到這一句,進來笑著問好:“給李主子請安,萬歲叫奴才來瞧您起來了沒?”

  “起來了,謝萬歲掂記著。”李薇猶豫了下,還是沒有問蘇培盛昨天的事。他畢竟是四爺的奴才,就算他起壞心眼,她最好也別越過四爺教訓他。

  只是為這個特意跟四爺告狀也不合適,那就只能這麼忍了。

  蘇培盛察覺到李主子那一點點的不快,不過也沒往心上放。李主子盯著萬歲的身體安康,他也是在為萬歲盡忠。萬歲都沒意見,李主子的小小不快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他回去還是把李主子那句話學了。

  四爺笑著復述:“‘嘴長在別人身上,我也管不著’?”有意思,素素她是打不過就不打了,比不過就不比了,這管不著,她也懶得再管。

  這份自在疏闊實在叫人羡慕啊。


☆、306、登基瑣事

  阿哥所裏,弘暉正在書房裏臨字帖。他的太監悄悄進來,給在旁邊侍候的太監一個眼色,那人沖他擠眉弄眼搖搖頭,他趕緊放輕腳步繞開弘暉往裏走。

  侍候在書桌邊的見弘暉好像沒發現,不由得鬆了口氣。

  五十張大字寫完,弘暉站直身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十分認真的洗筆、掛筆,收拾桌上練字的東西。

  ——書桌上的一切活兒都應該自己來做,不能交給太監或丫頭。

  這是阿瑪從小教他的。當時他剛剛跟著阿瑪一起讀書,每天還回額娘那邊去睡覺。雖然在額娘那裏奶娘和嬤嬤都會替他收拾書桌,但他一直記得阿瑪的教導。在額娘那裏的事他都悄悄的瞞下來了,在阿瑪那裏時他就會自己做。

  等他進宮後才發現堂兄弟全都是自己做的,三伯家的弘晟連紙都是自己挑、自己裁的,見他們都讓伴讀去做還笑話他們。

  “你自己寫的字,能用什麼樣的紙只有自己知道,讓他們做還有什麼趣兒啊!”弘晟鄙視他們道。

  想起以前,弘暉不由得輕輕笑了下。

  一邊侍候的太監見他心情仿佛很好,馬上過來侍候:“大阿哥,寫了這麼久的字累不累啊?要不要上點茶和點心?”

  “不急,讓莊同路過來,我有話要問他。”他道。

  剛才躲過去的莊同路出來,侍候在屋裏的太監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莊同路不免提起了心。他小心翼翼的站到弘暉面前,打了個千兒:“爺。”

  弘暉平靜的問他:“你不是去領銀子了嗎?領回來了嗎?”

  “領回來了,領回來了。”莊同路忙道,轉身就去把支取份例的對牌雙手捧上來。

  憑這對牌就能支領未來一年內弘暉所有的吃穿用度。

  對牌五寸長,一寸寬,金混銅製成,托在手裏沉甸甸,黃澄澄。

  弘暉接過來看了看就放下了,繼續問莊同路:“你去了人家給交待了什麼?”

  莊同路道:“說明天會來給主子量身裁衣。”

  弘暉聽完只是嗯了一聲,莊同路不安的等了半天,聽上頭的阿哥說了句:“下去吧,我靜一靜。”

  旁邊侍候的那個就趕緊拉著莊同路下去了。

  兩人避到一邊的角房裏,莊同路才一屁|股坐下,提起旁邊的茶壺倒了一碗冷茶,一口氣喝下去,長出一口氣道:“我的娘啊,可把我嚇壞了。”

  那個太監又給他倒了一杯,看他喝完第二杯,好奇的湊上去問:“哥哥,你出去碰沒碰到二阿哥的人?”

  莊同路白了他一眼,也湊過去小聲說:“沒碰到。估計人家直接從自己額娘手裏拿了。”

  那個太監拍了他一巴掌:“怎麼說話呢?你怎麼著也要稱呼一聲永壽宮娘娘。”

  莊同路沒好氣的打開他的手:“你怎麼不叫我喊她翊坤宮娘娘,東五間娘娘,養心殿娘娘啊?乾脆叫她三宮娘娘好了。”

  那個太監噴的就笑了,兩個太監頭碰頭痛快笑了一場,完了齊齊歎了口氣。

  屋裏安靜下來。半天,莊同路才歎道:“這日子可怎麼過喲……”

  那個太監小聲說:“等咱們娘娘進來……就該好點了吧?”

  莊同路搖搖頭,他以前也這麼想來著,可這幾天看得事,越看越覺得不是這麼回事啊。

  “難說啊……”他沖東邊比了一下,“那位,如今可是就差把鳳印揣懷裏了。人家現在幹的不就是……啊,不就是咱們娘娘的活兒嗎?”

  那個太監不是很有底氣的反駁:“那不是……咱們娘娘不一樣,那要那什麼,哦,那要從乾清門抬進來。萬歲還沒登基,不發旨就能叫進來的那都是小的,你見過大的不上花轎就去夫家家裏幫著管家的?”

  莊同路緊緊皺著眉說:“……你說的有點道理。”

  那個太監頓時神情放鬆了:“是吧?”

  “可要是人家不跟你講道理呢?”莊同路挺高明的反將道。

  那太監,頓時就卡殼了。

  養心殿,東五間裏,李薇正在驗看嬪、貴人的吉服,還有弘暉等幾個阿哥的,額爾赫三個女孩的。

  以及將要領進宮來的皇后養女。

  嬪和貴人的她匆匆看過點了頭就行了。弘暉他們的,她先問萬歲看過沒?說他看過了,她這邊也直接點頭用印了。

  她現在用的不是鳳印,也不是貴妃印,而是四爺的小印。

  禦璽沒登基不能用,雍親王印現在用著不合適,四爺就給了她一枚他的私印,上面花裏胡哨刻的很美但看不懂。

  最近不管是修葺西六宮還是發份例,行印用的都是這個。

  額爾赫幾個女孩的她倒是都仔細看了看,不過她們三人的吉服反倒不能跟將要進宮的養女們比。因為四爺給她們準備的全都是和碩公主吉服。

  “先把她們給封了,也能安安人心。”他道。

  她的理解就是朕把你們的女兒要進宮來養,放心絕不虧待她們,這就把公主封了云云。

  不過,她想這種做法也不會讓誠郡王他們多感激。

  先帝停靈的那二十七天是真難熬,好像過得永無盡頭。可四爺登基前的這半個月卻快得離譜,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四爺登基的前一天去奉先殿了,一直跪到了禮部尚書、李光地、隆科多領率百官和宗室一起去奉先殿跪請皇上登基。

  李薇就算只聽轉述都覺得那場面一定非常感人……

  雖說四爺這苦肉計有邀名的嫌疑,但他是實實在在的去跪了一天一夜的。而且去之前特意焚香沐浴不吃飯,她聽他說要去奉先殿,她還想就是去磕個頭念一個時辰的經神馬的,結果,他在那裏餓著肚子跪了一天一夜。

  這絕對是下了血本的。要是個其他人,估計還能趁沒人注意的時候起來活動活動,或者偷偷喝兩口水,但四爺,那絕對就是實實在在的,一點花活兒都不會玩。

  你說,這人這麼自虐是圖什麼?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精神潔癖了,他是在拿聖人的標準要求自己。

  李薇倒不覺得感動,就覺得他這麼做傻過頭了。

  她能理解,他是雖然我要名聲,但我的所做所為是配得上的。我在嚴格要求你們的同時,我更加嚴格的要求自己。所以你們應該向我看齊。

  但更多的是肯定不會理解他這麼曲折的表達的。

  李光地和隆科多他們肯配合他去演這一場戲,就是因為他們認為哈哈哈我們都看穿了,放心大家全配合的。

  如果四爺這時再說我是認真的,他們都會說哈哈哈別開玩笑了,我們都看出來了。

  四爺發怒你們怎麼不向我看齊!他們會繼續哈哈哈。

  等他們發現四爺是認真的,會用看豆B的眼神看他:你是在逗我?

  四爺覺得他們不能理解他的苦心,他們也覺得四爺拿錯劇本瞎認真。

  李薇挺替四爺難過的,她覺得他是特別入戲的一個人。現在他就打算做一個特別好的皇帝,然後他全身心的投入後,認為他也可得到一群特別好的臣子。

  明明以前先帝在時還會妥協,現在沒先帝了,他也不打算再跟任何人妥協了。

  這段時間他準備好的恩旨,等著一登基就宣佈的。可她卻辦法不替他擔心,總覺得那些恩旨一宣出去,引來的爭議絕不是一點兩點的。

  可他卻正躊躇滿志的打算大幹一場!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然後登基登了一天。

  李薇沒資格去前頭看,不過他叫王朝卿帶著幾個小太監來回傳話,大概是以為她也很期待這一刻,不能去太可惜,所以叫人學給她聽。

  於是,她知道他什麼時候到的太和殿,進了乾清宮,祭了太廟,眾臣三跪九叩,他發表就職演講(講了一天)。完。

  然後就是批量的發旨。

  她就知道這傳旨的太監是不停的往外跑,一些重要的旨還不能叫太監去,要有禮部官員和大學士去宣讀。

  第一批(咱論批)是太後晉太皇太后,德妃晉皇太后,孝懿皇后累加諡孝懿仁。

  李薇聽王朝卿說的時候,也聽到東六宮那邊敲鑼打鼓的熱鬧勁。

  餘下,佟貴妃尊皇考皇貴妃,成嬪戴佳氏尊皇考成妃,庶妃博爾濟奇特氏尊宣妃,庶妃王氏尊皇考密妃,庶妃石氏尊皇考靜妃,敏妃章佳氏追尊敬敏皇貴妃。餘下略。

  第二批,福晉烏拉那拉氏封皇后。李薇封貴妃。餘下略。

  四爺的所有兒子都沒封,養女裏,誠郡王大格格封和碩端惠公主,五爺二格格封和碩端靜公主,七爺大格格封和碩端儀公主,九爺大格格封和碩端恪公主。

  然後公主們三天內就必須進宮了。

  再往下四爺的兄弟中,李薇覺得尷尬的只有兩個,一是追封皇六弟胤祚為純親王,十三爺封怡親王。二是十四爺封了個貝子……

  這打臉打得太厲害了……

  當時四爺正拿著一封摺子問她哪個字好,她問清楚是給早夭的六阿哥胤祚的,就指著‘純’說這個好。

  他就圈了這個,正好說起來了,她就順口問了句十三爺和十四爺怎麼封?

  他很平淡的說:“十三這些年吃苦了,封個親王安撫一二。十四的性子還不定,朕本想這次不封他,可想未免叫他太沒臉了,就封了個貝子。”

  李薇:“……”您這封了還不如不封呢。她都能想到十四爺跳著罵‘你打發要飯的呢!’。

  可看四爺堅定認真的神情,就知道他是真的打算磨一磨十四爺的性子。

  以前十四爺沖他哥跳腳還好說,哥哥不好跟弟弟認真。可四爺現在是皇帝了。

  ……她默默給十四爺點了根蠟。

  禮部漢尚書張伯行親自來給養心殿后給這位名聲在外的‘李娘娘’宣完旨,李娘娘謝恩起身後,十分客氣的沖他一福身:“有勞大人。”

  張伯行忙避開她的禮:“不敢當,不敢當。”然後就恭敬告退了。

  接了旨其實還不算完,因為接旨後還有個冊封在等著她呢。就跟四爺接了遺詔後花了一個多月才真正登基,她這最多算是已經預約了貴妃的席位。而且要等皇后入宮後,才是她的冊封禮。

  不過正名後,至少她算是能光明正大的出去了。

  把旨捧回去供在香案前,打聽到四爺還在乾清宮跟百官繼續開會。

  玉瓶難掩激動的過來說:“主子,您要不要……要不要去看看二格格?”

  李薇猜她原來肯定不是想說這個,不過今天這個樣子可以理解。但她還真不能去看兒子女兒,雖然真的很想。

  她輕輕歎口氣,叫玉瓶她們進來給她換衣服重新梳頭。

  “主子這是……”玉瓶雖然不解,但幹起活來手腳還是很俐落的。

  李薇坐在梳粧檯前說:“我去給太后請安。”

  應酬嘛,就是這麼回事。她得封貴妃,不能這會兒就去給四爺謝恩,但也不能繼續躲在養心殿了。

  她該出去讓人看看了。

  德妃……太后那裏現在肯定很多人。

  她要繼續躲著,反而顯得心虛了。四爺都替她把架子搭起來了,她上去唱一折又有什麼難的?憑她自己的個性,是什麼時候都不會這麼高調的。偏偏四爺就愛讓她高調點兒。

  以前在府裏時她這寵妾的名聲就是叫他給她嚷嚷起來的。

  她也嘗過高調的好處,有很多事正因為她高調了,人家腦補多了,她就不用費事都被人貼上了‘不好惹’的標籤,然後退避三舍了。

  這次雖然她還看不太明白,不過想著應該是沖著皇后去的?

  那她配合不就行了?

  寧壽宮裏,烏雅氏正在小屋裏重新梳妝,侍候她的方姑姑都發愁了,看著她腫成核桃的兩隻眼睛:“太后,您這樣乾脆別出去了吧。”

  烏雅氏努力睜大眼睛,淡淡道:“我必須去。不去她們怎麼笑話我?”

  老四能記得追封胤祚,她實在是沒想到。聽到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怔住了,直到聽到給孝懿的追尊後才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當時宜妃那幾個明裏勸她不要再為先帝傷心了,先帝看到她這樣也不好受,暗裏就說老四真是好兒子,不但記得她這個生母,養母也沒忘呢。

  方姑姑眼睜睜看她換好衣服又出去了,心道娘娘這個脾氣算是改不了了。人家要往她的痛處紮,她就要笑著叫人家紮,讓那紮的人都懷疑是不是紮錯地方了。回來再怎麼痛都要背著人慢慢捂,當著人是一句疼都不肯喊的。

  她正要跟進去,外面一個宮女沖她招手。

  “李貴妃要來?”方姑姑怔了下。

  宮女問:“姑姑,怎麼辦?要不要給太后回一聲?”

  方姑姑連忙說:“不用,就說太后這邊方便。”說完就匆匆去前頭了。

  留下後面的宮女不解的想,前面宜妃、惠妃都在,這怎麼能叫方便?但這事不歸她做主,既然方姑姑說方便,那就方便。一轉頭就出去遞話了。

  等坐在殿上的烏雅氏聽到通報說李貴妃到的時候,看了眼方姑姑就笑道:“喲,我媳婦來了,看你們還敢欺負我。”

  宜妃笑道:“看看,欺負了我們一輩子不算,還要叫你媳婦接著欺負我們!”

