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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清穿日常( 5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李薇,胤禛 ┃ 配角:眾人 ┃ 其他:BG穿越時空

[清穿][BG]清穿日常( 1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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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清穿日常( 6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334、快樂的四爺

  四爺的好心情就跟這豔陽高照的天空一樣晴朗。

  他高興了,自然就希望他關心喜歡的人跟他一樣高興。先是連著給遠在江南還沒回來的十三爺寫了好幾封的信,說京裏很熱,江南想必很涼快吧,朕好羡慕你啊。

  再把十四叫進宮來擺著哥哥架子溫柔的教訓了他一頓。教訓完,他讓完顏氏進宮看太后了。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她要是十四能憋屈死。

  果然,黃太醫很快報上來說十四貝子上火了,嘴上起泡,口裏長瘡,牙齦腫大。太醫送上來的摺子上說‘右頰如塞杏’。

  四爺十分關心弟弟,特意把養心殿的太監派去照顧十四爺。李薇在一邊聽著他交待帶隊的張起麟,說要十四爺‘少食’,‘不可食辛辣之物’,‘常飲苦茶’,還賜了一大包的苦丁讓帶過去。

  張起麟回報說天天都勸十四爺喝呢,四爺歡樂的說喝完朕這裏還有,接著賜就是。

  黃太醫給十四爺開了不少的藥,沒事還讓他嚼花椒止疼,說是古方。這些十四爺都寫在請安摺子上了,四爺笑呵呵的帶回來給她看,還指著念,道:“十四這是帶著氣呢。”

  十四爺帶氣請四爺趕緊把黃太醫和張起麟都領回去,‘弟位卑,不敢受也’。弟弟官卑職小,太醫院院判和萬歲您的養心殿副總管都用不起。

  四爺樂得足足笑了一晚上,然後寫道讓十四安心養病。

  她就不明白了,十四爺就是牙疼,他這麼高興幹什麼?四爺就跟她說,十四打小就怕牙疼,換牙前長蟲牙了,先帝禁了他一年的甜味點心,一口都不許他吃。後來換完牙倒是好多了。

  “沒想到他現在孩子都一群了,還牙疼。”四爺很懷念的這麼說。

  李薇總覺得他是認為這是十四爺在向他撒嬌(不可能!),但她真心覺得四爺是想太多了。

  隔了兩天,黃太醫奏報說十四爺的腫疼消了,但他發現十四爺並不是簡單的牙疼,因為右側後槽牙的牙齦處‘觸之有骨’。

  不過他在後面就附上說查過很多病例了,十四爺不是個例,很多成人都會在牙齦那兒摸到多長的骨頭,多數都是包在肉裏的。有的會漸漸長出牙來,有的不會。

  這不就是智齒?

  四爺聽說後也去翻了好一陣的醫書,還很有實踐精神的摸了他自己的牙齦。

  李薇就看他看看書,叫蘇培盛取水洗手,然後伸到嘴裏摸自己。她=口=著,突然有不祥的預感。悄悄的起身躲到了別的屋子去。

  四爺摸完自己的牙,洗手後想再找個參照物,一抬頭,人呢?

  問蘇培盛:“貴妃呢?”

  蘇培盛作怪,悄悄指了下隔壁。

  四爺就看那邊屋裏只點了一盞燈,這是怕他發現。“機靈鬼。”他笑道,起身進去,蘇培盛看著就讓人都隨他退下。然後就聽到屋裏萬歲哄貴妃的聲音。

  “讓朕摸摸看看。”

  “不怕,朕輕輕的?”

  他趕緊加快腳步,看著所有人都退下後才悄悄掩上門。

  屋裏,李薇都在裝睡了,他進來就坐在她身邊。她還故意背對著他,他就伸手扳她的肩。她感到他的手指放在她的唇邊,就閉緊牙關不放開。

  聽到他在那裏笑,輕聲哄她:“讓朕看看……不怕,朕輕輕的……”

  不是輕不輕的問題,張大嘴讓他伸進去摸太難看了。又不是在床帳裏兩人玩遊戲。

  他就這麼一邊笑一邊堅持要摸她的牙,最後她只好坐起來說:“先讓我漱口。”結果門外都沒人了,她也不叫人,自己倒了盞茶狠狠漱了口,才坐在燈下說:“摸吧。”

  不過還是不忍看她的醜態(雖然她看不到),眼睛閉得死緊。

  四爺的手指看著細長,伸到嘴裏就顯得很占地方,兩根就擠了,想去摸後槽牙的牙齦還要再往裏伸,最後他兩根並到一齊,一邊哄她:“放鬆……不怕啊……”一邊把她的後槽牙摸了個遍。

  等他的手指抽出來,她的嘴都張得疼了,他的手上也沾了不少她的口水,順著手腕往下流。

  他親自去兌水,洗過手後再拿毛巾過來幫她擦下巴和脖子。

  “摸出來了嗎?”她也好奇了。

  四爺道:“朕有一塊小的,你倒是沒有。”

  沒智齒好幸運。她不由得慶幸起來,看黃太醫給十四爺治牙,好像也就是不停的喝藥消腫。切開牙齦拔牙這麼高能的事現在好像還沒有。

  她森森的感覺在清朝要好好保護牙齒。

  讓他摸完牙齦後,她足足有兩天不敢在他面前張大嘴,連笑也是側身掩口,就是怕讓他想起她那麼失態的場景。

  隔了幾日,四爺好像明白了。這天晚上,他就故意當著她的面吃東西,還喂她,又是把她的嘴塞得滿滿的。

  她被他塞得都快含不住了,用手帕掩著嘴想避開等咽下去再回來,他還拉住她道:“朕不嫌棄素素,素素什麼樣,朕都喜歡。”

  還不是你故意作弄我?

  李薇從來沒吃過這麼辛苦的草莓,好不容易都吃下去了,四爺作勢還要喂她,嚇得她連連擺手。

  “不吃了?”他笑道。

  “不了,不了,今天吃得夠多了。”她捂著嘴說。

  十四爺病癒後自然要來謝恩,趙全保跟張起麟打聽完,回來跟李薇學,邊笑邊說:“張起麟真的讓十四貝子天天喝苦丁茶。”

  李薇一聽之下簡直太同情十四爺了,有時這些奴才說是遵照聖旨,就真的死板得不得了,一點折扣都不肯打。

  照這麼喝什麼火都能給下去。

  十四爺經過這次的事後,好長時間都躲著四爺走,請安摺子也規規矩矩的了。

  與此同時,仍然住在宮裏的十五和十六都冒了出來。

  四爺給弘晰等人選的師傅就有十五和十六,讓這兩個小叔叔帶著一群大侄子。

  輩份在那裏放著,倒沒有不聽話的事發生。宮裏的孩子都是很好管的。

  四爺也去看過幾次上課的情形,回來就懷念說他教過十三數學,也給十四補過課。李薇想說你還教過從額爾赫到弘昀,連教案都寫了好幾箱。

  她可記得當時被他的教案弄得只能做複讀機的先生們。

  “現在沒時間了。”他失望的歎氣,“要是有時間,朕也能去給他們上兩節課。”

  那您的學生們就要痛苦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35、雍正錢

  挑了個吉日,李薇從翊坤宮搬進了永壽宮。

  只是從後面挪到前頭,行李什麼的早就都搬過去了。她會在今天鄭重其事的‘搬’過來,都是因為四爺。

  早在幾天前,他就跟她說最近有兩件喜事要辦。

  一是十三爺就快要回來了,二是她搬宮的大事。

  前一個她可以理解,當即就讓人去怡親王府送信。後一個……真的有這麼重要?

  但四爺表現的就是這麼重要。他不但讓欽天監送來選好的吉日,親自圈選了一個,甚至還讓張起麟來親眼看著她搬。

  “奴才這就回去了,貴主兒如果有什麼話,奴才可以帶給萬歲爺。”張起麟笑著說。

  李薇把準備了幾天的話說了出來,她端端正正的對著養心殿行了個大禮:“萬歲大恩,臣妾難報萬一。”

  這番作態十分合適。就算是形象工程,有時也是必須的。

  至少她這樣一來,張起麟看著就感動了(真假不知),他也端正的對李薇行了一禮,正色道:“奴才一定把貴主兒的話帶給萬歲。”

  李薇客氣的請他慢走,讓趙全保去送。回屋就準備把身上這一套給脫了。

  玉瓶和馬佳氏一起進來侍候,人人臉上都是合不攏的笑。“主子,大家還沒過來給您磕頭呢。”玉瓶說。

  李薇想想這也省不了,先把頭上的幾根大釵去了,再出來受了眾人的禮(宮女一遍,太監一遍),說了中午一人賞一道菜,皆大歡喜。

  回屋沒停一刻,汪貴人和耿貴人來賀喜了。玉瓶聽了就皺眉,讓通報的人先等等,進來對她說:“主子要是不想見,我就去讓她們先回去?”

  馬佳氏連忙說:“要我說,主子還是要去見見的。今天來的人只怕是不少。”

  正如馬佳氏所說,一天下來東西六宮的人都來遍了。除耿氏等人是親自來的之外,長春宮派人賞了兩個梅瓶,太后賞了一盒藏香。

  李薇不得不忙著謝恩回禮,長春宮是她親自去的,太后那裏,她讓額爾赫跑了一趟。

  上次太后生病,好了之後就跟西六宮疏遠了。聽說長春宮好幾次一大早去請安都被拒之門外,相當不給臉。

  宮裏本來就沒有請安問好的規矩,不管是給太后還是皇后。

  先帝那會兒後宮皇后缺失多年,多少有點禮崩樂壞的滋味。再加上當時的太后,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先帝並不怎麼樂見妃嬪們去討好她。

  不是說太皇太后當時在後宮裏是個沒人理的小可憐,有先帝孝順比什麼都強。但除先帝外,後宮妃嬪等都刻意的跟太皇太后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當時先帝后宮中所有的聯繫都是先帝。是先帝做了太皇太后與後宮妃嬪之前的橋樑,像個好兒子好丈夫那樣,做婆媳之間的潤滑油。

  而不是反過來,由媳婦們孝順婆婆,來讓先帝沒有後顧之憂。

  如果在平民家庭,媳婦未必會這麼孝順。但這是皇家,妃嬪們都要玩命的往身上套美德,怎麼會讓先帝這麼‘辛苦’?

  但先帝顯然是願意這麼辛苦的。

  太后就曾經在閒聊時說過。那時是新年,太后那裏坐滿了人,自然有人問要不要去給太皇太后請安?

  太后就笑道:“太皇太后愛清靜,不愛一堆人圍著她。”

  等無關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家人時,太后就解釋了下:“太皇太后只說蒙語,以前先帝在時,我們跟太皇太后說話都是由先帝來傳話,太皇太后跟我們說什麼,也是讓先帝說。先帝不去時,太皇太后也不樂意我們太多人過去。後來宣太妃搬進去了,我們跟太皇太后說話才方便點了。”

  所以當先帝去世之後,太皇太后跟太妃們之間的交往就變得很少了——語言不通就是個大頭。何況當時討好太皇太后還有個先帝的原因在,當今萬歲自有親額娘,他們討好太后就行了,太皇太后繼續供著唄。

  既無交情,也無必要。太皇太后那裏徹底冷清了下來。多虧四爺也是時常看望,還有太后和宣太妃與太皇太后同居一宮,衣食住行都無人敢怠慢。

  李薇也是最近才明白的。先帝當時真的把後宮給全都攥在手心裏了。太皇太后和太妃們都要靠他,四爺等兒子和太妃們之間也要靠他來牽線搭橋。

  沒有先帝,後宮裏簡直就是一盤散砂。太皇太后成了純擺設,太后和太妃們各自抱團。

  由此可見先帝是多麼厲害的一個人物。由後宮可知前朝估計也差不多。

  四爺曾經感歎過,他的兄弟們雖然難辦,但好歹都沒聯合到一起,而是各自為政。連親兄弟都分道揚鑣。比如老五和老九,比如他和十四。

  他這麼說只是純感歎,李薇卻從最近的體悟中猜測,這其實也是先帝做法的後遺症?

  但她卻沒把這話跟四爺說。

  四爺不像先帝還好,他要是跟先帝似的,後宮就算了,她在後宮又不打算交朋友。他要是把她的兒子們給攪散了,讓他們跟四爺和十四似的,她去哪裡哭?

  太后其實跟西六宮沒矛盾,這個矛盾是先帝朝和四爺交接引發的連鎖反應。太后這裏已經算是反應慢的了。

  換了個新皇帝,前朝後宮都有很多人不習慣。

  四爺剛登基時,他與太后都被這巨大的驚喜給震住了,長久以來母子二人間的生疏和隔閡都沖散了。

  但到了雍正元年,四爺越來越像個皇帝,他對旁人的要求也越來越高時,周圍的人都不得不開始適應改變後的他,太后的適應就顯得有些疼痛了。

  李薇把自己代入太后想像了下,以前四爺不但做為她的兒子要孝順她,還要尊敬做為先帝妃嬪的她。

  而現在先帝已逝,四爺成了九五至尊,天下第一人。

  太后因先帝而尊貴,當失去先帝后,她已經失去最大的倚仗了。四爺孝順她可以,不孝順,或者不夠孝順,都沒有人能指責他。就像四爺拿太后來刷孝子,外面的人都會順著四爺的表現去誇獎他,太后本人肯定不是滋味。

  太后從看丈夫的臉色變成了看兒子的臉色。

  她肯定是需要一個過程的。在她調整好自己以前,估計跟四爺還有得磨合。

  所以,李薇肯定不願意把臉送上去給太后打。明知這矛盾解決不了,她何必充聖母呢?讓額爾赫去是因為太后不會給孩子難堪。謝個恩而已,一會兒就回來了。

  果然等額爾赫回來就說在太后那裏一切順利,私底下叫跟她的嬤嬤來說,說的也是一樣。

  “太后極疼愛二公主,一見就拉到身邊說話呢。”嬤嬤笑著道。

  李薇算是放心了。

  她跟四爺提過,暫時想避著點寧壽宮。他點頭說:“最近你也忙,少去也可以。”

  至於皇后不停的去讓太后打臉,四爺沒提,顯然是不打算管的。

  如果他要管,肯定會提醒暗示皇后別再去了,那打的不只是她的臉,也有他的臉。

  有時李薇很同情四爺,她覺得他的理想鄉永遠不會到來。就算他現在是皇帝了也做不到。可當他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了,就會要求身邊的人也一樣做到。

  這太難了。

  等搬宮的事都告一段落後,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李薇發覺今天這個時間了,養心殿還沒有派人來。等她想起來問問玉瓶時,才看出來玉瓶他們已經著急很長時間了。

  因為今天中午四爺就沒有賜膳。

  李薇失笑,玉瓶卻是實打實的擔憂:“主子,平常萬歲就常常賞菜給您,今天的好日子,怎麼卻……”

  李薇搖頭,安慰她道:“只怕是萬歲那裏一時忙得分不出精神來,別想太多了。”

  只是一次沒賜膳,她可不會就擔心自己失寵了。

  不過昨晚今早都沒預兆,說明這件事來得十分突然。四爺最討厭的就是突然冒出來的麻煩,他喜歡有規律的事,一切問題都應該井井有條。

  如果她猜得沒錯,現在養心殿肯定就像閻王殿了。四爺就是閻王老爺。

  她見玉瓶還是忐忑不安,想想剛搬宮不能再人心不穩,乾脆晚上再讓人加菜。

  然後,九點四十的時候,張起麟匆匆趕到了永壽宮。

  李薇顧不上多收拾,觀張起麟的神色就知道養心殿那邊的人已經受了一天的驚嚇了,都有點驚弓之鳥了。

  她交待額爾赫看好弟弟,早點休息就跟張起麟走了。

  養心殿裏確實靜得嚇人,杵在屋裏屋外的太監宮女全都噤若寒蟬。四爺坐在屋裏,也沒看書,好像就是專心在等她。

  果然氣大了。

  看到她進來,他笑道:“晚了,擾了你睡覺了?朕想找人說說話,才讓人去喊你,沒想到都這麼晚了。”說著他看了眼鐘錶,好像表上的時間他確實沒想到。

  李薇輕輕走進來,蘇培盛就悄悄帶著人退出去了。

  她笑道:“我睡得晚。而且今天搬到永壽宮,弘昤換了新屋子睡不著,剛才還在鬧我呢。”

  四爺想了下才恍然道:“對了,你今天搬宮。唉,朕真是過糊塗了。”

  李薇挨著他坐下,握著他的手說:“爺這會兒用過膳了嗎?”

  四爺冷笑,反握住她的手歎了句:“那些人都想把朕給氣死,誰有功夫想想朕用膳沒有?”

  李薇不由得說:“別人對咱們不好的時候,咱們更要加倍的對自己好才行。”

  四爺大笑,笑聲中多了幾分痛快:“說的是。那些人就想看朕的笑話,朕就偏不讓他們看!”他對外面喊,“蘇培盛。”

  蘇公公趕緊進來:“奴才在。”

  四爺還真的認認真真的點了一桌菜,四涼八熱兩湯兩粥六麵點。作為一頓夜宵是真不少了。

  蘇培盛很快帶著人擺了滿滿一大桌,但四爺坐上去後卻不急著吃,而是一手拿著筷子,一邊跟她抱怨。

  先是說八爺,面憨實奸,從小就不是個好種子。小時候在宮裏他都讓他騙了,以為他是個可憐人。

  “不過是個有奶就是娘的白眼狼!良妃生養他一場,比不過一個女人!”四爺恨道。

  之後又說郭絡羅氏,不孝婆母,以下犯上,嫉妒,妨礙子嗣。

  然後八爺明知郭絡羅氏是個這樣的人,還一門心思聽她的話。夫妻兩個蛇鼠一窩。

  “臭到一塊去了!怪不得老八也不嫌棄郭絡羅氏生不出兒子,氣死良妃也不在乎,這兩人根本就是半斤對八兩!”

  李薇聽得似懂非懂,不知道到底是八爺給他找事,還是郭絡羅氏找事。

  她只好順著他的話說,結果她一順著,四爺又說:“朕記得郭絡羅氏曾經也給過你難堪?”

  李薇依稀仿佛記得有過那麼兩回,不過他現在正在氣頭上,她要做的是降火而不是澆油,趕緊道:“平常交際,總有個合不合脾氣。我跟郭絡羅氏就是不合脾氣的。再說,當時她在園子裏跪過我一回,有這一次我這氣早平了。”

  她繪聲繪色的說郭絡羅氏是怎麼跪她的,她又是怎麼爽的。

  終於把四爺給哄高興了,他一把將筷子拍到桌上,笑道:“正是!就該這麼對她!”

  李薇抹汗,心底鬆了口氣。

  當夜無事,可第二天,不等她回永壽宮,就聽到主殿那裏隱約傳來的四爺的咆哮聲。

  讓她一下子就不敢走了。

  前殿和後殿緊緊挨著,中間只有一道半間屋子大小的走廊連通。但實際距離跟隔著條走廊的兩個教室差不多。

  前殿的動靜一傳出,後殿這邊霎時也安靜下來了。

  所有的宮女太監全都屏住呼吸,一步也不敢走動。這樣一來,前殿的聲音就聽得更清楚了。

  四爺正在罵:“像你這麼不忠不孝的東西!先帝當年就不該饒過你!”

  “專會踩著人往上爬!當年的直郡王,裕親王,個個都是人家落魄了,你踩上去了!”

  “你就真當大家都是傻子看不出來你的盤算?!”

  “現在你又把主意打到朕的頭上來?!”

  “做你的春秋大夢!!”

  ……

  如果不是這個時間地點,李薇真的會發笑。四爺這麼嚴肅認真的人,會在罵人的中途突然j□j去一句哩語,可見是已經氣糊塗了。詞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不過大概這周圍只有她一個還能笑出來,仔細瞧連玉瓶的臉都白了,站得離她越來越近。

  當前殿的聲音小一點的時候,玉瓶趕緊道:“主子,咱們先走吧?”

  怎麼走?從東五間出養心殿,你以為不用被四爺看見?

  玉瓶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對了,但她還是怕的想讓主子趕緊離開。萬歲正在那邊發火,誰知道這火不會燒到後面來?

  ……

  “滾!!”

  正這麼說著,前殿又傳來四爺的一聲大喝。

  李薇小聲安慰玉瓶:“沒事,你看萬歲這火發完了。”

  玉瓶剛剛放心一點點,就聽到一串腳步聲往後面來了。蘇培盛跑在前頭,當著玉瓶越發煞白的臉小聲又迅速的說了句:“萬歲過來了。”說完,後面已經能看到四爺了。

  他躬身退下,李薇也讓玉瓶下去。她這樣御前侍候就是找死。

  四爺的臉頰上青筋亂跳的進來,李薇知道他發大火,自己卻一點都不害怕。她不知怎麼的就是有這個自信。

  他絕不會拿她當出氣筒。

  四爺往後走也是記得素素還沒離開,他這會兒誰都不想見,看見誰都想讓人拖出去打板子,剛才蘇培盛擋在他前走,他都差點讓人拖下去。

  李薇迎上來,他牽著她的手繼續大步往裏走,扔下一句:“都滾!”

  後面的頓時沒有一個敢跟上來了。

  李薇跟在他身後,感覺就是像跟在一頭發怒的雄獅後面。

  進來坐下後,她給他倒了碗茶輕輕推過去,他端起來一口氣就喝幹了。

  剛才罵那麼久,肯定口渴。

  她見他坐下還在氣得喘粗氣,脖子上的筋都在跳,就伸手把他領口的扣子解開了。

  四爺不覺鬆了口氣。

  她再去擺了個熱毛巾拿來給他擦臉。

  這麼一串下來,他看著是好多了。剛才進來時,那臉色就像高血壓,額頭是紅的,臉是白的,拳頭攥著隱隱發抖。

  她這時站到他身後,輕輕的給他捏肩,只感覺手下就是一塊石板,硬得一點都捏不動。

  她只好掂腳使力。

  恰好對面就是梳粧檯,妝鏡正好對著她,四爺一眼掃過去,一下子就想笑了。

  他從肩上把她的手拉下來,把人給拉到前面來:“坐著陪著朕就行。”他道。

  這一笑,火氣也散了。

  四爺喊人,蘇培盛麻利的進來就站在門邊上,也不敢進來。

  “去看看允祀是不是還在磕?讓他不用磕了,回去思過吧。”四爺道。

  李薇才知道從剛才八爺就在前殿那裏磕頭,這至少有五分鐘了吧?

  蘇培盛快去快回,說已經把八爺給勸回去了。

  四爺嗯了聲,蘇培盛見再無吩咐就退下了。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四爺也不說話,她也就安靜的陪著他。

  過了會兒,他看到榻邊放雍正錢和絲繩的笸籮,拉過來,從裏面拿出一條她編的雍正錢。

  有些暗的室內,嶄新的雍正錢也閃著黃澄澄的光。

  “……你編了這麼多,做什麼用啊?”四爺突然輕聲問她。

  李薇道:“過年時讓弘昐他們玩骰子用。我總覺得用金銀沒有用錢實在。”金豆子,銀角子,在她眼裏始終裝飾性大於使用性。倒是雍正錢讓她更有‘錢’的感覺。

  四爺笑了下,把這串錢放下:“是啊,銅錢實在。老百姓用錢的多。”


☆、336、十三

  外面天都黑了,李薇悄悄往裏屋看一眼,四爺還在擺弄他面前的銀秤,炕桌上擺得滿滿。他都這麼弄一天了。

  她也一天沒回去了。

  輕輕歎口氣,她把玉瓶喊到門邊,讓她回永壽宮看看。

  “跟額爾赫他們說我在養心殿這邊,讓他們照顧好自己,看看宮裏有什麼事沒有?”她囑咐道。

  玉瓶點點頭。

  她回到東五間,四爺可能是聽到剛才的話了,抬頭道:“讓蘇培盛跟著一道去。”

  蘇培盛趕緊進來,外面自有人去喊住玉瓶。

  四爺放下手裏的筆,閉目想了下說:“告訴二公主和五阿哥,就說皇阿瑪和額娘這裏在忙正事,讓他們先自己玩。等忙過這一陣,皇阿瑪帶他們去景山玩。”

  蘇培盛學了一遍,四爺點頭,再看時間已經八點了,就說:“今天太晚就不賞點心了,記著從明天起,二公主和五阿哥一人多一碟薩其瑪,一碟雞蛋糕。”

  這個孩子們一定高興。

  宮裏管孩子管得相當嚴,甜點心不能多吃說是怕壞了胃口不吃正餐,這個道理對,所以李薇就默認了。

  能每天一人多兩碟點心,簡直就是過年。

  李薇就笑著說:“我也饞了,讓他們先拿兩碟來。”

  四爺正準備拿起筆繼續工作,聽了一頓,放下筆道:“那就讓他們送奶茶來,朕也歇一會兒。”

  李薇鬆了口氣,趕緊上前把他拉去換衣服。他在榻上盤上一整天,袖子衣擺上都是墨漬。手腕上也有。

  四爺都由她,站在那裏任她擺佈。

  換過衣服洗過臉,她又把他按下來讓他泡腳捏肩。

  等奶茶和點心送上來時,四爺已經靠在榻上半閉著眼渾身舒泰的養神了。李薇這才讓人把炕桌搬下去,囑咐他們上面的東西一個都不要動。

  四爺睜開眼睛道:“不用,都收了吧。”他長歎一聲,“朕算清楚了。”

  他接下來就認認真真的靜靜吃點心喝奶茶,三寸長的薩其瑪兩口就吃完了,看得出來是真餓了。

  上午他發了那場火,把八爺趕走後就沒再回前殿去,還讓前殿的人都走,給所有人都放了大假。可在東五間裏,他卻讓人搬來很多東西,先是伏案算,算到晚上好像得出幾個不樂觀的數字,眉頭皺得死緊,要不是他不炒股,她都要以為他把房子車子存款全賠光了。

  然後就讓人拿銀秤出來秤銀子,還嫌宮裏收的銀子太純,讓蘇培盛去外頭找外面百姓用的銀子。

  李薇看那會兒蘇公公的神情就是‘奴才真的辦不到啊’,但四爺是皺眉瞪眼低頭算賬時直接吩咐他的,所以蘇公公一句廢話沒有就出去了,逛了一圈回來還真讓他找著了!一手五六個烏撲撲的碎銀塊,總合有沒有二兩都難說。

  但四爺一點都不嫌棄,還為這二兩又賞了他十兩。

  李薇在旁邊都覺得蘇公公真是太能拉仇恨了。估計外頭看到的太監沒有不羡慕的。

  之後他就一直埋頭好像在做什麼重要的大事,礙於他之前發的那場火,沒人敢去捋虎鬚。李薇自負兩人感情深厚,但看他那樣也沒在六點的時候提醒他吃飯,只是哄他喝了一碗奶|子。

  這會兒看他終於肯吃了,李薇高興的給他挾了個粘豆包,問他要不要再來碗飯?

  四爺這會兒已經解了餓勁了,聞言擺手,想起素素為了陪他到現在也沒吃,就改了口:“讓他們上個素鍋吧。”

  素鍋上得極快,湯是現成的,放了蘑菇、青菜、粉絲、豆腐、鵪鶉蛋等。

  四爺端著碗湯慢慢喝,一邊用笊籬給她撈鍋裏的菜。

  看他慢慢又吃了兩個粘豆包,李薇才算是放心了。四爺的飯量差不多就是這些了,再多吃了他就該頂心了。

  她也放了筷子,讓人把膳桌撤下去。

  怕他繼續坐著生悶氣,漱口過後她就把他拉去寫字了。其實到現在,她都不知道八爺到底是觸著四爺哪根筋了。四爺對那幾個兄弟目前都是考驗觀察期。像三爺那樣四爺一登基就過來跪舔的還是少數,多數都有些自己的氣性在。

  只是四爺現在身份不同了,想跟他硬碰硬的都要掂量掂量。

  她也好奇,就是覺得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四爺今晚寫的全是鬥字。大字小字寫起來都難,鬥字尤其需要運氣。四爺就雙腿跟站樁似的分開與肩同寬,一手提筆,一手撩著袍子角背在身後,跟著一氣呵成。

  從他的字上看,他心裏還是憋著氣的。字都龍飛鳳舞,個個都有種紙太小,字快要寫出去的感覺。

  看著讓人都替字難受。

  一邊侍候的王朝卿的汗都快下來了。李薇看他每回裁紙都比上一張大一圈,但好像他鋪多大,四爺能寫多大一樣。

  大概還是他心裏的念頭。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

  李薇心裏突然冒出這一句。只是大聖這話說出來帶著狂,四爺這字卻帶著惆悵和憋屈。

  這一晚上,他寫字寫到了十一點。第二天一早就去前頭了。

  李薇昨天沒回永壽宮,今天早早的就趕回去看孩子。十點的時候突然聽趙全保說,養心殿送了口諭給長春宮。

  幹嘛呢?

  趙全保臉色古怪的說:“好像是讓皇后把八爺福晉叫進來訓斥……”

  李薇:“……”無言了。

  屋裏的人,包括額爾赫都看著她,顯然都覺得這節奏畫風都不對。

  八爺福晉並無明顯劣跡。嫉妒過頭管著八爺不讓生兒子——但現在已經有了。

  對良妃不敬,氣死良妃——這是流言。

  總之,全都站不住腳。

  但四爺好像就是別著了。罵完八爺還要再把郭絡羅氏拉出來再罵一頓。

  李薇見一群人都看著她,心知四爺這是氣糊塗了,他就不該跟一個女眷認真。皇上做這個,有些不夠大度。不過他還知道讓皇后去訓斥,還算沒真糊塗。

  她端正道:“郭絡羅氏一向毫無規矩,皇后早該訓斥她了。”

  ——四爺是錯了,那她就要跟著他錯到底。

  重要的是擺出姿態來,她在明面上表示支持,總比四爺一個人唱獨角戲強。

  趙全保是個人精子,一看主子的意思就明白了。他出去就跟玉瓶商量,翊坤宮在這件事上是個什麼立場。

  玉瓶白了他一眼:“你當我是傻子?郭絡羅氏好幾次都給咱們主子難堪,難道我還向著她?”趙全保嘖道:“你要不要這麼缺心眼啊?”他頓了下,小聲說:“郭絡羅氏跟咱們主子有什麼關係啊?到外頭不能把這事往咱們主子身上拉。你可別犯這個傻。”

  玉瓶反應過來,跟著就猶豫道:“可主子的意思……”

  趙全保心知肚明,道:“主子是全聽萬歲爺的。咱們只要把差事辦下來不就行了?”

  玉瓶沒反應過來,趙全保指著她道:“你就是個傻子。這不是正好嗎?皇后訓斥郭絡羅氏,咱們主子,那不是也要聽皇后的嗎?”

  玉瓶這才轉過這個彎來。

  總之就是皇后在前頭頂雷嘛。

  兩人議定,各自下去囑咐。可到了中午,長春宮發了懿旨,讓西六宮的人去圍觀下午郭絡羅氏被訓斥。

  長春宮大姑姑親自來請,李薇聽她說完來意,讓人把她送走,心道這回皇后幹得痛快。就是要這麼跟四爺站一塊,他才會高興的。

  長春宮裏,莊嬤嬤自打張德勝剛才來了之後,就更發愁了。

  她心中不忿!貴妃天天被萬歲帶在身邊,寸步不離的,輪到這種得罪人的差事就想到他們皇后了。怎麼有好處時不記得給長春宮留點兒呢。

  回到屋裏,她對元英道:“主子,這可怎麼辦?”

  元英歎氣,“能怎麼辦?就照萬歲說的,去請她們過來。讓大姑姑去翊坤宮。”

  早上,張起麟過來說讓把郭絡羅氏宣進宮來訓斥。結果一上午她都在想怎麼訓斥好?這點上,曹得意和莊嬤嬤都認為以漢族女子七出中的嫉妒和不敬翁姑這兩條為好。

  她就定下來了。為了避免郭絡羅氏尷尬,她還打算到時先讓人訓斥,然後她再出來寬慰兩句。

  結果,張德勝剛才又來了一趟,說是西六宮的人都來看。

  這可真是……讓人頭疼啊……

  下午的長春宮的訓斥簡直就是草草走了個過場。李薇之前聽趙全保悄悄說是張德勝後來又跑了一趟長春宮,就心裏有準備了。

  果然這訓斥也就是讓郭絡羅氏跪著,聽內務府的嬤嬤過來讀《女戒》,讀一句就問郭絡羅氏‘你知錯嗎?’,郭絡羅氏跪在下頭,腰背挺得比誰都直,朗聲答道:“知錯。”

  然後等讀完了,嬤嬤行禮告退,皇后讓人扶她起來,還要寬慰(……)。

  李薇真的很想跪。

  跟著她就告退了,想接下來皇后也不會突然風格大變的再訓斥郭絡羅氏一頓。她走之前,郭絡羅氏過來行禮送別,但看她的神情,反倒是一臉的‘我是正義,你自慚形穢走了吧?’。

  李薇都開始懷疑她的智商了。

  ……她也有點懷疑皇后的。

  晚上見了四爺後,看他興致勃勃的樣子,她都不知道怎麼說。只好把重點放在‘郭絡羅氏從頭跪到尾’上,希望能讓他滿意。

  可四爺的臉還是黑了。他騰的站起來在屋裏疾步轉圈,一副氣沒出好又憋回來的樣子。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四爺都有點結巴了,“還想給她個臉面,朕就不讓人去看著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的砸到屋外去。

  嘩啦一聲,院子裏跪了一片。

  他目眥欲裂,還帶著一點點的委屈問李薇:“你說,皇后到底在想什麼?朕讓人傳了兩遍話,還不夠明白嗎?她還不清楚朕是什麼意思?”

  李薇張口想勸,皇后最多是想和稀泥,並非有心,皇后一向是這個脾氣,不會跟人為難。

  不待她開口,四爺恨道:“朕早該知道!她這是……這是想顯示她的大度、慈愛。朕就是個暴君!她這個中宮就是怕朕得罪人,在給朕補救呢!”

  屋裏屋外都是人。

  李薇再坐不住了,起身輕輕跪到他腳邊,拉著他的手說:“萬歲息怒,皇后與您一體同心,榮辱、身家、性命都系在您的身上,她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跟她的話正相反,她認為皇后可能就是在打這個主意。

  但此時只能往回找補。皇后真是賢後了,四爺是什麼?就像他說的,是暴君?

  現在外面已經有一些不太好的傳言了。

  也是四爺剛登基太急了,恨不能一口氣河清海晏,萬民歸心。皇帝是有至高無上的權利,但底下人也不是全都只會挨打不出聲的。

  過一陣,等他冷靜下來就好了。現在剛登基,總要允許四爺興奮一陣子。

  “萬歲。”她輕輕拉他的手,給他使眼色。

  養心殿真心地方不算大,裏外又都是侍候的宮女、太監,還有侍衛呢。他在這裏罵臣子沒事,罵皇后就不行。傳出去帝后不合那是大事。

  四爺閉目深呼吸幾次,伸手用力把她拉起來。

  她牽著他的手坐下來,發現他的大手冰涼,氣的都發抖。

  李薇瞬間心疼得不得了,把他的手拉到腰上讓他摟著,坐到他懷裏給他揉胸口:“胤禛,不生氣。我來罵她,我把她叫進宮來好好的訓斥一頓。”

  四爺還在深呼吸,握著她的手說:“不,你是貴妃,你來訓斥官眷名不正,言不順。”

  他摟了她一會兒,靠在她身上平復呼吸。

  “朕沒事。”他說。

  李薇看他的神色,發現他是真的冷靜下來了。而且,這種冷靜帶著一股久違的味道。

  是沉穩。

  就像重心終於落到了底,他好像重新變得沉穩了。

  她不知道感覺對不對。也可能是她早就盼著他重新變得沉穩了。最近他的反應實在太像中大獎後的瘋狂。問題是現在沒有人能給他踩刹車了。先帝不在了,太后不給力,她有很多事不懂,就像這次,她就始終不知道八爺到底是怎麼惹著四爺了。

  只能他自己踩。可這就通常需要他先摔個大跟頭,要摔得夠狠,他才會明白過來。

  要是八爺這次真讓四爺栽了個狠的跟頭,那這次的事也算是值得了。

  李薇心道,犯次傻,換回清醒。真的太值了。

  當時,四爺再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他帶著她寫字,全是行書。如行雲流水般,讓她說就是筆意之間連綿不斷,一篇字看著像是一個整體了。

  書畫常放在一起說,就是因為書畫是通的。看得越多越能明白這個道理。

  李薇說不了太清楚,她就覺得四爺這篇字看起來漂亮得不行,少了哪一個都不完整了。

  四爺寫完了自己的,她在一邊只顧著看他寫了,自己寫的就亂七八糟。他勾頭看過來,她不好意思的說:“我重寫一篇。”

  他讓人重新鋪紙,握著她的手一起寫完這篇字。

  讓他把著手,她的感覺更深刻了。順著他的手勢使勁後,寫完一整篇她才發現剛才一直屏住呼吸了。現在寫完才長出一口氣。

  四爺放開她的手,笑道:“今天這個寫得還不錯,讓人給你裱起來吧。”

  可她剛才卻感覺到了,拿筆在其中四個地方點了下,道:“這些地方都斷了。不好。”

  這個斷也是很玄妙的,就是覺得寫到這裏的時候,字沒接下去。不是指墨蹟,而是筆意斷了。下面是靠四爺接回去的,雖然乍一看並不差,是她寫過的最好的一篇,但還是差了意思。

  四爺都驚訝了,撫著她的肩說:“素素也通了。”然後安慰她,“你還要再練兩年,這一篇已經不錯了。今後兩年裏,不必朕把著手,你能練到這個程度就可以了。”

  她也覺得不說未來兩年,未來五年裏她能練成今天這篇的意境就已經是一個飛躍了。

  四爺還是讓人把這篇字裱起來了,說是就掛在東五間裏。

  李薇深覺丟臉,不過四爺說東五間不來外人,來來去去看到的就是他和她,放這兒讓她天天看著好能更專心的練字。

  ……他不管什麼時候都忘不了嚴格要求進步。

  被要求進步的李薇也只能接受了。

  之後幾天,四爺的心情都不錯。隨著一天天變熱,進入八月時,怡親王回京了。

  四爺讓弘暉、弘昐帶著阿哥所和南三所的人一起出宮去迎接。

  李薇很想說這樣會把十三爺給嚇尿的。還有,四爺您是不是又嗨了?

  不要冷靜幾天一見十三爺又嗨了啊。您這樣跟見到親人就開始哭的孩子不一樣了嗎?這不科學。

  科學不科學,四爺都太高興了。

  他不但讓弘暉他們去接十三爺,還讓她把兆佳氏和十三爺的小兒子也給接進宮來。

  他高興的說:“到時十三直接進宮,讓他也見見媳婦和兒子。”

  是很體貼啦。但您直接讓十三爺先回趟府不更好?

  所以,十三爺接回來後,四爺還舉辦了一個小型的‘家宴’,連三爺和十四爺都被叫來了。在席上還讓弘暉領著去給十三敬酒。

  十三爺後來就直接被灌倒了。

  四爺特意讓十三爺在養心殿后的西五間裏休息。

  李薇就讓打著讓十三爺見媳婦的旗號進來,卻在十三喝暈前都沒露面的兆佳氏去照顧他。等十三爺盹過一覺醒來的後,就算嘴裏還在拌蒜,人還走不了直線,沖著四爺行禮能右側十五度,但他也堅持、堅定的辭出宮去了。

  他還給四爺跪來著,一跪就五體投地了。

  蘇培盛和張起麟兩個御前總管一起把醉了以後死沉的十三爺架起來,‘護送’出宮。四爺擔心他的十三弟喝高了,還叫太醫去看。

  晚上,李薇在東五間裏一齊見到了去看醉酒十三爺的黃太醫。

  黃太醫十分嚴肅認真的說:十三爺喝得有點高。

  因為喝完酒沒來得及催吐,十三爺直接睡過去了。等黃太醫在怡親王府見到十三爺時,正是酒精在他體內起最大作用的時候。

  黃太醫面無表情的說:“怡親王十分感念聖恩,見了臣就不停謝恩。”事實上是十三爺喝暈了,見著誰都跪地喊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誰聽了不會嚇得腿軟?黃太醫就差點給怡親王跪下。

  兆佳氏嚇得臉都白了,把屋裏侍候的都攆走了,只敢留下心腹。

  怡親王見了兒子就傻笑,大兒子來給阿瑪請安就被他抱到懷裏不撒手,千方百計哄好了,幾個大點的阿哥都逃出生天了,他又對著繈褓裏的小兒子犯傻,呵呵呵呵的笑。

  然後做鬼臉。把小兒子逗樂了他也跟著哈哈大樂。

  黃太醫十分的有經驗,一碗催吐茶灌下去,等怡親王吐乾淨了就睡覺去了。

  他對四爺道:“奴才離開的時候,怡親王已經安歇了。奴才留了藥,等怡親王醒了煎一副喝下去,可保萬全。”

  四爺滿意點頭,道黃太醫辛苦,大晚上的還要辦差,讓蘇培盛親自送黃太醫出去。

  轉頭,他對李薇道:“十三回來了,朕就輕鬆了。”

  李薇心中忐忑不安,呵呵半天道:“……那就太好了。”

  十三爺,您可一定要撐住啊。

  十三在府裏醉了兩天,第二天下午好不容易揉著金鼓齊鳴的腦袋爬起來後,楊國維火速遞上了一封替他早就寫好的請安摺子。

  楊國維複雜的說:“早就想替王爺遞上去了,但我又怕萬歲再宣王爺進宮……”所以連遞都不敢遞。

  十三現在眼睛還是處在快要被從腦殼裏擠出來的狀態,看摺子太難為他了,一打眼就滿紙的字亂飄,只能含糊道:“多謝國維,這就遞上去吧,我明早去給萬歲請安。”

  那天他回來後什麼正事都還沒來得及說呢!

  楊國維就趕在宮門關之前遞上去了。結果送摺子的怡親王府長史還沒走遠,蘇培盛已經攆出來了。跟著回了怡親王府,親眼看過怡親王的現狀後,蘇培盛道:“萬歲囑咐奴才,若是您還沒好,也不必急在這一時,明兒個下午,後兒早上,什麼時候去請安都成。”

  自家人,不用客氣。

  十三要起來謝恩,蘇培盛趕緊把他按住,含笑道:“奴才不敢,萬歲再三叮囑奴才不許勞動您。”

  等蘇培盛走後,楊國維帶著怡親王府大阿哥一起去送了回來,見著十三就感慨道:“萬歲實在是愛重王爺。”

  十三隻覺得如此盛寵受之有愧——不做出些成績來,怎麼回報萬歲?

  他一仰脖把藥喝幹,喚楊國維:“國維過來,與我說說這京裏現在如何了?”

  楊國維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說了一遍。

  十三爺靠在迎枕上,雖然臉色仍然是大醉後的蒼白,但雙眼卻湛然有神——嗨翻天中。

  “老八這是老病又犯了?”十三冷笑,當好人當習慣了,當到萬歲面前去了,當萬歲是久病待死的裕親王?

  楊國維笑道:“八爺大概也是急了。”

  新君登基,擺出了一副順者昌,逆者亡的架勢。一點都沒有給兄弟施恩的意思。要麼像誠郡王那樣去奉承新君,要麼就像五爺一樣耐得住寂寞。

  偏偏八爺既不願意學誠郡王,也不肯學五爺。

  先帝走前辦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他給擼乾淨了。

  八爺當時回府時肯定想的是還有機會,他侍候先帝多年,最摸准了先帝的脈,只要有機會翻身並不難。

  結果新帝一登基就把他的算盤給打亂了。

  十三搖頭,淡淡的說:“不只是如此。老八在前年就頭腦發熱了。”不然,他收攏那麼多人心幹什麼?

  人這頭一昏,就看不清路了。

  養心殿,四爺聽完蘇培盛的話,道:“十三面色還不好?那就再叫黃升去一趟。”

  太醫院左院判一天兩趟的去治醉酒,實在是大才小用了。

  李薇心裏這麼想,不過四爺就這毛病,對人好都是狠不能一口氣把人溺死。剛才蘇培盛走太快,她這邊還有給兆佳氏帶的東西,趁著機會讓人給她帶過去。

  四爺握著她的手笑道:“素素最知朕的心意。”

  李薇也含笑,遞給他一個碗。他低頭一看,見是蓮藕湯,笑著喝了,還把裏面的蓮藕都給吃了。

  十三爺喝成那樣,他也沒少喝。雖然當時一回來就讓他吐了,但也讓她擔心的不輕。黃升看過十三爺,回過話後被她叫著也給他看了遍。

  幸好,他當時勸酒多,還激動說話,占住嘴後就沒來得及灌自己太多。

  為什麼都能喝成這副樣子,這是李薇事先沒想到的。原來元代已經有了高濃度的蒸餾酒,稱酒露。傳到現在早發展起來了,宮裏自然也有窖藏美酒。

  只是以前四爺在她面前用的都是米兒酒,度數並不高。她喝的也是桂花酒等果酒。

  李薇從那天起就輕聲細語的勸他,看喝這麼多正事都沒來得及說,十三爺辛苦一路回來結果讓您帶著人給灌得躺了兩天。

  “不知道的還當您跟人家有仇呢。”她賣天真的道。

  四爺連連告饒:“都是朕高興壞了,一時失態。唉,十三也是實誠,弘暉他們去敬,一人一斟,他都喝盡了。”

  李薇輕輕翻了個白眼,“您這是說笑話呢。您讓敬的酒,大阿哥他們端的杯子,十三爺敢不喝嗎?”

  四爺點頭稱是,她趁機道:“您現在不一樣了,是萬歲了。說出的話都是金口玉言,大家都聽您的,都怕您,都跟您學。您現在是萬民表率,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您呢。”

  四爺好像被誇得很開心,握著她的手搖了搖:“要是都跟素素說的這樣就好嘍,他們不用都聽朕的,只要在朕跟前能在五分實話,朕就滿意了。”

  李薇呵呵,問他一會兒要不要來一碗拌面啊?讓劉太監給做,多放蒜茸和松花蛋。

  四爺握著她的手也跟著笑:“好,素素就讓朕吃成一個大胖子。”然後趁她不留神就把她給拉到懷裏,伏在她耳邊輕聲說:“回頭在帳子裏,素素就該辛苦了。”

  想調戲她?

  哼,李薇表示姐不怕。

  她反過來摟著他的脖子,也在他耳邊說:“沒事,到時我就騎在萬歲的身上,把萬歲當馬騎。”

  

作者有話要說:寫太少了,乾脆續在這章的後面了,大家晚安,明天見


☆、337、消氣

  午後,李薇捧著戲本子打發時間,玉瓶悄悄進來跟她說:“十三爺現在還沒出宮呢。”

  自從十三爺回京後,只要他來就會被四爺留一天,一起看奏摺,一起用午膳。所以她才會閒得打蚊子。玉瓶他們也不習慣,只好天天盯著看十三爺什麼時候走。

  一直到黃昏時分,張德勝過來請了,永壽宮上下這才像龍點晴一樣活起來紛紛折騰著給她更衣打扮。

  李薇謝絕了玉瓶的好意,沒塗脂粉就走了。

  天氣越來越熱,殿中陰涼還好說,平時哪怕只是走近殿門口,那一股股的熱浪就撲面而來。就算太陽落了以後再出來,地上都烤得人難受。

  塗上脂粉就像糊住了臉上的毛細孔。自從四爺說她不塗顯小後,她就再也不肯上粉了。

  女人對能年輕一點總是抗拒不了誘惑的。

  養心殿裏,四爺看到她進來就放下了手裏的書,笑道:“快過來。”當她聽話站到他面前時,他執著她的手輕輕歎了聲:“倒像是好久沒見你了。”

  也沒多久,三五天而已。

  李薇來的時候帶了個團扇遮陽,此時拿在手裏扇,他接過來道:“這扇子不好,十三帶來了一些好扇子。”說著就喊蘇培盛去把裝扇子的箱子抬過來。

  六個半人高的箱子一溜排開,她不免驚訝的想這全都是十三爺從江南帶回來的扇子?

  蘇培盛在一旁道:“奴才想著屋裏地方小,就只挑了甲字頭的頭六箱抬過來。”

  四爺點頭,讓人開箱。

  箱子打開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扁匣,每一個匣上都有黃封。小太監們把匣子捧出來,拿竹刀把黃封完整的挑下來,再打開後托到主子們面前。

  扇子多是成雙成對的,材質也不一而足。

  四爺給她挑了好幾柄,先把她手上的這個給換下來了。其實這柄也是今年他才拿給她用的。

  不過這些東西就是賞玩的,沒有電視電腦和報紙,人只能在衣食住行上鑽研。特別是一輩子都被圈在宮裏的女人,不享受這個又享受什麼呢?

  李薇順著他的意,每一柄都拿起來用給他看,最後挑了一把象牙柄的絹底花鳥扇。等她拿著這把扇子在他面前扇風了,他方才滿意點頭,讓人把這六個箱子全都送到永壽宮去。

  李薇攔道:“萬歲何不留著賞人?”

  四爺擺擺手,蘇培盛帶著人抬著箱子下去了。“好東西自然是要留下來使的,你放心,賞人的朕都另外有。”

  他手裏拿的是把摺扇,正反各有一面字,李薇看著不對,按住他的手翻過來瞧。這背面不是他的字。

  他就笑:“看出來了?這是朕跟十三一同寫的扇面。”

  看來他們兄弟關在養心殿,也未必是都在說正事,這不挺有閒情的嗎?

  西五間那裏能看到有幾個小太監在忙來忙去,李薇看到還有人抱著被褥出去,就猜到這幾日十三爺肯定留宿養心殿了,說不定還跟四爺抵足而眠。

  她在這邊走神,四爺卻是忙了幾天後憋著一肚子享樂放鬆的心。他把素素喊來養心殿后,見著人仍覺不足,突然起身道:“隨朕去御花園走走吧。”

  說罷他已經先走一步了,李薇只好趕緊跟上。

  在御花園東遊西轉了半天,還進萬春亭喝了盞茶,她才從他說的要不是時間不夠,更想去景山轉一轉,又說等圓明園修好就好了等等話裏,猜出他是忙夠了想看看景色,結果紫禁城走到哪裡都是房子的地方無景可賞。

  比不上圓明園裏一抬頭就能看到碧波萬頃。

  興沖沖出門去,掃興回到養心殿,四爺就道:“這幾日太熱了,等下場雨涼快了,朕帶你去景山。”

  可第二天,他等不及下雨就非要帶著一群人去景山跑馬。

  李薇坐在車裏時都想,他這性子真是越來越急了。掀開車窗簾看出去,四爺正和十三爺騎馬走在大太陽下,景山地界確實涼快點了,但只看這二位都曬得一臉通紅,就知道肯定熱得不輕。

  十三爺比四爺要黑兩個色度,露在外面的脖子臉全是黑紅色的。而且,跟他比一旁的四爺反倒被比成了個胖子。

  比方一下,十三爺像身高一米八,體重一百四的,四爺像一百六的。

  雖然只胖那麼一點點,但顯然四爺比十三氣色好,人也更豐腴。

  兩兄弟不知說了什麼,四爺拿馬鞭的手往前一比,兩人均縱馬跑了出去,身後跟著的侍衛也都呼啦一下都跟上去了。

  李薇今天根本沒換騎裝,頂著大太陽跑馬,她真的敬謝不敏。而且四爺對十三爺的熱情勁還沒過,這些天粘弟弟粘得厲害。

  到了地方,帳篷已經早就提前紮起來了。李薇從車上下來就能直接進帳篷,只是外面涼風習習,她帶著玉瓶在周圍轉起了圈。

  大概是因為她來了,所以十三把兆佳氏也帶出來了。只是兆佳氏才出月子,柳嬤嬤把她補得過了點,現在人胖了些,稍稍動一動就是一身汗,看著就辛苦。李薇讓她先回帳篷休息,她去看看孩子們,把兆佳氏勸回帳篷後她才動身。

  百福、造化都被帶出來了,永壽宮地方小不夠它們跑的,從剛才一撒下車就歡樂的跑起來。小喜子緊緊跟著它們。

  看到李薇,兩個小傢伙都跑過來圍著她,她挨個拍拍頭,說聲:“去玩吧。”它們才跑走,但都是跑遠一點就回頭看看她,像是要記住主人在哪裡。

  李薇囑咐小喜子:“今天來的人多,小心別讓它們跑丟了,看到侍衛騎的馬要趕緊的避開。”

  “奴才都理會得,貴主兒放心。”小喜子忙道,見狗兒們跑開了就趕緊去喊。

  蘇培盛過來道:“貴主兒,這會兒太陽大了,奴才侍候您回去歇著吧?”

  李薇猜他大概是有事不能在外面說,搭在他手上回了帳篷,坐下後等她洗漱完,蘇培盛才說四爺和十三爺跑得不見影了,午膳大概不再回來用,剛才傳話來說膳房班子不用動,從這邊做好了送過去就行。

  “那就照萬歲說的辦。”她道。

  蘇培盛看了貴妃兩眼,見不像說假的,等了會兒也沒別的吩咐就出來了。出來了還嘀咕,貴妃不跟著過去?萬歲在外面,她就這麼留在這兒了?

  沒有四爺,沒有孩子,李薇突然覺得渾身都輕鬆了。她也不想再坐在帳篷裏,讓趙全保留下看攤,她帶著人去山裏溜溜。

  等蘇培盛去傳完話過來,就見貴妃的轎子和人都沒了!就留了個趙全保,這小子還呵呵道:“我們娘娘出去散散。”

  蘇培盛心道你騙誰啊?貴妃一準是去找萬歲了。跟著又一想,不對啊,萬歲是騎著馬跑的,除了十三爺和身邊帶的侍衛,現在他都不知道萬歲在哪兒。貴妃想坐著轎子追?那是白日做夢。

  貴妃別是把景山當成圓明園了吧?這地方大著呢!

  蘇培盛想過會兒就能看貴妃失望而歸了,不由得嘿嘿笑起來。

  趙全保看他這一臉不安好心的樣子,故意上前道:“蘇爺爺想什麼好事呢?”

  蘇培盛回神,忙拍拍他道:“放心,你爺爺有好事一準忘不了你。”

  趙全保笑道:“那小的就等著了。”哄誰啊?

  另一邊,李薇走累了就上轎讓人抬著,坐煩了就下來走著,還跟玉瓶說忘了把馬牽過來了。玉瓶說:“主子要是想騎,這就讓人去牽來?”

  李薇擺手說不用,快到午膳點了,要是想騎下午再騎。

  正走著前頭傳來陣陣馬蹄聲,隨行的侍衛趕緊迎出去百十米。主子們進景山來多是騎馬的,貴妃卻是步行。要是前頭來的人沒看清直接撞過來,不說撞著貴妃,撞著她身邊的人也是一樁麻煩事。

  李薇被護在後面,到現在也只聽到兩隊人馬匯合的聲音,馬蹄聲越來越多,卻根本看不清來的是哪邊的人。

  她想起侍衛身上都帶著旗,忙讓身邊的人看旗。

  前頭一個侍衛回來說:“是萬歲。”

  果然接著就看到了高高豎起的明黃旗。

  四爺那邊在看到過去的侍衛頭領時就明白是素素了,他轉頭跟十三說:“是貴妃的人。”

  十三也看到貴妃的金黃旗了。

  景山裏現在就這兩個黃旗,一見就知道是誰。

  他連忙下馬:“臣弟給貴妃請安。”

  四爺擺手:“不用多禮。”他策馬過去,前頭的侍衛紛紛跪下給他讓路。

  李薇看到他騎馬過來,也蹲身一福。

  四爺在馬上沖她伸手:“上來,朕帶你過去。”

  她看到十三爺就在四爺背後沖她行禮,連忙抬手讓他平身,然後才搭著四爺的手,他伸胳膊把她給抱了上去。

  側坐在馬上,十三爺也從後面騎馬跟上來了。

  四爺笑道:“正往回跑呢,沒想到在這裏碰上你了。”他看到素素身邊帶著轎子,就知道她是過來散步的。

  回到營地裏,人們看到明黃旗早早的就出來跪下迎接了。

  趙全保也看到了貴妃的旗,立刻就帶著人迎了上去。

  四爺先下馬,再把她抱下來,道:“把孩子們都叫回來,一會兒一塊用膳。”

  她就讓侍衛們上馬去分別傳話,不一會兒就見到二十多支旗向營地聚攏。然後就看到一隊隊的侍衛護衛著阿哥們策馬而來。

  等到用膳時就熱鬧了,營地中央好大一片地都用地氈鋪滿了,四爺居於上首,李薇坐在他身後,面前是張小桌。十三爺坐在左首第一位,落座時辭了很久,四爺堅持讓他坐在那裏。

  弘暉帶著弘昐等坐左列,弘晰等坐右列。

  額爾赫也是個小桌,卻坐得比弘暉還靠前,離四爺的桌子也近。

  弘昤由太監領著也有他一張桌子。

  一場野餐吃得像個大場面。

  四爺卻很高興,上桌後頻頻賞菜,說弘晰愛吃這個什錦菜卷,豆腐皮裹著的放著綠豆芽金針菇等,讓人給他端過去。說弘晟愛吃毛豆,弘晉愛吃大拉皮,弘曙愛吃燉豆腐,等等。好像每個阿哥的口味都被他記在心裏了。

  他每點一個人,那人就要趕緊起立謝恩。比起自家親生的孩子,他對兄弟家的侄子倒是更疼愛。

  李薇的桌上也有盤拔絲蘋果。

  她吃的時候就想,四爺確實細心體貼又周到,當他是皇上之後還肯付出這份心意就讓人動容。這兩次她見到的弘晰等人,除了弘晰看起來一樣恭敬之外,往下如三爺家的弘晟,七爺家的弘曙,對著四爺時就沒那麼誠惶誠恐,不敢說不敢坐,什麼都不敢了。

  現在弘晟就在跟弘曙拼酒,舉著盛著米酒的酒斟豪邁的乾杯。

  四爺在上面看到了還笑,讓人給他們再提兩甕去,道:“只管喝,喝倒了汗阿瑪讓人把你們抬上車去。”

  弘晟笑嘻嘻的說:“謝汗阿瑪!”然後還要過來找弘暉喝。弘暉強不過,勉強喝了三杯。

  晚上,四爺對她歎道:“十三真是朕的肱骨之臣。”

  炕桌上的笸籮裏還擺著雍正錢,他拿起一枚歎道:“治大國如烹小鮮,真是一絲一厘都不敢錯啊。”他把這枚錢扔回去,發出清脆的噹啷一聲。

  “這些雍正通寶都收起來吧。”他木然道,“等寶源局把新錢送來,朕再拿來給你玩。”

  李薇雖然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也點點頭。“那這個就叫人挪出去吧。”她指著擺在東五間裏的那個百枚雍正錢編的大錢串子。

  一串五枚,四串一股,看著雖小卻十分的沉。四爺硬是讓人弄了個紅木架子來掛它。

  四爺看著那一大串錢,半晌才道:“……不必,就這麼擱著吧。”

  也讓朕時時看著,日日自省。

  隔了幾日,李薇讓人收回宮裏散出去的雍正通寶。去年四爺把這錢給她後,她就拿這個來賞人。永壽宮上下也都愛在打賞時用雍正錢而不是金銀角子了。

  有她帶頭,西六宮裏雍正錢打賞成了時興事。特別是過了一個新年後,太監宮女們吃酒耍牌鬥骰子,用的都是雍正錢。

  四爺的態度改變,她自然也要變一變。讓人拿銀子把雍正錢都給兌回來。

  這一兌,她才知道雍正錢出了什麼事。

  趙全保苦笑道:“奴才久不出去,倒不知道這行情了。”他去兌錢是按照公價來兌的,一兩銀子兌一千枚錢。

  “那兌出來的是多少?”她問道。

  趙全保把剩下的銀子掏出來,道:“現在大概只能兌出七百多。”

  李薇倒抽一口冷氣,這就少了三成?

  趙全保忙道:“也就宮裏是這樣,京裏能兌九百多呢,不少了。”

  玉瓶也說:“夠使,我當年在家時兌錢也是兌個j□j百,總要給人家一點好處的。”

  再見到四爺時,她嘖道:“沒想到宮裏的錢這麼貴?”

  四爺冷笑:“不是錢貴,而是他們拿不出錢來了。”


☆、338、主席

  經過四爺的解釋,李薇才大概明白這一次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兩銀從能兌一千錢到只能兌八、九百,這就說明是銀價變賤了。

  他歎道:“銀賤銅貴,這不是祥兆啊。”

  就跟炒股一樣。看著雍正錢好,更多的人會撲上來攢銅錢。

  攢銅錢幹嘛呢?

  李薇這麼問,四爺就笑:“總不會是攢著編銅錢串子玩。”

  其實假幣是個歷史問題。

  比起現代各種高科技的防偽,古代的假幣就比較沒有技術含量了,有個鐵爐子再弄個模子就行。

  雍正錢在防偽上也是做出了種種準備的。四爺當時下令鑄錢時,就要求各地的鑄幣模子高度統一,所以雍正錢的字就是好看(她的觀感)。

  但這也沒有妨礙假幣事業的蓬勃發展。

  這麼說吧,正版雍正錢一千枚拿到私鑄作坊,轉眼就能變成一千五百枚或兩千枚。這是不是暴利?

  四爺用一種有些羡慕,但更厭惡的語氣道:“朕做夢都想這樣把國庫的錢換個地方放一放,眨眼就能漲一倍出來啊。”

  李薇摸摸他,不敢說李家也用過私鑄錢。

  其實這事在民間特別普遍,悄悄到開辦鑄錢業務的人家去,花上二萬塊買二十萬可以流通的假幣,說實話你幹不幹?

  雍正錢還算有鑄造難度,康熙錢就簡單了。全國幾乎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鑄錢局,各地用的模子是只追求形似,不嚴格要求完全一樣。所以私鑄基本上沒有任何難度——你只要說這是外地的錢就行了。

  鑄錢不就是為了用嗎?只要能流通起來,它就是錢。

  官府抓私鑄也是抓得厲害,可重利之下,砍頭刀都沒那麼恐怖了。再說,不是真的過不下去,誰也不會挺而走險。李家那次偷偷去買私鑄錢,李文璧做了半個月的惡夢,偷偷抓著李薇說讓她帶著弟弟在外面玩,只要看到官兵來家裏敲門就別回家趕緊去找你舅舅。

  李薇不敢告訴他,其實覺爾察氏去的那個私鑄窩點就是舅舅們罩的,給家裏拿的都是一等一的假錢,比例跟官鑄一模一樣,模子也是上上好的。所以不用擔心,拿到官衙官老爺都認不出來,阿瑪你放心的花吧。

  鑒於李文璧的單純,覺爾察氏換了這一回就沒再換了。這一回他就瘦了十斤,再來一回命都要嚇沒了。

  官鑄發行的錢轉眼就能變多,但價值卻在不停下降。通貨膨脹就意味著錢越來越不值錢,大家會更加傾向於拿銀保值。

  她記得現代時有過幾次搶購黃金的熱潮,聽說東南亞的黃金都叫中國大媽們給買光了。她家那邊的地方電視臺還報導過一個土豪一口氣花了三百萬在金店買金條發年終獎(土豪你的公司還缺人嗎?)。

  原本就銅貴銀賤,所以相當一部分聰明人開始趁低吸納白銀。雖然當白銀被吸納到一定程度,市面上的白銀變少,銀重新貴過銅錢,也不意味著銅錢就沒事了。

  官鑄的錢放到市面上越流通越少,官鑄就必須再加大發幣力度,而收回的錢卻打不平,虧損就無可避免了。

  這同樣也等於國家在一直賠錢。

  四爺當然不可能等到事情變得這麼嚴重了再來收拾,事實上京城寶源局、寶泉局等在京鑄幣局,相當於國有銀行總行。做為京城總行,發行新的雍正幣時京城的普及率是最快,最大的。

  當他們發現市面上的私鑄如雨後春筍般一下子都冒出來了,銀賤銅貴,自然就立刻上報了。

  只是先是四爺登基,過年,各種喜事真是太多太多了。誰也不願意當報喪鳥。

  誰都知道,這事遞上去肯定要挨駡。工部和戶部就是打頭的頂罪羊。

  八爺此時送上門去。他本來就有個好名聲,又願意‘仗義相助’,戶部和工部都樂壞了,趕緊把這件事交給了他。

  八爺就這麼一直按著,直到京裏的銀兌銅降到八百了,估量著差不多就給遞上去了。

  事情不嚴重顯不出來他的本事啊。

  四爺自然就氣炸了肺。

  事實上李薇聽完了也覺得八爺這人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哪有這樣的?先在一邊看人挨打,等別人打完了他上來拿著手機問我給你叫救護車吧?

  挨打那位肯定一邊說謝謝一邊想罵他:你早幹嘛不打個110呢?

  她氣呼呼的這麼說,110拿衙差代替了,四爺聽她罵心裏十分暢快。

  李薇道:“他要是嫌去衙門麻煩也可以視而不見啊。只要他別一直在一旁站著,好像就等著拾漏一樣,那……那也不至於這麼招人恨!”

  京裏消息靈通的不止一二。四爺在宮裏是真成聾子瞎子了,滿京城發覺雍正錢出事的肯定還有,但比起那些裝傻的,八爺這種自作聰明也不見得就好多少。

  四爺這時反倒過來勸她,拉她坐下一下下的給她撫背:“好了,朕都氣過了,你也不要生氣了。”

  他歎了句:“十三真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他聽老八說過之後,真如當頭一棍,晴天霹靂。但十三回來之後呵呵一笑,跟他說京裏大概是雍正錢使得多,外面現在還是康熙錢的多。至少他在江南見的仍是用康熙錢的八成,雍正錢僅二成。

  這話要是早兩個月說,四爺一定不高興。

  但現在跟他說雍正錢的普及率不高,只有京城顯得嚴重一點,其他地方的壞局勢還沒完全展開呢。

  有足夠的時間補救。

  四爺心中的一顆大石就這麼落地了。

  李薇聽到這裏才明白,不由得上前輕輕撫他的胸口。引來四爺低頭一笑,與她雙手交握。

  她心道:怪不得,四爺之前那麼大火是被嚇的。

  就跟考試剛過,成績還沒出來,某一主科成績略有些心虛。這時,學校裏悄悄流行一個消息:這科成績合格率只有六成,判卷極嚴,教授發火了。你怎麼算自己都不像那六成內的幸運兒。何況缺席太多,就指著卷面成績拉分呢啊啊啊啊要掛了。

  然後惶惶不可終日,網也不上了,男友也沒心情搭理了,街也不想逛了,嚶嚶嚶嚶~

  最後發現是一謠言。

  四爺現在就是發現成績還是能平安過關的——過關不了也能補考。現在開始看書還來得及。所以,他這才放鬆下來了。

  之後一直到秋天,四爺都時不時的拿過來一匣子新鑄的錢給她玩。

  京城寶源局正在按照他的要求重新鑄錢,這回務必要萬無一失。

  如果說上次的雍正錢對李薇來說就是個玩意的話,現在再看到還沒有發行的雍正錢,她的觀感就不一樣了。

  慎重多了。

  四爺還給她做示範,教她把銅錢往地上扔來聽響。

  李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不由得撲上去把那枚錢搶救下來,他看她這樣還笑,告訴她這錢呢,就要經摔經打經用。

  不但讓她摔,還給弘昤摔,就連蘇培盛都被賞賜摔過幾枚。

  摔過幾次後,還真有銅錢被摔碎。

  當時這錢被重重摔在地上成了八瓣時,整個東五間裏一片寂靜。李薇雖然不是主摔手,但也看著四爺不知道說什麼好。

  ……是他自己摔的。

  要安慰他嗎?怎麼安慰?她還真沒用過一摔就壞的銅板,這簡直比私鑄的還差勁。

  四爺卻很淡定,蘇培盛使眼色讓一個小太監跪著去把摔碎的銅錢拾起來,那小太監都快嚇哭了。李薇含笑來了句:“碎碎平安。”

  四爺就笑了,小太監也鬆了口氣,趕緊拾起來退了出去。

  “這錢怎麼這麼脆?”李薇拿起一枚說。

  四爺歎道:“銅少了,錢就脆了。不經用。”

  李薇想了想,發現這個她蘇不了。她背過元素週期表,但那些像錫、鋁等金屬,她統統不知道哪裡有礦,也不知道如何提煉。

  在古代能發現的金屬很有限,現代經驗也沒有能借鑒的地方——紙幣太超前了。

  四爺看她發愁問她愁什麼,她就說想幫他出個主意。

  “素素想幫朕出個什麼主意?”他笑道。

  大晚上兩人沒事幹躺在榻上聊天,四爺費了一天的腦子,就喜歡聽素素說些她的小心思小念頭。等他聽到她在給他想雍正錢怎麼鑄時,聽著聽著就笑壞了。

  素素說她想過用過——可是鐵也是很重要的戰略儲備物資,所以她把這個念頭給打消了。

  她又說紙就沒有貴賤的問題了,各地私鑄局氾濫是因為民間有打鐵的,可印刷局可不是哪裡都有的。小鎮上未必會有一間書局,但一定有打鐵的。

  四爺笑她異想天開:“銀票也罷了,平時生活都用紙錢行不通的,一般的百姓家是寧可把錢放在能看到摸到的地方,放到別人手裏不放心。不管是金銀還是銅錢都能私藏,用紙做錢,那錢還能放嗎?”

  李薇心道這皇上的腦子就是不一般,這麼快就想到了。現代的新聞裏常常都有把錢藏到豬圈裏角落裏,不是讓豬吃了就是讓老鼠啃了的消息。

  不過他笑完之後,越想越覺得除了不好存放外,紙錢杜絕了大部分的問題。前朝也有以紙為幣的先例。

  於是忍不住不睡覺爬起來到隔壁屋去寫設計方案了。

  李薇一覺睡到淩晨三點,到點就睜眼準備起床方便下再喝點水,跟著就看到隔壁屋子亮著燈。她披衣過去,見四爺好像是熬夜幹了一晚上的活一樣。

  看到她過來,四爺恍然:“吵醒你了?”跟著就下意識的去看表,震驚:“怎麼都這個時辰了。”

  李薇驚訝:“你昨晚上沒睡?!”

  大概是她的語氣,四爺馬上解釋:“朕本想寫一寫就去睡的,沒留神就到現在了。”他放下筆“真是,真是……”

  她把他給推到裏屋讓他換衣洗漱時,他還在一個勁的解釋:“朕真是一時忙忘了。”

  李薇把衣服遞給他,好笑道:“您忙什麼呢?”

  四爺就歎,說他一晚上都在想她說的紙幣的事。讓李薇直接嚇了一跳,她真的能把紙幣給蝴蝶出來?

  不過顯然是不可能的。

  四爺就是開了一晚的腦洞而已。

  一直到坐下用早膳,他都在說他設想過能如銅錢般大面積流通的紙幣,要想不怕水浸,可以用布絹,上面的紋路可以讓繡娘織出。

  但女子們多是養於深閨,不可能徵召大批的繡娘。

  畢竟做錢跟平時穿衣用的布還不太一樣,這個工作量只多不少。哪怕是皇帝的命令,把給皇家的每年的針織貢物都換成錢,繡娘和織娘還是不夠用的。

  李薇吃著粘豆包,給他也挾了一個,插了句:“可以讓男人也去織啊。”

  “荒唐。”四爺虎著臉輕輕喝斥了句,又好笑的歎氣道:“異想天開。古來男耕女織,哪有男人去織布的道理?”

  李薇道:“女人都能耕田,男人為什麼不能織布?”

  四爺卡了殼,鄉間確實是全家老少齊下地,不可能省下女子不去使喚。他看素素還在對他使眼色,催他答,他只好把自己碟子裏的咸鴨蛋黃挖出來放到她的碗裏,告饒道:“朕說不過你,滿嘴的歪理,吃吧。”

  被占住嘴的李薇只好接下他的降旗了。

  看她一口就把咸鴨蛋黃給吃了,四爺怕她再鹹著了,讓她趕緊再喝兩口粥緩緩。

  然後他接著描述他的腦洞,就是如果織娘的問題解決了,僅僅是不怕水浸還不夠,還要不怕火燒,足夠耐用。

  四爺正在猶豫怎麼解決火燒的問題時(這不可能解決得了),被她發現一晚上沒睡覺了。

  用過早膳,四爺該去前殿了,李薇跟他進去侍候他更衣。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說:“當時我就是隨口說說的。”四爺竟然真的認真的花了一晚上的時間來想可行性。

  她覺得以後都不太敢說話了。隨著時間越久,四爺越來越能聽進去她的話。她等於是能直接影響主席(會被請喝茶嗎)的人!

  多可怕!

  她很清楚她的本事有多少。

  四爺摸摸她的頭,跟著又把她摟到懷裏,輕輕拍著說:“朕知道素素是關心朕,素素也是認真想了的。”

  所以他才願意認真聽。素素是真的想過的,就算只是閨閣女子,她的話也比朝上許多人更珍貴。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標題會被請喝茶嗎?

PS,交子的事是我忘了,多謝大家提醒,已修,群摸~~


☆、339、感性的四爺

  雍正元年的頒金節前,四爺把荷包案的後續告訴李薇了。

  “禍首朕已經知道了,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不過宮裏他的爪牙已經清理乾淨了,你也可以放心了。”他道。

  李薇追問:“是誰?”她早就猜了一個人,於是就做了個口型:八爺?

  四爺怔了下,很驚訝她居然靠猜的能猜中,這是身為額娘的直覺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他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問她道。

  李薇想了想,“直覺。”

  四爺笑了,她說:“其實也不算是直覺。就是這次鑄幣案他瞞著您,我就猜他是個喜歡發災難財的人。”

  別人倒楣了,就是他的機會。

  荷包案牽扯進去的人有長春宮,有永壽宮,有弘暉、弘昐,有烏拉那拉家,甚至可能會有怨恨四爺的太妃們。

  唯獨不會有他。

  乍一看,這事跟八爺一點利益牽扯都沒有。

  主要是歷史上八爺就跟四爺的某個兒子牽扯上了(她絕不會讓歷史重演!),她等於是由果推因,一開始懷疑的就是他。後來想查的不過是他是怎麼做到的。

  有段時間她還懷疑東六宮的惠太妃是他在宮中的內應。

  直到後來換了東六宮所有太妃身邊的人之後,西六宮也被她給攥到手心裏了,她才放了一半的心。剩下一半在今天四爺揭曉謎底後也放下了。

  八爺,那就是個秋後的螞蚱。

  其實她原來真的擔心是長春宮或弘暉的手筆。

  對付八爺,四爺絕對沒一點遲疑。但對長春宮和弘暉,他卻會投鼠忌器。

  最重要的是,或許對四爺來說,她和四子一女的份量比那一邊重。但對國家和皇帝來說,皇后和嫡長子絕對能重過這宮裏的所有人。

  就是把太后加上也一樣。

  國母一向指的就是皇后,可沒聽說把太后當國母的。

  就像現在東六宮的太后一樣,她只能聽奉承當擺設,安享尊貴,卻已經沒有任何權力了。

  四爺沒想到居然是鑄錢這事給了她靈感,比起他折騰了大半年,她只用一件事就這麼給老八定了罪。

  但細思起來卻十分有理。

  這件事從一開始,他懷疑過宮外的理親王,直郡王,宮裏的弘晰,弘晉,弘昱,還有老五的兒子弘升,東六宮的宜太妃、惠太妃。

  還有皇后和烏拉那拉家。

  他不懷疑弘暉,卻疑心皇后。

  所以四月份查出來後,他一直認為老八是讓人擺出來的擋箭牌,讓他們繼續往下查。連郭絡羅氏和安親王府都給查了個遍。

  現在能確信就是老八出陰招,意圖離間天家父子兄弟,他絕不會放過他!

  李薇只看他笑了下,身上就忍不住一寒。

  然後頒金節當天,她就在宮裏知道他做什麼了。

  頒金節是滿人的大節日,所以這一天進宮的人會特別多。就跟事先算出有幾個客人好準備幾把椅子一樣,永壽宮都要在頒金節前統計一下當天要來的官眷名單。

  李薇很喜歡樹狀圖,所以目錄寫得很清楚,一共來多少人,都有哪幾家,各家的親戚關係如何等等。

  照宗室爵位由高到低的排,然後她就發現少了一家郡王的福晉。

  李薇馬上叫來常青問:“最近有哪家辦喪事了?”

  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某家郡王的女眷,去世了。因為就算是重病,也會往宮裏送禮,名單上肯定會有,只是會標上‘因病缺席’。

  常青仔細回憶了番,肯定的搖頭:“奴才沒聽說。”

  李薇奇怪道:“那就怪了。”她讓人把去年頒金節進宮的名單拿出來,兩下一對就找到人了:“安節郡王。”雖然她不記得進來磕頭的人長什麼樣了

  常青恍然道:“都是奴才糊塗,安節郡王府確實進不來了。”

  他怎麼就進不來了呢?就是老婆沒了,還有世子福晉啊。

  常青解釋了下,安節郡王是康熙四十九年襲爵,前些日子郡王爺不好了,上折請立世子。但安節郡王無子,他這個兒子是個嗣子。

  咱們萬歲說嗣子不能當世子。

  安節郡王的福晉已經去世了,本來今年世子福晉是可以進來磕頭的。但現在世子沒了影子,世子福晉也不存在了。

  安郡王府的禮物還是送來了的,就是既然不可能有人進來,當然就不會有座位了。

  李薇無言半晌,常青大概看出來了,就又添了句:“安節郡王是郭絡羅氏的表兄。”

  這次的頒金節缺席了幾個人,直郡王的福晉已經去世,新福晉先帝沒來得及指就去了,四爺要指也要等兩年後。理親王那邊王妃倒是仍在,但四爺不可能把前太子妃給接進宮來。

  還有一個八爺,無爵。

  於是這三家四爺都是賜宴,讓他們身在府中也能感念皇恩,與天同慶。

  賞過煙花送走客人後,李薇去了養心殿,跟四爺抱怨說她特別想看看郭絡羅氏的臉。“要是她知道安郡王府的事,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不能怪她興災樂禍。以前郭絡羅氏是討厭,現在就像蟑螂一樣,見到就必須殺個乾淨!

  四爺被她逗得正漱口呢笑噴出來,正噴蘇培盛一臉。

  頓時屋裏的人都怔了,四爺也是一愣,跟著就笑得更厲害了,擺手道:“快去,快去,洗洗。”

  蘇培盛被噴得眼睛都有點睜不開,連連眨眼笑著說:“有萬歲噴這一口,奴才明年一定走大運!”

  就連李薇也佩服這馬屁拍的是真好。

  四爺被他這話一捧,更是笑得收不住,指著門讓他趕緊出去洗臉。

  等屋裏的人都出去了,四爺坐下指著她小聲說:“都是你招的朕。”

  李薇嘿嘿笑著往後躲,他嚴肅了一會兒就又笑起來了。

  屋外,蘇培盛洗過臉過來聽到屋裏萬歲的笑聲,就收住腳在門外站崗了。一個小太監想巴結他,湊過來說:“爺爺怎麼不進去?萬歲爺肯定想看看……”看看您洗過臉的樣子?

  小太監呵呵笑,示意‘我的意思您明白’,他們做奴才的都是拼命在主子跟前露臉,哪怕主子只是隨口吩咐一件小事,他們都要在辦完後跑回去說一聲辦好了。這才顯得他們把主子的話記在心裏了。

  蘇培盛白了那小太監一眼:“當你爺爺我跟你一樣傻啊?”他揚揚下巴指著屋裏,萬歲這會兒又笑了,雖然聽不到貴妃說了啥,只看萬歲這樣現在眼裏也裝不下除貴妃之外的人。

  小太監以為他是怕貴妃,連忙小聲說:“貴主兒和氣著呢!上回我沒出去,她就沒生氣。您進去吧,貴主兒不會惱您的。”妃嬪們侍候萬歲時,最討厭身邊杵個人,想幹點什麼都不方便不是?

  所以他們在屋裏侍候都是要眼色的。

  他這話一說,蘇培盛連白眼都懶得翻了,指著一邊:“滾遠點去。”

  八爺府上,郭絡羅氏埋在八爺懷裏痛哭。

  安節親王要不是為了不丟了爵位,幹嘛要收嗣子?結果皇上一句話,嗣子不行就把請立世子的摺子給退回去了。聽人說安節親王當時一口氣就差點沒上來。

  “皇上……皇上是成心的!”她恨恨道。

  八爺捂住她的嘴,輕輕搖頭:“不能胡說。”跟著輕輕歎了口氣。宮女小選後,宮裏就什麼都打聽不出來了。皇上算是把所有的老鼠洞都給堵住了。

  鑄錢的事也一手交給了十三。

  現在該怎麼辦呢?

  他是絕不肯就這麼窩在屋裏虛擲光陰的。皇上不用他,他就讓他不得不用他。

  安節郡王的爵位眼看是保不住了。

  他輕輕舒了口氣,看來只能想辦法把惠太妃接出宮了。

  皇上說只有郡王以上才能奉養太妃,換句話說,只要奉養了太妃,至少也會是個郡王。

  幾乎是轉眼間,冬天就到了,雍正元年要過去了。

  幾場大雪蓋住了整個京城,四爺又開始忙京郊流民的事了。

  每年到這時都會有流民往京城擁來。尤以河南、山東兩地的流已最重。這兩地都是農耕大省,靠天吃飯的百姓最多。稍有天災,人禍就接踵而來。

  四爺在養心殿大發雷霆。

  等到下午,蘇培盛冒雪帶著人去永壽宮接貴妃時,他在前頭還沒罵完。

  不過早在今天早上,萬歲就囑咐他來接貴妃了,說天氣這麼冷,趁著天還好時去接,省得天黑路上不好走。

  所以,才申時過半,天還陰著,但雪已經小了一點了,他就趕緊帶著人過來了。

  李薇穿著厚斗篷,戴著斗笠擋雪,懷裏抱著暖爐,全副武裝的從永壽宮出來。橫穿過宮道後,不過十數步遠就進了養心殿的後門了。

  進去後熱氣一哈,帽上身上落的雪就化成了水。此時才覺得腳上有些冷。

  蘇培盛早就讓人準備了熱水,打來泡腳,再端上一碗薑茶,看著貴主兒好好的坐在燒好的炕上,他才算是鬆了口氣。

  薑茶飲了半盞她就放下了,蘇培盛殷勤道:“貴主兒可要用些別的?有剛做好的酥油茶。”

  她點頭道:“那就來一碗……”話音未落,就聽到前殿那邊傳來一聲熟悉的大罵。

  聽得很清楚,四爺在罵‘蠢貨’。

  配著酥油茶,她吃了兩個紅豆酥,拍拍手上的渣子正要叫水來洗手,四爺進來了。

  “好香。”他道,坐下對蘇培盛說:“給朕也上一碗,就照貴妃的樣子。”

  李薇就不急著洗手了,陪他再用一點。

  她拿著椒鹽鍋巴慢慢吃著,看四爺一會兒就喝了兩碗酥油茶,吃了麻辣鍋巴、椒鹽鍋巴、羊肉孜然鍋巴等。

  他吃完後兩人一起洗手,她讓人拿來杏仁綿羊油,塗到他手上然後四隻手纏在一起塗護手油。

  他的手指纖長潔白,比她的手還要好看。她的手太軟了摸不到骨頭,他這手細是細,卻好像鋼筋鐵骨般硬。

  她看了眼表,不到五點就用過點心了,到六點他肯定就沒胃口吃飯了。

  正好省下時間,兩人可以做點別的。

  四爺最近忙得沒時間看修仙書了,升平署送來的戲本子成了他新的消遣。李薇有種帶壞好學生的愧疚感,四爺以前什麼書都看,唯一沒看過的可能是戲本子。

  結果現在新世界的大門一打開就合不上了。

  她也好奇的問過四爺,這戲本子有什麼好看的啊?

  四爺嚴肅又深沉的說:“朕對民間的事都是一知半解,那日才發現,這戲本子裏倒能看出不少民間的事啊。”然後又冷笑著說比大臣的奏摺都強得多。

  李薇深深的汗啊。

  放現代就像在說電視劇反應世情一樣。

  (……)好像有點道理。

  今天他跟她也是一人捧一個戲本子在看,看一會兒她忍不住湊過去看他看的這本是什麼。因為他從剛才起眉毛就皺成了川字,翻頁時好像跟書有十世大仇——太用力了,小心把書頁給撕下來。

  她跟著看了幾頁,發現是個喜兒的故事。

  黃世仁是官府。大過年的,官府上門來逼稅,說今年喜兒家的稅交得不夠。喜兒家是種地的,每年都要交糧食去官倉。但通常他交三十鬥,官府只會記二十鬥。

  那十鬥是好處,會被官倉的管庫和縣官給私吞了。

  所以為了交夠稅,喜兒爹每年都要多交,或者給錢來賄賂衙差。

  但今年收成不好,如果不算給管庫和縣官的,喜兒家是交夠的了。喜兒爹交糧時求告了很久,說明年一定交齊,開春哪怕去借也會交齊。管庫前腳答應了他,回去一想不行又給記上了,他這裏能等,縣官老爺那裏不能等啊。

  所以喜兒一家在過年的大好日子裏,官差堵門要把喜兒爹給鎖去。

  後面當時是有了個包青天了。李薇都猜到了,喜兒要麼逃出村,要麼被賣了。然後她就會遇上書生了,書生必定會高中,再回來懲治這個壞縣官和管庫。

  可四爺看到最後氣得手都是抖的,看到喜兒爹被鎖到衙門的路上正好碰上管庫,喜兒爹撲跪在地抱著管庫的腿求他,他真的交夠稅了。

  管庫唱了句:不是我要害你,實在是上頭的老爺不能放過你我啊。

  喜兒爹跟著唱:老天爺啊,你發發慈悲吧!

  四爺騰的坐起來,劈手把戲本子給摔出去了,恨道:“朕,朕要把這個縣官給淩遲了!!”

  李薇愣住了,小心翼翼的靠上去給他撫胸順氣:“胤禛,這都是假的。”沒有這個縣官的。這要是在戲臺上唱出來,那扮縣官的能嚇尿。

  四爺氣得眼都紅了,她百思不解,來來回回的順毛摸。陪他把那縣官給車裂了足有一百回才算把他給哄得緩過來了。

  沒發現四爺這麼感性。

  李薇覺得她發現了一個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40、舊僕

  永壽宮外飄飄揚揚的大雪,幾乎轉眼就在地上落了一層。

  一看外面落了雪,蘇培盛就趕緊喊小太監們去掃。幾個小太監裹成棉猴樣拖著大掃把小跑著出去,把養心殿前後道路上的雪刷刷刷掃乾淨。等他們再哆嗦著回來,個個都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個領頭的過來給蘇培盛磕頭,結巴著連話都說不清。

  蘇培盛沒好氣道:“趕緊都回去暖暖,別真凍出個好歹。大過年的添晦氣!”

  屋裏坐著烤火喝茶磕瓜子的大太監見小太監們都回來了,擋著門不讓他們進來:“都把身上的雪打打,進來一熱這雪不就都化到他們的棉襖上了嗎?傻啊都!”

  小太監們只好在屋外連蹦帶跳的跺腳,互相圍著拍打彼此身上的落雪。

  屋裏的大太監看看這天,取笑他們:“我瞧你們也別進來了,再拿著掃帚去吧。”

  外頭旋即又落了一層了。

  張德勝站在蘇培盛身邊,擔心道:“師傅,我看這樣不行啊。要不,再讓人去灑一遍鹽?”

  蘇培盛筒著手皺眉道:“快去,再讓他們灑一遍。”

  張德勝答應著去了,蘇培盛看著這天還在不停的往下飄雪,呼出一口白煙歎道:“今年這雪可真夠勁。”

  永壽宮裏熱鬧得很。進宮請安的各宗室女眷們正七、八個人聚成好幾堆談天說笑吃點心,李薇把慶祝新年辦成了茶話會的形式,這個的好處就是她不必一直在外面陪著,可以早早的到屋裏去歇息。

  倚在裏屋的榻上,懷裏抱著百福,造化趴在她的腳邊,這可比暖爐舒服多了。

  馬佳氏在外面陪著,一般二般的事她都能解決得了,也不會有人專門在永壽宮裏找茬生事。

  李薇一下下撫著懷裏百福的長毛,小傢伙睡得正香甜,跟床裏的弘昤一模一樣。

  這日子才舒服呢。

  前殿她們熱鬧她們的,她偷得浮生半日閒。

  忽然聽到外面刷刷的聲音,她問玉瓶:“這是又在掃地了?”

  玉瓶勾頭沖外面看看,出去使人問了一句,回來道:“是養心殿的小太監們,可憐的身上的棉襖都濕了。”

  四爺今年很不喜歡雪,雪越下他的臉越黑。所以宮裏近來都勤快掃雪,連屋簷上的都要掃乾淨。

  李薇坐直身,對她道:“給他們送口熱的喝,在咱們宮前的宮道上多灑點鹽。”

  玉瓶答應著,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才敢出去。她喊人從屋裏把熱騰騰的酥油茶提出來,再抱上一摞碗,出去沖著那些小太監喊:“都過來喝一碗!”

  七|八個小太監都趕緊跑過來,站在那裏還要不停的跺腳取暖,伸手接過剛從爐子上提下來的酥油茶就往嘴裏送,嚇得玉瓶連忙囑咐:“燙!吹吹再喝啊!”

  小太監們喝著這熱呼呼的酥油茶,身上添了點熱呼氣,也能說話了,就道:“多謝姐姐疼我們,這不燙,喝著正好!暖和!”

  玉瓶接過他的碗再給他倒滿,說:“喝吧,我們主子看你們這個天還要在外頭辛苦,喝完一會兒把鹽灑了就不用你們掃了。”

  南瓜大的銅壺,滿滿一壺的酥油茶讓這群小太監喝得乾乾淨淨,個個都跟過了這村沒這店似的使勁往肚子裏灌,玉瓶都想笑,怕他們喝多了湯湯水水的不好當差,喝完這一壺又讓人去拿了兩盤剛做的糌粑,一人拿上兩三個回去吃。

  裝粗鹽的麻袋也抬出來了,小太監們不用她說就抬著麻袋灑鹽,幾乎把永壽宮前每一寸地都給灑滿了。

  玉瓶讓他們往遠處也灑一點,不然整條宮道一半不落雪,一半落雪反倒不好看。

  小太監們兩人一夥兜著鹽正灑著,一個大太監過來看他們幹活,一見掃帚都放到一邊,才要開罵就看到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玉瓶。雖然看不清臉,但身邊還跟著一個太監幫她打傘遮雪,就知道這必定是主子身邊的大宮女。

  永壽宮的大宮女,大太監不敢拿大,趕緊過來請安道:“給姑姑道喜,姑姑新年大吉大利。”

  玉瓶虛虛一福:“大吉大利,您忙著呢?”

  大太監呵呵,這時小太監們都有些害怕了,還有把鹽一扔就去拿掃帚的。

  玉瓶揚揚下巴比著這些小太監,含笑道:“我們主子裏面聽到他們掃地的聲音,想著這麼冷的天兒還要幹活實在是辛苦了,就叫我來給他們帶點吃的。”

  大太監連忙道:“貴妃慈愛,小的代他們給貴妃磕頭了。”說著就要往下跪。

  玉瓶托了一把,笑道:“您就免禮吧。我們主子說了,這種天掃也是白掃,不如多灑些鹽,積不住雪就行了。也省得再把這群小孩子給凍出個好歹來。”

  大太監連連稱是,揮手對這群從剛才就傻站著的小太監們說:“沒聽到姑姑說嗎?還不快去灑鹽?你們算是走了大運了,跟你們一樣的兄弟還都在別處掃著呢。”

  小太監們這才面露喜色,不敢相信的你扯我,我扯你的跑去灑鹽,不過還是不敢往大太監這邊湊。

  玉瓶見這裏已經沒她的事了,就打算先回去,省得還要在這裏吃雪。

  她屈屈膝:“多勞累您了,那您忙著?”

  大太監連忙伸手虛扶,低頭湊近小聲道:“奴才以前也得過李主子的濟,不敢當玉瓶姑姑的謝。”

  玉瓶一怔,仔細打量這個看起來有三十多的大太監,依稀眉眼間是有些熟悉。

  大太監壓低聲:“奴才是玉煙的幹弟弟。”

  赫,還真是。

  這下玉瓶想起來了,這個太監是當年阿哥所裏,四爺院子裏的粗使太監。

  玉瓶怔著不知道該不該認親,也不知道這人此時靠過來是什麼打算,含糊道:“哦,你還不知道吧?玉煙沒進宮前就回家嫁人了,她還給我說起過你呢,一直掂記著你,就是沒辦法進來看你,你等等,她在我那裏放了些銀子是留給你的。”

  玉煙確實記著這個幹弟弟,也的確跟玉瓶提過一兩句,但銀子就是子虛烏有了。

  大太監擺擺手說:“不敢接姐姐的銀子。小的如今就在養心殿當差,雖然仍舊是個粗使的,但好歹手下也管著一二百人。銀子不缺,我幹姐姐喜事我都沒顧得上送東西,怎麼好再要她的?等過兩天,我把給我幹姐姐的紅包帶過來,要托玉瓶姐姐代我送給我幹姐姐了。”

  他一口一個幹姐姐,玉瓶算是明白這人確實打算靠到永壽宮來了。

  她笑道:“她給你是她的心意,你給她是你的,不能攪在一起。”說著讓撐傘的太監回去取五十兩銀子來。

  這個大太監就接過傘給玉瓶撐著,姿態放得十分低,等那太監把銀子取回來,玉瓶轉手遞給他,他也不再推辭,收到懷裏後施了一禮就退下了。

  回到院子裏,玉瓶先去茶房把蓑衣斗笠都脫下來,跺著腳說:“凍死我了!”

  玉盞趕緊起身讓開座:“快坐這裏烤烤,把腳放在爐子上。”說著拿了條毛巾過來給玉瓶打雪。見她頭髮上有幾縷都被雪給浸濕了,還有大半的袍子下擺處都濕了。

  玉盞道:“你這要換一身才行。”她匆匆掀了簾子出去,少頃就抱著一包衣服回來了。

  玉瓶一邊換一邊說:“你不知道吧?我剛才在外頭碰上玉煙的那個幹弟弟了。”

  玉盞把她換下來的給搭在榻上,聽她說還吃了一驚:“你真的碰上他了?他現在幹嘛呢?”

  玉瓶如此這般的一說,玉盞籲道:“真是山不轉水轉啊,這才多久就又碰上了。”

  玉瓶換好衣服坐下把頭髮解了重新梳,道:“哪兒啊。咱們這次回來,蘇公公是打著用生不如用熟的主意,咱們一邊用的都是熟人。這才把玉煙這幹弟弟又給挖出來了。他現在就是管著這西六宮的粗使小太監,掃地灑水搬柴火。”

  玉盞過來幫她抿髮油,說:“那也算是個人物了。”

  “可不是。”玉瓶扭頭對玉盞道,“你不知道,我看到他腰上還懸了個這麼大的玉佩呢。”她圈起手指比劃著,“可不小,我看著成色還行,放到外面怎麼著也值個一二百兩銀子的。”

  玉盞笑道:“這就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玉瓶打了她一下,笑道:“不許胡扯。”

  兩人笑了場,玉盞說:“不是說玉煙就快回來了?到時她多個幹弟弟,咱們這邊也能多條道。”

  玉瓶點頭,悄悄說:“我瞧著主子是打算讓馬佳氏回去的。”

  玉盞輕呼了聲,壓低聲說:“怎麼回事?她侍候的不好?”

  玉瓶搖搖頭說:“她侍候的是不錯,可你想她男人是幹著總管,她兒子在咱們二阿哥身邊,她再紮在永壽宮,這樣下去難免不會奴大欺主。主子想著是好合好散,過了今年圓圓滿滿的就讓她走了。這幾天正叫我給她準備禮物呢。”

  玉盞細想還真是這個道理,跟著也鬆了口氣,只要不是她犯事了被攆走就行。主子的親近人出點差錯,這牽扯起來就大了。

  她道:“還是主子想的周到,就應該是這樣。”

  玉瓶看著窗外的雪,也放鬆的說:“今年終於快要過完了,平平安安的,什麼都事都沒有就最好了。”

  晚上,乾清宮前放起了幾百束的煙花,把半邊天都映亮了。

  各宮的人此時都出來看煙火,宮道上站滿了宮女和太監。永壽宮前的庭園裏,李薇裹著厚斗篷,戴著風帽,天上的煙花一個個炸開,引來眾人的一陣陣歡呼。

  今年終於太太平平的過去了。

  她不禁在心底裏念道,真是老天爺保佑啊。

  雖然今年出了一些事,但好歹都沒引起太大的麻煩,總算都收拾住了。東六宮的太妃們都老實了,太后在過年時好像也軟和一些了。荷包的事不是長春宮的手筆真的太好了。

  四爺那邊,十三爺回來了也安生多了。

  李薇越想越覺得今年挺幸運的,等送走客人們後,她對玉瓶說讓過年這幾天裏每人每天都加菜。宮裏太監和宮女都不能吃飽,怕的是侍候主子時要拉要尿要放P不雅觀。但每當有賞菜時就必須吃完,不吃完是不敬。

  李薇知道以後就常常賞菜,一賞就是全永壽宮人人有份。

  玉瓶笑著福了下:“那奴婢就代大家先謝過主子的恩典。”能吃飽誰又願意餓肚子?在府裏時宮裏學的規矩都生疏了,結果再回來竟然不習慣了。好幾次她和玉盞都躲在茶房裏吃點心,餓的連覺都睡不著了。

  玉盞此時進來說:“主子,張德勝來了。”

  李薇這邊已經都收拾好了,叫他進來說了兩句話,賞個荷包就可以走了。

  進了養心殿卻沒看到四爺,客人們都走完也有八點半了。東五間裏的太監備好了茶水點心,張德勝過來問她要不要用夜宵。

  李薇脫了棉襖換了身夾衣,道:“我不用,萬歲還在前頭?”

  張德勝好像受驚般縮了下脖子,低頭道:“是,萬歲爺一直在前頭跟大人們說話呢。”

  李薇看他情狀不對頭,打眼掃一圈才發現東五間裏站著侍候的太監個個都跟受驚的鵪鶉一樣。

  這是四爺又發火了?過年的好日子,這種時候怎麼能發火呢?

  古人最迷信了,過年時要高高興興的。宮裏尤其講究這個,生了病連太醫都不能請。

  她在屋裏坐了一會兒,靜得都有點嚇人了。

  約一刻後,四爺就回來了。

  他今天這身打扮還是她準備的,除了去乾清宮穿的龍袍外,去太和殿舉行新年大宴時換的這身常服。

  說是常服也是很隆重的。

  靛藍的厚綢料子上繡著一條五爪金龍,飾以祥雲相伴,袖口與袍角都有水紋。

  除此之外,他的辮子也梳得溜光水滑,抹了頭油編得紋絲不亂,在燭光下看還泛著光澤。他這麼一整天走來走去還換衣服,這辮子都沒亂。

  李薇心道這梳頭太監的手藝還真是祖傳的。那天她聽趙全保說起時還不信,結果養心殿就有一個。不知道蘇培盛去哪裡挖出來的。

  她放下戲本子起身迎接,屋裏其他人都整齊的跪下了。

  四爺大步進來,臉上不帶一絲笑,看到她也只是微微頜首就進裏屋去換衣服了。身後的蘇培盛等人也趕緊跟進去,她才看到幾乎所有人連蘇培盛都仿佛有些魂不附體。

  李薇在外面才站了一會兒,就聽到裏面砰得一聲悶響,跟著蘇培盛壓低聲道:“還不滾出去。”

  一個小太監跟著就連滾帶爬的從裏面出來,到外頭大雪地裏跪著了。

  四爺沒出聲,但屋裏更是連喘氣聲都聽不見了。

  李薇想了下,還是掀簾子進去了。

  四爺已經脫了外頭的衣服,只穿單衣站在那裏洗手。她過去接過小太監手裏的毛巾展開,四爺把手放在毛巾裏讓她包住擦。

  蘇培盛悄悄示意讓一邊侍候的小太監都站遠點,只給貴妃打下手。

  擦完手洗臉,再漱口,坐下泡腳梳頭時,四爺身上的火氣已經消了。李薇站在他身後一下下給他通著頭,發現靠著脖子的頭髮都是濕的,這肯定不是有人往他頭上灑水了,也不是沒戴帽子淋著雪了,而是……他氣得出汗了?

  頭髮都濕透了?

  她悄悄吩咐一個小太監去拿一條烘得燙一點的大毛巾過來。

  小太監用湯婆子把一整塊大毛巾烘得發燙才捧過來,臨過來前湯婆子還抱在毛巾裏呢。

  她接過來捂在四爺的後腦勺上,就聽到他輕輕的舒了一口長氣,好像十分舒服。

  她就這麼給他捂著按頭上的穴位,毛巾不燙了就再換一條。

  蘇培盛都看愣了,貴妃這是哪想出來的主意?打定主意以後也這麼侍候萬歲,天這麼冷,頭上可不能著涼。

  看萬歲都快被貴妃按得瞌睡過去了。

  四爺的眼睛都快閉上了,往後直接靠到了李薇的懷裏,呼吸也越見輕緩眠長。李薇給蘇培盛使眼色,讓他把人都帶出去。

  蘇培盛悄無聲的打了個千兒,讓人都悄悄往外走。

  這時門簾子一掀,一個太監探頭進來沖蘇培盛擠眉弄眼。蘇培盛過去聽他伏耳幾句話,這眉頭就皺起來了。

  李薇看到了,蘇培盛猶豫了下還是過來輕輕對四爺說:“萬歲爺,怡親王在外頭呢。”

  四爺淡淡嗯了聲,不知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

  屋裏人都等著他,只有李薇的手上不敢停。

  過了會兒,四爺才說:“去問他,要是來給蔣陳錫求情的就回去吧,朕沒空聽他說。”

  李薇心裏就咯噔一下。十三爺都不行?這蔣陳錫是誰?又是犯了什麼事?

  蘇培盛出去後,四爺長長歎了口氣,把她的手拉下來說:“不用按了,手指都酸了吧?”他把頭上的熱毛巾拉下來,翻身坐起,突然說:“……朕這太平盛世,也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幸好屋裏沒別人!

  李薇被他這話嚇得心頭一陣狂跳,第一個反應就是沒有宮女太監在屋裏聽到。

  她去握他的手。

  四爺反握住她的,只是手指間沒有多少力氣,好像他已經虛弱到無法握住的地步了。


☆、341、明君

  十三站在養心殿前,揖首道:“請蘇公公再去一次。允祥拜託了。”

  蘇培盛不敢受他的禮,但也不肯去替他再去萬歲爺跟前討嫌,避開後又還了一大禮:“怡親王別難為咱們了,您還是趕緊回府吧,這天看著雪越下越大了。凍著您了,萬歲爺指定又罵咱們不會侍候。”

  十三見這奴才是滑不溜手,翻臉無情的厲害,一點情面都不肯看,也不再跟他磨。他轉頭出去,只見不遠處蔣陳錫跪在那裏,身上落了一層的雪,整個人都佝僂起來了。

  他走過去,蔣陳錫以跪姿磕了個頭,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奴……奴才蔣……蔣陳錫叩見怡親王吉安。”

  十三深深的歎了聲,解下斗篷披到蔣陳錫的身上。

  看他只著官袍的樣子,應該是在養心殿被罵出來的,通身上下只穿一件補子服,連官帽都沒戴。要是真讓他在這裏跪一晚上,只怕命要沒了。

  “文孫啊,你這是何苦啊……”十三搖頭道。

  蔣陳錫再磕一個頭:“奴才萬死。”

  去年六月至八月,山東境內大旱,顆粒無收。蔣陳錫故意瞞災不報,山東境內德洲、商河、濟陽、濱洲四地十室九空。

  如果不是流民擁到京城來,這事還真就沒人知道。

  十三歎氣,看著蔣陳錫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肯替他周旋說話,無非是看在他這一片忠心上。萬歲剛登基,朝中能多一個忠心的臣子,總比砍了的好。

  只是萬歲現在正在氣頭上,流民就堵在前門大街,從山東進京這一路上遍地餓殍,瞞是瞞不住的。

  大過年的好時候,先是雍正錢出事,其他各省正在叫停此事,甚至萬歲說了讓他們先造康熙錢再頂一會兒。

  再來天降瑞雪,卻引來無數饑民。

  萬歲面上無光,只怕不會輕饒了蔣陳錫啊。

  十三把斗篷給了蔣陳錫,養心殿的人也不會就讓怡親王這樣光著出去,趕緊找出來一件侍衛頭領的斗篷給他披上,好好的把這位主子給送出去。

  十三謝過,又自己掏了銀子打點養心殿的小太監,指著蔣陳錫道:“大過年的好日子,公公發發善心,過一會兒給他一碗熱茶用,也免得染上晦氣。”

  過年不興推銀子,不然一年都沒財運了。小太監收了銀子,恭敬道:“承王爺的彩頭,奴才腆著臉受了。王爺只管放心,我們蘇爺爺交待過了,過半個時辰就灌他半碗薑茶。”這都有規矩。皇上生氣罰了人,但未必記著什麼時候開釋,萬一皇上一時忘了,這人真死在這裏,那就是他們的罪過。

  所以御前侍候的心裏都有數,禦茶房裏還備著參片呢。

  換句話說,這人就算要死,也要出了宮再咽氣。

  回府這一路上,十三都在想怎麼替蔣陳錫說情。萬歲連他都不見,又該找誰的門路?

  他一進府就問:“王妃呢?”

  兆佳氏正在哄孩子,今天雪大,大的小的都沒帶進宮。貴妃說了怕孩子來來回回的凍著,特意賜了煙火讓在家裏放給孩子們看。這會兒她回來,弘暾連說帶比劃著,她就帶著笑聽,可見這自己家都能放煙花的事真是讓他高興壞了。

  十三進來,她趕緊帶著孩子行禮。

  弘暾一下子規矩起來,端正的行了個大禮:“弘暾問阿瑪姬安。”

  兆佳氏想讓十三聽聽兒子最近剛會背的一首詩,不等她開口,十三就叫奶娘把孩子帶出去。她這才看到他身上的斗篷不合身,不是他走前穿的那一件。

  “這是怎麼了?”她趕緊跟著進去侍候他換衣服,一時也顧不上兒子了。

  斗篷一看就不是皇上賞的,烏撲撲的灰鼠皮,裏面襯的羊皮也舊了。

  十三解了斗篷,顧不上換衣服,道:“你先等等,過來我問你,今天在永壽宮可跟貴妃說上話了?”

  兆佳氏的臉馬上就嚇白了,經過康熙朝時的低谷,她簡直不敢想像十三再被皇上厭棄會是個什麼情形。

  “萬歲……責備你了?”她抖著聲問。

  十三馬上安慰她:“你想多了,是旁人的事。”說著就把蔣陳錫的事簡單說了下,道:“萬歲如今連我也不想見,不知走走貴妃的路子行不行?”

  兆佳氏苦笑搖頭道:“只怕是不成。貴妃……有幾分太后的品格。”

  十三一聽之下就明白了。太后當年在永和宮時,一心只有侍奉先帝,哪怕是當今和十四爺的事都不能叫她動容。

  貴妃如果跟太后一樣,那想請她講情是不可能了。

  “爺何必管這個事呢?那蔣大人……依我看也不是那麼清白的……萬歲發作他總有理由……”兆佳氏勸道。

  她倒信奉貴妃的做法,只要跟著皇上,聽皇上的,那就行了。做人臣子不就是要如此嗎?

  十三搖搖頭,歎道:“蔣陳錫這事是做得不對,但也有幾分忠君之心在裏頭。你可知道,如果去年山東大旱的事揭出來,萬歲當如何自處?”

  兆佳氏倒抽一口冷氣,顯然是想到了。

  皇上剛登基就降下天災,這是說皇上的德行不配為帝。

  十三就是因為想到這個,才願意替蔣陳錫說話。不管怎麼說,哪怕是現在流民遍地,那也比雍正元年就有天災強。天災是天罰,流民卻是人禍。

  人禍與天災比,他寧願要人禍。

  不然萬歲正是立足未穩,這天災就是百上加斤。

  十三歎道:“直到今天還有不少人往上獻祥瑞呢。”可見人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蔣陳錫好歹替萬歲緩了一緩,解了大半的難題啊。

  養心殿,東五間。

  李薇這才知道為什麼他那天看那戲本子生那麼大的氣,這些天更是連雪都不肯看。

  “蔣陳錫瞞下災情……”她想到一個敏感問題,然後就像突破了一個境界:“……那他今年的賦稅他是怎麼收上來的?”

  ……這才是四爺發怒的原因吧?

  想也知道蔣陳錫不可能聖母到自掏腰包,山東全境的稅金也不是個小數目,除非他在那一瞬間和中堂附體。

  四爺道:“蔣大人可是個能吏呢。”

  百姓交不起賦稅,就像那戲本子裏的喜兒爹一般,將家主鎖去,不愁全家不賣房典地來救。地擺在那裏,自有官家望族來趁火打劫,交出些許銀兩就能換來幾百上千畝的良田,何樂不為?

  如蠅逐臭,蜂擁而來。

  經查實,去年在山東買了莊子和良田的宗室也有不少呢。

  蔣陳錫既交上了賦稅,又交好當地望族,京中宗親,還能在萬歲面前賣個好。

  “他的盤算打得實在是太精了。”四爺都有些佩服了,笑著說。低頭見素素都聽愣了,索性把這當說書般都講給她聽,“再有,百姓沒了地就沒法討生活,全家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只能典身為奴。”

  李薇倒抽一口冷氣,這讓她想起了當年市里發生的一次強拆。新聞上一點都沒的報導,但她偏偏就住在那一片附近,市中心的好地方啊,本來是某個廠的家屬區,以前那一塊沒開發時就是荒郊菜地。

  廠子死了,留下了一大片的居民區。結果突然悄沒聲的就全都扒了。

  李薇大學暑假回來從那邊路過還嚇了一跳,就見路邊扯著幾條大紅橫幅,幾個舊廠的居民腆胸露肚的在橫幅下打牌,她才知道他們這是看著橫幅不再被人扯了去。

  五幾年的老廠子最麻煩的就是老職工的安排問題,因為這個好多老廠子死了之後都無人敢接手。市里這種廠不是一兩個,都死著呢。

  李薇當時就想哪兒來的過江猛龍啊,說拆就拆了一點風聲沒聽到。看這樣也不像是把老職工都給安排了啊(不然鬧個P啊)。

  然後那塊空地就一直擱著、擱著、擱著……

  她都上完本科了,回來還是沒動!別說打地基了,連空地裏的舊瓦礫都沒清理。

  市中心啊。寸土寸金的地方。

  強權之下,管你去死。橫幅掛得再久,地方新聞和報紙都一個消息沒有,除了來往路過的人能看一眼當個稀罕外,有什麼用呢?

  四爺歎笑道:“一隻羊扒兩遍皮,蔣陳錫果然‘優異’。”去年的考評還在他的手裏放著,從他進山東任布政使,同年晉山東巡撫後,就是一連串的優異。京察也未見絲毫劣跡。

  李薇禁不住坐得離他近一點。小老百姓的命真是賤啊,命薄如紙這話真是不假。不是一個人命就薄了,而是一群人,幾百上千,乃至上萬,在上頭人的眼裏也是薄得毫無份量可言。

  蔣陳錫在山東一手遮天,四爺在京裏也沒長千里眼。聽四爺的意思這蔣陳錫到現在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他是脖子太硬,四爺砍不了他的腦袋嗎?

  他是認為四爺會收下他這份‘忠心’,跟他一塊和這個稀泥。

  若是先帝,李薇毫無把握。可這是四爺,他就不會讓一個臣子踩著他賺得盆滿缽滿,還名利多收!

  這種啞巴虧,虛名兒,四爺不屑!

  艾瑪!更愛他了!

  四爺順手摟住她,大力的揉她道:“只是他看錯了朕。朕不懼風言風語。”

  李薇攀住他,將他當做最後的救命稻草般把整個人往他懷裏揉。

  四爺道:“蔣陳錫,朕必將他追查到底!”

  八爺府裏,八爺剛才站在府裏的東北角看完紫禁城裏的煙火,這會兒一進屋就被郭絡羅氏按住灌了兩碗薑茶,剝光衣服塞進了被窩裏。

  “爺也真是的!看煙花也披件斗篷,抱個手爐啊!”她再塞給他一碗參茶,“喝吧,不然大過年的你再凍著了,才晦氣呢。”

  八爺捧著茶碗哭笑不得,一會兒功夫他這都灌了三碗了,實在是喝不下了啊。

  “容我緩緩,緩緩,一會兒再喝。”他將要把茶碗放下,郭絡羅氏眼一瞪,只好就這麼捧在手裏。

  郭絡羅氏輕輕白了他一眼:“就這麼捧著暖手豈不好?”

  她坐到他身邊,八爺笑道:“看你這麼高興,我也高興。不然這個年可過不好嘍。”

  郭絡羅氏斜了他一眼,跟著就笑了,樂道:“我當然高興了!”

  大概是立世子的摺子被打回來了,有了皇上那句話,嗣子不能承爵,安節郡王竟然就這麼又撐過來了,年前聽說已經能在床上聽兒孫們拜見了。

  他要是死了,爵位收回,郡王府首先就要把違制的地方都給改了,皇上都擺明不喜了,內務府肯定會樂得過來狠狠踩一腳收些好處。

  而且安親王府一脈傳了也有三朝了,府中不說亂七八糟,兄弟叔伯間鬧騰的也不少。

  安節郡王只要敢咽氣,兄弟叔伯間就能唱一出六國大封相。到時可就真成了京裏的笑話了。

  這種情況下,安節郡王是怎麼都不肯死的。

  現在郡王府上下都盼著安節郡王能多撐兩年,好叫他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讓皇上改個主意。

  八爺聽笑了,覺茶碗不熱了就放下,郭絡羅氏又順手把她的手爐塞給他。他也只好抱著,摸著上面的景泰藍盤花,道:“趁早讓你家裏別做夢了。這山河改道,當今都未必會改主意。”

  郭絡羅氏白了他一眼,沒接聲。這事她也知道,不過就是樂一陣罷了。

  八爺見這臉又拉下來了,改口說起了別的:“咱們倒是無緣進宮拜年,明天你趁空走一趟裕親王府、平郡王府,也是個意思。”

  大過年的,人家都進宮去領宴了,她去了能見到人?

  郭絡羅氏張張嘴,到底還是沒駁了他的意思,應道:“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不管她去多早,兩府裏的主子們也都不在。府門前連紅對聯也不能貼上一幅,顯得十分寥落。

  她心知這是八爺故意把她支出來,索性仗著臉皮厚在兩府都多留了一會兒。

  出來後想起了如今炙手可熱的怡親王。她跟兆佳氏也就是泛泛而已,早年是她不屑跟個年幼小的弟妹打交道,後來怡親王落魄時,八爺讓她去看望,結果兆佳氏不說親親熱熱的,反而冷淡的不像話,去過幾次後她也不願意熱臉去貼冷屁|股。

  誰知道現在風水輪流轉啊。想想那時怡親王就是當今的人了吧?所以才對別人都敬而遠之。

  當今萬歲,眼睛裏一點砂子都不揉。她就納悶了,那個李氏到底是哪裡入了那人的眼?郭絡羅氏靠在車壁上,心裏一想起就不忿。

  年前,皇后把她宣進宮去訓斥。結果皇后倒和和氣氣的,跪完就趕緊讓她起來了。反倒是那個貴妃,大概她就是想看她出醜的。興沖沖的來了,沒看到好戲站起來就走。

  皇后反倒要客客氣氣的,她說要走,皇后連讓她站一站這種話也不敢說。

  ……難道她真的因為當年她給她的那一點小難堪而記仇了?

  想到這裏,就算郭絡羅氏一慣氣傲,此時也不免惴惴。

  這種小家子氣的女人,當今竟然就把她捧在手心裏,讓她拿一個臣子的妻子隨意出氣,還讓皇后把她叫進宮去罵給她聽。

  “真是小人得志。”郭絡羅氏低聲罵道。

  八爺府裏,何焯前來拜年,小廝把他領到書房就退下了。

  “屺瞻,進來吧,今天府裏沒外人。”八爺笑道,他也沒有起身相迎,照舊還是捧著個紫砂壺盤坐在榻上,比著棋盤對面的位子讓何焯坐。

  何焯讓小廝下去,自解了斗篷帽子放在椅上,坐到八爺對面,拿了一枚棋子想了下就啪的放了下去。

  瞬間就截住了八爺的棋勢。

  這棋也不必下了,八爺早無回天之力。

  兩人都笑起來,八爺只得扔了棋子慢騰騰起身,指著何焯道:“原來你今天不是來拜年的?”

  何焯笑:“八爺好悠閒,山東巡撫蔣陳錫今天都讓人從宮裏抬出來了。”

  地方官進京都會與同年走動,蔣陳錫身為地方二品大員,一早他在京的宅子早就讓人給圍起來了。昨晚蔣陳錫沒出宮,他家裏的人還瞞著。不防大早上的太監把人給送回來,當著一屋子客人的面,蔣陳錫身上胡亂裹著一件黑貂皮的大斗篷,一看就是宮裏的物件。但說是御賜也不對,他整個人燒得都說胡話了,面紅似火,雙膝以下全是雪汙和泥濘,一看就知道這是跪的。

  於是客人紛紛告辭。蔣家呼天喊地的沖出去請大夫來救命,蔣陳錫則被抬進去灌參湯了。

  八爺都聽得怔住了,何焯就自己去外頭喊小廝送茶來。

  “……這蔣陳錫是怎麼惹著那位了?”八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出口後就長長歎了口氣:“屺瞻啊,你看我如今坐在這四方院子裏,每天只能對著這些東西。”他指指榻上的棋盤,搖搖手裏不知何時拿的一卷書,往桌上一扔,苦笑道:

  “我這簡直就如個廢人一樣了。”

  何焯黯然,他親眼看著八爺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也親眼看著他門前冷落車馬稀。

  連他都不免唏噓,何況八爺?

  屋裏一時極靜。

  何焯打破沉默,上前道:“八爺何必妄自菲薄?當今與先帝雖然大相徑庭,但都是皇上。他總要用人,八爺才高八斗,只要一片忠心,皇上早晚會明白的。”

  八爺搖了搖頭,悵然道:“……以前,我做的是先帝手裏的一條狗,不忿想做人卻被當頭一棍給打了下來。”

  何焯:“……”

  “現在……”八爺慨然長歎,“想做新君的狗都做不成了。呵呵。”

  何焯啞口無言。可他看著八爺,卻不覺得他真的就此死心了。他自小侍候八爺,深知這個阿哥心底深處的念頭,那就是往上爬,拼命的往上爬。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不會停。

  八爺舉目望去,龐大的紫禁城就在不遠處,不管在京裏的哪一個位置都能看到它。

  他仿佛能看到宮殿屋脊上的落雪在太陽下閃光。

  養心殿裏,今天十三總算是堵到了四爺。

  太和殿那邊還是一片歡慶之聲,四爺卻帶著鄂爾泰等大臣在養心殿裏忙碌著。蘇培盛報怡親王到時,四爺聯手裏的筆都沒放,道:“讓他進來。”

  十三很快進來了,卻是嚇了一跳。

  屋裏都是人,全都在幹活。各種字紙堆成了山,還全是熟面孔。怪不得他在太和殿沒見著他們。

  屋裏人都起來給怡親王問安。

  四爺放下筆,起身對十三招手:“十三過來,跟朕去後頭說話。”

  十三趕緊跟上,只是隨著四爺進了東五間後不免腳下一頓。東五間裏,打頭就是一整面的桃花玻璃屏風,仿佛春光被這人間帝王給留到了這一方天地裏。

  四爺是下意識直接進來的,此時才覺得不妥。東五間裏處處都是素素的東西。那屏風是給她畫了那幅桃花後,製成屏風還要幾日,就先從庫房裏找出一面擺擺。屏風後的貴妃榻上還有素素串珠子的多寶匣。

  不編錢串子後,她又拐回來串珠子了,最近還說要串個三千六百珠的佛珠給他。

  可是串了幾天了,總是串著串著,忘了串到第幾個珠子了。

  他看著書呢,抬頭一看她又停下來看著珠串發呆,就知道這是又串錯了。

  他也不好笑話她,又怕她勞神,就讓人先數出三千六百個珠子,讓她徑直串完就對數了。結果那天她串到一半拿過來比到他手腕上,繞了好幾圈問他好不好看。

  他道好看,素素串的最好看,看這黃珠子、白珠子、紅珠子、黑珠子串得多好看啊。

  她一樂,手上一松,原本捏緊的繩頭就散了,嘩啦啦珠子掉了一地。

  當時她的神情啊,讓四爺都說不出‘你怎麼事先不系個結呢’這種話,把她拉到懷裏哄啊哄,說沒事咱們再串,要不先不串三千六,串個三百六的就一定簡單多了。

  太監和宮女們都把珠子給拾回來了,他問她還串不串了?

  她埋在他懷裏搖頭說不串了!

  然後過一刻又去串了。

  四爺實在是拿她沒辦法。

  拐到了西五間,不等十三開口,四爺溫言道:“十三,朕知道你的來意。你先坐下聽朕說。”

  把對素素說的那一套再給十三講一遍,四爺道:“你說,這樣的臣子朕還敢用他嗎?他今天敢算計朕,明日還不知道敢做出什麼事來呢。朕不能留他。”

  話說到這個地步,十三也無法再替蔣陳錫講情,只好道:“四哥要辦他,臣弟只有從命的。只是辦蔣陳錫,絕不能以瞞報災情這個罪名!”

  那是自然,四爺還沒有這麼傻。

  四爺含笑點頭,道:“朕知道。這個你可以放心,蔣陳錫為官多年,朕可保他絕不清白。”一個清白的官兒能突然有這麼大的膽子?這事他做的肯定也不止一次了。

  十三也懂這個,當官的個個都是滿頭小辮子。

  四爺見說服了十三,心裏也高興,調侃道:“對了,聽說你把朕今年賜給你的那件斗篷給蔣陳錫了?好糟蹋東西。”

  十三才要謝罪,四爺喊蘇培盛:“去,把朕的那件海獺皮的斗篷給你怡親王拿過來。”

  十三連忙推辭,但有四爺的話在,蘇培盛還是給他披上了。

  四爺笑道:“行了,穿著回席上去吧。朕不在,你再不在,你那幾個侄就要讓人給灌翻了。”

  十三明白這是四爺擔心太和殿的情景,讓他去盯著,就順勢告退了。

  蘇培盛一路殷勤送到了月華門,完全看不出昨天他還‘鐵面無私’的把十三給攔在外頭。

  “王爺慢走。”他躬身道。

  “蘇公公留步。”十三頜首,這奴才對著外人如何倨傲都無妨,對萬歲忠心就行了。萬歲用他,大概也是取他這份忠心。

  只是……

  十三奇怪,昨天蔣陳錫被罵得在養心殿外跪了一夜,聽說今天抬出宮時連命都去了半條。萬歲的心情當是十分糟的。

  他進養心殿時還以為今天要冒犯聖顏了,可是從東五間出來後,萬歲渾身的戾氣仿佛都冰融雪化了一般,還細細的給他解釋,最後還賞了他這件斗篷。

  ……實在是叫人想不透啊。


☆、342、朕的公主

  整個新年,四爺都任由賓客們在太和殿大吃大喝,他就每天早上出現一小下,對大家說一聲‘歡迎’,然後就溜之大吉。

  只剩下弘暉等一眾阿哥加怡親王在大殿裏支應著,被人群拉來拉去的灌酒。

  最後怡親王把誠郡王,淳郡王兩位哥哥都給拽出來,把十五、十六兩個弟弟也挽起袖子準備下場跟哥哥們一起拼酒的小弟弟推給弘暉去看管。

  每天,怡親王都要領著人沖著空空如也的御座磕頭才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碰上四爺心情好,手邊的事告一段落,也會親自出來送別諸位愛卿。

  只是每逢此時,都是他抒發感情的時候。

  今天他就扯著田文鏡,把田大人說得鼻涕眼淚嘩嘩的,十三在一旁先是勸,再來遞茶,再來就是端著茶含笑心裏想著家裏的胖兒子,這小子現在一見他就哭得撕心裂肺的,奶娘說這是他身上有煞氣,小孩子眼睛乾淨能看見就嚇著了。

  十三心想他哪裡來的煞氣?兆佳氏說是王爺的威武之氣。

  “仰光啊,朕對你的期望你可知曉?”四爺慈祥的望著田文鏡,隨手掏出身上的手帕,一看上面繡著一朵極為呆板的菊花就又塞回去了,伸手沖十三爺招招。

  十三爺剛才看到他掏出龍帕又塞回懷裏,條件反射的掏出自己的手帕遞過去。

  四爺接過就塞到田文鏡的手裏,溫聲道:“快擦擦,你這可是御前失儀啊。哈哈。”

  他是開玩笑,田文鏡卻趕緊拿手帕在臉上胡亂擦了一通,叫十三看著都心疼他那帕子。

  “奴才……”田文鏡一面擦臉,一面離座起身就要下跪請罪。

  四爺按住他認真道:“快坐下,你我君臣不過玩笑一二,何須這般作態。”

  玩笑?

  田文鏡聽說是玩笑就咧開嘴笑起來,十三移開目光,心道笑得真夠難看的。

  等蘇培盛把田大人扶下去淨面,四爺對十三心滿意足的歎了句:“仰光是個忠臣啊。”

  就他?

  不知道萬歲是從哪裡把這個小侍讀挖出來的。康熙二十年的監生,二十二年的七品小縣官。大概是一心往京官鑽研,熬了這麼多年才不過是個侍讀學士而已。

  還是扔到翰林院就顯不出來的那種。

  不過十三還是順著四爺的話點頭,深沉道:“觀他剛才,確實是個真性情的人啊。”當著皇上的面哭就算了,還哭得那麼失態,一邊哭一邊狂喜。

  十三搖頭,要是他就不會用此人。

  可萬歲海量寬宏,只取忠、勤二字就敢用。實在令他汗顏啊。

  田文鏡洗過臉再過來磕頭,四爺自覺剛才與臣子交談得十分圓滿,溫和的一擺手:“仰光回去吧,明日再來,朕必與你痛飲!”

  田文鏡欣喜若狂!

  不過之後幾天,一直到十五元宵時,他都沒再見到萬歲金面TAT……

  養心殿,東五間。

  四爺心情很好的拉著李薇聊天。

  這個年雖然前幾天過得噁心,可後面幾天都是越來越順利的。

  蔣陳錫任內貪污,抄了他的家,家眷准其遷回原籍,結果沒想到他不過才幹了六七年的巡撫,卻攢下了五六十萬兩的家底。

  四爺大筆一揮,把抄來的錢全都用於解決山東的流民問題了。

  雖然滅了蔣陳錫,那些被豪族們買去的地也收不回來了,流民的安置還是一個大問題,但秋後算賬,他不會急於一時。

  新年每年只有一次,今年他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素素的新衣服呢。

  過年嘛,李薇的新衣做了不少。不過都穿給永壽宮的客人們看了。每回她送走客人再到養心殿來之後,都是進屋就換了輕便的夾衣,連頭都重新梳,只帶寥寥幾根釵不至太寡淡就行。

  結果,四爺現在說沒看到她的新衣好可惜。

  李薇就道:“那我現在穿給您看看?”

  四爺斜倚在榻上,聞言拂掌笑曰:大善!

  翻譯下:好極了!

  李薇就讓人回永壽宮把她的衣服箱子抬過來,讓四爺留在外間,她帶著人在裏屋捯飭。

  就當是私人走秀。

  走給聯合國總統(有這麼個人嗎?),反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人看,也不嫌就他一個了。

  桃紅配柳綠,要想俏,一身孝。旗袍富貴,漢裙嬌媚,騎裝英氣。

  李薇玩上了癮!

  當她穿一身素白的袍子時,必須要一手拿白帕子,一手拿白扇子,遮著臉軟腰細步的出來。

  臉上必不能施脂粉,要畫眼線!顯得眼睛有神~

  她這麼往四爺面前一插,他都怔了下,半晌才道:“……你這扮的是小寡婦?”

  李薇在扇子後翻了個白眼:“我這頭髮可沒束起來!”

  四爺點頭,圍著看了半天,肯定道:“朕懂了,你這是賣身葬父的。”

  屋裏站的蘇培盛、玉瓶等人都在憋笑,噗來噗去的,跟蘿蔔吃多了放氣一樣。

  李薇一下子站直了,臉也不遮了,驚訝道:“您怎麼能猜出來?!”

  四爺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扶著炕桌指著她,道:“朕、朕聽你說過,什麼路邊一嬌俏的小娘子,穿白衣,頭插稻草,身邊躺一死爹……”

  什麼死爹?太難聽了,那是無辜被牽連的路人甲,充分證明了紅顏禍水禍全家的第一個炮灰。他,開啟了恐怖片的續幕。

  她一直覺得《梅花烙》應該是個恐怖片,片名就叫《梅花山莊》。白吟霜絕對是來報仇的,兩家被她禍禍的一個都沒剩。

  這時就應該宋提刑出場了。

  四爺聽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拉她坐下:“給朕說說這個戲。”

  李薇就繪聲繪色的說起來。

  四爺聽得不停的點頭,然後說她‘編得不錯’,跟著就安慰她‘朕不會把咱們的額爾赫嫁給這種人家的’。

  “朕的公主,就要快快活活的。那駙馬要是敢納妾,朕先活剮了他!”他這麼說。

  李薇羡慕死了!

  她還真相信四爺絕對能做到。

  那個溫憲公主的額駙,前兩天,沒了。

  因為他身上還擔著差事呢,所以四爺十分‘悲慟’的加恩,說他忠臣啊忠臣,溫憲公主以夫為貴,自然又貴了一重。

  舜安顏在佟家安生過了十幾年,被四爺拉出來派了一次差事就這麼‘因公犧牲’了。

  太后也‘悲傷’了好幾天。

  果然當女兒比當妻子好啊。李薇十分羡慕。想想看,要是李文璧是皇帝(昏……君吧?),四爺是她的駙馬,那他就誰都不能找了哈哈哈哈哈!

  四爺見她自己想一會兒就突然樂起來了,好奇的問樂什麼呢?

  李薇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說了遍。

  ——當然,她沒說李文璧當皇帝。

  她說的是‘當爺的女兒好幸福啊,好羡慕,下輩子我要當您的女兒,不嫁給您了’。

  四爺就笑,把她摟過來道:“那朕就封你為固倫嬌嬌公主。朕捧在手裏的嬌嬌兒,來,喊聲皇阿瑪來聽聽?”

  李薇表示這算什麼?

  當即伏在他耳邊吐氣如蘭的喚了聲:“皇阿瑪~~”

  四爺清了清喉嚨,把她推開道:“好了,想當公主還不容易,朕日後都叫你公主,朕的公主,好吧?”

  李薇起身沖著他端正一福:“謝皇阿瑪。”

  被他一把托起拉到懷裏,一手高高舉起對著她的PP,故意虎著臉道:“還沒鬧夠?”

  高舉輕拍了幾下後,他把她放在膝上,複雜的看著她說:“如今都快管不住了,真托生成了朕的公主,那可真要了朕的命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343、較真的四爺

  新年過後,雖然外面的雪還沒有化,宮裏已經染上了幾許春意。

  畢竟先帝已經走了一年了,守孝這個事也不可能強迫大家一直堅持到底。也就是四爺的養心殿因為有他在,還是青藍黑白幾色外,別的地方的宮女們已經開始憋不住悄悄用紅頭繩了。

  這都是人之常情,四爺也沒不近人情到連紅頭繩都不許宮女們用。於是手帕、袖口、領口等處也都漸漸見了紅色。

  原本宮女的服制是春夏穿蛤蟆綠,秋冬穿土褐,當她們年輕水靈時穿這種顏色也壓得住,可當年老之後就被衣服襯得跟村姑似的了。

  女人天生愛美,所以在李薇發覺的時候,她喜歡的鑲邊已經開始在宮女中流行起來了。

  一開始只是悄悄的在袖口領口紋幾條線,然後就變成了各種碎布頭的廢物再利用。宮中的針線房也是緊跟潮流,今年送進永壽宮的春裝裏就有不少取才于宮女們的智慧。

  李薇就看到一件衣服上的鑲邊是用花布擰成繩再鑲上去的,看著確實別致得很。

  她穿著這一身給四爺看,他就說這衣服做得好,讓賞針線房的嬤嬤,問清是個年輕的繡娘後就讓撥到永壽宮去了。

  “讓她領著你那裏的針線房,做點小物件。”他道。

  繡娘進永壽宮後過來磕頭,改名為玉線,領著一等宮女的月例:四兩。玉線的手確實靈巧,進來沒兩天就給她和額爾赫各做了一雙鞋,其他像手帕、香包一類的小東西更是數不勝數。

  李薇讓她別太辛苦,年輕時不注意保養,年紀大了眼睛就該壞了。

  玉線笑道:“這都是奴婢以前做的,費不了多少事。”

  李薇也想跟她學學,現在她偶爾也會做一兩樣針線給四爺,他倒是全不嫌棄的用著,可也常常一拿到手裏就笑,一邊笑一邊搖頭的佩在身上。連玉瓶都悄悄跟她說:“主子,其實您結子打得最好,不如就專給萬歲打結子用?”

  她道扇結、玉佩結、辮結都打了兩盒子了,夠他不重樣的用到明年。

  只是想開發下新專案嘛。

  玉線看到李薇繡的手帕後神情十分鎮定,還誇她的配色好,特別正,說這種配色的本事是天分,像她就沒有,主子果然英明神武。

  然後就說線條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僵硬,這個也有個很簡單的練習辦法,就是繡水波紋。

  水波紋就是以前看《包青天》時,展護衛大紅衣服下擺的那種藍色水波。

  李薇覺得這個教學理論對頭,這就是讓她練弧線嘛。等練好了就不會線條僵硬了。於是她沒事時就抱著一摞裁好的手帕練水波紋,練出來的成果全都塞給了四爺。

  跟西六宮的春意相比,東六宮就還是秋風秋雨愁煞人。

  從西六宮過去東六宮,就好像一下子又倒回到了隆冬時節。牆角的雪堆,宮女身上土褐色的棉襖,臉上不見一點脂粉,就連染指甲的都沒有,耳洞也幾乎都是用茶葉梗塞著。

  雖然會讓人的心情down下來,但還不能不過去。

  總之,太后好像過了年之後跟四爺的心結就沒那麼重了。四爺還是老樣子,太后大概是自己調節過來的?

  大概也有舜安顏童鞋的功勞。

  舜安顏童鞋掛了之後,出於對溫憲公主的重視,李薇當然是第一時間奔到寧壽宮去‘安慰’太后了。

  太后當然傷心的不可自抑。

  最讓李薇驚訝的是陪著太后一起傷心的還有惠、宜、榮三位太妃。

  更不能不提佟皇貴太妃。

  比起殿中太后等人臉上掛著淚,時不時的歎兩句‘舜安顏是好孩子’這樣的話,佟皇貴太妃雖然臉上沒淚,還要應和著對太后等人說‘是他小孩子沒福氣’這樣的話。

  可陪坐一旁的李薇就覺得,佟皇貴太妃只怕是心裏最不好受的一個了。

  太后對舜安顏的追思一路從二月追到了四月,過了四七才消停了。李薇也終於得已不必再去東六宮。

  承乾宮裏,佟皇貴太妃沉默的跨過門檻,屋裏侍候的宮女是年後才撥過來的,還不太會侍候,一見她進來就急忙迎上來:“給娘娘請安,娘娘可要用茶?”

  佟氏剛從寧壽宮回來,話都不想說,只是擺擺手。

  四個大宮女圍著她,先侍候她把衣服都換了,正要洗漱解頭髮時,佟氏道:“不用麻煩了,說不定一會兒還有人來,我就這麼歪一歪。”

  她們就趕緊去鋪床,服侍著佟氏小心翼翼的躺下。因為頭髮都沒解,只是把釵環等取下來,可頭頂的扁方和腦後的燕尾都沒取下來。佟氏只能枕著高枕頭側躺在那裏,看著就僵得不行。

  宮女們都退出去,只兩個屋各留了一個人聽吩咐。

  紗帳拉上後,佟氏才徐徐的吐出憋在心口的氣。她知道東六宮裏就沒有不恨她,不恨佟家的人。她們現在就是想看她的笑話,看她出醜,讓她難受。

  該怪誰呢?

  佟氏默默流淚,連呼吸都要放平放緩,不敢讓侍候的宮女發覺。

  佟家受了那麼久的榮寵,佟家的女孩子壓了先帝后宮的女人們一輩子,不能不讓人家出出氣啊。

  先帝,萬歲。您當年可想到如今了?

  佟氏心裏明白,先帝是想不到的。不但先帝想不到,連佟家也想不到。他們把她們放在合適的位置上,各自都得了好處。哪裡管得到她們的死活呢?

  佟家三個女孩子,前兩個早夭,輪到她的時候,只怕就是在這宮裏熬到死吧。

  永壽宮裏,李薇一回來還沒換衣服,張德勝就來請了。

  她一想在哪裡換衣服不是換?乾脆直接這樣去了養心殿,到了那裏再換衣服洗漱。收拾停當出來,四爺也從前頭過來了。

  “太后如何?”他一進來就問這個。

  李薇就道:“還跟之前一個樣。不過瞧著氣色是好些了。”

  四爺就放了心了,讓她平時多去寧壽宮看看。“朕這裏事情太多,太后有時有事也不好跟朕說,你去了聽說了或看出來了,回來告訴朕。”

  雖然每天都要去看一回,但太后現在待他比在永和宮時還要客氣。客氣來客氣去,讓他心裏更像是憋了一團火。撒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也不想老是跟太后鬧彆扭,母子二人就算不能親親熱熱的,但也不必客氣得連話都不敢說。

  他說完,握著李薇的手歎了口氣:“這事朕一個旁人都信不過,只盼著素素為朕分憂了。”

  李薇心知四爺是想關心太后,又不想做出跪舔的姿態來,要潤物細無聲。太后那邊估計也差不多,就算想讓四爺關心她,也不願意這關心是她要來的、求來的,她要的是發自內心的。

  李薇表示她侍候四爺這麼多年了,小意思。

  於是今天跟四爺說太后那邊屋裏有面屏風從去年擺到現在,看著都舊了。

  四爺晚上過去就不經意的說這屏風老見皇額娘擺,想是心愛的,就是看著有些陳舊,不如兒子使人抬出去換個框?

  太后笑著不用這麼講究。

  四爺就讓人抬走了,跟著再抬進來一面新的說先擺著。

  第二天,李薇再跟四爺說太后那裏的一應供給都是最新鮮的,但看起來太后不喜鮮果,更愛蜜餞。

  晚上四爺就說禦膳房那裏新制出了好幾樣蜜餞,帶來給皇額娘嘗嘗。

  太后挺有興趣的一樣來了一口。

  四爺就道日後再有新的就先給寧壽宮送,也讓太后嘗嘗鮮。

  再來,李薇悄悄告訴四爺,太后其實也喜歡新鮮漂亮的衣料,只是現在她們都是寡婦(這句她是用意會讓四爺明白的!),不能穿得太鮮亮。

  四爺這回為難了,問她這要怎麼辦?

  李薇最理解,她以前在街上看到漂亮衣服,就算穿不成也會買回去,掛在衣櫃裏看看也舒服啊。

  她就跟四爺說:“您只管給,擺在箱子裏看著也好啊。”

  四爺笑:“哪有這樣的?”