  說歸說,下面幾個陪坐的小妃嬪都起身了。

  成妃也想起身,被烏雅氏輕輕按了一把:“不要緊,都是自家孩子。”

  宜妃聽到了就笑著說:“既然這樣,那我也托大不起來了。”

  烏雅氏含笑白了她一眼:“誰叫你起來了?可別冤枉我。”跟著像開玩笑一樣對坐在宜妃身邊的小妃嬪們說:“都過來幫我按著她,省得她自己起來了再來罵我。”

  宜妃鳳眼一掃,到底威勢仍在,幾個小妃嬪雖然都在笑,卻沒一個敢伸手去碰她一下。

  烏雅氏迎向宜妃得意含笑,還帶著點怨恨的神情,不懼不怒,心道你這邊敢欺負他的心尖子一下,看我家老四不活剝了你。

  李薇進來前還真沒想到烏雅氏這裏這麼多人。

  而且就像摩西分開紅海一樣,她一走進來就像身上自帶狀態,面前的人全紛紛向後退,最後除了上座的太后,還有坐在太后身邊的幾個外,其他的妃嬪全都起身了。

  其中還有一個大肚子的。

  寧壽宮的全是先帝的妃嬪,這個大肚子的就是新上任的靜妃石氏了。

  怎麼說她都是小輩,李薇就趕緊上前給太后行禮,不等她拜下去,烏雅氏就趕緊道:“快扶著。”

  博爾濟奇特氏,新任宣妃趕緊上來扶住她,不讓她往下拜。

  李薇沒想到她會在這裏,淺淺一福。

  宣妃的漢文說得相當不錯,語調輕緩溫柔,她道:“太皇太后嫌太吵鬧就叫我過來看看太后。”一邊說一邊把她往烏雅氏身邊引。

  李薇就想這眼色也不是蓋的啊。就那麼對了個眼神,她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

  成妃起身讓座,親熱的拉著她往繡凳上按:“快挨著你婆婆坐,好好奉承奉承她,省得她這惡婆婆折騰你。”

  殿中頓時一片笑聲。

  烏雅氏笑得前仰後合:“哎喲,那我可要做做惡婆婆了。媳婦,快給我端茶來。”

  方姑姑正好端著茶送上來,李薇就端正起身,接過茶遞上去。

  烏雅氏也端正的接過來,一本正經的抿了幾口,放下又笑了,對方姑姑說:“快把我的體已匣子拿上來,給她挑!”

  近看烏雅氏眼中還帶紅血絲,眼泡腫得像睡前喝了一升水。

  李薇就知道她這是哭過了。哭得還不輕。

  可這會兒卻一點都看不出來了,她都懷疑烏雅氏這是喝水喝多了,眼是砂子迷的。

  方姑姑真的抱上來一個長匣子,才要在李薇跟前打開,成妃一把合上,拿過來塞到李薇懷裏說:“快拿著,都是你婆婆給你的。”

  宜妃也跟著湊趣道:“就是,都拿著,叫她心疼。”

  李薇看烏雅氏,她笑得臉通紅,直叫方姑姑來給她揉胸口:“你們就是想叫我破財呢!”

  一趟寧壽宮走下來,她賺了一匣子寶貝。回來一看是個極漂亮古樸的白玉如意,長約一尺三寸有餘,通體無暇。

  就算已經見過不少寶貝的她看到都怔了好幾十秒,連話都忘了說。

  玉瓶聯手都不敢往上放了。

  李薇合上匣子,這匣子看著毫不起眼,沒想到裏面裝著這麼個寶貝。但剛才細看這玉如意已經有些黯淡了,估計在德妃那裏也是收在盒子裏,沒有拿出來過的。

  她叫來王朝卿,問:“萬歲現在在哪裡?”

  王朝卿答:“萬歲在太和殿賜宴。”

  她一看時間,確實快六點了。想想今天實在是過得太混亂,好像一直很緊張,忙得腳不沾地,但現在回憶卻什麼也沒做。

  玉瓶看主子臉色不好看,想著萬歲一時半刻回不來,阿哥們好像也都在前頭席上,就上前輕聲說:“主子,不如叫二格格過來跟您一道用膳?”

  李薇猶豫了下,搖頭:“讓她們三個女孩一起吃吧。”

  叫來額爾赫,難免把她孤立在大格格和三格格之中了。要是她這會兒已經搬出養心殿了,把三個女孩都叫過來也無妨,這裏卻是不方便的。

  聽王朝卿說現在外面傳旨的天使還有呢,因為有的恩旨要接旨的人不在京城,不往京裏宣就要出京宣旨了。

  她沒滋沒味的吃著晚膳,蘇培盛卻匆匆而來,一本正經的站在屋當中道:“賞貴妃,一品鍋一道,燕菜一品鍋一道,紅扒熊掌一道,九層雞塔一道。”

  李薇都沒顧得上擺香案下跪接旨,蘇培盛唱完名,後頭人把賞的禦菜端上來,他才笑著說:“娘娘別見怪,是萬歲說的叫您不必下跪接旨。奴才還要去複命,奴才告退。”

  他就這麼跑了,李薇只好叫人把禦菜放到近處,四道大菜看著就喜人,她這心情一下子就變好了,心道熊掌倒是吃得少啊,第一筷子就去挾這個,見下頭還有紅簽:禦膳房劉寶泉晉。

  原來是劉太監做的,那肯定不錯。

  吃了幾口,蘇培盛又來了,身後又是跟了一串人。

  “賞貴妃,鹿筋扒海參一道,芙蓉乾貝一道,蟹黃魚肚一道,拔絲山藥一道。”

  這一次再把菜端上來,玉瓶不得不撤掉了其中幾個盤子。

  李薇先嘗了一口鹿筋。

  一刻鐘後,蘇培盛再次來了。

  “賞貴妃,鳳尾蝦一道,溜蟹肉一道,四喜丸子一道,紅燒三絲魚翅一道。”

  ……

  李薇不得不叫人把菜都換到八仙桌上,炕桌上放不下了。

  晚上,四爺臉膛微紅的進來,她趕緊起身侍候他更衣洗漱,他一邊換衣服一邊問她:“菜好吃嗎?”

  “好吃,就是太多了,我沒吃完,分給額爾赫她們了一些。”她道。

  “她們那邊我也賞了。”他道,“今天有禦宴,想著你們這邊該吃不好了。”原來如此,所以他才一口氣賞下這麼多菜啊。

  不過,四爺就是這麼周到的人啊。

  洗漱後,兩人坐下說話。其實更多的是她聽他說。他說兄弟們都很高興,十三給他磕頭時都哭了。

  李薇特別想問十四爺是個什麼表情?

  她趁機道:“我去見額娘,額娘也哭了呢。”

  四爺臉上的笑收了一些,她以為這話說錯了,跟著就看到他眼眶泛紅,跟著就有水光,跟著,兩行淚就這麼滑下來了!

  李薇:=口=

  她直接不知道此時該怎麼辦了。

  四爺搖搖頭,歎道:“六弟……六弟要是還在就好了……”說著歎了口氣,她趕緊把手帕給他。

  他胡亂擦了把臉,她卻再也不敢多說什麼了。

  聽他繼續說有多少人給他磕頭,不過往下就都是招他煩的人了。都說看到敵人倒楣就可以笑了,他今天算是看了個夠。

  呵呵,八爺是皇上抹的光頭阿哥,他怎麼可以違背先帝呢?

  呵呵,八、九、十,一個都沒封。

  呵呵呵呵~

  聽他這意思是要把八爺壓到天荒地老了?

  他把玩著她的手說:“朕也不會一直壓著他們,等過一段日子,叫朕看看他們的表現再說。”

  留校觀察?

  他現在這麼高興,李薇就叫人把太后賞的那柄如意捧出來。她自覺跟太后沒這麼好,太后賞這麼貴重的如意,更多的還是看他的面子。既然這樣,不叫他知道就不好了。

  匣子一打開,四爺騰的一下就坐起來了。

  他把如意捧在手裏,打量了幾次後肯定道:“這是先帝的東西。朕在乾清宮見過。”

  那就是先帝賞給太后的?

  不得了啊。先帝想必也有十分喜歡太后的時候吧?

  從四爺給她不少東西來看,李薇這麼猜,不由得坐直身去看那柄如意。

  四爺捧著看了一會兒,放回匣子裏,說:“放回去吧。”

  然後他臉上的笑就不見了。

  李薇趕緊叫人把匣子捧走,知道自己肯定猜錯了。太后這柄如意沒讓四爺高興,反而叫他生氣了。

  太后……你真是坑我坑上癮了啊……

  李薇忍不住在心底罵太后沒安好心眼。然後就小心翼翼的看著他練字,念經,再回來睡覺。

  躺到床上後,他才把她拉到懷裏,摸著她的背說:“朕不是生你的氣。”

  他悠悠歎了聲:“……朕記得在乾清宮的賞賜帳冊上看到過,那柄如意是賞給承乾宮貴妃了。”

  承乾宮貴妃?

  李薇一時以為是現在東六宮的佟皇貴妃,但馬上反應過來是孝懿仁皇后。

  孝懿仁得的如意怎麼會在太后那裏?

  如果是賞賜,有帳冊可查,四爺都能記得乾清宮的,沒理由不記得承乾宮的。

  私下賞的?

  她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一場發生在兩個後宮女子之間的糾葛。

  寧壽宮東配殿,烏雅氏躺在床上。

  她想起當她剛剛從宮女子成為侍候先帝的貴人,住在承乾宮的佟貴妃叫人賞了她這柄如意。

  當時那個坐擁皇寵、高位,又是先帝母族的女子,就這麼輕飄飄的用一柄如意來示意她。

  烏雅氏望著床帳頂。

  ……你當時那麼風光,想得那麼美,可你怎麼沒有熬過我呢?

  就像聽到孝懿仁的死訊的那天一樣,她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07、公主

  好像剛剛才睡著,四爺就起來了。

  睡在他身邊的李薇也是感覺到燈光才睜開眼睛,坐起來時他還說:“你睡吧。”

  她邊打哈欠邊說:“你這麼早起來……”桌上的表說現在才三點四十,“有事?”

  四爺此時已經洗漱完畢在穿衣服編辮子了,他道:“先帝在暢春園時積下了不少奏摺,這段日子朕也沒顧上。”

  哦,她懂了。等於最近還要繼續加班。

  她下來簡單洗漱後坐下陪他用了頓早膳,送他去前殿了。

  這會兒一看才四點十分,外面的天還是黑的咧。

  可她能在東小院回床上補眠,能在圓明園繼續回去睡,可在養心殿……總覺得不能這麼頹廢。所以當玉瓶問她要不要再睡個回籠覺時,她搖頭說不用,她們就去把床鋪給收拾起來了。

  起來太早沒事做,弘昤還在睡,她去角屋看過後就回來坐著發呆。

  她讓玉瓶把翊坤宮的帳冊抱來,很快炕桌上就堆滿了。倒不是說她沒事做數錢玩,而是當了貴妃後,她也需要像四爺施恩大肆封賞一樣,給所有認識不認識,至少有點關係和不能忽略的人賞東西。

  這樣,她就必須對庫房裏的東西大概有個數。

  她不像四爺那麼累,給梁九功、魏珠的東西都要自己親自斟酌。大部分的一些沒見過的諸如宗室裏裕親王福晉,七爺福晉,九爺福晉的禮單她都交給傅鼐的夫人馬佳氏去處理了。

  馬佳氏這個嬤嬤更近似于顧問或女官,跟玉瓶她們照顧她飲食起居的下人有不同的分工。

  四爺剛開始提的時候她還覺得她未必需要馬佳氏這麼一個人,還打過把她供起來的主意。但當她真的來了之後,她才發現這麼一個私人秘書還真不能少。

  她親自處理的都是不能怠慢的。比如隆科多的如夫人李四兒……

  雖然她沒資格進宮磕頭,但聽四爺的意思,貌似隆科多還暗示過李四兒希望能進宮給她請安,幸好從四爺那裏就把這條路掐死了。

  她發現沒有限制的欲|望真的會越來越膨脹。

  想到李四兒,她就覺得她應該以她為鏡,不能最後變成她這樣的人。

  隆科多一點都不限制她,而四爺好像也從來沒有限制過她。男人是不是都這樣?他們從心底小瞧女人,認為她們不管做什麼事都是小兒科?都是他們可以抬抬手就輕易能解決的?

  李薇想不透,四爺告訴她給李四兒賞些東西就行了,她就挑了一個鑲東珠的頂針。要討她的喜歡是很容易的事。李四兒這輩子唯一不可能得到的就是名位和身份,所以給她的最好的就是不合她身份的東西。

  比如東珠。

  隆科多可以私下拿東珠給她打彈弓玩,她都不可能明明白白的得到這樣的賞賜。

  幸好,四爺的意思是跟隆科多‘舅舅’的關係是只論私情,不論公事。那她賞這東珠也是只論親戚情面的。

  馬佳氏看到抄錄時有些遲疑,但也沒有多話。

  她很滿意,要是她忠言直諫說不該給李四兒有東珠的首飾,她要怎麼解釋?

  說她跟李四兒要好?

  別開玩笑,誰會願意跟一個喜歡踩你、貶低你來刷滿足感的朋友?

  ……說她懷疑四爺跟隆科多有私交,所以才示意她優容他的家眷?

  所以,在宮裏有時要心甘情願的當瞎子、聾子、啞巴。

  馬佳氏不問,她就覺得她懂事又貼心。中午用膳時還特意賞了她兩道菜。

  在宮裏給親信的人賞菜是一種提升對方地位的好辦法。四爺在昨晚的禦宴上連賞了她十二道菜,今天早上玉瓶就說趙全保去前頭順當多了。

  有時這種感覺是說不出來的。以前可能覺得養心殿就是規矩森嚴,今天突然就像倒了一瓶的潤滑油一樣,到處都暢通無阻。

  她本以為四爺讓她進養心殿,已經夠榮寵了。可是,愛寵與愛重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吧?

  這讓她也愛上了賞菜這一手,不但賞了剛來沒幾天,可能還站不穩腳跟的馬佳氏,還賞了遠在南三所的額爾赫她們。

  雖然住得還算近,她幾乎每天都去看她們一次。但宮裏的環境還是跟府裏不一樣的,奴大欺主在這裏簡直就是常態。

  上午看過帳冊,下午她帶著人去了翊坤宮。

  她需要讓人把她圈好的要送人的禮物都一樣樣找出來親自過目。這個是因為她以前聽田氏說過一個笑話,這說的是三爺。

  據說,三爺曾經有一次想找一塊好墨出來送人。這墨還是先帝賞他的,拿回來後一直沒捨得用就收在庫房裏。然後等看庫房的太監把這墨送來後,三爺掂在手上半天,總覺得這重量不大對。

  可看來看去好像都沒問題?

  他就先把這墨放在身邊,暫時沒送人。

  後來是他的伴讀陳夢雷拿著賞的時候看出來了,說裏面已經叫人掏空了。把墨錠放在白麵裏滾,找到一條縫,沿縫把墨錠切開,發現裏面被掏了花生那麼大的一個洞。

  田氏說得都快笑死了,說完恨道:“天天稀罕他的那筆墨硯臺,十幾年前摸過的一塊墨,再上手都能知道輕了,我天天在他眼前,他都不知道我輕了重了!”