  李薇嚴肅認真的表示聽姐的沒錯。

  四爺就真的把今年新貢的布料挑出一成送進了寧壽宮。

  當晚,寧壽宮裏太后真的笑開懷了。

  四爺都看愣了。

  宮女們兩兩一組的把一匹匹布料全都展開給太后看,太后叫近細觀,四爺就在一旁像百科辭典一樣把這布料的產地、品種、類型、織法等一一詳細背一遍。

  李薇在旁邊都聽囧了,這要不是他特意記下來的,那就是他過目不忘。

  問題是記這個東西有用嗎?怪不得有人說天才其實也很辛苦,因為他們記到腦子裏的東西有很多都不是故意記的,腦子反應就這麼快沒辦法(好拉仇恨)。

  現在她能理解了,四爺記布料又不能去賣布料,記這匹料子適合當裙子,那匹料子適合夏天用,等等,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天晚上,四爺在寧壽宮耗了很久,賣弄的也就是布料百科。這種乾巴巴的話題讓他講得像上課,太后卻一直含笑的聽得津津有味。一直到九點,方姑姑笑著進來催太后睡覺,湊趣道:“娘娘見著萬歲了就想多說兩句,您明早能睡懶覺,萬歲可沒處補眠去。”

  方姑姑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四爺被她打趣也只是笑笑沒計較。

  ——平時哪個太監宮女敢打趣他試試,那都是嫌命長的。

  太后還沒說話,李薇先笑得咧了嘴,她就坐在四爺對面,是以他看到也被逗笑了。笑是最傳染人的,太后在上首就埋怨方姑姑:“瞧你,把他們逗得連話都顧不上說,只會笑了。”

  知兒莫若母,方姑姑是想替太后在四爺面前表一功,說說太后平時多掂記他。心是好的,太后自然要救一救她。

  皇后坐在李薇前頭,聞言也跟著笑,卻是指著李薇道:“依兒臣看這事不賴方姑姑,都是妹妹的錯。”

  李薇心裏暗暗翻了個白眼,你一天不坑我就難受是吧?

  不過這種小絆子她現在解決起輕鬆愜意!

  李薇笑著起身,端端正正的對太后一福:“是,都是我的錯,皇額娘您可千萬別怪方姑姑。”說罷扭頭看四爺,剛才皇后說完,這位爺的臉就往下拉了。

  “不信您問萬歲?”她就手指向他。

  太后在上頭笑得直擺手,對四爺說:“快把她扶起來,皇額娘不怪你。”後半句是對李薇說的。

  四爺得了太后的話,真的起身過來扶她。

  李薇哪敢讓他扶?一搭手就直起了身,再對他一福就回座了。坐回去後正對著皇后扭過來,她綻開了個特別燦爛的微笑:呵呵,氣死你。

  等回到養心殿,四爺拉著她笑道:“朕看到你對皇后笑成那樣,是故意氣她的吧?”

  李薇輕輕瞪了他一下:“就是故意的。”

  四爺笑著歎了下,撫著她的肩柔聲說:“朕又沒生你的氣,她老找你的事,朕都知道,平常你的委屈不少也都沒跟朕提。再碰上就跟今天似的頂回去。”皇后就愛拿小事噁心人,真跟她計較起來反倒是自己沒理,既然這樣她能噁心過來,人也能噁心回去,看誰噁心得過誰。

  “我知道。”李薇道,她早就不會忍氣吞聲心害怕了。

  她現在是忍氣吞聲休害怕。

  她就這麼哼‘放大膽,忍氣吞聲休害怕,跟著我小紅娘你就能見到她’,四爺聽她從進屋哼到兩人上床碎覺,忍不住讓她接著往下唱。

  李薇特純潔的沖他眨眼:“後面我不會了。”

  她知道四爺有種強迫症的毛病,他就喜歡事情圓滿完整,從中間開始,他就要既循到頭,又要追到尾。

  上次那個喜兒的戲本子,他摔了之後還是找時間拉著臉翻完了。

  以前吧,她很少跟四爺同看一本書,也不知道他有這個毛病。現在發現後真是覺得這種人不成功就沒天理了。看個戲本子都要有頭有尾,幹別的肯定更不會半途而廢。

  ……不過她今天這麼做是不安好心的。

  哼哼哼。皇后給她使絆子憑什麼啊,她幹嘛就要讓著她呢,這還不都是他弄的!

  雖然理智上知道這一切都是社會的錯,但還不興她遷怒了?

  李薇也不知道自己接受了快二十年,怎麼現在反倒開始心氣不平了。但她就是想拿他出出氣。

  果然四爺第二天就把《西廂記》給翻出來了。

  紅娘的指向性太強,他這麼快找出來也不奇怪。讓李薇沒想到的是,這本《西廂記》是四爺年少時的讀物。

  他讓蘇培盛等先從庫房裏把以前的書都抬出來,見存書太多,一箱箱翻一遍就為找一本書太浪費功夫了,看天晴日好,索性曬書吧。

  於是李薇就把永壽宮和翊坤宮前的庭園給借出來,讓四爺曬書。

  四爺摸著哪本書都能說出一番來歷。

  從四爺的回憶裏,她知道了他從小的閱讀興趣是逐漸發展起來的。一開始是什麼都看,先帝鼓勵他們讀書,也不拘束他們哪些能讀,哪些不能讀。所以四爺的閱讀範圍很廣。

  至少他為什麼會對修仙修道著迷,是因為《老子》一書。

  在四爺的話裏,先帝在早年跟他們一起讀書時,常會時不時的摘出書中的一句語句讓他們說說感悟。他們說完,先帝再說。長此以往,幾個阿哥的思想就越來越向先帝靠近。

  《老子》一書中‘與民休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省苛事,薄賦斂,毋奪民時’等,先帝十分推崇。

  前明倒臺的經驗,滿清要全部吸收進來。

  四爺深以為然。

  所以在四爺幼小的心靈裏紮下了道教的火種(不對)。而因為由漢至今,黃老的學說發揚的十分光大,四爺從幼年時就追看至今,越看越喜歡裏面清、正、本的指導思想。

  李薇深深的覺得四爺要不是當皇帝了,日後說不定會也寫個什麼道藏、本經來講述他對道教的理解。

  終於,《西廂記》翻到了。

  四爺輕輕拍打著書面上的積塵,封面上的顏色都有些舊了,他也不敢翻開,怕書線散掉,囑咐跟在一邊的蘇培盛記得讓人給這些書換線,有糟汙的書頁記得重新抄錄。

  然後,他又拿出一本《會真記》,李薇‘?’了下,他解釋道《會真記》是《西廂記》的前身,後者脫胎於前者。

  李薇接過來翻看。

  再然後,他再拿出一本《西廂記諸官調》,說這是宋人寫的西廂記,十分難得。

  李薇再接過來翻看。

  再再然後,他再再拿出來一本,李薇不由得問:“這是宋之前的人寫的又一本《西廂》?”

  他說不是,他說這是《會真記》作者元稹的生平和詩作。

  李薇:=口=

  看個戲本子還把作者的祖宗八代都挖出來?四爺您追本溯源的成果太嚇人了。

  等兩人回到屋裏,就著奶茶與紅豆酥、炸鵪鶉蛋和麻辣鍋巴,四爺繪聲繪色的跟她說起《西廂記》其實是作者元稹早年的一段風流公案。

  當然最後他拋棄崔鶯鶯娶門當戶對的老婆了。然後這段風流舊事就一直留在他的心裏,最後就成就了文學歷史上的一枚瑰寶。

  李薇還真不知道,她以為這就是又一個大家小姐私奔窮秀才的YY故事。

  “搞了半天,這個張生是個壞人。”她脫口而出。

  四爺說了半天口幹,飲了口茶道:“怎麼說他是壞人?”以素素的一貫想法,該是這元稹是壞人才對。

  李薇就說兩人都壞,壞得雖然不一樣,但充分證明了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這話一出,四爺‘嗯?’的一聲就虎了臉,放下茶碗,把嘿嘿笑著要躲到外頭給他換壺茶的素素給扯過來箍到懷裏,嚴肅道:“說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李薇馬上柔聲細語的說:“我這說的都是別人,胤禛最好了。”

  四爺冷笑,照著她的PP打了兩下,“當朕不知道你在心裏是怎麼罵朕的?”說完就見素素心虛的瞪大眼,一臉‘你怎麼會知道?!’的樣子。

  原來真的在罵朕。

  四爺認為這必須要說清楚了。

  外面,蘇培盛隔著門問了句:“萬歲爺,該用午膳了。”

  屋裏傳來四爺的話:“先等等。”

  蘇培盛應下準備走,就聽屋裏貴妃說:“等等!”

  他再站住腳。

  貴妃不吭了,萬歲也不吭了。

  蘇培盛站了一會兒自覺有些傻,側耳細聽。

  只聽裏面貴妃正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先用膳,用完膳再說嘛……您不用膳我心疼啊……其實我也有點餓了……弘昤都好久沒見您了……”

  萬歲道:“朕不餓……這裏有點心……朕今早才見過弘昤。”

  貴妃嚶嚶嚶的小聲哼哼,一聽就是又紮在萬歲懷裏了。

  萬歲帶著笑道:“今天不說清楚了,朕怎麼都不會放你出去的。”

  蘇培盛心道,得了,膳也備著吧,主子們一時半刻是沒空出來用了。

  他悄悄退後,甩手往外走去。


☆、344、失眠

  轉眼就到了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煩。

  八爺的書房裏擺著冰山,以往他從不曾在意過這個,如今卻知道每天府裏的冰山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現在只有他和郭絡羅氏的屋裏有冰山了,兩個孩子夜裏熱得睡不著,個個背上都是一層痱子。塗上藥不等好又會起一層,層層疊疊,讓孩子們難受的直哭。

  何焯見八爺看著冰山出了神,道:“爺,蔣陳錫已經被投進刑部了。”

  八爺嗯了聲,道:“蔣家就沒想想辦法?”

  何焯笑:“怎麼會沒想辦法?蔣廷錫都快把京裏各府給踏遍了,怡親王府就去了不下七八回。”

  蔣家也算是滿門官宦。其父當年在開封主持鄉試時沒了,卒與任上,先帝褒獎。蔣陳錫自己是進士出身,苦讀出來的特別受文官的待見,蔣父當年也算是留下不少香火情,又有先帝在上頭保駕護航。

  蔣陳錫於是一路順風順水。

  無奈現在天降橫禍啊。

  八爺笑道:“屺瞻的門也要被踏破了吧?”

  何焯一笑,並不否認,道:“學生與蔣廷錫有同年之誼啊。”

  八爺起身在屋轉了一圈,何焯道:“蔣廷錫現在就像個沒頭蒼蠅,各處都求了。但肯接的人不多,細數起來也就佟三爺府上松了口。”

  佟三爺,隆科多。

  八爺搖頭,道:“枕頭風啊。”

  何焯道:“這枕頭風吹得好了,未嘗沒有用。”說著,他指了指紫禁城。

  八爺自然聽懂了,只是皇上的後宮裏現在寡淡的很,二十年了也就一個貴妃。

  貴妃……

  八爺笑了,對何焯道:“屺瞻何不指點蔣家一條明路呢?”

  兩日後,永壽宮,李薇聽常青說的時候都想說‘搞錯了吧?’,她招手讓人把請見牌放下。常青就把託盤往炕桌上一擱,她低頭一瞧:

  輕車都尉,臣李文璧,叩請貴妃吉安。

  確實是李家的請見牌子。

  李薇道:“請人下午就進來吧。”常青領命而去,剩下的請見牌子都不必看了,全都退回去。

  李家會有什麼事呢?

  晚上,在養心殿東五間裏,四爺看她不停的攪著面前碗裏的粥,一碗粥都叫她給攪成稀糊塗了,看著實在傷眼,就按住她的手道:“這是怎麼了?”

  李薇驚覺才停了手,四爺道:“給她換一碗。”

  看她這回乖乖吃飯了,可頭都快低頭粥碗裏了,眉頭也皺成了川字。到底有什麼為難事?

  等到用過晚膳,四爺今天沒去讀書寫字,反而拉她一同坐下,問她:“今天下午你家裏人不是來見你了?是家裏出了什麼事?”

  李薇猶豫道:“……有人給李家送了兩千畝地。”

  送也不怕,李家是自從四爺登基起就一天都沒少過送禮的。而且李家得了爵位後,還要賜宅子。不搬就讓李家附近的民居都遷走,好給李家騰地方。街裏街坊的,李家做不出逼人奪宅的事,已經搬了家。

  新鄰居相處起來也不難,現在敢給李家臉子看的還沒幾個。只是李文璧和覺爾察氏都不在京,李家在外面說的是家裏大人都不在,他們是什麼事都不管的。

  也算是平安無事吧。

  結果就來人送禮了。

  這送禮這人還不能推。

  四爺倒不意外有人去撞李家的木鐘,他就問是誰送的讓她這麼為難。

  一般二般的人,她早就直接告訴他了。

  李薇苦笑道:“佟三爺家裏那位寶貝,李四兒。”

  不是李四兒親自登門,而是她的人拿著隆科多的帖子領著人去的。李家一見承恩公府的牌子,再看到隆科多的名帖,立刻就大開門把人迎進來,客氣得很。來人介紹自家是蔣家人,扯了一堆雲山霧罩的東西,然後把東西留下就走了。

  “禮倒是平常東西,兩個百年好參,一對宋青花梅瓶,最妙的是這梅瓶中還有酒。窖藏幾百年的美酒。這份禮平常拜訪絕對不薄了。”她道。

  李檀的先生曾經指點過李家,說是送來的禮物看著不重的儘管收下,只要不是求事的,平常拜訪不能太冷淡了。李家現在宮裏就一個貴妃,想立起來就不能做孤臣。

  “結果,酒瓶底下就是地契了。”李薇是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她更猶豫,這事跟四爺說他能信嗎?

  就算是她,在那一瞬間也是渾身發寒。萬一,萬一真的因為她在宮裏,李家人起了野心了怎麼辦?她離開李家都二十年了,一日比一日跟李家更形疏遠。弟弟們都大了,各自成家後,真的不會變嗎?

  她盼著他們不變,但卻不想自欺欺人。

  進宮來的是佟佳氏,說起這個事時雖然驚懼,但也有一絲興奮在裏頭。

  李薇真害怕啊。

  這世上最詭秘的就是人心了。

  就算原本親密的一家人,若是突然有天中了彩票,再親密的兄弟姐妹之間也不可能和諧如初。

  就算她對李蒼他們有信心,他們的孩子呢?

  地契放在一個不起眼的匣子裏,厚厚的一摞。

  四爺簡單翻了翻,果然全是山東的良田。除了地契還有一些身契,都是賣身為奴的百姓,看這在官府記檔的時間就是在雍正元年。

  早在聽到是蔣家來人時,他就心裏有數了。

  放下地契,他一抬頭就見素素坐得離炕桌很遠,她看匣子的眼神就好像這是個可怕噁心的東西。

  他合上匣子讓蘇培盛拿走,敲敲桌子:“素素。”

  她抬頭,他沖她笑,伸手給她:“過來朕這邊。”她搭著他的手,起身,走到他身邊坐下。

  一投到四爺懷裏,她就不自覺的長歎了一聲,好像累極了躺到床上,撲到棉被裏一樣。四爺的大手用力的摟著她,在她的背上來回撫摸。

  “素素不怕,有朕在。”他道。

  李薇整個人都投到他懷裏了,幾乎是摟著他的腰躺下來的節奏。

  她找不到話說。替李家背書?表白這一切都跟她無關?她什麼都不想說,。

  她閉上眼,像睡著了似的躺在他懷裏。

  四爺像哄孩子般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下不停。

  他淡淡的笑了,這件事在他看來簡單至極。李家或許會漸漸驕傲起來,但這跟素素都無關。他深知她有多麼謹慎。這麼多年了,最近才漸漸有了點小脾氣。

  什麼時候她要是敢拍著桌子跟他對吼,他才要高興呢。

  這世上敢沖他吼的人已經沒幾個了。外面的朝臣吼,他就猜他們是不是為了青史留名。底下的兄弟,會咬人的不會叫,他要防著,會叫的也未必就不會咬人。

  宮裏的女人也是各有各的念頭。

  素素卻好像一直都過得十分小心,好像她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拿在別人手裏的。有時她看過來的眼神,好像他下一刻就會讓人要了她的命。

  所以,她一點怨言都不敢有。

  他想讓她知道,現在沒人能要她的命了。有他在。

  他也不可能要她的命。

  捧著、護著、寵著。這麼多年來,他小心翼翼的把她圈在懷裏,一晃眼就是二十年。

  他輕聲道:“素素,朕知道這是誰搞得鬼,知道這跟你、跟李家都無關。”

  “你不用擔心。”他的大手放在她的頭上輕輕撫摸著,這麼說。

  李薇的眼睛突然十分酸澀,她埋在他的腿上蹭了蹭。

  四爺輕輕的拍了她一下,笑道:“又作怪。”

  李薇直起身時眼睛還是紅的,“爺,這事就歸您了。”

  四爺含笑點頭:“歸朕了。”

  她想了下道:“我不敢說李家真的會一直都這麼清白無事,或許哪天,下一回,他們就會在外面惹事生非,或者是李家的下人,或者是李家的孩子們。”

  四爺平靜的聽著。

  “如果真有那一天……”李薇嘴唇抖著說,“臣妾求萬歲留他們一條性命。”

  她起身,恭敬而端正的跪了下去,磕頭。

  四爺在上首看著她磕下這個頭。

  等她磕完,垂首跪著時,頭頂上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跟著伸下來一隻手,她的眼眶又濕潤了,眼淚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手又往前伸了下,她才敢搭上去。

  四爺有多麼的嫉惡如仇,她是最清楚的。她嫁他這麼多年,自許清正。到頭來卻還是想為家人求一道免罪符。

  她曾經因為烏拉那拉家頻頻來找皇后而嘲笑他們家看不清。原來事到臨頭,她也不可能看得開。

  在她求四爺的那一瞬間,她想的確實是‘四爺這麼寵愛我’,所以她才敢求,才敢開口。她之所以一想到就開口,就是因為她還想要是過幾年,她真的老了,失寵了,那時再求就來不及了。

  佟佳氏的改變讓她心驚。讓她不由得去想,李家其他人是不是也變了?

  如果她還在王府,四爺還沒有登基,李家還住在胡同裏。這一疊的地契只會讓佟佳氏惶惶不可終日,絕不會得意自滿。

  可現在四爺當皇帝了,她成了貴妃,李文璧得了輕車都尉的爵位。

  但給佟佳氏自信的並不是這個,而是李薇生的四個兒子:弘昐、弘昀、弘時、弘昤。

  當他們還是王府阿哥時,日後成就極為有限。京裏別的不好說,龍子鳳孫是最不缺的。佟佳氏自己還姓佟佳呢,又值什麼用?

  但成了皇阿哥後,他們的未來一下子就變得不可言說了。

  ……萬一,李家真有那個造化呢?

  佟佳氏所期待的,正是她所擔心的。

  正如皇后舍不掉烏拉那拉家一樣,她也同樣不可能把李家撇開。

  以前,她怕李家受她的牽累。

  現在,她開始害怕李家把她拽入深淵。

  “唉,素素啊。”四爺的歎氣聲把她給驚得回了神,抬頭就見他是一張哭笑不得的臉。

  “哭什麼呢?”他伸手給她把眼角的淚擦掉。

  “怕什麼呢?”他把她摟到懷裏輕輕笑著說,“這是朕的天下,朕說你家人一生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就不會收回。”

  李薇才要開口,他笑了下,道:“你真以為有傅敏看著,你家裏會有事?”

  “你阿瑪的脾氣朕都清楚,你那幾個兄弟有你阿瑪看著,出不了事。”只要李文璧站得穩,他就會管束他的兒子。

  “至於李家第三代,還有李檀呢。”有李檀在,李家第三代執牛耳者非他莫屬。這個由他看過幾年品性的男孩走不了歪路。

  “……”李薇整個人都傻了,呆呆的看著四爺。

  四爺好笑道:“你的母族,弘昐他們的外家,朕怎麼會不精心?”

  “退一萬步說,李家真的犯罪待死。”四爺輕飄飄的說了句險些讓她又跪下去的話,“朕應了你,饒他們一命。”

  他看著她呆滯的樣子,故意道:“要不要朕寫成聖旨交給你藏著?”

  李薇趕緊搖頭,雖然現在腦子還糊成一團,但至少基本反應還在。

  四爺大笑。

  可是等晚上躺下之後,她卻後悔剛才沒有點頭!

  點頭就好了!

  有聖旨在手比那句空話好得多啊!

  她當時絕對是腦子進水了!

  真情固然可貴,但口頭承諾絕沒有寫下來的更靠得住。

  不過她又想,四爺要真是想要李家人的性命,她就是那時把聖旨拿出來也沒用,因為世上有更多讓人生不如死的辦法。

  所以她當時的反應對頭。

  那是在侍候四爺多年後最正確的條件反射。從他的話裏,直覺推斷出他想要得到的回應是什麼。

  她輕輕籲了口氣。

  多年以來,她第一次失眠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沒三更了,大家晚安,明天見


☆、345、求情

  失眠一夜後,李薇起來時已經打定了主意。

  李家不能不管。幾個弟媳不說回爐重造,也需要給她們緊緊弦了。

  玉瓶看她一起來就臉色很不好看,當即話也不敢多說,一味服侍她更衣洗漱。

  “簡單點就行了。”坐下梳頭時,李薇道。

  “是。”玉瓶就撿了根大釵,幾對花簪,剩下的都收到了一邊的妝盒裏。

  這時,張德勝在門外探了下頭,給玉瓶使了個眼色。

  李薇從鏡子裏看到了,示意玉瓶過去。

  玉瓶放下梳子出去,跟張德勝兩人到外頭說。“什麼事啊?”她略有些不耐煩,主子眼瞧著心情不爽快,這人還沒事找事。

  早年是玉瓶看張德勝的臉色,現在全倒過來了。

  張德勝連連點頭哈腰的,扯著她道:“好姐姐,沒什麼事我哪敢打擾你侍候貴主兒啊?是這麼回事,我師傅早上走之前囑咐我,只要貴主兒一起來就趕緊給他送信。這不,你先讓貴主兒多等等,說不準就是萬歲有什麼吩咐呢?”

  這還真是。

  玉瓶見確實是正事,就對他一福道:“剛才是我冒犯哥哥了,哥哥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張德勝哎喲哎喲道:“瞧瞧,外道了不是?咱們可是一家人,從宮裏到府裏再回到宮裏,這份交情跟別人不一樣!妹子不過是跟你張哥哥撒個小脾氣,你張哥哥還能跟你認真?”

  剛才是姐姐,現在就成妹子了。

  玉瓶也不跟他多纏,閻王好過,小鬼難纏,給他兩分面子買個清靜。

  她再一屈膝:“那我這就先回去侍候主子了?”

  張德勝趕緊讓開道兒:“您請,您請。”

  玉瓶回去後,李薇一聽她這麼說,本想趕緊回永壽宮好安排事體,此時也只好道:“那就晚點再回去吧。”

  只是她現在留在這裏心神不定的,太難熬了。

  她發現她也快跟四爺似的了,有什麼事只要想好了就要趕緊著手去辦,慢一刻都跟要殺了她似的,急。

  索性沒讓她等太久,不過一會兒,蘇培盛就回來了,身後還帶著一長串的人。

  李薇見他們人人都端著膳桌,愣了。

  一大早的就賜宴?

  蘇培盛笑道:“萬歲想著貴主兒呢,一早就讓奴才盯著,看貴主兒起來時正好能用。貴主兒請吧。”

  四十八道菜,三十六樣點心,十二道羹。

  道道上都是金線紅簽。全是禦膳。

  蘇培盛也不走,他還要看著貴妃用完後好回話呢。當下,他便恭敬的侍候著貴妃上坐,侍膳太監們把膳桌舉上來,擺到桌上,打開蓋碗,一道道禦膳算是這才露了臉。

  劉太監身邊的小路子就跟在蘇培盛身後,如今他也是戴灰色的帽子了,說不定哪天也能穿上孔雀呢。

  他此時就一個箭步上前,先打一千自報家門:“奴才禦膳房小路子侍候貴主兒!”

  蘇培盛被他擠得一個踉蹌,險些栽下去,見這小子沖著貴妃恨不能把腰給彎折了,他就特別想沖著他的屁|股上來一腳!

  小路子笑呵呵的,比著桌上的菜道:“貴主兒您瞧,這些都是我師傅劉寶泉特意給您做的呢。”

  他師傅已經有幾年沒親自下廚了,不過只要是李主子點的膳,他師傅就是在大樹底下擎著茶壺哼小曲呢,也要馬上起來洗手侍候。旁的就算是長春宮的單子,師傅也只是盯著別人做罷了。

  李薇微笑了下說辛苦你師傅了,然後讓玉瓶賞他。

  桌上的菜確實都是她喜歡吃的,雖然她現在一點胃口都沒有,可一大早的賜下這麼一大桌的禦膳,還怕引人注意讓她在東五間吃完再回永壽宮。

  這是四爺的心意。他知道昨天李家的事讓她不舒服了,他體貼她,關心她,想讓她高興。

  就沖這個,她也要好好的把這桌膳給用了。

  ……當然,吃完是不可能的。

  養心殿前殿,蘇培盛悄悄進來就被四爺看到了,他放下手裏的筆,端起茶,蘇培盛趕緊過來

  “貴妃用得香嗎?”他道。

  蘇培盛笑道:“貴主兒喜歡著呢,剛才還把沒用完的點心都帶回永壽宮了呢。”

  ——吃不完,兜著走。

  四爺一下就笑了,道:“幾樣點心?”

  蘇培盛道:“共三十六樣。”

  四爺搖頭:“那麼多吃不完不就不新鮮了?去永壽宮說一聲,點心還是要吃新鮮的,那些吃不了的都賞人吧,明日起朕日日讓人給她送。”

  蘇培盛躬身道:“是,奴才這就去。”說罷看四爺沒其他吩咐了才退下,直接去永壽宮。

  張德勝在前殿后門那裏等著他,一看他師傅點人出去,忙跟上道:“師傅這是往哪兒去?”聽說要去永壽宮,他趕緊說:“怎麼好勞動師傅?您這裏多少大事呢,不如讓徒弟去得了。”

  蘇培盛切了聲,道:“什麼大事?侍候主子就是大事。”雖說他這種大總管做傳話的小事有些丟份,一天恨不能往永壽宮跑個兩三回的,可萬歲爺親口吩咐的差事,叫他讓給別人,他也不樂意。

  永壽宮裏,李薇剛回來就把玉瓶叫進來,道想讓她去李家。

  玉瓶說:“那奴婢下午就去?”

  李薇搖搖頭,道:“不是讓你去李家轉一圈,是想讓你在李家待上幾年。”

  玉瓶一下子就愣了。

  李薇怕她不高興,所以才特意摒退左右,只留她一個人說悄悄話。她握著玉瓶的手,懇切道:“你跟了我這麼久,是我心裏最信重的人。這事我想來想去,交給別人都不放心,只能交給你。”

  照四爺說的,男人中上有李文璧這個阿瑪當定海神針,下有李檀在第三代裏起帶頭作用。他認為這就萬無一失了。

  可見在四爺眼裏,李家的男人們都看住就沒事了。佟佳氏等人根本就不在他的考量之內。

  但李薇是女人,她不可能小瞧女人的作用。

  她也明白,如果佟佳氏她們真的出了事,四爺很可能會讓她先示意李家人,再往後就敢直接賜女人了。

  這一點都不奇怪。

  在四爺的思維定式裏,老婆不好換一個是非常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

  但,佟佳氏等人都已經跟李蒼他們生兒育女了,到時換個老婆簡單,換不了人心啊。真到那時,李家就真安生不下來了。

  李薇不想讓事情真發展到那個地步,最好的辦法就是防患未燃。

  玉瓶跟在她身邊多年,對她最瞭解,也最知道她的心意。她希望李家如何,玉瓶肯定能讓李家明白。

  至少,能讓佟佳氏等人明白。

  李蒼等男人不用管,玉瓶去就是紮在後宅管佟佳氏等人的。

  打消她們的野心,讓她們規規矩矩的,不要給她和弘昐他們找事。

  玉瓶猶豫起來,李薇道:“再有,現在宮裏的規矩還不算太嚴,讓你出去還簡單點。你的年紀也大了,我以前給你挑好的人,這次出去乾脆就直接把親成了,生了孩子再養幾年,等李家那邊能讓人放心了,你再回來。”

  玉瓶當時開府時跟出去就已經消了宮籍,現在回來,李薇多了個心眼,一直沒把宮籍給她記上。她想的就是儘快把玉瓶和玉盞都送出去成親,生了孩子回來後再記成嬤嬤就行了。

  一旦記上宮籍,那出來進去就不由她做主了,宮規森嚴不是假的。

  主要還是四爺當皇帝當得太突然了,她原本就打算去年讓玉瓶和玉盞都成親的,玉煙她們也都剛好生完孩子能回來頂用了。

  結果現在是玉煙他們不好進來,玉瓶他們不好出去。搞得她人員不湊手,手忙腳亂的。

  “現在玉煙她們也該回來了,正好你出去也不用操心。宮裏的事大概也都理清了,我原本就打算今年放你和玉盞出去,一個上半年,一個在下半年,嫁妝都給你們攢著呢,就放在原來咱們府上的莊子上,你回去後只管使人去拉就行了。”

  玉瓶想了想,肯定道:“既然主子這麼說,奴婢就出去了。李家的事,主子只管放心,有奴婢在,一定給主子辦得妥妥當當的,一點都不叫主子操心。”

  李薇心裏這塊大石才算落了地。

  玉瓶在她面前軟,在外面可硬得很,手段、心機都不缺,最要緊的是她的忠心可貴。

  李薇還賞了她幾件釵環如意等。就像電視劇裏某大臣拿著塊皇上的玉佩一舉,外面呼啦啦跪一大群。她的手鐲頭釵如意什麼的,也能唬唬人。

  養心殿貴妃之名,喊出去也是響噹噹的。

  收拾整理安排事體,玉瓶要走時已經又過了七八天。她讓玉瓶直接去李家,因為照她的安排,玉瓶就是她派到李家的管事大嬤嬤,打的招牌自然是宮規森嚴,怕家人不清楚犯忌諱,所以讓玉瓶來教教她們。

  也親手寫了封信讓帶給李蒼,告訴他讓李家好好照顧玉瓶,說放她出宮成親生子,日後還要再接回來。玉瓶就在李家發嫁,嫁完人還照舊回李家當差。蓋因玉瓶進宮方便,她就靠玉瓶跟李家傳話云云。

  所說種種,都是讓李蒼把玉瓶當回事。玉瓶不是她給李家使喚的嬤嬤,她從頭到尾都還是宮裏的人。出宮嫁人,讓李家照顧都是為了結人情。教導李家也是她的意思。

  還有,日後家裏孩子們的前程都不可說了,男孩們自然有李蒼他們管著,女孩們就都交給玉瓶了,佟佳氏等人也要小心供奉玉瓶,多聽玉瓶的勸誡,切記自作主張。

  送走玉瓶後,李薇特意跟玉盞說,等玉煙回來能上手了就讓她也出宮嫁人,再多捱幾日吧。

  “都是我耽誤了你們。”李薇十分後悔。先是她接連的生孩子,東小院一直都離不了人。再有,她只用玉瓶等人,不肯用新人也限制了她們的出路。早年要是她肯多提拔些人上來,玉瓶幾個早就能出去嫁人了。

  玉盞雖然一直被玉瓶壓在下頭,可在她的屋裏也是第二號人物。

  此時就笑道:“主子千萬別這麼說。我跟玉瓶最熟,我們幾個都是一樣想的。比起嫁人來,我們都寧願在主子身邊侍候著。”跟主子說的似的,她們先把生人推上來,然後就為回家嫁人生孩子?等回來後主子身邊早沒她們的位置了!

  她們這輩子,不管是過丈夫,過兒子,還是過主子,都是一樣的。都是為了過得好,過得舒心自在。那到底是先熬半輩子侍候丈夫一家老小,再熬半輩子跟兒媳婦搶兒子?

  就比如現在,她和玉瓶出去那也是風光大嫁。貴妃身邊的大宮女,各家都搶著要呢。就算她們生了孩子回宮接著侍候,家裏的男人也絕不敢討小。

  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了。

  她和玉瓶從來都沒後悔過侍候主子。

  當奴才的,主子好她們才好。就跟寧嬪身邊的玉指等人,鈕鈷祿貴人那裏的參花和橋香,這次出宮不都爭先恐後的出去了?

  主子不好了,她們才要另尋出路。這世上,誰都不是傻子。

  養心殿裏,十三笑著說:“去李大人家的蔣廷錫是蔣陳錫的弟弟,康熙四十二年的庶起士,之後就一直留在翰林院當編修了,近年來修了幾部書,也不算尸位素餐之輩。”

  聽到這人還修過兩部書,四爺不太好看的臉色緩和些了,肯下苦功的讀書人還是不錯的。

  “能找到李家去,也算他耳目靈通了。”四爺冷笑道。

  十三道:“他家是把京裏能尋的人家都求遍了。李大人不在京,輕車都尉也不是什麼貴爵,老實說臣弟也奇怪蔣家怎麼會求到李家門上。”

  順治爺那會兒後宮裏太皇太后的話還是頂用的,可康熙一朝後宮裏就沒一個敢出來指點江山的女人。京裏的人家都清楚得很,要是李文璧是京官,能上朝也好說。可他人在保定,府裏就留了兩個還沒出仕的兒子。雖然宮裏有貴妃,可貴妃的臉在宮裏管用,去刑部等地可沒這麼好使。

  不然,李家人要真敢仰頭挺臉的直闖刑部大堂,嚷嚷著咱們家有個貴妃。刑部的官員如何不好說,禦史的摺子就能把養心殿給淹了。

  貴妃,光杆的貴妃有什麼可怕的?李家統共也就一個四品的知府,放在京裏這都不叫事。蔣陳錫二品大員,還不是說句話的功夫就倒了?

  就算貴妃生的兒子多,都沒出宮建府,辯不出賢愚,看不出前程。

  先帝的兒子也多,京裏是哪個皇阿哥都買賬的嗎?如早年的淳郡王,那不也是在京裏當了多少年的小可憐?要不是新君封了他個郡王,現在過的肯定還不如康熙朝那會兒呢。

  是阿瑪當皇上還是兄弟當皇上,那都是兩回事。

  現在京裏除了怡親王外,其他皇上的兄弟早就淪為二等了。

  貴妃生的阿哥想讓人看在眼裏,且有得等呢。

  四爺讓人把康熙四十二年的殿試名單找出來,打眼一瞧就笑了,扔到桌上指著讓十三爺去看。

  “你不用奇怪,蔣廷錫能找上李家,自然是有人指點的。”他道。

  十三接過細瞧,上下倒也真找出來幾個眼熟的名字,比如內閣學士汪灝,比如……他怔了下,道:“何焯?老八的伴讀?”

  何焯跟蔣廷錫竟然是同年。

  他搖頭笑道:“怪不得。”今天早上他沒進宮前,萬歲就讓人問他知不知道蔣家給李家送禮的事。他當然是不知道的,匆匆進宮的一路上都在想,絞盡腦汁也想不透蔣家是怎麼想起要走李家的門路的。

  把蔣家的家譜來回背了七八遍也沒找出跟李家有一絲絲搭界的地方。

  搞了半天在這裏。

  十三不免搖頭,四爺淡淡的道:“貴妃已經賞了人下去看著李家,這蔣家的事也不必再拖了,趕緊弄完它,省得再拖一拖,什麼牛鬼蛇神都跑出來了。”

  一個老八,一個隆科多。

  四爺恨得實在是咬牙切齒。一個個都當他是廟裏的菩薩,受香火聽奉承?難不成都忘了,菩薩也有怒目金剛!

  有四爺這句話,十三領命而去。刑部這裏也不是故意拖時間,只是大家都是同殿為臣的,瞧見蔣陳錫這個樣子,難免有唇亡齒寒之感。拖上一拖,說不定能有赦旨呢?萬歲抬抬手不砍腦袋,判個流放也行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何況,佟三爺也親自過來打過招呼了,還去看望了鎖在刑部天牢裏的蔣陳錫。蔣家人也送進來了銀子打點,給蔣大人換了個乾淨敞亮的牢房,頭頂上就有一道天窗,通風透氣不噁心,一天有幾個時辰還能曬曬太陽。

  十三爺到刑部時,主事就趕緊去喊郎中出來,一面給十三爺上茶,殷勤道:“王爺到此是公事還是尋我們大人說話兒?”

  十三端茶就口,是上好的碧螺春,他笑道:“是來公事的如何?尋你們大人說話又如何?”

  主事見怡親王和煦,更是湊趣道:“若王爺是公事,小的不敢打擾,若是尋我們大人說話,小的就跟著我們大人,尋機也能占些便宜不是?”

  十三身懷聖意,但心知這蔣家銀子使得足了,不知多少人樂意為了銀子奔走,給蔣家通風報信。他不欲多生事端,是以用足了耐心跟這主事寒暄。

  刑部郎中一見是怡親王駕到,問清是從宮裏出來直接過來的,忙讓人先陪著,轉頭就去尋自家頂頭上司。刑部侍郎接了郎中的消息,趕緊去問尚書大人,這要怎麼辦?

  刑部尚書哈山是鑲黃旗人,當了皇家一輩子的奴才,深知蔣陳錫這事不好辦。若是還在先帝那會兒,高舉輕放也是有的。可現在這位萬歲瞧著倒像是個認真的性子,他就拿不准了。

  一聽怡親王到,立馬就讓貼身長隨把轎子備到刑部大堂後門處,他要溜之大吉也。

  他囑咐侍郎:“就說我這一時不在,請怡親王多坐一會兒。”

  這是打算把怡親王給誑在刑部大堂裏啊。

  侍郎也不是幹等著挨駡,替人背鍋的人。一面殷勤著侍候尚書大人,一面道:“大人說得是,依我看王爺到此說不定是別的事呢。”

  哈山腳下一頓,但凡有別的主意,他也不願意得罪炙手可熱的怡親王啊。這不是急得沒辦法,先避過這一節,好讓他去打探下看是什麼情形嗎?

  他道:“怎麼說?”

  侍郎笑道:“王爺一到,銘仲就上去侍候了,這會兒正陪著怡親王說得熱鬧著呢。”

  哈山大喜,悄悄到待客那小花廳外頭偷聽,只聽裏面程文彝那廝逗得怡親王哈哈大樂,果然怡親王是來求他辦事的?不是公事?

  哈山心頭大定,在外整一整衣冠,站在門口恭敬道:“刑部尚書哈山叩見王爺千歲!”

  十三在屋裏放下茶,心道終於把這老狐狸給引出來了,他臉上笑意未歇,笑道:“請你們大人進來吧。”

  程文彝出去,哈山格外親熱的拍了拍他的肩道:“銘仲啊,一會兒別急著走,老夫與王爺出去喝茶,你也跟著一道去,啊?”

  程文彝興奮的話都不會說了,恭送尚書大人進去,轉頭就喊小廝快快沏茶來!

  小廝也要奉承他,顛顛的捧著託盤過來道:“程主事,日後小的還要求您多多關照啊!”

  程文彝擺出官派來,輕輕嗯了聲,卻搶過小廝手裏的茶盤,一回頭就弓背哈腰的親自捧進去。小廝在外頭瞧著,心道有什麼了不起的?哼!

  屋裏一派肅殺。

  程文彝帶著笑,腳下輕快的進屋,拐過屏風後卻發現怡親王坐在上首,仍然掛著那副和煦的微笑,而坐在左下的哈山卻面青似鐵,低頭皺眉。

  程文彝哪敢多說?放下茶就溜了。

  瞧著程文彝耗子一般溜走的背影,哈山心裏恨得直咬牙!面上卻只得對著十三哈哈道:“王爺所說的是……”

  十三笑道:“我說的,自然是萬歲的意思。”

  哈山趕緊起身,坐都不敢坐了。

  十三道:“大人不必緊張,萬歲也知道你們現在為難,個個都來撞鐘求情,唉,你們也不好全都推了不是?”

  哈山額上的汗都冒出來了,哈哈道:“沒有……沒有……”

  十三招手讓他走近些,哈山跟面前是頭吊睛白額大老虎似的謹慎靠近,遲疑的彎下腰,十三輕聲道:“萬歲也是替你們著想,趕緊把這件事給了了,不也省了你們的麻煩嗎?”說完輕輕拍了兩下哈山。

  哈山直接被他給拍得矮了半截,心裏苦道:王爺啊,您說得真輕巧!什麼叫把門一關咱們把案子給審了各種口供證物都是齊的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他要真敢這麼幹了,蔣陳錫的案子一了您就回府逍遙了,他還要坐在這刑部大堂裏呢,那還不叫人給撕了?

  十三一臉的體貼,溫言道:“我就在這裏替大人壓陣,大人不要有顧忌,這就升堂吧。”

  承恩公府,隆科多聽完來人的話一口酒當頭噴出去,幾乎要跳起來:“蔣陳錫的案子判了?!昨天我去不是說還沒消息呢嗎?!這才多大會兒功夫?!那哈山是j□j的?!他都不知道給爺來個信兒?!”

  他砸了酒杯,屋裏唱曲的彈琴的撥琵琶的都嚇停了。

  “都給爺滾!”他罵。

  一屋子人瞬間都走光了。

  隆科多指著跪在下頭的下人恨道:“給爺說清楚!”

  下人苦哈哈道:“……這,事先真是一點動靜都沒了。奴才事後想,也就是上午怡親王到了刑部大堂就沒走,到下午才走。之後就聽說案子已經結了。”

  隆科多一聽是怡親王,也顧不上發火了,擺手讓人下去。

  那下人趕緊滾了。

  李四兒聽到這邊的動靜過來看,聽隆科多說完就笑道:“這有什麼好為難的?我的爺,您真是糊塗了。判就判了,咱們再想別的轍嘛。正好,再把蔣家人喊來,這往後的銀子可就花得更多了。”

  隆科多隻擔心一樣,怡親王親自到刑部,這蔣陳錫的案子就悄沒聲的判了。

  萬歲這是一定要蔣陳錫的命了?

  犯得著嗎?

  他這麼說,李四兒笑道:“還不是因為這蔣什麼是個漢人,那要是個滿大臣,萬歲指定就松鬆手讓他過去了。”

  也是,隆科多放心了。

  十日後,永壽宮裏,玉瓶進宮看望。李薇聽她說蔣家又上過一次門,她壓根沒讓人進來。

  “在門房那邊就給擋了,奴婢想著這種事還是儘量少沾的好。”

  “就是這樣。”李薇可算是鬆了口氣,道:“蔣家又上門是什麼意思?”

  玉瓶搖頭,這個蔣家人不可能在大門口就說出來,不讓進門,人家站一會兒見沒希望就走了。

  晚上見著四爺後,她道:“是不是蔣家想把那些地契都要回去?”晚了,都讓她交給四爺了。

  四爺笑,親手卷了張春餅放到她的碟子裏。

  這都八月了,她突然說想吃烙餅卷菜,那不就是春餅嗎?膳房自然是小意侍候著,他一看也覺得有趣,就當吃個稀罕了。就是春韭菜這會兒已經沒了,添了道炒蓮藕條,咬一口就拖絲,兩人邊吃邊笑。

  看她現在的情緒可比之前好多了,他心裏也高興,就告訴她:“蔣陳錫的案子已經判了,人也進了死牢,只等秋後問斬。蔣家再找人也是白搭的。”

  蔣家找人自然是想求恩旨,想著拖兩年說不定能遇上大赦呢?

  可要不要赦,他自己還不清楚?真叫蔣陳錫從他手裏再逃出一條命去,他這皇上乾脆也別做了。

  李薇嚼著脆生生的蓮藕條,點頭道:“那就好。”

  四爺伸手過來,她愣了下沒動,他在她下巴那裏抹了下,笑道:“是絲。”

  她趕緊掏出手帕把嘴邊都給擦了一遍,問他:“還有嗎?”

  四爺哈哈笑道:“沒了,沒了。”

  她剛鬆了口氣,就見四爺虎著臉指著那盤炒蓮藕說:“都是這菜不好,不該長絲。”

  李薇囧了,知道他這是故意鬧她,想了想順著他的話說:“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天生長這樣嘛,臣妾替它求個情?”

  四爺大笑道:“行,有貴妃求情,朕就不罰它了。”

  屋裏侍候的太監宮女都陪著一起笑。蘇培盛對人使了個眼色,讓把那盤炒蓮藕條撤下來,再換一盤炒三色丁,蓮藕丁、酸筍丁、豆腐丁。這就沒拖絲的問題了。

  萬歲也不會要拿這蓮藕問罪了。


☆、346、吃肉

  四爺大概把蔣陳錫這事當成了戲本子的故事說給她聽,他的反應也從一開始的怒不可遏,到平靜如常,到看戲看笑話。

  李薇就聽著蔣陳錫進死牢了,蔣陳錫被人請命了(?),蔣陳錫被砍了,over。

  在蔣陳錫被投入死牢後沒多久,山東學子聯名上折說蔣大人是好官啊,六月飛雪啊,冤獄啊(李薇一口血,這人還冤?!)。

  這事大概就是蔣陳錫在山東任上時還是很注意聯絡民間仕子,施恩不忘報的。他在去年進京前剛剛捐銀子修了山東境內有名的幾家學舍。把老師的宿舍和學生宿舍都給修了。

  古代人讀書都是住宿制,交了束修後吃住都在宿舍裏。而且大部分的不管是官學還是私學,都有獎學金和貧困生補助。

  所以很多有青雲之志的有志青年們是很願意通過上學來改變生活的。

  李薇聽說後就問:“……他捐的銀子修了山東境內的幾家學舍?”他想建逸夫樓嗎?

  四爺也笑,她問完也不用他說了。這人真是,貪完還不忘邀名取利啊。不然,他們家到他也就兩代當官的,他爹的官還沒他大,又不經商,哪兒來那麼多銀子?

  “文人士子最是骨頭輕,嘴裏喊得都是大義,其實不過是哪邊有好處就往哪邊靠而已。”四爺輕蔑的道。

  滿人入關,鐵蹄踏遍前明的萬里河山。江山多嬌,明媚多情。明朝的泱泱大國啊,哪怕他們能再多幾個硬骨頭,而不是聽到關外蠻子入關了,就聞風而逃,滿人也沒這麼容易坐穩這如畫江山。

  他記得先帝曾半是遺憾,半是鄙視的說起過:

  “但凡他們能有滿族兒郎的半分血性,當年只怕就是另一種情形了。”

  當時南邊還有前明小朝廷,他年幼不知深淺,就這麼直愣愣的問先帝。

  先帝失笑,告訴他那小朝廷可怕的不是裏頭有多少兵馬,而是那個朱姓後人。

  “他一個人,就可以號令天下。”先帝歎息,“只要滅了他,大清再無可懼之人了。”

  先帝的話還回蕩在耳朵,他卻已經看到了這人心的鬼魅之處。

  蔣陳錫一個臣子,先是膽敢欺瞞聖心,貪財邀名,被定成死罪後仍不肯死心,煽動學子造亂以脫罪。

  這樣的人不殺,日後就是他枕畔榻側的一柄尖刀!

  山東大旱,各地卻未見撫恤。蔣陳錫不過區區一人,隨手就能拿出超過他一輩子俸祿的銀子來修葺學舍,竟然無人覺得不妥?那些學子是真看不出這裏頭的問題嗎?

  不,不過是好處擺在眼前罷了。

  對他們來說,父母鄉親的生死福禍皆不入心,唯功名耳!

  這樣的人,就考了上進士,也是喝民血,吃人肉的貪宦!

  李薇聽了他的話,感覺十分複雜。

  漢人是有血性的。二百年後,列強入侵,他們是把人給打回去的!

  但,此時她卻是無話可說。

  此一時,彼一時。如果當時李自成沒在占了北京後又被攆出去呢?

  如果吳三桂沒有在引清兵入關後,反被滿人給壓制,只落到南面據地稱王的份上呢?

  歷史沒有如果。

  當年的事早就消逝在歷史的塵埃中,再也不得而知了。

  她看著四爺如今的意氣風發,想的是兩百年後,滿清最後一個皇帝為了不被洋人殺死,帶著皇后一起改信基督教,對著洋人的洋槍洋炮只能一再的割地賠款。

  王朝的興衰也如這天地間的日月一般輪轉,有升有落。

  仿佛能看到滿清末路的那一天,套一句漫畫裏的名言:那是約定好的,絕對的明天。

  李薇對此時此刻四爺的自傲帶有一種宿命般的悲憫感,她靠過去,握著他的手說:“爺說的是。”

  心道,四爺要是在地底下看到了子孫的不爭氣,能氣得從墳墓裏跳出來。

  直到蔣陳錫被押到午門,午時三刻鍘刀一落,才算是塵埃落定了。

  四爺硬著脖子把蔣陳錫給砍了,在士林間的名聲就有些不那麼好聽了。事實上後來十三爺勸他不如先把蔣陳錫給關著,或流放,或如何。

  他的腦袋就擺在那裏,四爺什麼時候想砍都行。何況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但讓四爺被一個已經定了罪的貪官和一群學子給按著脖子低頭,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蔣陳錫還是砍了。

  幸好去年恩科選出的三元和進士們也都在京裏候了大半年了,趁此時撒出去,也能緩緩京裏的情勢。

  反正京裏現在都明白了,當今是個硬心腸的人。

  承恩公府裏,李四兒正怒氣衝衝的罵人,把屋裏侍候的丫頭都罵過來了,抬頭看到隆科多進來,連他一起罵。

  隆科多沒辦法道:“你拿我撒什麼氣?怡親王監斬,他是見過蔣陳錫的,還能怎麼辦?”

  李四兒恨道:“還是你沒用!不然一個區區漢官,犯的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罪,不就是貪了銀子嘛!抄了家流放不就行了?”

  隆科多悠然坐下:“你說的倒輕鬆。萬歲有意殺雞儆猴,還能讓這雞給跑了?好不容易抓住一個沒什麼來歷,身後也沒有大族撐腰的,不大不小也能看得過去,砍了他省了萬歲多少口舌?”

  李四兒一下子就聽明白了,騰的一下起身過來:“這麼說,萬歲還是想把銀子都收回來的?”

  隆科多白了她一眼:“擱你身上,家裏的銀子讓人借去一半,還都不想還,你能殺到人家門去。”

  李四兒眼一瞪道:“誰敢!看我不活剝了他!”

  隆科多擺擺手:“罷,罷。你這脾氣真是……家裏又不曾虧過你什麼,怎麼跟守財奴似的?”

  李四兒冷笑道:“也就你這種大少爺才說這種話。銀子在你眼裏算什麼啊?都是糞土吧?在我這裏那就是我的命根子!我什麼都沒有,現在拿到手裏的,誰都別想讓我吐出來!”

  隆科多失笑,不在意道:“你愛金銀就愛吧,不值得什麼。”

  李四兒猶豫了下,小聲問他:“咱們家欠銀子不欠?”

  隆科多摸著下巴道:“欠個三五十萬兩的吧?”說完一看,李四兒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哈哈笑道:“你怕什麼啊?排在前頭的是曹家,什麼時候他們還了,萬歲估計也想不到沖咱們收了。”

  李四兒好奇道:“那曹家欠了多少?”

  隆科多道:“外頭都說二百多萬兩,”李四兒倒抽一口冷氣,“我估著該比這個多一倍還有餘。”三五百萬才是實數。

  先帝六次南巡,曹家五次接駕,花錢如流水啊。

  八爺以前管這事的時候,曹家能跟著喘了口氣。先帝又是讓曹寅管鹽政,還有漕運,後來還把東北挖人參掏珍珠這事都給他了。

  隆科多嫉妒的都要吐血了!全都是大把大把撈銀子的活兒啊!

  曹家不就出了個奶娘奶過先帝嗎?他們佟佳氏也不差啊,怎麼不見先帝也讓他們這麼撈一把試試?

  李四兒眼都直了,氣虛道:“……我的乖乖,三五百萬兩銀子,那都能堆一座山了!”

  怡親王府,楊國維拿著封信走進書房,十三頭都顧不上抬,比著一邊的椅子道:“開沅,坐。”

  楊國維坐下,太監進來送了杯茶退下。他慢慢喝著,一面想著一會兒怎麼說。

  十三寫完後才起身活動了下,問他:“什麼事?”一眼看到信,道:“哪家送來的?遞到你那裏去了?”

  楊國維趕緊起身後遞上去,道:“是,曹家托人遞到學生那裏的。”

  聽到是曹家,十三的手一頓,但還是接過來打開看。信中所說十分體貼客氣,一點也沒有求如今的怡親王在御前替曹家說話的意思。

  但他還是看得眉頭緊皺。

  楊國維不由得問:“王爺,可是曹家……”

  十三把信放到桌上,搖頭道:“只是一般的問候。”

  但這信遞上來還是讓人心驚的。

  楊國維是知道曹家跟王爺的牽扯的。早年王爺為廢太子所陷,曾以假銀入庫。以王爺的家底是絕掏不出這六十萬的。當時就是曹家悄悄又給王爺送來的六十萬兩銀子,後來王爺落魄時,曹家也時時接濟,每年送進京的三節兩壽,冰敬炭敬都十分及時、妥貼。

  如果說曹家是奇貨可居,可當時連王爺和他都不認為自家還有翻身的一天。

  這份情當時承了也就承了,如今曹家並不挾恩以重,可十三爺卻不會裝成沒這回事。

  楊國維深知王爺的脾氣,早年不顯,經歷過康熙年前直雍正間的這一段沉浮後,王爺的愛憎變得分明起來。有恩要報,有仇要記。

  當今是他要報答的人,曹家也是。

  楊國維道:“王爺,萬歲那裏……”

  或許真的有轉圜的餘地呢?

  十三搖頭,他比楊國維更瞭解萬歲。

  “開沅,你不懂。”他長歎一聲,“曹家解我困境的銀子,這數年來的打點,全都是貪來的。拿這個去請萬歲開恩,那是異想天開。”

  不是自家的銀子,用起來當然不心疼。曹家是有財大家發,所以京裏替他們說話的人並不少。

  他看著曹家這封信。

  這信與其說是想讓他求情,不如說是想讓他記一點曹家的香火情。

  真到了大廈將傾的那一刻,替曹家保下最後一點根苗。

  這封曹家的信從怡親王府進了養心殿,然後現在就拿在李薇的手裏。四爺說是曹家的信,她好奇就拿過來看了眼,發現署名是‘弟孚若’,曹雪芹的字好像不是這個。

  又隔了一段時間,聽說這位曹孚若已經死了。可見果然不是他。

  四爺接到曹孚若的死訊後十分平靜的下了一道恩旨。曹孚若正是其父曹寅後的江寧織造,因卒于任上,萬歲十分疼惜。准其全家進京。

  四爺賞了曹家一座宅子。

  至於江寧織造一職,則由四爺另外派人接任。

  不動聲色之間,四爺就把曹家從盤踞了數十年的江寧給趕了下來,風風光光的接進了京,還得了個優容先帝老臣的名號。

  平郡王福晉曹佳氏特意進宮來謝恩。這事跟李薇半點關係都沒有,曹佳氏卻煞有介事的來謝。

  李薇問過四爺後才讓她進來,等她走後,也把禮物捧給四爺看了,大大小小的也有好幾箱子,當時是宮裏太監幫著她抬進來的。

  抬進東五間後,四爺只掃了一眼就繼續寫字道:“抬回你永壽宮的小庫房去吧。”

  李薇走過去看,他寫的是行書,字裏行間全是溫柔,寫的還是一首詩:更愛流螢好,悠然拂檻過。

  詩裏的淡然都快透紙而出了。

  這說明四爺現在很輕鬆。

  四爺寫完,取出小印蓋上,滿意而笑,這時有心情問她了:“怎麼?不喜歡那些?”

  “我想著都是國庫的東西,當然還是歸到國庫裏好。”她這麼說。

  曹家的說全都是貪污所得也不虧了,曹佳氏這麼大的手筆,她真是收不下去。

  最重要的是,她的庫房裏各種好東西都快堆不下了,她現在真不缺這些‘好東西’,不管是多名貴的,多珍奇的,都無所謂了。

  現在東西送到她面前來,有幾百年歷史或鑲了幾塊寶石,幾顆珍珠都不值什麼,她更看重的是心意。

  換句話說,四爺送她一窯特意為她燒的瓷器,比別人送一車唐代名瓷都好。

  東西多了就真不稀罕了。

  千里送鵝毛,禮輕情義重。

  前幾日,李文璧自保定送來一車金華火腿,說是特地讓人去採買的,還買回來了幾個專做火腿的廚子。玉瓶已經跟趙全保說了,很快就能送進宮來。

  這比曹佳氏這幾箱寶貝可好多了。

  就是這火腿送來了,一時半刻還不能吃。

  四爺說她‘看著饞得可憐’,就讓人用火腿燉湯給她喝。

  這湯一端上來,滿室生香!

  太常時間不吃肉,這鼻子才算是靈多了,能聞到肉味了。她這麼跟四爺說,他笑得不行,說她胡扯。

  “天天吃的菜裏哪一個沒有肉味?素齋素不到哪裡去,都是用葷油做的。”他這麼說可把李薇嚇壞了。

  他笑完問她:“怎麼了?”

  李薇道:“……不是,我以為你不知道這個。”他一心守孝,要是知道素齋都是用葷油做的,只怕就該不吃了。何況這種廚下小事,她以為他是不可能知道的。還一直怕他發現,小心翼翼的瞞著他。

  結果他居然知道?

  哪個皇帝不是只要吃就好了,還去關心菜是怎麼做的幹什麼?

  這不科學!

  四爺就笑,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之前總跟朕說這肉是沒味的,吃的都是調料的味,所以什麼羊肉味、牛肉味,都是八角、花椒、醬油的味兒。是怕朕多心?”怕他知道後就不吃了?

  他說她怎麼跟念經似的,每回吃到一道菜就突然來一句‘沒想到這豆腐皮用紅糖醬油這麼一紅燒,真的跟紅燒肉很像啊!’,他以為她是喜歡吃,就道:“下回再讓膳房做。”

  看素素那一臉‘你怎麼會知道這個?’的失望神情,四爺真是哭笑不得。

  想想她這段時間逢到用膳時的緊張樣子,心裏也感動莫名。

  想了又想,他握住她的手說:“朕……其實是剛才聽你說起才知道的。”

  騙人。

  李薇反應慢了點,配合道:“……哦,其實,其實就是調料味。”她端著火腿湯道,“這火腿也是用調料醃的。”

  四爺嚴肅道:“沒錯。”湊上去一聞,歎道:“全是鹽的鹹味。”

  李薇把碗往他面前遞了遞,遲疑道:“……您要不要嘗嘗?”

  他也想喝吧?快兩年沒吃肉了啊。

  四爺果然接過來喝了兩口,道:“不用這麼緊張。”他看著這碗清湯,碗裏看不到一片火腿,他歎道:“孝不孝,在心。”

  朕的心裏一直都記著,朕是先帝的兒子。當不墮先帝之名。

  開創大清一代盛世。

  

作者有話要說:我是聰明勇敢的作者!

我是聰明勇敢的作者!

我是聰明勇敢的作者!

撒花花!花花!花!

~\(≧▽≦)/~


☆、347、三明治

  火腿湯之後,李薇又暗戳戳的想弄火腿粥喝,裏面再下點酸筍啥的。這種事就不用麻煩禦膳房的劉太監了,永壽宮小廚房就能勝任這一工作。

  隔了幾天,四爺特意問她是不是禦膳房做的早膳不好吃?

  “這幾日怎麼都是用小廚房的了?”他溫言道。

  李薇還是希望保持一下形象的,以前年紀小在他跟前扮嫩還說得過去,現在孩子都……都能生孩子了,她還是應該往成熟發展下。

  所以特別高大上,特別賢慧體貼的說了句:“早上吃得簡單,就不用麻煩禦膳房了。”

  四爺對著她笑,轉頭就對蘇培盛黑了臉:“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怠慢貴妃了?”

  蘇培盛幾乎以為耳朵進水聽錯了,怠慢?貴妃?這兩個能搭到一起?

  他就站在那裏,呵呵道:“萬歲是說……奴才愚鈍……呵呵……”

  四爺眉一緊,瞪著他道:“你這奴才,怎麼這麼蠢鈍?”他疑心這宮裏不止禦膳房一處怠慢素素了。蔣陳錫這個他從來未看在眼裏的奴才都敢冒犯他,宮裏這群慣會奴大欺主的就更難說了。

  蘇培盛只好捏著鼻子去查哪個狗膽包天的敢‘怠慢’貴妃。

  聽萬歲的意思,仿佛是真有其事?

  所以他就必須要交出一二個人來。按說這宮裏最恨貴妃,也最盼著她不好的就是長春宮了,但構陷長春宮這麼麻煩的事,蘇培盛還真不想把事鬧得這麼大。

  要讓萬歲相信,還要好收場,又是他蘇公公能招惹得起的人物……

  隔不幾日,李薇就聽說西六宮的事了。

  仿佛是夜盜,又說是宮婢寂寞,與侍衛偷情。吵吵嚷嚷了幾日不了了之了。

  四爺就又挑了一天問她禦膳房近日侍候得好不好?

  “好啊,挺好的。一直都好。”她忙道。

  這時在旁邊侍候的蘇培盛仿佛,猜到了什麼。趁著早上,萬歲在養心殿忙著,貴妃回永壽宮了,蘇大公公一路殺到了禦膳房。

  禦膳房裏什麼時候都是熱氣蒸騰的。跟在府裏不同,以前的乾清宮禦膳房,還有如今的養心殿禦膳房,都是侍候皇上的。所以爐眼日夜不熄,不管何時何地,只要萬歲叫膳,都要立刻能送上。

  葷、素、掛爐、點心、飯五局所有的灶間全都站滿了人。

  就是看不見劉寶泉的影子!

  蘇培盛本想趁他正忙著,走到他跟前涼涼的來句‘聽說你這老兒怠慢貴妃了?’,嚇得他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才好呢。

  所以他也不要人通報,也不說來找誰,就這麼挨個屋找來過。找到最後熱出了他一身汗,一邊一聽到他來就奔出來侍候的小路子早就猜到蘇大總管這是來幹嘛的了,他也跟著一道裝傻,顛顛的跟著跑來跑去,一個勁的問‘蘇爺爺,有事您吩咐小的’,跟蒼蠅嗡嗡似的。

  看著蘇大總管汗濕重衣,小路子特別體貼的說:“蘇爺爺大概是不習慣,我師父都說了,這當廚子就是要耐得住熱。”還要耐得住饞。

  不過後一句半數廚子都做不到,他師父劉大廚就著鹵豬頭肉吃大米飯時這麼歎道,你師父我修煉多年也沒做到啊。

  小路子在一旁道:“師傅,要湯不?剛出鍋的好湯,鈍得可白了。”幹吃那個,鹹吧?

  等蘇培盛站到劉寶泉面前時,看到這回禦膳房後顯得越發白胖的大廚子正拿蘆葦杆吸灌湯包裏的湯汁。

  “劉大廚,逍遙啊。”蘇培盛恨恨道。

  劉寶泉一臉嚴肅的吸完湯汁後,品品滋味,對一旁的一個年約三旬的太監道:“還欠點火候啊。”

  然後那太監就恭敬的把那一籠包子帶醋碟都收下去了。

  劉寶泉這才用‘啊呀剛才太忙沒看到’的歉意神情對蘇公公拱拱手:“大總管,對不住,剛才我在嘗味兒,沒顧得上您啊。”

  吹!胸口前襟上還滴著包子湯呢!剛才那一籠就剩下一半了!

  蘇培盛冷笑,看我一會兒不嚇死你!

  送上茶水點心後,兩人雲山霧罩扯了一通天下太平,劉寶泉才勉為其難順著蘇培盛的意思往下問,他湊上去悄聲道:“公公,咱倆可是老交情了!有什麼事,你要給我交個底啊!”

  蘇培盛爽了,又抻了一會兒才似是而非的提起貌似聽說,禦膳房怠慢了……宮裏的某位主子。

  禦膳房怠慢的多了。

  劉寶泉不當一回事,面上還是嚴肅認真的問:“竟有這等事?待我查出來一定嚴懲不怠!”

  這人怎麼這麼腦缺?一般二般的人我會特意來給你說嗎?

  蘇培盛無奈只好說得明白點:西六宮。

  劉寶泉恍然大悟,做口型:長春宮?

  蘇培盛終於明白了,這人是故意的。當即甩袖而去,劉寶泉在後面跟著叫了半天也沒把他給喊回來。

  他身肥體壯追不上,小路子就代師追出了二裏地,回來抹汗到:“追到養心殿門口,我不敢進去……”

  劉寶泉點頭,哦了聲:“算了,反正他也不會真的告訴我。”

  小路子悄悄道:“師傅,你說是不是……”長春宮,“真的告狀了?”

  劉寶泉左思右想也不解,索性讓人把長春宮近兩個月的膳食單子叫來,順口道:“永壽宮的也拿過來吧。”

  舉著膳食單子,劉寶泉心道不是挺正常的嗎?跟皇后在府裏時叫的膳一樣啊,他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了。

  小路子在看永壽宮的,道:“貴主兒這段日子總要白粥啊。”

  劉寶泉悄悄一笑,心道貴主兒這是偷偷吃獨食兒呢。當下虎著臉道:“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說的?”嚇得小路子不敢說了。

  不過劉寶泉嘛,心想防君子不防小人。既然不知是誰告他的黑狀,那就使足力氣在貴妃跟前表現,到時真出事,有貴妃的人情在也不至於有大麻煩。

  永壽宮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就受到了禦膳房無比的熱情對待。

  李薇都奇怪了,跟四爺說:“禦膳房最近老給我送東西,是不是有什麼事?”他們也有職稱評比?

  四爺笑了,問她都送了什麼?

  她道,有花生醬(蘇出來了,顆粒的哦~),沙拉醬(同上),三明治(麵包已經有了,三明治還會遠嗎?),番茄醬目前還在研發當中,劉太監說已經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山楂和烏梅經過一定比例融合後能做出很完美的酸甜味。

  四爺曰大善,總算知道最近夜宵裏的各種醬都是怎麼來的了,話說那個雞蛋醬(沙拉醬)做冷拌菜實在是美味至極啊。

  說到這裏,兩人都有些餓了。

  於是各自點餐。

  看著四爺端正坐著,手拿三明治,吃得十分認真,一點兒醬和菜都沒有漏出來,真是讓她特別的羡慕。

  人帥,吃東西都好看。


☆、348、隆恩

  八爺府裏,八爺給郭絡羅氏說:“給曹家送些銀子過去吧。”

  郭絡羅氏都要笑了:“爺,曹家那是躺在銀子堆上睡覺的,咱們還給他送銀子?”

  “今時不同往日了。”八爺笑道,“曹家進京全家只帶了幾十口箱子,女眷們連個像樣的鐲子都沒有。隋赫德真是把曹家骨頭縫裏那點血肉都給吸乾淨了啊。”

  曹顒于任上身死,四爺就沒窮追猛打,還是給曹家留了幾分面子,讓他們全家進京來養老,是‘榮歸’。但事實上曹家留在江南的產業是全都被前去‘奔喪’並護送曹家進京的隋赫德給抄了個乾乾淨淨。

  郭絡羅氏道:“爺既這麼說,那我就聽爺的,給他包上兩千兩讓人送過去?”

  八爺想了想道:“湊個整,送五千吧。皇上賞了他們宅子,但裏頭聽說下人家什要什麼什麼沒有,曹家女眷現在都是自己動手洗衣燒飯。咱們家也不必跟他們打長久交道,頭次送重點,日後也沒第二回了。”

  郭絡羅氏痛快道:“就聽爺的。”

  等八爺走後,郭絡羅氏讓人把她的嫁妝帳冊拿過來。奶娘問:“姑娘是打算當幾樣東西應應急?”

  郭絡羅氏歎道:“不然怎麼辦?爺的東西都有宮裏的印記,拿出去太惹人顯眼,自然是當我的方便點兒。”

  奶娘心疼她,一面幫著她翻帳冊,一面道:“曹家那邊還有個平郡王福晉呢,那位可會做人了,有她關照娘家,曹家也不至於就慘到那個地步。”當年曹家嫁女,陪送了多少啊。如今這位平郡王福晉從手指縫裏漏一點也夠娘家吃喝不愁了。

  郭絡羅氏對曹佳氏的觀感不錯,八爺從康熙朝到雍正朝,有起有落,旁人在八爺風光時就湊過來,落魄時就恨不得避出八丈遠。

  曹佳氏倒是一如既往,當年不見如何奉承她,如今也沒有如何看不起她,什麼時候她過去都是大開中門,親自相迎。

  她就道:“到底是出嫁的女兒,管不了娘家太多事。何況嬤嬤也知道,這世上爬上去的,就總不願意再掉下來。曹家以前也就是內務府包衣出身的奴才秧子,他們家的老太太孫氏不就是在宮裏當差,侍候了先帝爺才帶來這場富貴的?可你瞧現在,連八爺都說他們家的女眷親手洗衣燒飯,這就委屈上了。”

  奶娘也笑了,當年的安親王,如今的安郡王府不也是一樣?老把祖宗的威名掛在嘴邊上。是,老王爺當過大將軍,掌過宗人府。可看看老王爺當年,現在的郡王府裏有一個能上朝的沒?就這還抱著當年的威風勁天天說個沒完。

  郭絡羅氏道:“嬤嬤只管瞧,這幾千兩銀子送過去,看曹家是先買下人丫頭,還是先買地,就知道這家人是什麼樣的了。爺說的也是,要真是知道上進的,拉一把也無所謂。要是只會坐吃山空的,這五千兩就當是以了以往的人情了。”

  怡親王府裏,兆佳氏拿著這個月府裏的帳冊瞧,指著一筆一千兩的銀子問嬤嬤:“給曹家的銀子送去了嗎?”