  後續就是三爺把看庫房的太監從上到下都打了一頓,不了了之。

  李薇聽了之後跟四爺學了,她也是被這些要錢不要命的太監給嚇住了。試想先帝賞給三爺的東西,還不是三爺不待見的,那是喜歡得捨不得用的,他們都敢搗鬼,那還有什麼是他們不敢的?

  她可不想照帳冊送人一根金釵,送到人家手裏是根銅釵?

  還是先看一遍保險。

  正在這時,趙全保身後跟著陳福匆匆過來,她抬頭一看就叫人先把東西收起來。

  趙全保道:“主子,萬歲有口諭。”

  他退下,陳福上前把事情說了。李薇聽愣了。

  昨天四爺登基後封了四個養女公主,雖然說是要她們三天內進宮,但四爺跟她私底下說只要今年頒金節前進宮就可以了。

  “畢竟是至親骨肉,他們要是想在家多留幾日,朕也是能寬容的。”他歎道。

  只要兄弟們上來求個情,他也沒那麼著急。

  但陳福說今天誠郡王就來了,他卻是來送女入宮的。

  不是求情讓四爺寬限幾日,讓女兒在家多住幾天,而是今天就送進來了。

  四爺說一會兒端惠公主來翊坤宮磕頭。

  皇后不在宮裏,確實是只有她了。

  李薇應了,對陳福道:“讓萬歲放心,一會兒我會把額爾赫她們叫來,讓她們姐妹們親近親近。”

  陳福走後,她讓人先把帳冊什麼的都搬走,趕緊準備給端惠公主的禮物。

  玉瓶她們忙忙碌碌的,馬佳氏建議道:“主子,公主剛進宮,想必什麼都不太熟悉,咱們越是自自然然的,只怕她才能好受些。”

  李薇暗暗歎了口氣,點頭說:“是啊。”然後就叫人去喊額爾赫她們。

  這些公主說是養女,可誰不清楚她們進宮來就是替真正的‘公主’們去和親的?在宮裏住個三五年就要嫁出去了,日後生死福禍難料。

  這種情況下叫人家跟他們做一家人?這也太過分了。

  她只希望大家能和平友好的相處完這幾年就行了。既然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她能盡力補償,但如果她們怨恨他們,那她的補償大概也只能停留在表面了。

  李薇確實考慮過撫蒙公主的事。

  就在十三爺的兩個妹妹相繼去世後,當時四爺能否登基還是個未知數,連她也不知道九龍奪嫡到底奪了幾年,電視上萬一演得不准呢?

  現在看是不准,年妃還沒進府呢,四爺這邊已經當皇帝了。

  當時她想起乾隆時,好像是公主和駙馬在京設府邸,她就想哪怕真有那一天,額爾赫不幸被撫蒙了,她就想辦法說動四爺,讓額爾赫和駙馬在京設府。

  大清把公主嫁到蒙古,目的就是拉攏和控制蒙古。既然這樣,讓公主和駙馬住到京裏,蒙古那邊派官員代管。

  先帝肯定樂意。就是運作此事可能需要時間,蒙古畢竟不是傻子,把自己的族長或世子送到京城,再把部族交給皇上派來的人?

  然後,突然之間四爺就登基了,她想這下肯定沒人能逼額爾赫去撫蒙了,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今天端惠公主進宮,她就又想起了此事。

  等有空就跟四爺提一提吧。萬一能成,也算是積了一些功德,大清日後再嫁公主也不必再心驚膽戰,撫蒙像送死一樣了。

  過了一會兒,蘇培盛親自送著端惠公主進來了。

  李薇早就聽人提過養女們的事,端惠公主是康熙四十年生人,今年只有十一歲。當蘇培盛彎著腰扶著她跨過門檻進屋時,李薇真覺得自己像個惡人。

  端惠公主穿著和碩公主吉服,頭戴朝冠,繁重的華服下是個幼小的女孩。

  她面容嚴肅,進來後沖她下跪磕頭,口呼‘妃母’。

  這一板一眼的,叫看到小女孩就不自覺的拿出慈母態的李薇有些尷尬,不過想想她這個年紀已經不能當小孩子看了,額爾赫在她這麼大已經開始察覺到府裏的緊張氣氛,把福晉當成假想敵了。

  端惠一定知道受封公主是什麼意思,以及她將來要面對的命運。

  而阿瑪這麼快就送她進宮,如果李薇都覺得這太過分了,她的感受只會比她更深刻。

  李薇想了下,還是握著她的手把她拉到身邊坐下,輕聲問她這一路進宮累不累?穿這麼多熱不熱?

  端惠嚴肅又冷淡的說:“謝妃母關心,端惠不累,也不熱。”

  她坐在那裏腰背挺得筆直。

  李薇知道這種坐姿,她在非常緊張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像在福晉那裏時,去永和宮和現在的寧壽宮時,她都是坐得非常直的。

  她摸了幾下她的背,果然手下的肌肉都緊繃得像石頭一樣。

  她輕聲問:“先把把衣服換下來吧,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家了。在家裏不用這麼緊張。”

  端惠不為所動,李薇還是叫玉瓶把她帶下去換衣服了。

  衣服是剛才去南三所拿的。四爺要封養女公主,她們的東西早就準備好都放在南三所了。端惠進去換衣服的時候,額爾赫三人到了。

  因為她事先提醒要她們都自然點兒,所以三人都是穿著平常衣服過來的。

  三人每個都給端惠帶了小禮物,自己繡的手帕、香扇和裝了香丸的荷包。李薇看過後說很好,然後囑咐她們:“端惠今年才十一歲,是你們中間最小的一個。你們要做大姐姐,好好照顧她好嗎?”

  三個女孩都點頭,最小的紮喇芬說:“李額娘放心,我會陪她的。”

  就連最小的紮喇芬都清楚,曾經她們的命運都一樣,現在端惠的到來就是代替她們的。

  所以她們對端惠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李薇讓人上茶上點心,等了約有一刻鐘,玉瓶才領著端惠出來。四個女孩彼此見過禮,李薇就放她們自己去熟悉了。想去御花園也可以,想在屋裏玩也行。

  四人說了一會兒話後,大格格宜爾哈就說她們想帶端惠去看看她的屋子。

  李薇答應後,讓她們晚上過來翊坤宮用晚膳。今天端惠剛來,于情於理都應該招待她一下。不過四爺不可能為她再開個小宴會,頂多等四個養女都到齊了再開一個。

  所以只能先這麼著了。

  等女孩們都走了以後,玉瓶才跟她說,剛才端惠在裏屋時有半天不肯換衣服,這才出來的遲了。

  “那後來呢?”李薇以為她是哭了,因為換好衣服出來後,端惠明顯是洗過臉了,因為她不喜歡小女孩用粉,額爾赫現在都沒養成用粉的習慣,所以玉瓶沒給端惠撲粉,那雙紅腫的眼睛就遮不住了。

  “後來我們就給她把衣服換了,脫下來的時候她一直在掉淚。不過換好後她就不哭了,也不肯再看公主吉服和朝冠。”玉瓶當時還很著急,生怕端惠公主在翊坤宮哭的事給主子惹麻煩。

  李薇歎了口氣,讓玉瓶把端惠換下來的吉服等收拾好給她送去。

  “不用給她,交給她的嬤嬤吧。”她道。

  養女們進宮是可以帶他們府裏的人的,不過宮裏也一早就給她們配齊了人手,到時看公主用著哪邊習慣再行刪減。

  下午,李薇一邊在翊坤宮裏繼續看庫房裏的東西,一面不由自主的一直想著南三所裏的女孩們。她頻頻走神,想端惠和額爾赫她們相處得好嗎?會吵架嗎?

  這樣下去,不到五點她就迫不及待的把她們喊來了。

  看她們進來時的神情,仿佛相處得還不錯。端惠一直跟在宜爾哈身邊,連坐都跟她坐到一起。紮喇芬就跟額爾赫坐一塊了。

  李薇叫人上了茶和點心,問她們都玩了什麼?

  四個女孩互相看了看,端惠起身恭敬道:“回李額娘的話,姐姐們在幫兒臣整理行李呢。”

  李薇讓她坐下,笑道:“有什麼缺的少的,就去找你姐姐們。”

  讓端惠來找她,那就是句空話。四個女孩都住在一起,正好能互相幫助。這一下午端惠看著就好多了,可見孩子們之間還是比較單純的。

  李薇留她們用過晚膳才叫人送她們回去,臨走前囑咐三個女孩,讓她們多照顧點端惠。如果端惠有時沖她們發脾氣也不要介意。

  三個女孩都沉默了,然後全都默默點了點頭。

  再怎麼友好親切,也掩蓋不了下面的醜陋與現實。

  對三個女孩,她是教她們對端惠更寬容。而對三個女孩的嬤嬤們,她說的就是:“要小心照顧格格們,不管是吃的用的,都要當心。不管何時何地,你們都要跟在格格身邊,不能放她們單獨在一起。”

  嬤嬤們均肯定道:“娘娘放心,奴婢們都清楚。”

  交待完這些,李薇不免深深歎了口氣。她一面可憐端惠,一面希望她能不要心懷怨恨,一面卻知道這不可能,所以她還要提防端惠會傷害額爾赫她們。

  夜色漸深,玉瓶悄悄提醒她該回養心殿了。

  從翊坤宮回養心殿的一路上,她都想一定要把撫蒙公主在京開府的事給四爺說,這不止是為了安撫她的良心,更多的還是為了遏制撫蒙公主的婚姻悲劇。

  一回到東五間,玉盞就立刻迎上來小聲說:“萬歲已經回來了,正在更衣。”

  她趕緊進去,他站在屋當中伸直手臂讓人脫衣服,一邊還有人捧著漱口水和洗臉的銅盆。

  “回來了?”他剛才一直閉著眼睛,這會兒睜開沖她笑了下,“端惠怎麼樣?住得習慣嗎?”

  “習慣,她們姐妹挺好的,一下子就玩到一起了。”她上前接過熱手巾給他擦臉。

  他道:“朕自己來,你也去換衣服吧。”

  李薇看他現在才換衣服,問他:“萬歲用過晚膳了嗎?”

  四爺道:“跟張廷玉他們一起用過了。”說完看看她,突然又加了一句:“不如一會兒再用碗牛肉湯吧。”

  肯定跟大臣們一起用的很敷衍潦草。

  她拿他沒辦法,幹起活兒來嫌吃飯浪費時間。

  她出去喊人準備牛肉湯,等她換好衣服出來,他已經喝上了,一手端碗,一手拿餑餑。可見也不是不餓,只是想不起來吃。

  兩碗湯一個餑餑下肚,他的神情都顯得慵懶了不少。靠在榻上讓人給他捶腿捏腳,問她見著端惠覺得怎麼樣?

  一個小女孩而已。

  李薇想了想,道:“就是看她那麼小,十分可憐……”說到這個,她就想起誠郡王幹嘛這麼著急把女兒送進來啊?

  她這麼一問,四爺冷笑:“他?他是心虛害怕了。當年他說直郡王咒魘廢太子,你還記得吧?這會兒是怕朕秋後算賬了。”

  “確實是他誣告?”她好奇道。

  “誣告不誣告,不好說。現在也不會查這個。”他枕著手臂歎道,“他是怕朕拿這個理由來再把他的爵位降下來。”

  這些政治上的事她不懂,她就覺得:“因為這個,他就把端惠這麼早送進來了?”

  這人還是人嗎?

  四爺坐起一點,把她拉得近一點,笑著說:“你生什麼氣?這事也不是他一個人決定的。是他媳婦勸的。”

  三福晉?

  李薇仔細一回憶,道:“不對啊,端惠是她生的啊。”親生的女兒,不是側福晉或妾生的。

  而且,端惠前頭還有個大格格死得早,可以說這是三福晉失去一個女兒後,生的第二個女兒。

  “她不但有女兒,還有兒子。”四爺平淡的說,喊:“蘇培盛,去把桌上第三排第二本摺子拿進來。”

  摺子從蘇培盛手裏到她手裏,四爺示意她翻開。

  “……”李薇看著手裏的摺子,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誠郡王要請封世子?”

  “是啊。他忠心不貳,兒子說進宮就進宮了,女兒也第一個送進宮來。這麼忠心的好哥哥,好臣子,朕怎麼忍心不允了他這道摺子呢?”四爺冷笑道,把摺子拿過來扔到桌上。

  李薇只覺得這整件事像一口噁心的痰,叫人看到就堵心。她仍能清晰的用理智來分辯清楚,三福晉的意思就是:為了讓她的兒子弘晟能儘快封為世子,就犧牲了女兒。

  可能在她看來,這也不是犧牲。畢竟端惠已經封了公主,早進宮或晚進宮,不過是幾天的時間而已。她既然束手無策,不如早早的把女兒送進來,好給兒子爭取一些好處。

  但這仍然讓她不舒服。她也是劊子手之一,是造成端惠的悲劇的推手之一。她沒有資格來責備三福晉和誠郡王,但她還是覺得他們噁心到了極點。

  等她回神時,四爺正輕輕撫摸著她的背,他微笑著對她說:“瞧你氣的,為了旁人的事,不值得。”

  她的背硬得像塊鐵板。

  她慢慢放鬆下來,伏在他懷裏把公主和駙馬在京設府,族裏由皇上派人管理的主意說了。

  四爺慢慢嗯了聲:“是個好主意。”就是太異想天開了。十年八年裏是不必想了,要先把蒙古的兵都給拆得七七八八,把蒙古的王公們都給打服了,或者讓他們徹底失去戰意,不再像個戰士一樣思考,那才有可能。

  不然,他這邊敢下這種聖旨,那邊他們就敢聯合起來變成第二個葛爾丹。

  他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下:“這是你想的主意?”

  李薇點點頭,說:“當時我想額爾赫要是被指婚去蒙古了,咱們就這麼做。”

  他輕輕的拍著她,說:“放心,咱們的額爾赫不會撫蒙了。”

  是啊,取而代之的是別人家的女兒。

  更可悲的是,那些父母還有更多的考慮,也都一至決定犧牲他們的孩子。

  屋裏一時安靜了下來。

  四爺笑道:“給你說件好事吧。”

  李薇支起身,他道:“朕追封五妹妹為固倫公主了。”

  五妹妹是和碩溫憲公主,在宮裏養到二十歲,嫁到佟家後兩年就死了。

  李薇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宮裏養公主都會養得平平安安的,嫁出去時年紀也都大了。像她十三歲嫁四爺時還擔心懷孩子難產的問題,公主們出嫁是十八、九,二十的不在少數。

  卻偏偏沒幾個長壽的。

  這科學嗎?

  追封溫憲,這確實是好事。

  李薇道:“太后娘娘一定會高興的,明天我就去給娘娘請安。”

  “嗯。”他道,“額駙也一併追封為固倫公主額駙了,朕會重用他。”

  李薇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還在懷疑五公主的死因,這邊四爺已經在表示會重用五公主的額駙。

  他的意思是讓她明天去告訴太后。

  她不知道這是說明她太陰暗,還是四爺太天真(?)。

  最重要的是,四爺您確定太后知道這個會高興?

  ……他不是故意想氣太后吧?

  李薇總覺得,昨天那柄如意是太后在氣四爺。

  人家登基當皇帝多高興啊,你這兜頭不說澆一桶冷水吧,至少也是個不和諧音符。

  所以今天這是一報還一報?

  追封公主,太后肯定會高興的。但五公主早夭,額駙又是佟家的人。所以四爺這恩施到最後還是落到佟家頭上了。

  ……

  她要是太后,估計在高興之前會想先把這熊孩子給打一頓出出氣。


☆、308、聖恩

  翊坤宮裏正忙成一團,大半夜卻也燈火通明。

  趙全保和玉瓶兩人都在,盯著眾人把翊坤宮佈置成主子習慣的模樣。

  “都小心點,可不能摔了。”趙全保看著他們打開箱子,把裏頭的一件件萬歲特意給主子燒出來的瓷器取出來。

  他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個圓如西瓜的花瓶歎道:“真是漂亮!”

  “別捧著看了,趕緊擺好,一會兒還要再擦一遍呢。”玉瓶過來催他。

  趙全保輕輕擺在一個配套的淺盤子裏,歎道:“瞧咱主子……”後半截話被玉瓶給踹回去了。“你這人,嘴上怎麼不把門?”玉瓶白了他一眼。

  扔下趙全保不理,她去書房看佈置的怎麼樣了。主子的觀音蓮盆景年年都要拿去重植,觀音蓮長大了就不合適了,要重新換成小的。還有四爺賞的碗蓮和金魚,素馨花等等。

  還有主子的戲本子,整整擺了一個書架都是。

  看著丑時快過了,趙全保匆匆進來喊她:“今天先到這裏吧,咱該回去了。”

  兩人這才趕回養心殿。

  回去後,守在屋裏的玉盞出來對他們擺擺手,兩人知道萬歲和主子都還沒起來才鬆了口氣。

  早上,李薇用過早膳後看玉瓶的眼袋都是青的,攆她回去睡覺:“昨晚上又熬夜了?說過多少次了不用這麼著急。等我白天去翊坤宮時你們再整理不是也一樣嗎?”

  “怎麼能一樣?一開箱子到處都是土。”玉瓶道,說著還打了個哈欠。

  玉盞推著她出去:“行了,趕緊回去睡吧,這一會兒你都打了十幾個哈欠了。”

  李薇讓人不要喊她,由著她睡到自然醒。

  弘昤吃過奶換過尿布後正是有精神的時候,李薇抱著他由著他在腿上跳,跳得她胳膊都酸了,他還沒跳累。

  她喊來奶娘把這小子給她們,“這小子可真有精神。”

  弘昤沖她歡樂的吐起了口水泡泡。

  “臭小子。”她笑道,昨天四爺抱他,他都把口水泡泡吐到‘萬歲’的鼻子上了,還是噴上去的。噴完屋裏奶娘太監宮女跪了一地,他還咯咯咯的笑。

  四爺哭笑不得,她忍笑拿著手帕掂起腳尖去給他擦,他把弘昤抱得遠點,道:“小五真是比他幾個哥哥都皮。”

  她把弘昤接過來,交給戰戰兢兢的奶娘。四爺這臉沾了口水,怎麼著都要洗洗的。何況弘昤的口水還帶著奶腥味。四爺雖然不嫌兒子,但叫他臉上掛著這個味兒,他也肯定不樂意。

  蘇培盛連三趕四的從地上爬起來去備水,送來後四爺挽起袖子,她在旁邊侍候著他。洗完他卻不急著擦幹,濕著兩隻手往弘昤那邊去。

  ……他不會是想彈兒子吧?

  李薇一個箭步上去拿手巾強迫的把他兩隻手都擦幹了。

  四爺笑道:“你以為我想幹嘛?”

  她輕輕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幹嘛?我就知道你最近玩心特別重。跟整個人都變年輕了十歲一樣。

  難得今天晚上他沒有再去前殿加班,用過晚膳洗漱過後就在床上逗弘昤,拿個金鈴在他頭頂上搖來搖去的,金鈴叮噹叮噹的響,逗著弘昤伸手夠,翻身夠,就是不給他。

  平時這種‘你要金鈴我不給’的遊戲都是她跟兒子玩,今天他倒挺有興致。

  李薇坐在另一邊打著絡子,看這老子逗兒子。

  結果他還真把弘昤給逗到眼皮打架瞌睡了,交給奶娘抱走後才意猶未盡的過來:“你在幹什麼?”

  鬧夠兒子又來鬧她了嗎?

  她把打好的幾串銅錢絡子給他看。昨天他給她拿了一匣子雍正新錢,全都是黃澄澄的新銅錢,說是京城寶源局新制出來的。

  四爺挺得意,特意拿給她看,說這錢銅五鉛五,字是他挑的,模子都由他看過才能用,務必要‘盡善盡美’。

  新銅錢確實很漂亮,像後世的一元硬幣大小,外圓內方,一面是雍正通寶,另一面是滿文。

  李薇就拿十枚一串,用四根紅絲繩串起結成長絡,頭尾都打上如意結,尾部結兩條穗子。為了好玩,她還串了二十枚的和三十枚的,還想串個一百枚的超大的掛在屋裏。

  四爺看到一邊的籮筐時她已經編了不少了,高興的拿起來看,笑道:“你編這麼多幹什麼?”

  “過年的時候跟孩子們玩骰子時用嘛。”她道。玩金豆子是夠豪了,可她還是覺得銅錢更像錢,更有感覺。

  “你喜歡,朕就叫人給你抬一箱過來!”四爺這麼說。

  第二天他就帶了幾串走,說要拿去賞人。

  其實她能理解他是想找小夥伴顯擺的心情。給她看過後,還想給傅敏啊,顧儼啊,戴鐸啊,十三爺、十四爺啊等等。

  讓奶娘把弘昤放到床上,讓他在床裏盡情的滾,奶娘們在一邊看著。她則繼續準備賞賜的事。

  玉盞幫她和馬佳氏找庫房帳冊和歷年來給她送禮的禮單原件,馬佳氏負責核實名單,她來根據名單和送禮的禮單,確定這次應該給對方多重的禮物。

  有時定下了還要推翻,因為常常發生確定下來了,再發現跟這位夫人同品級的另一個人的禮物輕了幾分或重了幾分,那兩人就必須一樣,不能厚此薄彼。

  要麼,她就要回憶起這人跟四爺或她有什麼特別的交情在裏頭。那就要翻她曾經收過的禮單名細了。

  在她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從心底裏理解為什麼四爺會因為賞賜的事加了二十七天的班。就現在他好像還沒理清,登基後還時不時的有恩旨頒出。

  忙了一早上,到中午時她揉著脖子說:“都去歇歇吧,下午接著幹。”

  馬佳氏笑道:“奴婢不累,那這些奴婢再去看看。”說著就自己的抱著一摞子,叫兩個宮女幫她抱著兩摞出去了。

  李薇真是服氣了,對玉盞說:“交待他們別讓馬嬤嬤幹了,讓她歇一會兒。”

  玉瓶剛好起來了,進來聽到就說:“我這就去。”不等李薇喊她就扭頭出去了。

  玉盞笑道:“那奴婢去前頭看看萬歲回不回來用膳吧?”

  李薇點點頭,叫上人去屋裏洗漱更衣。一上午下來,手上袖子上都有墨點濺上了,她還怕臉上也有,對著銅鏡看不清就叫宮女們幫她看,都說沒有才放了心。

  玉盞回來小聲說:“萬歲這會兒正跟十三爺和十四爺一起說話呢,說不定就要留膳。”

  李薇哦了聲,想了下乾脆去翊坤宮叫女孩們跟她一起吃。

  用過膳後,她跟端惠說一會兒下午要帶她去給太皇太后和太后請安。

  “你進宮來也要叫太皇太后和太后看看,不用緊張,她們都是十分和氣的人。”她道。

  端惠看著還是很緊張。

  李薇再三安慰都無效,只好先叫她跟額爾赫她們回去。

  她想著是不是能請榮太妃也去寧壽宮?有親奶奶在場,端惠應該就不會這麼緊張了。

  叫玉瓶進來,她讓她現在就跑一趟寧壽宮,問問看可不可行?就她所知,太后只與宜太妃不合得厲害,跟惠太妃和榮太妃倒都還算普通。

  玉瓶遲疑,問她:“要不要先問問萬歲?”

  李薇總覺得要是四爺,估計並不會樂見榮太妃去給端惠壯膽。昨天他忙了一天回來,他都記得叫蘇培盛去問問端惠是不是住得慣。

  這份關心的代價就是他表現出了父親的關心,自然不希望端惠還掂記以前的父母親族。

  不過玉瓶說了,她也猶豫,就同意去問養心殿問四爺。

  趙全保跑了一趟,回來說沒問成,四爺留了十三爺和十四爺用膳後還在繼續說話。

  “他們來是有正事?”她問。

  趙全保打聽過了,搖頭說:“怡親王和十四貝子是來送謝恩摺子的。”

  哦,她明白了。四爺登基當日封了兄弟們後,十三和十四是當場謝恩了,但回去仍然需要寫一個謝恩折。

  問不成四爺,玉瓶和趙全保都看她。

  “還是去問一聲太后吧。”她道。

  要是太后不願意在寧壽宮請榮太妃,她打算今晚回來問問四爺,能不能私底下帶端惠去見榮太妃。人心不是簡單的加減乘除。端惠一看就早熟,再不早熟經過這段時間的事,也會被逼得早熟了。一味要她感恩,不得思念舊親是不可能的。堵不如疏,跟榮太妃見一面應該會好一些。

  玉瓶只好去了一趟寧壽宮,很快回來說太后說先見見端惠。

  “若是合適再請榮太妃過來說話。”玉瓶道,學完話她擔心的說:“太后娘娘這是什麼意思?”

  李薇猜,這是先看端惠的心性?

  午時過半,猜著太后應該已經午睡起身念過經了,她就帶著端惠過去了。

  端惠看著還是緊張,肩背繃直,走路時像腰裏別了根鐵棍子。

  寧壽宮一行還算順利。太后——烏雅氏待端惠十分親熱和藹,一見面就摟到懷裏,還喂她吃糖。

  她喂了端惠一塊花生糖,一塊千層酥後就叫宮女帶她下去玩了,這邊叫熱水來洗手。

  李薇上前侍候。

  烏雅氏一邊洗手一邊笑道:“不用擔心,宮裏的孩子都懂事懂得早。端惠人看著小,卻是個明白事理的。你想的周到,只是我看見不見榮太妃都無所謂。”

  李薇也沒想到端惠那麼緊張,見了烏雅氏就放鬆了。她笑道:“是我想左了,還讓人來問娘娘。”

  “無妨。”烏雅氏洗過後拿綿羊油來擦手,散發著桂花的香氣。

  “在宮裏做事是寧可事先想到周到些,也不能少想一步再來後悔。”她道,突然贊了她一句:“你這性子倒是不錯。就是太多情了。”

  李薇臉上的笑就僵了下。

  多情?

  烏雅氏被她逗笑了,擺手說:“罷了,罷了,你能活這麼大,又何必我這老太婆來教你呢?說不定老四就是看重你這個。”說完她輕輕歎了聲。

  隨份從時固然好,體貼周到也很好。是深思熟慮後這麼做,還是憑從本心這樣做粗看似乎並無差別,但有人就是圖這份心意。

  至少她家的老四就是喜歡本心,不愛有人按規矩、身份對他好。這種好他不稀罕。

  烏雅氏陷入了沉思,回神時就見他家老四的貴妃尷尬的坐在那裏,轉念一想就知道是溫憲的事。

  溫憲……

  這是她唯一養大的女兒。從小養在太后那裏,這個女兒從小就聰明,一舉一動都恰恰好,對她好,對老四也好。在老六沒了以後,她就指著溫憲過了。

  老四……當時還是孝懿的兒子。

  先帝把她嫁到佟家,一面是佟家那個舜安顏十分合適,另一面就是以為這是為她和孝懿好。他把她的兒子給孝懿養,又把她的女兒嫁到孝懿家,既免了溫憲撫蒙,又能讓她與孝懿更加和睦。

  沒想到……她這嫁到京裏的孩子也沒有活太久。

  想起以前,烏雅氏的神情就顯得十分嚴肅沉重,這讓李薇更不敢接話了。

  她看烏雅氏仿佛累極的靠在榻上,一手支額,旁邊的方姑姑趕緊上前給她輕輕揉太陽穴。

  李薇感覺到方姑姑給她的暗示,起身告退了。

  果然烏雅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就趁機出來了,叫上在隔壁屋裏跟宮女玩的端惠一起出了寧壽宮。

  在宮門口恰好遇上十四爺。

  兩面走一對臉,十四爺只好過來給端惠請安(……),再沖她行禮。

  李薇還未行冊封大典,就側身避開他的禮,又還了半禮,道:“十四叔是來給太后娘娘請安的嗎?”

  十四的臉色很不好看,跟剛才殿中的太后仿佛如出一轍。

  他點頭,李薇又福了一下道:“那我們就先走了,十四叔留步。”

  十四送了兩步,目送他們出去,這邊方姑姑接到消息匆匆出來,不等十四說話,方姑姑就說:“娘娘說這會兒不想見人,十四爺,您先回去吧。”

  十四怔了下,臉色就更不好看了。

  方姑姑不為所動,他站了一會兒,只好道:“那我先回去了,勞煩姑姑替我給額娘請個安。”然後退後三步,跪下磕了個頭,起身離開了。

  過了月華門,李薇叫人先把端惠送回去,她回了養心殿。

  剛才在寧壽宮見著十四爺,她猜四爺是不是回後面休息了。果然一進屋就看到他正在聽陳福說話,看到她回來就沖她微笑了下。

  她淺淺福了下,回屋去換衣服,聽到陳福話尾說:“……沒進去,徑直從神武門出宮了。”

  換好衣服出來四爺已經又回前殿去了。

  她只好問別人,玉盞說四爺兩刻鐘前就回來了,用過膳後還換了身衣服洗漱了一番。

  這是她回來晚了。

  李薇頓覺十分沮喪。

  馬佳氏聽說主子回來了,趕緊帶著帳冊、禮單進來,卻在看到主子的神色後叫人先把東西都放下,再給玉瓶使眼色。

  玉瓶過來輕聲說:“主子要不要出去散一散?這些日子一直忙,也沒好好輕鬆輕鬆了。”

  李薇也覺得好像是有很長時間沒放鬆過了。

  聽玉瓶這麼一說,她來了興致道:“那就去御花園轉轉吧。”

  這次回宮後,她還沒去逛過御花園呢。

  玉瓶馬上道:“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御花園跟寧壽宮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平常出門只會去寧壽宮,真的從來沒往這邊走過。

  從隆福門出來走了不遠,過了體和殿,她看到了一個……怎麼說呢?特別懷念的地方。

  儲秀宮。

  李薇一下子就站住腳了,玉瓶等人也都跟著停下來,看她站在那裏沖著儲秀宮看。玉瓶說:“主子是想進去看看?”