  嬤嬤忙道:“送去了,跟王妃說得似的,悄悄送去的,沒叫人注意。”

  兆佳氏點點頭,記上一筆,囑咐嬤嬤道:“日後記著送,就當平時走禮了,讓帳房自己記著,到時一齊報上來就行,不用回回都等我吩咐。”

  嬤嬤誇道:“這世上像王爺和王妃這麼厚道的人可不多見了呢,曹家現在誰敢去呢?都躲著呢。”

  兆佳氏笑了下,讓嬤嬤下去了。

  這還是王爺跟她說的,以前拿了曹家多少銀子的人情,現在都還給他們家就是了。畢竟他們別的也幫不了,只能給銀子了。

  承恩公府,李四兒興沖沖的進了書房,奪了隆科多手裏的書道:“爺,我給你說件好事!”

  隆科多笑道:“什麼好事啊?我的乖乖。”

  李四兒坐到他懷裏,伏耳跟他悄悄說:“曹家托人求事呢,想給曹家死的了那個立個嗣子,看能不能再從皇上手裏挖點好處下來。”

  隆科多一聽就挑起了眉,笑道:“曹家還打著這個主意呢?他們就真以為先帝的人情還能使到雍正朝來?”

  李四兒打了他一下,“爺,這可不是白乾的。曹家有好東西存在李家呢,別看他們只帶了十幾箱子上京,聽說大件的都留在當鋪,記成底穎了。我讓人去瞧過了,是真的。”

  隆科多呵了聲:“真是想不到啊,曹家還是這份本事?”他起身在屋裏打起了轉。

  這事,萬歲爺肯定不知道。隋赫德這差事可辦得不怎麼樣,還叫曹家藏了東西。李家也敢在萬歲眼皮子底下弄鬼,正好萬歲爺正愁沒辦法動李家呢。

  江南曹、孫、李三家,現在也只倒下個曹家而已。

  隆科多越想越樂,拂掌大笑,轉頭摟著李四兒道:“我的乖乖,好好的跟曹家要東西吧,那都是他們家貪的,可勁要!”

  李四兒得了他的話,像是得了尚方寶劍!轉頭就老實不客氣的跟曹家提了。

  曹家在京的宅子是順治朝那會兒的老宅,房舍雖多,但多數屋子都年久失修。後來就分給了幾家六部官員住著,因為賜給了曹家,原來住著的人家都搬出來了。

  因為大多數的屋子幾乎都需要重新換瓦,門檻窗戶也都要換新的,至少也要再上遍漆除蟲。傢俱擺設也大多都不能用,牆角花園也都要找找看有沒有老鼠洞或狗洞。

  幾乎是多年都未曾回京了,曹家第三代更是連京裏街道都認不清楚,出門就轉向。剛進宅老太太、太太和姑娘們都有因水土不服病倒的,請醫開方子抓藥,採買人手,拜訪舊友親朋,還要進宮謝恩,等等瑣事讓曹家人幾乎是焦頭爛額。

  最麻煩的還是現在京裏的人家幾乎一聽是曹家人上門,連名帖都不肯接的。客氣點的還會說‘家主人不在,怠慢’,不客氣的就直接大門一關,賞人閉門羹了。

  曹荃是曹顒死後曹家的領頭人了,可他現在也拿不准主意。

  曹家其他各房的人聚在一處,商量著要不要給曹顒過繼個兒子好繼香火。

  有的道:“該過繼,不能叫連生在地下連碗飯都吃不上。”

  曹荃道:“過繼是應該的,就是……這法子真的有用?咱們不是打聽過了嗎?安郡王府的世子就是過繼的,當今都把立世子的摺子給打回去了。”

  他們給曹顒過繼兒子,最重要的還是想借借曹顒留下的人情,好給曹家掙出一條出路來。

  可過繼了就真的能在萬歲那裏求下人情來?

  最後還是一個曹家的老人拍了板,他道:“咱們也沒別的辦法。過繼了可能有用,就是沒用,連生也算留了條根。但不過繼,那就什麼指望也沒有了。”

  “再有,曹家犯的是大罪,當今能看在先帝的面上,饒我們全家性命已經是開恩了。按說當奴才該認命了,可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我們一閉眼沒了,剩下這群婦孺怎麼辦?”他對曹荃道。

  “若要辦,就儘快。先帝的孝期可是快過了,過了今年就算咱們報上去,當今也未必買賬了。”

  人情不用,過期作廢。

  在先帝孝期未過的這三年裏,雍正爺怎麼著都要給先帝老臣幾份體面的。

  曹荃就咬牙道:“那就遞摺子。”

  養心殿,四爺看著十三爺遞上來的摺子,並不去接。

  十三爺知道萬歲不喜歡曹家,也煩他老為曹家說項,不過現在外面說的話很難聽。先是蔣陳錫那事,萬歲不顧山東學子的請命硬是把蔣陳錫給砍了。再有曹家,先帝孝期未過,侍候了先帝一輩子的曹家就遭了秧。

  外面現在說什麼的都有。連曹顒其實是先帝派人賜鳩酒毒死,暗殺的都有。

  這可話十三不敢跟萬歲爺說,他怕說了,萬歲更擰起來,更不願意給曹家加恩了。

  他道:“萬歲,曹家這是想給曹顒找個嗣子承繼香火。”

  四爺道:“他們家要真是只想給曹顒找個繼子,就不會給朕上摺子,還托你遞上來了。”

  他到一旁坐下,十三亦步亦趨的跟過來,手上還拿著那封摺子。

  “坐。”四爺道。

  王以誠送上兩盞茶。四爺端起一盞,歎道:“十三,你重情這點很好,可也要看那人值不值得。曹家,”他冷笑,“那就是一群不知足的。他們進京這麼長時間,四下串聯,朕看京裏的所有的府門都讓他們給敲遍了。”

  他指指十三:“你幫他們一回,他們就會粘上你,不知釅足。”

  十三這下遲疑了,萬歲說到這份上,他再說就是不食好歹,有逼迫萬歲之嫌了。

  四爺晾了十三半盞茶的功夫,最後才把摺子接過來,對他道:“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再容曹家這一回。”

  然後翻開摺子,仔細看過一遍後,批了一個‘可’字。

  十三拿回摺子已經後悔了,道:“臣弟知錯了,日後當不會再管曹家的事了。”

  四爺這才滿意了,拍著他的肩道:“你明白朕的苦心就行啊。留下陪朕用個膳,正好貴妃使人做出了一種雞蛋醬(沙拉醬),拌菜吃很好,朕讓人賜你一些,拿回府去嘗嘗。”

  十三正覺得剛才跟萬歲之間的氣氛很糟糕,馬上順著四爺的話道:“臣弟一聽這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記得以前在宮裏時,最愛吃額娘宮裏的茶葉蛋。”

  在阿哥所裏吃東西都要聽管事太監和嬤嬤的,也就是去章佳氏的宮裏時,有額娘護著能趁機加個餐。

  章佳氏也知道兒子這個年紀容易餓,點心這東西也吃不飽,就總從自己的份例裏省出一碟包子半碗羹的專門留給他。

  提起當年還在宮裏時的事,四爺也不免懷念。

  晚上回來他就跟李薇說起了十三當年的事。

  她都不知道,四爺居然記得那麼多十三爺早年在宮裏的情景。不過常常都是誇一句十三,罵一句十四。

  他沉浸在好哥哥的光環裏,她就只負責應聲。

  突然,他冒出來一句:“十三心裏還是記著他額娘的。”

  李薇應道:“大概是因為敏皇貴妃沒享過兒孫福,十三爺還沒來得及孝順她就走了,所以十三爺才一直這麼掂記著。子欲養而親不待,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了。”

  她正想把話題往寧壽宮轉一轉,最近四爺有些忙,已經好幾天沒去寧壽宮了。

  四爺念了兩遍‘子欲養而親不待’,坐起身歎道:“是這個道理啊。”

  李薇趕緊趁機提起了寧壽宮,說太后娘娘也覺得雞蛋醬好,寧壽宮的禦膳房還把這醬包進餑餑裏,太后吃得直說萬歲也一定喜歡呢。

  四爺你了不?這是太后想請你吃飯啊。

  四爺表示很了。他第二天就去找太后用晚膳了。

  寧壽宮的禦膳房果然送上了填沙拉醬的餑餑,她吃著覺得很像大號的奶黃包。

  就是一吃老往下滴,所以只能先咬個口子吸裏面的汁。

  一頓飯用得賓主盡歡,太后和四爺互相讓菜,因為大家都是各人面前一張小桌,沒坐一張大桌圍著吃,所以都是太后吃著個好的了,道‘也讓萬歲嘗嘗’。四爺吃著這個好,就說‘還是皇額娘這裏的廚子好,賞他’。

  李薇和皇后坐在下首陪著。

  等用過膳,上茶大家坐著消食時,四爺特別認真的跟太后商量要把敏皇貴妃,十三爺的親額娘,給送到康熙爺的身邊去躺著。

  屋裏一時靜的嚇人。

  李薇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我的四爺不可能這麼二!

  但四爺真的就是這麼想的,他還在太后面前抒發了一大串他對十三是多麼的愛重,多麼的信賴,所以十三的額娘就是他的額娘(不是這個意思),他就像敬重自己的額娘(如太后)一般敬重敏皇貴妃。

  就見太后嘴角的笑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小到看不見了。

  她放下茶碗,方姑姑一臉緊張的站在她身後。

  太后輕輕點點頭,道:“萬歲說的是。唉,一眨眼章佳妹妹都已經離開這麼久了啊?”

  太后順著四爺的話也回憶了一會兒章佳氏當年的音容笑貌,表達了她對四爺這個決定的支持和肯定,然後就說‘太晚了,萬歲明天還要忙正事,我就不留你們了’。

  把他們仨給掃地出門了。

  回了養心殿后,四爺還沉浸在‘他是個絕世好哥哥’的光環中不能自拔。李薇炯炯有神的陪著他洗漱更衣直到上床,卻實在找不出該在此時說的話。

  她想提醒他一下,太后生氣了,不快了。

  可他現在正高興呢,打擊他合適嗎?

  而且,他知道太后生氣了,會照正常人反應去給太后賠罪還是起逆反心理,這都說不準啊。她總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她在這邊輾轉反側,斟酌該怎麼開口。

  另一邊,四爺也在想。眼見就要除服了,如今除了十三之外,餘下的兄弟中沒一個肯跟朕親近。老三,老七也是朕先俯就。老八一冒頭就給朕添堵。餘下的,老九不去說他,朕也看不上。

  老十一向跟老九好的穿一條褲子,十二為人溫吞,不肯出頭。

  可是老五呢?

  他與朕少年相交,該知道朕是個什麼樣的人。何況宜太妃就在宮裏,朕不可能讓老九養太妃,就等著他跟朕提這個事,可他怎麼一直沒動靜?

  朕對一個十三都能如此厚待,他們難道還信不過?

  四爺心裏深深的歎了口氣,他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

  登基已經兩年了,可仍然感覺束手束腳。臣子如蔣陳錫,兄弟中如老五,十四等人,宗室間裕親王等人仿佛也在觀望著什麼,外戚還有隆科多這樣的‘舅舅’。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卻有更多的謎團讓他不解、困惑。

  他還記得先帝,仿佛永遠遊刃有餘,不管是當時這些兒子還是裕親王等宗室,先帝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神情都能讓人心驚膽膽。

  他徐徐的舒了口氣。

  ――路還長,他還要一步步的向前走去。


☆、349、蛻變

  隔了幾日,仿佛沒聽說四爺在朝上提起要把十三爺的額娘改葬到康熙爺的身邊去,李薇悄悄鬆了口氣。

  四爺也對她說:“朕問過十三了,他把這事給推了。朕也不好勉強他。”說完對她來了句,“這下放心了吧?”

  他輕輕歎了口氣,握著她的手低聲道:“最近在寧壽宮受氣了吧?”

  “沒有。”李薇道,太后一點都沒提起來。“娘娘還是向著萬歲的,不但沒再提起,還對我說章佳氏早年侍奉先帝十分恭敬,何況又有兩位公主撫蒙。”還都早夭。

  太后的意思是,哪怕只看在章佳氏和那兩位早逝的公主的份上,隨葬先帝也是敏皇貴妃當得起的。

  說來說去倒成太后說服她了。

  這些日子她和皇后都常去寧壽宮,到最後卻發現根本沒有她們發揮的餘地。

  太后把所有的話都說盡了,說得滴水不漏。說得都讓李薇佩服,這才是侍候先帝一輩子,不曾犯過一個錯的德妃。

  四爺聽她說完後卻似乎有些失望,只是輕輕哦了聲。

  這些日子,他常常陷入深思中。

  修仙的書不再看了,戲本子也不再翻了。甚至回到東五間後,奏摺等公事也不再帶回來繼續幹。

  取而代之的是康熙爺批閱的奏摺。

  滿屋都是奏摺,明黃色的緞皮,茶色的紙皮,藍布的不知道是什麼皮的。堆得到處都是。蘇培盛等太監都不許進屋侍候了。她帶著玉煙過來時,只有她能進去,玉煙都被攔在了外頭。

  連她進去後看到這一屋子‘寶貝’都動也不敢動了。

  四爺捧著摺子看,看完就想。她還奇怪他怎麼不做筆記,要知道他是很愛做筆記的。結果看了半個月後他就開始做筆記了。

  其實更像是讀後感,寫起來都是長篇大論。

  寫完自己還看,看著看著有時就叫人點火盆來燒了,然後鋪紙再寫。

  見他如此,她小心的問他是不是最近她別過來的好?

  四爺還怔了下,道:“你在這裏陪著朕挺好的……”說完,他反應了下,走到門前看庭院裏已經開始泛黃的樹葉,恍然道:“都已經是深秋了……”

  李薇順著他說:“是啊,最近都換上葛衣了。”

  他點頭,回身囑咐她:“過年時事情多,你這些日子忙的話就不必兩邊跑了。”

  李薇:“……”

  ——她想說萬歲您還忘了一件事。不是頒金節,不是過年,甚至不是您的聖壽。

  而是該除服了。

  她這麼一說,他更愣了,好像一時不知今夕是何夕。

  等取來行事曆和禮部、內務府等處送來的請示除服將近的摺子時,他才想起來。

  “朕都忘了。”他道。

  他這幾天裏過的既快如瞬息,又漫長的像是隔世,看著這些摺子都覺得好似過了好幾年。

  除服這件大事,四爺只好讓人先把這些摺子都收起來,他親手做了很多書簽和小條子,或夾或粘在他的讀書筆記上,然後全都收到放擺在東五間書桌旁邊的一個大立櫃裏,黃銅的小鑰匙就收在他的荷包裏。

  幸好,在四爺批了摺子後,前朝後宮早就忙碌起來了。四爺雖然想起來的太晚,但各種祭禮啊人員啊名單啊都準備好了,他到時只要出場就行了。

  禮部等也都給皇上發了行事曆,指點他在哪天,哪個時辰,到什麼地方,做什麼,跟他一起參加儀式的人都有誰,大概會耗時多久等等。

  一拿到關於大禮的行事曆,四爺又犯毛病了,只人員一項就又刪又改,誰站在哪裡,排在第幾行第幾位,離他多久,錯一步半步等等。

  李薇已經明白他就是這個性子,他這樣才爽,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儀式進行了一天,天還沒亮就開始,下午四點時就結束了。她回到永壽宮時是五點。可是真心累得連話都不想說,脫了衣服就倒在床上,一路睡到了養心殿來喊人。

  民間不管是紅白事都要請客吃飯,不過平時上墳就不用請大客了,但自家人要坐下來用頓飯。

  四爺就把吃飯的地方定在了寧壽宮,除太皇太后就住在寧壽宮裏要參加外,宜太妃等都是賞了一桌席面,人就不讓過來了。

  開席後,太皇太后用過一杯酒就起身說今天太累了要回去休息,讓大家繼續不用管她。

  李薇她們才剛剛坐下又要趕緊起來恭送。

  太皇太后是這裏最大的,她要走就真走了,太后做為兒媳親自送太皇太后回屋後才回來。在這段時間裏,李薇等人可以歸座,可以喝酒,但不能動筷子。

  李薇坐得比較靠前,皇后居左她居右。四爺給排得座位是皇后那邊是三福晉到九福晉,她這邊是十福晉到十四福晉。

  郭羅絡氏沒進來。

  說從今往後都要這麼坐。

  這個座位還是安排得很科學的,一邊五個一模一樣,皇后那邊的除了三福晉跟皇后之前有些交情外,其他都是悶葫蘆。李薇這邊交情好的兆佳氏和完顏氏都坐在後面,排在前頭的十福晉除了一開始問了好之後就一聲不吭了。

  這麼著她就覺得自在多了,坐下後見沒人能越過十福晉靠過來真是慶幸了不少。

  日後大典禮時都就這樣就更輕鬆了。

  平時在永壽宮裏應酬交際還行,大典禮時累得像狗一樣,真心是不願意再多笑一下,或多說一句話的。

  果然只要四爺插手,那就妥貼得不得了。

  太后大概也是在後面洗漱了下,出來後連衣服都換了,讓他們不要拘束。

  可人人都穿著大禮服,這不是說說就能不拘束的。

  就她現在抬個手臂都覺得胳膊裏別著條鋼筋呢,連打彎都難。

  太后歸座後,前頭四爺又晉菜過來。

  給底下人送菜叫賞,給太后送菜是孝心。

  所以只有太後坐著,她們都要站起來恭迎四爺給太后送孝心。

  讓李薇驚訝的是,四爺送來的菜,太后只是一樣挾了一筷子,剩下的就一直在吃邊邊角角的菜。侍膳的宮女聽太后的,一直都在布角落裏的菜。

  涼菜過,熱菜過,湯過,麵點過。

  這個宴會吃的純粹是熬過去的,李薇沒吃多少東西,一看太監來換膳桌就在心裏算這是吃到哪裡了。

  等最後一道麵點撤下,再上茶來後,她真心鬆了口氣。

  殿中的人估計也都差不多。就連坐在上首的太后都是端起茶來輕輕抿了一口就放下,淡笑道:“晚了,我就不多留你們了,日後常進來陪我說話。”

  眾人放下茶盞,齊聲告退。

  李薇是隨眾人一道退出去的,皇后留了一步。

  不過她在外面上肩輿時看到皇后也出來了。

  晚上,見著四爺後他看著也跟除服前沒什麼不同。東五間裏又擺滿了奏摺,他還在繼續用功努力。

  李薇就沒有去打擾他,坐下盤算接下來的事。

  弘時和弘昤的生日都在最近,但在宮裏專為他們辦生日不可能,宮裏就沒有小孩子過生日的。除非是大生日或整生日,會小小的慶祝一下。

  他們這裏,她這個當額娘的親手做件衣服,再各準備一件禮物就行了。

  看到四爺在那裏埋頭用功,她乾脆替他也給兩個孩子都各挑了件禮物。他要是到時想不起來也能應應急。

  頒金節照舊就行。

  跟著就是四爺的生日。弘昐說他們已經把給四爺的生日禮物準備好了,每個人寫一篇字。幾篇尚書房裏每個人給四爺準備的生辰禮都是寫篇字,三爺的兒子弘晟特別一點,連書帶畫來了一張。

  李薇自己準備的還是一件親手做的衣服。倒是玉瓶進來說李家不但準備了李家給四爺的壽禮,還替她準備了一份,問要不要送進來。

  她問是什麼?

  玉瓶說是一對漢代的玉環,比男人巴掌還要略大些,大概只能掛在床帳裏。

  李薇當時就說了一句:“……真是有錢了啊。”

  玉瓶道:“主子,依奴婢說真叫家裏人一點不準備也不可能。他們都說以前主子進宮時沒顧得上給您準備嫁妝……還打算給您買些地存著……”

  李薇笑了:“……我是指著那地的出息貼補家用還是靠它吃飯啊?”

  她這一笑,一殿的人都跪下了。

  玉瓶連連叩頭道:“都是奴婢不中用,主子千萬息怒,顧惜身子要緊……”

  玉煙和玉盞也過來勸她。

  李薇還真沒生氣,玉瓶畢竟是嬤嬤,買地和給四爺置辦聖壽禮這事確實也不是她說了,李家人就能聽的。內眷的事她能插嘴,外面的事她還真插不上。

  而且,李家也確實是在替她考慮。

  她不能不識好歹。他們是想補償她,覺得她一個人在四爺的後宮裏掙扎太艱難,現在家裏有能力幫她了,就要趕緊幫她。

  其實仔細一算就能算出來,從李家受封輕車都尉以來才三年,李文璧又不在京,連老太太都跟著李文璧在任上,三節兩壽都跟京裏沒什麼關係。

  京裏的李家其實收不了多少銀子的。

  他們一定是把所有的銀子都拿出來,其中大半都換了這一對玉環想給她。

  “你起來吧。”她道,玉瓶一時不敢動,小心翼翼的抬頭看她。

  李薇並不覺得她現在就真的變威嚴了,只是地位改變而已。

  她虛扶了把,玉瓶才敢站起來,這時也不敢坐了,還像以前似的站在她面前。

  李薇剛才冒出來的火這時都下去了,她開始學著太后,還有四爺那樣去處理事情:不管心裏是怎麼想的,不能讓身邊的人看出來。越生氣,越著急時越不能露出來。

  她含笑道:“是我一時想岔了。那玉環當是不錯的,留下當李家的傳家寶吧。日後像萬壽、千秋等這些大日子,我會提前讓人回去說一聲,也免得讓家裏人抓瞎。”

  玉瓶忙道:“都是奴婢的錯,奴婢該進來跟您說一聲。”

  李薇笑著讓她坐下:“你進宮到底沒那麼方便,我這裏一忙你就不敢進來了。”上個月宮裏都在忙除服,外面一打聽就知道。她也認為才叫玉瓶進來說過話,才一個月不至於有事,但沒想到還就出了事。

  李家大概是早就準備好了銀子,就是一直沒買到東西?等買到了才給玉瓶提。

  玉瓶剛去沒多久,這等大事自然打聽不到。她剛進李家也是先忙著理清李家女眷的關係,把心思都花在她們身上了,等知道時大概玉環已經買了。

  果然,玉瓶很快就把她打聽來的關於萬壽節的事全都告訴她了,跟李薇料得差不多。唯一就是採辦聖壽禮不是李蒼的主意,而是李文璧在保定寫信回來說的,連玉環都是他在那邊採買的,直接讓給帶回京的。

  既然是李文璧買的,他那邊還有四爺賞的兩個師爺,那這玉環在李薇眼裏就沒那麼危險了。

  有曹家的事在前,她最近的神經有些敏感。

  不過給她補辦嫁妝買田地的事就算了,李家人也不必買太多良田,倒是可以置辦些祭田。按人頭算,李家的小孩子不管男女一人不能超過五十畝,大人不能超過一百畝,嫁進來的媳婦不算。

  這樣也有小一千了。

  “家裏現在也有了爵位,估計也是要撐起門面來的。”李薇讓玉瓶回去告訴李家人先不要急著在市面上買,假貨多,家裏也沒多少現錢。

  她這些年攢了不少東西,而且四爺登基後,她為了不引人注目,一次都沒賞過李家,正好趁今年這個好時候賞李家幾件能撐場面的,好歹看著別那麼寒酸。

  玉瓶此時卻連眨了好幾下眼。

  李薇一怔,條件反射的拉著她笑道:“我這麼久也沒問你,現在可有好消息了?”

  玉瓶瞬間粉面飛紅,扭捏起來。

  一邊的人都笑了,李薇就道:“你們都下去,讓我來好好審審她。”

  屋裏其他人魚貫而出。

  玉瓶這才小聲告訴李薇,她那兩個舅舅借著李家從胡同往府裏搬的時候,說是借他們家幾十個箱子裝東西,結果箱子裏全是滿的!

  玉瓶抖著聲音說:“全是前明的東西!好些……奴婢在宮裏都沒看到過!”

  李薇也趕緊把聲音壓低了:“……你沒看錯吧?”

  玉瓶跟著她也算是久經考驗了,她的庫房裏有什麼,玉瓶比她還門清,何況寧壽宮、養心殿、長春宮都不少去,好東西看得也不少啊。

  玉瓶連連點頭。

  李薇都傻了,顧不上多說就想把佟佳氏喊進宮來問清楚,玉瓶卻道:“主子,我看這事二太太也不清楚,不如您找機會問問檀二爺?”

  晚上,四爺喊她去養心殿,她到了後就恍恍惚惚的。

  四爺先問她是怎麼了:“你那裏的人不是今天才進來?你娘家又出什麼事了?”

  他是笑著說的。

  當時她把玉瓶送過去時很認真的說擔心佟佳氏等嫁進李家的媳婦會如何如何,因為她對她們不熟所以拿不准人品時,他就笑她小題大作。

  “你每日多少大事忙不完,還有心管這個?朕教你一招。若是你那幾個弟妹不懂事了,到時直接給你弟弟賞幾個宮女就行了。這麼一來,她們自然不敢做怪了。”

  李薇心道果然如此,跟著她再解釋更重要的是想讓玉瓶趁機出去成親,他才覺得這個理由比上個好。

  貼心的親近人比外八路的親戚更重要。

  他是這麼個概念。

  李薇猜四爺是把她操心的事當娛樂八卦看了,就給他說了那玉環的事。

  有李文璧作保,她的心裏安定得多,四爺的反應果然一點也不嚇人,他還笑道:“早就在你父的摺子上看到了,說了尋了一對漢代古玉環,幾時拿進來?朕還想瞧瞧呢。”

  “……”她不能埋怨他不把奏摺給她看,但這個真心好烏龍啊。

  好吧,是她驚弓之鳥了。

  跟著說起那幾十箱比宮裏還好的前朝古物就簡單多了。

  這事不說也不行。日後萬一翻出來也是個麻煩。

  而且,兩個舅舅送到李家後,李蒼他們也不敢擺啊,全都藏在主屋的地窖裏了。

  他們只是知道這東西老覺爾察藏了一輩子,玉瓶卻知道這有多要緊。

  私藏前朝之物神馬的……想起來就讓人心顫……

  四爺果然也聽出興趣來了。

  第二天特意把李檀給喊來了。

  四爺稟退眾人,把他叫到東五間來跟素素一塊問他。怕他緊張還把弘時也給喊來了。

  李檀有三年沒見了,不但人長高了,看著也完全像個大人了。

  他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弘時聽完都忍不住贊道:“翁庫瑪法太厲害了!”

  他這一聲讓李薇心裏都鬆了口氣,李檀看著也輕鬆了點。

  弘時這聲太合適了!

  四爺也跟著笑起來,對李薇道:“你這郭羅瑪法是個將才啊。”言下之意頗為遺憾老覺爾察年紀太大。

  後來,他讓李家先把東西交到他手裏:讓人去李家錄一遍單子。然後他再把這些東西賜給李家:讓人再去李家念一遍單子。

  然後李家就可以把東西擺出來了。

  連挪都不用挪,只要這般過遍手續就行。

  裏面也沒什麼犯忌諱的。玉瓶所說的比宮裏的都好,也就是幾樣名書名畫,字紙類的都叫四爺收走了,留下的就是單純的金玉之物。

  過了幾天,四爺突然讀著那些康熙爺的奏摺就笑了,抬頭對她道:“你那郭羅瑪法真是個詼諧的人,善變通,有機智。”

  李薇替自家姥爺謝過萬歲爺的稱讚,然後問這稱讚從何而來?

  原來,老覺爾察攢了那麼些的寶貝,後來卻經過好幾次大搜查說要查前明遺黨之類的,他自然就不敢拿出去賣了換錢。

  有幾次家裏實在過不下去,老覺爾察就偷偷從洞裏掏出幾個帶金子的給融了,融成金塊出去換錢。

  所以他媳婦和覺爾察氏才一直覺得:上樑不正下樑歪,塔福和費揚古從小就會偷雞摸狗就是跟他學的。

  這麼多年來,他也不知道他都糟蹋了多少東西,依稀記得有一回是個小桌屏,一尺來高,屏角包金。他還嫌棄那金的就那麼一片片,木頭框子當柴火給燒了。燒出來還帶香味,還引來一個看起來挺有錢的巴著他們家看,說要買他們家裏灶膛裏的柴火。

  覺爾察家一爹兩兒子一閨女都沒理他,生生的燒完了,院子裏香了半天,那人跺腳道:“暴殄天物啊!!!”


☆、350、東風吹

  除服後事情一下子多起來了,好像守孝這三年他們都在浪費時間,現在是暑假最後一周趕作業。

  四爺那裏各部送來的行事曆也堆起了一摞子,讓他不得不先暫住跟康熙爺取經,先來忙眼前的事。

  首先,選秀。

  明年是必選的,早在今年秀女們都已經陸陸續續的進京了,京裏的房子都因此漲價了。李家在胡同那裏的老宅都租出去了,一年二百兩銀子。

  這種基本就是天價了。哪怕在北上廣等一線城市租一年的房子也不至於用個二百來萬吧?

  可是玉瓶說現在的房子都是這個價。李家的房子值錢那是炒上去的,現在都有人去問價,一直開到了五百兩。

  ——聽人說是這地方風水好,吉利。

  李家現在已經可以說不指著這三百兩的差價過日子了,就還是照舊租給那家。不過那家後來照著開的價又補了三百兩。

  換句話說,四爺的後宮席位現在十分、十分的搶手。

  後宮裏一個妃子都沒有,這還有什麼說的?姑娘們!上啊!

  李薇跟四爺解嘲,指著自己道:“就算有個還算受寵的貴妃,卻已經是個老菜梆子了。”

  四爺手上繼續寫著,嘴上答道:“你是老菜梆子,朕也是老菜梆子,朕比你還老呢。”說完抬頭看了一眼她,跟著好像愣了下,盯著她看了好幾眼。

  讓她一晚上心裏都怪怪的。

  ……難不成是眼角已經有皺紋了?膠原蛋白已經開始流失了?

  可銅鏡照得再清楚,她還是覺得自己看起來跟以前一樣好看。有時會越看越好看。

  她記得以前看過一個研究報告,說人在看鏡子裏的自己時會自動開美化軟體,這就是人眼的自欺欺人的。

  所以她搞不清這個跟以前一樣好看是不是美化軟體的作用。

  還有,銅境其實很有美貌加成。

  就跟燈下觀美人一樣,淡黃色的燈光會讓人的膚色顯得格外好,細膩又美麗。

  她現在就是銅鏡加燈光都有了,所以是雙倍的加成。

  她忍不住悄悄問玉煙:“你覺得我老了嗎?”

  這話把玉煙嚇得不輕,跟著口甜如蜜的誇了她兩天!用各種溢美之辭把她誇得頭暈,幾乎以為自己只要出去就跟海倫一樣讓人打上十年的仗也心甘情願,有平止干戈之效!

  後來她還是直接去問四爺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

  四爺就看素素可憐巴巴的撐出自信和氣勢來問他,好像他一句話不對就會立刻紅了眼睛。

  其實她已經很久沒在他面前哭過了,最近一次還是在兩年前。

  可是,他就是擔心她會哭,怕她傷心。

  白髮從無到美人。

  世間人總逃不過生、老、病、死四大苦。

  他面色輕鬆,故意捧起她的臉就著燈仔細打量,其實那天他也是發覺了的,就是當時沒深思,之後就忘了。

  少頃,他輕輕歎了聲,有種奇異的驚喜:“……素素果然天生麗質。”

  這是他頭一回這麼明確的誇她是個美人!!

  李薇震驚的捂住臉,臉蛋瞬間就燙起來了。

  她可是記得他以前說她就是清秀而已。

  四爺也很驚訝,當晚在帳中把她裹成一隻光兔子,由內及外的深入檢查了一遍。

  最後她都昏昏沉沉的了,聽他趴在她耳邊,一面輕輕摸著她的臉,一面感歎道:“素素真是得天獨厚,到如今仍如少女一般,骨瘦肌豐,纖穠合度。”

  到了早上,別的她都沒記住,唯獨記住了那句‘如少女一般’。

  她按按胸,摸摸下圍,心道哪家少女長這樣非哭死不可。

  不過四爺畢竟是在誇她嘛,誇她年輕得像少女。呵呵呵呵呵~~

  直到永壽宮收拾她以前的小零碎時,找出一個她曾經很喜歡的有西洋女子畫像的懷錶,這讓她想起曾經聽過的一個香豔故事。某位國王有一位年紀較大的情婦,人人都奇怪她為何得寵,直到見到她才發現,年近六十的她還如三十歲的女人一樣美豔。

  歲月是如此的厚待她。只給她成熟,不見蒼老。

  ——果然穿越女都是上天的寵兒。點贊。

  李薇終於發現自己還是有個金手指的,這麼說她能一直美到六十歲,直到變成美麗的白髮老太太。

  人生,果然還是充滿希望的。

  當然,跟希望在一起的都是災難。有災難才顯得希望可貴嘛。心靈雞湯都是這麼說的,此時的磨難會把你打磨得如鑽石一樣閃亮奪目——前提是趕緊遇上識貨的人。

  李薇是早就遇上識貨的了,現在是無數的秀女湧進來想讓四爺也識識她們的貨。

  剛好四爺正忙著弘暉的婚事,秀女就交給長春宮和她了。

  長春宮的皇后也要忙她兒子的婚事:她在忙著把弘暉未婚妻給宣進來看看。

  所以最後秀女的事還就落在她手裏了。

  她想說不要都不行。

  秀女進宮如何選還是其次的問題,這個四爺已經安排好了,原東五所就當選秀的場所了,閱看還在儲秀宮。

  送到李薇面前的事是:當萬歲挑好秀女進宮後,應該住在哪裡。

  總得來說,西六宮的空地還是很多的,這得益于四爺在當貝勒時後院裏所有的女人都來自選秀,他不像他的其他兄弟那樣自己去找。

  對了,聽說八爺家裏多了好幾個江南小妾。

  這是今年在頒金節時最大的八卦,雖然郭絡羅氏還是沒來,而且以後會不會來也不好說,但大家還是用了一些時間來八卦她的事。

  李薇發現很多人都認為,八爺納小妾大半的原因是郭絡羅氏沒生過一個孩子,小半的原因就是去年的流言:關於郭絡羅氏看不起良妃,氣死良妃的事。

  雖然僅僅是流言,但大家都認為這就是真的。放出宮的嬤嬤們嘴裏說的,八、九不離十。

  她上個月剛唏噓了幾聲郭絡羅氏要面對數個老公的小妾有多難過,多年的感情擺在那裏,三十多了還要再面對十幾歲的小姑娘,太虐心了。

  可這個月就輪到她給自己點蠟了。

  再說自己像少女一樣漂亮,到底也不是少女了。

  真少女卻成打的來了。

  李薇沒拿這事去問四爺,她只是大概給準備了幾個等級的屋子。雖說進來時位份都不會太高,順治爺和康熙爺的後宮都很簡單,具體的位元份等級十根手指頭都數不滿。

  所以,她這屋子備的其實是按旗分的。

  有上三旗,下五旗。四爺比較親近的鑲白旗,蒙古旗(如果真會挑蒙古秀女進來的話),最後是漢軍旗。

  然後為了萬無一失,萬一四爺再想起來挑幾個包衣或……身份更低的,也要有安排她們的地方。

  一塊塊都劃好了,再定下屋子裏都是什麼擺設,用什麼紗糊窗子,掛什麼樣的帳子等瑣碎事都交給嬤嬤們去細分吧。

  李薇讓他們口述下來,常青記下後寫成摺子給她。她再拿去給四爺看。

  四爺正在跟禮部磨弘暉的婚禮要怎麼舉行。

  他的意思是雖然沒給弘暉封成太子,但多少還是要特殊一點的。

  而且,當時指給弘暉的戴佳氏其父不過是個戶部的郎中。看著是正五品的官好像並不小?李薇的阿瑪李文璧也是五品的知府。

  但在外面的七品縣官也是一方父母。

  在京裏的五品郎中也是個打雜的……

  所以,連給戴佳氏的嫁妝都不讓他們家自備,而是由四爺安排,內務府送過去的。

  當年指婚時瞧著還不算如何,現在對戴佳氏一家來說是天大的幸事,對弘暉來說就委屈了。

  四爺已經跟李薇說過了,這次選秀要先給弘暉‘挑兩個侍候的’。

  她把關於西六宮新住戶如何安排的摺子放在他的桌上,他也只是說:“你都定好了就蓋了印發下去吧,過來看看這個。”

  什麼?

  她湊過去,見是一個秀女家的世系表。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51、選秀

  四爺很喜歡用樹狀圖,這次秀女家的世系表都是畫成樹狀圖式,一目了然。李薇坐到他身邊去,湊過去看,前面的祖宗是誰都不用管了,她只看秀女其父那一欄。

  滿洲正黃旗,刑部尚書,賴都,其女。

  她一開始以為是四爺給弘暉挑格格挑得high了,找她來嘮嘮。可六部尚書的女兒當格格也太……

  跟著她就反應過來了!

  四爺道:“到時這孩子好好看看,若是可以就給弘昐定下了。”說完還歎了聲,“今年的秀女留不下太多,朕本來想也給弘昀挑一個,不過看來只能等下回了。”

  從先帝去世到今年,京裏已經鬧了三年的秀女荒了。

  可以想像從十一月起一直到明年今天,京裏的喜事只怕要排成隊了,吃席都吃不過來。

  所以今年的秀女肯定是留不住的,說不定還不夠分。跟弘暉一批的,比他小個兩三歲的,都指著今年娶媳婦或指婚。

  李薇突然高興了點兒,這意味著四爺不可能留太多給自己!

  四爺看她一臉笑模樣,點頭道:“那就定下了。”說著就要御筆圈了這名秀女的名字。

  好懸她回了神,趕緊攔住。

  四爺不知她還有什麼事,頓了下把筆放下:“怎麼?不喜歡這姑娘?”

  “不是,萬歲,大阿哥的福晉家裏才五品,弘昐指個二品的……這……”她擔心的是這個。

  京裏的官職有很嚴重的兩極分化。就是低的是真低,五品都打雜。高的是真高,刑部滿尚書,相當於現在的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加最高人民檢查院院長。

  這亮出來是不是有些太耀眼了?

  四爺恍然大悟,他不當一回事。這有什麼?

  他皺眉道:“弘暉當時是先帝指的婚……”不能反悔,這是最彆扭的。“不過你不用擔心,朕找機會給弘暉妻族加恩就行了。”

  對他來說,不能為了配合戴佳氏家就給所有兒子都指個不入流的岳家。

  現在他提起戴佳氏就不高興,可先帝御賜的招牌在這裏擺著,只要戴佳氏不腦殘,弘暉一輩子都要供著她。

  李家的玉環送來了,四爺捧著賞了幾天,還讓人翻出不少唐代的古籍想按圖索驥找出這玉環的來歷。

  這就是四爺的消遣,在辛苦了一天之後,他就拿這種事來放鬆。

  新年前,四爺給戴佳氏加恩了。他跟她訴了兩天的苦,又是搖頭歎氣,又是憤怒說戴佳氏的阿瑪太沒用,連想找個理由封封他都不行。

  在四爺眼裏,忠心或勤勉,要麼嚴謹簡樸,這都是優點。

  但戴佳大人在戴佳氏沒有被指婚前,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戶部郎中,本職工作沒有一丁點出奇的地方。

  戴佳氏指婚後前半年,自家閨女適婚宗室(當時弘暉也就是個宗室阿哥),戴佳大人扮起了慈父,跟友人落淚說女兒許嫁高門,他實在是憂心的夜不能寐。

  等四爺進了紫禁城,戴佳大人瘋了,收了無數親戚、族人、同鄉送來的良田、銀票,還為了給戴佳氏辦嫁妝,借了戶部二萬兩銀子去江南採辦。

  四爺拿著這些調查報告,氣得在屋裏直轉圈。

  然後狂罵戶部尚書穆和倫是個蠢貨!這時還敢讓戴佳家借銀子!借個P!

  朕這邊收銀子,那邊自家人借銀子!!內務府都把嫁妝備好了!抬到他家去!還用他去辦什麼嫁妝!!

  所以,四爺非常不願意把恩加到他頭上去,而是拐了個彎。先從戴佳氏先祖中找出來一個還過得去的,追封。然後七轉八繞安到戴佳大人……的堂兄頭上了。

  此堂兄乃戴佳一族的族長,由他來領這個騎都尉的爵位是理所當然的。

  這等於是加恩到戴佳一族,而非戴佳氏一房。

  也算是把他家從普通平民給拉到貴族一階來了,戴佳上下都感念天恩浩蕩。

  過年前,李薇在長春宮見著了戴佳氏。

  指婚當年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現在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瓜子臉、柳葉眉,看著溫婉和善,十分可親。

  不過從頭到尾都沒說兩句話,性格什麼的不好說。

  但四爺的話,李薇現在明白了。戴佳氏一看就是那種‘規規矩矩’的女孩子,不指望她有什麼大成就,但肯定不會惹事生非。

  回到養心殿后,四爺沒法去看還沒進門的兒媳婦,李薇就跟他學,反正就是誇戴佳氏看著溫順,善良、規矩等等。

  四爺沒什麼期待,道:“三年前起就讓嬤嬤去教她了,再教不出來,朕也沒辦法了。”說完又歎了聲。

  弘暉這個指婚在他看來真是太失望了,什麼時候想起來都要歎兩句。

  等到過年時,戴佳氏就不能進宮了,戴佳一族的族長福晉和戴佳氏其母都在長春宮有了個座兒。

  今年,李薇也在永壽宮的禮單上看到了戴佳氏的孝敬。

  以往雖然指婚,但四爺沒給他們家抬身份,五品郎中是沒資格給宮裏的主位們送禮的。今年要成親了,四爺想起來了,他們家的禮物這才能送進來。

  翻過新年,連著好幾天都是大晴天。

  四爺的心情也跟著晴天似的好。李薇以為今年頭件大事就是四月份的選秀,誰知二月,皇后冊封大典,緊接著就是她這個貴妃的冊封大典。

  原來當時她那麼折騰,只是接旨受封,真正的大典是除服後才舉行的。經過這次後,她才真正接到了貴妃的寶冊和金印。

  三月初,秀女開始了初選。

  李薇這才知道,她當年坐著騾車從神武門進來時已經過了一輪了。第一輪的初選三月就開始了,目的是查驗秀女身份有無造假。

  現在沒照片,當然不可能照著臉認,而所謂的父母親戚乃至鄰居的話也都未必可信。能當秀女進宮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多的是人家為了這個不要腦袋的。

  所以,查驗秀女身份用的是連坐制。五戶一保,十家一長,一級級往上都要具名做保。事後查出秀女身份有假,所有有關的人員一個都逃不掉,最好也是個發往黑龍江。

  再有,秀女自家是不是以庶充嫡,父母兄弟之間有無違法亂紀等事也在查驗範圍之內。

  李薇知道還有這個後,就問四爺那她當年是怎麼入選的?她可有那麼兩個名徹鄉里的舅舅。

  四爺笑:“你又不姓覺爾察?算不到你頭上的。”

  原來如此。

  不過這到底算幸運,還是算不幸呢?

  秀女們亂糟糟的進了東五所,平日不許四下走動。李薇當年就用親自經歷來證明了亂走遇皇上、阿哥是不可能的,御花園那裏日夜都有太監輪值,看門守路,發現了就會讓嬤嬤領回去,下場就不得而知了。

  李薇只知道輪到她去看的時候,秀女僅餘下一百六十四人。

  看著好像還不少?四爺那邊求指婚的摺子,各種來打招呼的都有二十多,而四爺自己列的需要指婚的人有五十多個。

  她都想說您這是搞批發呢?

  弘暉的兩個格格已經進阿哥所了,四爺給弘昐也看了兩個,弘昀也有,不過弘昀的說是先放一放,明年再給他。

  弘昐也說不著急,秀女放回家後,等半年再領進來。

  “先讓嬤嬤教教規矩。”他道。

  李薇是已經拿到小格格的名單了,四爺讓她挑嬤嬤指下去。這個嬤嬤不是跟小格格一輩子的,小格格進宮是一個人都不能帶的。所以他讓她把她身邊的人放下去。

  李薇就跟玉盞說讓她去。

  “大概的規矩,我猜那兩家都讓姑娘學過了,你去也就是看看品性。”她道,這事也不用玉盞一直跟著,一家住一個月就能看個差不離了。

  其實,李薇走過四爺後院這麼久,對秀女的品性都有個大概的瞭解。可以說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真正惡毒的,一個都沒有。最多分個好不好相處,是不是投緣。

  以四爺現在後院的人來說,汪氏和鈕鈷祿就是不好相處的。皇后要不是皇后,她和宋氏、武氏、耿氏都是好相處的。

  但她認同四爺說的,嫡妻要挑懂事大度的。

  像三爺家裏就是三福晉先壞了規矩,之後下面的田氏等人才跟著有樣學樣。

  放在四爺這邊,皇后一開始把得住,她站住大義,用的是規矩壓人。雖然膈應,但比起三福晉直接動手害人來說,李薇寧願要皇后這樣的主母。

  因為,如果她進的是三爺府,遇上的是三福晉,被害死的是她的孩子。

  她是絕不可能像田氏那樣雲淡風輕的,大家乾脆一起去死吧,反正她這輩子也只是撿來的。

  可見,一府之中最重要的就是風氣。

  不管是嫡妻還是小格格,都有自己的規矩要守。小格格如李四兒那樣一朝得勢就貪心沒夠的,遇上了也要趕緊掐死在搖籃裏。

  玉盞出去後,李薇身邊玉煙就打頭了。她現在是嬤嬤了,但不肯讓人稱呼她夫家姓氏,只讓人喊煙嬤嬤。這個名字容易讓人有歧義,好些人因為這個送她鼻煙。

  一晃到了五月間,四爺還沒抽出空去看看秀女,給他自己挑兩個。

  其實李薇知道,秀女的消息第一個送的就是他的案頭。蘇培盛還特意避開她,可常青一早就打聽出來了。儲秀宮選好後遞摺子,就打他手裏過。

  而且,長春宮也把她叫過去,點了十幾個人說這些看著都不錯,留下侍候萬歲正合適。

  “也好給萬歲開枝散葉。”皇后溫言軟語的寬慰她道。

  李薇表現得比她還欣喜,說的話比她還周全:“娘娘這樣一心為萬歲著想,事事替萬歲打算,就如那民間夫妻一樣,真是讓人羡慕。”

  坐在旁邊的寧嬪、恪嬪和耿貴人等也全都起身恭賀‘帝后和睦,萬民之幸’。

  李薇心道你噎我,我就不會噎你了?噎不死你。

  不過,她心裏還是不太高興的,就像堵了一塊烏雲在心口。

  對面,四爺正捧著一碗粉紅色的大米飯誇。去年,先帝一直掂記的禦稻有成果了,四爺就把稻種發往江南江北,讓他們試種。

  這是試種的成果,今年一早就跟去年的賦稅一起遞進京了。

  四爺說這個稻種好,她就嗯嗯啊啊的應著,顏色是很特別,嘗著跟平常的大米飯也沒什麼不同。看著有點像《紅樓夢》裏的胭脂米。

  不知道這米熬粥好不好喝?有沒有米油?

  她不知覺間說出來了。

  他道:“晚上讓他們熬一罐大米粥,厚厚的米油,朕跟你一道用。”

  李薇嗯了聲,挾了筷子炒三絲,一根根的從裏面挑綠豆芽吃。

  四爺得不到回應自我感覺很新奇,這好像還是第一次,素素沒順著他說話。

  這難道就是——發脾氣?

  東五間裏,第一次用膳時這麼安靜。侍候的蘇培盛、玉煙等人全都垂著耷腦的看著自己個兒腳面。

  鐘擺嗒嗒的響著。

  一頓飯用完,四爺發現素素真的,一句話都沒說,就是偶爾會悄悄抬頭看他一眼。

  欲語還休。

  四爺有種久違的,心神蕩漾的感覺。

  洗漱後,他也不急著去前頭了,喊來蘇培盛去養心殿前等著,等張廷玉他們來了就讓他們先幹著,他這裏還要等一等。

  然後四爺就去做自己的讀書筆記了。

  他看似認真,其實一直注意著坐在對面的人。

  她手上做著針線,看起來像是……給他縫的裏衣。這麼多年了,素素還是只會做裏衣,她嫌自己的針線不好,做外衣穿著醜。就連給弘昐他們,也是小時候能穿穿額娘親手做的外衣,到三歲後就是裏衣了。

  縫著縫著,四爺親眼看著她把袖口給……接反了。

  噗。

  他憋住笑,心裏其實也在想最近有什麼事讓她著急了?難過了?

  弘昐的指婚已經定好了,他連聖旨都寫了。何況戴佳氏家裏不爭氣,沒道理要為她委屈他的兒子們。

  弘昀還早,這個他們商量過了。

  李文璧今年就該回來了,但四爺的意思還是讓他接著往下幹,就在保定戳著。也不必再往上升了,升得越高越顯眼。他在保定,四爺就能對直隸放一半的心。

  李家的幾個兒子,李蒼今年就可以補個庶起士,李檀下一科下場,先考個秀才進翰林院熬年頭吧,熬個十年八年的就能放出去了。

  兒子,李家都輪過一遍,四爺自覺處處妥貼。

  最後他才想起選秀來。

  哦,大概是這個吧。

  其實,這次選秀對四爺來說,最大的作用是給兒子和侄子們挑媳婦。弘暉和弘昐都有了,弘晰那一撥也都要有。

  不過四爺還是打算弘晰和弘昀一起指婚,三年後那一批再選吧。

  他還給鄭家莊的理親王,直郡王都各指了幾個。理親王指的是格格,直郡王指了個繼福晉。

  這些事都弄完後,這次選秀就很圓滿了。

  他是真沒把給自己挑人放在心上。不過看素素這樣,大概是她挑好了?

  要麼是長春宮挑好了。她知道了。

  四爺想到這裏算是大概都清楚了,放下筆歎了口氣,伸手給她:“素素,到朕這邊來。”

  李薇從剛才就盯著壓在一堆康熙爺的奏摺下頭的,那個長春宮的摺子。雖說進給皇上的摺子都是黃面的,但長春宮的摺子封皮是黃緞子的,這個緞面她記得。

  她還在想,摺子放的這個位置,四爺要看到至少還要兩天。

  要不還是等他看到後,提起來了,她再跟他說?

  可是,說什麼呢?

  萬歲,您的小老婆的屋子我都給您準備好了,一水的新窗紗新傢俱,連門檻都重新換了呢。

  ……傻不傻啊?

  都快成我愛著一個傻傻,還給傻傻織毛衣。

  李薇決定回去也上個摺子,讓常青來寫,就寫某某幾處的房子上漆換傢俱,共:花了多少銀子!然後遞給他看。

  她還要在裏面多加三成當辛苦費。

  人人都從裏面掏銀子,她幹嘛要白辛苦?沒好處誰幹活?

  哼!

  她埋頭恨恨的縫著手裏的衣服,直到他開口叫她,她才抬頭:“爺,您要什麼?”

  四爺輕輕瞪了她一眼,開口輕道:“要你。”還學會明知故問了。他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

  李薇只好不甘不願的放下衣服,起身坐過去,道:“我那裏還縫著您的衣服呢。”

  四爺等她過來就一把摟住,聞言掃了眼她放在對面的衣服,嗯了聲:“朕看到了。”頓了下,又淡淡的添了句:“朕還看到你把左邊的袖子接反了。”

  嗯?!有嗎?

  李薇趕緊把衣服拿過來展開一看:果然左袖子的袖口接到肩膀上去了。

  “……怎麼會接反呢?”她不能相信!這不科學!袖子口是平的,肩膀那裏是個刀削般的三角形!這根本也對不上啊。

  她仔細想,想起來剛才她縫的時候也覺得這裏不對——然後她特別聰明的把腋下那裏給撮了幾下,打了兩個折,還覺得自己真是機智。看,摺子都藏在裏頭,胳膊不抬起來都看不到。

  ……蠢無止境。

  四爺此時還笑,把她手裏的衣服拿起來,道:“朕不嫌棄,回頭拆了重新再接一回就好了。”

  李薇正沉浸在當著他的面犯蠢,讓她恨不能倒帶重來的悔恨中:“……哪能讓您穿拆拆補補的衣服?這件我穿,回頭再給您另做一件。”

  結果四爺又被逗笑了一回。

  還她穿,可惜東西可惜成這樣。

  李薇心道不就縫錯個袖子嘛,有這麼好笑嗎?吃笑豆了?

  四爺笑完就發現她又背對著他坐著了,一面笑一面摟上去輕輕拍著說:“連臉都不給朕看,這是真生氣了?”

  說著戳戳她的臉。

  她沒心情陪他玩遊戲。

  見怎麼著都不理人,四爺只好翻起了炕桌上的摺子。他記得長春宮的摺子遞上來後他懶得看,就擺著了。

  李薇看他把長春宮的摺子找出來,打開認真的看了一遍(哼!),然後提起朱筆在上面刪刪改改(他這毛病真是沒法改了)。

  因為他是一手摟著她,一手拿筆寫字,李薇就道:“您忙著,我去那邊坐著吧。”

  四爺不放手,道:“等朕馬上就批完了,一會兒咱倆說說話。”

  他筆下挺快的,一會兒就把摺子上不大的空地給寫滿了,然後讓蘇培盛拿走,直接送去長春宮。

  然後他對她道:“還生朕的氣呢?”

  說著還拿手來摸她的臉,您剛批過摺子,這手上還帶朱砂呢。她避開他的手——避不開,只好拉著他的手溫柔道:“沒生您的氣,您忙您的,我去瞧瞧弘昤。”

  說罷,起身告退了。

  就這麼徑直回永壽宮了。

  門外侍候的張起麟勾頭看看屋裏,萬歲不是還沒去前殿呢嗎?貴妃怎麼就走了?不過還是趕緊去送送。

  四爺就瞧著他的素素特別有骨氣的甩手走了,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裏了。

  張起麟送完貴妃,出永壽宮時剛好遇上從長春宮回來的蘇培盛。兩人就一道回去。蘇培盛看他剛從永壽宮出來,就問:“貴妃這是回去了?萬歲去前面了?”

  張起麟搖搖頭,道:“回去您自己看吧。”

  蘇培盛沒好氣的冷笑兩聲,這還要賣個關子?

  進東五間一看,萬歲正面帶笑意的換衣服,還挺有興趣的專門挑了一塊玉佩帶身上,他道:“這塊上面的穗子是貴妃新打的?”

  侍候的小太監連忙笑道:“正是,正是。貴主兒挑了好久的線呢,比來比去說這個襯得玉白。”

  萬歲就點頭,一手托著玉佩看:“貴妃說的對,這麼著是襯得玉好看多了。”

  沒聽說過穗子能把玉給襯好看了,那不是本末倒置的?反正過了貴妃的手,那就是什麼都好。

  蘇培盛看了眼張起麟,剛才聽這孫子的話,他還以為萬歲不高興了,這不挺好的嗎?

  張起麟也愣了,貴妃頭回黑著臉回永壽宮,您怎麼還高興啊?

  到了晚上,四爺從養心殿出來,蘇培盛趕緊問:“萬歲爺,奴才去請貴妃過來?”

  四爺笑道:“不了,去永壽宮。朕還沒去過呢。”

  蘇培盛愣了下,一邊的張起麟反應賊快!揚聲道:“萬歲起駕永壽宮!”

  一聲聲傳開去。


☆、352、康熙禦稻

  永壽宮裏,看著萬歲進了屋,趙全保呵呵笑著請張起麟和蘇培盛都去茶房喝茶。

  常青親自把茶端上來,張起麟趕緊接過來,轉身放到蘇培盛面前,笑道:“我侍候蘇爺爺一回。”

  蘇培盛冷笑,沒好氣的接過來了。

  常青見養心殿兩大太監頭領這是有官司要打,找個藉口就出去了。

  見沒了外人,張起麟賠笑道:“您還生我的氣啊?”

  蘇培盛抿了口茶,拖著長腔說:“我哪兒敢生您的氣啊,您才是萬歲跟前的紅人啊,我都該下臺一鞠躬了。”

  張起麟噴笑了,他記得這是貴妃的話,某次萬歲提起八爺,貴妃就道‘他早就下臺一鞠躬了,怎麼現在還有他的事啊?’,可把萬歲給逗樂了,笑了好半天。

  這一笑蘇培盛也不好再端著了,放下茶碗示意張起麟也坐下,道:“今兒個是我慢了,你接得對。萬歲正高興呢,咱們奴才不能給萬歲添堵。能侍候好萬歲,那就比什麼都要緊。下回再有這種事,你還放心大膽的上,啊。”

  張起麟心道就這一回您都能把我話撕了,再敢有下回?半夜睡覺我都怕被人當西瓜摸了。

  他面上連聲應著,道下回哪兒還用得著我?萬歲身邊您蘇公公才是頭一份的。終於把蘇培盛給捧笑了,張起麟才道:“萬歲都進了永壽宮了,那我就先回養心殿了?這裏就您侍候著了?”

  萬歲既然進了永壽宮就不會出來了。

  蘇培盛心道你小子有眼色,嘴上還是推辭道張起麟會侍候,他回養心殿看攤去,“那邊那群小子喲,我是真不放心啊。”一邊說一邊就跟七、八十的老頭一樣慢騰騰站起來。

  張起麟趕緊請‘更會侍候’的蘇公公安坐,他這就走,馬上走,他最適合看攤管小太監了,侍候萬歲這樣的差事還得是蘇公公啊。

  等出了茶房,外面的天已經暗了。小太監們見他出來就趕緊上來侍候著,張起麟道:“叫兩個人點上燈籠,隨我回養心殿。”

  自有永壽宮的小太監去喊趙全保。

  趙全保匆匆趕來相送,與張起麟客氣著出了永壽宮。正屋那邊門外兩溜燕翅,都是該在屋裏侍候的宮女和太監。

  張起麟看到玉煙也在外頭,正屋新糊的桃紅紗窗映出屋裏的兩個人影。高大的那個是萬歲,正低頭仿佛在跟貴妃耳語著什麼。嬌小的那個是貴妃,垂頸低首,被萬歲輕輕點了數下,仿佛隔著這麼遠都能聽到萬歲的輕笑聲了。

  屋裏,四爺正摟著李薇笑個不停,道:“乖乖啊,你是真打算拉著臉拉一晚上?讓朕瞧瞧,是不是還生朕的氣呢?”

  李薇早在他進來沒多久就笑了,誰還真能跟他生氣?結果他就非說她生氣了,讓她說為什麼生氣。

  她說:我沒生氣~(飛媚眼)

  他說:朕不信,你就是生氣了。

  有這麼逼人生氣的嗎?

  最後她都讓他弄得沒脾氣了,無奈認了生氣。他就一臉‘你終於承認了’,然後繼續讓她說為什麼生氣(……)。

  從他來一直鬧到兩人上床睡覺,期間看過書,下過棋(又嘲笑她下得臭),寫過字,抱著說過話,他一直沒有放棄這個話題= =。

  等兩人只著睡衣進了帳子,躺下蓋好被子準備碎覺覺了,他又特別體貼、溫柔的湊過來哄道:“你到底生朕什麼氣啊?”

  我生的是你納小老婆的氣!!

  無奈不能宣之于口的李薇氣瘋了,撲到他懷裏特土匪的拉開他的領口照著他的脖子咬~~上去了。

  咬完,四爺特開心的把她給剝光了,道‘素素生氣了,朕來哄哄素素’,一邊說一邊和諧了。

  素了三年,能真刀真槍了,四爺也是像年輕了二十歲,難得連著兩天和諧。

  以前為了養生,他都是隔一天一次,或隔兩天才一次。不過一次來幾回就不好說了,視心情而定。

  從今天看來,他high翻天了。

  六月,秀女歸家。上記名的最終發到李薇手上的名單是八個人,其中一個封了答應,住在長春宮。

  結果這個答應就是這次選秀後上記名中唯一封了名位的。

  還只是個答應。

  餘下的全都沒有名分。沒名分就是庶妃,就跟東六宮密太妃,敏皇貴妃一樣,屬於沒有名分,甚至有可能一直都沒有名分的人。

  李薇明明記得在長春宮看過的名單裏留下的是十五人,其中八個都是貴人,四個是答應,餘下三個才是庶妃,但皇后也給她們記成了貴人的份例,連屋子佈置也是都按貴人來的。

  結果這麼一來,給新人準備的屋子全都要重新收拾。

  玉煙對這個門清,笑道:“早年我在宮裏認的那個幹弟弟,這幾日來看我了,還給我帶了不少東西呢。”隨便送了一些消息,比如就在那天摺子送回長春宮後,下午長春宮的大姑姑就帶著人迅速把準備好的屋子又給扒了一層皮。

  那庶妃們按什麼例呢?四爺特意立個答應放在長春宮,那就是說剩下的都不能比答應更高?

  玉煙不清楚這個,她說再去打聽,這個只要找發放份例的人就能問清了,連長春宮都不必去。這事永壽宮的人都打聽不出來,不過李薇在養心殿聽四爺提了。

  四爺說起這個還有些不高興:“才進宮,寸功未建就全都跟潛邸出來的一個位份,這可能嗎?一開始把心都養大了,還怎麼管教?”

  雖然半句沒提皇后,但話裏話外是認為皇后只顧施恩,太抬高新人了。

  其實,長春宮也跟李薇提過,說是不是新年新氣象(?),耿貴人等幾人的位份往上提一提?聽皇后的意思是想把這份人情‘讓’給她來做。

  李薇表示:皇后涼涼您想多了,我不要這份人情,您想上摺子您就自己上吧。

  四爺擺明是想事事跟先帝看齊的,才出孝就大封後宮?他最近常掛在嘴邊上的話就是:寸功未建。宮裏的女人有功勞就是生孩子了,等生了孩子才說提位份的事。

  還不是生一個就算,東六宮裏都是生上兩三個才能往上升一級的。

  這也跟後宮裏品級少有關。皇后以下,皇貴妃,貴妃,妃,嬪,貴人。答應有點半主半僕的意思,更像是皇家通房丫頭。因為她們不止是侍候男主子,也兼侍候女主子。像四爺這次封在長春宮的答應,大概皇后也不能晾著她什麼差事都不派。

  最讓李薇擔心的年氏確實被選進來了,但她還沒見過,目前人還都留在儲秀宮。

  秀女們慢慢都從宮裏搬出去了。

  弘昐被指婚之後,李薇特意把三個兒子都叫回來,四個兄弟站一起好像從小學到大學都齊了。弘昤跟三個哥哥都不認生,他常跑去阿哥所和尚書房,做為四爺最小的兒子,額娘又是她這個貴妃,整個紫禁城裏都由著他逛。

  就跟當年的弘時有個錢通一樣,李薇把程先送到弘昤身邊了。程先或許不夠機靈,忠心一等一的。就跟四爺說的一樣,用奴才有忠心就可用,別的都是其次。

  有他跟在弘昤身邊,她放心不少。

  而且,按宮裏的制度,一個阿哥身邊有六十到七十個太監侍候(!!),李薇剛看到名單時都傻眼了,可就是這樣。在府裏時,弘昐等人早先身邊都是八個太監,四大四小。到圓明園時,弘時和弘昤都是二十個太監。

  李薇還以為是地方大了,看孩子方便。

  等進宮後這麼點小地方,弘昤身邊卻紮了七十個太監時,她才發現人數的增多其實意味著身份的改變。

  這七十個太監並不是都跟在弘昤身邊侍候的,有看屋子,收拾屋子的,管玩具箱的,跟弘昤出去時探路的,背著他的,會說話能哄他玩的,等等。

  ……大概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宮裏太監多。

  每回弘昤出去瞎跑,只是跟著的就有二十來個,什麼時候都是一大群,動靜不一般的大。她都聽四爺笑著說‘今天聽到弘昤在前頭玩,一群人跟著他跑,他還高興的直樂’。

  這小子最喜歡看著大家在後頭追他。

  其實大人哪會跑不過孩子,不過是哄著阿哥玩罷了。他跑的時候身邊一直有人跟著,就是防著他不小心摔了能趕緊抱起來。有這麼多人圍著,李薇認為就算弘昤真遇上了電視劇裏的傳統陷害,落個水、爬個樹,這些人也絕對來得及救他。

  見著哥哥們,弘昤就規矩多了,學著三個哥哥端正的坐在椅子上。

  弘時突然扭頭對他做了個鬼臉,然後再正過臉來一本正經的,弘昤就被他逗笑了,指著弘時對李薇道:“額娘,三哥逗我。”

  李薇順口道:“那你也逗他。”

  弘蛉就做鬼臉,扯弘時的袖子要他看。弘時故意不看,怎麼扯都不扭頭,弘昤最後沒辦法從椅子上下來,想抱弘時的椅子上爬。

  弘時把他抱上來兩人一起坐,弘昤猛得對他做了個鬼臉,讓弘時看個正著。

  做完不見弘時笑,弘昤還奇怪的問他:“三哥你怎麼不笑?”

  弘時還想再說,弘昀在旁邊悄悄伸手咯吱了他兩下,弘時一下子就扭著活魚般笑起來了,弘昤這才滿意了。

  三個弟弟鬧成一團,弘昐這邊,李薇正跟他說指婚和格格的事。

  指婚的小姑娘她見了,看著挺好的(就是有點小),指的那兩個格格她也看了,也都挺好的。四爺親自挑的人,估計也看過畫像。嫡福晉博爾津氏(賴都的姓)人看著雖然小,規矩卻很足,就是小孩子裝大人樣。

  李薇看了皇后和四爺之間幾十年,實在不願意弘昐也跟自己的福晉最後成這樣,就想替這個兒媳婦(好心酸……)說兩句話。

  以前她從來沒有瞭解過男孩,就算是四爺當年,她也是一點都不瞭解他。

  結果她真正開始懂男孩的心理卻是從自己的兒子弘昐身上看出來的。

  弘昐現在對女孩子根本沒有很深刻的感覺,他也完全不想瞭解她們的內心世界(沒必要)。對他來說,對到他身邊的女人的要求就兩條:規矩和讓他感到輕鬆舒適。

  大概四爺當時也是這樣的想法吧。

  這就顯出女孩早熟的一面了。就算是在李薇真正十四五的時候,確實已經情竇初開了啊。當時班裏也有班對的。她記得還當過一次知心姐姐,班對裏的女孩想拉男孩去逛街,男孩騙她說家長不放人,讓他在家寫習題。

  其實是到學校跟同學踢足球了。

  女孩知道後‘你辜負了我的心!’,大哭。她跟當時的真•純李薇說了很多當時她聽不懂,感覺很像瓊瑤八點檔的話,所以當時她雖然安慰女孩,心裏卻覺得女孩只是在刷悲劇感玩角色扮演,還想著下回再也不要被她抓住說話了。

  女孩傷心的就是為什麼男朋友寧願去踢球也不肯跟她在一起呢?這是不是說明他沒有那麼喜歡她呢?

  這麼哲學的東西討論起來太複雜了吧?

  不過,現在李薇能很肯定的告訴她,是的姑娘,比起跟你一起逛精品店,他寧願去踢球打遊戲看漫畫啊。

  這個階段的男孩子對女孩的耐心還沒有對手裏的漫畫遊戲大,期待他們有所表現那是做夢。就跟過家家一樣,女孩現在是他們刷時髦的東西,跟喬丹的籃球鞋差不多。

  對弘昐來說也是一樣,讓他現在就跟小福晉和小格格們談感情是不可能的,對他來說尚書房的功課,親兄弟、堂兄弟之間的關係,皇阿瑪的期待都是更重要的。他能花在後院的時間少之又少,更不會跟她們有心與心的交流。

  感情這東西,還是要先熟悉起來再來談。

  李薇要給弘昐說的是,如果小福晉一時半刻有什麼做得不合他的心意了,讓他儘量告訴她,讓她能明白。

  “我還是希望你跟你的福晉能好好的。”她輕歎著說。

  弘昐已經有喉節了,正在變嗓,所以他只是咧開個大大的笑,嗯了一聲。

  身後的弘昀戳戳他哥,從剛才額娘開始提二哥的福晉,他們就不打鬧都湊過來聽了。弘昀道:“哥,你怎麼不跟額娘說話?”

  弘時也說:“就是,哥,跟額娘說說話唄?”

  弘昐伸手把這不安好心的弟弟推開。

  李薇也有點好奇啊,聽四爺說弘昐在尚書房回答問題時都很簡短,在養心殿跟他說話時也越來越‘言簡意賅’,這麼說時四爺都在笑。

  連額娘都這麼看著他,弘昐沒辦法,清了清喉嚨才說:“額娘,兒子記下了。”

  果然他一說完,額娘和弟弟們都笑了!

  李薇笑完還是心疼兒子的,讓人給他包了好幾瓶秋梨膏,囑咐人最近多給弘昐做豬皮凍吃。這東西涼涼滑滑的,既能補充蛋白質,又不傷喉嚨,還有肉味。

  弘暉八月大婚,弘昐就到明年了。

  頒金節時,弘暉那裏就有了好消息:他的格格有喜了。

  戴佳氏親自到各宮報喜,自然也來了她永壽宮。李薇從太后身上學了不少,此時就什麼過頭的話也不說,戴佳氏報喜,她就說這真是件好事,完了賞些東西給戴佳氏就行了。

  至於那個格格,和那個格格的孩子,宮裏並沒有人在意。

  這就跟當年有弘暉後,弘昐等人也沒人在意一樣。四爺領進宮的從來都是弘暉,其他各府帶出去的也都是長子。

  所以這個孩子未來如何,還要看他落地後是男是女,能不能平安活到長大才算數。

  今年永壽宮收到的禮又多了一家,弘昐未來的岳家博爾津就送了一份禮,到過年時李薇就在永壽宮裏給博爾津家女眷留了個座。

  一般外臣家的女眷是不會進後宮來請安的。過年時能進來的都是自家親戚,未來式的也算在內。

  整個新年都過得四平八穩。四爺也終於把禦稻在長江南北試種成功的事告訴大家了,朝野一片讚譽!