  李薇愣了下,搖了搖頭。不過她還是往那邊走了兩步。儲秀宮只開了半扇門,從門口往裏看也看不到一個人。

  但她的記憶復蘇了。她沿著儲秀宮這條路往前走,漸漸想起了當年那個宮女姐姐帶著散步時走的路。

  對了,宮女姐姐還帶她從翊坤宮和長春宮的後面走過,還告訴她那就是娘娘的宮殿。

  她一直沒想起來。

  繞到儲秀宮的後面,她又看到了當年她從神武門進來後,被小太監們帶到的第一個地方。在那裏她遇見了很多秀女和嬤嬤。

  當時她連頭都不敢抬。

  她站在殿前看上頭的殿名‘崇敬殿’。這後面就是她之前住的地方,後來才換到儲秀宮裏頭的。

  “這是哪兒啊?”她問玉瓶。當時她可不敢問,從進來到出去一直都是稀裏糊塗的。還想著出宮後一定要問問她的教引嬤嬤。

  結果進了阿哥所後就忘了。

  玉瓶道:“這是乾西二所。”

  “乾西二所……”她在嘴裏念道。

  從儲秀宮後面繞出去就能看到御花園了。然後她想起來了,當年她就是沿著這條路去了阿哥所。她一面回憶著當年跟著嬤嬤走的路,這麼多年好像也有些不一樣了。但當她看到阿哥所的圍牆時,當年的感覺又回來了。

  晚上,四爺問她:“你今天去阿哥所了?”

  哪能過門不入?所以她趁機去看了看兒子們。她點點頭,侍候他洗漱更衣。

  不過她原本不是去幹這個的。

  四爺只覺得素素今天怪怪的,他洗臉時,她站在旁邊遞毛巾,一個勁的打量他的臉。給他更衣時,她又盯著他的胸膛和個頭看,好像才發現他長得多高一樣。

  李薇乍舌的想,沒想到四爺比當年的他至少要高出一個頭。

  她記得她剛進阿哥所時就比他低半頭,現在兩人之間差一個半頭。考慮到她也在長高,所以還是他長得快?

  她比劃了下,最後趁他去屏風後方便,靠牆站著讓玉瓶拿眉筆在牆上畫了一道,然後拿皮尺來量。

  古代是論尺,要換算成釐米,她記得一尺大概就是三十釐米左右。

  量下來玉瓶道:“五尺……五尺一分。”

  李薇算了下,一米五六、五五的樣子。

  等四爺從屏風後出來,也被她拉過去靠牆一比,然後再量。

  四爺身高才六尺二分?

  古說七尺男兒,可她不覺得四爺矮啊。

  四爺這才搞清她在幹什麼,看她還在扳著手指算,讓人把皮尺收起來笑道:“量朕有什麼意思?明天把弘昐他們叫回來給你量。”

  李薇此時也算出來了,她就說四爺不低,換成釐米有一米八八呢。快一米九了。

  第二天,弘昐他們從上書房下課過來請安後,就被趕到後面來給她量身了。

  弘昐最高,一米八二。弘昀一米七八,弘時也有一米七五。

  除了弘昐外,弘昀和弘時都還是一張幼稚的小孩臉,卻都長得高過了頭。李薇只慶幸兒子們的身高沒被她給拖垮。

  下午,在翊坤宮裏,她又給四個女孩都量了一遍。

  大格格宜爾哈一米六一,額爾赫一米五九(……),紮喇芬一米五零。但額爾赫按年齡算已經十八了,她可能就是這個身高了。

  平常她都覺得女兒比她高一點點,宜爾哈是大姐比她高很正常,所以也沒覺得有哪裡不對。現在看,可能女兒遺傳了她的身高,剩下那一點是四爺給她拔高的。

  端惠雖然年紀最小,身高卻並不輸給姐姐們多少,她也是一米五零。

  不是她高,而是紮喇芬太低,她都十四了。

  不過女孩們只要穿上花盆底就看不出來了,花盆底最高有三寸的根呢。

  李薇穿上花盆底後,瞬間覺得海拔不一樣了,好像整個人的氣勢也不同了。

  等晚上再見到四爺,她特意穿著花盆底到他面前溜了一圈,挺胸抬頭跟他一比,感覺好像身高更相配了。

  他扶著她的腰說:“好好的,幹嘛突然穿起了花盆底?”

  “大家都穿。”她道。現在她理解為什麼宮裏的娘娘們都愛穿花盆底了,當跟別人走一個對面的時候,身高通常能造成一種氣勢。

  她決定以後在宮裏儘量都穿花盆底了。

  現在就在屋裏多練練。

  四爺看著她在屋裏來回轉,穿著花盆底嗒嗒嗒的走,走起來十分輕快的感覺。他放下筆,上前將在屋裏走得正歡的她打橫抱起來,放到榻上說:“給你們主子把花盆底換下來。”

  玉瓶趕緊跪下給她脫鞋,玉盞則立刻送上一雙軟底繡鞋。

  換上繡鞋後,腳上頓時輕鬆極了,好像重新踩在平穩的大地上了一樣。

  她不自覺鬆了口氣,四爺在一旁說:“也不怕崴了腳脖子,朕在一邊看著都替你擔心。”

  晚上,兩人在帳子裏,他握著她的腳挨個揉過來,道:“穿花盆底走路,腳丫子不疼?”腳趾都紅了。

  他揉得她腳心癢癢,一面往後縮一面說穿花盆底是嫌身高太低,想高一點。

  他壓過來笑著說:“想高點還不容易?出門就叫肩輿,從在上頭看誰能比你高。”

  “等等等等!”他雙手亂摸,嚇得她壓低聲音,“不行,不行!”

  “行。”他親了親她的臉,“朕用手……讓朕親親……”

  ……

  之後,她看他用桌上的茶水洗了手,洗手水都倒到了馬桶裏。

  等他上來後,兩人一時還睡不著,她說起了當年在儲秀宮的事,還有她選秀的崇敬殿,住過的乾西二所,還說從御花園穿過時她還想是從這條路出宮。

  四爺笑了,說:“你真以為過了御花園可以出宮?”

  她當時真是那麼想。一是選秀那幾個月都是被圈在屋子裏和院子裏,出門就有宮女姐姐陪著,而且來回的路還都不太一樣,房子宮殿看著卻大同小異,另外小胡同特別多,拐角也多。

  然後,像大一點的公園或大學都有好幾個門,所以她就以為來的時候進一道門,出宮是另一道門。

  直到被交到大嬤嬤手裏時才明白事情有變。

  那時也輪不到她後悔什麼的了。

  四爺歎了一聲,摟著她拍了拍,聽她說當時還以為能回家,就說:“等過一會兒時間,你想叫家人進來見見也可以。”

  進宮比進府還複雜,她搖搖頭。等她看請宮裏的形勢再說吧。貿然輕率可能會給李家招禍。

  她在宮裏跋扈就行了,李家不能跟著跋扈。她給李家挑的路線就是悶聲發大財,越低調越好。

  所以目前,李家除了一個在外面當官的李文璧,也只有拜了傅敏為師的李檀。其他的什麼也沒有。她的弟弟們聯姻都是找普通旗人,親家裏一個當官的都沒有,連最小的弟弟成親時,四爺已經被賞了圓明園了,娶的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旗人姑娘。

  四爺看她搖頭,知道她謹慎也沒有堅持。

  當年的素素是什麼樣?

  ……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當時他想的是可能很快就能出宮了,怎麼跟太子學習辦差,怎麼讓皇阿瑪知道他已經長大了,可以把差事交給他了。

  他在回憶裏翻撿,發現印象中最早的素素是剛生下額爾赫時,隔著屏風哭得鼻頭泛紅。他以為她有什麼不好趕緊進去,卻發現不過是虛驚一場。

  當時她是因為什麼哭?

  他也想不起來了。

  就記得她抱著被子靠在床頭,額上還包著紅巾,讓她給哭歪了掛在耳邊。梳好的髮髻也滑到一側肩頭,水亮的眼睛看著他,裏面滿滿的都是委屈。

  看到他以後就哭得更厲害了,好像見到額娘的小娃娃。知道有人撐腰,有人心疼,就拼命撒嬌。

  當時他哭笑不得,抱著哄啊哄的,不知怎麼哄的就把她哄住了。

  心想這麼嬌的一個女孩子就給他生孩子了,她自己還沒長大呢。

  現在躺在他身邊睡得正香的女人就是當年的女孩,其實她跟當年沒什麼不同。臉上的笑變少了,心裏裝的事多了。可還是會因為某一件小事就高興起來,也不會因為什麼事煩惱太久。

  ……怎麼就過了這麼多年呢?

  好像才一眨眼。

  他側身看著她,看著她睡得一點心事都沒有。

  他輕輕舒了口氣,閉上眼。

  心裏想著明天起來後急著要辦的事,漸漸的也睡著了。

  ……

  淩晨兩點,毓慶宮悄悄打開了門,一行人在侍衛的護送下匆匆出宮。

  宮門外,隆科多打著哈欠盯著來路,終於看到人了,趕緊讓他們都上車。跟走在中間的胤礽撞上後,隆科多先打量他幾眼,退後半步恭敬道:“理親王,您請。”

  胤礽沖他客氣的點點頭,上了停在路邊的青布騾車。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09、皇后進宮

  養心殿裏,四爺正在看欽天監送來的讓他圈選的吉日。

  畢竟要趕在頒金節前讓皇后進宮,到時一家人一起出來亮相才好看。想到這個,他又記下一筆,還沒進宮的三位養女公主都要催一催了。

  可眼下這幾個吉日都不大好。他提著筆猶豫半晌,先圈了後面那個,注上小字‘貴妃宜’。

  素素宜土,大禮上要少那麼幾分,挑個好日子也算是補償了。

  然後再在前頭的日子裏圈了一下,注‘皇后宜’。

  他合上摺子,喊張廷玉:“送去給張伯行。”

  張廷玉恭敬接過,往禮部去了。

  數日後,雍親王府門前熱熱鬧鬧的,幾輛掛著宮牌的騾車一長溜停在府門外。前後都靜街了,閒人哪怕站在遠處看看熱鬧都會被驅趕。

  郭絡羅氏的馬車都到路口了,卻進不去。隨從去前頭望了一眼,回來道:“主子,那邊的路封了。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在那兒呢。”

  郭絡羅氏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果然那邊路口站著兩排步軍統領衙門的兵。

  ……八爺還在家等著她的消息呢。

  她咬咬牙,八爺往宮裏遞了兩回請安折了,皇上都不叫進。她只好來找四嫂想想辦法。八爺也沒別的意思,現在皇上繼位,他這個做臣子的想為皇上盡忠,總要把意思遞到御前,至少容他去磕個頭。

  “你去瞧瞧,看是怎麼回事?”她道。

  隨從小跑著過去,對著路口的步軍統領衙門的人打拱作揖,掏銀子塞好處,才能朝裏頭看了幾眼。郭絡羅氏一直等到他回來,忙問:“什麼事啊?”要是不要緊,她就在這裏等一等。

  隨從抹汗道:“只怕是不成的,主子。那邊停著好幾輛宮裏的車呢。”

  “宮裏的車?”郭絡羅氏怔道。

  “是,正在搬行李。怕是……怕是一時半刻完不了。”隨從說。

  回程的路上郭絡羅氏還在想,這是四嫂要進宮了?是今天?

  雍親王府裏,武氏回頭看著她這住了多年的屋子,長長的出了口氣。一邊的玉露和玉指都喜上眉梢,小心翼翼扶著她往外走:“娘娘快些,外頭車都等著呢。”

  路過鈕鈷祿氏的屋子時,她特意站了站腳。

  原本躲在屋裏的鈕鈷祿氏只好在丫頭們的簇擁下出來,對著武氏深深的一禮:“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她以為武氏今天肯定不會放過她的,誰料到武氏卻親自把她扶起來,沖她笑道:“妹妹何必這麼客氣?日後咱們還是一家的好姐妹。你我一個屋簷下的情份,我是到哪兒都不會忘了的。”

  鈕鈷祿氏臉紅似火,全身的寒毛都乍起來了,再福道:“妾身以往不懂事,給娘娘添了許多煩惱,妾身有罪。”

  武氏大度一笑:“談何有罪?我與你也沒什麼不同。你在這空屋子裏住了多久,我只比你住得更久。”

  鈕鈷祿氏咬著唇。

  武氏不再跟她多說,道了句我先走了,就帶著人出去了。

  看鈕鈷祿氏站著不動,橋香扶她道:“貴人,咱們進去吧。”

  大家都是獨守空房的,她卻成了嬪,她只是個貴人。

  鈕鈷祿氏頭一次覺得心都灰了。好像她這時才看清楚,不說貴妃娘娘,在萬歲眼裏,她連武氏都比不過。

  武氏出了小院遲疑了下,還是先往正院去。果不其然在門口就叫丫頭給攔下了。

  她道:“妾身是來給皇后娘娘磕頭的。”

  莊嬤嬤匆匆出來,對她一福道:“奴婢見過寧嬪娘娘,皇后娘娘正在念經,這會兒怕是……”

  武氏忙道:“不敢打擾皇后娘娘,妾身在這裏給娘娘磕頭就行了。”說罷不等莊嬤嬤喊人去把墊子拿來,就在光禿禿的地上大禮參拜。

  莊嬤嬤送走武氏,回到屋裏。

  元英正跪在佛前專心致志的念經。莊嬤嬤站了一會兒就退下去了。

  元英喃喃道:“……南無大悲觀世音……”

  ……願我早得越苦海……

  紫禁城,翊坤宮裏,李薇正等著今天進宮的武氏等人。冊封的吉日已經選定了,宮裏現在正在忙這件事。因為四爺說要趕在頒金節前一切都要弄好,一下子時間就緊張起來了。

  她看著坐在她旁邊的宜爾哈和紮喇芬:“要是坐累了就先出去散散,一會兒再進來就行。”

  宜爾哈就起身把還有些緊張的紮喇芬給帶出去了。

  自從昨天聽說宋氏她們要進宮了,額爾赫說紮喇芬就好像老是特意避開宜爾哈,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她悄悄問過後,原來是紮喇芬想見宋氏。而宜爾哈一直不希望她們再跟宋氏扯上關係。

  “大姐姐說,偶爾不經意的碰上可以。但她們絕不能主動跟人提說想見恪嬪娘娘。”額爾赫這麼說。

  李薇就在今天把她們給叫來了。

  這就算是撞上見見了。她抬抬手的事,對紮喇芬和宋氏來說卻不亞於登天之難。有時她就想,她這麼一點小事,一點小事的積德,於人方便,說不定老天爺真的會看在她做好事的份上,給她一些福報呢?

  世路多艱,人力有限,只能禱告上天庇佑了。

  宋氏等人是一齊進宮的,李薇也是一齊叫進來見的。本來還想留個膳,說到一半張起麟匆匆而來,只在殿外一躬腰,她這邊就趕緊端茶道:“你們一路辛苦了。”

  宋氏和武氏都趕緊起身告退,速速退了出去。

  出門時,張起麟就在殿外躬半身送行。等她們都走了,他才進來,不等李薇問就說:“萬歲說今天事情少,想跟貴主兒一道用午膳呢。”

  李薇見著他就知道是四爺那邊的事,起身道:“我這邊也都好了,這就跟你回去。”

  張起麟忙說:“萬歲那邊還早呢,貴主兒不用急。”

  回到養心殿,剛巧跟四爺碰個正著。他牽著她的手進去,笑道:“聽說是你去見宋氏她們了?”“是,她們剛進來忙亂的很,我就叫她們先回去收拾了。”她跟著他進去侍候他換衣服,“萬歲要不要也見見?”

  “朕哪有工夫?你見了就行了。”他笑著瞥了她一眼。

  意思是:別裝了。

  李薇心道她真沒裝,主要是論理應該過來給您磕個頭的。

  四爺真的很會聯想,遇上她說個什麼事,他都能拐到她吃醋上頭去。她沒那麼多醋好吃好嗎?

  等兩人從裏屋出來,午膳已經擺上了。雖然現在剛剛十一點。但他說要用午膳,那就是午膳。而且他現在的作息完全是亂的。有時下午四點吃晚膳,晚上十點再加一頓。她都不知道他這麼吃會不會有問題。

  用過膳看他要躺下休息,一時半刻不打算走的樣子。她小聲道:“萬歲,叫太醫來請個脈吧?”

  四爺下意識的睜眼想了想,道:“朕最近沒熬夜,飯也都是按頓吃的啊。”

  蘇培盛在下頭聽著,上面貴主兒又輕聲勸:“就是看看,不是說三天請一回平安脈?”

  萬歲討價還價道:“三天……用不著,十天請一回就行了。”

  “這就差不多十天了。”貴主兒道。

  萬歲認真扳手指算,說:“剛七天。”

  “四捨五入嘛。”

  蘇培盛偷眼瞧,見貴主兒拿手指去勾萬歲的袖子了,勾著勾著就滑到萬歲的袖子裏頭。萬歲手一動,握住了貴主兒的手。

  萬歲笑道:“行了,行了,都依你。”說罷坐起來。

  蘇培盛趕緊上去扶萬歲,果然就聽萬歲道:“蘇培盛,去把黃升叫來吧。”他領命而去,聽萬歲逗貴主兒,“這下可如意了?”

  李薇哄孩子一樣哄他願意看大夫了,聽他表功趕緊上去又是捏肩又是捶背。他就笑,拉著她的手要她坐下,說:“不用你來幹這個,陪朕坐一會兒。”

  太醫很快來了,切了脈背了一通醫書,說四爺呢最近熬夜,又因為先帝是在盛夏崩的,四爺頂著暑熱幹活兒,有‘暑濕’,然後至膽胃鬱熱。再問四爺最近早起時有沒有口苦?是不是到了飯點都不餓?過後也不想吃。

  李薇馬上想起他最近起床時漱口總會多漱一會兒,還有,不是她提用膳,他回來了也很少說要什麼東西吃。

  四爺聽了確實有道理,又見旁邊素素的眼睛瞪得銅鈴一樣大,清了清喉嚨,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別生氣。

  “朕是有些口苦……黃太醫開方子吧。”他道。

  等黃升去外頭開方了,他轉頭對李薇笑:“不生氣啊,朕沒感覺有什麼,一點都不難受。這不是開方子了嗎?吃兩劑藥就好了。”

  能對他發火嗎?能說你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身體嗎?

  不能。李薇默念柔能克剛一百遍,深呼吸溫柔道:“萬爺……胤禛,我知道你忙,這千頭萬緒的,你的脾氣還是要做就做到最好,凡事都要盡善盡美。”

  四爺就點頭,這話說到他心坎裏了。他就是想做得特別好,好到叫所有人一看就沒了話。

  “要不這麼著,咱們每天都來列個表。叫行事曆。詳細到每一刻鐘,然後按輕重緩急排個序。”李薇給他學,反正現代電視裏總裁秘書都會特牛X的來一句:對不起您沒有預約。然後主角再更牛X上前打臉:叫你們總裁親自出來跟我說!

  重要的是,有行事曆,她就先把什麼時辰吃飯給他定好,到點就叫太監去提醒。

  可別小看這太監。進了養心殿她才知道,在府裏是他一人獨大,進宮後規矩可就多了。額爾赫和弘昐都說太監和嬤嬤都能管得著他們,特別是進宮後內務府新派來的嬤嬤和太監,個頂個的牛氣,掛嘴邊的就是‘格格/阿哥,您應該如何如何’,孩子們不應,他們會繼續叨叨。

  弘時被管得最多,李薇聽了後覺得還算有道理。比如不能只吃肉,不能只盯著一道菜吃等等。有效遏制了他的挑食。

  總之,他們就是有這個底氣去管主子。

  四爺現在是太興奮在抽瘋,等他緩過勁來就會好了。而且只要養成習慣,他就會不自覺的去遵守。

  李薇繼續給他說這行事曆多好多方便,比如要開一個會,先定好議題,規定好開多長時間,比如半個時辰。參加會議的人有某幾人需要發言,每人發言五分鐘,兩分鐘說下他的論點,兩分鐘解釋他是怎麼想的,證實他的論點是有根據的,剩下一分鐘由大家提問挑刺。

  四爺聽著聽著眼睛就發亮了!

  他就喜歡這麼清楚明白的方法!

  “好,好。”他一個勁的贊道。

  “好吧?”李薇然後說,“咱們再把時間都算清楚,你什麼時候吃飯啊,什麼時候休息啊,什麼時辰睡覺啊,等等。”

  四爺啞然,跟著就笑了,道:“你繞這麼一大圈,還是為了這個啊。”

  不為這個我為什麼啊?

  反正這主意好,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她就不信他能憋得住。而且不但他用,他還會讓身邊的人也用。

  黃太醫開過方子,四爺看過後點了頭,就照方抓藥去了。他也不歇午覺了,起來就叫蘇培盛拿紙筆,在炕桌上開始列行事曆。

  李薇想說這行事曆都是秘書安排的,不過想他現在正在興頭上,讓他玩吧。

  四爺排過行事曆(寫了兩張紙),然後就迫不及待的去前殿了。到六點他在前頭用膳,還叫蘇培盛回來跟她說‘朕在前頭用了,照行事曆上的時辰用的。你也用吧。’。

  李薇問過黃太醫,叫蘇培盛帶過去一罐皮蛋瘦肉粥。皮蛋是鹼性的,豬瘦肉增胃汁,正合他現在用。

  雖然這位一慣不喜歡在大米粥裏亂放東西。每年的臘八粥都是只肯吃一口的。

  她本來想等他回來用,她陪他一塊吃。現在只好叫蘇培盛帶過去了,發愁要是今天不吃,明天給他做皮蛋拌面,來個清炒瘦肉絲?黃瓜炒肉絲?芹菜炒肉絲?肉絲麵?

  蘇培盛出去一趟回來還帶回一罐粥,四爺放下筷子道:“盛上來一碗。”他知道這一定是素素給的。想必是以為他會回去吃。

  蘇培盛看過是什麼粥,盛的時候就刻意只盛了一碗七分滿。

  結果四爺接過去,雖然皺眉還是喝完了。喝完道:“再盛一碗。”

  他連喝三碗,跟喝藥似的,喝完才繼續拿起筷子吃飯。只是碗再小,三碗粥還是極占地方的。他又是習慣養身只吃七、八分飽的。等他放下筷子,殿內一起用膳的顧儼等人也都趕緊放筷子了。

  四爺笑道:“倒叫你們也跟著吃不好了,下回讓你們下去吃,自在點。”

  顧儼等人都呵呵,戴鐸剛才是看見那罐子是蘇培盛從後面提進來的。後面住的是貴主兒,這東西是誰送的就不言而喻了。最讓他想不到的是,萬歲明顯不大喜歡碗裏的湯羹,但還是堅持連用三碗。

  這份愛重真是叫他瞠目結舌啊。

  三碗粥一泡尿就沒了,酉時過半用的晚膳,不到亥時,四爺這肚子就有些餓了。

  他這段日子都是忙起來不知饑飽的,有時過了飯點很長時間都沒感覺。難得肚子餓一回,他也感歎是黃升的藥方開得好,還是素素那碗粥?

  肚子餓起來是有些折磨人的,四爺一時這思緒就接不上了,不得不放下筆道:“都出去散散吧,也忙了差不多有兩個時辰了。”

  戴鐸等人都是他不停,沒人敢停。萬歲都沒說累呢,你能說累?一聽這話紛紛起身,戴鐸剛才用膳時吃得菜多,有點鹹,下來就喝了不少水,肚子裏正憋著一泡尿呢,於是頭一個跑出去。

  四爺一怔,笑道:“真是……難不成朕連方便都不叫你們方便了?”

  顧儼打圓場:“适才看到仲益用了好幾碗茶,怕是茶催的。”

  幾人一通笑,四爺擺手:“都去,都去,一會兒再回來。”眾人這才告退。

  四爺也起身,蘇培盛看他往後面走,趕緊跟上。

  東五間裏,李薇還沒睡,正在編雍正錢。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剛要起來四爺就進來了。

  他看她坐在榻上,身邊一大串黃燦燦的雍正錢,一邊說:“不用起來了。”一邊過來看她在幹什麼。

  銅錢皆用紅絲繩串起,五枚一個結,像麥穗一樣中間結成一股,再一穗穗的編成一大股。

  四爺笑道:“你這是真要編一串一百枚的?”

  “好看吧?”她道,“回頭掛牆上。”

  四爺搖頭笑不說話,一百枚錢串起來掛牆上,什麼釘子掛得住?難道往房梁上掛?

  只好他來給她想辦法了,不然她巴巴的編出來了,掛不起來不是掃興嗎?

  “你這會兒回來是忙完了?”李薇很驚訝啊,看看表才十點,以前都是不到十二點看不到他的人的。

  四爺道:“就是回來看看你。”他坐下後,就著擺在炕桌上的點心吃了兩塊。

  李薇看著他,以前點心很少有主動吃的。她這裏的花哨多,他不喜歡。

  她讓人把新煮好的奶茶倒一杯來,看他一會兒就吃了幾塊了,道:“要不給你下碗拌面?”

  四爺搖搖頭,幾塊點心就掂著了,道:“才用過膳,點心就夠了。”

  點心有六種,他挑的是甜鹹餡的花生酥和山楂烏梅餡的糯米糕。李薇看他只吃這兩種,心道還是點心的品種不夠豐富。主要是這位爺一般也不拿點心當回事,他是喜歡吃什麼,能一口氣喜歡好幾年的。

  在府裏有蘇培盛照顧,養心殿那裏大概不太方便?

  她以後要不要往那邊送些點心?

  第二天,李薇閒了特意讓趙全保去找劉寶泉,說‘想嘗嘗養心殿那邊的點心’。然後送來的點心就叫她完全明白了。

  荷花酥、菊花酥、千層酥……

  為了最大的保持形狀和口感,這些點心都是油炸的。四爺雖然不是一定不吃油炸,但擺出來一水的油炸,他就肯定沒胃口了。

  像她愛吃的那種軟綿綿的糯米糕就因為形狀不好保持,禦膳房的人怕送上去哪哪兒形狀不美被問罪,所以是從來不送滴。

  那就她送吧。從她這邊送,四爺總不會問她個點心形狀不完整的欺君之罪。

  隔不幾日,李薇就接到一份禦制行事曆。上書皇后某年月日,某日某刻由神武門進宮,她需要在某刻到某處接駕。

  問弘昐和額爾赫等人,也都拿到一份行事曆,通知他們幾時到什麼地方等著迎接皇后。

  這東西是挺好的。李薇看著行事曆上標注的時間,她到了以後大概等不了一刻鐘就能見著皇后鳳駕了。這樣也省得她在那邊站太久。

  但沒等她準備好,四爺又緊接著下了道口諭,道皇后一路辛苦,他這邊正事忙得抽不開身,就不在宮門外玩什麼花哨了,讓她直接進宮,貴妃等在長春宮拜見。

  這下連等的功夫都不用了。

  李薇直接在翊坤宮等著,聽完禮炮聲響過,又等了兩刻鐘才等到長春宮傳過來話:皇后安頓好了,爾等可以前來拜見。

  拜見過程比她想得還要迅速:因為皇后還要去拜見萬歲。所以沒時間跟她們說太多。

  李薇到場後帶著人進殿,拜完出來總共也沒用完一刻鐘。

  她前腳離開長春宮,後腳就看到皇后帶著人匆匆去養心殿了。

  李薇回翊坤宮換衣服,想回養心殿又怕跟皇后走一個對臉。她讓趙全保去看看,皇后拜完四爺沒有。

  趙全保回來道:“皇后沒進養心殿,就在外面大禮參拜後就回長春宮了。”餘下的他也打聽不出來了,不過他也不是白在養心殿混了這段日子的,湊近小聲說:“奴才聽說,是萬歲太忙,顧不上見皇后。”

  忙是真忙,估計養心殿裏現在還有一堆人呢。

  李薇想想他登基前都沒停工一天,登基後第二天淩晨三點就去上班,這麼說……不見皇后也不算特別出奇。

  就是想想她住在東五間,這樣一來只怕皇后未必會相信這番話啊。

  李薇猶豫要不要這會兒先別回養心殿?

  正想著,張起麟過來道:“萬歲叫奴才來瞧瞧,想著您是不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她突然就有種被四爺看穿的感覺。

  不過張起麟都來請了,她也只好現在就隨他回養心殿去。

  養心殿前殿,張起麟回來複命,見萬歲正跟人說話就站在一旁。

  四爺忙完手裏的事,讓他們這就去頒旨,回身正準備再拿一本摺子,蘇培盛悄悄過來說:“萬歲爺,到用午膳的點兒了。”

  行事曆上寫著呢。

  四爺恍然,這才看了眼時間,放下手裏的摺子道:“這麼快啊。”

  他起身離座伸了個懶腰,只覺得腰背肩臂都是僵的。殿上眾人也都紛紛放下筆。

  他道:“都去用膳吧。”跟著搖頭笑著說,“這行事曆還真有意思。”

  說完讓蘇培盛把行事曆拿過來看,今天上午事情辦得極順,午膳就多出一刻鐘來。

  陪素素用吧,也看看弘昤。

  他這麼想著就往後殿去。

  東五間裏,李薇正在看著人收拾東西。皇后回長春宮後好像是立刻就把給各人的賞賜送來了,她是貴妃排在第一位。讓她沒想到的是,賞賜沒送去翊坤宮,而是送到這裏來了。

  四爺進來就看個正著,烏木的盒子上還有皇后長春宮的表記。

  他怔了下:“皇后賞的?”

  李薇以為他要看,就讓人眾人慢一步,結果他擺擺手說:“都收起來吧,說來接下來就是你的大事了,到那天要不要讓你娘家人進來一趟?”