  李薇上次沒仔細聽,這回聽到都驚呆了!

  這種所謂的禦稻能一年兩熟!!

  李薇一開始以為是四爺吹牛皮,可是從康熙爺二十多年的筆記和試種中,還有這次四爺公佈的消息裏,禦稻確實是每年六月就會提前成熟!

  是真正的一年兩熟。

  李薇在這一刻真的敬佩康熙了,哪怕他這一輩子隻做了這一件事,他也是個好皇帝。

  四爺在太和殿說起先帝在知稼軒近二十年的研究,數度落淚。先帝先在宮內試種,後擔心稻種也有南桔北枳之事,雖然多年來有很多想拍皇帝馬屁的人都爭著喊著要種禦稻,先帝卻一直沒有鬆口。

  前後二十多年來,他才真的確定這稻種能用,為‘嘉麥’也。

  四爺是在重新翻閱先帝的奏摺後才發現的,先帝本來打算就在去年在江南試種,這事就交給李家和曹家來辦。

  “……朕,不如先帝。”四爺歎了這麼一聲,默默閉上眼。

  已經多久了呢?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想起過當年剛出宮建府時的雄心壯志了。他要輔佐太子,為國為民做出一番事業來。

  可是這麼多年來,當年為了河南水災而收集的那麼多的資料全都忘到了腦後,為了辦差而專門請來的師爺戴鐸成了他的謀士,做的是從龍之事,而非替萬民請命,為黎民張目。

  從宣佈禦稻起,李薇發現四爺好像又變了一點。

  他讓人把康熙禦稻的事載入史策,以供後世萬代敬仰。

  李薇真心誠意的去磕了個頭。

  她磕過無數個頭,包括磕給四爺的,卻從來沒有這次這個這麼心甘情願。

  禦稻天然的粉色太棒了,李薇讓人做出來的珍珠丸子粉白相間,可愛的要命。

  她讓人把這珍珠丸子送到四爺那裏,他也說好,還說早膳就上這個,吃起來方便。

  她都習慣了,反正在他這裏什麼都是方便第一。


☆、353、戰鼓

  “姑娘,茶來了。”宮女挑香一手提著壺,一手高高的掀起門簾進屋來。

  年氏坐在窗下的梳粧檯前,托著腮望著窗外。

  咸福宮同道堂東西配殿住著她們六個人,這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地方了。聽說高氏住在前面,跟幾個貴人住在一起,受了不少委屈。

  這小小的一間屋子,連她在家的一半也頂不上,連件大屏風都擺不下。

  挑香知道年姑娘嫌屋裏暗,白天也不能點燈,不然嬤嬤要說的,所以就愛坐在窗戶下,說亮。可這麼天天這麼吹風,吹出個好歹怎麼辦?

  她不好勸,倒了茶遞過去。

  熱水是現去外面要的,茶葉是年氏從家裏帶來的。進宮只帶了兩個箱子,全都開箱檢查過。這茶葉原來也說是不能帶的,見太監要收走,她趕緊掏了一個荷包求通融才能帶進來。

  聞著這熟悉的茶香,她才能好受些。

  這宮裏的一切跟她想得太不一樣了。她坐上騾車前還想著嬤嬤的話,只要她能得寵,年家說不定就會像佟佳一族一樣風光!

  可是一路選進來都很順利,卻在最後……

  之前明明聽說皇后娘娘已經替她們請封,她也得了長春宮賞的釵和衣服。可是隔了兩天,又來人讓她們把那些東西都先放著,別穿戴出來。

  嬤嬤教過她,宮裏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出了這樣的事千萬不能打聽,只能自己慢慢看。

  ‘是人是鬼,總會露出來的’

  嬤嬤的話她都記著,聽那長春宮的宮女好像想引她問是怎麼回事,她就是不問,讓挑香好好的把她送出去了。

  不過後來她也聽說了。果然就像嬤嬤說的,這些事不必打聽,宮裏藏不住事。

  聽說是皇后娘娘把給她們請封的摺子遞到御前,正好貴妃在旁,就說她們剛進宮沒什麼功勞,開頭就封這麼高不合適。萬歲就改了主意,大概是一個不封,怕皇后面上不好看,所以只挑了蘇氏封了答應,留在了皇后身邊。

  這些傳言,年氏只敢信一半。

  她才不相信宮裏真有人能打聽到萬歲爺跟貴妃說的話呢。不過大概也有幾分是真的,確實是貴妃在養心殿時,萬歲讓人把摺子送回了長春宮。後來還有人看到貴妃從養心殿出來。

  真是貴妃?

  年氏沒見過貴妃。當時大家去過長春宮,再去永壽宮磕頭拜見,出來進去都是垂著頭的,她什麼都沒看見,連貴妃的聲音都沒聽到。

  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擺在貴妃屋裏那面桃花屏風,聽說是御筆。

  她只敢草草掃了一眼,只覺得桃花嬌媚,如同綻放在屏風上一樣。

  早在家裏時,嬤嬤就跟她提過宮裏的人。嬤嬤告誡她,初進宮時最忌諱跟人爭寵。

  ‘女人嫉妒時最是面目可憎,你只管溫溫柔柔的,就是萬歲爺當著你的面去見貴妃了,你也要高興,要快樂,要讓萬歲想起你啊,就覺得你從頭到尾都是笑的,一點不好看的樣子都沒有’。

  年氏害怕貴妃的盛寵,雖然家裏人一直說貴妃年紀大了,孩子都生了五個了,早晚會失寵的。嬤嬤也是這麼說,讓她不要怕貴妃,進了宮都是侍候萬歲的女人,除了皇后大家都一樣。貴妃以前也只是個小格格而已。

  ‘貴妃沒什麼可怕的,她一開始還不如姑娘你呢,論家世,論人品,哪樣都比不過姑娘,姑娘只管放心就是’。

  可她還是害怕,夜夜都會怕得睡不著。

  嬤嬤拿她沒辦法,就給她出了個主意。

  這個嬤嬤是家裏特意為她請來的,說是曾經在阿哥所侍候過,曾見過早年的萬歲、皇后和貴妃。

  嬤嬤道:“當年啊,皇后就是太實心了。貴妃狡猾啊,皇后為人板正,不愛耍心眼,貴妃就專跟皇后反著來,這一來二去的,萬歲爺就把貴妃給看到眼裏了。當時恪嬪、寧嬪都在,她們都跟皇后似的,太規矩了,結果就像皇后似的,被貴妃給比下去了。”

  年氏都聽得入神了。

  嬤嬤還跟她說,內務府裏也有去侍候過汪貴人和鈕鈷祿貴人的,當時想著貴妃這樣活潑的萬歲喜歡,就教她們照著貴妃的樣子來。

  年氏忙問:“那後來呢?”

  嬤嬤笑著一攤手:“姑娘您想啊,都有貴妃珠玉在前了,那兩位要真能成了,現在還會只是貴人嗎?”

  年氏若有所思,嬤嬤歎道:“也是咱們想岔了,老想著學著貴妃的樣能得寵,卻沒想想,當時貴妃能得寵,那是因為萬歲沒見過她那樣的。她長得好,人也伶俐,又是萬歲沒遇上過的,新鮮,可不就該她得寵嗎?”

  年氏恍然大悟道:“也是,萬歲身邊已經有貴妃這樣的了,自然看不上別的了。”

  嬤嬤道:“是啊。”

  她跟年氏說,“姑娘進去後,先別著急。先看看,咱先把路看清再往前走,總不會錯。我出宮也有幾年了,宮裏的情形也不大清楚,姑娘人聰明,進去後多看多想多思,越謹慎越好。”

  年氏現在想起嬤嬤的話,如果貴妃一直是這個脾氣,幾十年都沒變那也太假了,可見果然是個狡猾的。另一邊,皇后這時肯定是已經明白過來了,這麼些年都被貴妃壓著,果然現在也板正不起來了,規矩不起來了。

  所以才想挑撥她們這群新人跟貴妃鬥。她好坐收漁翁。

  想想之前在儲秀宮,也是皇后垂問得多。要給她們位份的話也是從長春宮給她們賞首飾賞衣服後傳出來的,後來泡湯了,就說是貴妃作怪。

  其實進來前,嬤嬤和家裏人都給她說過了,說是一開始位份可能不好。

  嬤嬤說的是在先帝爺的宮裏,十幾年沒封的都有呢。“多的是生了好幾個孩子都沒消息的。像已經去了的敏皇貴妃,之前在宮裏一直是庶妃,她可是生了溫恪、墩恪兩位公主和怡親王呢。”

  還有一個住在延禧宮的密太妃,早年也是一直是庶妃,萬歲登基後才被尊為太妃。

  不過嬤嬤也跟她說,位份都是虛的:“有寵才是真的。”

  年氏都一一記在心裏了。

  挑香看著年姑娘就這麼在窗下坐了一下午,一直到晚上點了燈才從窗前離開。她趕緊過去關上窗戶,勸道:“姑娘這樣坐著,著涼了可怎麼好?”

  年氏對挑香是很客氣的,畢竟宮女跟太監不一樣,她身邊也只有這一個貼身宮女,就笑道:“好挑香,別罵我了,我知錯了還不行?”

  挑香道:“姑娘別哄我,下回可真不能再坐在窗前了。”

  年氏不好說她是想看對面屋裏的顧氏幾個,今天下午見她們出去後好像一直沒回來?

  嬤嬤說了,宮裏別胡亂打聽,就算是在一開始分給她的宮女面前也要小心些。知人知面不知心。

  結果挑香出去拿飯,很快就面色不好的進來了。

  等用完後她去還食盒,回來就跟她說一會兒長春宮的姑姑要來訓話。

  “是有什麼事?”年氏忙問。有人犯錯了?要連她們一起教訓?

  挑香也是覺得晦氣,忍不住抱怨道:“都是住對面的顧姑娘幾個,去前面找汪貴人玩,結果汪貴人喊她們一起去永壽宮陪貴妃說話。貴妃沒空見她們就留她們在屋裏喝茶,結果碰上了五阿哥。”

  “衝撞阿哥了?”年氏嚇得倒抽一口冷氣。

  挑香也不大清楚,就道:“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等大姑姑來了再說吧。”

  可大姑姑來了也沒跟她們說原委,只說不許再四處亂走亂撞。

  “宮中貴人多,姑娘們都是才進來的,連門都沒摸清呢,還是都小心些的好。不然出了事,姑娘們固然落不著好,咱們也要跟著吃掛落。”長春宮姑姑這話挺不客氣的,說完就走。

  顧姑娘幾個之後也讓人給悄悄送回來了,然後就有宮裏的嬤嬤來教規矩,讓她們跪著聽訓,一聽就是一天。

  年氏嚇得連窗戶都不敢開,也不敢再往對面看了。

  永壽宮裏,四爺一進來就抱著趴在榻上的百福看,握著爪子,小心翼翼的摸過它全身的骨頭。百福趴在他懷裏搖著小尾巴,一點都看不出來那天的兇惡樣子。

  當時汪貴人帶著顧氏等進來,李薇懶得應酬就讓人帶她們去偏殿喝茶。

  不妨弘昤帶著百福和造化在殿中玩,他跑給百福和造化追。結果不知是那幾個人中的哪個,沖上來要‘忠心救主’,她一邊喊著打狗,一邊想把弘昤抱起來。

  這不開玩笑呢嗎?

  一直跟著的太監們立刻就圍上去了,抱開弘昤隔開那個女人。

  百福和造化早在她沖向弘昤時就沖上去想咬她,被她一腳踢開。

  ……

  李薇聽到百福和造化的叫聲後連忙出來,事情已經發生了。小喜子早就把百福和造化都抱走了,弘昤也被抱回屋了,只剩下汪貴人和那幾個女人跪著向她請罪。

  那個想救弘昤並踢中百福的就是剛選進宮來的顧氏。

  李薇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乾脆全都交到長春宮,她要先去看看百福和孩子。

  弘昤沒受驚也沒受傷,只是不敢讓他知道百福被人踢了的事。就這都哄不住,當時他雖然被抱開了,但聽到了百福被踢中後的叫聲。

  李薇聽到他正在屋裏跟額爾赫、奶娘和大太監鬧,自覺進去後也不可能頂得住,聽這小子也沒事,就先去看了百福。

  小喜子早就請來了貓狗房的狗醫。

  是個熟人。

  李薇剛進去,那人就跪下磕頭請安,喊的不是貴主兒,貴妃,而是‘主子’。

  等他抬頭,那雙睡不醒的眼睛讓人一眼就認出來了。

  “周全?”李薇還真記得他,“你不是在花鳥房嗎?現在去貓狗房了?”

  周全沒想到主子還記得他!人都快結巴了:“奴才康熙四十一年時就管著花鳥房了,奴才養鳥養的好,給承乾宮送的鳥讓佟貴妃喜歡……”完了!周全一臉說錯話的後悔。

  一邊的小喜子都不敢相信還有這麼蠢的!當著主子的面說什麼承乾宮佟貴妃啊?

  不過瞧著是自家主子的舊僕,小喜子願意結個善緣,就幫了他一句:“師傅,我們家百福沒事吧?”

  周全趕緊點頭,又被口水嗆著了:“沒、沒事,沒事。”

  李薇過去看,造化就陪在百福身邊,一聲聲的哼哼著。百福很乖,乖到連哼都不哼一聲。她嚇了一跳,馬上問:“踢重了?”要是真這樣,她絕不放過那個顧氏!

  隨便想想就知道,永壽宮裏頭會讓五阿哥出事嗎?她一開始就知道沒事,只是想靠‘救人’這件事來出頭,才沖出來的。後來百福和造化向她沖過去,她才受驚踢狗。

  周全一聽也著急了,過來再仔細檢查了一遍,說:“沒事。百福沒有吐,按肚子也沒有躲,應該並沒踢傷。不過這兩天還是要小心些,先喂些流食,看看它拉的便便有沒有血,或者便便變黑。”

  他認真的說完,一看李薇又心道:壞了!當著主子的面不能說污穢之事!

  小喜子算是放心了,這就是個傻大個。不過有的主子還就愛用這樣的,覺得這樣的人吧,心眼少。

  就算這周全日後真進了永壽宮,他這心眼不夠的也上不去。

  李薇沒在意,就讓周全先留在永壽宮,等確實百福好全了再讓他回去。

  得到這個消息後,弘昐幾個都跑回來看百福,後來還是她看百福被這群小主子圍著更休息不好了才讓他們離開。

  此時,她也聽說了長春宮對顧氏等幾人的處置。果然又是不疼不癢的。

  說來百福是狗,自然比不上人貴重。

  所以長春宮所做並不能算錯。只是……還是讓李薇心裏不舒服。

  不過見著四爺了,她一句話都沒說。封建皇權之下是沒有人權的,真說了,四爺會做什麼根本說不準。

  她也怕發生那種為了狗要了人命的事,她是討厭顧氏居心不良。

  可沒覺得為了這事就該讓她丟掉半條命。

  只是瞞了幾天,還是讓四爺知道了。看他一進來就抱著百福看來看去就知道了,李薇擔心著一會兒怎麼解釋,怎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他抱著百福問她是怎麼回事時,她就把重點放在顧氏‘對宮裏不熟,乍見有狗追弘昤就急了,也是好心’。

  這話說得雖然憋氣,但凡事總有個輕重。此時就該說得越輕越好,而不是火上澆油。

  四爺聽這話音不對,怎麼好圖元素怕朕像暴君一樣一氣之下把那顧氏給砍了?

  ——難道他最近在素素心裏就是這樣?

  仿佛察覺了什麼,他掩下這份驚異,淡淡嗯了聲,溫柔的撫摸著百福道:“百福沒事就行。這兩天不如挪到養心殿去,朕能常常看看它。”

  知道他這是也放心不下百福,李薇就讓人去拿百福的東西,還有造化也要一起去。這兩隻狗現在是相依為命,分開了都不肯吃飯了。之前百福養病時,她把造化帶到她的屋裏,結果造化就不吃飯了,之後只好讓它們繼續在一起。

  之後幾天,自然是她繼續長駐養心殿,連弘昤也愛跑養心殿了,都是為了百福。

  百福很乖,可能它並不覺得難受或哪裡疼,但主人們要它趴著,躺著,它就不會亂動,等到確定它吃飯便便全都正常後,周全也能肯定的說百福一點問題都沒了,它才被允許離開它的小屋。

  當它聽到李薇說:“百福,你好了,可以出去了。”

  它的小耳朵馬上豎起來了!然後一下子站起來,像支離弦的箭一樣跑出去,可見這幾天真是悶死它了。

  造化也緊跟著跑在它後面,兩隻狗在養心殿前面的院子裏撒著歡的跑。

  四爺聽到它們的動靜就出來看,面帶笑意。

  他問蘇培盛:“皇后讓人教了他們一個月的規矩,然後呢?”

  蘇培盛心道哪兒還有然後?

  他道:“奴才……沒打聽出來。”

  然後他就看到萬歲臉上雖然還帶著笑,卻開始輕輕撫摸手腕上貴妃串的佛珠。

  自打貴妃串了一盒子的佛珠後,萬歲就常挑一串戴著。

  每當他要發火時,就會摸摸這佛珠。

  然後,自然就跟見著貴妃似的,萬歲的火氣就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54、聽戲

  淳郡王府裏,七爺想讓納喇氏遞牌子進宮。

  “去看看貴妃,以前你們就要好,現在也該多去陪她說說話。”他一直想接回成太妃,但探了幾次口風都沒有結果。皇上的心思他明白,他總要給其他兄弟們做個榜樣,帶個好頭。

  可七爺謹慎了一輩子,現在自然也不想做出頭鳥。

  皇上給了他個郡王,太后也一直照應成太妃,讓他替皇上辦事是沒問題,但他卻更想讓皇上給指條明路。他順著皇上指的路往前走就行了。

  說他謹慎也好,膽小也罷。

  納喇氏沉默了會兒,說:“不是我不想去,只是你也知道,以前我跟貴妃,那都是我硬貼上去的。貴妃看在兩家的情面上讓著我,不跟我計較。”現在那是貴妃了,再讓她腆著臉上去,她也做不到。

  七爺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早就替她想好了主意:“你就不想見見端儀?”

  這話一說,納喇氏的眼淚就下來了,可她強忍著淚,抖著嘴唇搖頭說:“……那是萬歲的公主。”

  自從直郡王家的女孩一個個撫了蒙,她就知道早晚有這一天。端儀被封了公主後,七爺就安慰她說至少有個公主的頭銜,能開府,能多帶些人,進宮住上兩三年後再指婚,夫家也不敢看不起她。

  她也跟自己說這樣更好,可還是前所未有的恐懼起來。從她生下第一個孩子起,她就知道不管是七爺還是孩子都不是她的,這個偌大的府邸裏她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可她又什麼資格說自己可憐?七福晉和府裏的其他女人又該怎麼說呢?

  七爺最寵她,她生的孩子最多,她該是這府裏過得最好,最風光的人。

  永壽宮裏,納喇氏靜靜的掉著淚。

  “……是我不知足。”她道。

  屋裏靜得很,只有李薇和她兩個人。玉煙在剛才就帶著人退出去了,只小心的留了半扇門。

  李薇的心裏一片平靜,納喇氏的感受,早在多年前她就明白了,但明白之後她就把它給忘了。現在看到納喇氏,她才想起來,哦,原來我也曾經這麼想過。

  就像大學生看到初中生在發愁,初入職場的新人看到大學畢業生在糾結,都會產生‘你們還是太年輕’這樣的感歎。

  她拿了自己的手帕遞給納喇氏:“有些事不能想太多,想了也是自尋煩惱。”

  納喇氏趕緊擦了淚。

  她前天遞了牌子,今天進來請安。貴妃見著她後,說了幾句話就體貼的問她想不想見端儀,要是想見見的話,也不用怕有什麼影響,她把端儀叫來一起用個膳。

  李薇這樣說倒不全是為了四爺和皇后,這兩夫妻在這方面還真是一模一樣,都不樂意養女跟親生父母多見面。

  大概在這件事上,李薇真沒多少真實感。

  想也知道,把這麼大的養女在這短短幾年裏養成親生的,這也不可能。

  既然一開始這個養女收的是為什麼,何必非要藏著掖著?難道不說不提,就能假裝不是這麼回事?

  現在她們跟親生父母們是見一面,少一面。不趁還在京裏的時候多見見,等嫁去蒙古後,這輩子還能不能回來都是個未知數,幹嘛還死撐著那點兒面子攔著人家親生父母親見孩子呢?

  可是,讓人想不到的是端儀幾個也不太樂意再見親生父母,三爺他們這些當人父母的,對送進宮的女兒們也是敬而遠之。

  說起來他們的兒子、女兒都在宮裏,每旬給兒子送的東西都有能好幾大包,女兒這裏卻一點表示都沒有。

  這大概就是人心的複雜之處吧。

  所以李薇不但事先沒跟端儀說納喇氏今天要來,就是見了納喇氏後,她也是先問問她的意思,看她要不要見女兒。

  等喊人進來侍候納喇氏洗過臉,重新梳妝後,她道:“我就不見端儀了,有貴主兒照顧她,我在家裏放心得很。”

  ——她沒臉見女兒。

  晚上見了四爺後,他就主動問起來了。納喇氏來的事他是知道的,當時他見了淳郡王府的請見牌子就說:“老七什麼時候也改不了這個脾氣,有什麼話不敢當著朕的面說,非要讓人來拐個彎子。”

  以前他出宮建府被內務府的奴才們怠慢,也是請成太妃先跟太后說,太后再跟他說。

  當時他還當是成太妃關心兒子多了句嘴,現在再看這作派就知道了,他壓根就是這個脾氣。

  “老七是什麼事?”他問。

  李薇道:“淳郡王是不敢自作主張,想問您討個差事。”

  “哼。”四爺道,“朕這裏差事多得很,長眼的都能看出來,他這是讓朕給他個不得罪人的差事呢。”

  “要是這世上的都跟他似的,朕也跟他似的,大家都不用幹活了,只管等著天上掉餡餅吧。”

  他就這麼報怨,李薇也不緊張了。在外面對著臣子報怨不行,回來總不能讓他對著太監,對著壁報怨吧?報怨給她聽,左耳近右耳出而已。

  所以她一邊嗯嗯的應著,偶爾來兩句‘就是’,手上卻捧著新的戲本子看。

  升平署的那出王大小姐和段譽公子的戲已經排好了,正憋著想演給她看呢。四爺忙著幹正事,沒人敢請他看戲,那是找打。再說,宮裏的事也好打聽。四爺身邊誰最愛看戲本子啊?

  貴妃。

  所以先請貴妃看一遍,指點指點,讓他們能更加進步嘛。

  四爺報怨完了,還是決定給七爺找個合適的差事。七爺這怕事的習慣也有好處,那就是不管往哪兒放,都不用擔心他再出么蛾子了。所以最合適的就是放到一個複雜多變的環境裏當定海神針。

  再說他的身份也壓得住人。

  他這麼說,聽著素素頭也不抬的接了句:“就是。”就知道她根本什麼也沒聽,湊過去看是經過改編的戲本子,升平署的人還起了個樸實無華的名字《洞蕭歌》。

  四爺一看之下有些奇怪:“這是那個戲?他們終於改編了?”

  李薇點頭,道:“有改編的。”然後翻頁數給他看。為了塑造王大小姐的堅貞,在段譽離家之後,王大小姐的媽,嬸子,奶娘,分別過來想勸她回來,王大小姐統統拒絕了。

  四爺仔細看完改編部分,仍是不解這名字從何而來,問她。

  李薇比他還驚奇:“洞蕭歌?”翻過封面一看,果然是叫這個名字:“幹嘛起這個名字?”

  最後還是找到原委了,段譽在跟王大小姐求愛,離家,回家的三段唱詞裏都說你是洞我是蕭,纏纏綿綿一曲歌這樣。

  ……李薇總覺得這詞有點黃|暴。

  細想下古代人民的思想還是很奔放的。

  四爺聽說升平署想先唱給她聽,就說好啊,那你就帶著宮裏的人聽吧,順便連戲臺都給她定好了,說是挑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就在春禧殿聽戲。

  春禧殿在西六宮最邊上,因為四爺自覺自己只占了西六宮,所以三年裏把西六宮所有的宮室只要差不多的都給修了一遍。只是春禧殿這一溜都太靠外了,以前就沒住過人,修好後還是大門一鎖,照樣沒派上什麼用場。

  四爺是個不會浪費的人,養心殿地方小,他之前一直想在西六宮找個宮殿專門放書。春禧殿和後面的咸熙宮就挺好的,不過選址挑書都要花上一些功夫,他只能在空閒時間做這個,所以到現在還停留在腦內階段。

  不過他跟李薇說過幾遍了,她就說:“在春禧殿聽戲……會不會有辱斯文?爺不是想在那裏存書嗎?”

  四爺笑道:“那還早呢,何況在自家聽個戲而已,不必顧忌這麼多。”

  他既這麼說,春禧殿和升平署都立刻準備起來了,西六宮和東六宮也都知道貴妃要請人看戲。大家都盼著能共襄盛舉。

  不知不覺成了一件大事,是李薇始料未及的。

  在她的設想裏就是她帶著孩子們聽戲,最多加上宜爾哈和端儀幾個,四爺有空也可以過來聽一折。

  可先是她去寧壽宮時,太后笑呵呵的問是哪天聽?她可好久都沒聽戲了,聽說是升平署新寫的本子?

  李薇後知後覺的想起三年孝期,宮裏不聞樂聲,太后也是在宮裏悶了很久了。

  她當然不能說之前壓根沒想過要請太后,連忙說:“春禧殿那裏還要收拾一二,升平署準備也要些時日,不過也快了,再過個三五天就都齊了。到時兒臣一準來拉您過去!好好的樂呵一天!”

  跟著,西六宮這裏自然也有想去看戲的。

  問題就是李薇這麼些年了,跟西六宮的哪個都不熟。除了仇家就是路人,連個想找來一起看戲的友人都沒有。

  雖然是她混得太糟,但也側面說明了這些人想看戲,找不著門路……

  如汪貴人這種自來熟的,自從上次的事後也不敢過來了,玉煙聽人說汪貴人在屋裏哭對不起貴妃,她一點都不信,私底下跟柳嬤嬤報怨:“淨胡扯!連耿貴人都不理她,我看她哭給誰聽!”

  柳嬤嬤自從回來後,算是出宮替主子辦過差的有功之人,李薇特意撥了個小宮女侍候她,讓她單獨住一間屋,各種賞賜也是不斷。

  她也問過柳嬤嬤想不想回家享福,畢竟她這個年紀在這裏擺著,現在的人能活到七十的都少,柳嬤嬤可是已經六十多了。

  柳嬤嬤卻道寧願在主子身邊侍候。

  “奴婢半輩子都在宮裏,跟家裏人早就生疏了。主子要是不嫌棄,奴婢就侍候主子一輩子。”她苦笑著說。

  李薇心有戚戚,讓人平時多照顧些柳嬤嬤,就算沒什麼活兒能派給她,時常也找她過來說話。有她這麼捧著,柳嬤嬤在永壽宮很快確定了一線地位。

  玉煙算是新出爐的嬤嬤,平時最愛找柳嬤嬤取經。柳嬤嬤一肚子的宮幃辛密,還都是康熙朝的,玉煙則是滿嘴的西六宮八卦,兩人倒是越來越親近了。

  聽玉煙這麼說,柳嬤嬤就笑道:“不管有沒有人理,她這麼哭給人聽已經算是賺了。顧姑娘那裏再扯不上她,這輩子都要在她跟前低一頭。就是永壽宮也不好再跟她為難,這人是學精了。”當初進府時要有這份眼色心計,說不準還真是個麻煩。

  玉煙聽得不痛快,柳嬤嬤道:“主子身在高位,底下小鬼多得很,個個都想把她拉下來。日後這種事多著呢,你有那生氣的功夫,還不如多想想怎麼替主子分憂。主子現在不是就有件為難事?”

  玉煙當然知道,明明是萬歲心疼主子,讓主子去聽戲,結果這一個個都想過來分一杯羹。

  太后那邊不好推倒算了,西六宮裏除了長春宮,哪個能跟永壽宮比肩?就這還不消停!說是想聽戲,還不是想著主子在,萬歲爺說不定也會去,沒一個安好心的!

  柳嬤嬤歎道:“這事啊,還要主子拿主意,咱們能勸但不能替主子做主。要我說,主子進宮後還想跟之前在府裏似的清靜怕是不能夠了,多少也要結幾個善緣。這次的事,主子就可以請寧嬪,恪嬪過來,既擋了人的嘴,又不至於有什麼麻煩。”

  新人美似玉,當然不能給自家挖坑,往萬歲身邊領。寧嬪和恪嬪都是多年的老人了,說白了就是主子的手下敗將,再掀不起什麼風浪了,叫過來還顯得主子念舊情。

  玉煙聽了就知道這是柳嬤嬤借她的口想跟主子說,回去就原樣學給李薇了。

  李薇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既然太后都請了,西六宮裏一個不叫也不像話,道:“柳嬤嬤這是老成話,就這麼辦吧。”

  既然有人給她遞臺階,她就順便下來了。

  咸福宮東配殿裏,武氏的新宮女正在給她做準備去春禧殿時要穿的衣服,幾個人滿屋亂轉,把她的衣箱子全都打開了。

  這些宮女剛進宮,還都活潑著呢。

  武氏想起她剛進府時也這樣,每逢能見著萬歲的時候都會拼命打扮。現在早沒這個興致了。

  “娘娘看這件怎麼樣?”小宮女興沖沖的捧著條裙子過來。

  武氏對著她們多了幾分寬容,現在看著她們這樣青春活潑,自己也覺得心情好了幾分。

  “好,挺好的。”她笑道。

  可宮女反倒覺得還不如剛才那件好,又跑去換那件。

  武氏撒手道:“都由著你們安排,隨你們把我打扮成什麼樣都行。”

  宮女連忙過來說:“娘娘自己也要有主意才是。”說著機靈的四下一張望,武氏配合的靠近聽她說悄悄話。

  “後面有個年姑娘,可是了不得呢。”宮女一臉的如臨大敵。

  武氏依稀仿佛記得,當時那幾個秀女搬進來後過來磕頭,是有一個長得不錯的,瓜子臉、柳葉眉,看著不焦不燥,挺能沉得住氣。

  大家就住在前後殿,宮女們四下串門,早就都混熟了。侍候年氏的宮女挑香跟她們一道吃飯時都說:“我們姑娘,那是心裏有主意的。”

  挑香有些酸,年姑娘沒把她當貼心人,她是覺得出來的。只是想著天長日久的,總能叫姑娘信重她。

  雖然她們這批宮女都是一起進來的,但侍候武氏的早半年到了主子身邊,論起資歷就比挑香高那麼一節。

  武氏聽了就笑:“她能怎麼有主意啊?”

  不過,到底還是把這個年氏給記在了心裏。

  有主意的……

  武氏多少有些興趣了。她還真盼著這個年氏是個有本事的呢。

  ——年氏若真有那個心想跟貴妃比個高下,她這才有用武之地啊。


☆、355、春禧殿

  春禧殿裏熱鬧得不像話。

  上首坐著太后,左邊李薇陪著,右邊是成太妃。

  下面還有宜太妃、惠太妃幾個。額爾赫等年輕姑娘就沒過來了,要是只有自家人還好,這一群外人,那就不能讓小姑娘看這情情愛愛的戲了。

  戲臺上的王大小姐正滿懷愛意的給段秀才煮好了一碗麵湯,然後為了把麵湯都省給他喝,就說她在廚下時邊做邊喝,已經喝飽了,然後就提著筐和鐮刀出門挖野菜了。

  段秀才唱詞:以前他額娘也是騙他阿瑪說在廚房吃過了,其實他都知道,這是額娘想把飯都省給阿瑪吃。娟兒,你就是像我額娘一樣美好的一朵女紙。

  然後他就捧著碗繼續喝麵湯。

  李薇心道你唱完怎麼不記得把你老婆給叫回來一起喝麵湯啊?誇完就算了?!

  外面挖野菜的王大小姐一面挖野菜一面唱餓得都燒心啊,她從沒這麼餓過,以前在家裏時點心做得不夠精細她都不肯吃,都賞給丫頭吃,現在才知道當時她真是太不懂事了。

  她想著要是現在有盤點心在,她一定會珍惜的吃完的。再也不說點心做得不好了。

  跟著又唱,雖然在家裏喝金咽玉的,但還是段郎好,為了跟著段郎她可以從此不穿一件羅衣,不吃一口精面。

  然後她實在餓得受不了,抱著被譴責的良心把挖來的野菜找條小溪洗洗乾淨吃了。還唱:不敢告訴段郎,怕他嫌她貪逸惡勞。

  聽戲的太妃們都聽得感動落淚了(應該是笑的吧)。

  李薇:這戲真是越改越蠢了。

  回去跟四爺說說,他一定也會覺得這一對都是蠢蛋的。在這方面她對他的信心還是比較足的,至少看戲本子時,他們倆的三觀是一樣的。

  她不由得一個勁的想等晚上去了養心殿后,四爺會怎麼說呢?

  這戲果然還是應該他們兩個一起看,跟太后和太妃們看一點意思都沒有,連笑都不敢笑。

  等王大小姐挖好野菜回來,段秀才正在廚房哭。他難得想賢慧體貼一把,在王大小姐回來前把碗給刷了,然後就看到昨天晚上吃的燉蘿蔔——切下來的蘿蔔葉子。

  放了一天一夜的蘿蔔葉子已經蔫了。

  段秀才哭得肝腸寸斷:太浪費了啊!

  王大小姐跪下跟著一起哭:嚶嚶嚶都是我不懂事,都是我太笨了,段郎你娶了我真是太委屈了,我愧疚的都要去自盡了。

  段秀才拉著她道:就算你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我也不在乎!

  王大小姐感動唱:段郎你對我太好了!

  李薇:好想笑怎麼破……

  長春宮裏,元英聽到外面依稀傳來女旦清亮、婉轉的歌聲。

  “這是春禧殿傳來的?”她下意識的問。

  莊嬤嬤早就聽到了,一直裝不知道,這時忙說:“奴婢耳背,沒聽到啊。”一面說著一面匆匆出來,佯作側耳細聽。

  春禧殿唱戲的事宮裏是早就知道了,聽說是升平署想巴結貴妃,特意把戲本子送到永壽宮。貴妃看了喜歡就去纏萬歲,說想聽戲,萬歲一向疼貴妃就准了,還讓他們就在春禧殿唱。

  這些都是外頭的傳言,莊嬤嬤知道從前半截就不是真的。

  曹得意打聽來的,說是那戲本子是萬歲親自寫了交給升平署的,從一開始就是想討貴妃的歡心。

  升平署也是準備了兩年了,才除服就迫不及待的想演給萬歲和貴妃看。

  下面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曹得意這話是故意當著她的面說的,可莊嬤嬤一個字都沒給皇后提。

  這老閹狗根本就沒安好心!

  他是盼著皇后伸手把貴妃這事給奪過來呢。聽說連太后都要過來聽戲,他可不是盼著好好出頭露臉?

  不過說實話,讓莊嬤嬤自己說,她也覺得這事該是長春宮來做的。

  貴妃要是自己聽就罷了,鬧騰的這麼大,回頭東西六宮都知道貴妃把太后請來看戲了,整個西六宮都成了陪襯,連長春宮都退了一射之地。

  這讓皇后臉上怎麼下得去?

  可莊嬤嬤心裏清楚,萬歲必定不會樂見長春宮再插手永壽宮的事。

  所以皇后才避開了。

  莊嬤嬤在外頭站了站就回去了,輕輕抱怨道:“還真是那邊傳來的呢,要不我讓人去說說,叫他們小點聲。”

  皇后沒應,莊嬤嬤也不是認真的。

  只是這話該說還是要說,不說好像長春宮在永壽宮面前真的一點面子都沒有了。

  雖然這說出來,主僕二人無一敢應也讓人心酸。

  恰在這時,戴佳氏到了。莊嬤嬤暗地裏鬆了口氣,趕緊請她進來,上過茶後就退出去,留皇后和大福晉說話。

  戴佳氏自從進宮來後,日日都來長春宮請安。

  關於請安這事她是問過弘暉的,他道皇額娘對寧壽宮是晨昏定省一日不輟的。他這麼說,戴佳氏自然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元英見了戴佳氏,笑道:“我正在挑奶口,你也過來跟著瞧瞧。”

  戴佳氏趕緊湊上前,做認真狀。

  兩人說了半晌,元英圈了八個人的名字。弘暉的這個孩子還要再過多半年才能落地,但奶口卻是要早早的準備起來的。

  她把名單給戴佳氏:“回去給弘暉看看,這事還是要你們兩個拿主意。”

  戴佳氏推道:“皇額娘挑的最好,我年輕不懂事,我們大阿哥那個人您也清楚,一向不愛在這等事上操心的。”

  元英笑道:“他是幹正事的,這些事以後你都要擔起來。”

  可是說完她就想起來以前四爺替李氏的孩子挑奶娘,挑太監,挑侍候的嬤嬤,還為宋氏的大格格憂心,特意取來民間偏方,讓宋氏親自哺育孩子。

  她一時走了神,戴佳氏只當沒看到,一臉認真思索的看著手裏的奶娘名單。

  戴佳氏在這裏陪了半個時辰就告退了,等她走後,長春宮裏一下子顯得極靜。元英恍然了下,才發現戴佳氏在時,她們都在說話,這屋裏才顯得有了那麼點鮮活勁。

  她對莊嬤嬤笑道:“怪不得老人都愛養小孩子,這屋裏多兩個孩子就沒這麼靜了。”

  年輕的時候,她並不怕靜。現在都要當祖母了才發現這靜也是讓人受不了的一種東西。

  莊嬤嬤忙湊趣道:“您只管等著就是,出不了幾年,大阿哥那邊的孩子都能把這屋裏的房頂給吵翻了。”

  元英一下真的笑起來了,往後靠在迎枕上輕輕歎了聲:“真有那天可就太好了。”

  等兩人的笑聲一歇,屋裏又是陡然一靜。

  春禧殿傳來的綿長清亮的歌聲就明顯了,那歌聲像條鮮豔的絲帶縈繞在殿閣的屋樑之上,讓人無法忽視。

  莊嬤嬤被這靜逼的沒話找話道:“主子,那個顧氏聽說腿已經壞了。”這才跪了不到半個月,就跪壞了。

  元英怔了下,又沒故意折騰她,怎麼會跪壞了?

  “叫人去看過了嗎?”她問。

  莊嬤嬤點點頭:“大姑姑去的,說是顧姑娘天生體弱。”

  元英心知這裏頭必有文章,但在宮裏最不需要的就是尋根究底。連她這個皇后都概莫能外。

  “好歹進來了,讓她養著吧。”她輕輕歎了口氣。

  ……是永壽宮的手筆嗎?

  早年的李氏是多麼守規矩的人啊,現在也變了。她這麼想,突然想笑。

  連她都變了,別人當然也變了。

  咸福宮同道堂裏,年氏聽著顧氏那邊的屋子裏日日夜夜傳來的哭泣聲,都恨不能捂住耳朵再也聽不見。她現在也不敢開窗戶了,顧氏的腿都那樣的,可來教規矩的內務府嬤嬤還是每天把她從床上拖下來,讓她跪著聽規矩。

  顧氏跪得直哭,讓侍候她的宮女在一邊扶著都不許她回床上去。

  這簡直……簡直比嬤嬤跟她說的宮裏暗地裏整治人的那些手段還嚇人。

  挑香這幾日也不往她跟前湊了,聽她說侍候顧氏的那個宮女也在她們面前哭,說顧氏可憐。年氏心道,她是可憐,是蠢得可憐!

  要不是她想在永壽宮裏玩心眼,結果會是這樣嗎?不但害了她自己,也把她們都給害了。現在連長春宮也不來人了。

  難道她要在這裏枯坐?只能等著萬歲想起她們來嗎?

  年氏知道她應該更謹慎些,可坐在屋裏謹慎有什麼用?她本來以為靠著長春宮能好看,可她進來這麼久了,萬歲一次都沒想起過長春宮。

  她聽嬤嬤提過,像宜太妃、惠太妃等人就算年紀大了不能再侍候先帝了,先帝也會時不時的賞些東西。

  年氏不禁想,像皇后這樣就是失寵了吧?

  她輕輕歎了口氣,挑香卻突然掀簾子進來,一臉激動的跟她說:“姑娘,鈕鈷祿貴人請您過去說話呢。”

  年氏嚇了一跳,忙問:“你不是去找桐兒玩的嗎?怎麼會又遇上鈕鈷祿貴人了?”

  桐兒就是侍候顧氏的宮女。

  挑香一面給她挑衣服,一面道:“不是我遇上的,是鈕鈷祿貴人的宮女來請您,正碰上我就跟我說了。這不,我就趕緊回來了。”

  她挑好衣服首飾催年氏趕緊快上,年氏一見是件桃紅的,趕緊道:“這件不好,這裏掛了個洞,換那件秋香色的。”

  換好衣服過去,讓年氏沒想到的是不止鈕鈷祿貴人一個,還有坐在上首的寧嬪,她正跟一個宮女玩骰子,被宮女贏了一個頂頂漂亮的釵還不生氣,當時就讓人鏡子拿來,讓人替那宮女戴上。

  就是瞧見她了,寧嬪也沖她輕輕點了點頭。

  “你就是年氏?”鈕鈷祿氏聽人說這次的秀女裏有個年氏極為出挑,家裏也不錯,就想主動結交一二。現在她照顧年氏一些,日後年氏若有那個造化,也能報答她一二。

  年氏挨個上前請安福身,寧嬪娘娘果然不怎麼愛說話,好像也不怎麼搭理鈕鈷祿貴人。鈕鈷祿貴人問她顧氏的事,她就說顧氏規矩學得不好,現在正由嬤嬤帶著天天學規矩。

  寧嬪娘娘就歎了聲:“還是個小孩子呢。”

  等到晚上,挑香一個勁的說鈕鈷祿貴人給的東西好,這半匹料子能做一件衣服呢。年氏在家裏好料子比這多得多,不過是進宮想著太乍眼不敢帶進來罷了。

  她看著對面顧氏的屋裏,好像今天晚上顧氏沒有哭。

  隔了幾日,顧氏又開始哭了,挑香這才回來說之前寧嬪讓人給顧氏送了半瓶子藥,現在藥吃完了,顧氏又開始疼了,桐兒還說想著能不能再去找人尋一些。

  年氏道:“……何不去求寧嬪娘娘再賜一些?我看娘娘是個善心人。”

  挑香一慣是自說自話的多,沒想到年氏會接話還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就道:“那怎麼行呢?娘娘賞的是娘娘好心,咱們去要,那成什麼了?”

  年氏卻覺得寧嬪娘娘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呢。

  ——她在宮裏,總是要找個人靠著的。

  長春宮靠不住,皇后也未必能看得上她。何況依著皇后,就要直面貴妃,現在的時機不對。反過來說,咸福宮裏也就是寧嬪娘娘管著她們這群人,娘娘一看就是個不愛多事的,長春宮來了幾回都沒見她吭聲,她們進來後也不見寧嬪娘娘使人訓話。

  年氏怕自己是急了,可是不管怎麼看,去找寧嬪娘娘好過繼續悶在屋子裏,連咸福宮都出不去。


☆、356、刹車

  戲唱了一天,聽得人頭昏腦脹,但唱的確實不錯。從春禧殿回永壽宮了好半天,她都還在不知不覺的哼著。

  晚上見了四爺還在哼,不等她說他就問起了今天戲看得怎麼樣?跟著就笑道:“當是不差的?”

  她道:確實挺好的。

  太后最後看到大團圓時都落淚了,太妃們也都在擦眼角,說是這戲唱得太好了,然後紛紛叫賞。太后賞了主演的女旦兩匹今年的貢緞,演段秀才那個就賞了二十兩銀子。

  然後往下太妃們也都不落於後的賞了。

  李薇做為小輩反而是賞的最少的。可她覺得她是這裏頭最有錢的。

  她跟四爺說:“我倒覺得宜太妃她們都是打腫臉充胖子的。”戲後比臺子上還好看,刀光劍影,高手過招全都藏在了臺面下,個個面上笑著,底下出狠招。

  就說太后賞的那兩匹貢緞和二十兩銀子,宜太妃幾個都說不敢給太后比肩,所以一人賞了半匹尺頭和兩個銀角子。

  其實也不算少了。銀角子她知道最小的是五錢一個的,大的是五兩一個的。從那荷包大小看來,該是五兩的。

  她都覺得這是太后在讓宜太妃等人出血的。

  四爺卻聽笑了,道:“就該治治她們。”

  他瞭解太后,一開始太后肯定沒想著要把太妃們帶過來,該是宜太妃那幾個擠兌得太后不得不鬆口,所以太后心裏也不痛快,乾脆就暗整她們一把。

  放在以前,太后肯定是有委屈就自己吞了。現在卻是比以前痛快多了。

  看著太后的脾氣都變了,四爺就知道前兩年他是個什麼樣了。登基後,他想的全是終於一切都能照他想的來了。他很確信他想的是對的,他的做法也是對的,以前不得不避讓只是因為他沒有足夠的能力。

  現在他什麼都能做了,卻發現有時情勢所逼,連他也不得不讓步。

  不過聽到太后整治別人他也能出出氣,他也高興啊。

  太妃們寧可讓太后不高興也要到西六宮來不過就是想逼一逼他。除服前不許他們的兒子進宮看她們也算有道理,現在都除服大半年了,太妃們都想見見兒子們,卻還不見宮門口遞牌子進來。

  她們說不動太后。

  這時,四爺開始覺得太后的習慣真是不錯。不管什麼人在她身邊怎麼使勁,太后都不會為他們說半句話。以前是先帝,現在是他。

  他在前頭忙著,當然不願意後面自己人再來拖後腿。

  誠郡王和淳郡王現在都跳出來了,他就等著看其他人是不是真的還能這麼坐著。到時別的太妃都出宮了,只有他們的額娘還留在宮裏,別人就算會說他這個皇上為難兄弟,但就不會罵他們沒用嗎?

  老五,老八,讓朕瞧瞧你們能坐到幾時。

  李薇就見四爺一個人越想越樂,然後對她說還想不想聽別的戲啊?想聽就讓升平署給你演,他們排了好多戲呢,你以前也很少看宮戲吧,讓他們挨個演給你看吧。然後就點了一長串的戲名

  她聽他不歇氣的就說了十幾折戲,想這是想讓她天天聽,聽上一個月?那就不是享受,是折磨了,連忙推辭說才除服呢,天天聽戲不像話,而且都像今天似的,本以為只是聽個戲,結果把全宮的人都引來了。

  “太後跟咱們是自家人,太妃們就是外人了。”她實言道。

  她實在信不過太妃們。

  雖然她相信,太妃中未必都是壞人,也不是個個都憋著跟四爺過不去,偶爾順手給他下個絆子還說得過去,天天都想著怎麼使壞那就不科學了。

  現在她們連她們兒子和家族都被攥在四爺手心裏,做什麼都要三思而行的。

  但她可不想去賭這個,都知道大家不可能親如一家了,就別再互相為難非要扮成一家人了吧。

  四爺笑她實在,也愛她實在,就道都隨她。

  “不用顧忌那麼多,想聽了就叫兩個人過來唱唱。”他道,“今天你的好事讓她們給鬧了,不如明天讓升平署再來給你唱一次?”

  李薇搖搖頭,以前在府裏聽戲時都是叫兩個府戲就在院子裏站著唱,只唱段子,不唱全折,所以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全折戲了。

  鬧得頭疼。

  聽她這麼說,他就伸手給她按頭,那手指用力的跟上刑似的,她被他按得靠在他懷裏唉唉叫,他還笑:“真有這麼疼?”然後他的手勁就漸漸放輕,等她說不疼了,他更要笑了:“這還哪有用啊。”

  反正也不是真疼,不過是鬧著玩罷了。

  跟著換她給他按,她的手指都快按斷了,他還是嫌手勁不夠大。

  李薇一點都不相信,她的手指都按得發白了。

  四爺坐起來笑道:“其實以前你給朕按肩,朕都覺得你沒使勁。”

  ……

  “真……真的?”李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都。

  他把她拉過來抱著輕聲說:“不過素素手勁再小,朕也知道那是素素關心朕,所以再累,再不舒服,一見著素素就好了。”

  李薇聽得高興之下,也覺得最近四爺都快用甜言蜜語把她淹死了,好像他突然變坦誠了。以前就見他在給十三爺寫信時各種發散,沒想到現在她也有這待遇了。

  這應該是件好事吧。

  看了一天戲都沒有他這句話說她開心,連著好幾天都覺得心情好得很,連玉煙悄悄跟她說顧氏的腿跪廢了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李薇想了下才想起顧氏是誰。

  “腿廢了?”她覺得這事不對頭,問玉煙:“從哪兒打聽出來的?怎麼廢的?看大夫了嗎?”

  玉煙的消息自然是從她幹弟弟那裏來的,後面的就只能搖頭說不知道了。

  顧氏的腿跪廢這事還只是在小範圍內流傳,而且能確定的是讓人給暗害了,腿是在被嬤嬤教訓時跪廢的。

  “聽說是沒給叫大夫,只是說不能走了。”玉煙一聽這消息就不對!她跟主子說之前先去找了趙全保,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罵,才知道原來也不是他下的手。

  “是誰幹的?!”趙全保幾乎要跳起來了。他是想過要整顧氏,但那根本不是用這麼蠢的辦法!顧氏這腿一廢不就明擺著是永壽宮下的手嗎?

  他打的主意是等萬歲喊顧氏時,他買通張德勝在御前給她點苦頭吃。太監們坑人才全是技術活兒呢,只要在御前給她喝幾次冷茶,偷偷開窗讓她吹上半晚的冷風,就能要去她半條命。

  既不動聲色還不引人注意,事後保准她連找都不敢找養心殿太監的麻煩。

  趙全保打算得好好的,這種事就是要秋後算賬才好,隔個半年一年的,保准都疑不到永壽宮身上。

  可顧氏現在這樣一來,他就不好再動手了。日後顧氏出一點點的事,都會被人算到永壽宮身上。

  “讓爺爺知道了,非要了這孫子的小命不可!”趙全保恨得咬牙切齒。

  但目前確實是永壽宮站著讓人打,還沒法兒還手。

  養心殿裏,四爺正在問常青。顧氏的事他自然也聽說了,心知永壽宮私底下的人要真敢這麼做,趙全保和常青就都成睜眼瞎了。素素自己是不會這麼做的,他要連她都信不過,那這世上也沒什麼人能信了。

  這種手段明擺著是拿顧氏當餌,目的就是害永壽宮。

  他現在沒管是想看看,到底後面站著誰。如果是皇后主使,那是弘暉有孩子的事又讓她不安分了?

  想到這裏,四爺的眼睛不免眯了起來,他輕輕摸著手腕上的佛珠:“常青先回去。”

  蘇培盛沒聽到萬歲的吩咐,只好繼續站著。心裏也在想這事要怎麼了局,看著是貴妃跟長春宮的過節,說白是了皇后在跟萬歲過不去。

  皇后啊皇后,讓他說什麼好呢?

  “蘇培盛。”四爺突然說道,“去把貴妃接過來。”

  李薇來的時候心裏還有幾分忐忑。這事說白了挺噁心的,就跟玉瓶一下子就懷疑上了趙全保一樣,她也難保不是什麼想巴結討好她的人幹的。幸好永壽宮人手少,又大多是熟人,所以一番自查倒是大家都乾淨了。

  但難保四爺不會這麼想,他可能不會疑心她,但她身邊侍候的卻保不准。

  剛進去時,就見四爺沒坐在榻上,而是在裏面的書房裏批摺子。

  她站在屏風前面行禮,他也沒放筆,就沖她笑道:“快過來,就坐在那裏。”他揚下巴指了下,那是書桌一側的一張新擺的小榻。

  她坐過去,見榻前小幾上已經擺好了她的戲本子和串珠子的八寶盒。她拿起戲本子翻開看,見都是她最近還沒看完的。

  四爺在一邊筆下不停,道:“朕沒拿錯吧?看你這兩天都在看這幾本,也沒看完,剛好就在這裏陪著朕看吧。”

  她看著他手上很快批完一本,仔細再讀一遍才放到一旁,然後再拿過來一本,翻開道:“朕這幾本很快就批完了,一會兒你跟朕說說前兩天看的那出戲,朕還沒看過呢。”

  四爺拿過來的這幾件摺子都還算簡單,都是簡單的請安折。但他記著這些人的差事,在摺子上都多說了兩句。批完放下筆,轉頭就看到素素正偷偷擦眼淚。

  “這是怎麼了?”他一下子就笑了,手都顧不上洗就坐過去,捧著她的臉看眼晴果然紅了。

  李薇怎麼能說她是被他的溫柔給感動的呢?這也太蠢了。

  不過突然遇上這種事,還是實打實的陷害,比起她在府裏經過的那些小動靜簡直是天和地的差距。不過想想三爺府上還死了幾個孩子呢,所以不是宮裏太複雜,而是府裏太乾淨了。

  顧氏那邊她算是洗不清,這個壞名聲怎麼洗乾淨她也沒主意。此時她才發現,她天天覺得四爺登基後中二了,原來她不但中二,還傻白甜。

  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她明明以前並不蠢,在學校裏被人在背後傳流言也不過是直接堵到寢室去打了一架算拉倒。

  可是現在怎麼好像動手能力為零了?

  在聽玉瓶說過後,她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找四爺。

  這真的天真的想讓人去死。

  可她除了找四爺外,居然想不出第二個主意。

  她現在看著他,心裏只想到一件事:他真的把她養廢了。

  或許她能理解他的大部分思想,能跟他交流,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有了跟他一樣的能力。相反,她變成了眼高手低,紙上談兵的活樣板。說起來頭頭是道,幹起來就傻眼了。

  李薇現在真的不知道自己下面的路該怎麼走了。

  她好像已經離了四爺就什麼都不行了。以前想像中的英明神武,其實都是狐假虎威而已。她借著他的勢,用著他的人,就好像什麼都能幹了。現在讓她自己想辦法去查是誰陷害她,去把那個害她的人給抓出來,把顧氏這件事給從根本上解決掉。

  她居然能一點頭緒都沒有。

  李薇這幾天都在想用什麼辦法解決顧氏,想來想去就兩個,一個是給顧氏反潑污水,一個是隨便在西六宮找個人,比如汪貴人,就說是她害了顧氏。

  還有一個辦法是她從一開始就斃掉的,那就是把事算在長春宮頭上。

  其實長春宮是最名正言順的,就連她直覺中也是長春宮幹的。但一旦把長春宮拉下水,事情就複雜了,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場。

  但一想到要做這些事,她就噁心。好像有一條線橫亙在她面前,明晃晃的告訴她越過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她不是一個人,身後還有弘昐他們,就算是為了他們,她都應該勇敢放手去做。不是說嗎?母親為了孩子敢犯下這世上最大的罪行。

  她有什麼不敢的呢?

  可是想得再好,要越過心底的那條線對她來說也並非易事。

  常常是上一刻決定了,喊來趙全保就能做了,下一刻又遲疑了。

  她給自己定了個時間,今天之前一定要做出決定。這種事多拖一刻,都會帶來更大的隱患。

  可是一見到四爺,她建立起來的信心全都消失了。

  她靠到他懷裏像個傻子一樣把她的計畫全都說了,然後埋到他懷裏說:“胤禛,我不敢做,不是因為我不愛弘昐,而是我怕這樣下去,我會有一天變成李四兒那樣的人。”

  人對自己總是寬容的。這一刻覺得不可能接受的事,當真的做了之後,人會很快的原諒自己,並找來各種理由來替自己開脫。這是潛意識的自我保護機制。

  如果她這次真的做了,然後嘗到了陷害人的甜頭,一切困難在她面前都將迎刃而解。

  她可以陷害長春宮,陷害皇后,陷害弘暉。

  陷害擋在她面前的第一個人。

  她知道四爺信她,所以她會連他也騙,直到再也騙不下去的那天。或許到那天她會變成皇后一樣的人,站在四爺的對立面,成為他的敵人。

  這一點都不奇怪,對嗎?

  只有邁開一步,那前面就是一條通往唯一終點的路。就像下坡,你永遠不能靠自己停下來。

  所以她連她的計畫都告訴四爺。

  她需要一個刹車。

  一個在她告訴自己穿越女無所不能後,還能遏制她的野心的刹車。


☆、357、宮鬥學術研討會

  她袒露了黑暗的內心,決心迎來悲慘的命運,然後四爺就在她面前笑成SB了。

  李薇看他笑得跟金館長一樣,眼淚都笑出來了,最後抱著她笑得渾身無力倒在榻上,連外面的蘇培盛都勾頭往裏看,一臉‘貴妃哭成SB,萬歲笑成SB,主子們的世界太複雜我不懂啊’。

  她被蘇公公看得都羞愧了。

  四爺現在的感情是奔放多了,不壓抑之後的真性情呈井噴狀,時不時的在她跟前顯露一番。

  笑完,他給她上了一堂厚黑課。

  比如顧氏那邊很好解決的,什麼跪壞的,直接說她是初進宮水土不服,思念親人,夜裏哭不是因為腿疼,是夜裏想家才哭的。然後說她受了風寒從咸福宮挪出來換個沒人的地方就行了。

  乾淨,簡單,不留後患。

  李薇的三觀再次被刷新了。四爺邊說邊笑,撫摸她的狗頭道:“你說的什麼找汪氏,找長春宮,再找什麼別的人陷害啊之類的,都是沒有必要的。而且這樣只會把事越鬧越大。顧氏只是個剛進宮的庶妃,跟宮裏人人都不熟,也沒有任何牽扯,處置起來最簡單。”

  他嚴肅的教育她:“看看你選的人,長春宮是好牽扯的?一動就是朝野皆知。汪氏也是老人了,知道她的人不少。動顧氏幾乎不會有人問起,如果動汪氏,那不但是西六宮,連東六宮那邊說不定都會打聽。”

  最後他總結:朕的素素是做不了壞事的。

  四爺笑完道:“朕留著這事也是想看看各方的反應,一個名字都沒有的庶妃,什麼時候提出去都不晚。”只是沒想到一點小事就把素素嚇成這樣。

  他摟著她輕輕歎了聲,真是讓他給養傻了啊,一點風波都經不起了。

  他好笑的在她臉上親了幾下,喊蘇培盛:“去咸福宮把那個顧氏給挪出來吧,身上帶著病也晦氣,咸福宮就挨著長春宮,皇后那裏也常有公主來去。為防萬一,讓她在別處養好了病再挪回來。”

  蘇培盛笑著應下,抬頭就見貴妃臉上還帶著淚,被萬歲爺珍愛的抱在懷裏,一面輕聲細語的哄著。

  蘇公公出來後先回屋去換身乾淨衣服,還叫來小太監打水侍候他重新洗臉梳頭。張德勝在門口搶了小太監提來的熱水親自送進屋,一邊兌水一邊笑:“師傅這是去辦差?”還要重新換衣服洗漱,這是往哪兒去啊?

  蘇培盛挽起袖子,格外認真的淨面漱口,對他道:“你先不用在我這裏侍候,去跑一趟長春宮,找曹得意。”

  西六宮裏兩大龍頭,頭一個就是他師傅養心殿的蘇培盛,另一個就是長春宮的曹得意了。

  只是看著如此,其實走在外頭時,曹得意還要遜永壽宮的趙全保一籌,後來永壽宮又多了個常青,更把曹公公給擠到後頭去了。

  張德勝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曹得意私底下恨得牙根都快咬出血了。

  “師傅,”張德勝遞上面脂,“您這是要去長春宮?”

  蘇培盛笑道:“可不?讓他曹得意等著迎接咱家!”

  等蘇培盛到長春宮時,曹得意也是換了新衣、新靴,一尺三分的辮子垂在背後,油光水滑的。蘇培盛一見就誇起來了:“喲,公公這辮子好啊!哪尋的好頭髮?回頭也給我尋一些,我這辮子也該換了。”

  太監的辮子大多都有些細,說是少了男|根後連鬍子都不長,頭髮自然也就缺了點精氣神。

  是以太監們反倒都喜歡弄一條粗|長、黑亮的大辮子。

  曹得意笑嘻嘻的:“哪能少了蘇大公公您的?早就給您備好了,一會兒出去就給您帶上。”

  他也不問蘇培盛來是辦什麼差,蘇培盛也沒說的意思,兩人就跟隨便走走散散似的去了咸福宮。

  咸福宮上下所有的屋子都關著門窗,外面除了幾個站著的太監外一個宮女都看不到。

  武氏從東配間的窗戶看著兩個戴著藍頂子,穿著藍袍子的大太監笑呵呵的從院子裏穿過,到後面的同道堂去了。

  她在心底輕輕嘖了聲:這來得也太早了,她這邊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幹呢。

  小宮女都擠著坐到一起,一個宮女走到她這邊用很小很輕的聲音問她:“娘娘,大公公們是來幹嘛的啊?”

  武氏知道她們這是害怕了,說來走在前頭的蘇培盛她還曾經打過交道呢。當時她剛進阿哥所時萬歲常常叫她侍候,蘇公公待她也十分殷勤客氣。可是後來再見到,蘇公公的眼裏就沒她這個人了。

  她摸摸小宮女的頭說:“沒事,大公公們都是和氣人,不會跟你們為難的。要是怕啊就都留在屋裏,別出去就行了。”

  小宮女為難道:“可是娘娘,該去提膳了,晚了就沒好菜了……”

  西六宮裏只有養心殿有禦膳房,剩下永壽宮和長春宮都是小廚房。而咸福宮裏沒有主位,所以按制沒設小廚房。住在咸福宮上下的主子們的膳房跟宮女們的膳房歸在一起了,只是有四個單獨的灶間,專做她們的飯。

  雖說武氏等人都有份例,但做什麼飯菜是要看廚子的。好菜自然是先到先得,比如說都有一份羊肉,是紅燜羊肉還是羊肉包子?這可不一樣了吧?

  去的晚了,好菜都讓別人挑走了,剩下的雖然按份例是有魚有羊有雞鴨,那也是有差別的。

  武氏聽了就笑道:“沒事,到時有什麼拿什麼吧。”說罷就繼續看著窗外,蘇公公和曹公公進去了,裏面是個什麼動靜呢?

  同道堂裏,蘇培盛壓根不往顧氏的屋裏進,就跟曹得意在外面說話,侍候顧氏的宮女桐兒站在他面前,幾句話就被問糊塗了。

  顧庶妃進來後想不想家啊?

  想。

  哦,晚上想不想啊?

  想。

  跟你說起過吧?

  ……說過。

  哦,都怎麼想的啊?想起來掉淚了吧?

  嗯。

  桐兒被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曹得意笑呵呵的看著,蘇培盛問完了對曹得意歎:“唉,這不想進來侍候萬歲,早早的跟家裏說啊。進來了又矯情!”

  桐兒一聽就嚇傻了,可又不敢打斷兩位大太監說話,在一邊急得不得了。

  屋裏顧氏也讓人給硬是扶到了椅子上坐著,扶她的人是兩個太監,這讓從小沒用過太監,又被這群生人突然沖屋來給弄得三魂七魄都快嚇出來的顧氏連話都不敢說,讓幹嘛就幹嘛,讓靠著牆就靠著牆,讓扶著桌子就扶著桌子,讓坐直就坐直。

  等她坐在那裏,兩個太監打量了她幾眼,點點頭出去了。她在屋裏聽那兩個太監對站在外面的大太監說:“回爺爺,依小的瞧庶妃娘娘好著呢,這不坐得挺板正的嗎?說是起不來床了,只怕是謠言呢。”

  顧氏聽了馬上就要跳起來!這是不打算給她治病嗎?這些天她天天讓桐兒去找嬤嬤,去長春宮,想求個太醫來。她還年輕!她不想就這麼廢了!

  好不容易來了人!他們怎麼敢這麼說呢?!

  “公公!公公!”顧氏向前撲去,她撐著站起來,一下子就摔趴在地上了。

  桐兒驚呼著趕緊進來扶她:“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顧氏向外伸著說:“公公!公公你看!我真病了!我真的不能走了!求公公跟主子說!給我請個太醫吧!!”

  院子裏明明住著她們一起進來的六個人,卻一扇門都沒有打開,甚至沒有讓宮女出來看看。

  蘇培盛看了眼曹得意,曹公公就進來彎腰看著顧氏,溫和道:“顧姑娘,你真的是病了?”

  顧氏臉上全是淚,殷切的連連點頭,伸手去拉他:“公公,救救我吧,我不想變成瘸子。”

  曹得意避開她的手,直起身對蘇培盛歎道:“可憐啊,看來是真的病了。”

  蘇培盛只是嗯了聲,點點頭。

  曹得意就對桐兒說:“給庶妃收拾一下,今天就挪出去吧。”

  顧氏傻了。

  桐兒還能撐著問:“敢問公公,這是要把庶妃挪到哪兒去啊?”

  顧氏心裏一抖,桐兒不叫她‘姑娘’了。

  曹得意沒說要把顧氏挪到哪裡去,只是揚揚下巴指著屋裏道:“這前前後後的全是主子,怎麼能讓一個晦氣人住在這裏呢?這責任你我都擔不起啊。孩子,快去,能帶的都給庶妃帶上。”說完看著還趴在地上的顧氏,可憐的歎了兩句:

  “那邊可沒這麼好的東西使。”

  曹得意出去後,那兩個太監又進來把顧氏從地上拉起來按到椅子上。

  顧氏就看桐兒在裏屋給她收拾著,衣服全都打成了包袱,連鋪蓋、被子、床帳都包了起來。之後桐兒出來,連看也不敢看她就走了出去,仿佛是跟那兩個大太監說了什麼,屈身一福再進來,帶著個小太監把裏屋打好的包袱都給拿出去了。

  曹得意在外頭沖屋裏勾勾手,那兩個太監就架著顧氏出去,徑直出了咸福宮。

  年氏在對面看到了這一幕,不知是個什麼情形。只看到顧氏被架在兩個太監中間半扶半拖的出去,她的腳在地上拖著,腳上的羅襪沾滿了土。

  西六宮這麼大,哪裡塞不下一個人呢?

  西北角的英華殿已經許久不見人來了,這裏是禮佛的地方,有些香火,但平時只有幾個老太監和老嬤嬤看屋子而已。

  蘇培盛看著這裏,笑:“這可是個清靜地方。最合適養病了。”

  曹得意只是笑。

  桐兒進屋把床鋪好,把衣服都收進箱子裏,她還特意帶了一些除蟲的香丸,正好能放在箱子裏。

  等太監們把顧氏放到床上,桐兒侍候她躺下就跟著一起出去了,顧氏哭著在身後喊她:“桐兒!桐兒別走!桐兒!”

  桐兒低著頭出來,對曹得意和蘇培盛福一福身。

  “好孩子,你叫桐兒?”曹得意笑著問。

  桐兒額上滲出點點冷汗,應道:“是。”

  曹得意一臉的慈愛:“你就放心吧,這裏有嬤嬤照顧著呢,嬤嬤是老成人,委屈不了庶妃。你這名字好,出去後跟著哪個主子都會得主子喜歡的。”說完還歎了句,“鳳非梧桐不棲。你這舊主也是個有念想的人啊。,”

  桐兒不答,她還記得顧氏剛進來,她去給她磕頭,顧氏笑著對她說:我有個好名字,正配你我,叫桐兒可好?梧桐引得鳳凰來!呵呵。

  桐兒屈膝道:“是。”

  曹得意走在前頭,蘇培盛落在後面,掃了眼桐兒,讓她不禁身上一寒。

  “曹公公是個慈善人。”蘇培盛輕輕說道。

  桐兒遲疑道:“……是。”

  “他既說你有好前程,必會保你有份好前程。”

  桐兒這下不敢吭了,只是垂著手,恨不能自己能縮得讓蘇公公看不見。

  “只是這好前程,也要看你有沒有本事去掙呢。”蘇培盛仿佛玩笑一般說,然後就自顧自的走了,留下桐兒頓了下才趕緊跟上去,心裏亂成了一團。

  從英華殿出來,兩位大公公自是分道揚鑣,各自都要回去稟報。蘇培盛拱拱手,曹得意客氣道:“蘇爺爺身負皇差,小的就不耽誤您了。”

  蘇培盛也不客氣,道:“實在是不湊巧,改日再去長春宮磕頭。”

  曹得意就跟沒聽出來他對皇后的不敬一樣,笑道:“爺爺跟咱們客氣什麼?都是一家人,就是娘娘也常說蘇爺爺您侍候萬歲爺,辛苦著呢。”

  蘇培盛呵呵兩聲,帶著人走了。

  呼啦啦走了一多半的人,曹得意目送著蘇培盛走遠,都看不見影子了才收了嘴角的笑。

  回了長春宮,他沒先去皇后那裏,而是先去找了大姑姑,把桐兒給她:“原來是侍候顧氏的,這會兒顧氏那邊也用不上她,你先給看著安排吧。”

  桐兒趕緊謝過曹得意。

  大姑姑讓人先把桐兒帶下去,給曹得意送上碗茶,坐下小聲說:“你小心最後收不住。”

  曹得意端茶就口,今天見著蘇培盛真是費了半天的口舌,一氣飲了半碗才放下,長歎一聲:“是我棋差一著。沒想到蘇培盛那孫子會突然冒出來。”

  大姑姑又給他換了一盞,沒接這話。

  蘇培盛是等閒人嗎?長春宮都使不動他!整個宮裏能使得動蘇大公公的,只有萬歲爺。

  曹得意這第二盞茶就用了有一刻鐘,看這時辰差不多是大福晉快到了,才整整衣服去皇后那裏回話了。

  是他低估貴妃了。才放出點風聲來,還沒挨著永壽宮的邊呢,萬歲爺就插手了。

  曹得意搖搖頭,只覺得自己有些時運不濟。早前聽說能分到皇后這裏還興頭頭的想,先帝爺的後宮裏不管是死皇后還是活著的皇后,那都是獨一份!

  結果他這遇上的是順治爺的皇后。

  要是永壽宮那位就是孝獻皇后在世,他還跟長春宮這裏使什麼勁啊?趁早出宮養老去得了。

  不過再一想,順治爺的皇后當時可沒個既嫡又長的大阿哥。

  這盤……未必就翻不過來……

  養心殿裏,四爺聽完蘇培盛的回話讓他下去,對李薇笑道:“這回安心了吧?”

  李薇是安心了,順便也覺得吧,她要學的東西實在是還多得很呢。


☆、358、奴心欺天

  蘇培盛突然來長春宮,叫上曹得意兩人就去了後頭的咸福宮,元英自然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說來可笑,一個太監的動靜都能讓她這麼不安。

  元英就一直等著,事先也讓莊嬤嬤去問大姑姑,再跟著曹得意去看他們是幹什麼去,可大姑姑來了比她還驚訝,道:“回主子,我才一直跟蘇答應一道理庫房單子呢,沒聽人過來告訴我說蘇公公來了啊。”然後趕緊問,“莊嬤嬤,蘇公公來是有什麼吩咐?”

  至於跟著曹得意的人回話也挺快,說是去了咸福宮。

  莊嬤嬤就勸她等曹得意回來了,必定是要來回話的。“到時主子不必問,曹得意自然就該跟主子說了。”

  等曹得意回來了,沒說兩句話戴佳氏到了,她只好先讓曹得意出去。

  不過戴佳氏走後,莊嬤嬤已經把事情打聽出來了。

  “奴婢親自去了趟咸福宮,顧氏已經被挪出去了。”她道。

  “挪到哪兒了?”元英心裏一陣跳。蘇培盛過來就是為這個?專為把顧氏從咸福宮挪出去?

  流言的事她知道,只是永壽宮敢這麼幹,就該知道會有這種後果。偷偷下黑手把人的一雙腿給弄廢了,這世上沒這麼便宜的事。

  當時她是把當天去永壽宮的人都給罰了。連汪貴人都學了半個月的規矩,現在還被拘在屋裏呢。結果偏偏就顧氏的腿壞了,說不是永壽宮的都沒人信。

  可李氏不用讓別人信,她只要讓萬歲信她就行了。

  萬歲信不是她,那就不是她,外面的人都說是她幹的也沒用啊。

  而且現在萬歲會不會疑心是她呢?她本以為教訓顧氏的嬤嬤是長春宮叫去的,外人一看就知道長春宮不可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拿自己的人去陷害永壽宮這也太蠢了。

  但是,元英分不出萬歲會不會這麼想。

  元英的心漸漸揪到了一起。

  這事如果萬歲真的在心底懷疑起她來,那她要怎麼表白呢?

  莊嬤嬤打聽完也沒別的主意,主僕二人一時都沒了話。好半天,元英道:“去喊曹得意過來吧。”

  曹得意匆匆進來,竹筒倒豆子般把蘇培盛進咸福宮誰的話都不聽就把顧氏給送到了華英殿,還道:“奴才瞧他這來意不善,遲疑是有人給咱們長春宮下蛆了,剛才就去找給顧庶妃教規矩的嬤嬤。”說到這裏,他一臉的為難。

  元英讓莊嬤嬤下去,只留他一個問:“那嬤嬤出事了?”

  曹得意悄悄道:“那嬤嬤早上還好好的,剛才說是中午吃了一碗酥酪吃壞了,才將被送出宮去了。”

  宮裏遇上這種急病,說是吃壞了又拉又吐,但都不敢留在宮裏怕染到主子身上去,何況下人又是貼身侍候主子的,妃嬪等侍候皇上,全都不敢拖延,一經發現都是先挪出宮去養著。有家的就歸家,沒家的宮外也有地方給你待,但是好是壞就難說了。

  元英沒想到會這麼急這麼快,才打算要問這件事就一個人都找不著了。

  曹得意趕著把那嬤嬤給送出去才算是能鬆了口氣,那嬤嬤這次能逃出條命也算他積德了。

  長春宮如此,永壽宮那裏也打聽出消息來了。

  常青和玉煙分別都有各自的人脈。結果一齊跟李薇說,長春宮今天下午送出去了個嬤嬤。常青道:“宮門口有小人的兄弟,時常一起玩耍。”

  那就是一起賭骰子的,常青以前在養心殿,現在進永壽宮,都是肥差。爭著巴結他的只多不少。

  “長春宮那邊送了人出去,宮門口記了名字,小的那兄弟下值後就悄悄來找小的了。”他道。

  李薇道:“辛苦你那兄弟了。”也不問姓名來歷,就讓玉煙給他拿銀子:“平時出去玩手別太緊了,你是當哥哥的,就有個當哥哥的樣子,小弟們辦差辛苦,你多照應些也是應該的。”

  常青接過銀子,心底小小的籲了口氣。

  他進來可快一年了,趙全保都哄熟了,再在主子跟前一露臉就成了。這個頭開好了,日後才能在永壽宮安安穩穩的待著呢。

  玉煙的消息自然是她那幹弟弟給送過來的。

  “下午那婆子的屋裏倒了幾回馬桶,小太監們都抱怨了,後來她讓人給扶出去時還在路上吐了兩回呢,抹牆掃地的都罵呢,說又髒又臭。”她吐完走了,他們不收拾好可是要挨板子的,長春宮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啊。

  晚上見了四爺,他還饒有興致的問。這是又把這件事當消遣玩了。就跟大學生輔導小學數學作業一樣,各種自信心暴棚。

  李薇把常青和玉煙的消息都告訴他了,完了說下自己的想法:“這嬤嬤看著倒不像急病,像是讓人給下藥了。”

  四爺又笑了,她就知道她又說錯了。

  他道:“宮裏的藥沒那麼好找,一般小妃嬪那裏都不放藥,就是朕當年在阿哥所時,所用的藥都是有數的,別說能少一盒,少幾顆藥都能查出來。”

  四爺既然說不是藥,那她就是真病了?

  李薇自己都喪氣了,果然見著一回陰謀詭計,再看其他人就個個都有鬼了。

  “那這嬤嬤就真病了?還真巧。”她道。

  四爺憋著笑,點點頭。他已經猜到原因了,只是怕噁心著她。那嬤嬤應該是喝了尿或糞水了,這才吐得厲害。

  宮裏骯髒,太監折騰人的手段層出不窮,不能下藥也有他們自己的辦法。先帝都說過前朝有一半是亡在太監手裏的。都是人,都長著心眼,少了根並不意味著連心眼也一塊切了。前明就是以為這人的根切了,就能心甘情願當奴才了。

  豈知這世上沒人會願意永生永世的做奴才。

  大清,要永記宦官之禍。

  蘇培盛此時進來問主子們要不要用夜宵,曹得意那小子有鬼的事他已經跟萬歲說了,萬歲的意思是等著看他能怎麼蹦躂。

  讓蘇培盛格外的失望,他都準備好人手準備把曹得意給架過來上刑了。不愁問不出東西來。這小子在宮裏多少年了,壞事肯定沒少做。把他搞下去,哪怕長春宮再有新人進來也當不起領頭羊了。

  就他那三板斧還真當自己在西六宮稱王稱霸了。

  不管萬歲都知道這小子不學好了,日後不缺收拾他的機會。

  蘇公公按捺得住,他就等著看他的下場。

  這事之後,四爺想逗她開心就讓她去春禧殿聽戲。這回就成自家人的場子了,額爾赫和弘昐他們都來了,四爺也過來陪著他們聽了幾折。

  四爺還教她,讓她去請太后過來聽戲。記得悄悄跟太后說。

  “太后在那邊不好叫戲過去唱,讓人知道了不好。你請太后過來玩,太后心裏會記你的情的。”他道。

  東六宮住的都是寡妃,哪怕都除服了那邊還是一水的褐色藍色,李薇每回過去都有種孝期還沒過的感覺。

  太后也不大愛用鮮豔的首飾了,屋裏倒是喜歡擺些鮮花,還愛賞賜漂亮的衣服和首飾給侍候的宮女,說讓她們打扮起來,她看著也高興。

  李薇就讓周全給太后送了一籠金絲雀掛在屋裏,果然太后喜歡,說活跳跳的看著就逗人。

  換句話說,太后其實也有一顆嚮往青春的心,就是外界條件不允許。她要是在敢寧壽宮聽戲,外面的議論就好聽了。

  太后為人又是那樣,條條框框管得自己比誰都嚴。

  四爺這話是在教她怎麼去討好太后,按說那個給太后送漂亮布料的點子還是她給他出的,結果人家舉一反三,反過來教她了。

  果然她還需要更多的學習才行。

  李薇去請太后,十次裏只能請來三回。

  要不是有四爺這個彆扭的讓她適應了十多年,她恐怕早就以為太后一點都不想聽戲,肯來都是在給她面子。

  她這麼堅持請,太后來的這三回其實也看不出有沒有被討好成功。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太后喜歡看什麼戲。就算翻以前升平署的戲單子也看不出來——太后以前沒有點戲的資格。

  多悲摧。怪不得都說女人要靠兒子呢,太後跟先帝過了大半輩子,連個點戲的資格都沒混上。

  李薇發現就連戲單子看著都特別的有內涵,她還跟四爺說,四爺也跟著看得津津有味。

  升平署在先帝一朝唱戲的機會還是很多的,因為先帝很喜歡請人看戲,也喜歡大臣家裏有喜事,他賞宮戲去給人助興。

  而且,李薇發現一個先帝跟四爺一模一樣的地方,她因為這個笑得不得了。

  先帝,也是一個無微不致的人。

  但凡是他賞的戲,連唱哪一出戲,第幾折,用誰的鼓、誰的鑼,誰的本子,哪個旦,哪個武都說得清清楚楚。

  四爺竟然被她說愣了,照她說的把先帝點過的戲摺子給拿過來看,越看越吃驚。

  ——他完全沒想到!

  “我算知道爺這毛病像誰了。”她笑得趴在他背上,她也見過先帝批的摺子,上面要多簡潔有多簡潔,很少長篇大論。跟四爺完全不是一樣風格的。

  結果在這上頭這父子倆真是一樣一樣的。

  四爺一手扶著她,心裏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倒是李薇看出來了,跟著面對面都看愣了。

  四爺居然……傻笑。

  就是那種‘我跟女神求婚成功了!’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傻笑,整個人像是在冒粉紅泡泡,坐在那裏,慢慢,慢慢的綻開了一個笑。

  然後嘴角就咧到耳朵根子。

  李薇都想替他配音:嘿嘿,嘿嘿,嘿嘿嘿~

  大概四爺也發覺自己失態了,收了笑清了清喉嚨,把她從他背上抓下來抱到懷裏,一開口嘴角又咧開了:“唉,真是沒想到。朕居然……”

  ——朕居然也有跟先帝這麼像的地方。

  就好像在這一刻,他才真的確信先帝在遺詔上寫下他的名字,並不是因為沒有人可選了。

  他一直擔心,先帝選他會不會是不得已而為之。特別是在蔣陳錫那件事後,他前所未有的覺得,他還有很多事不明白,很多事都一竅不通。

  可他後來也想,先帝登基時也是諸事不順,那時先帝才八歲,順治爺給大清開了個好頭,卻在局勢最複雜的時候撒手而去,丟下一個巨大的爛攤子給先帝。

  當時先帝不也是走過來了嗎?

  他比當時沖齡登基的先帝要年長二十幾歲,至少先帝留給他的是個已經穩固的大清,而不是一個風雨飄搖的大清。如果他不能讓大清更進一步,那他根本就沒臉去下頭見先帝。

  四爺用這個信念逼著自己從頭開始學怎麼當一個皇帝,怎麼跟臣子們周旋。他已經明白,臣子們比奴才要大膽的多。他們敢明目張膽的騙你,敢光明正大的跟你對著幹,甚至還敢拉幫結派的威脅你。

  這些都是他要重新適應的。

  因為他既然不想做一個暴君,就不能像對待奴才那樣一氣之下就讓人拖出去砍了。

  現在他明白,蔣陳錫砍早了。

  當時十三勸他勸得對。蔣陳錫事小,重要的是山東一帶的民心。

  他摟著素素,看著那戲摺子說:“……朕果然是先帝的兒子。”

  李薇心道這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太后要知道您這麼說,非氣得把你給揍一頓不可。


☆、359、回園子

  天氣越來越熱,四爺想去圓明園了。但他的意思是只帶李薇去,或許可以帶上弘昤和額爾赫等幾個女孩子,但弘昐他們要留下繼續上課。

  李薇沒意見,就提出太后去不去。

  在太后頻頻應她之邀來聽戲之後,她敏|感的發現西六宮裏的氣氛沒那麼浮躁了。這是之前沒感覺,但當氣氛變好之後反而會察覺的一種狀態。

  不但她,連玉瓶和趙全保都說最近不安分的人少了,西六宮裏沒那麼緊張了。

  之前仿佛一直在緊張著,除服後秀女進宮,弘暉大婚,有子(孩子還沒落地),西六宮的氣氛就越來越怪。

  用趙全保的話說就是‘小鬼們都快跳出來了’。

  李薇之前一直都提著心,現在鬆了口氣才發現之前的氣氛是不正常。好像空氣裏的張力在慢慢增加,壓強越來越大。因為是溫水煮青蛙,所以她沒有察覺。可現在回頭想想,顧氏的事絕非偶然,倒像是黑暗中有人在蓄力向她發動進攻。

  現在的沉寂也只是暫時的吧。

  太后雖然並不住在西六宮,可只要她多往她這裏走幾趟,好像就能替她撐腰作勢。不動聲色間就讓那些暗地裏的人打消了念頭。

  因為這個,李薇對太后的印象很好,此時就順口問一句看四爺帶不帶額娘。

  四爺的表情顯示他不是很願意在輕鬆愜意的家庭旅行中加入太后,不過他沒明著拒絕,而是沉吟後道:“太后不愛出門,只怕就算卻不過情面陪咱們去了,也玩不開心,不過是折騰她老人家罷了。”

  不過他說完也跑去問太后了,不過提的不是圓明園,而是暢春園。他也想到了太后會拒絕(她一直都是先拒絕的),就說他不但是想給太后盡孝心,也是想讓太皇太后出去散散心。

  先帝去後,太皇太后更是一個生人都不見了,身邊除了一直陪著的宣太妃就是太后了,比起李薇還能去養心殿、御花園溜溜腿兒,她老人家就真的是在那宮裏一直悶著了。

  太后就說那她去問問太皇太后的意思吧。

  太皇太后說好。

  李薇這幾年也摸准東六宮幾位主子的脾氣了,跟太后凡事先說‘不用/要/必’相比,太皇太后從來不跟皇上做對。不管是先帝還是四爺,只要提出的事,她從來都是點頭的。

  暢春園的人可樂歪了!

  他們還以為要守著這死園子到老呢,沒想到主子們還願意來。

  園子以最快的速度準備好了。四爺發了口諭下去,兩天就說已經準備好恭迎聖駕了。

  四爺是不去暢春園的,他還是住圓明園。不過每天都會去給太皇太后請安。西六宮裏,李薇原想端儀她們也都帶著去,所以擬了名單遞上去,可四爺看過後只圈了端儀和端靜兩人。

  端儀是七爺家的大格格,端靜是五爺家的二格格。

  李薇開始不明白為什麼只讓這兩個女孩去,跟著就想起來了,臉瞬間就是一白。

  “萬歲爺……”她緊張的問。

  四爺輕輕歎了聲:“朕已經挑好了人,今年就該下旨了。”

  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天,但突然冒出來的時候還是讓人接受不了。李薇沉默了,連能去圓明園都沒這麼開心了。

  四爺道:“這次就讓她們好好玩一玩。”

  李薇遲疑了下,第一次駁了他的話:“既然這樣,不如都帶去。只帶她們兩個,孩子們猜也該猜出來了。咱們既然想讓她們好好玩,就先瞞著吧。別讓她們發現。”

  四爺怔了下,點頭道:“是朕想得不周全了。那就照你說的辦吧。”

  李薇就重新寫了一份名單,他接過來批了個‘好’字,又在下麵添了句‘遵貴妃話’。

  再進圓明園,感覺完全不同。

  天比以前更藍,水比以前更清。站在湖邊,抬眼望去不是宮裏的四方天,這裏的天空沒有界限。

  李薇深呼吸了幾次,覺得胸口積的鬱氣都散了。

  四爺牽著她的手,笑道:“走,隨朕去看看你的桃花塢,看修得喜歡不喜歡?”

  圓明園經過了一次小小的修整,叫她說自然是現在的更順眼。四爺親自畫圖修的園子,當然更合他的口味。他的口味就是她的,這麼多年下來早就習慣了。

  晚上,李薇放縱了一把,讓人做了鐵板鱔段,一魚三吃,還做了香辣蝦,好大一盆,端上來就讓四爺笑了。

  等沒人時他才對她說:“朕覺得你還是在園子裏自在。”在宮裏總像是提著心神不敢放鬆一樣。

  李薇也說:“我也奇怪。明明在宮裏其實也沒忙什麼事,怎麼好像每天都閒不下來?”

  仿佛總有一種緊迫感。

  四爺問她明天想幹什麼?

  李薇說想坐樓船!還想在園子裏騎馬。

  他笑道:“都行。那朕讓人把船備上,你上午去坐船,中午朕也上去用膳,下午朕陪你騎馬好不好?”

  好啊。

  她笑著投到他懷裏,就是一直想笑,笑得收不住。

  第二天早上起來,四爺已經去前頭忙了,常青在她洗漱時問她要不要去樓船上用早膳。

  她一抬頭,發現今天其實起得挺早的,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她一下子跳起來:“快,快,快,咱們去船上看日出。”

  一邊往外走,她一邊讓人去喊孩子們。

  九洲清晏前面,四爺正跟人說話,突然聽到外頭亂糟糟的,他抬頭往外看,蘇培盛看到他的眼神就連忙進來道:“萬歲爺,是貴主兒說要去船上看日出。”

  四爺原本不快的神情馬上就變得和緩了,他起身往外走,微笑著往湖那邊張望。其實是什麼都看不到的,但能聽到那邊傳來的人聲。

  看著樓船漸漸離岸,人聲也慢慢消失了。

  四爺笑道:“讓她玩吧。”

  ——難得看到她這麼開心。

  船到湖心中,鴨蛋黃般的太陽已經跳出地平線了,就懸在他們的面前,好像離人特別的近。

  然後它緩緩爬高,也離人越來越遠。

  漸漸的就遠到看不清了。

  看過太陽再低頭會有種眼前一涼的的感覺,好像就算這樣看著太陽也會受不了它的熱度。

  早膳有一道滾魚片粥,還有溜魚丸和芙蓉蝦,蝦餃等。宮裏難得見到這麼新鮮的魚蝦,李薇在宮裏住著也知道,宮裏從不拿鮮魚和鮮蝦給主子做飯,因為鮮魚蝦不易保鮮,一死就易變質,主子們吃了他們擔不了責任。

  連宮中份例裏也沒有魚蝦這類鮮物。要吃只有醃過的。

  額爾赫還好些,端儀她們吃的時候都說:“好久沒嘗過這個味了。”像比較小端惠還跟端恪說,“你昨天晚上那籠蝦餃就全吃了,一個沒剩。”

  端恪不好意思,小心翼翼看了眼李薇,輕輕打了下端惠:“當著李額娘的面還敢胡說,看不我不打你。”

  端恪是九爺的大女兒,進來後也不太愛說話,跟三爺家裏的端惠最好。

  李薇笑道:“你喜歡呢,就讓他們給你們輪著做,每天都有,這樣好不好?”

  端恪起身道:“多謝李額娘。”

  快到午時的時候樓船就靠岸了,額爾赫她們就下船了。船停在岸邊等四爺,玉煙問她要不要下去走走。

  李薇搖頭:“一下去又頭暈,就坐這兒挺好的。”

  她坐在二樓,登高望遠仿佛心境也開闊了。湖面上的風輕輕的吹過來,輕風拂面,真是享受。

  結果連四爺上來她也沒注意到,他讓人拿了件薄斗篷過來,抖開給她披在身上。

  “湖上風硬,坐這裏吹著了怎麼辦?”

  他牽著她的手離開欄杆,坐到榻上。

  船上的傢俱全都是釘死在地板上的,聽說不管是椅子還是櫃子還是桌子、榻,底部埋在地板裏三寸有餘。

  中午的膳也是以河鮮為主,只是做魚的就有三道,一道松鼠桂魚,一道清蒸魚,一道玉子豆腐溜魚丸。

  四爺三道都很喜歡,誇溜魚丸做得好。因為師傅把嫩黃的玉子豆腐也挖出一丸丸的,跟白色的魚丸一起滑炒,配上翠綠的黃瓜絲,色香味都有了。

  李薇說起了端儀他們,說端恪喜歡吃蝦餃,昨天晚上一人吃了一籠。

  四爺挺煞風景的說:“嬤嬤沒管教嗎?吃這麼多壞了胃口怎麼辦?”

  李薇拿他沒辦法,跳過這一節說宮裏吃不著魚蝦,她在宮裏這麼久都沒見過魚。

  “我居然都沒發現。”她覺得後者更神奇一點。

  仔細想想,在宮裏吃什麼喝什麼她現在都想不起來了,好像那時也沒有特別想吃的。各種醬那個與其說是她想吃,不如說是想給他添幾樣食譜。

  四爺握著她的手笑起來,跟著特別溫柔的牽著她下了船,帶她回九洲清晏,讓她先午睡,等她起來就陪她去騎馬。

  弘昤已經忘了圓明園了,對他來說這是第一次進來,一早起來就把額娘什麼的忘到了腦後。四爺正在慢慢給他開蒙,現在他沒空,弘暉幾個也都抽不出時間來,就給弘昤找了伴讀。

  李薇睡前問他,聽說正帶著伴讀轉圓明園呢。

  她這一覺睡得又香又沉,醒來時已經是暮色黃昏。四爺就坐在屏風外,聽到她起來才進來,笑道:“朕見你睡得香甜就沒叫你。”

  他坐在床沿上,摸摸她睡得發暖發燙的額頭說:“要騎馬什麼時候都行。這些日子你也累了,先歇歇吧。”

  以她要歇歇為由,晚上早早的用過晚膳兩人就休息了。

  她記得很清楚,拉上床帳,留下夜燈,玉煙等人退下去時,桌上的座鐘才剛剛七點。

  ……

  然後,再次洗漱過,重新鋪床再躺下時是九點。

  她只覺得自己從身到心都柔軟極了,這次再躺下,甚至等不及玉煙等人把床帳拉起來,她就鑽進了四爺的懷裏,緊緊的摟住了她。

  四爺低頭遮住她,兩人長長的接了一個吻。

  他離開時她都要醉過去了。

  四爺看她雙目半闔,臉泛桃花,嘴唇打開,嫩紅的舌尖慢慢收回去。他忍不住又湊上去吸住那舌尖,用舌頭去舔她的。

  ……

  最後一次洗漱是在十點半。

  這次洗完她是真的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在圓明園住著他也是照常辦公的,十三爺等也是常常進來。

  這天她帶著額爾赫她們在桃花塢做聯詩,四爺突然傳話說她把端恪帶過去。可把端恪嚇得不輕,手上的簽也放下了,看著她小心的問:“李額娘,皇……阿瑪找我去是因為什麼啊?”

  李薇知道要指婚的不是端恪,是為什麼不知道,但應該不是壞事。她起身道:“不怕,我帶你過去。”

  端恪這才鬆了口氣,匆匆回去換衣服。牌自然也不必打了,額爾赫她們也失去了玩興,李薇就讓她們自由活動,在園子裏想幹什麼都行。

  換衣服時,端恪一直心神不定的,李薇怎麼安慰也無濟於事,小姑娘蒼白著臉微笑著說沒事,讓她也束手無策。

  直到蘇培盛親自過來,李薇聽了他的話才能確定這真是好事。

  她笑著回到屋裏,按著端恪的肩說:“沒事,李額娘跟你保證。”

  端恪剛才看到蘇公公還緊張,這時看到貴妃這樣才算鬆了口氣,不由得在心裏想會是什麼事?

  九洲清晏裏,九爺,同時也是新鮮出爐的九貝子,正穿著一身鮮亮的貝子服坐在下首。半年前他突然壓著自己的門下奴才還戶部欠銀,四爺早就想賞他,可是到頭來也只給了個貝子。

  九爺氣得一口血吐不出來,還要來謝恩。

  可是謝過恩了四爺不讓他走,就留他在堂下喝茶。

  他在上頭批摺子,九爺在下面如坐針氈,一個勁的猜皇上這是什麼意思?是還要派差事給他?

  那幹嘛晾著他呢?

  這時他就看到這蘇公公進來了,他沒少埋蘇公公這個無底洞,可他收了銀子不辦事,見了他也跟沒看到一樣。

  早晚一腳踢死這個狗奴才!

  九爺在心底暗暗的罵,耳朵不忘豎起來聽。剛才這奴才出去,這時回來回話的?

  蘇培盛跟四爺那裏說話,九爺坐得遠沒聽到,只依稀聽到個‘貴主兒’。

  皇上現在的後宮裏就一個能稱是‘貴主兒’的。

  聽說這貴主兒也跟來圓明園了,皇上還真是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啊。

  跟著蘇培盛拐到他這裏來了,對他一揖:“九爺,請隨奴才過來。”

  九爺稀裏糊塗的就告退了,心道這到底是在賣什麼啞謎?

  結果進屋看到屏風邊一下子彈起來的端恪,一下子連舌頭都找不著了。父女二人面面相覷。

  蘇培盛道:“奴才告退,九貝子。”

  九爺半天才找回舌頭:“哦,那你去吧。等等,”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扯下腰間的玉佩扔給蘇培盛,這時才算慢慢鎮定下來。

  端恪比他回神還早,指著面前的座兒說:“您……您坐。”

  九爺如一桶冰水澆下,又不知所措的糾結了會兒才遲疑的坐下。

  對面是他的親閨女,可現在他還要給她行禮。

  ——皇上果然沒安好心!

  九洲清晏前頭,四爺讓人把李薇領進來了,兩人正對坐著吃今年的荔枝。

  四爺笑道:“這下,老九該不會再說朕的壞話了吧。省得給他個貝子就嘀嘀咕咕的。一口氣把什麼都給他們了,更該不給朕幹活了。”

  李薇剝了一個塞他嘴裏,笑道:“是,您說的對。”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60、公主與阿哥

  這次出宮避暑,太后這邊是打著侍奉太皇太后的旗號,就帶了一個成太妃,剩下東六宮的太妃們一個都沒帶出來。

  暢春園大啊,康熙爺建的園子,還沒少住,又大又漂亮。

  四爺每天都要去暢春園請安,李薇自然也要帶著孩子一起過去。頭回進暢春園真讓她歎為觀止。比起來圓明園嘛,是小氣了那麼一點點。

  圓明園如果是六寸的批薩,暢春園就是十二寸的,還放了雙倍的芝士。

  空間越大,人就感覺越好,大到一定程度就會給人震撼感。她第一次去圓明園時就被震了一回,暢春園在圓明園的基礎上震了她第二回。

  別的不說,從大門口進去坐上肩輿又走了一刻鐘才到太皇太后住的凝春堂。

  去過幾次後,她發現不管是太皇太后還是太后,全都住得樂不思蜀了。

  不過細想想也能理解,寧壽宮就那麼丁點大的地方,只有別人來找她們串門的,沒有她們去別的宮裏找人串門的――尊不下卑嘛。

  要是感情好倒算了,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在宮裏住了一輩子了,感情好的都主動來找她們了,還有跟她們住到一起的,比如宣太妃。不用出門就能見面,串門一說更是無稽之談。

  所以,太皇太后和太后才是真正的可憐人,除了巴掌大的御花園就是寧壽宮。

  這麼一來,暢春園就真是天堂了。

  四爺本人是很希望她們在暢春園住得開心,不要急著回宮的。李薇能猜到一點點他的心思,大概就是覺得把兩位長輩扔在宮裏,自己在圓明園避暑很不合適。既然長輩們在外面,那他當然也要在外面陪著啦。

  其實沒人管他這個,可他就是覺得這樣才名正言順。

  端儀幾個也到暢春園來了,四爺想讓她們跟著太皇太后住一陣子。

  李薇跟幾位公主明裏說是讓她們陪伴太皇太后,底下大家都清楚,是想讓她們提前去適應下蒙古那邊的風俗。太皇太后那邊是一水的蒙古風格,來往的宮女,侍候的嬤嬤當著太皇太后的面說的都蒙語,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也幾乎全是蒙古傳統。

  端儀她們在宮裏雖然跟著嬤嬤們學蒙語,但親身感受下會更直觀。

  頭幾次是李薇陪著她們過去,後來就讓她們自己去的,偶爾也會住下兩三天的。

  教引嬤嬤們回話時都說公主們都很認真的學,沒有一個叫苦的。

  “嬤嬤們多照顧些公主。”滿人厚待奶母,這個習慣也是由康熙爺發揚光大的。宮裏侍候的小主子們沒了,奶娘們可以得到小主子的遺物。康熙爺那會兒還有奶娘怠慢公主的活例子,真是叫人瞠目結舌。

  李薇就想醜話說到頭裏,因為這些教引嬤嬤日後都要跟著端儀出嫁的。

  “公主好,你們才好,一家子都有好日子過。”她掃過底下站著的四個嬤嬤,這幾個都是公主那一群嬤嬤裏領頭的。

  “公主若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一個都好不了。”李薇斬釘截鐵的說。

  嬤嬤們撲通撲通都跪下了,爭著搶著表忠心,都說會一心一意侍候公主,還有的說如果公主沒了,她們當時就一頭碰死。

  這是拿話在噎她。怪不得都說奴大欺主。

  公主們因為要撫蒙,宮裏上下都待幾位公主十分客氣,這些嬤嬤在宮裏是管著公主的,自然也有覺得自己高那麼兩分的。

  李薇道:“你一個死了不算,全家都還在呢。”

  那個當頭說要碰死的嬤嬤馬上就卡了殼,不敢置信的看著坐在上首的貴妃。跪在她旁邊的人趕緊戳戳了她,才讓她回神,合身撲在地上雞啄米般磕頭,嘴裏道:“都是奴婢嘴賤!貴主兒息怒!”一邊扇自己的臉。

  這都不用李薇再開口了,常青出來跺了那個嬤嬤一腳,喝斥道:“沒規矩的東西!當著貴主兒的面做什麼樣子?來人,請出去開導開導。”

  他一聲令下,外頭就進來兩個太監,拖著那嬤嬤就出去了。

  這時嬤嬤也不敢喊了。

  李薇是見過四爺那邊的奴才求饒的,別說喊了,哭都不敢哭,再害怕也只敢規矩跪著。是生是死都是主子發話,像這樣吵的跟菜市場的,那都是從心裏就沒把主子放在眼裏。

  該說的話都說了,她讓常青領這群嬤嬤去看那個挨打的,打完再讓她們回去。

  下午四爺就知道她發威的事了,笑著說:“做得好,日後多來幾次,看還有誰敢小瞧你。”然後讓人去把那嬤嬤的丈夫給判了一千里的流刑。

  他笑道:“一頓板子值什麼?養個十天八天的就好了。一次給個狠的,看她們還敢不小心侍候公主們。”

  完了讓李薇去看看公主們,他道:“教訓嬤嬤是為了她們好,你告訴她們。朕把她們嫁出去,就會保她們一世平安富貴。”

  李薇原樣跟端儀幾個學了,又自己作主添了句更感性的:“都叫了皇阿瑪了,那就是你們的皇阿瑪。咱們家的公主走出去,不說欺負人就不錯了,怎麼能讓別人欺負呢?”

  端儀她們此時才仿佛有了點精氣神。最早進來的三爺家的端惠跟李薇更親近點,趁沒人時抱著她的胳膊悄悄說想讓她再打一個嬤嬤。

  “她最壞,老借著教我規矩的時候讓我多跪,我的膳她也克扣。一個學不好就要減我的菜。”端惠道。

  李薇嚇了一跳:“你怎麼不早說?”

  端惠道:“我想著,我要是連這個都熬不下來,等去了蒙古就更受不了了。”

  傻丫頭啊!

  李薇幾乎要仰天長歎,端惠抱著她的胳膊搖了搖:“李額娘別生我的氣,皇阿瑪和你頓頓都賞菜給我,那個是她不敢克扣的,我沒餓著,就是生氣。”

  沒餓著就好,李薇發誓從今天起所有的孩子頓頓都賞菜。

  她以前看心理學上說孩子們受到欺負不告訴家長大人,是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壞事,而隱瞞壞事是人的本能,所以哪怕挨欺負的是他們,也怕告訴大人後自己會受罰。

  而有的家長還真的會因為孩子受欺負罵他們沒用。

  所以真不怪孩子們在老師、同學、比他大的孩子或路邊陌生的大人那裏受了欺負不敢說啊。

  李薇一時顧不上這個,可她能替端惠打這一次,日後呢?

  她讓端惠自己打。

  端惠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一時轉不過這個彎來。

  李薇教她:“你是主子,她們是奴婢。她們教你是規矩,你打她們是天理。就算沒理由,你也能打她們。嬤嬤們拿規矩壓你,你就拿身份壓她們。”

  端惠猶如醍醐灌頂般的開竅了,當天就讓人賞了那嬤嬤二十板子。

  端恪嚇得拉著端惠說你這下闖禍了怎麼辦怎麼辦,端惠拉著她如此這般耳語了番,道:“我現在才明白,皇阿瑪和李額娘都對咱們這麼好,她們憑什麼拿捏咱們?我就是打她了,我看她敢不敢呲一呲牙!”

  嬤嬤自然是不敢的。端恪就親眼見著那挨打的嬤嬤養好了回來謝恩,端惠笑著賞她座兒,還體貼道:“嬤嬤待我好,我心裏清楚呢。只是啊,我年紀小,這氣憋在心裏總不自在呢,是以就要發出來。日後若還有這種事,只能請嬤嬤多擔待了。”

  往日裏站在她和端惠跟前,事事時時都要端著范兒的嬤嬤,此時卻低眉順目的說:“公主是奴婢的主子,自然是您怎麼說,奴婢怎麼做了。”

  端惠就笑:“瞧著嬤嬤這是心裏還有怨氣呢?”

  嬤嬤趕緊離座撲通跪下,磕頭道:“奴婢萬萬不敢!公主明鑒!”

  端惠畢竟沒有四爺那麼狠,一個小姑娘能大膽這一回已經可以了,見嬤嬤服軟就讓她下去了。

  端恪等人走了才敢大喘氣:“你還真敢啊。”

  端惠咬咬牙說:“日後她要還不規矩,我還要打她!”端恪倒抽一口冷氣,端惠說:“你想想,咱們要連在自己的地盤,打自己屋裏的下人的膽子都沒有,嫁過去了不是更加什麼都不敢了?”

  端恪聽怔了,好像一時間想通了什麼。

  端惠道:“從我進宮起就只有自己了,如果我自己再不護著自己,那就成任人宰割了。”

  端恪想起到圓明園前剛見過的阿瑪。阿瑪讓她在宮裏乖乖的,說家裏都好,她額娘好,她妹妹好,她弟弟也好。最後阿瑪說,讓她放心,他會好好照顧她額娘和弟妹的。

  端恪當時想的是,我不稀罕你照顧他們,好像我進宮當公主就是為了給他們掙好日子的。你怎麼不問問我好不好?在宮裏住不住得慣?有沒有受欺負?

  今天聽了端惠的話,她才知道什麼是孤家寡人。她和端惠一樣,從此只有自己能依靠了。

  “我聽你的。”她道。

  端惠怔了下,晚上就聽說端恪讓嬤嬤跪著侍候她規矩。

  “嬤嬤日日跟我說規矩,不如先讓我看看嬤嬤的規矩好不好吧。”

  暢春園裏,公主們跟嬤嬤鬧得沸反盈天的,上頭的太皇太后和太后一個都不管。太皇太后天生就不愛管事,太后則是一聽就笑了,還說這才像公主。

  她跟方姑姑說:“先帝那會兒不好說,現在可不一樣了。我生的我知道,皇上是絕不會替嬤嬤們撐腰去責備公主的。”

  方姑姑給太后輕輕捶著腿,笑道:“您忘了還有那位呢?有她在,只怕還要替公主們叫好呢。”

  太后笑道,笑完悠悠歎了聲:“一開始叫好的可不是她。”要不是皇上在她打了嬤嬤後流了嬤嬤的男人和兒子,公主們也沒這個膽子。

  皇上這個脾氣啊,真是……

  讓她說什麼好呢?

  圓明園裏,四爺正帶著一群阿哥們釣魚。他的打扮最樸素,穿著李薇給他做的無袖大褂子,穿著草鞋帶著斗笠,手上的魚杆也是瀟湘院裏折的細竹子。

  與他相比,湖邊坐著小板凳的一排阿哥們就奇怪了。穿著素絹輕紗的衣服,腰懸玉帶,端得是一派風流。不過現在袍子下擺都掖在腰帶裏,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白生生的小腿,再戴一個嶄新的斗笠,手上再握一釣杆。

  四爺說這是野釣,還帶他們去親手挖蚯蚓。這東西好找,織耕園裏有不少呢。弘昐等人是親眼見過施肥的,挖蚯蚓時個個把臉皺得像吃了一筐的酸桔子。

  弘晰幾個有發現的,比如弘晰就從旁邊找了個木片,有沒發現的,如三爺家的弘晟就一邊挖一邊笑話弘時,說他個大男孩還怕蚯蚓,說著說著汗從額上滴下來,他抬手在臉頰上一蹭,臉上就抹了一道田裏的泥。

  弘時一臉‘你好噁心好可憐’,弘晟還道:“你就該跟哥學學,瞧哥的,再說你怕也怕個差不多的,換條五步蛇,啊,那怕起來還說得過去,怕蚯蚓,哥都不稀罕說你!”

  弘時嚴肅點頭:“那是,我是不能跟哥你學。”然後飛快的把弘晟挖好的蚯蚓給抱著跑了。

  “啊!你個臭小子!”弘晟又抹了把臉,這下連弘暉都同情他了,讓人去打水來給他洗。看弘晟去追弘時了,兩人在遠處又打又鬧的,弘暉小聲告訴大家:“別跟他說。”

  大家都點頭,弘晰笑得格外有內涵,他已經猜著了。去年皇上在豐澤園帶他們一起種地,雖然太監們都是避開他們施得肥,但書上有,弘晰看書就知道了。

  弘時被弘晟抓住後,看他那雙手上全是泥,一個勁的喊你的手你的手!一邊拼命掙扎不讓他的手碰到,弘晟發現後嘿嘿嘿的把兩手的泥全抹弘時身上了。

  四爺就在一邊挖的,看到後笑著對蘇培盛說:“去給你四阿哥和弘晟都找兩套衣服過來,朕看這魚釣完還要再換一身。”

  這話還真是一點都不假。魚釣到一半,弘晟釣到一條,拉到岸上剛取下勾就被那魚扇了一巴掌,然後魚兒跳回水裏了,他在那裏呸呸半天,一嘴魚腥味不說,一抹臉上還滑膩膩的。

  四爺笑,問他要不要抄網,那東西方便。

  弘晟抹臉道:“要!汗阿瑪英明!”

  四爺也來了興致,放下魚杆說:“那朕就英明一回!”

  他讓人拿大魚網來,往湖裏撒網撈魚。一群阿哥都沒看過這個,躍躍欲試。等撈完出來沒幾個還是幹的。

  李薇這邊早在聽說他們要撒網撈魚就讓人燒熱水了,等回來後一個個都先進屋洗澡,把這一身的魚腥氣給泡掉了再出來。

  四爺洗完後從屏風後出來,抬頭聞聞:“這回真成香餑餑了。”

  李薇正要拿衣服給他換,聽了就笑倒在那裏。上回她拿這個打趣他,說他是香餑餑,前朝後宮都爭先恐後的要把他搶回家去。

  四爺當時笑得快岔氣,然後逼她說他是香餑餑,那她想不想要?她說想要,他說那你要吧,朕在這兒呢。

  他過來從她手裏拿過衣服披上,笑道:“笑什麼?朕不是香餑餑嗎?”

  她笑得渾身無力,拿幹布給他擦頭髮,道:“香,香死個人呢!”然後抱著他的頭在光溜溜的腦門上親了一口。

  門外蘇培盛隔著屏風雖然看不清,但顯然主子們正在開心呢,他猶豫了下,還是上前輕聲道:“萬歲爺。”

  屏風裏四爺嗯了聲,李薇從他懷裏站起來,繼續給他擦頭髮

  蘇培盛不敢進去,就在屏風外說:“宮裏曹得意和安郡王府的長史在外求見。”

  曹得意是長春宮的,安郡王長史來了應該也是正事。

  李薇趕緊給他換上衣服,頭髮還濕著是來不及了,只好就這麼讓他披著出去。她坐下等,心裏猜是什麼事。

  四爺先見的是安郡王長史。安郡王,就是八爺福晉郭絡羅氏的堂兄,之前上摺子請立嗣子為世子的那個。在又熬了一年以後,終於熬不下去,撒手歸西了。

  長史來報信也是正常的,至於上摺子的事就看安郡王府找人代遞了,反正那家現在是沒有能直接面君的人。

  四爺讓長史退下去,很是鐵面的讓蘇培盛傳怡親王進來,打算這就讓安郡王一家搬家。御賜的宅子是給郡王住的,沒郡王了自然就住不得了。

  蘇培盛挺有良心的提醒了句:“萬歲,曹得意是……”

  四爺把曹得意給忘了,他現在要顧的是安郡王的後事。畢竟他雖然打回了安郡王的摺子,但是該施的恩要施。施給死人就不必擔心有問題了。他已經有點學會了先帝的手段。

  他是不打算再讓安郡王府傳下去,但安郡王,他要讓他風光大葬。要讓皇子至祭,要親自給他寫悼文。

  這樣一來看誰還能說他刻薄寡恩!

  呵呵呵呵呵~

  四爺腦補得正歡樂,聞言道:“朕這裏沒空見他,領到貴妃那裏去吧。”

  得嘞!

  蘇培盛歡樂的領曹得意去見貴妃了。

  曹得意是頭一次進圓明園,但不是頭一次見貴妃。不過他沒想到萬歲爺連他的來意是什麼都不聽,就讓貴妃處置了。

  萬一是長春宮的事,那不是等於貴妃替長春宮拿主意了?

  曹得意怎麼想怎麼不舒服,可這事也輪不著他說話。

  另一個沒讓他想到的是貴妃居然就住在九洲清晏裏頭,蘇培盛領著他也不過是從這個門到那個門,連院子都沒出。

  剛到貴妃的屋門口就聞到了桃花香,抬頭就能看到一個半人高的梅瓶立在牆角,裏頭插|著數枝桃花。

  蘇培盛領他到了門口就不進去了,通報完這小子就示意讓他自己進去。

  曹得意只好在屏風前就跪下道:“奴才,長春宮曹得意叩見貴主兒萬福金安。”

  李薇在屏風那頭道:“你來是有什麼事?說吧。”

  雖說是太監,但也是生人。李薇沒那個興致誰都請到屋裏說話,隔著屏風挺好的,四爺都愛隔著屏風讓人傳話。

  曹得意也不敢起身,眼一擠掉了兩滴淚,哽咽道:“回貴主兒的話,大阿哥的格格,落胎了……”

  什麼?!

  李薇怔了,聽曹得意在那裏說什麼時候見紅,什麼時候喊來太醫,太醫又是怎麼說的等等。

  他說完等了會兒,李薇才回神讓他起來。

  這事可有點大。

  她讓曹得意先等著,等四爺得空肯定還要再問他。

  曹得意讓蘇培盛帶走了,他給他找個地方待著去。九洲清晏可不是能亂走亂撞的地方。

  屋裏李薇跟柳嬤嬤歎:“怎麼就這麼不順呢?”

  柳嬤嬤說得很有技巧:“是那格格福薄,貴主兒不必憂心。”她頓了下,嘴角一勾露出個笑來:“這事,咱們只看長春宮的笑話罷了。”


☆、361、兄弟之間

  李薇在四爺回來前,特意讓人備上茶和點心,營造出一種十分輕鬆愜意的氣氛來說曹得意的事。弘暉的那個孩子雖然只是個格格的,但她知道四爺很上心,一早就起好名字了。

  男的、女的都擬了一大張。

  她想著還是緩和些告訴他。到圓明園後難得大家都高興,他要是再黑上幾天的臉,那不是掃興嗎?

  至於這個孩子是不是有什麼緣故,那自有長春宮去操心。

  於是,四爺一進屋就聞到了淡淡的奶香味兒。果然就在桌上看到了仍然用冰鎮著的優酪乳。

  李薇讓人在優酪乳裏少放糖,然後吃時加各種切碎的蜜餞和蜜豆。

  四爺換了衣服出來捧起來就吃,李薇才湊過去,他這一小盅已經見底了。只見他放下白瓷盅,道:“朕已經問過曹得意了,這事長春宮自有處置,放心吧。”

  好啊,曹得意在她這裏話只說了一半啊。重頭戲見著了四爺才肯說。

  李薇懶得跟他計較,直接問四爺:“那長春宮是打算怎麼查?”

  四爺抹嘴漱口,道:“查?皇后道這事查出來恐叫天下人看了笑話,所以建議私下暗中尋訪。”

  這話也有道理。宮裏不近人情的規矩多了,下午柳嬤嬤就跟她科普了半天。不說流個產不讓查,就是以前毓慶宮裏理親王的女兒沒了,不也沒查嗎?

  她這麼說,四爺笑道:“你真當理親王是個軟柿子了?他沒少查。”

  “那後來呢?”她還記著這個呢,當時理親王喜歡額爾赫,說像他那個女兒,過年時天天接進宮去看。

  後來好像就沒跟四爺這麼要好了。

  四爺道:“查出來的自然都沒好下場。”不過當時理親王按下來了,大概是盤算著秋後算賬。現在這麼多年過去,死在理親王算計下的人多了,連四爺猜不出哪個是幕後黑手了。

  長春宮說要私下查,那這事四爺難不成就不管了?

  她可不相信。

  然後晚上蘇培盛就親自領進來了一位看著是太醫的人。

  四爺親自問他那個小格格流產前後的事,脈相如何,幾是發病,原因是什麼,如何用藥,等等。

  他摒退了左右,只帶著太醫在裏屋說話。前後約有一刻鐘那太醫才又被蘇培盛給領走了。走時臉色青灰,跟虛脫了似的。

  他出來後先喝了半盞茶,才說:“真是嘴裏沒有一句實話。”

  李薇嚇了一跳:“他敢騙你?”

  太醫這是不要命了?

  四爺笑道:“他沒騙朕,只是不說實話而已。”

  太醫都怕擔責任。何況這又是明顯的陰私事,萬一最後查出來是大福晉幹的,是貴妃幹的,是東六宮的太妃幹的,是宮外的哪個王爺幹的,等等。

  太醫害怕啊,他要實說這孩子就是被人用計給害了,這事就嚴重了。那能害了孩子的,自然也能連他都害了。而且敢這麼幹的,無不膽大包天。回頭那人再自證無罪,那太醫就是個誣告。

  ——你為什麼誣告?你受誰的指使?

  如此這般,太醫遇上這種事都是說胎兒弱,或母體弱,或坐胎不穩,反正肯定不是陰謀詭計,而是這個孩子流產是正常的。

  李薇沒想到四爺在裏頭問了這麼半天,太醫說的就是那個格格年紀太小,進宮後又水土不服,胎兒月分小還沒坐住,然後就流了。

  四爺再給她一解釋,她是明白原因了,但這流產已經不能讓她吃驚了,她吃驚的是當著四爺的面,那個太醫居然也敢這麼敷衍?

  四爺卻是已經習慣了,前有蔣陳錫,再來個太醫也不奇怪。

  人皆有私心。

  只是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孩子是小,他不能允許自己身邊會有這樣的事。

  當著李薇的面,他讓人把張保喊進來了,“長春宮只怕也問不出什麼來,你去吧。”

  張保現在多數是在外傳旨,幹的是總往外跑的活兒,在養心殿裏倒是少見了。他見著李薇還跪下磕了個頭,聽四爺說就道:“奴才明白了。”

  四爺又囑咐了幾句,讓他今天就回宮去。

  “朕不在宮裏,那些小鬼們才要露出頭呢。”他難得笑著對張保道,“只管放心大膽的查。查出來了也不必一時就拿下,先盯著,等朕回去再做處置。”

  張保走後,圓明園裏照舊還是一片歌舞昇平。

  四爺大概是覺得弘暉沒了孩子十分可憐,就常常把他叫到圓明園來。托弘暉的福,四爺不好只叫他一個,就總是搭著弘昐三兄弟中的一個。今天是弘昐,明天就是弘昀,後天就是弘時。

  李薇見天的都能見他們兄弟一面,高興得很。

  弘昐來說宮裏一切都好。弘昀說皇阿瑪和額娘你們不在宮裏,西六宮熱鬧了些,新進宮的庶妃們常常四處閒逛。

  “你遇上過?”李薇可不願意出點什麼事。

  弘昀道:“兒子都跟哥哥在一起,何況身邊帶著人呢。”玉煙在一旁連忙說,“主子別擔心,阿哥們走動時都會有太監提前清道,撞不上的。”

  李薇後知後覺的想起她在宮裏也沒走路走一半遇上人。

  這也是特權,這條路我要走,其他人現在都不能走。等我過去了你們再走云云。

  說出來就有些欺負人了,但想想西六宮裏庶母阿哥們擠在一邊,還真不能少了這個規矩。

  弘時說的就簡單了,就是劉寶泉過來後,有好些點心他都吃不著了。

  李薇就道那你今天吃個夠好了。

  百福和造化也被帶過來了,現在四爺是去哪裡都帶著它們,是名副其實的禦犬。現在兩隻狗的年紀都大了,雖然還能跑能跳,但累得也快,跑一會兒自己就趴地上了。四爺覺得小喜子一個人顧不過來,又挑了一個太監。

  李薇有天聽趙全保管他們叫‘抱狗太監’,他們的任務就是在百福和造化跑累時抱著它們,帶它們四處去逛啊,看景兒啊。

  弘昐他們過來後都會陪百福和造化,弘時跟百福玩繡球時,百福跑兩圈就往地上一趴,旁邊的太監趕緊過來想抱起來,弘時攔住他,自己上前抱起百福,顛顛說:“看來你是真老了啊。”

  百福向上一沖,舔到他的嘴上,哈哈哈的喘氣,緩緩搖尾巴。

  晚上四爺悄悄跟李薇說弘時哭了。

  “哭了?”李薇連忙問是怎麼回事,看四爺還笑呢就知道不是兒子受欺負了。

  “下午朕去找弘時,看到他在湖邊坐著,抱著百福掉淚,朕就沒過去。”四爺輕輕歎道,他當時站在那裏看了一刻鐘,弘時抱著百福說了好長時間的話,一邊給它摸毛,一邊掉金豆子。

  李薇聽了心疼極了,想了想跟四爺說要不要再養只小狗?

  要是百福和造化突然沒了,有個小狗也免得孩子們太傷心。

  結果四爺很嚴肅的說那怎麼行呢?

  “百福和造化看到新的狗會傷心的。”他認真的說,“等百福和造化真的離開了,給它們造個墳,到時再養吧。”

  李薇:“……”原來孩子們這麼愛狗都是你遺傳的。

  九爺府上,九爺正被兩個小兒子鬧得頭疼。這兩個小子出生時只差了四天,他一時興起就總叫奶娘給他們穿一樣的衣服,打扮成兄弟逗著玩。

  剛才小四跟小五搶一個金鈴鐺沒搶過,張嘴就大哭,一邊哭一邊沒頭沒腦的打小五。小五被哥哥一拳打到眼角,在眼角掛了一道。於是小五也比著嚎起來。

  九爺先罵小四:“你比他大,搶不過還有臉哭!!”轉頭再罵小五,“就吃了一拳就有臉哭!打回去啊!爺養的不是姑娘!”

  罵完轉臉出來了,小狗子緊緊跟在後頭。

  轉到府裏的花園子,太陽老大在頭頂上曬著,花園裏的花都打蔫,垂頭耷腦的,看得人心情更不好了。

  九爺氣衝衝的在自家花園裏轉了三圈,氣沒消反倒更大了。“爺都混到只能哄兒子玩的地步了!”九爺暗罵。

  小狗子縮著肩站在後頭,不敢勸爺您進屋吧外頭曬。恰好在此時有人來了,小狗子跟得救了似的馬上探頭說:“爺,于義來了。”

  於義比小狗子大,也是從小侍候九爺的太監。他切得晚,長得不似一般太監那麼陰柔,方臉寬肩五短身材。一般偶爾替九爺出府見人。

  看到他來,小狗子就避得遠了些。丁義站到九爺身後,小聲說:“爺,八爺去安郡王府了,還有十三爺和佟家的隆科多、舜家顏。”

  九爺倒是沒想到八爺也去了,不過他說出口的卻是:“十三親自去了?他還真是誰都不得罪。”

  十三現在不一樣了,皇上是那個脾氣,他辦差的時候像皇上,誰的情面都不講,私底下全是有了幾分八爺的品格,臉上時時都帶著笑。

  丁義還沒走,九爺還沒說他去不去呢。

  九爺還再看看,不過他的脾氣不合適憋著,一面是知道自己最好再謹慎些,一面是在家裏憋得火氣越來越大。

  這上頭坐的不是親爹可真麻煩!更別提皇上還是這副狗脾氣!

  丁義這麼盯著他,這不是讓他的心情更不好了嗎?

  “下去!”他喝斥道。丁義麻利的退下了,連賞都不敢要。

  日子不是這麼過的啊。

  九爺困獸般圍著花園繞圈。他還不能拖太久,好歹大家現在同為宗室,說不得都要互相照顧一二。不管是錦上添花還是雪中送炭,都是宜早不宜遲的。

  早年聽說十四還不樂意只是個貝子,你不樂意給爺啊,爺不嫌貝子丟人。

  爺他娘的連個貝子都掙不著!

  現在他才覺得:這貝子晚半年再戴頭上就好了。


☆、362、蓮花館

  弘暉回宮後自然是要先回阿哥所換衣服趕著去上課,戴佳氏聽說他回來就匆匆從那格格屋裏出來,卻被攔在了書房門外。

  弘暉一出來就看到等在那裏的戴佳氏。

  戴佳氏淺淺一福,道:“爺,請聽我一言。”

  弘暉不等她說就道:“不必多說,就當這孩子跟你我無緣,放寬心只管等我下了課回來再說話。”

  把戴佳氏一肚子的話全都堵了回去,她看著弘暉出去,一時都忘了她原本是想說什麼了。

  她的奶娘卻是喜不自禁,趕緊扶著她回去:“姑娘,你放心,大阿哥都這麼說了,咱們不用擔心了。”

  “是,是。”戴佳氏茫然點頭。

  昨天中午她正在用膳,突然聽說格格這邊見了紅,等她趕過來時胎包已經落下來了,那格格哭得氣噎聲堵倒在在榻上,半張床都是紅的。

  她當時腳就軟了。

  一面讓人看住院子裏的人不許進出,一面去喊太醫,然後回去換了衣服,親自去長春宮請罪。

  那時她真的覺得天都塌了。

  大阿哥不在偏偏出了這件事。而這個孩子自從有了的那天起,所有人都說她一定會害他,因為懷這個孩子的格格身份並不差她什麼,都認為這孩子一旦生下來,格格早晚會升成側福晉,就跟貴妃當年一樣。

  誰又知道戴佳氏比任何人都怕他出事。

  因為只要這孩子出了事,她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從她沒進宮就聽說這兩個格格起,阿瑪在書房關了兩天后,出來懇切的跟她說,進宮後千萬不要爭寵,她所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的侍候大阿哥。

  “這個指婚,不但咱們覺得承受不起,就是……”阿瑪憔悴的像老了十歲,他指指上面,深深的歎了口氣:“就是上面,只怕也覺得委屈自家孩子了。”

  對戴佳氏而言這就是當頭一棒。

  自從大阿哥的身份一夜之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後,見過戴佳氏的人都說她是天生的鳳凰命。都說以她本身的家世人材來說,除非再投回胎不然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造化。

  現在既然有了,可不就是她天生的命好嗎?

  戴佳氏年紀幼小,這種話多聽幾次自然就記在心裏了,也暗暗的想會不會是真的呢?後來宮裏來了嬤嬤教導她,這才讓她漸漸收了心。而阿瑪在她進宮前說的這番話才真正打消了她的綺思。

  對她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對大阿哥來說就是倒楣了吧?

  所以她怎麼敢不安分?她只敢小心翼翼的捧著大阿哥,日後就算他有了其他寵愛的人,她也會一併捧著的。

  她哪有底氣去害人呢?

  下午弘暉上過騎射課之後,又回阿哥所換了趟衣服才去長春宮請安。

  母子二人見面後,俱都沒先提起那個流產的孩子。

  元英笑著問他:“好久沒去園子裏了,這次去了玩得開心嗎?”

  弘暉恭敬的把釣魚、挖蚯蚓的事學得活靈活現的,元英也捧場的笑了起來。見氣氛挺好的,她才緩著把那孩子的事跟他說了。

  “額娘查問過太醫了,說是那個格格年紀小了,孩子一開始就沒坐穩胎,這才稍大一點就掉了下來。”元英把弘暉拉到身邊,“你那院子裏人少,是非也少。這事跟你福晉沒關係,回去可別給她臉色看。你們兩個好了,我才能放心。”

  弘暉聽到這個消息也是鬆了口氣,萬不得已,他並不希望這事跟戴佳氏有關係。哪怕是另一個格格心懷嫉妒下了手,或者是這個懷了孩子的格格自作孽,也比是戴佳氏出事要強得多。

  格格不好了,影響不大。先帝指婚的嫡福晉出了問題,那就等於是在背地裏捅了他一刀。

  他甚至還想過哪怕萬一是戴佳氏下的手,他都要把這事給蓋住,不能讓人查出來。

  既然太醫那裏說沒事,就照這個說就行了。

  從長春宮出來後回到阿哥所,太監問弘暉:“大阿哥,往哪邊去?”

  弘暉原本走向書房的腳步一頓,轉向了福晉的屋子。他前腳去找了福晉,那個格格那裏就得到消息了。

  她本來翹首以盼,盼著大阿哥回來能替他們母子報仇,誰知大阿哥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去找福晉了。

  侍候她的宮女這兩天也瘦得脫了形,看她又默默流淚,扶她躺好勸道:“格格,凡事都要保重自己,日子還長著呢。”

  腹下還在空蕩蕩的疼著,格格喃喃道:“……嗯,我都知道。”

  長春宮裏,元英實在是看不出來到底是誰下得手。太醫說的話雖然正合她意,她也不願意弘暉那裏跟陰私扯上什麼關係,最好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可她自己是不相信的。

  她問莊嬤嬤:“依嬤嬤看,這會是戴佳氏做的嗎?”

  她讓弘暉不要懷疑戴佳氏,那是因為‘不能’是戴佳氏做的。可是憑心而論,最有可能下手的就是她。

  莊嬤嬤哪敢直言大福晉有鬼?猶豫半天悄悄說:“依奴婢看,這事只怕是不好說。”

  “你說說看。”元英淡淡道。

  莊嬤嬤小聲說:“總有人不盼著大阿哥好的。”話剛說完就見皇后的眼睛像電一樣看向了永壽宮的方向,莊嬤嬤心裏馬上不安起來。

  永壽宮已經成了長春宮的心魔。

  如果說皇后是恨,莊嬤嬤就是懼。

  她真的一點都不希望因為她的話讓皇后以為是永壽宮下的手。就算真是這樣,她也不能讓這事是她挑起來的。

  莊嬤嬤連忙扯出七八個人,比如東六宮的太妃們‘她們都不盼著萬歲好,盼著咱們跟永壽宮打起來’,再比如西六宮的其他妃嬪也都說不準。

  “像那個顧氏,說不定就在心裏恨著咱們長春宮。”顧氏的事現在已經說不清了,那個嬤嬤說是病重了,直接就不進來了,元英讓烏拉那拉家的人去問,結果連人都找不著了,一說死了,一說病重了送回老家去了,等等。

  元英的心裏一直在想,如果能抓住這個嬤嬤,讓她說出是貴妃指使人整治顧氏的,萬歲知道了是不是就會厭棄她了?

  可是她又想,就算現在萬歲不要貴妃了又如何?他也不會再轉回頭來找她了。有那麼多的新人在,他自然會去寵愛更年輕,更懂事,家世比她也不差什麼的妃嬪。

  每當想到這個都會讓元英不寒而慄。

  就像身後有一個漆黑的大洞。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莊嬤嬤說了那麼多,無非是她怕貴妃,不想讓她去找永壽宮的麻煩。這讓元英越來越不想聽她說話,讓她下去後喊來了曹得意。

  曹得意靜悄悄的進來,停了半盞茶的功夫再悄悄的出去了。

  他回到屋裏,揮退侍候他的小太監,自己打水洗漱,脫下來的髒衣和靴子也都規矩的疊好擺在椅子上。

  等他吹了燈躺下後,在黑洞洞的屋裏才敢露出笑容來。

  呵呵……皇后終於要用他了……

  皇后想這事是誰幹的,他就查出來是誰幹的,他還會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就算拿出去也沒有人能看出不對來。就連那人自己都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幹的。

  奴才就要這麼當才能讓主子開心高興。

  當奴才的,也才能成為主子的心腹。

  圓明園裏,李薇還沒用晚膳時打了個噴嚏,四爺摸摸她的背說:“出汗了,去換一身。穿濕衣服容易著涼。”然後硬是趕著她去換了身衣服。

  可是換過衣服後又連著打了幾個,這下連李薇都明白了。

  她著涼了。

  四爺趕緊讓人把黃升喊過來,他從紫禁城搬過來,自然侍候皇上的那一班子也都跟著搬了。不只是前朝那一堆,後勤也跟過來了。

  李薇覺得就是普通的著涼感冒,應該是昨天在湖邊待得太久,吹風吹著了。她認為重要的是趕緊從九洲清晏搬出去。

  四爺按著不讓她起來:“搬什麼?別折騰了。”

  她起來三四回都被按回去了,哭笑不得道:“爺,萬歲,這不是開玩笑的。過給你可怎麼辦?你天天都要批摺子,病了你也不休息啊。”

  最後她臉一沉,嚴肅道:“萬歲爺,您這是陷我於千夫所指。”

  四爺按著她發笑了:“貴妃的心意朕都知道了,好好躺著歇吧。”

  兩人一直爭到太醫來都沒爭出個結果,李薇不管是耍賴還是求情,最後眼淚都擠出來了也沒用,四爺一面給她擦淚一面說:“別哭了,哭得再頭疼。”

  那您倒是放我回桃花塢去啊。

  黃升親自來的,左院判來治感冒著涼真是大才小用。他號過脈,請旨看過面色,再聽貴妃說到園子的這些天她都在湖邊消磨大半天,不是坐樓船吹風就是在湖邊散步。

  李薇說完就見黃太醫的雖然一直保持不變的微笑,但感覺就是‘哦,原來如比’。

  連坐在一邊的四爺都長長歎了口氣,讓黃升出去開方子,轉頭對她說:“以後不許你去湖邊。”說完頓了下,歎道:“要去朕陪著你才能去。”

  她只是覺得湖邊風景好,不想老在屋裏坐著。其實她也不止去湖邊,各處都去了啊,瀟湘院的竹林和桃花塢和桃林都去過很多遍了。

  可四爺還是堅持她暫時不能去湖邊了,就算是這次病好了也不能去,更不能去坐船,還這就讓人去把樓船給栓起來了,說是暫時都不許用了。

  不管是不許去湖邊還是不許再坐船這都是其次的問題,等藥熬好端來了,李薇咬定不喝藥,不讓她搬走就是不喝。

  一屋子人包括黃太醫都看著貴妃娘娘‘忠言逆耳’。

  四爺不難為那端藥的宮女了,看著也是侍候素素的老人了,怪不得主子不喝藥就跪著也不勸,跟著素素的人都這樣。

  他接過藥碗吹了吹,遞到李薇嘴邊。

  由他親自喂著,李薇被迫張開嘴把藥給喝了。

  喝完頓覺生無可戀。又不是演瓊瑤戲,她生病了搬出九洲清晏是多正常的事啊,四爺怎麼就非在這裏拗起來了呢?

  李薇決心再努力一回,讓人都下去後,握著他的手:“胤禛,我是擔心你啊,讓我搬出去吧,等我好了再搬回來。”

  四爺拍拍她的手,這時外面蘇培盛回來了。

  李薇才發現剛才好像就沒看到他?

  蘇培盛對四爺道:“萬歲爺,都收拾好了。”

  四爺嗯了聲,讓人拿來斗篷把她給裹嚴嘍,然後他把她打橫抱起走出去。

  李薇悄悄跟他說她能自己走。

  四爺也悄悄告訴她:“你剛從床上起來沒穿大衣服沒梳頭的,朕抱著你方便。”

  這倒是,李薇只好安分的縮在他懷裏。

  出門坐上肩輿,起駕,出了九洲清晏朝右拐,直走,五分鐘後停下。李薇傻眼了。說起來她也見過這個新蓋的院子,但四爺沒說這院子裏幹嘛的,她就以為這地方可能是蓋來給朝臣們用的。畢竟現在圓明園也有政治職能了嘛。

  四爺抱著她進屋,說這裏叫蓮花館,她順口說幹嘛不叫蓮花台?他道:“那就叫蓮花台。”

  她忙說還是蓮花館好,好。

  四爺說:“早就想給你建個離朕近些的,桃花塢太遠了。”

  剛才蘇培盛就是先過來收拾屋子的。原來一切都收拾好了,貴妃用慣的擺設等也早就一模一樣的給蓮花館也整了一套。之所以一開始沒讓貴妃住這裏:

  四爺說:“這裏除了離朕近一些,景致沒有桃花塢好。”

  所以他想了又想,還是讓素素住進了桃花塢。

  今天讓她搬過來也是想著比起桃花塢,這裏離得近,他過來看她時也方便。

  李薇進屋後也就去屏風後方便了下就讓他給按到床上,拿被子裹著讓她睡覺。明明才六點,看外面天都是亮的嘞。

  而且她還沒吃晚飯,就剛才喝藥前咽了兩塊點心。

  四爺問她想吃什麼,她說想吃白切雞。

  他點點頭,吩咐蘇培盛:“給你貴主兒上一甕白粥,切一盤鹹鴨蛋,再拿一籠粘豆包過來。”

  李薇扯扯他的袖子,可憐巴巴看著他。

  四爺哄她道:“等你好了再吃。”

  她嚴肅道:“爺您不知道,病怕三碗飯,只要多吃飯病就能好得快。”

  他又是點頭,跟前兩次一樣敷衍,然後讓蘇培盛給她添了一碟肉鬆。她只好把肉鬆跟粥拌拌,就著鹹鴨蛋和香油鹹菜絲吃粘豆包。

  四爺陪著一起用。

  李薇覺得自己吃病號飯就行了,怎麼能委屈他跟著一塊吃,就直接對蘇培盛說給四爺上兩籠包子,再加幾個清炒的素菜。

  蘇培盛看四爺,四爺看她,她體貼道:“爺,您不能只吃這個。”

  四爺放下筷子笑了,讓蘇培盛照她說的上。

  等送上來後,他先挾了一個灌湯包子,放到她的碟子裏。

  “吃吧。”他含笑道。

  李薇心道您誤會了,她剛才真的沒有一點的私心。

  ——不過有包子不吃是傻瓜。

  幹掉了半籠包子後,她終於覺得身上有力氣了。四爺讓她休息,然後坐在一邊看著書陪她。

  才七點真的睡不著啊。

  她要求拿個戲本子當睡前讀物來助眠。

  四爺道看書費神,不等她以為這一要求又被駁回時,他道:“朕讀給你聽。”

  然後四爺就用詩朗誦般感情豐富、抑揚頓挫的聲音讀了一篇秦香蓮與惡婆婆。自從上次那出戲後,升平署就徹底歪了。這回也是大家小姐嫁窮秀才,窮秀才去趕考了,但這次的反派不是貧窮,而是一個寡婦婆婆,那叫一個心思古怪到了極點。

  舉個例子,大家小姐必定要傷春悲秋思念窮秀才,所以她撚線時撚成雙股,唱一根是你,一根是我,撚做一個,緣定三生這樣。

  四爺是歎著念出來的。

  李薇一般看到這裏都會比較憋火,可她今天不憋火,她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亂冒!起了一層又一層!

  然後惡婆婆就說大家小姐思春了,不守婦道了。

  這時當然更應該憋火了,可是四爺扮起惡婆婆來也是很認真的,那鄙視的眼神,挑眉斜睨的一眼。

  李薇真覺得他這眼神真好看!好有感覺!

  他讀了半本了,李薇一點睡意都沒有,而且完全站在了惡婆婆這邊!認為那個大家小姐真是渾身缺點。還有,她一個大家小姐,幹農活確實樣樣不行,每回都要惡婆婆來返工。婆婆都那麼大年紀了,真是太辛苦,太折騰人了!

  四爺讀到大家小姐出去賣布,然後賣回來的錢應該要買米,買鹽,買藥(婆婆年紀大有病要吃藥),然後大家小姐看到一家也很可憐,就把買回來的東西分了人家一半。

  回家後自然被婆婆大罵。

  李薇痛快道:“罵得好!”