  “不用,讓他們進來幹什麼?”進來磕頭玩嗎?

  四爺只是順口一提,她沒這意思就算了。主要是今天烏拉那拉家的人想進來,特意遞了摺子,他就准了。想著她要是也想,就一道准了。

  兩人坐下用膳,他就看膳桌上有黃瓜炒肉絲,韭黃炒肉絲,木耳炒肉片。一連三盤都是炒豬瘦肉。

  “你啊……”四爺笑著去挾菜,道:“真是個急性子。什麼事都是恨不能一下子就做好。”聽太醫說豬瘦肉好,就巴不得他吃的每一口都有豬瘦肉,最近膳桌上只怕都是各種菜配炒豬瘦肉。

  再看湯,冬瓜瘦肉湯。

  四爺吃兩口想用湯就看到擺得特別顯眼的這一盆。

  李薇看他拿湯碗正準備叫人,就看到他放下碗和筷子笑起來。

  剛才那句話也是沒頭沒尾的。

  冬瓜湯有什麼好笑的?

  那要麼下一頓改成山藥瘦肉湯?蓮藕瘦肉湯?他不喝甜湯,不然雪梨瘦肉湯也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給宋氏改個封號,恪


☆、310、夜話

  長春宮裏,大姑姑和太監總管曹得意正在給皇后磕頭。

  兩人都是眼色靈活的人,萬歲在皇后進宮後毫無表示,皇后去養心殿請安卻連宣進去見一面都不肯,自然都知道皇后此時的心情必定不會太好。

  所以兩人都沒有廢話,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表忠心。他們既然身家性命都掛在了長春宮裏,那皇后就是他們的主子。天長日久的,皇后早晚會知道他們的好處。

  曹得意口齒靈便的把現在宮裏的情勢說了一遍。比如宜太妃和榮太妃是幾時從西六宮搬到東六宮的?萬歲每天幾時從養心殿去寧壽宮給太后請安?西三所裏的端惠公主幾時進的宮?養心殿貴妃自端惠公主進宮後是怎麼照顧的?

  這些都是元英不在宮裏時發生的事,事後她也很難再打聽出來。

  曹得意說的這麼清楚明白,仿佛這對他來說都是每日吃幾頓飯這樣的小事。

  元英很難不對曹得意印象深刻了,她特意看了這個年約四旬的太監總管一眼,記下他的名字:“曹得意,你很好。”

  曹得意輕聲道:“替主子辦差是奴才的本分。”

  然後就退下了。

  大姑姑剛才刻意退了一射之地,倒不是她畏懼曹得意,而是顧忌著立在皇后身邊的莊嬤嬤。那副姿態一看就是宮裏打熬出來的,想必是內務府出身。皇后是選秀出來的,又隨萬歲在宮外當了二十年的王府福晉,身邊卻沒有一個親信,倒叫莊嬤嬤這個內務府嬤嬤拔了頭籌。

  大姑姑不願直面其鋒,她跟曹得意好歹也有這同掌一宮幾十天的情份在,何況現在養心殿貴妃才是皇后的心腹大患。那簡直就是萬歲走到哪兒都要帶身邊的人物。聽了些零星之語,萬歲離了貴妃連飯都吃不香了。

  大姑姑刻意退避,輪到她出來說話也只是簡單把西六宮的情形說一遍。像恪嬪和寧嬪住在長春宮的東西配殿,耿貴人等人都住在咸福宮和建福宮兩宮中的小角房裏。

  她說得簡單,又沒有驚人之語。元英聽過就點了點頭,叫莊嬤嬤給賞。

  殿中一時就靜了下來。莊嬤嬤是習慣了,曹得意和大姑姑自然也不會在此時出聲,站樁是打進宮起就練的基本功,隨便從宮里拉出來一個小宮女小太監,能紋絲不動站上一天都不會僵的。不會站,怎麼侍候主子?

  從府裏搬來的落地大鐘正一下下的走著,鐘擺沉重的聲音在殿中迴響。

  此時,外面溜門進來個宮女,習慣性的想往大姑姑這邊來。大姑姑一個眼神,這宮女機靈的不動聲色就拐了個彎,轉到莊嬤嬤身後去了,小聲伏耳幾句,莊嬤嬤對元英說:“主子,萬歲賜宴了。”

  曹得意和大姑姑立刻就去看皇后。

  元英坐直身道:“容我換身衣服,擺香案吧。”

  長春宮霎時就是一通忙亂。陳福就等在殿前,他來得突然,皇后一時沒準備也不奇怪。通常都應該是他們這邊來之前先通知,等到的時候香案等都該準備齊了,人也應該出來跪好了。

  主要是萬歲今天用午膳早了點,等用到一半才想起來要給皇后賜宴,這才傳話去禦膳房。幸好菜什麼的都是現成的,放上籤子就能提走。

  等裏頭收拾好了,曹得意出來請陳福進去,連連哈腰道:“陳爺爺,您請。”

  陳福拱拱手,抬腿進去。曹得意緊緊跟在後頭,對陳福算是服到家了。先帝那會兒身邊就一個梁爺爺,後來魏珠這小子費了老鼻子勁才擠上去一條腿。結果就是太子回來就被鎖進毓慶宮那回,御前跟出去的人都死了多少啊,陳福居然就這麼跳出來了!

  他之前跟哪兒窩著呢?愣是沒人知道啊!

  等先帝駕崩,新君繼位。好傢伙,陳福居然還在御前侍候!

  這句‘爺爺’曹得意算是叫得服氣極了。陳爺爺要再不是爺爺,那就沒人能當爺爺了。好傢伙,整個紫禁城,他是這個!(拇指)

  陳福進去就見皇后不知是還沒換下衣服,還是又穿好了出來,吉服朝冠一整套。

  他把菜名唱完,身後兩隊人把菜也都給擺上了。

  陳福告退,皇后謝恩後對他道了句辛苦,讓曹得意送送他。

  出來後,陳福笑著對曹得意說:“你倒是個能幹的,這麼快就在主子跟前紮下了?”

  曹得意笑呵呵的:“奴才的本分嘛。”說著眼珠子一轉,仿佛是送陳福出去,兩人就這麼慢騰騰的走一路說了一路。

  曹得意打聽出來萬歲都賞了幾個人,當然他沒這麼問,他問的是跟陳福一塊辦這趟差的都有哪幾位哥哥?

  不能探聽御前的事不過是句空話,換個問法什麼問不出來呢?

  何況這位陳爺爺尤其好說話,先帝那會兒都知道,陳爺爺耳根軟,多求求他就行了,少有不應的。

  曹得意送走陳福回來,一面侍候皇后用膳,一面十分平常的說:“萬歲就賞了您一整副席面,旁的只有西三所的端惠公主得了六道菜,恪嬪和寧嬪都是四道,幾位貴人那裏是兩道。”

  元英面無表情的用膳,聽了只是簡單嗯了聲。

  曹得意也仿佛沒想邀功,侍候完主子見沒什麼吩咐就退下了。

  到了下午又是接連兩道恩旨。一道是追封皇后其父為一等承恩公,一道是追封其母為多羅格格。

  皇后再次去養心殿謝恩,又是在外頭磕的頭。

  第二天,四爺起來後去寧壽宮給太后請安的路上,蘇培盛道:“萬歲爺,後頭有人上來了。”

  “去看看是誰?”他道,不過心裏已經想到了。

  他腳下未停,蘇培盛叫去瞧的人已經回來了,蘇培盛過來說:“回萬歲爺,是皇后。”他回完等了一會兒,想看看萬歲叫不叫皇后上來,或者他們站住等等?

  “嗯。”四爺應了聲,還是一樣往前走。

  後頭一直在攆,前面又沒加快速度跟著跑,就在日精門前兩撥人終於勝利會師了。

  “萬歲金安。”元英拜下,身後的人嘩啦一下全都跪倒了。

  頭上的天還是黑的,只是天邊隱隱泛起魚肚皮。

  四爺淡淡點頭,蘇培盛上前一步,長聲喝道:“起!”

  元英起身後,這對大清朝最高貴的夫婦終於走到了一起。

  其餘人都慢慢跟在後面。

  四爺問:“昨天你家裏人來了?見著了?”

  元英道:“謝萬歲恩典,烏拉那拉家上下都感念萬歲的恩德。”

  “嗯。”四爺仿佛帶了點笑模樣,道:“對了,你家那個一等公,回頭叫五格上道摺子吧,這個一等公就讓他襲了。”

  元英腳下一頓,不知是想開口推辭,還是想跪下謝恩,她只頓了這一下就馬上跟上,輕輕說:“謝萬歲。”

  之後這對夫妻再也沒有說話,一直進了寧壽宮。

  等元英從寧壽宮回到長春宮沒多久,大姑姑就匆匆進來道:“貴妃來給您請安了。”

  元英正在換衣服,聞言一怔。

  莊嬤嬤馬上說:“貴妃是來……”

  大姑姑看了眼皇后,垂頭道:“奴婢不知。”

  莊嬤嬤再對皇后:“主子,您看……”

  “請她進來吧。”元英在寧壽宮並沒有坐多久,四爺給太后請過安就走了,她也是頂多坐了一刻就回來了。她卻覺得十分累,本來是想讀兩卷經,休息一下。

  結果沒想到李氏就來了。

  她也好奇她的來意。

  李薇來是送目前在她手裏的宮中份例帳冊的。上回發過一次後,她深深的覺得這是一個得罪人的差事。果然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

  送過帳冊後她就閃人了,至於皇后接下來會怎麼做她就不管了。

  回到翊坤宮後,她就老能聽到長春宮那邊的動靜。不是她耳朵太尖,而是長春宮太熱鬧。

  “怎麼回事?”聽這個動靜從上午聽到下午,她實在是不知道哪兒來的這麼多人。

  趙全保還是一直盯著的,道:“東六宮的人來看皇后。”當然不是本人來,都是叫身邊的心腹太監或宮女走這一趟。

  他說完,看了眼周圍,玉瓶就帶著人都下去了。

  他這才上前悄悄說:“今天早上,皇后跟萬歲一塊去寧壽宮給太后請安了。”

  “一塊?”李薇不是吃醋,她只是不記得四爺通知皇后了。兩人一直在一起呢,何況這事他又不會故意瞞著她。

  最重要的是,感覺四爺不會特意想著叫皇后一道去請安給太后看,以表現他們夫妻和睦感情好。

  而且,太后也不是管閒事的人啊。

  趙全保這個消息是從他乾爹那裏得來的,至於路上是個什麼情形不知道,反正萬歲是和皇后一道進的寧壽宮。

  他也納悶呢,早上明明是看著萬歲一個人走的啊。那只能是路上遇上的,這也太巧了。

  李薇倒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她想起一件跟寧壽宮和東六宮都有關係的事。

  “靜太妃快生了吧?”她道。

  趙全保掐指一算,還真差不多了。

  而且很不巧的是快到頒金節了。宮裏的人忙這新帝登基頭一個大節都忙不過來,再說只要她肚子裏這個平安落地就行。

  下午,長春宮就遞過來兩件事。一是頒金節,宮裏要怎麼辦?她寫了個節略,比如去寧壽宮給太后磕頭啊(李薇記起來了!她以前每年都要去跪去磕頭!),比如宮裏如何慶祝啊。

  先帝那會兒是各府的爺們進後宮找額娘,頭上又沒皇后,在太后那裏表過孝心就能回自己宮裏過節了。

  今年,第一,有皇后了。所以去過寧壽宮後,理論上所有的宗室女眷都該由她來招待了。等於前頭四爺開宴會,她在後頭也要開宴會。

  第二,太妃們以前每年都在見見媳婦孫子孫女,今年是不是也該讓見見?

  不管四爺是個什麼意思,皇后是已經先求了情了,說天倫母子,萬歲天恩,允諸親王、郡王、貝勒、貝子等可以進宮給太妃們磕頭。

  另一件事就是這個靜太妃石氏生孩子的事,她替靜太妃求賜下太醫。

  李薇是怎麼知道這兩件事的?是因為長春宮遞到養心殿,四爺沒空看就先轉到她這裏來了。

  李薇囧的無以復加。

  她大概明白四爺的意思,就類似總裁沒空看檔,叫秘書看一遍,然後口頭彙報。

  果然,四爺中午回來用過膳後,一邊喝茶一邊叫她‘把皇后摺子上說的事說說吧’。

  她就一面囧著一面說了。

  四爺很快有了決定,靜太妃那個這就賜下太醫,馬上就讓蘇培盛去傳話。至於頒金節怎麼安排,其實皇后的摺子裏想說的是長春宮不夠大啊,要是想招待所有宗室女眷,那就只能在後宮裏找個大地方了。

  後宮裏哪裡夠大?要能放下所有的宗室女眷?

  坤寧宮。

  李薇頗有種高手過招,無聲無息的意思。看似平常的摺子裏,說的卻是坤寧宮的事。

  這個還是要從先帝那時說起。自從先帝的孝誠仁皇后在康熙十三年沒了以後,那個宮就空下來了。雖然後面還有過兩位皇后,但都沒住過坤寧宮。

  所以,四爺給皇后選長春宮,而不讓她住坤寧宮並不是沒有緣故的。

  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這是李薇自己猜的。

  四爺已經表示不會住乾清宮了,作為對先帝的尊敬。所以,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可能會讓皇后去住坤寧宮?

  他是標準的我沒有,你們也要跟著我沒有的人。

  皇后劍指坤寧,可以理解。就是……

  李薇想跟她說別想了,四爺不會答應的……

  第二件事,四爺有決定了。他說當天先去寧壽宮拜太皇太后和太后,然後‘皇后與貴妃可在宮中設小宴,款待一二親近之人’。

  就是沒有大宴,還是各宮小宴。至於太妃的事,對不起他忘了。

  他忘了,就是不必再提。

  他在皇后的摺子上批了幾句,讓蘇培盛把摺子送回長春宮了。然後對她道:“下回再有這種摺子,送來後你能批的都給批了吧。用你的那個印。”

  李薇幾乎以為他說錯了,試探道:“這……長春宮的摺子……”

  讓她來批?!