  四爺放下戲本子,伸手試了試她的額頭。她把他的手拽下來,催道:“接著讀啊。”

  他看看表說:“都八點了,睡吧,明天再讀。”然後要她睡覺。

  她想著他回去還要幹活,不能再浪費他的時間,就順從的閉上眼,想著睡不著就裝睡,好讓他能早點走。

  結果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後她已經感覺好了,渾身輕鬆。用過早膳喝過藥後,玉煙等人當然不會讓她出去。

  她就讓他們把昨晚那個戲本子找出來,留半截沒看完太折磨人了。

  結果沒找著,她就想難道是四爺昨晚帶回去了?這也很有可能,他要是看進去了,不可能不看完。

  就讓常青跑一趟九洲清晏找那戲本子。

  常青去了說那邊也沒有。

  這不可能啊。

  不過沒有就是沒有,李薇只好腦補的抓心撓肝的想那婆婆要怎麼調|教媳婦。等到晚上四爺來看她,她想著他肯定看完了就趕緊問‘後面呢’。

  四爺不解,經過她的解釋才知道她想知道婆婆怎麼罵媳婦,媳婦有沒有改。

  他沉默了下說:“……那戲本子,朕讓他們拿回去重寫了。”

  “為什麼要重寫?”李薇心道不都差不多嗎?套路都一樣啊。

  四爺很認真的說:“那本子不好,用你的話就是寫歪了。”

  李薇想了想,自覺沒歪啊。

  不過四爺說歪了那就是歪了,沒了這本還有其他的戲本子可看,她的養病生涯並不寂寞。

  ——四爺生生關了她十天。

  感冒而已,而且第二天就好了了,卻在屋裏悶了十天,吃了十天的病號飯。

  那戲本子也送回來了,升平署的速度很快。

  可抱著看完拉倒的心翻開後,李薇=口=了。

  這是什麼神獸的轉折啊!

  惡婆婆上次的惡還能說是有邏輯的,這次改過後完全就是個SJB。她頭回見大家小姐,窮秀才說好美的女子啊,這麼美一定心靈美好。

  惡婆婆就說大家小姐一看就不是好人,長這麼漂亮肯定不安於室,再說女人顴骨高,殺夫不用刀。所以綜上所述,大家小姐是個大大的壞人。

  之後保持著每天罵大家小姐一百句的精神,只要出場必罵。

  李薇捏著鼻子看完了,然後這輩子都不想看這一家三個SJB。

  四爺也記著這個戲本子,特意問她改過後如何,她說這戲裏沒一個正常人。四爺問她難道不覺得大家小姐又善良又可敬?

  李薇肯定道:“那婆婆那麼討厭她,一見面就罵她,她家人去打聽了也說這婆婆沒說過她一句好話,就這她也嫁了?這也太蠢了吧?還有那個秀才,一看就是個沒用的!這種丈夫和這種婆婆,嫁過去不是腦子進水是什麼?”

  四爺:“……”

  第二天,李薇被雷得太爽想找出來再重溫一下,結果又•找不著了。

  她對四爺開玩笑道:“真是想找什麼就找不到,等不找了它就自己跳出來了。”這種事常發生,不過自從由玉瓶和玉煙她們幫她收拾東西後還沒發生過。

  四爺問她想找什麼,她說想再看一遍那個本子。

  他道:“我讓他們拿回去改了。”

  李薇:“……為什麼又改啊?”

  迎向四爺的眼神,她依稀、仿佛感覺到,可能跟她有那麼一點點的關係。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63、紅葉

  三分治,七分養,四爺深以為然。李薇能從屋裏出來還不算完,他道至少要養上三個月才算好。

  李薇問那能坐船嗎?

  不能。

  ……能游泳不?

  不能。

  四爺看她的眼神十分可愛,瞪她就像在瞪弘昤,佯怒道:“還想游水?”跟著又放軟聲音哄她,“等明年再帶你來。”

  她真的只是個小感冒啊。

  不過這個她說了不算,連黃升都說得不算。黃太醫本來都能肯定的說貴妃好了,叫四爺三問兩不問又改口道:“還需再養養。”

  這一養就養到了秋天,西山楓葉飄紅。

  四爺在園子裏避暑並不是就待在園子裏不出去了,西山一帶也是偶爾去跑一跑馬的。不過他不肯帶她去,說是她病剛好不能去,帶上了宮裏的阿哥和十三等宗親。像土匪下山一樣點齊兵馬出去,當天就回來了。

  李薇就覺得這與其說是去西山賞什麼紅葉,不如說就是在練急行軍。

  一大早天沒亮就出去,到晚上天都黑了才回來。

  她一直沒睡等著他,蓮花館又就在園子入口不遠處。當聽到外面如滾雷般的馬蹄聲時,在裏屋的她和外屋的玉煙、趙全保等人都趕緊起來了。

  玉煙進來一邊急慌慌的蹲下侍候她穿鞋,一邊說:“主子別急,趙全保去外頭迎了。”

  她穿好鞋就要出去,玉煙抱著個斗篷緊緊跟在後面,趕著她出門前給她裹上了。

  邊裹邊說:“主子當心著涼。”

  要不是四爺吩咐,李薇不想難為玉煙她們,要不然誰在三十多度的時候出門還穿風衣的?雖然是秋天了可這夜裏的風一點都不涼,都是暖風。

  好不容易等她披好斗篷了,四爺已經進來了。

  他一進來就笑道:“不忙,朕給你帶了好東西。”說著伸手就把她剛穿好的斗篷給解了,滑溜溜的斗篷被他這麼一拽就給拉下來,順手扔到玉煙懷裏。

  玉煙抱著斗篷下去,跟著再回來上茶。

  這時四爺已經拉著李薇坐到榻上,蘇培盛帶著兩個小太監小心翼翼的捧著兩個半人高的大花瓶進來。

  花瓶中插得滿滿的紅葉,幾隻粗壯的大枝上面掛著一叢叢的細枝,層層疊疊的紅葉還鮮靈靈的帶著水氣。深紅、金黃,還有少許仍帶綠意。

  為了把這群小東西帶回來可是費了不少功夫的。蘇培盛禁不住偷偷擦了把汗。萬歲爺到了那裏撒開眾人後就親自選枝,要形好,色紅,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蘇培盛都不明白的原因,反正常常是萬歲選中一枝了,切下來看看就搖頭說:少了些意思。

  什麼意思呢?

  反正就是不能給貴妃的意思。然後就讓人好生收拾好種下去,說是明年又是一株好樹。

  在西山那裏就借山泉洗淨葉上的塵土,下麵也用水養著免得失了鮮活。他跟著出去這一趟,倒花了不少功夫侍候這些枝葉。

  真還不如貴妃跟著去呢,好歹侍候貴妃還能得些好處。

  蘇培盛心裏這麼想,面上卻一點都不敢露,帶著小太監把花瓶抬近放下好讓萬歲爺和貴妃細賞。

  四爺還在那裏說:“明日叫人在園子裏尋一塊好地種下來,這樣想看在家裏就能看了。”

  李薇還沒從這他親自帶回來的紅葉中回神。

  按說四爺送給她的東西不少了。從她進阿哥所起各種貴重之物從來都是成山成堆的給她,什麼時候也沒可惜吝嗇過。給得她都覺得受之有愧。

  但相比起來,最近幾年他給的東西就沒那麼貴重了。

  戲本子,還有這些紅葉。

  “喜不喜歡?”他笑著問她。

  “喜歡。”她連連點頭,只覺得辭窮。

  四爺一拍膝站起來:“喜歡就好,朕去洗漱,一會兒再出來陪你說話。”他往裏去,回頭就見素素緊跟著進來了。

  “你出去坐著,這裏有他們侍候就行了。”他道,病剛好就閒不住,“聽話,你好好坐著比侍候朕更讓朕高興。”

  李薇蹭著過去,他拿她沒辦法的歎口氣,伸開手臂讓她解腰帶和衣服扣子。

  一邊侍候的小太監們都退到一旁,只遞遞衣服。

  “用飯了嗎?”她問,急行軍時應該是不會用飯的,“我讓人燉了湯,給你煮面吃好不好?”

  最近蘑菇下來了,四爺愛上了蘑菇的清香味兒,用青菜炒、燉成湯、炒肉片等等,翻著花兒的做。晚上夜宵用來下面他也喜歡得很。

  四爺點頭道:“行,讓他們切幾片牛肉放下去。”

  換過衣服面就做好送上來了,李薇想著要陪他用膳,特意是晚上只吃了幾塊綠豆酥,這時也捧著比他小一號的碗一起吃。

  吃完四爺贊了句:“這蘑菇真是鮮美。”

  李薇道:“那爺要寫一首詠蘑菇之鮮美的詩嗎?”

  四爺一時沒反應過來,還在想寫個詩?沒有好句子啊,轉念明白過來就見素素正在笑。

  “連朕都打趣,真是膽大包天了。”他也笑了,一天沒見她實在是想得很,拉過來一通狠揉。屋裏侍候的人見了都紛紛躲了出去。

  約半個時辰後,屋裏才聽到萬歲爺的吩咐:“把熱水放到外面,你們都散了吧。”

  少頃,外屋熄燈鎖門,四爺才披著大褂起身去把熱水提進來,兌水抹身。這時李薇已經睡沉了,兩條大腿酸得很,動彈不得。他掀開床帳輕輕喚她:“素素。”然後揭開被子給她抹了身,再用被子裹著她先抱到一邊的榻上,掀了這邊的被褥卷了堆到一邊,先將榻上的原樣挪過來應急。

  李薇大半夜讓他抱來托去,渾然不知。只知道身上如騰雲駕霧一樣,眼睜開一條縫,昏暗的室內只看到他的臉,伸出還有些燙熱的手捂到他臉上。

  四爺低首與她接了個長吻,輕輕放到床上,輕聲道:“睡吧,朕這就過來。”

  不一會兒就感到他掀開她的被子,把她給抱過來摟住。

  四爺不知道衣服放在哪裡,也不可能現開衣箱雲找,所以也沒衣服可換,結果兩人就這麼光赤赤的摟著睡了一晚。

  還是早上四爺披大褂光PP起來小解,李薇從床上看到唬了一跳,這才發現身上蓋的被子是榻上的,而榻上光溜著,一頭放著一卷被褥,一頭放著炕桌。

  四爺再露著內在美回來說:“昨晚上你累壞了就睡了,朕想著再叫她們進來折騰反倒不好,就先這麼著吧。”

  李薇趕緊告訴他兩人的衣服分別放在哪個箱子裏,別的不說至少他要穿條褲子!

  四爺被她一早上指揮的團團轉,坐在床沿穿褲子時還笑:“朕從小就由太監嬤嬤們侍候著,什麼時候也沒覺得光著身見人不好。都是叫你給朕帶的,結果現在不穿衣服不敢讓人進來侍候。”

  李薇想說這是精神文明建設的第一步,他沖她擠眼笑:“你個小醋罎子。”

  早上有一碟醋拌松花蛋,四爺吃得說酸得正好,叫她始終覺得他是意有所指,更別提他還給她挾了一個。

  昨天從西山帶回來的不止是紅葉,似乎還有一些別的公務,四爺用過早膳就去九洲清晏了,那裏現在人員來往進出極多,李薇搬到蓮花館後也沒再搬回去。

  他讓她派人進宮看看弘昐三兄弟。

  “昨天跑得多了,這些孩子要臉面,只怕不敢叫太醫。你使人去瞧瞧,給他們送點藥。”四爺很體貼的說。

  等他走後,李薇就讓人去拿藥。玉煙問都要哪幾種?

  “騎馬的話,消淤去腫的藥拿一些吧。”她道,“再拿幾帖膏藥。”

  玉煙依言去準備,李薇想的卻是四爺這麼有經驗,不知道以前是不是也是被康熙爺帶著出去騎馬,自己吃不消又撐強不肯說?

  不知那時是誰給他送的藥?太后?

  九洲清晏裏,四爺正跟十三說笑,說起昨天的事兩兄弟都笑起來。

  十三笑道:“弟弟昨天回府後險些叫人給抬下來,兆佳氏使人給我按了半夜,今早才能起來。”說罷歎了兩聲,“弟弟真是不中用了。”

  四爺笑道:“你不過前些年疏於鍛煉,再練起來就行了。早年咱們跟先帝去塞上跑馬,朕都撐不下去時,你紮了營還拉著十四一道出去打狼呢。”

  十三想起以前那意氣風發的年紀,笑容也輕鬆了幾分:“弟弟那時是心氣重,其實早就累了,不過之前跟十四打賭說要打狼,這才強撐著不去歇息。其實那時只要讓我躺下就爬不起來了。”

  說到這裏,他的心情也惆悵了幾分:“……最後還是皇阿瑪使人把我們抬回來了。”

  四爺長長歎了口氣:“那時,皇阿瑪也是讓人給朕送藥,還送來一個按摩太監給朕松筋骨,怕朕明日趕不上。”

  如今想起來,先帝待他們的好處遠勝那幾年的君心難測時的折磨與不堪,就連十三現在想起先帝也全是好處了。

  兄弟兩人之間氣氛變得有些消沉,十三不免後悔不該提起先帝,連忙調轉話頭說起他的長子:“昨天實在不該帶那小子去的,今天早上一點都爬不起來了。”

  四爺連連擺手:“莫說你家的,就是朕的那幾個今天只怕也辛苦的很,朕讓貴妃去送藥了,也免得他們小孩子臉面嫩不好意思喊太醫。”

  說完想起忘了交待素素要連十三家的孩子一起送,借著蘇培盛上茶的機會與他耳語了幾句,看他去蓮花館了才放下心。

  十三道:“萬歲真乃慈父。”

  蘇培盛回來得很快,四爺見他進來就放下茶盞準備聽他回話。十三不知是什麼要事,便假作低頭飲茶。

  蘇培盛也是悄悄回稟:“貴主兒說一早就一起送過去了。”

  四爺不免會心一笑。


☆、364、圓明園事

  弘昐在尚書房坐著聽課,伴讀和漢文師傅就站在他的桌邊輕聲給他批講。不過他只有一半心思在書上,另一半心思全用來忍耐了。

  昨天跟著皇阿瑪出去一天,馬上來馬上回,只是到西山的時候趕緊下馬來走了半個時辰,又坐下用了水飯,散了散後再騎馬回來,多半天的功夫都在馬背上顛著,昨晚睡前還不覺得,早上險些沒起來床。

  他這腰啊……大腿啊……

  這麼說吧,他早上下床時都是讓太監扶下來的,腰都直不起來,腿也要岔開走。

  幸好侍候他的太監裏有機靈的趕緊去找了兩帖膏藥給他帖在腰上,這才算是能走了。這時也顧不上嫌棄這藥膏粗陋。

  太監笑道:“阿哥別看這藥末子不及太醫院的粗細,味兒也不好聞,可是好東西。咱們日日幹活兒腰腿受不住的都使這個,一帖能管一天呢。不過藥性大,阿哥吃不住,等中午回來小的給您揭了。”

  今天尚書房的阿哥們幾乎人人跑神,師傅們也都清楚昨天阿哥們讓皇上給帶出去了一天,今天大概是還沒收心,所以今天的課也是隨便講講,一到時辰就下課放人了。

  到了下課時間,沒有一個人跟以前似的跳起來就往外跑,而是全都由著伴讀等幫他們收拾筆墨書本,然後再運氣,用力,在太監的摻扶下慢慢站直嘍,再一步步挪出去。

  往日從尚書房的西五所的路從沒這麼遙遠過。

  回到阿哥所裏,弘昐喊弘昀和弘時跟他一道走。他都這樣了,兩個弟弟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早上他只來得及讓太監們去問一聲,現在還是親自看看的好。要真是傷筋動骨,下午的騎射就替他們告個假。

  結果剛進院子就見趙全保出來磕頭了。

  弘時嗷的一聲腿不疼了般往屋裏跑:“額娘送好東西來了!”

  進屋一瞧果然有一託盤的白瓷小瓶子,或大或小,有三寸來高的細頸大肚瓶,也有巴掌大的白瓷圓盒。

  趙全保跟著進來,一面讓隨著一道過來的一個按摩太監把三位阿哥都按下來捏捏腰腿,一面道:“萬歲爺想著阿哥們,特意讓貴主兒送藥過來。”

  弘昐和弘昀都讓著弟弟,弘時正被兩人按住肩和腿,讓那太監施為,弘時被按得啊啊慘叫,弘昐充耳不聞道:“別的地方都有了嗎?”

  趙全保忙道:“請二阿哥放心,張德勝隨奴才一道過來辦差的。”

  聽說有個皇阿瑪身邊的太監跟著過來,弘昐算是鬆了口氣。他可不願意額娘老被人誤解,要說都是皇阿瑪不講究,好些事都是他發的話,額娘照辦而已,結果人家都把罪過歸到額娘頭上。

  趙全保看這裏已經沒事了,他還要去看看如七爺長子,五爺長子,十三爺長子這些人。偏這些阿哥住在南三所,從這裏過去還要好長一段路,他跟弘昐道清原委,弘昐讓他自去便是。另一邊弘時已經逃出生天,弘昀正在哄他說晚上他那碗優酪乳讓給他。

  “我才不要優酪乳!”小男子漢弘時掛著滿臉的淚,十分難堪,不肯理哥哥的哄勸。

  弘昐解衣往榻上一趴,示意那太監過來按他,一邊對弘時道:“就是,咱不要。”再對弘昀,“你看他這肥的,晚上再這麼吃下去到過年咱們吃他就行了。”再對那太監說,“剛才見你給四阿哥按得不錯……啊!!!”話音未落慘叫沖喉而出。

  弘時破泣為笑,弘昀拿手帕給他擦鼻涕,道:“瞧見了吧?二哥也吃不住,所以你掉這兩滴貓尿沒什麼大不了的。”

  弘昐眼圈已經泛紅了,倒是不在意在弟弟面前丟臉,扭頭對弘昀說:“你以為你逃得了?啊啊啊!!!”

  另一側的屋子裏,張德勝被貴主兒占了這趟差,生怕辦得不圓滿,不待大阿哥多問就道是萬歲的話讓他們來送藥,一面說一面遞上附在藥盒子裏的一道令簽。

  不是哪個太監說要給阿哥們送藥就能帶進來的,除了他和趙全保的腰牌外,另有一張令簽寫清都是哪些藥,共幾瓶,哪個太醫配的等等。下麵還綴著一方萬歲的小印。

  弘暉見過這方印,以前長春宮裏有不少遞到養心殿的條子上都有這方印。

  他點點頭,叫來自己的貼身太監:“一會兒去長春宮磕頭時替我告訴皇額娘,就說我這裏一切都好,讓皇額娘不必憂心。”然後對張德勝,“我讓人領你去長春宮磕頭。”

  這是大阿哥的體貼,是以張德勝連連哈腰謝恩,跟著出去了。他沒敢說他壓根沒打算去長春宮磕頭,本來就打算從西三所直奔南三所,從南三所出來就直接回圓明園複命了。提起長春宮那也只能是他急著替皇上辦差,日後再去給皇后娘娘磕頭云云。

  ——能少磕一個幹嘛不少磕一個呢?

  別以為太監就天生犯賤的,他們樂意捧著的都是得寵的主兒,不得寵的誰會看在眼裏?

  在長春宮裏匆匆磕過頭出來,張德勝直奔南三所。他剛才已經聽說了,趙全保這小子就是從西五所直奔南三所的,想來也不會再回宮裏溜一圈。這小子真是不地道啊!

  還是他仗義,還在長春宮面前替他遮掩。不然讓長春宮拿問住也是個麻煩。

  攆到南三所時,趙全保已經在外頭等著他了。張德勝氣喘吁吁的指著他:“你小子不厚道!”

  趙全保嘿嘿笑著連連作揖,道:“多謝哥哥替我周全。”跟著用胳膊肘親熱的搗搗他,搖頭道:“哥哥知道,唉,弟弟我啊見著長春宮都腿發顫。”

  扯蛋。

  張德勝一個字都不信,嘴上卻歎道:“唉,哥哥都知道,弟弟你也是個苦命人。”

  趙全保感動道:“有哥哥這句話弟弟這心裏也好受點兒。”

  兩人玩兄弟情深,旁邊隨著他們出來的太監們也都是一臉感慨,心裏個個大罵:閒得沒事幹了吧?跟這兒扯什麼雞8蛋!早點辦完出宮還能去街上逛逛呢!

  二人互捧完了,趙全保問張德勝要不要進南三所裏去磕個頭,裏面還是有幾個要緊人的。張德勝想想進去給怡親王的犯磕個頭還是有必要的,就進去溜了一圈後出來,幾人這才出宮。

  一群統統穿著藍綢子的太監騎著快馬從街上跑過,路人紛紛走避。

  底下的太監們雖然都想痛快逛逛街,找個地方喝兩杯小酒賭幾把,無奈趙全保和張德勝都沒打算在外面耽誤時間。他們要是抱怨,想跟趙全保出門辦差的都能打破頭,自然也不敢多說什麼。

  不過趙全保並沒打算太得罪人,出宮後還是找了條街尋了個路邊的酒家進去歇歇腳,讓大家過過酒癮。

  男人沒有不愛酒的,但宮裏太監是喝不著酒的。越是近身侍候的卻不敢碰酒,蓋因酒味大,只要喝了嘴裏、身上都會染上氣味,輕易洗不掉。

  就像現在,趙全保也是跟張德勝一人要一碗茶,上些點心吃著,看著另一桌的太監們喝酒。

  酒館裏一般什麼玩意都齊全,臺上有說書的,隔壁有唱曲的,想聽就拿錢去那邊尋媽媽請姐兒過來。酒館角落或後頭還有賭錢的,幾個閒漢蹲在地上圍著個破石頭墩子都能賭。

  說好了只能歇一刻鐘,那幾個早就盼著出來玩的太監愛酒的讓小二拿酒來,愛賭的顧不上喝酒就尋賭友去了。酒館裏的客人都盯著這一群太監看稀罕。

  比起坐在另一桌的七八個人穿的是普通的藍布袍子,另一桌端坐的兩個穿藍綢子的太監就顯得格外不同了。

  掌櫃的早就出來招呼了,客氣的說兩位爺請了,又說今天的酒水都小店請安,二位爺千萬不要客氣,一面又請去屋裏敘話。

  趙全保不動,心知這是掌櫃怕他們找麻煩已經準備好銀子來封口了。普通小店能拿多少銀子出來?四五十兩的他都看不在眼裏了。

  通常這種事該是他出面,張德勝既是在養心殿侍候的,年資也比他久。

  可這時就是他坐著,張德勝看他的眼色起身跟著掌櫃進帳房了。出來悄悄跟他說掌櫃送上了二十兩銀子。

  趙全保搖頭:“我就不要了,兄弟們跟著出來一趟辛苦了,給他們分了吧。”

  張德勝也看不上這等小錢,笑道:“我與哥哥一樣。日後哥哥再有這種差事記得拔弟弟就行了。”

  今天貴妃能想得起來讓他跟著出這差,不管是不是趙全保開的口,他都要謝這一句。日後才好接著續人情。

  趙全保笑笑,兩人拿茶杯碰了下,各自飲盡。

  瞧著差不多該走了,趙全保起身,張德勝讓那些太監去喊人。等那兩個賭錢的匆匆回來,一行人才上馬離開。

  等這群太監走了,酒館裏這才轟的一聲熱鬧起來,個個七嘴八舌的。

  一個有些見識的瘦老漢撚著他那兩三根毛的花白鬍子,一臉高深道:“那兩位穿藍綢子的該是在主子跟前侍候的大太監。”

  這還能有什麼看不出來的?

  另一個好奇問:“哎,聽說萬歲爺去御花園住著了,這是叫人回宮辦差事?”

  第三個笑話他:“那叫圓明園,是咱們康熙爺賜給萬歲爺的。”

  一群人再猜這群太監從園子裏回宮是辦什麼差事啊?

  個個猜得熱火朝天。

  有說是萬歲爺想宮裏的娘娘們,讓回宮看娘娘的。

  跟著就有人駁哪兒能呢,萬歲爺出宮那天我都瞧見了,後面跟著貴妃的車駕呢。

  那人不服道就不興瞧別的娘娘了?今年還有好些新娘娘進宮了呢,保不齊裏頭就有個得大運的。

  自然有人再駁:可拉倒吧!貴妃娘娘那是潛邸的時候就服侍萬歲爺的,聽說跟孝獻皇后長得一模一樣!

  當年順治爺跟孝獻皇后那段故事吧,如今的老北京們還都津津樂道呢,都道順治爺是個癡情人,孝獻皇后紅顏薄命啊,結果她一死,順治爺連江山都不坐了。

  另一邊都認為太監們出來肯定是正事,當今萬歲是個一心要做大事業的,看看這才幾年就把京裏的官們皮都給扒掉一層了,不少人家背地裏罵他呢。

  “聽說戶部的庫銀都堆成山了!”乍舌。

  這個也說那天他都看到了有人往戶部還銀子,那板車拉著,從戶部銀庫大門口一路往後排啊,都排到了胡同底了。

  這個皇上沒有先帝慈和,這個是大家都公認的了。一點銀子逼得大臣們哭爹叫娘的,不像話。大家倒是都樂意看上頭的大人們倒楣,可皇上催還銀,總是顯得小家子氣了些。

  皇上家大業大的,這麼一丁點銀子還能看在眼裏?不能夠。

  一群人把京裏各家能數得著的都扳過來數了個遍。頭一個就是怡親王家,皇上跟怡親王兄弟情深。還有烏雅氏,這是太后家,烏拉那拉家,這是後族,另有貴妃家,不過聽說貴妃的爹在外面當大官,不在京裏。

  沒有一個人猜佟家的,有人提出來了,眾人都笑著沖他擺手可拉倒吧你,佟家那都是老黃曆啦,你怎麼不提索相府啊?

  還有一個人說安郡王家,不是說安郡王沒了吧?安郡王一輩子沒兒子,倒是過了兄弟家的一個嗣子,這再往下降該是國公了吧?

  一群人就著皇親國戚下酒,對著兩盤炒黃豆嚼了一下午舌頭,到天將晚時,掌櫃就來送客了,挨個笑呵呵的送出門去,叫小二:“收攤啦!”

  安郡王府裏正在過七七,偌大的靈堂裏跪著一群孝子賢孫。嗣子錫貴讓他的兩個兒子奇昆和崇積跪在最前頭。

  雖然皇上沒允了那封摺子,但他現在還是把安郡王府上下都給按住了。

  外面快步跑進來個小廝,伏耳對錫貴說了兩句,錫貴就趕緊讓靈堂裏跪著的人都先回去了,想了想還是把他的兩個兒子都留了下來,還教他們一會兒見了人在磕頭請安,“阿瑪都教過你們了,都要聽話。”

  兩個兒子都乖乖點頭,哥哥弟弟手牽手站在一起,錫貴拍拍他們的腦袋就趕緊回靈堂前的圃團上跪好。

  過了沒一會兒,他們就聽到阿瑪匆匆出去,然後迎了個人進來,然後阿瑪輕聲喚他們:“奇昆,崇積快過來,快見過八爺。”

  八爺端端正正的對著靈堂拜過三拜,錫貴就在旁邊陪著遞香。

  拜過後,錫貴趕緊請八爺去旁邊的小廳用茶。

  八爺擺手道:“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跟你客氣了。既然拜過了老郡王,我還是趕緊走的好。”他看著外頭的滿天星辰,輕輕歎了聲,說:“本來我想著不能過來再給你添麻煩,但老郡王以前一直照顧我,不過來送一送實在是于心難安啊。”

  錫貴當然要承這份情,親自送八爺出去。

  回來後他的媳婦正在等他,早就聽兩個兒子說是八爺來了,她就在屋裏擔心不已,一見他進屋就趕緊去侍候他換衣洗漱,忍不住說:“爺,八爺現在那個樣子,你靠過去也未必有用啊。依我說不如還是向著佟家使使勁的好。”

  皇上掐著安郡王府的摺子不給批,他們要找人求皇上,那就該找個能在皇上面前說得著話的。皇上跟八爺如何那算皇親國戚的事,他們不摻和,但要是皇上對八爺這個兄弟好的話,怎麼會登基三年都不封他?

  不說還升回貝勒,給個貝子也不至於太寒磣。

  說來當今封人時是吝嗇了些。卡他們安郡王府不說,皇上的親兄弟受封的也就那幾個,剩下大多數都混得還不如康熙爺那會兒呢。那時好歹都記著是皇上的阿哥,大家總會多給兩分面子。

  現在是皇上的兄弟了,誰還理他們呢?

  錫貴換過衣服躺倒下來,長歎道:“……佟家那就是個無底洞,咱們家的家底你清楚,喂不飽的。剩下你見哪家還敢管我的事?八爺再怎麼樣,總比我好。他肯在這時拉我一把就是比什麼都強啊。”

  剩下的,怡親王是緊跟著皇上的,他托人說合幾次都不肯替他說項。

  除了八爺他還有第二條路嗎?

  圓明園裏,李薇笑得前仰後合的,四爺一面給她撫胸順氣,一面笑著罵張德勝:“瞧你這張嘴把你貴主兒給逗得,笑壞了可怎麼好?”

  張德勝被罵得都快飄起來了,連連磕頭正色道:“奴才句句是真的,可不敢哄萬歲爺和貴主兒。”

  李薇笑得擺手,四爺怕她真笑岔氣了,拉過來給她順背,讓張德勝下去,喊蘇培盛賞他。

  屋裏沒了外人,李薇才深呼吸幾次,一看四爺又想笑了,道:“弘昐真的被按摩太監按得慘叫?”

  四爺的手還放在她的背上輕輕撫著,道:“你當那時他忍得住?”

  她都多少年都沒聽過弘昐慘叫了?這孩子長大後格外注意形象,特別是在她面前再也不肯做小兒女態了。說來這幾個兒子都是一個跟一個學的。

  四爺聽她說得笑道:“真的?”

  “可不?”她扳著手說,“弘昐是跟你學的,到我那邊也是坐得板板正正的,跟你才上了幾年學,見著我就再也沒有往我身上撲了。”

  她特別怨念這個,幸好後面還有弘昀,不過弘昀也是跟他哥學。到弘時後,她就知道這都是誰影響的了。

  起頭的就是他。

  四爺認為這很好,“他當時都多大了?該懂事了。要是四五歲了還一見額娘就往娘懷裏鑽像什麼樣子?”

  結果晚上到了帳子裏,她老把他的頭按懷裏。

  一回兩回就算了,一晚上都這樣。等兩人洗漱後重新躺下來,四爺過一會兒就想明白了,在被子裏沒辦法打她,在那肉厚的地方擰了兩把,滑不溜手。

  她被他擰PP擰得往前一躥,差點撞到他的下巴,兩人好懸都讓開一瞬。

  “你幹嘛?”她問完就明白了,這是還想要?不過都洗過了啊,唉,拿他沒辦法。

  四爺正打算冷笑‘你又作弄朕’,沒準備好就被拿住了要害。

  一刻後,她在被子裏張著手問他:“我去洗洗手?”

  四爺還在喘,面泛桃花,掀被子下床:“你等等,朕去兌水。”

  她看他好像剛爽完還在出神,怕他走路不穩,囑咐道:“要不你緩緩再起來,省得頭暈。”

  四爺惡狠狠的橫了她一眼,橫得她心蕩神馳,差點想說要不先回來,省得一會兒還要再洗第三回。

  等洗完手,他把她調了個個,兩人像兩把勺子一樣抱著睡了。他從後面抓住她的雙手說:“不許再作怪,乖乖睡覺。”

  她扭頭在他嘴上親了下:“那晚安。”

  四爺笑得一臉又愛又恨,也親了她一下,又親一下:“乖乖睡,明天朕陪你坐船。”

  這次坐船一點都不開森。因為所有的窗戶都沒打開,除了在湖上漂漂,吃了魚後,根本沒什麼好玩的。

  等坐完這趟船,四爺就開始準備回宮了。

  馬上就快到頒金節了,從十月到三月份,幾乎隔上十天半月就有個節日或大日子。

  要開始閒不住了。

  行事曆很快送來了,大部分都是四爺親自核定的。將近半年的時候,他給安排的滿滿的。

  首先是頒金節,然後是萬壽節(他的生日),中間還插了弘時和弘昤的生日,他還打算抽出兩天來帶兒子去景山打獵,西山太遠去不了,今年去的又很倉促,明年找機會帶著他們(李薇和孩子們)去西山好好玩一趟。

  李薇表示很期待。明年她應該不會這麼倒楣又感冒了吧?

  然後是冬至,過年,十五,皇上耕田,皇后養蠶。一共五個大日子,都幾乎是要請全朝的人來圍觀的。

  而這幾個日子李薇也都逃不了。

  這樣一看,她真心連宮都不想回了。

  她跟四爺說,他摸著懷裏又撒嬌的人哄道:“明年朕早點帶你到園子裏來,咱們行完先蠶禮就住過來,好吧?”宮裏是狹窄了些,不及園子好。

  然後說他們現在回宮,正好園子裏接著改建,蓮花館還是太遠了,還想在九洲清晏旁邊再給她起一座院子,圖紙都畫好了,等明年她過來就能直接住了。

  他太興頭了,李薇不好說‘這會不會太浪費了?’,這跟看煩了家裏的擺設重新裝修或傢俱全換還不一樣。

  她說:“這會不會太花錢了?”

  四爺表示完全不會:“房子總有人住的,日後咱們長長久久的住在圓明園,朕還想把園子擴一擴。”

  天下第一園。

  想起後世對圓明園的溢美之辭,她現在一點都不覺得浪費了。

  四爺讓她給新園子起名字,桃花塢聽著像不像桃花島,現在瀟湘院也有了,李薇道:“怡紅院?”跟著馬上說不好,‘紅’這個字太敏感了。

  他才剛要點頭,就聽素素改口道:“稻香村。”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想起中式點心。

  然後她又說也不好,非讓他起。

  結果四爺起了個特別俗的:“就叫五福堂吧。”

  李薇道好,想說這下住到變成老太太都不用換匾了。

  不過她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四爺摟著她輕輕說:“朕只願素素五福俱全,長長久久的陪著朕呢。”

  李薇揪著他胸中的盤扣豆豆:“只怕到時萬歲該不讓我陪了,多得是人要陪著您呢。”

  四爺邊笑邊歎,“你啊你,那些秀女進來後朕連一個都沒見過,到現在還來說這種話氣朕,朕的心意算是都喂了狗了。”說著伏在她耳邊,“都喂了你這條小狗了!”

  她捧著他的臉,湊上去。

  裏屋突然一靜,外屋侍候的蘇培盛給玉煙使個眼色。她從簾子縫往裏看,果見萬歲爺與貴妃摟在一處,兩人的嘴都叫堵住了。

  外面的人就悄悄都退出去了。

  屋裏兩人親來親去親個沒夠,早忘了剛才說的是什麼了。

  倒是四爺還記得,親夠口渴叫人進來倒茶時,他一面端茶一面對她說:“要不這麼著,等回去後你還照舊搬到養心殿來住,朕離你近些也自在。”

  李薇拿著牛肉雞蛋麵包(三明治),正吃得香,還讓他:“你也吃。”

  宮裏東西都小巧的厲害,這樣雖然餓的時候吃起來費勁,但因為小就不占肚子,什麼時候吃都不擔心吃了這個該吃不下飯了,還能多吃幾種口味。

  四爺也順手拿了一個,平常他很少吃肉,也就吃面時肯吃幾片牛羊肉,平常桌上的菜總是一個勁的盡著素菜挾。

  但據她觀察,他並不是認為肉不好吃,而是那古怪的修仙帶給他的影響,還是認為儘量不吃肉,人會乾淨點(= =)。

  不過自從有雞蛋醬(沙拉醬)後,他就不排斥吃三明治時夾兩片肉。

  而且有件事讓她很高興,經過她不懈的努力,一面自己減,一面給他增重,現在他的腰圍終於比她大了哈哈哈哈!

  由於三明治的吸引,她沒聽到他說了什麼,結果回宮後她徑直回了永壽宮,不一會兒養心殿就來人找了。四爺剛回宮,蘇培盛忙得腳不沾地還要跑過來找她,一面笑著說貴主兒肯定是放心不下五阿哥,一面把她給領回了養心殿。

  四爺就在東五間裏等著她,見她到了才去前頭,臨走前說:“剛忘了事沒交待你,一轉眼你就跑得不見了。一會兒送端儀他們去寧壽宮一趟,誠郡王、淳郡王、老五和老九家的都進來了,到時讓她們見見。”

  這事難道不該讓皇后來辦?!

  李薇爾康手伸著看四爺話音未落人已經不見了。

  她瞬間想把他拉回來抽一頓!

  好吧她明白他跟皇后有心結,這種好事不樂意交待她。可是!

  ……

  可是半天,李薇還是決定承擔起責任來。說來貴妃身份在這裏擺著呢,她一面擔著他的寵愛和信任,一面也該做點事。

  果然回宮後就各種討厭事都出來了!

  還是圓明園裏好,明年還有新屋子五福堂住呢,名字再像給老太太住的她也不在乎了。


☆、365、尺寸

  帶著公主們去寧壽宮溜了一圈後,李薇回到養心殿就躺倒了。累的。

  等四爺回來也是一副身上像多背了五十斤米的樣子。兩人洗漱後就在榻上簡單用過了膳,四爺才坐下歇會兒喝口茶,跟著就突然坐起來說:“對了,朕還要看摺子。”

  說罷一面歎氣下榻換衣服,一面奇怪道:“怎麼一回來就覺得時辰都短了?”

  李薇知道:“那是因為見人見多了。”

  四爺恍然大悟,道:“正是,朕回來一本摺子沒看,都用來見人了。”今天早上到現在人見了有幾十個,話說了一大車,人累得腦子都木了,摺子一本沒看!

  簡直是浪費時間!

  李薇侍候他換完衣服,看他一臉跟摺子有仇的架勢去前頭看摺子了,要說虐戀情深,必須是四爺跟摺子。

  她也閒不住,撐著精神讓人把請見的牌子都遞上來吧。

  結果好傢伙一口氣捧上來四個託盤!

  外頭的請見牌子跟傳說中的綠頭牌很像,聽說外面四爺見人時,大臣們的請見牌子也是一樣的,都跟飯館點菜似的。

  四爺的牌子上大概寫的就是人名和這人的姓氏。李薇裏的簡單點,一般是家裏的爵位。她這裏見不到外臣女眷,都是宗親,所以一遞牌子都是跟愛新覺羅家論親戚得多些。

  李薇看到託盤也不馬上就看,而是先掃一眼,問:“還有沒有?”

  就跟電視劇裏演的似的,妃子們為了讓自己的綠頭牌能被皇上看見就掏銀子賄賂太監。請見牌子裏也有貓膩,所以她都是先多問一句。

  不管怎麼說,敢明目張膽騙她的人還是少見的,特別是侍候她的。

  趙全保上來道:“回主子,奴才對過了,這些全都在了。”

  李薇點點頭,這才讓人拿上來對名單——光看爵位她也認不清誰是誰啊。

  對完所有人名,大概齊能想起來都是誰了,再讓人備賞。這個不用急,可以先備兩三份,她今天下午就要開始見人。照這些牌子們的數量看,過年前她不用想有空閒時間了。

  結果下午見人的間隙,針線房又來人了!

  該做新年的衣服了。只好先讓她們等著,於是四爺進屋時就見不著人,聽說在屋裏量身就直接進去,果然看到素素只穿單衣站在屋當中,兩個針線嬤嬤在量身,一個宮女在旁邊侍候著。

  李薇一見他就道:“對了,萬歲也要量呢。”

  四爺擺手道:“朕不用量,就照去年的尺寸做吧。”

  “不行,”她這麼說,屋裏的兩個嬤嬤好懸沒跪下。但見萬歲還笑著,貴妃也笑著,這才鬆了口氣,就這一會兒背上就起了一層冷汗。

  四爺笑道:“怎麼不行?”這是又想折騰朕了?

  李薇呵呵道:“萬歲您的尺寸肯定變了。”腰都粗了好嗎?兩邊一抓都是一把肉啊,肩肯定也寬了,最近哪怕只在帳子裏看也能看出來,肩上那塊肥多了,連背抱著都更厚實了呢。

  當然,也更重了。

  四爺從善如流的讓針線嬤嬤量完貴妃再來量他。

  針線嬤嬤們一年也要侍候貴妃好幾回,有時萬歲爺得了什麼新料子都記著再給貴妃做兩身,她們也要過來,按說也不少看貴妃沖萬歲爺撒嬌,那嬌滴滴的勁,讓她們看了都臉紅。

  今天算是知道貴妃對著萬歲真是自在,什麼話都敢說啊。

  不過這個尺寸的事,她們還是信貴妃的話。男人從來不在意這個,還是女人看得准。

  果然一量出來,四爺看了就驚了,笑道:“真是沒想到。”然後傳令讓人把尺寸都給改了。再看素素笑得一臉得意勁,他這腦袋一轉就懂了,等人走了把她拉過來按到榻上咯吱。

  “朕說你那天怎麼量完朕的腰那麼樂呵呢!”他的兩隻手像魔爪一樣在她癢癢的地方殘酷無情的抓來抓去,讓她笑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最後兩人都快滾到榻下去了,四爺耍賴直接坐到她大腿上來撓她癢癢!腰使不上力還讓她怎麼反抗啊!有用上布庫的手段來撓癢癢的人嗎?

  李薇拼命求饒,硬是沒辦法把他的大手抓到嘴邊來親:“饒了我吧好人……”

  四爺讓她親得下面差點起來,不敢再鬧下去了,只好就這麼放過她。

  說起今天見人的事,兩人都有一肚子的抱怨。

  四爺歎氣:“照這麼下去,到過年前朕能批幾本摺子都說不好了。”

  李薇更是今天差點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了,可她又不能任性的說不見。能把牌子遞到她這裏來的都是四爺的親信人,跟永壽宮近才來的。

  更何況好多人都是有話要透給四爺才來找她的,不管是好是壞,她都要好好聽了再如實告訴他。

  比如這次她就聽平郡王福晉曹佳氏說,安郡王府的嗣子叫錫貴的正在四下鑽營,聽說尋過佟府三爺的門路。

  當然也找過曹佳氏。曹佳氏人緣好,不管落魄不落魄的到她那邊都受不了冷落,雖然有些事她根本就不會答應,但就沖這份好臉,人就願意登她的門。

  不過曹佳氏是實打實的帝黨,甚至比平郡王還忠心為君。四爺還是不喜歡曹家,但比以前好多了,就說了句‘當慣了奴才,改不掉了’。

  曹家大概都是這樣教育,一心為君神馬的。

  說起來江南那塊李家也退下來了,比起曹家,李家退得比較無聲無息,孫家也快了。江南賦稅能養活半個大清的人,又是歷來文人薈萃之地,只有心腹中的心腹才敢往那兒放。

  一朝天子一朝臣吧。

  曹家不管是不是想再起來,但只要他們忠心,四爺一點都不介意留下他們。

  她跟四爺這麼說,他下午就把隆科多叫進來罵了一頓。不過打完巴掌給甜棗,京畿大營讓他領了。

  除了一個他,還有十四。

  是挑十四還是十三,四爺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十三留下來幫他處理朝政,十四畢竟是親兄弟,先練練吧。日後不行再換。

  反正手上掌兵的根本不可能讓他們拿太久,隔幾年就要輪一回。等隆科多把十四帶出來就可以下臺了,日後最多留他在京裏做個老實郡王就罷了。

  十四之後,他看好十五,十六兩兄弟中的一個。

  不過這都是今後幾年的事了。

  今年的頒金節更像是為聖壽預熱。四爺登基三年了第一次慶祝萬壽節,怎麼瘋狂都不為過的。李薇看著頒金節的熱度,很替四爺擔心。

  四爺問她擔心什麼,她說擔心萬壽節時會喝酒喝太多。

  她算過,四爺到時先要祝酒三杯,然後是弘暉等阿哥敬酒,弘晰、弘晉等要單獨敬。就算這兩撥阿哥一次只喝一盞,那也有五盞了。

  之後宗室親王裏,跟怡親王肯定是喝三杯,更多也有可能,三爺等人會少一些,也有一人一杯吧?不算十四爺,到十七爺是九杯。如果十四跟十三爺都是各三杯,目前為止共計二十杯。

  這只是親兄弟們!裕親王等肯定要喝,一人算一杯。

  親信大臣們肯定也要喝,一人一杯。四爺現在常見的人她能數出來的有十幾個吧。

  到這裏約四十杯。

  她這麼算著,四爺哈哈大笑,按住她的手讓她不用再數了。

  “席上的喝的是米兒酒,那個不醉人。”他笑著說。

  別逗。你當我不知道你也喜歡顯擺自己海量嗎?到時手一擺‘換好酒!’,到時喝混的醉得更快。

  而且,宮裏的太醫治醉酒是挺有一手的,還十分科學——就是催吐。

  只要一醉了,宮裏就有催吐的茶,灌下去一會兒吐乾淨了眼就不直了,人也不醉了,就能回席上接著喝了。

  老這麼吐誰經得住啊?

  李薇早就嚴令弘昐他們平時只能喝米兒酒。可她能嚴令兒子們,管不了這個大的。

  所以她玩賴道:“那萬歲金口玉言,今年席上只用米兒酒?”

  四爺卡了殼,改口哄她道:“備了兩三種酒,朕平時也不常飲,高興的時候喝兩杯也無妨。”

  李薇冷哼。

  他也耍賴,捧著她的臉道:“瞧朕的素素,發脾氣的小模樣多招人啊。”說著堵上來一通親,親親親。

  親完她暈了,四爺此時再道:“素素就應了朕吧?”

  她茫然點頭,他才要笑,她回神了!

  一面點頭一面說:“……不行。”

  四爺頓了下,再次大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366、為女難

  又是一年新年到。

  李薇站在屋裏看外面飄飄揚揚的大雪,說:“終於下雪了。”

  玉煙笑道:“前幾日五阿哥還說想堆雪人,打雪仗呢,這下可好了。”

  李薇說的倒不是這個。天時這東西太折磨人,從冬至起,四爺就是又盼著下雪,又怕下大雪。結果十一月都過了中旬了,還是不見有雪,他就天天怕旱,讓人四百里加急送摺子去河南、山東、東北等地,讓他們現在就準備打井。

  冬天土凍硬了就不好打了,所以她就聽他一面寫摺子一面發愁道:“今年說晚了,明年朕要讓他們早點開始準備蓄水,不能看到快天旱了再現打井找水,誤了農時就壞了!”

  蓄水這事各地不一。弘昐的功課上都有,關於蓄水一些地方能挖蓄水池,水庫,但有些地方就做不到。或因上官才能有限,或因地勢,或因土質,也有因風俗的,比如平空挖個大水庫壞風水什麼的。

  大部分的地方限於民智,都是靠老天爺賞飯吃的多。

  連四爺都說開啟民智方是強國之本。不過也只是說說而已。這非一時之功,也非一世之功,他開個頭不難,後面的不跟著上就糟蹋心血了。所以百世之功先放在一邊,眼下都有好多事理不清呢。

  攪得四爺好幾天吃什麼都不香,拌面擺上來都只懶懶的挑麵條。

  他吃不香了,當然要讓別人都吃不香。

  所以到了新年大宴,他告訴大家他把老五的端靜和老七的端儀定出去了。

  然後他說京裏也要建公主府以備公主回京省親使用。

  最後他說這公主府他出一半錢,各王府出一半錢。

  ‘以慰天倫父女之情’。

  四爺說得連他自己都感動落淚了,三、五、七、九這幾位爺出列跪下指天咒地的說這建府的銀子皇上您千萬別跟他們爭,皇上剛登基國庫不豐……

  九爺心裏罵:P!戶部的銀子都快堆不下了!

  不過轉頭還是說請一定要讓他們盡一盡心啊。

  四爺感動說咱們兄弟情深,真不愧都是朕的好兄弟!

  好兄弟們出宮後是什麼滋味不得而知,四爺在永壽宮挺歡樂的把李薇讓人做的批薩餅給吃了。

  蒙古也有乳酪,雖然可能跟歐洲那邊得不太一樣。但想大概道理是相通的?

  所以李薇讓劉太監試試把乳酪撒在餅皮的上面,餅放在爐子裏烤熟,直到乳酪融化為止。當然理論上應該再放些鹹肉香腸蔬菜一類的,這些專業問題她都交給劉太監去試驗了。

  未必就要做得跟批薩一模一樣,只要好吃就行。

  以前她雖然在家裏用烤箱烤過批薩,但麵粉是從西點屋買現成的,唯一知道的就是和麵用牛奶,其他東西都都是現成的切切就堆到餅上了,吃著味道還行。

  劉太監悶頭做了兩個月,直到新年才算做出來,李薇嘗過覺得不錯。因為宮裏冬天沒鮮菜,雖然有胡蘿蔔和玉米,但大部分用的都是醃菜,所以酸味本來就夠了,山楂烏梅醬沒敢用太多,沙拉醬也是拿上來讓四爺看著用。

  乍一看到這新式的餅,四爺笑道:“早就聽說你又折騰劉寶泉了,今年的新年大宴他只出來做了幾道大菜,剩下的都交給徒弟去辦了。”這要放在別處那就是藐視聖恩,但劉寶泉挺識數,打算幹完這一夥就退居二線了,他老了,也幹不動了,退居二線就不用再理那些俗事,只管一心侍候主子就是,這樣他退了比沒退還自在呢。

  無奈四爺不放心把禦膳房交給旁人,早先聽說素素還在阿哥所時有個太監就是她那裏侍候的,現在在阿哥所的禦膳房侍候。四爺讓人先查查他,若是忠心就讓他接劉寶泉的班了。

  “這東西要熱著吃。”她道,所以才把他拉到永壽宮來,剛才直接從永壽宮的小廚房裏端下來的,劉寶泉親自操刀,就在旁邊的屋裏等著,要是萬歲吃著好恐怕還要見他。

  四爺吃著確實不錯,好大一張全吃光了,吃完擦手喊劉寶泉進來,點頭說他侍候得好。然後讓人賞他,再讓蘇培盛親自把人送回禦膳房。

  畢竟劉太監看著已顯老態,都能當蘇培盛的爺爺了。

  蘇培盛讓人點上燈籠,挺親熱的伸手去攙扶劉寶泉,“走吧,劉爺爺,您這腳下當心啊。”

  他做出這副姿態來,劉寶泉坦然受了,真跟孫子扶爺爺般,還疼愛、欣慰的拍拍蘇培盛:“有勞蘇公公了。”

  蘇培盛被他氣得牙疼,不過給萬歲辦差沒有他打折扣的地方,一路孝子賢孫似的把劉寶泉送回禦膳房。

  永壽宮裏燒著暖暖的爐子,吃得一身汗的四爺只著單衣坐在那裏批摺子。他也就現在能騰出點兒空來批摺子了。李薇也在一邊幫著整理禮單,過年是發錢的日子,她要發的還格外的多,整個大清數得著的都要發。

  四爺還想給鄉野之中有名望的人都記上一筆,比如孝子賢媳一類的人物。其實就是感動中國那種。

  之前他在各地的請安摺子上都讓他們薦一些上來,結果送上來要表彰的女子十之j□j全是貞潔牌坊。李薇當然不喜歡,舉薦的官們還會寫些這些貞潔牌坊的來由,以此賺些眼淚。

  其中就有訂婚,然後未婚夫死了,然後那沒嫁過去的姑娘就捧著牌位嫁了,從此在夫家守寡,替死去的未婚夫奉養父母的。

  可是這家明明不止一個兒子,這家父母也不缺人奉養,不過是圖個名聲毀了這女子一生罷了。

  這種事看了就讓人心情不好。

  四爺偏偏允了,讓她給這家賞東西。賞的也不是這女子,而是這家的婆母。說是贊她教養出來這麼個好媳婦。

  這挨得上嗎?

  李薇不想發就把這個給隔過去了。兩人各幹各的一直到快九點,四爺才放下筆道:“該歇了,不然明天該起不來了。”

  在宮裏是能比在宮外時多睡一會兒,但也是淩晨三點就要起了。

  李薇聽他這麼說就去安排洗漱,讓人鋪床,還要去問問別的宮裏有事沒有。平常人家關燈下鎖前還要檢查門窗,有老父老母的也要去看一眼,宮裏也概莫能外。

  等她都吩咐完回來,果然四爺這個精細人又拿著她剛才蓋過章的禮單一一檢查起來。

  見她過來就拉到身邊坐下,指著那個捧著牌位嫁人的女子說:“素素不愛看這種事吧?”他歎了兩聲,拿過他的小印蓋上,輕聲道:“朕也不喜歡。都是朕的子民,朕也盼著他們都好好的。”

  那紅紅的印子戳上去,在素白的紙上格外耀眼。

  四爺歎道:“一地一俗。朕登基後才知道這天下之在,就是朕的話發下去也是一地一個樣子,多得是人不去聽,不照辦。”

  跟著他給她講起了故事。

  此地在前朝就有好多的牌坊,婦人不管是訂親還是嫁人,不管有沒有生孩子,只要丈夫死了就不能再嫁。

  後來打起了仗,那個地方死了很多男人。

  “滿鎮子都是女人,一水之隔的另一處卻不是這樣。”四爺道。

  當時為了鼓勵大家生孩子,官府甚至會強令那些女子嫁人。但卻有很多都在嫁人後自盡了,也有為了不嫁人而自盡的。

  李薇聽得渾身發寒,他把她摟著道:“素素聽了也害怕吧?朕剛知道時也覺得不可置信。有好多女子並不願意去死,但他們的父母族人卻會把她們給悄悄的弄死,然後報上自盡。”

  凡是死了的,家人宗族無不歡欣。凡是嫁了人的,自此父母親族再不相認。

  也有向外逃的,宗族還會派人去追,天南海北,經年累月的追回來就是為了把她們關在鎖畜生的竹籠裏沉下河去。

  “或水塘,或江河,無不有冤死的鬼。”四爺拿起這本摺子,道:“好歹這個女子還留著命。”


☆、367、暗流洶湧

  聽了四爺的科普後,李薇好幾天沒緩過來勁。任誰聽了這種社會新聞心情都不會太好,大概是她的反應太明顯了,到寧壽宮看戲時就突然冒出來一出《穆桂英掛帥》,烈焰紅唇的女將軍英姿颯爽,在臺上引來陣陣叫好。

  看後傳自然想看前頭的,回到永壽宮後她就憋著想把前面的也給看全嘍。大過年的不想再給自己添一個活兒——寧壽宮唱戲就是今年新加的節目,可是費了她不少功夫。

  所以她就喊人先把穆桂英女將的前傳戲本子找出來了。

  四爺喊她過去時正看到一半,剛進東五間就見他笑著把手伸給她,上下打量道:“看了戲就有精神了?”

  玉煙帶著人侍候她把衣服換了就退出去了,屋裏只有他們兩個。

  其實今天在寧壽宮看到戲時她就猜是四爺的手筆,所以才看得渾身熱血沸騰,也不知是為戲還是為他的心意,再聽他的話更是一時衝動,坐下就說:“我要也有穆將軍的本事也要把你搶回去。”關在屋裏誰也不給看!

  逗得四爺笑了一場。

  轉眼就到了十五,這天四爺特意去了寧壽宮,還把十四爺也給叫來了,取一家團圓之意。

  正因為是一家團圓,所以女眷那裏也很熱鬧。

  李薇跟皇后臉對臉。

  兩人相看兩厭,所以誰都不看誰。皇后一直看著上首的太后,面帶微笑。李薇則是雙眼盯著地毯,大腦放空。

  玉煙和常青都傳說最近宮裏有不少關於她的流言,都是各種跋扈啦,冷酷啦,嫉妒啦。搞得李薇都覺得那個賞人一丈紅的變成她了。

  下頭的人不敢隨便胡說這裏頭是誰誰誰的手筆,連柳嬤嬤也只說永壽宮惹來了小鬼。

  可李薇卻是第一個懷疑上了長春宮。

  無他,流言中連當年府裏汪氏和鈕鈷祿的事都有。

  關於汪氏是說當時李薇在逛花園,剛進府的無辜小格格汪氏看這花園景色迷人也進來逛,跋扈的李薇就不許她逛,還認為她‘沒看到我在逛嗎?還不快快退避居然敢進來?這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裏!’。

  然後罰汪氏就跪在花園裏三天三夜。

  還有鈕鈷祿氏,說是某天府裏辦宴會,李薇穿一件銀紅的衣服,鈕鈷祿剛巧也穿了件顏色相似的,四爺見這小格格年輕可愛就跟她說了兩句話。嫉妒成性的李薇就又把鈕鈷祿給關在屋裏,讓她好幾多年都不能再碰上四爺。

  這些事裏都是真假各一半,傳出去還真能唬著人。

  當時在府裏的人幾乎都知道這個,但敢惹上永壽宮的卻沒幾個。退一步說,其他人來惹永壽宮圖什麼呢?就算能惹得皇后和她大亂鬥,然後她們兩個兩敗俱傷了,都倒下了,底下也沒人能很快接上來受寵啊。

  李薇還算是瞭解四爺的,他要真是能從府裏再扒出一個喜歡的,那就絕不可能這麼多年都沒動靜。她跟四爺真正感情好起來還就是登基以後的事。登基前好歸好,總欠點什麼,現在她才真的對兩人的感情有數了。

  照他的性格,在以前真喜歡上汪氏、耿氏她們中的一個,那是絕對不會憋著自己的,最多會多給她些面子,賞些東西之類。

  既然這些以前的不可能,現在進宮的這些人呢?

  李薇注意得最多的就是年氏。

  今天年氏沒來長春宮,但是過年時咸福宮裏住的庶妃們都來給她請安,當時年氏在人堆裏一點也沒有急著求表現,沉默安靜完全看不出是個什麼性格的人。

  玉煙打聽來的是就連侍候年氏的宮女都對年氏不大瞭解。

  “不過聽說年庶妃手挺大,今年過年她就從年家給她送的東西裏挑出不少賞了挑香。”玉煙道。

  重賞宮女,年氏這是想走什麼路線?

  李薇想起以前找工作的時候,一個同學說特別奇怪。她進了一家公司,簽了合同後工資獎金都很豐厚,福利也特別好。就是老闆不給她派工作,也不說讓她負責哪一攤,她不想閒著吧,幹領工資都半年了,她心虛啊。就去找老闆,老闆說讓她不要著急,說新部門很快就要建立,到時就讓她過去。

  不過她還是害怕覺得這公司不會有什麼問題吧,萬一是違法的事呢,她還是學財會的,後來就辭職了。

  李薇想年氏難道也是這個意思?她跟宮女不親近,但是卻用重賞告訴她跟著我有肉吃?

  玉煙也說之前挑香是有點不安,想著要是年氏不喜歡她就乾脆離開?留下來也沒有前程可言啊。現在年氏身邊是只有她一個大的侍候,等過幾年小的長起來了,那她不就沒用了?誰不想當主子的心腹人呢?

  後來得了賞才又放心了點,覺得年氏還是能用得上她的,估計年氏就是個冷情的人。

  年氏冷情?她是這種性子?

  李薇實在猜不出。想了會兒年氏,又把心思轉到了皇后身上。這想著誰就容易老盯著誰,不一會兒四爺就把手上的茶盞遞給她了。

  寧壽宮裏是這麼個座次:上首榻沿是端靜和端儀陪太後坐著,四爺坐在下首,皇后坐在他對面。而李薇坐在四爺這邊。

  ……她懷疑這個位置是四爺擺的。

  她冷不妨手裏讓人塞了半碗溫茶,正好半天沒喝了口有些幹,下意識的端起來飲,旁邊四爺就清了清喉嚨,然後使眼色讓她看手裏的茶碗。

  她趕緊又喝了兩口。

  他滿眼無奈。

  玉煙在身後悄悄搗她:“主子,主子。”跟著遞過來一杯茶。

  她就手把殘茶遞給她,再把茶碗接過來,正準備喝就發現這是四爺的茶碗。

  宮裏茶碗各有不同,四爺用的自然更不一般些。

  不是說它就上下裏面都是金龍,而是這茶碗是四爺親自畫了樣子燒制的,寧壽宮裏擺的這一套是她見過的:青花壽桃。

  而且,男人用的茶碗自然是要大一些的,端在手裏自然就覺得沉了。

  她趕緊雙手端給四爺。

  四爺早在旁邊等著了,身後蘇培盛也端過來了一盞茶,想著要是貴妃又把這盞給喝了,他這盞也能送上去,不至於讓萬歲爺沒茶喝吧。

  貴妃也真是厲害,當這裏是養心殿呢?萬歲的茶盞她端著就喝。

  四爺接過茶,蘇培盛才功成身退,把茶盤交給身後的小太監拿下去了。

  殿裏所有的人都跟沒看到剛才那場官司似的,不但沒人往這裏看一眼,甚至沒人有一點點的反應。

  直到回了東五間,四爺才問她:“你在寧壽宮想什麼呢?”她剛想隨便拿話搪塞,他頓了下:“還一直盯著皇后看?”

  李薇這下卡殼了。幸好四爺也不是立刻就要她回答,兩人各自洗漱更衣,用些夜宵,再他批摺子她擬禮單。最後要睡覺了,他才又提起這個來。

  她也已經想好怎麼解釋了,就說看著皇后仿佛清減了些。

  四爺嗯了聲,道:“……你倒想著她。”

  這話實在不好接,她悶頭就裝睡去了,不過也是累了一天,裝不了一會兒就真睡著了。

  那邊四爺反倒睡不著了,早上起來洗漱時就讓蘇培盛去問最近西六宮是不是有什麼事?從圓明園回來後,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前朝了,後宮的事也是委實沒放在心上。

  蘇培盛還真知道一個,這還是他從長春宮打聽出來的。

  曹得意的事一直掛在他心裏,又有萬歲爺的話在,所以他也是正大光明的盯起了長春宮的梢。一來二去還真探聽出了兩個。

  一是曹得意在家鄉收了個乾兒子,還有妻有妾,都是他族裏給他娶的。而他是不是那個族裏的也沒人知道,曹得意是康熙年間進的宮,河間府人。不過他進來時記得是不記得家鄉父母親人。

  可能是後來混成大太監了,這才輾轉跟家鄉聯絡上。一來二去的,他出銀子給族裏買田修屋,族裏給他家修了祖墳,還免得他沒了香火,娶了老婆小妾,過繼了兒子。

  過年前曹得意的這個兒子和族裏的人來京裏給他拜年,曹得意就出門去見,皇后還賞了銀子。

  另一個就是大阿哥那個落孩子的格格,又懷孕了。

  四爺聽來聽去好像都沒跟素素有關的?重點問:“可有事關永壽宮的?”

  蘇培盛本意是想表功,沒想到說了半天沒說到正題上,連忙把流言的事說了。四爺哦了聲,問他:“流言從何而起?”瞧昨天素素的情狀,她疑心長春宮?

  蘇培盛道這個從何而起不得而知,當年從府裏跟來的宮女剩下的沒幾個,全在長春宮和永壽宮,至於太監們倒是都在,但說起碎嘴傳閒話,太監們自來比宮女們要規矩得多。死個宮女有人問,死個太監從來都是沒人問的。

  “那些小子,奴才盡知。要說他們欺負欺負旁人還有那個膽子,永壽宮那是絕對不敢的。”蘇培盛最瞭解太監們了。說白就是捧高踩低。誰落到泥地裏,他們踩得比誰都歡。但要誰爬得高,那他們也是爭先恐後的巴結。

  四爺見一時查問不出也就懶得查問了,只讓蘇培盛查一查,打殺幾個把這股流言刹住就行了。

  大過年的也不讓人消停,蘇培盛帶著人在西六宮轉了一圈,發現經過幾天主子們去東六宮,結果流言也傳到那邊去了。

  “這可真是殺人不見血啊。”蘇培盛乍舌。

  不過這下他倒是不敢疏忽了,一天之內就抓了二十來個,宮女太監都有。

  蘇培盛嘖嘖,讓人把太監帶到後頭去。

  宮女們看著也就是這幾次小選進來的,個個都如鮮花嫩柳一般。

  蘇培盛的目光掃到誰,那個就禁不住哆嗦。

  “唉,你們說你們這是何苦呢?”蘇培盛這一歎,當時就要宮女要跪下求饒。蘇培盛搖搖頭說:“瞧你們這樣,咱們也不忍心。罷了,大過年的不宜見血,都關起來清清腸胃吧。”

  走前他掃了這些宮女一眼:“餓得沒力氣就不亂說話了。”

  這一下西六宮的宮女太監們一下子就老實安生多了。

  雖說一個沒殺,但好歹都吃了一次苦頭。

  李薇聽玉煙說,被蘇培盛給關起來的那些宮女直餓成了人幹,放出來了也沒辦法侍候,只能先養著。

  玉煙說得很解氣,李薇卻沒什麼感覺。

  這次流言的事四爺處置的雷曆風行,要是她也能跟四爺似的讓人搜西六宮,把所有說閒話的都綁起來不管是餓還是打,只要罰得人害怕就行。一次不行兩次,總有他們怕得不敢瞎說的一天。

  可是,她沒這個權力。

  整個紫禁城裏只有皇后能在不經過四爺的前提下去管束整個後宮的人。

  李薇自己做也不是不行,她甚至能先斬後奏。她有把握四爺不會因為這種小事生她的氣。

  ——但是,那樣她就跟四爺心中的‘素素’不同了。

  所以她也只能聽著流言,拖到四爺發現的那一刻。

  日後就算四爺察覺她的心思也不要緊,比她自己動手帶來的震撼是完全不一樣的。

  不過她想這種事日後還是會常常發生的。

  ——到那時只好再讓四爺出手了。

  敵強我弱,不能主動挑釁,最好的做法就是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

  感謝太祖!

  李薇想讓人想辦法鑽到長春宮裏頭去,最好能打聽到皇后身邊的人動靜。她悄悄叫來趙全保,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說了。

  趙全保也悄悄的告訴她:“主子,奴才已經讓人去盯著了。”他頓了下,“就是長春宮曹公公身邊的小徒弟。”

  盯曹得意不現實,盯侍候他的小太監就輕鬆多了。

  李薇倒沒意外,趙全保一向十分能幹。

  就問他現在有什麼成果了?

  趙全保說沒什麼成果。曹公公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他不玩小宮女,不玩小太監,不愛銀子,不愛賭錢。平時連個相熟的人都不來往,偶爾出宮就是回他在宮外的宅子。

  “抓不著短處啊。”他發愁道。

  李薇沒想到他打聽得還挺全面,她馬上問那這次的這個流言跟他有關係嗎?

  趙全保還真就懷疑過他,但是:“奴才沒查出來。”

  他是這麼分析的,曹得意不可能自己跑去跟人說八卦,他肯定是要找一兩個幫手幫他散出去的。這個幫手是誰?

  趙全保懷疑過莊嬤嬤,不過好像莊嬤嬤在宮女和嬤嬤中間的人頭並不怎麼熟,打聽出來的是跟莊嬤嬤打過交道的不是出宮了,就是在東六宮待著呢。

  他也懷疑過長春宮大姑姑,不過這位大姑姑雖然愛聊天,也喜歡找小宮女們一起做針線、圍爐說閒話,但是正因為她這個愛好太普遍了,每回都是一大堆人,反倒沒機會私下找旁人。

  剩下的人都還沒有滲透成功,所以不知道。

  李薇安慰他開頭不錯,再接再曆,需要啟動獎金就去找玉煙拿。

  送走趙全保,她再把玉煙叫來。

  前後大同小異。不過玉煙懷疑的範圍很廣,她不像趙全保把眼睛都盯著長春宮了。一開始她查的就是跟永壽宮曾經發生過摩擦的人。

  宋氏,汪氏,鈕鈷祿氏和顧氏。

  這四個人現在只有宋氏混得不錯,有兩個公主,住在長春宮。但說混得不錯是相比較而言。當年侍候宋氏的宮女也都在那次換宮女中全部求去了,宋氏也沒多留,現在侍候她的全是新人。

  據玉煙說宋氏現在的生活就是念經、抄經、撿佛米,偶爾會跟長春宮的嬤嬤說說因果。

  汪氏這個人不必說,太跳脫了。原來的宮女走了,新侍候她的也是敷衍得很。

  玉煙道:“連她的宮女都說混到時候就找機會出宮去嫁人。”

  看來也是沒有效忠的意思。明擺著不能得寵的主子,跟著也沒有前程。

  鈕鈷祿氏跟新進來的庶妃們交情都可以,不過角度立場顛倒了。本來該是庶妃們巴結她,但現在是她在巴結新庶妃們。架子雖然端得夠足,但誰稀罕誰是一目了然的。

  庶妃們雖然確實也都打算找靠山,但首選長春宮,其次也有宋氏和武氏兩個嬪,那是真沒把鈕鈷祿給放在眼裏的。

  顧氏聽說還不能下床。

  說完玉煙皮卡皮卡的看著她,李薇欣慰拍肩讓她也加油。

  等最後把常青叫過來,聽他彙報說阿哥所並無異動時,她真心覺得其實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永壽宮裏就沒一個是笨的。

  除了她。

  不過常青退下前,遲疑了下。

  這種反應太有內容了,她讓常青留步:“這裏只有你我二人,只管放心說。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保管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她道。

  常青是知道趙全保在查曹得意的。他們的調查方向一開始就是岔開的,但是……

  “奴才覺得這事八成就是曹得意幹的。”他說,神色猶豫。

  李薇馬上明白了,趙全保已經在查了,常青不能插手。一插手就有搶功的嫌疑。

  李薇知道常青未必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要一個她的態度。

  她輕輕點了點頭。

  常青終於放心能放手去幹了。


☆、368、一對彆扭

  常青是在四爺開府後才過來侍候的,雖然也有上進的心,一向勤勉忠心,但無奈出不了頭。

  等萬歲進宮後,他也有心再向上一步,誰知努力了大半年才發現萬歲跟前想上去的人太多了,實在顯不出他來。

  於是等萬歲想找人去侍候貴妃時,他就跳出來了。

  養心殿能少個人自然人人稱願,雖說貴妃身邊也是熱灶,但跟養心殿比還是沒人願意去的。畢竟貴妃連一茶一飯都是萬歲所賜,沒了萬歲就什麼都不是了。相較之下哪怕一直在養心殿當個掃地的,至少沒有主子倒臺的危險。

  可常青看准了他在養心殿這輩子是都沒指望了,但去了貴妃身邊就不一樣了。貴妃身邊人少,他稍微有一些功勞很容易就能顯出來。

  果然就像他想的一樣。這不機會就來了嗎?