  四爺笑得極之平常,好像在說‘小事一樁嘛’。

  “朕那邊可沒時間天天來看這種摺子,你放心,長春宮也沒那麼多摺子要遞,只是事情只怕是少不了。”

  他這麼說。李薇初時還不信,結果第二天他的話就應驗了。

  長春宮來問,說想接端儀、端靜、端恪三位公主回宮。

  端惠被誠郡王送進宮後,剩下三家一起裝起了傻。四爺也沒立刻就讓人進來。只是這兩天他也在她面前提了兩次,說想頒金節時一家人整整齊齊的見人。

  這個一家人裏肯定有四位公主在。

  皇后使人來請示,李薇想起離頒金節只剩下十多天了,就在張起麟過來問她時點頭道:“可以。”

  話傳回去,長春宮中午就把公主們都接回來了。後來端惠也被叫去了,下了上書房的弘暉等人也都去見了新妹妹們。

  晚上,四爺回來時也聽說了,不過已經八點多了,他就只叫蘇培盛去幾位公主那裏問一下,也是表示下他這個皇阿瑪對她們的關心。

  他讓李薇準備些禮物給公主們送去。

  “女孩子們,還是喜歡首飾和新衣服的多一些。只是現在還是國喪,不能太隆重。你看著賞幾件玩物下去吧。”

  其實下午李薇就準備好了,打算明天送過去。聽他這麼說就把禮單拿來給他看。

  四爺果然把大半禮單都給改了,她早有心理準備,他一邊說她一邊重新抄錄。抄完新的再給他看,他大概是出於補償心理(到底從何而來啊?),給她和額爾赫也挑了幾件,還說都從他的私庫拿。

  順便說一句,先帝的私庫全歸他了。

  理親王出宮前,四爺特意從先帝的日常用品中選了一些賜給了他。

  不過剩下的還是十分可觀的。

  四爺當即就叫蘇培盛把【皇帝私庫】的帳冊拿來了,丙字頭的幾本。從中極為豪爽的給四位公主一人選了一件,再給她和額爾赫也各挑了一件。

  最後,大概是她好奇的湊過去看帳冊(想看看皇帝都攢了什麼好東西),他把帳冊往她那邊讓讓,指著一行字道:“這個也給你吧,反正你睡覺喜歡抱東西。”

  她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三尺長的竹夫人,夏天抱著取涼意用的。

  不過是碧玉的。

  一整塊碧玉雕的三尺長的竹夫人。

  以前想買一塊好點的吊墜都被懂行的損友說兩萬以下的不用看,不值得一買。

  把她打擊的不輕……她不就是看了幾本賭石的小說想碰碰運氣嘛,萬一撞上一個神器有超能力後發家了呢?被損友捶床狂笑,並用這個笑話笑了她半學期。

  看著這個竹夫人(雖然只是幾行字而已),她突然有種姐現在爽了的感覺。

  這才叫低調奢華吧?這就不是切手指肚的一塊掛在脖子上的,這就是一整塊磨磨刻刻當東西用的。

  唯一可惜的是現在沒法兒用,只能等到明年夏天了。到時她一定要抱著睡睡試試!

  四爺翻著帳冊,突然提起太后賞她的那柄如意,道:“回頭拿過來放到一起吧。”她還不明白,他把帳冊移過來給她看,見上面果然有‘長約一尺三寸白壁無暇玉如意一對,左為靈芝,右為蓮花’。

  原來是一對的。

  那柄如意她也是放在庫房裏的,四爺都明擺著不喜歡了,她當然也不會拿出來擺。

  叫人把如意的匣子拿出來給蘇培盛直接跟帳冊一起帶回去,四爺卻好像比上次見到如意的心情要好,跟著她回憶起了當年在承乾宮的事。

  “當年……朕自記事起就懷疑承乾宮不是朕的母妃……”四爺現在提起這個已經毫無顧忌了,這些話他放在心裏很久了,卻誰都不能說。太后對他的刺探,十四的冷眼和怨憤,佟家的理所當然,這一切都叫他不快。

  李薇知道他只是想找個人說說,不需要她發表意見,所以她只是靠在他的懷裏,聽他用極為平靜的語調娓娓講來。

  “你知道嗎?那是因為她待我,就跟太皇太后,太后見我時一樣。”太相似了,原本他也不該起疑,直到他看到平妃遇上廢太子。

  那時平妃就像看到了……一座金山。

  這個形容他還曾學給皇阿瑪聽過,皇阿瑪頓時就笑壞了,拍著他的頭說不該領他去宮外茶館聽書的。

  之後他當然知道那不是看金山,而是混合著諸多的感情和期待的眼神。

  平妃畢竟是孝誠仁皇后的妹妹,小時候還曾經在宮裏住過。赫舍裏一族打的什麼主意不難想像,只是平妃到死都沒有得寵,這個妃位也只是看在孝誠仁皇后的面子上。不然身為平妃,卻一生都不曾握過鳳印掌過宮。

  她明明與宜妃等是一輩的人,而唯一一次生子卻是在康熙三十年時。先帝給她這個孩子,很明顯是給她的安慰,讓她日後能有個依靠。所以在胤仉去後,不到五年人就沒了。

  胤禛從小就是個喜歡藏心思的孩子。他從平妃身上發現了後宮女子對阿哥們的期待之情,雖然廢太子從來沒有見過平妃,就算偶爾碰上也從來沒有與她說過話。但平妃對廢太子的重視是不可諱言的。

  然後,還有康熙對廢太子,惠妃對當時的大阿哥。

  對比出來後,他自然就懷疑見了他先抱著親熱,然後體貼詢問,再放他去吃點心這一整套跟慈寧宮一模一樣的待遇下面的秘密。

  只是德妃當時還只是個嬪,從來不出現在承乾宮的視線內,當然四爺也無從得知。

  “親生與抱養,到底不同。”他搖頭道,長長的歎了口氣。

  李薇靠在他身邊,被他的大手抓住使勁揉了幾把,她只感覺……肩要被抓壞了,腰上別使勁抓,好癢!

  她不自覺的扭了下腰,被他拉到兩腿之間抱著。

  頂著龍根,生怕再打擾他談心的興致和氣氛,她不得不挺起腰免得壓到他的龍根上。

  他繼續說(談興還沒過嗎?):“說來承乾宮待朕是十分周到體貼的,每逢皇阿瑪去,她都會把朕叫去。”不管用意如何,小時候他確實比其他兄弟多了幾分機會見到先帝。

  “就憑這個,朕承她的情。”

  睡覺時,四爺的談興撒完了,卻留她在那邊想。對四爺來說,承乾宮對他的好就是給他製造了很多見皇上的機會。不過她卻無比的理解。如果此時她能給別的女人製造見四爺的機會,估計能立刻收穫一堆忠心不二的手下。

  但是,這個差別還是很大的。承乾宮能給四爺製造機會,卻不見得願意提攜同處後宮的姐妹們。

  總之,在宮裏皇上就像唐僧肉,誰都想撲上來咬一口,哪怕是聞聞香兒都爭先恐後。

  想到這個,她悄悄鑽到了四爺的懷裏。

  難得今天他睡著了,她還醒著。

  屋裏留了一盞夜燈,透過床帳灑進光來,讓她能看到四爺沉睡的模樣。

  她湊過去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見他沒醒,放大膽子親了好幾口。可能有點癢癢,他翻了個身。她乾脆坐起來,從後面探頭過去親他的耳朵根。

  他哼了一聲揮手撓耳朵,好像眼睛還睜開了一條縫。

  她趕緊避開,速度輕輕躺好裝睡,過一會兒發現他沒醒才鬆了口氣。

  ……

  早上,李薇起來時,四爺已經去前殿了。

  她發現自己居然是躺在外面的榻上的。而寢室那裏玉瓶他們正在忙,看著是把被子、褥子都抱出來了。

  她還聞到了藏香的味兒。

  洗漱後用早膳時,玉瓶才說:“萬歲早上起來後就把您抱到外頭來了,說是床上的被褥沒曬,長蟲子了。”

  李薇:“……”

  養心殿前殿,四爺突然想起一個片斷,昨晚好像醒過一次,貌似……素素在鬧他?他下意識的摸了摸耳朵根。

  

作者有話要說:剛才突然停電了,嚇了我一跳,文檔丟了一些,怕再停電就先更這麼多,一會兒再補點

PS:如果今晚沒補就表示又停電了

補完。晚安~飛吻~明天見!


☆、311、養心殿貴妃

  四爺中午回來用膳時就盯著李薇看個沒完,看得她心虛無比。

  “萬歲,我給您更衣?”她諂媚道。

  四爺緩緩點頭,先往屏風後走。她趕緊跟上,玉瓶幾人就把要換的衣服放在屏風後的條案上,然後都退出去了。

  她就站在他身前給他解腰帶,脫衣服,讓他坐在榻上脫靴子,再站起來解腰帶脫褲子。脫完準備要穿新的時候,他突然把她摟住壓到榻上,嚇得她一聲尖叫含在嘴裏不敢喊出來。

  他還豎起手指擋在嘴邊:“噓。”

  噓毛!你嚇人還噓!

  不過孝期還未過,她也知道四爺的意思是兩人做點什麼不好讓太監宮女們知道。所以她反應過來不是沒叫嗎?

  她點點頭,表示明白。

  他就一邊笑,一邊解開她的領扣,在她的脖子根……嘬起來。

  嘬得很癢癢啊。再說他一邊嘬還一邊噴氣,那呼吸的熱氣撲到脖子那裏,他還壓著她。

  李薇渾身都不對勁了。

  然後他嘬完了,再含笑幫她把領扣扣上,直起身自己穿衣服去了。

  李薇從榻上坐起來摸不著頭腦啊,她摸著脖子想他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會是為了昨天晚上的事報復吧?

  四爺有那麼幼稚嗎?

  他穿好衣服把她從榻上拉起來,兩人一邊出去,他一邊說:“皇后也進宮了,下麵就該你的大事了,貴妃的吉服和朝冠下午叫他們抬來給你看看,朕看過了,做得不錯。”

  他說不錯,那就一定不錯。

  等他用過午膳回前殿去,玉瓶給她更衣時露出‘主子好幸福’的眼神時,她才想起他中午那頓抽風。

  “很多嗎?”她摸著脖子根問玉瓶,這個部位她看不到,也不知道他啃了幾口,咬出幾個印子。就覺得現在刺癢刺癢的,領子老磨那裏,越磨越癢。

  玉瓶搖搖頭,聽她說癢馬上體貼道:“那奴婢在領子裏頭貼塊細綿布吧?那個軟呼,襯著就不磨了。”

  她答應後,玉瓶趕緊裁了兩塊大小合適的細棉布,襯到她的領子裏了。

  趁她不在屋裏,李薇對著銅鏡看了看,脖子根那裏一片紅暈,全是他嘬出來的。

  這人真壞啊,壞得都流水了。

  下午,內務府就把貴妃的一整套披掛都送養心殿來了,一共四套,分春裝和秋裝,一式兩套。簡直就是精緻到飛起的程度。

  不過,衣服越精緻,意味著它越厚。哪怕是春裝(意味著它是薄款的),也是有裏有面的。有人該穿單衣的時候穿夾衣,這肯定不會覺得幸福。

  李薇只盼著夏天沒有需要用到吉服的時候。

  “做得好,賞。”她笑道。

  玉瓶拿上荷包塞給送吉服的嬤嬤,再讓趙全保送這些人出去。

  嬤嬤等人被一路送出養心殿,等過了隆福門才鬆了口氣。個個都喜笑顏開的。回到他們的院子裏,年輕的都被攆回屋了,幾個年紀大些的跟著嬤嬤走了。

  嬤嬤把荷包拿出來,倒出來一看,不過是六枚金花生豆。並不算是很重的賞賜。

  “來,一人拿一個,別用了,當吉利東西收著吧。養心殿貴主兒賞的呢。”嬤嬤笑道,給他們分了。

  還剩下一人,其他人都說:“這個當是嬤嬤的。”

  “就是,不是嬤嬤,咱們也沒能耐見著貴主兒。”

  嬤嬤笑道:“那我可不客氣了。”說著把這金花生豆仔細的收在貼身的荷包裏。

  一個人說:“帶著養心殿貴妃賞的金豆子,說不定嬤嬤今年還能遇上點好事呢。”

  “承你吉言了。”嬤嬤笑起來,屋裏頓時是一片笑聲。

  關於典禮的行事曆也很快送到了李薇這裏,那一筆字一看就是四爺親自制定並撰寫的。他寫得極之詳細,一共寫了四頁!

  總結起來跟皇后當時進宮受封時差不多。

  早上(沐浴更衣梳頭)這些全都要由女官來做,四爺他特意從前殿侍候的姑姑裏派來了一個,跟馬佳氏一直侍候她。要鄭重再鄭重。

  然後禮部官員過來宣讀冊封的詔書,誇獎一番她有著怎麼樣的美德才能夠得到貴妃之位。

  再然後她去翊坤宮升座。

  跟著去長春宮拜見皇后。

  再回翊坤宮接受宋氏等人的拜見。

  四爺賞賜。她再去謝恩,表示聖恩浩蕩,她資質粗陋,必將更加精心的侍候皇上皇后,不敢懈怠。

  ——他連謝恩詞都給她寫好了。

  當天晚上,他回來後還一本正經的教她彩排,就在東五間裏,弘昤在榻上歡樂的喊‘額額’給額娘捧場。馬佳氏扶著她,蘇培盛充做唱禮,跪叩起一類的,四爺則扮成禮官,抑揚頓挫的念詔書,還不忘指點她:

  “這時你應該半伏身,以示感激。”他道。

  跪得上半身挺直的李薇被他手把手教什麼叫半伏身,就是雙手撐地,似叩非叩的樣子。

  折騰一夜後,她想就當哄孩子了。

  結果第二天晚上他還來!連續彩排三天后,她無比的期待正式典禮的到來!這種位高權重的中年中二熊孩子太難侍候了!

  典禮當天沒什麼問題,一大早就豔陽高照的。一切都很順利,她穿著全副披掛從翊坤宮到長春宮再回翊坤宮再去養心殿,這一路上也不覺得多累人。

  值得高興的是,四爺特意叫弘昐等幾個孩子上午早些從上書房出來,去翊坤宮拜她。

  說是拜,不過是給她一個見兒子的機會。

  她算是知道這宮裏的規矩有多變態了!弘昐他們平時住在阿哥所,上課是去上書房,跟後宮完全不搭界!特別是西六宮。

  平時叫他們過來吧,養心殿又太敏感。她都想搬到翊坤宮了,可四爺很殘酷的告訴她翊坤宮是後宮,弘昐、弘昀都算是長大的阿哥了,所以不能常去後宮。

  “那到底隔幾天算‘經常’啊?”當時兩人在帳子裏,她說想見兒子,四爺說這個問題很難辦,再說朕不是讓你們每天都見了一面了嗎?

  說十分鐘的話叫見啊?

  她就翻身騎到他腰上,騎馬一樣在他的腰上動來動去。

  四爺對這個威脅十分緊張,肌肉都繃緊了,一面扶著她的腰一面說:“那就每天下午騎射後讓他們去翊坤宮?”

  她表示滿意,四爺笑:“高興了?那就下來吧,叫人看了要笑話的。”

  她下來了,他翻過來把她就地正法了。

  “叫人看了要笑話的。”她說。

  “這會兒就朕看,朕不笑話你。”他這麼說。

  從他帶笑的神情看,她才發現剛才的動作又讓他誤會了。其實只是普通戀人也會這樣摟摟抱抱的親密一下吧?他的思想為什麼總是從B直接到C?她就不能只是想B一下嗎?

  翊坤宮裏,弘昐兄弟三人剛進來,她就說:“免禮。趕緊都過來,額娘可好久沒見你們了!”

  弘時馬上躲到弘昀身後,推著他三哥往前走:“額娘,你想三哥就行了。”

  李薇瞪他:“沒良心,額娘也想你!”伸手把他從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