  但常青並不打算把趙全保給擠下去。

  貴妃跟萬歲一樣,都不愛身邊的人自殺自滅。他要真對趙全保出了手,最後貴妃一定連他都不用了。

  就讓趙全保在他頭上待著也挺好的,只要貴妃心中知道他的好處就行。

  所以常青在得了貴妃的准允後,特別設了個局,拐了個彎,說是他查著阿哥所呢,結果查到曹得意了。然後就去‘請示’趙全保這該怎麼辦?

  趙全保沒那麼容易就信了他,不過理由是其次的,重點是他查曹得意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既然常青手裏有料,他是不能獨佔這口食了。

  只猶豫了一下,趙全保就表示‘咱哥倆一起為主子效力,就不要分彼此了’。

  他願意跟常青分功。

  心道小子等解決了曹得意,再來跟你算這筆賬!

  敢背後撬老子的牆角,饒不了你的。

  轉眼就到了三月,四爺卻一時半刻去不了圓明園了。端靜和端儀指婚的旨意發出後,喀爾喀和科爾沁要來謝恩。

  四爺就想著乾脆今年去塞外吧。

  避暑是其次的,他主要的目的是去那裏宣揚一下天可汗的威風勁。

  李薇在他登基的那年確實見過不少來磕頭的蒙古王公。

  有些事都是不在這個位置上感覺不到。像現在四爺就有種不見見這群蒙古王公,就拿不准他們的忠心似的。

  不過這都是李薇的猜測。因為四爺從正月猶豫到二月,說了三四次蒙古王公的事。就拿這次指婚來說,先帝那時喀爾喀族可不是聯姻首選,四爺卻嫁了個公主給他們。

  他對她說的是喀爾喀不像科爾沁那麼牛X,公主嫁過去他們不敢怠慢。其實他連一個公主都不想給科爾沁,不過為了分化科爾沁那幾個王公,嫁個公主去還是有必要的。

  既然決定要去塞外避暑,出長城後還要走很遠。所以最遲三月就要出發,不然天熱了在路上走就辛苦了。

  對李薇來說就是收拾行李,帶上孩子們,囑咐李家,再跟京裏的某幾家宗室告別一下。但四爺的工作就多多了。

  他要決定帶誰一起去,把誰留下來看家。

  帶十三還是十四,他猶豫了兩天。最後決定兩個都留下。

  他前一日說讓她準備著給兆佳氏和完顏氏的東西,說是帶上十三,可能兆佳氏要跟著去,所以你各種隨身的用品不妨多帶一份,到時可以表示親近賜給兆佳氏。

  帶上十四的話他很可能是帶格格或側福晉,所以李薇要安撫下留京的完顏氏。

  他跟她交待半天,她照他說的準備了。

  結果隔一天又說兩個都留下。

  李薇只好趕緊刪減行李,在要帶回來紀念品送人的名單裏添上兆佳氏——基本就是皮貨和人參啦。

  最後出爐的伴駕名單足有一尺長,而且讓人看著都不知道他是按照什麼標準挑的人。

  李薇也得到了路上需要應酬的女眷名單。

  不過拿到時她也沒心情看了。

  長春宮也把後宮的伴駕名單給擬出來了。李薇是四爺點名要帶上的,不過也沒說只帶她一個。李薇也忘了這後宮裏的女人都是侍候他的。

  於是長春宮擬出來的名單除了她之外,還有長春宮的蘇答應,庶妃年氏和張氏。

  玉煙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她知道自從這封長春宮的名單送來後,這整個屋子的人都在看著她的反應。

  所以李薇也只是若無其事的翻了一遍就遞給玉煙,“發下去,出發前記得叫過來認認人。免得到了外面再張冠李戴就可笑了。”

  玉煙迅速接過來:“是,奴婢一定記住。”

  別人記不記住無所謂,她是已經記住了。

  晚上東五間裏,四爺聽到她進來的聲音頭也不抬,指著地上的箱子說:“這些是今天新送來的,你瞧瞧挑幾件喜歡的,再給宮裏其他人都挑幾件。”

  他嘴裏的宮裏其他人就是指孩子們和公主。

  她應下後換過衣服就坐下挨個寫名字,然後對著單子把箱子裏的東西一個個打開看,再照名字抄在人名的後面。

  箱子裏的是最好的,帳冊上說一共四十幾個箱子,宮裏怎麼都夠分的。

  屋裏一時安靜極了,底下站的人都不說話也不抬頭。上面的四爺和李薇臉對臉坐著,卻都低頭寫字。

  四爺漸漸覺得這份安靜有些不舒服,一走神這思路就停滯了。他放下筆讓人上茶,跟著就反應過來了。

  平時素素進來都會先引他喝茶休息,再說說話。怎麼今天來了以後這麼乖?

  他一看蘇培盛,蘇培盛就趕緊過來。

  他問:“那麵包夾菜有準備嗎?”

  蘇培盛忙說準備了,悄悄掃了眼今天心情貌似不太好的貴妃,小聲道:“奴才這就讓人送來。”

  李薇也聽到了,跟著也停了下來。

  四爺起身轉到她這邊來,伏身道:“朕看看你都擬了什麼?”

  拿起名單一看,素素十分周全。前三個裏都沒她的名字。排第一位的自然是他,第二順位是太皇太后,往下依次:太后,皇后,怡親王,她,弘暉,弘昐,弘昀,弘時,弘昤,端儀,端靜……

  麵包夾菜送上來,四爺放下名單拉著她去了隔壁屋:“陪朕歇歇,今天真是累壞了。”說著疲憊的轉了轉脖子。

  李薇聽他這麼說才回神,下意識的過去捏他的肩,跟著就想起他說過她因為手勁太小,捏的從來都不管用,手跟著就放下來準備喊按摩太監進來侍候。

  他卻握著她的手放回肩上,“素素給朕按得最好。”

  李薇不想承認,但她的心情好了一點點,乾脆拿胳膊肘頂著他肩上的穴位往下施力。

  這一招厲害。

  就是不大雅觀,跟著進來侍候的蘇培盛眼都看直了,帶著人上了茶和點心就火速退下。

  四爺哎喲了聲,跟著就說:“這個好!再用點力!”結果一低頭看到她是踮著腳的,噗得一下笑出來了。

  李薇一下子生氣了,從背後推了他一下說:“笑什麼!我喊別人進來給你按。”說罷就要出去,被四爺哎哎喊著拉手抱腰的給拖回來。

  “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四爺笑著說,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簡易蛋撻來喂她:“來,這個聽說也是劉寶泉做的。”

  簡易蛋撻是因為她不知道蛋撻皮是怎麼做的,就跟劉寶泉說外面做成酥皮杯,裏面試著放上奶油和雞蛋打成的糊糊,這樣外酥裏嫩來吃應該不錯?

  劉寶泉一開始做成了收口的包子,當然吃起來也不錯,所以也成了保留曲目。

  讓四爺喂了兩個‘酥皮蛋奶杯’後,她那滿肚子的邪火都消了。

  四爺此時方笑著秋後算賬:“可算是不黑著臉了。在哪裡受了氣過來沖著朕發?見了朕還敢黑臉的也就你一個了。”

  不過李薇死活沒說,任他不管怎麼威逼利誘都沒有屈服。

  在床帳裏最後逼問不成功後,四爺也忘了一開始想逼問什麼了,她也忘了個乾淨。第二天早上起來兩人又好好的了。

  一直到出發前看到後宮的名單,四爺才想起那天的事來。

  不由失笑,原來是又吃醋了。

  他隨手把名單放到一旁,讓蘇培盛去把貴妃請過來。

  李薇早不記得那天的醋意,何況嫉妒在這裏看來絕對值得大批特批,偶爾被四爺誤會她小醋一把還行,真醋了,還醋得那麼難看就不說了。

  聽說四爺喊她,以為是去了蒙古之後的一些瑣事,一面在心裏想著一面過去了。

  果然他說的是去蒙古後要怎麼住這個問題。

  去塞外後不是就停在一個地方不動了,而是挑幾個部族當落腳點。就像先帝去江南住在曹家是榮寵一樣,四爺停在哪個部族也是非常榮幸的事。

  蒙古相當大。四爺挑的落腳點有三個,科爾沁那裏自然是博爾濟奇特氏,一個是大清跟科爾沁的聯繫很緊密,這種緊密不但表現在科爾沁的血脈就流在愛新覺羅的血管裏,還表現在科爾沁草原上博爾濟奇特氏是最大的部族。

  所以博爾濟奇特死了那麼多的公主,大清還是要不停的把公主嫁過來。

  跟博爾濟奇特氏翻臉是四爺不願意的。

  第二個是巴林部。三爺的姐姐榮憲公主就是嫁到這裏來了,這位公主到現在還在世,是大清和巴林部強而有力的紐帶。

  第三個就是喀爾喀部。

  除了這次要嫁過去的五爺的女兒端靜公主外,先帝的恪靖公主也嫁到了這裏,這位公主現在不但活著,還活得很好。為了延續這份友誼,四爺才決定再嫁一個公主過去。

  他們會先去承德停下,在這裏接見一些蒙古王公後再開始在這三個部轉一圈。

  回程的路線是保密的。

  四爺跟她解釋半天,她就點頭啊點頭。

  “你覺得好不好?”他問。

  這個路程需要她發表什麼意見嗎?

  李薇被他這麼溫柔探問,就跟年輕老師和氣又很期待的問你有沒有什麼地方不懂啊?不懂你就問我啊我很想回答你的問題啊。

  所以她找了幾個問題問他,比如咱們在承德住幾天啊,都有什麼活動啊,要賽馬嗎,要打獵嗎,要比摔跤嗎?

  四爺一一回答了她,問她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她只好再找問題:聽說蒙古菜少是真的嗎,去那裏真的要天天吃肉嗎,那裏的蚊子好像很嚇人啊,有狼嗎,有蛇嗎,有豹子嗎,有老虎嗎。沒問題找問題讓她的汗都出來了。

  四爺被她逗得哈哈笑起來。

  ——她就知道他是在逗她。

  她心道這都笑了,也該逗夠了吧?

  “素素就沒別的想問朕了?”他笑著問。

  絞盡腦汁已經再也想不出問題來配合他的李薇只能投降的說:“沒有了,爺都安排好了。”還能有什麼?

  四爺慢條斯理的跟她又說起了路上怎麼坐車,分幾輛車,男孩們平時騎馬晚上住帳篷,白天在路上時不許他們坐車。女孩們想騎馬也隨便,想坐車也可以。

  李薇嗯嗯啊啊的點頭。反正他就是愛交待嘛。

  到了承德怎麼住呢?當然是素素跟朕一起住,男孩們住在週邊,女孩們住在咱們後面。等走的時候剩下無關緊要的人就留在行宮裏,咱們去外面就不帶著了,等回去了再讓人接回京去就行。

  李薇照例嗯嗯啊啊,一抬頭看到四爺看好戲的表情。好像他偷偷買了個蘋果放在她的包包裏正在等她發現。

  她把他剛才的說的那一長串倒帶,想了下……

  四爺就看素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臉上的笑一點點變大,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再趕緊收起來換成微笑,然後又是越笑越開心。

  “這下放心了吧?”他笑道,伸開手臂讓她靠進來。

  有些事不能由自己來要求,但愛人做到了那種幸福感真是暴炸大!

  李薇現在就感受到了‘我不說但是你也應該明白’是什麼感受。

  怪不得四爺那麼愛彆扭。

  雖然彆扭之後更有可能會是生悶氣,不開心,吵架。但是當愛人真的看穿你,滿足你時,真是不一樣啊。

  她鑽到四爺懷裏時就想日後偶爾她也應該彆扭下。不過以前她沒這個屬性,現在大概是近墨者黑了。

  然後四爺再彆扭時,她一定不再不耐煩了。哪怕是他對別人彆扭了,她也要想辦法讓那些人明白,要麼就指點他們應該怎麼做。

  這樣他也能嘗到這種滿足感了。

  四爺好久都沒被她這麼粘糊過了,幾乎就是拼命往他懷裏鑽,好像也就是剛生了額爾赫的時候?那段日子她喜歡粘他,喜歡抱他,還喜歡親他。

  真可說是喜形於色。

  “真的這麼高興啊?”四爺也心滿意足的摟著她道,“那怎麼不早跟朕說呢?以前還會有話直說,想朕了也敢說,勾著朕的手指勾啊勾的,怎麼現在不這麼做了呢?”多少有些失望啊。

  李薇趕緊勾住他的手,兩人的手大小懸殊,差了三個號。

  他笑著跟她手指交纏:“以後要說啊,就跟朕說你不想讓她們去,朕又不會怪你。”說著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麼,低頭問她:“怎麼突然彆扭起來了?”

  素素仰躺在他的腿上,很理直氣壯的說:“跟萬歲您學的啊。”

  話音未落就被撲倒在下,他道:“這是在說朕彆扭?好啊,你好大的膽子。”

  李薇嘻嘻笑,天底下最彆扭的人肯定不覺得自己彆扭。說不定還覺得他坦率得很呢。

  四爺輕輕拍了她兩下,笑道:“朕一向有話直說,對著誰都是這樣。你啊你……”說著輕拍了兩下,“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說是這麼說,他臉上可是一直都在笑呢。

  看素素還在嘻笑,他心道:越來越不怕朕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69、在路上

  隊伍一眼望不到頭,大家正在路上用烏龜的速度慢吞吞的向前行進。

  繞著隊伍前後常有隨行伴駕的年輕人賽馬遊樂,一來打發下無聊的旅途,二來也能在皇上面前露個臉。

  這次出來四爺沒帶幾個兒子,弘暉、弘昐都留下了,倒是把弘昐、弘時和弘昤三個帶上了。在南三所裏住的阿哥們卻只帶上了弘晰、弘晉和直郡王的長子弘晟。

  這些男孩白天都不能坐車,全程都要騎在馬上,不管頭上的太陽有多大,路途有多辛苦都一樣。

  李薇剛才也在外面陪著端儀等騎了一會兒馬。四爺的意思是公主們日後都是要嫁到蒙古去的,這幾年只要出去就都帶上,見見世面是其次的,更多的是讓她們都趁機輕鬆輕鬆。

  女孩們一開始臉皮薄,跟著父兄去景山跑馬還行,當著一群臣下的面在路上瘋跑就有些接受不了了。李薇只好先替她們壯壯膽子。

  等看著都跑起來了她再回來。

  躺在車裏脫下靴子解開腰帶,李薇呼的鬆了口氣,對玉煙說:“看來真是老了,就跑這一會兒就受不了了。”

  外面的孩子們還一點都不累呢,聽著他們呼啦啦一會兒跑到後面,一會兒再呼啦啦跑過去。

  玉煙給她倒了杯溫茶,道:“主子說的哪裡話?奴婢這就把藥找出來,等停下來紮帳篷時就給阿哥和公主們送去。”她一邊說一邊還掩口笑。

  李薇也笑了,一面跟她說多備些,一會兒四爺那裏也要送。

  有時這個送藥未必就是他那邊沒藥,而是表示我想著你的意思。

  坐一會兒身上的汗還沒下,她讓玉煙幫著把外面的大衣服也給脫了,換成單衣,再把牌拿出來,叫兩個人進來一起打著玩。

  這次出來都是全副儀仗,貴妃的車駕絕對夠大,走得又慢又穩,幾乎感覺不到搖晃。但只要捧著戲本子讀就能感覺到字在眼前跳,於是長路漫漫打發時間只能靠打牌聊八卦了。

  邊打邊說話,宮女太監們的消息來源跟李薇平常能聽到的都不一樣。

  像陪打牌的宮女一號說咸福宮庶妃娘娘們之前險些為兩道菜打起來。起因是庶妃們的菜都是一個膳房做的,每人天天都有一道羊肉。結果挨在一起的某個庶妃因為自家宮女不給力,每次端回來的都是羊肉包子。而另一個庶妃因為宮女去得早嘴甜會做人,每天都是不重樣的羊肉菜。

  於是前一個就說後一個欺負人,說那羊肉包子羊肉餅她吃的都想吐。後一個就說份例如此你這麼能那就往上爬什麼升成自己能獨享個小廚房了不就行了?不然人人都要讓著你,普天之下皆你媽啊。

  陪打牌的跟車太監一號也趁機說前幾日汪貴人的宮女在宮道上走著,那邊過來的不知是侍候哪個庶妃的宮女沒給她行禮,這汪貴人的宮女也跟汪貴人似的不依不饒告到了上頭。

  還有發下來的絹紗綃綾不可能花紋一模一樣,雖然都是一樣規制的東西但就有人覺得別人的比較好於是說我看你的這個好咱倆換換,那個說我不換你給我滾蛋。

  再有你的屋子比我的屋子朝向好,你門口的這株樹比我那邊的漂亮,你這邊的屋子漏不漏雨水窗戶漏不漏風等等雞毛蒜皮。

  西六宮裏確實是庶妃們比較紅,她們才進來不說,身邊跟著的也都是新人,在西六宮裏門都還沒摸清,老人們自然都盯著他們看稀罕。偶爾有點小事就傳得滿宮皆知。

  讓李薇意外的是剛進宮時住在長春宮西配殿的寧嬪武氏,在庶妃進來前不知不覺的搬到了咸福宮前殿東配殿裏,貌似現在是她管著庶妃們的大事小情。

  可庶妃們的官司卻不是她去斷,而是吵一吵鬧一鬧就進了長春宮,不是交給莊嬤嬤就是長春宮的那個大姑姑。剛才說的那羊肉案就是大姑姑斷的。她先對那個天天輪著吃羊肉菜的說以後你讓讓人,別有好處都自己收著,日後三天裏讓人家一天也顯得你寬大。跟著再對那個總吃羊肉包子的說你自己手腳慢怪得了誰?你說你的宮女懶那你就勤快點,看著快拿膳了催她趕緊去不就行了?

  連消打帶一面都是五十大板,起頭可笑的羊肉案就這麼結了。

  等打完牌人散了,李薇再問玉煙:“長春宮那個大姑姑倒像是個不錯的人?”

  玉煙道:“長春宮大姑姑都稱許姑姑,為人還行吧。聽說皇后倒是不太愛用她,所以她就總管這些零碎事,哪裡吵架了就愛把她給拉來斷一斷。倒是沒什麼不耐煩的。小宮女都挺喜歡她的。”

  莊嬤嬤其人永壽宮上下都清楚,打過多年交道了嘛。李薇倒覺得學許姑姑也是個人物,日後有機會去長春宮一定要好好看看她。

  怎麼聽著像個居委會大媽?可別小看這種大媽,她天天搬個小板凳坐家屬院大門口,連誰家的房子租給誰,那租戶平常幾點回家帶什麼人回來一周開幾次火說不定人都清楚。絕對是一個靈通的情報人員。

  想想那曹得意不是周圍一點動靜都摸不著嗎?要是他跟許姑姑聯手,這下情報有了,管道也有了。許姑姑不得皇后的寵不要緊,曹得意得就行了。

  李薇越想越是這麼回事,上次聽來聽去都想著曹得意跟莊嬤嬤,倒把這個許姑姑給忽略了。

  她把趙全保和常青都留下了,想的就是這次去避暑,宮裏就剩下皇后一家獨大,曹得意要是不趁機做點什麼就奇怪了。

  她這邊跟著四爺什麼都不用擔心,倒是宮裏那一攤讓她放心不下。所以乾脆就把身邊的兩員大將都給留下了。看他們兩個相處起來也沒問題,都曉得要讓一步,不把路走絕,這樣堅持到她回來應該沒問題。

  走在路上都是一走一天,到晚上才會停下來。

  後勤像紮帳篷的做飯的燒熱水的都是提前半天在定好的駐紮地停下來,等主要部隊到的時候一切都準備好了。

  中午在車上吃的是簡單的各種餅夾菜和蔬菜沙拉,奶茶是現成的。四爺賞過來的食盒一打開就讓人笑了,來送菜的蘇培盛笑著說以前都是會停下來讓膳房把菜送到禦輦上去,湯湯水水的未免太複雜,現在這樣就簡單多了。

  李薇就吃到了黃瓜拌沙拉醬和包菜絲拌沙拉醬,還有一碗沙拉醬拌面——這一定是四爺吃著好才讓人給她送來的。

  快到今天的紮營地時就走得快了些,李薇在車裏坐著顛也下來騎馬,玉煙也會馬就跟在後頭。還有跟著她的車的侍衛們(少說也有兩百來人)。

  她就帶著這麼一大群的尾巴往隊伍前方跑,直到遇上四爺。

  四爺他們在隊伍的最前端,探馬一早就發現了後面有人上來,看到金黃的貴妃旗時就報上來了。

  四爺身邊跟著十五、十六兩個,他自己的兄弟是就帶了幾個小的,十七也跟來了,不過沒帶在身邊。

  他看著漸漸靠近的貴妃旗笑道:“看來是在車裏坐不住了。”

  說著拉馬迎過去。

  十五和十六跟在後面想了下,兄弟兩個對了個眼色,先由十六說:“萬歲,要不臣弟等先避開吧?”

  四爺回頭笑了下,搖頭說:“不用,都是自家人,見見無妨。”

  十五趕緊圓道:“一直無緣拜見小嫂子,今天正好能給小嫂子磕個頭。”說著推推十六,“你也是,何必掃興?”

  十六嘿嘿兩聲不吭了。

  不過看到金黃旗到眼前時,十五和十六還是不免緊張了點,他們下馬後還特意整理了下儀容,拉拉袖子扶正帽子,讓四爺看得好笑,安慰他們道:“你們嫂子是個和氣人,不必緊張。”

  素素壓根不會在乎你們是不是帽子沒戴正,衣服不整潔這類事。她根本就不會注意。

  ——因為她只會看著朕。

  四爺十分自豪的想。

  果然等素素看到他,下馬後快步過來,還是他讓十五和十六上前她才用‘原來這裏還有兩個人’的吃驚神情看著他們。

  “這是十五,這是十六。”四爺笑道,他指著哪個,哪個就上前特別鄭重的大禮參拜。

  “平常也沒機會讓你見見他們,從今天起就算是認識了。”他這麼說,李薇當然要表現得好一些,也特意端起架子笑道:“快請起來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

  不遠處是烏龜爬的長長的隊伍,周圍是一圈護衛、太監、馬的人群,隱約還有揚起的黃土,李薇真覺得這裏不是坐下喝茶的休閒地方,可眼前這三個男人都這麼認真,她當然也只好在這裏完成了見禮、客套、關心、寒暄、告別這一系列。

  好不容易十五和十六走了,閒雜人等也都退開了,四爺才把她扶上馬,兩人策馬並頭往紮營那裏跑。

  四爺一扭頭就看她插直腰坐在馬上,看著姿勢是挺好看的,小腰一挺從前從後從一旁看都美得很,讓他很想伸胳膊去摟一摟,不過還是拉著她的馬韁指點她把腰勁給松一點,背不必挺太直。

  “放鬆,你放鬆了馬才能跑得輕鬆。”他道。

  李薇能把馬騎得自我感覺很美,但她還真不會在馬上放鬆。四爺越說她越緊張,腰背挺得越直,他拍了兩下她的大腿,發現連大腿的肉都繃得緊緊的。

  “這一路朕一定要好好教教你怎麼騎馬,不然到了承德就該丟人了。”四爺說。

  他這麼說肯定就是認真的。

  李薇就有不祥的預感了。照他說的‘好好教’那該是怎麼樣的教法啊?想想他給弘昐等人寫的教案,為教她寫字一共親手寫了多少本字帖,抄了多少本詩集?

  只怕這一路都不能安生了。

  等下馬時他把她抱下來,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句:“要是在帳子裏你也能這麼用力夾著朕就好了。”

  旁邊的太監和宮女們只能到萬歲爺笑著對貴妃說了句什麼話,貴妃低頭進帳篷了。

  讓李薇認輸是不可能的,不過她也沒他這麼大膽在外面當著一堆人的面就說這種話。進了帳篷在屏風後換衣服時,她也悄悄說:“那您也要跟馬似的讓我騎啊。”

  說完她還想像上次那樣跑出去,結果這次他有準備,一把將她拉回來說:“膽子不小啊。”

  兩人換好衣服出去,再由太監宮女等人給他們裝扮上。

  都收拾好了,四爺起身牽著她走出帳篷,小聲道:“那今晚就讓朕看看素素的本事如何吧。”

  蘇培盛就瞧見萬歲又說了句什麼話,然後貴妃又低頭了。


☆、370、騎醉馬

  過了平泉,蒙古王公們就已經迎過來了。

  為了迎接皇上要迎出數百里這種事沒想到會是真的,一開始真的嚇了人一大跳。

  李薇身邊的護軍是一整軍,從上到下一齊溜,真遇上什麼事能打能扛能報信能帶她逃走,四爺跟她提過,萬一路上有事這護軍能一路護送她回紫禁城。

  所以蒙古王公的大隊人馬從前頭過來,她這邊的探馬就發現了。正走在路上呢,一隊兩個人快馬過來巴拉巴拉跟領頭的千戶一說,千戶眉毛一立,李薇就騎著馬在他旁邊,看到就想:這一定就是殺氣了。

  不過御駕這麼長,肯定不可能真有傻子跑過來打四爺。

  只是在沒有確定是什麼人之前,隊伍裏先自警戒起來了。李薇被千戶童鞋請示(暗示)立刻回車裏躲著,如果有危險咱們就有逃命了。

  李薇有種武裝演習的興奮感,知道肯定這人是有來歷的但也覺得好玩,也很嚴肅的說她馬上聽話上車。

  玉煙她們倒是比較緊張,看玉煙就是讓其他人都站在她的前頭,她就站在李薇身邊,好像時刻準備著擋刀擋槍一樣。

  再看在外面騎著馬的端儀等人也都被護衛們給搓回車裏了。李薇一面讓人去告訴她們演習開始都好好呆在車裏不許探頭探腦,一面覺得真是越來越認真了。

  確實不是一般的認真。

  士兵們全都檢查了自己的武器,整齊有序的散開。後方的輜重車全都加快腳步或趕到前頭,或圍著坐人的車(比如她的車),公主們的車也全都跟她的緊緊貼了在一起。

  坐在車前傳話的小太監嚇得都要哭了,可憐巴巴的看著車裏的她。

  李薇本來真的沒當一回事,不過車簾一飄一飄的,小太監那副‘我被拋棄’的模樣從簾子縫裏露出來實在太折磨人,她只好道:“讓他也進來吧。”

  玉煙過去喊小太監,他幾乎是連三趕四骨碌進來的。一進來就乖乖的縮在坐榻下頭,幾乎就縮在她腳邊。

  李薇安慰他們:“不會有事的,外頭多少人都圍著咱們,萬歲是真龍天子,天下歸心,老天爺都護著咱們萬歲爺呢。”

  這時說什麼都沒誇四爺有用,果然玉煙他們的情緒沒那麼緊張了。

  李薇多少有點自豪。

  略等了一刻有餘,四爺那邊的傳令兵過來了,一行四人舉著令旗快馬過來,他們要通知整個隊伍的人,不必緊張,是友軍。

  於是輜重車移開,隊伍恢復正常繼續前進。

  弘昀很快過來跟她說是科爾沁和巴林族的人來迎接聖駕。

  “皇阿瑪讓我來跟您說一聲,今晚大概還要有宴會,讓您別擔心。”弘昀來去匆匆,說完就走了。李薇讓人也去給後面的女孩們說一聲,她道:“我就說沒事吧?”

  玉煙捂著心口說:“主子比咱們見多識廣,剛才真是把我嚇壞了。”說完腿一軟坐在了腳榻上。她剛才純粹是硬撐的,這會兒才覺得渾身無力。

  那小太監此時才抹把臉,出去坐在外頭了。

  到停下來的時候,李薇特意讓人把端儀等人都先接到她的帳篷裏來,親自再安慰一遍。比起有歹人衝擊聖駕,蒙古來人對她們來說只怕更可怕一點。

  陪著端儀幾人坐了一會兒後,直到四爺來喊她才讓人把她們送回去。

  她再換衣服去四爺的帳篷。

  “賞那個小太監兩盤點心吧,今天算是嚇著他了。”李薇出帳篷前想到的,玉煙答應下來,她又對玉煙說:“你們今天忠心,也都賞一匹料子,回宮就給你們。”

  玉煙笑道:“那可好,我就先替她們謝主子了。”

  四爺的帳篷裏看樣子是剛把蒙古王公們給送走,小太監們正在把茶具和椅子等物都搬出去。帳篷裏還有好幾種很濃烈的香料味渾在一起的味道。

  帳篷的兩重簾子都高高的拉起來散味,就這她進去時還能聞到。

  四爺也是皺眉,一看到她進來就笑著說:“過來,剛才嚇著了嗎?”

  李薇笑道:“沒嚇著我,嚇著別人了。”

  四爺本想牽著她到後面去,今天在外騎了一天的馬,現在休息一會兒還要出去開宴會,想想就讓人煩。他是最不耐煩應酬人的,以前只是貝勒時還好,只要不想見人就關大門不接帖子就行。結果現在反倒是要天天見人,不見都不行。

  想起以前先帝也是,南書房外面什麼時候都是擠滿了請見的人。

  四爺輕輕舒了口氣,道:“讓他們收拾著,你隨朕去外面走走。”說罷就拉著她出去。

  外面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紅色,連地上的一切都不能倖免。不管是綠樹碧草,還是白色的帳篷,人,馬等,全都成了紅色的。

  四爺沒走遠,就帶著她在帳篷周圍轉圈,還去看了看馬。

  他這次出來只是他騎的馬就帶了二十多匹,個個都是好馬。其中一匹黑色的最為神駿,站在眾馬之間頭都仰的比別的高,見著四爺就輕踏著步子走過來,別提多美了。

  四爺隨身帶著逗馬的糖塊,掏出幾顆來給它,一手輕輕撫摸它的脖子。

  李薇沒見過這匹,應該是為了這次北巡特意準備的。

  “它可真漂亮。”她道,並不貿然上前去摸這馬。越是好馬,越像人一樣有自己的脾氣秉性。四爺以前就教過她,待馬要像待人一樣,不能把它們看做是畜生。

  他對狗也是這麼說的,百福和造化雖然不會說話,但它們都非常聰明忠誠,要把它們當人一樣尊重才能對得起它們的忠心。

  “你也來摸摸。”他牽著她的手一起來摸這匹馬,讓她也拿糖來喂它。“你來給它起個名字吧。”他道。

  聽說這是一匹母馬,李薇就道:“黑美人?黑珍珠?”

  以前總嫌她起的名字沒有韻味,這回他倒點頭說:“大俗即大雅,就叫黑美人吧。”

  一邊侍候的太監連忙上前磕頭道:“奴才一定好好照顧黑美人。”

  四爺細節癖又發作了,開始問太監黑美人一頓多少草料,給幾斤黑豆,幾斤黃豆,幾斤玉米,把那太監給問得前言不搭後語,他就轉頭問馬房的總管太監,也是把人給問趴下了。

  問完就開始給他們說這馬應該怎麼喂,還讓人拿新鮮的草料過來看有沒有混入什麼什麼草會拉著馬的嗓子,說得頭頭是道。

  他還不是瞎說的,除了掉書袋,說的也有他自己的心得體會。李薇都覺得他改日能出一本《馬經》了。

  喂馬的十幾個太監都連連點頭說日後就照萬歲說的喂,萬歲說的就是好云云。

  他心滿意足牽著她走了,眼見太陽落山,天開始黑了,蘇培盛過來請他回帳篷,該換衣服開宴會了。

  四爺再扯著她回去,路上道:“那些人沒帶一兩個女眷過來,一會兒你就帶著孩子們在帳篷裏用,嫌無趣就叫人來唱兩折子戲。”

  回到後他換了衣服就匆匆出去了,同那些蒙古王公們一樣,他也用上了重重的香料。這個除了掩蓋體味外,最大的作用是驅蟲。就連帳篷裏也點上了很濃的藏香。

  李薇要回自己的帳篷去,張起麟忙道:“貴主兒留步,萬歲爺讓您留在這兒呢。”

  她怔了下說:“那怎麼行?萬歲不在,我怎麼能待在這裏?”

  再說一會兒還要帶著端儀等用膳,他還讓她們叫戲來解悶,都在禦帳就太過分了。是以不管張起麟怎麼說她都帶著人回去了,急得張起麟團團轉,他要看著禦帳,可萬歲也讓他侍候貴妃,他又不是茅山道士有大神通會分|身術,這下可怎麼辦?

  張起麟叫來一個小太監:“快去前頭找你蘇爺爺,就說貴妃回去了。”

  小太監像條靈活的小狗,在人群中穿過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悄悄溜到席上,站到蘇培盛身後小聲叫‘蘇爺爺的時候,蘇培盛險些讓他給嚇了一跳。

  “怎麼是你小子?”這小太監是這次出巡特意挑的,蘇培盛看他一雙大眼睛又黑又大,跟百福似的,就知道萬歲一準能喜歡,還特意給他起了個得福的名字,果然送到御前,萬歲在二十幾個小太監中單挑了他。

  小得福道:“張哥哥叫我過來的,貴妃不肯在禦帳裏待著就回去了。”

  蘇培盛拍了他一下,教他道:“話不能這麼傳,你張哥哥原話是什麼啊?”

  小得福從選進宮來就直接進了養心殿,規矩是有,但沒種到心裏去,此時吃了打才趕緊改口:“張哥哥說貴妃回去了。”

  蘇培盛道:“以後學著點,跟這兒站著。”說罷就往四爺那邊去了。

  四爺早看到有人過來了,禦帳裏侍候的這兩百多個太監他不說個個都熟,但都能認出來叫出名字。這個小的就是今年新選進來的,跟哪邊都沒任何牽扯,這群小的算是難得的乾淨人,調|教好了他才能放心。

  明年他打算設個軍機處,人都看好了,到時這一關立起來,御前的事就沒那麼好打聽了。省得跟現在似的,外面的事都是別人先知道,遞到他手上慢了不止三拍。

  他是絕不想再發生雍正新錢和蔣陳錫的事了。

  蘇培盛過來一說,四爺笑了下,點頭道:“貴妃懂事,讓張起麟聽貴妃的。她這次出來身邊也沒帶人,先讓張起麟去她那裏支應著。帳篷裏讓王朝卿先領著。”

  蘇培盛暗罵這是又上來一個,不過想想張起麟又降了一格也興災樂禍,轉頭對小得福一說,道:“跟你張哥哥說,讓他好好侍候貴主兒。”

  小得福再一路跑回去,張起麟早就在等他了,見了忙問:“萬歲怎麼說?”

  小得福糊塗了,搖頭:“我沒見著萬歲爺。”

  張起麟拿這小傻瓜沒辦法,道:“那你蘇爺爺怎麼說?”

  “蘇爺爺讓您好好侍候貴主兒。”小得福道。

  “那這邊呢?”張起麟心裏多少有點數,貴妃出宮時把趙全保和常青都留下了,可見是防著長春宮那邊。萬歲身邊的人只有他跟貴妃有些熟悉,早早晚晚的萬歲想起來就該讓他去跟著貴妃了。

  小得福道:“蘇爺爺說是讓王哥哥先管著。”

  張起麟這才直起身,讓小得福下去喝水休息,再叫他隨便喊王朝卿過來。

  小得福點點頭要下去,張起麟喊住他,臨走前算是囑咐他一句:“小得福啊,日後傳話不能一節一節的說,這怎麼傳話也是門學問,日後多學學哥哥們都是怎麼傳話的。”

  小得福這批太監萬歲爺一準兒是有安排的,此時種個善因,日後未必不能結個善果。

  小得福連連點頭,他還沒學過怎麼說巴結人的話,此時滿肚皮的感激之情吐不出來,急的他在原地躊躇半天說不出來也不敢走。

  張起麟都讓他逗笑了,擺手道:“快去,快去。”

  小得福哎了聲,乾脆跪下磕了個頭跑了。

  張起麟最後是真笑了。

  禦帳右後方就是貴妃的帳篷,前後錯不了幾步遠。

  李薇讓人就在中央的主帳裏設席面,大家全都席地坐,一人面前一張矮桌,席下則是兩個說書的。因為有女孩們在,所以只讓他們說些有趣的笑話。

  外面的熱鬧勁在他們這裏都能聽到,也能看到遠處幾乎像是要映紅一片天的篝火。

  用完膳後,她又把女孩們留下玩牌逗趣。就是不想讓她們回到帳篷後再瞎想,留在這裏不管怎麼樣,有姐妹們陪著玩遊戲,熱熱鬧鬧的心裏也舒服點。

  直到四爺那邊散了,她才讓人把女孩們給送回去。

  端儀她們的帳篷就在她的帳篷後面,也是為了方便照顧。

  李薇叫來張起麟,剛才沒顧得上跟他說話,她先謝過張起麟過來幫她。雖然是四爺的命令,但話說得漂亮點總沒錯。再讓人給張起麟賞些東西,讓玉煙等人都聽他的調派等等。

  張起麟磕過頭,她讓人扶起來,這就算是暫時定了主僕名分。

  這時張德勝過來說:“貴主兒,萬歲爺使奴才來領您過去呢。”一邊說一邊沖張起麟哈腰行禮。

  這是不想來的讓來了,他是想來來不了。張德勝一聽說張起麟被送給貴妃使了,不知道多嫉妒呢。之前常青沒過去前,他就想去貴妃那裏占個先了。等常青去了他就歇了這個心思。不然去了永壽宮也當不了一把手,何苦折騰呢?

  不過現在看到張起麟過來了,哪怕只是一時的也讓他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李薇才進禦帳就聞到了濃濃的水氣,一側的大屏風後熱氣蒸騰,蘇培盛領著人在那裏侍候著,一看到她過來就進去通報了。

  跟著她就聽到四爺在屏風後仿佛是一邊撩水一邊笑:“讓貴妃去裏頭先歇一歇。”

  李薇臉上有些熱。她跟四爺在一起時都是宮女們侍候,被一群太監圍觀可是前所未有。

  ——哪怕現在讓人圍觀的是四爺。

  她裏頭等了一會兒都有些坐不住,聽著外面的動靜,聽著他什麼時候從浴桶裏出來(嘩啦啦一陣水聲),然後是一群人走來走去,這是把用過的水提出去,再然後是把浴桶抬出去的聲音。

  最後四爺帶著水氣進來了,他的臉不知是洗澡洗的,還是喝酒喝的,紅通通的。

  李薇一見就迎上去:“你喝醉了?”

  四爺搖搖頭,臉上的笑一看就知道,確實是醉了。

  他拉著她兩人一起倒在榻上,呵呵笑著解她的衣裳,抽出腰帶往後扔,一面還點著她說:“不是說要騎朕?”

  李薇很嚴肅的說:“萬歲爺,您喝醉了。”一面推他要起來,喝醉後又洗澡,這下醉得不輕了。

  四爺繼續呵呵,搖著手指說:“又想作弄朕?朕沒醉,就喝了幾杯而已。”

  醉的人都不承認自己醉了。

  李薇算是見著活樣板了,不過像四爺醉後這麼可愛的也不多見。

  不如就順著他?反正也推不開。

  於是她好聲好氣的說:“那不如您翻過來?”

  他虎著臉:“又騙朕。”

  她解釋了下騎這個動詞應該發生在她在上面的情況下,在她解釋的時候他把她給剝光了。然後他也嚴肅的說:“朕騎了一輩子的馬了,還能不知道怎麼騎?”

  她再解釋:不是她騎他嗎?

  但他始終堅持他一直是這麼騎馬的。

  外面隔著半拉帳篷一道屏風加兩道簾子,蘇培盛捧著託盤,託盤上是解酒茶,聽著裏面萬歲爺跟貴妃討論怎麼騎馬。

  站到腿酸,裏面倒是不騎馬了,但也沒功夫喝解酒茶了。

  蘇培盛只好原樣端出去,心道萬歲真是醉得不清了,他頭一次見萬歲跟貴妃在一起居然說的是騎馬,平時你儂我儂多少甜話說不夠呢。也虧得貴妃能接得下去。


☆、371、下山

  長春宮,曹得意打開面前四寸余高的一個盒子,小心翼翼的把裏面的白瓷碗捧出來。

  他迎著燭光看,只見這白瓷碗合捧大小,反口圓肚高足,通身無一絲花紋異色。雖然只是一個粗看平平無奇的素碗,但瓷壁觸手如美人的肌膚一般滑膩,胎薄如翼,幾能透光而出。

  曹得意輕輕籲了口氣,像對待傳家寶般把它小心翼翼重新放回盒子裏。不過一時藏到哪裡卻沒了主意,捧著猶豫半天,讓人尋來一隻舊夜壺,撬掉底子把盒子藏進去,然後再把底子給釘上,最後用掃帚杆子給捅到了床裏頭。

  宮裏人人都知道,永壽宮小到一隻碟子,大到一人高的花瓶,都是萬歲特意給貴妃燒的。聽說早在貴妃還不是貴妃,僅是個小格格時用的就是這種瓷器了。現在那開窯的地方連地名都變了,人稱貴妃窯。

  別看永壽宮裏這東西哪裡都有,可外面卻不多見。除了永壽宮,只有養心殿和禦膳房有。偏偏這三處地方他都鑽不進去。

  曹得意本來想從禦膳房使勁,讓人從那裏偷出一個半個,報個損毀就行了。結果劉寶泉那廝眼睛都要花了,規矩卻比誰都嚴。

  你說打了,碎片呢?別說少一個碗,少一片碎瓷都不行!

  結果那個人就讓劉寶泉給抓出來了,聽說劉寶泉生生讓人把他的嘴給堵住,把他的兩隻手放在爐子裏燒成了灰。

  曹得意本來還怕劉寶泉問出什麼來,結果劉寶泉直接就把人的嘴給堵住了。燒壞了多雙的太監立刻就被扔出了禦膳房,往上報的是這人點爐子時走神了把手燒壞了。

  劉寶泉這是擺明瞭,他只管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你們鬧你們的,別想扯上我就行了。

  不愧是在宮裏打滾了一輩子的老太監,曹得意多少鬆了口氣,轉頭開始在別處使勁。只是拿了這只碗還不夠,他想著能再多得點就好了。

  什麼時候能用上還不好說,不過一旦用上就能把永壽宮給釘死!

  外面小太監來喊他,他打開門就見是他的小徒弟站在臺階下:“師傅,主子那邊有事喊您過去呢。”

  曹得意應了出來,隨手就把門給鎖了。

  小徒弟心裏嘀咕但也不敢問,緊緊跟在曹得意後面奉承他:“主子真是一刻都離不了師傅。”

  曹得意笑了下,輕聲道:“想知道?”

  小徒弟趕緊點頭,他拍了小徒弟的頭一下:“慢慢學吧。”

  他快步走到後殿益壽齋,守在門口的宮女見他來就屈屈膝,掀起門簾子小聲道:“公公快進去吧,主子等著呢。”

  他謝過走進去,繞過一道屏風就見皇后高居榻上,一邊的炕桌上擺著一隻紅木匣子,上有黃封。

  這是萬歲發來的摺子。

  他低頭過去,在皇后手上看到一本攤開的摺子,匣子打開,黃封被破開露出裏面的幾本摺子。

  “奴才曹得意叩請主子金安。”他跪下道。

  元英示意他起來,把摺子放到一邊說:“回頭你往怡親王府走一趟,帶些東西過去。”

  曹得意答應著,一點都不往匣子上看。

  元英讓他去外面站一站,她這裏叫人把萬歲爺從前面發回來的幾個箱子裏把東西都取出來,對著單子重新一府一府的準備好,再讓人按府送過去。

  怡親王府排在第一位,往下是理親王府,直郡王府,誠郡王、淳郡王、九貝子、十四貝子,還有承恩公府、裕親王府等。

  她翻過一頁,突然愣了。

  第二頁寫在最前頭的就是李家,一等輕車都尉。

  她把這本放下,在第二本的第一頁找到了烏拉那拉家。

  元英突然像是沒了力氣,更像是胸口被一團烏雲堵住。她都能想像的到,萬歲是在寫完第一本,甚至可能是寫完李家後才發現他把烏拉那拉家忘了。所以乾脆把她的娘家寫到了第二本的開頭。

  ——她想抓住萬歲大聲喊:我不稀罕!!

  承德,避暑山莊。

  終於到了承德,李薇不免鬆了口氣。她從來不知道蒙古的部族有這麼多,而他們從那天見著科爾沁的人之後,往後的每一天都有新的蒙古部族前來見四爺。

  所以他們每天停下來後都要開迎接的宴會。

  他們的隊伍每一天都在壯大。等於是他們一個個的走了很遠的路來迎,迎上後就跟著一起再往回走。

  不如此不能表達他們對四爺的熱情之情。

  最後四爺就帶著這麼一大串尾巴終於挺進承德了。他們的旅途也終於完成一半了。

  經過四爺這些日子的科普教學後,她才知道別看現在來的部族很多,其實一點也不多。全都只是漠南蒙古的人。也就是緊靠大清疆域的這一塊。

  這塊的部族簡直就像一盤炒散的蛋花,多得漠西、漠北加起來都不如它的部族多。

  這當然是大清多年來努力的成果。另兩塊部族越少,就意味著那些部族越大,凝聚力越強。所以四爺一點都不討厭漠南有這麼多的部族想從他手裏挖好處,怎麼著也比漠西漠北要好得多。

  另外別看大清扶持科爾沁,要是科爾沁真大的能把漠南其他的小部族都給吞了,第一個急的就是四爺。

  所以她到現在才知道,別看康熙爺和四爺都挑了科爾沁姓博爾濟奇特氏的駙馬,可他們其實都不是一支的。就跟佟國綱和佟國維一樣,就算是一個父母生的親兄弟,長大後也都會為自己的利益而爭鬥不休。

  從住進承德避暑山莊的第一天起,四爺就一刻都沒閒著。

  李薇這邊也是,他見男的,她就要見女的。本來這次四爺想把太皇太后給帶來,無奈出發前太皇太后拉肚子了,只好作罷。

  太后之前在猶豫,見此也不肯來了,說要照顧太皇太后。

  不過四爺給她找了好幾個通蒙古風俗和部族的老師,想著到時提點著才不至於出錯。不過讓她驚訝的是開頭來得人多,後來就沒多少人來見她了。

  她一閒下來,四爺就讓人帶她去逛山莊了。

  這裏可比她想的在大得多得多啊。

  照四爺說的,他們會在這裏住到七月底再走,然後從這裏繞一圈就回京了。

  住到這裏感覺就一點都不像是到了蒙古,山莊裏的風格更像是在圓明園裏。不過圓明園是四處都是水,除了湖就是小溪。這裏是到處都是山林,滿眼的綠意望去好像連氣溫都下降了好幾度。

  他們住的地方還是一個湖,但除了這個湖以外的地方就全是山林了。

  四爺忙完之後就要滿山莊的找她,因為山莊實在是太大,所以她遊山莊還要帶護衛帶旗,高高的旗舉起來,四爺就知道她在哪裡了。

  等他找到她時一般天都要黑了,山裏好像天黑就會快一點。四處就點起高高的燈籠,挑高給他們照亮。

  他們或騎馬,或坐著肩輿回到煙波至爽齋,再洗漱更衣用膳。

  慢慢的這成了一個遊戲。

  她也開始次次都換個地方待著等他找過來,四爺都說多虧她帶著,他才能有機會把這個山莊給走遍。

  “不然等朕走了也不知道這莊子裏是什麼樣的。”他倒在榻上,看樣子是累得不輕。

  從三月出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從路上起他就沒有一刻空閒,趕路時要批摺子,後來還要見人。等到了這裏更是連逛逛山莊的時間都沒有。

  李薇讓他躺著,自己打開宮裏送來的匣子看。這裏面是宮裏寫給他的家信。有太后的,寫著太皇太后已經好了,讓他不必擔心。有皇后的,她拿著有些不想拆。

  可看他都這麼累了,她給他讀讀信也是應該的。

  倒是四爺半天沒聽到她的聲音,放下搭在眼上的手看過來:“怎麼了?誰的信?”一面邊一面坐起身,伸手來接。

  她遞過去,他看看外面的封皮,拿竹刀劃開封口,抽出來草草看過一遍就讓人拿筆墨來。

  李薇把炕桌上的東西都挪開,他鋪開後這就寫起了回信。

  只要是遞到他手裏的工作,再累也要幹完再休息。

  不過他寫完一封就停下了,封好後讓人拿匣子來放進去,問她要不要也寫一封交待弘昐。

  她從善如流的也寫了一封,一起封了放進去。看他寫的那封是給寧壽宮的。

  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覺得有一點點的高興。

  長春宮和皇后現在真是她不願意去想去碰的東西,總覺得有種會突然噴出毒液的感覺。

  一齊送來的信中還有弘昐和永壽宮裏常青給她的,這些都沒什麼可說的,她隨便翻翻,再看他也歪在那裏拿著信看,藍色的封皮。

  常青只說叩請貴妃娘娘金安,萬福。只是報了個平安,說是宮裏一切都好。

  她就知道他的調查並無進展。

  弘昐那裏寫得多一些,這些日子他還出宮去了趟李家,李文璧給家裏寫了信,不過寫信時還不知道她伴駕來承德了,所以信裏說問宮裏娘娘好。弘昐把這句抄上來,說這是郭羅瑪法問的,額娘一時看不到,他抄來讓額娘看。

  讓李薇好像真的能通過這句話看到李文璧的信一樣。

  四爺收起養心殿張保寫來的信,抬頭就看素素看著信眼圈發紅,一眼看到是弘昐的字就笑了,坐過去跟她一起看,解釋道:“這次不帶他來是因為他的功課,下次一定帶你們母子一塊來。”

  李薇知道他不會把所有的兒子都帶在身邊,就是雞蛋不放在同一個籃子裏的意思。有時不是想著不會出事就不去預防,他跟她說起過這次帶弘昀三個,下回就換成弘昐和弘昤,把弘昀、弘時留下。

  幾個兒子輪著來,個個都有份。

  她不好說是兒子太孝順,她又想爹了所以才紅眼圈,認了他的話窩在他懷裏點點頭。

  四爺從來了以後都沒閒著,早就想找個機會休息下了,這時摟著她就說:“明天,朕帶你去外面逛逛。”她正要高興,他就接著往下說:“爬爬山,騎騎馬。”

  她馬上就一點都不期待了。

  不過他都說了,她強不過還是跟著先坐車到山腳下,爬了被康熙爺起名為磬錘山的那個山。她爬上去的時候,四爺非讓她去摸那個所謂的錘子。

  它明明像個雞8……

  還是豎起來的。

  她死活不去,四爺說不摸就不下山,她被逼得沒辦法說兒子都生了四個了,再摸難道還要生?

  他說生有什麼不好?朕難道還養不起?

  她:……反正有您就能生得出來,不摸也能生出來。

  這句話大概戳中他了,終於他不強求她當著一堆護軍太監的面去摸那個了。

  下山時比較輕鬆,她沒有坐轎子,讓他牽著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腳時,剛好這一面又是夕陽西下,站高望遠,天地都被染成了金色。

  四爺看著這片瑰麗山河,不由得用力握拳,誰知一用力就握到一手的綿軟,他這才想起還牽著素素的手,趕緊放開,轉頭想問她握疼沒有。

  李薇不解的反手去牽住他的,率先走下去。

  四爺被她拉著走:“疼嗎?”

  李薇(?):“……腳不疼。”想想又加了句,“用了千里路的鞋底,不硌腳。”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72、(劇情)疑神疑鬼

  深夜,永壽宮前院西北角的倒座房裏正熱鬧得很。

  窗戶上掛著大棉襖遮光,屋裏正當中擺著一張舊八仙桌,常青幾人都赤著上身,個個悶熱得一頭大汗,齊齊盯著桌上的一個舊茶盅,參差不齊的小聲喊:“大,大,大!”

  “小,小,小!”

  當莊家的趙全保把茶盅揭開,六j□j,大!

  常青笑呵呵把桌上的銀子都收了,給莊家分一半後餘下的就都歸他了。桌邊的其他人如禦膳房的小路子,阿哥所膳房的許照山都喪氣的切了聲。

  常青得了便宜還賣乖:“承讓,承讓啊。”

  小路子咂嘴:“常哥不厚道。”

  正說著外面傳來‘天下太平’的聲音,一屋子人頓時都捂嘴禁聲,趙全保伸手就把油燈裏的燈芯給撚滅了。

  呲的一聲,屋裏頓時一片漆黑。

  幾人屏息豎耳聽到外面的銅鈴聲漸漸遠去,小路子才摸黑把掛在窗戶上的棉襖拿下來了,月光透過窗紗映進屋來。

  “該走了。”小路子看看天色,他這會兒回禦膳房剛好趕上做早膳。

  萬歲帶著貴妃走了,宮裏還有三座泰山呢。雖說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都不叫禦膳房的膳,但禦膳房是按著時辰開灶點人頭,不到不行。

  許照山也該走了,他侍候著阿哥所的那一堆阿哥們,現在回去也該做早膳送阿哥們吃完去尚書房了。

  兩人都告辭了,只剩下趙全保和常青。兩人悄悄送這兩人出去,回來把屋裏的東西都收拾好,骰子藏好,外頭豐慶司的雞已經開始叫了。

  兩人也都不睡覺了,貴妃伴駕出門了,可是二公主沒跟著一起走。到點他們還要過去侍候。

  打開窗戶,清新的空氣帶著夜裏的涼意吹進來,讓人心頭一爽。

  常青靠在窗戶邊上,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句:“能成?”

  趙全保心裏也不是多有底,主要是他跟以前的許照山是不錯,但是回宮後兩人也有近二十年沒見了,當年的情義還剩下多少不好說。只看許照山年紀輕輕的就能把阿哥所膳房從上到下都給攥在手心裏——雖然也有他借貴妃進宮的勢來站穩腳跟。

  但不管怎麼說,許照山現在已經歷練出來了。

  與其說他信的是許照山這個人,不如說他信的是如今西六宮的情勢,信的是主子的寵。

  他搖搖頭,嘴裏說的卻是:“許照山這人我有數,他不傻。”

  常青看得出來,他也拿不准。但他沒在此時揭破。本來這就是一步暗棋,與其說是想一口氣把曹得意給掀下來,不如說是給長春宮找些小麻煩而已。

  西五所頭所住著的是大阿哥弘暉。天剛交睫時,天地還是一片黑,各屋都已經熱鬧起來了。範氏住在盡西北邊的廂房裏,聽到外面的聲音就撐著靠起來。外屋的宮女聽到動靜趕緊拿著燈進來。

  “格格,再睡會兒吧。您這身體現在不能疏忽。”她把燈放在桌上,給範氏披上了件衣服,再把外間榻上的迎枕抱進來墊在範氏背後。

  範氏一手撫著還不見起伏的肚子,笑道:“我沒事,我心裏有數。”外面人來人往,對面屋裏的燈亮著,從她這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道:“你去那邊幫把手,看有沒有什麼能替大阿哥做的。”

  宮女遲疑了下,還是聽範氏的話出去了。她小心掩上門,往對面蘇氏的屋子走去。沒走到就被杜氏的宮女攔住,笑著叫姐姐給拉到一邊:“姐姐這是有事?來找我們屋裏的誰啊?我給姐姐叫去。大阿哥在裏頭,姐姐進去免得衝撞了。”

  宮女知道她聽範氏的話過來是不太好,可這宮女的話也太氣人了,反倒故意往門口走:“看你說的,我也常見大阿哥,怎麼會衝撞?大不了見著了我避開還不行?”

  這不是行不行的事!杜氏的宮女一個箭步上前攔住她:“姐姐別難為我們,我們格格昨天才說想去看看范格格的。”二人正拉扯著,弘暉從杜氏的屋裏出來就看到了范氏的宮女,她是範氏身邊的大宮女,貼身侍候的,弘暉一眼認出來就站住腳,讓太監把她叫過來。

  杜氏的宮女不能再攔,一面福身一面在肚子裏破口大駡。

  范氏的宮女過去,弘暉問是不是範氏有事,那宮女搖頭道正要去給格格提膳,瞧見這邊大阿哥要出來,所以在回避。

  想起範氏肚子裏的孩子,弘暉道:“下午我去看她,好好侍候你們格格。”說罷匆匆走了。

  院子裏的人這才都站直身,杜氏的宮女心中恨得厲害,逼上來問范氏的宮女可還有別的事沒,沒有就快去給你主子提膳吧。

  那宮女見此也不想再生事端,轉身就真的去提膳了。

  她今天來得實在是早,阿哥所的膳房裏還在忙著準備阿哥們的膳,一時沒功夫理她,就請她先在一邊站站,等做好了騰出火來再叫她。

  膳房裏人來人往,個個手裏都端著提著不是鍋就是碗,她也怕礙事,三讓兩不讓的就讓到了外頭。拐角處那裏正好擺著一溜幾個舊墩子,她掏出手帕搭在上頭,坐下歇歇腳。

  不想背後就是柴房,幾個大力太監一面砍柴,一面閒扯。膳房的人說不出什麼人物來,都是含糊道這個主子難侍候不吃蔥蒜,那個主子食量小什麼時候膳盒提回來都是只挾兩三口,那個主子有湯就不吃,那個主子咸啦淡啦事最多。

  宮女聽來聽去聽著熱鬧,猜都是哪幾個主子。

  不妨一個聲高的突然壓低聲音說:“最近那位,就那誰,現在的飯菜送過去都是齊整整的少一半,這是哄誰啊,一看就知道是讓別人吃了。”

  另一個就勸他道:“積點德吧,人家也是沒辦法。”

  前一個就笑道:“這些小孩子玩心眼就是玩不過大的,讓個飯菜就到頭了,還以為都沒人能看出來,連誰有鬼都沒認准,到最後只怕又是雞飛蛋打。”

  宮女的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

  自從范格格小產後又懷了現在這個,她們主僕就偷偷換飯菜吃。甚至連屋裏的其他宮女都不知道,都是她悄悄的把范格格的飯菜吃了,為防被人看出來都是特意學著格格,她愛吃的她就多挾幾筷子,她不愛吃的她就不動。

  可能是疑心偏有鬼?她一時也鬧不清這兩個太監是真說的格格還是說別人。一直到提著膳盒回去都魂不守舍的。

  到了用膳的時候,她又是說要陪著格格一道用,看其他人都很自然的出去,她突然想天天都是這樣,真的沒讓人看出來?

  只怕是早就看出來了吧?

  主僕兩人對坐著,她吃格格的雞鴨,格格吃她的兩碗大鍋菜。

  範氏才要下筷子,宮女一激靈,按住範氏的手把在膳房偷聽到的話說了。

  宮女越想越覺得她們主僕露出來的馬腳多,天天換飯菜,她還每回都吃得小心翼翼,就像那太監說的,道道菜都整齊的少那麼多,一看就不是本人吃的。比如人真就喜歡吃排骨,她會次次都只吃三塊嗎?

  範氏一聽也明白了,就算那兩個太監未必說的是她,這換菜的事也未必就安全無虞。

  這下連宮女的飯菜她也不敢吃了。

  索性放下筷子讓都端下去。宮女把兩份飯菜放進提盒裏,她肚子裏沒孩子,倒是不怕讓人害了。只不過現在格格不吃,她也不好當著格格的面吃。

  餓一頓也不算什麼。她道:“格格,要不要給你拿些點心過來?”

  範氏現在是什麼都不敢碰,連水都不敢喝一口。

  她想的是別的。

  “你說,他們那句搞鬼的人指的是誰?”她盯著宮女的眼睛問。

  “這個……這個,奴婢也不知道。”宮女哪敢說主子們的是非?每回都是格格說的,她才敢點點頭或附和兩句。

  範氏自言自語道:“照他們說的意思,是個我以前沒想過的人。”

  她在心裏想,以前她猜的人有福晉戴佳氏,有住對屋的杜氏,也有永壽宮的貴妃。這些人都可能會不喜歡她肚子裏的孩子,想要害了他。

  最不可能的人有皇上,萬歲是不會把她這個大阿哥小格格的孩子看在眼裏的。

  大阿哥,她生的就是他的兒子。大福晉那邊也不是多有力的妻族,大阿哥當不會害她。

  長春宮。跟大阿哥一樣,戴佳氏的份量有限,皇后不會為了站在戴佳氏那邊而害她的。

  她把這三個人在心裏轉了七八圈,只覺得哪個都不可能。

  直到晚上大阿哥來看她,兩人一道用膳。大阿哥看她吃得多,就讓她少食惜福,問她是不是改了胃口,吃不慣膳房的飯菜了?

  范氏一天連口水都沒喝,剛才吃的不過只是剛剛墊了底,聞言也只能放下筷子。

  “吃得慣,奴婢打小就不挑食。”她道。

  弘暉想了下,道:“明個兒我讓人從長春宮膳房給你送些吃的來。”

  上個孩子無故流產,還是他不在宮裏的時候突然沒了的。要說他不疑心是不可能的。現在的阿哥所膳房裏侍候的人聽說是永壽宮出來的,以前侍候過貴妃。范氏心有顧忌是正常的。

  就連他也不敢保證永壽宮跟這事沒關係。

  範氏多少有些心驚,大阿哥可是從來沒在她這裏表示過對永壽宮的忌憚,一時之間只敢點頭答應下來,從此就悄悄吃起了長春宮送來的飯菜。

  只是阿哥所那邊的飯菜還是照拿,宮女也是心裏有數,還是她吃,但吃得沒那麼刻意了,果然好像再也沒人懷疑了。

  主僕二人才算是鬆了口氣。

  直到過了一陣子,宮女去還膳盒,順手把膳房的點心拿回來。不過這些點心範氏是一口不碰的,都是她們吃。路上遇到杜格格的宮女也拿點心回去,宮女一眼就看到兩個格格的點心不一樣。

  她這裏就是普通的白糖糕,芝麻酥,菊花酥這三種。杜氏那裏卻是四季糕,糯米紅豆糕,芋頭酥,奶酥餑餑。

  這也太不公平了!

  宮女不服,那太監一面嘀咕一面又隨手放進去幾盤,“折騰什麼啊?還不知都進了誰的肚子呢。吃吃吃,早晚吃出毛病來也賴不著我們。”

  宮女都呆了,太監把提盒粗魯的塞回她手裏:“拿著吧。”

  宮女顧不上跟他計較,提著膳盒趕緊回去了。


☆、373、時間都去哪兒了

  範氏很快就消瘦下去了,她瘦得讓人都心驚,戴佳氏坐臥不安的想,要是這個孩子再出問題,她就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所以她就時常去範氏那裏看看,或者把侍候范氏的宮女叫來囑咐一二,無非是讓你們主子放寬心,大阿哥極看重你們這一胎,長春宮也是每日詢問的,有這兩座大靠山,你們主子還愁什麼呢?她再愁下去我就該愁了。

  弘暉也聽戴佳氏說過一兩次,可這種事他一個大男人也不好一個勁的盯著,無非只能讓人多去問問。偶爾過去陪範氏用幾頓飯。

  不巧在這時,戴佳氏有了。

  阿哥所和長春宮都是一片歡欣之聲!

  范氏卻如喪考妣,無人時拉著宮女的手:“……這下,這下我要沒命了。”說著她無助的按住自己的肚子。

  原本她想著至少這院子裏還有大阿哥是向著她的,長春宮也會看在孩子的份上多重她幾分。但那天聽了宮女的話,雖然只是太監一句抱怨,可她也拿不准了啊!

  萬一、萬一長春宮想用她肚子裏的孩子栽髒呢?

  就算是范氏也清楚,長春宮有大阿哥在就倒不了,用她一個小格格的孩子換永壽宮是筆再合算不過的買賣了。

  她都能想到,宮女自然也一樣。主僕兩人惶惶不可終日,互相安慰不會的,長春宮就算真想下手,也要顧忌大阿哥。虎毒尚不食子,第一個孩子無緣無故的沒了,這都是第二個了,這個再沒了不更坐實了這裏頭的鬼嗎?

  到這時範氏才相信她的第一個孩子大概真是福氣不夠才沒的,這第二個懷得更是驚心動魄才這麼引人注目。

  如果真有人打算用她肚子裏這個來設局,正好能把第一個孩子的死因也給歸在裏頭。如此才是事半功倍。

  範氏一直以來唯一的倚仗就是這個孩子是大阿哥唯一的孩子。

  現在大福晉有喜了,那她的孩子一下子就沒用了。長春宮再想下手就再無顧忌了!

  正屋裏,戴佳氏喜過之後更添憂愁。叫來從三年前就過來教她規矩的嬤嬤,托嬤嬤去看顧范氏的孩子。

  戴佳氏操心的事嬤嬤能猜個十成十,只是範氏那邊現在是個什麼情形可不好說,她又不靠著範氏過日子吃飯,范氏的孩子是死是活,生不生得下來她管不著。

  不過她嘴裏是這麼對戴佳氏說的:“主子不過是擔心您現在有了,那范氏的孩子如果出事會賴在您身上。”

  戴佳氏歎道:“前後就差幾個月,她那邊要真有個三長兩短的,我怎麼說得清?”

  嬤嬤道:“依我看主子這是想得太多了,也太細了。只一條,就算我過去了也未必就能保得住她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來,那不更說不清了?倒不如跟現在似的,咱們坦坦蕩蕩的,什麼都不沾,什麼都不管,看範氏是個什麼造化。橫豎清者自清。”

  戴佳氏也不好強要嬤嬤過去,見嬤嬤不樂意就罷了。等去了長春宮請安想請皇后賜個嬤嬤去看顧範氏,說的自然是她現在身體重了,難免精力不濟看顧不周。

  元英對範氏的印象並不好,一個小格格懷了孩子還讓弘暉特意求她從長春宮的膳房給她提膳,這也太沒規矩了。

  ……還讓她想起了當年的貴妃。

  貴妃當初也是天天往膳房要東西,後來診出喜信更是這也不愛,那也不要,惹得萬歲爺一口氣給她弄來兩個廚子,都是為了她。

  她看戴佳氏對範氏也有些忌憚,不打算慣著範氏的毛病,就對戴佳氏說:“你也把她看得太重了。”

  有這句話,戴佳氏自然不敢再提。

  元英笑道:“如今現成的喜事在你這裏,回去讓老大寫封信給萬歲爺送去,讓萬歲也高興高興。”

  戴佳氏聽到這個不免羞紅了臉。進宮以來的不安與忐忑頭一次都消失不見了,她終於站穩了吧?

  承德避暑山莊裏頭,李薇拆開送來的匣子,拿四爺放在她這裏的小銅鑰匙卡噠一聲把匣子上的鎖打開,裏面是滿滿一匣子的書信和摺子。

  四爺在前面忙著,說今天會有信送來,讓她先拆,拆完把重要事跟他說一下就行。

  她就照他說的挨個拆起來。

  太后的自然排在第一位,不過這位額娘跟她兒子的風格完全不同,從頭到尾不到兩百字。總結下就是東六宮人人都好,她好,太皇太后好,天氣好,國泰民安,你那邊一定也好吧?

  唯一稱得上是閒聊的就是提了句四爺臨走前送到寧壽宮的一盆姚黃開花了,美得很,她十分喜歡。

  自從那次她教四爺送鮮豔漂亮的布料後,他越來越能號准太后的脈了。今年送進寧壽宮的花十之j□j全是牡丹。

  太后當妃子時不能光明正大的屋裏養牡丹,現在可算能痛痛快快的看牡丹花了。

  李薇把太后這封信放在一邊,四爺回來肯定願意再看一遍。他會很有成就感的。

  第二封是弘暉的,這個她也放到一邊了,估計裏面有弘暉問四爺的功課。其實弘暉現在的年紀再鑽在四書五經裏已經不合適了,他早就應該培養下動手能力了。這點上弘昐也一樣。不過她從來不敢說這個。

  四爺當皇上後就不再是單純的父親了,康熙爺和理親王的例子就在眼前。哪怕四爺打算讓弘暉和弘昐在理論學習中打滾一輩子呢,她都不能開口要他給弘昐一個部門玩玩,學學怎麼臣子打交道,怎麼辦差。

  第三封是皇后的,這個李薇不想拆但不得不拆。四爺不是很喜歡讀皇后的來信,每次讀都跟看強迫症看雷文似的,一臉不痛快的表情逼自己讀完。

  皇后的信跟四爺很有夫妻相,從頭到尾寫了三張,唯一一件值得她跟四爺提一句的就是大福晉有喜了。

  李薇把這封也給放到一遍。四爺的強迫症會要求他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再親自把皇后的信讀一遍,雖然皇后在裏面只提了一句‘弘暉之妻戴佳氏五月初五經太醫院張獻診出有喜二月有餘,特向陛下賀喜’。

  剩下的還有留守養心殿的張保寫來的信,這個有可能會有密奏,所以她也沒拆。

  晚上,四爺批完今天的摺子,看著他們封箱後送回京再明發各處,今天的工作才算幹完了。他抬頭一看殿外,見天都黑了還吃了一驚。

  “都這麼晚了。”他道,本來還想著今天能早點幹完,帶素素去別處用個膳。

  蘇培盛聽出萬歲爺這是有些失望?悄悄上前道:“萬歲爺,貴主兒剛才送來話,說她在梨花伴月那裏等著您……”主子們的小情趣,不就是一個跑一個追?

  前頭看著貴妃和萬歲就玩這個,雖然他覺得沒什麼趣兒,但萬歲爺喜歡啊。

  果然萬歲一聽就笑了,剛才那副喪眉耷眼的勁也不見了。

  “那就瞧瞧去。”萬歲這麼說著,手往外一指就率先走出去了,蘇培盛在後面趕緊叫人去點燈籠什麼的,不管是肩輿還是轎倒是早就準備好了,也有馬,就是不知萬歲今天想使哪個。

  外面清風徐徐,月朗星稀。

  四爺不想坐轎子,叫人把黑美人牽來,騎上去就往梨花伴月跑過去。把蘇培盛等人全都拋在了身後。李薇聽到外面的的動靜從屋裏出來時都看愣了,只見四爺踏月而來,端得是夠瀟灑。

  ……也夠瘋。

  果然不管哪個年紀都應該有一顆童心。

  跟在他後面跑得氣喘吁吁的蘇培盛等人終於跟上來時,李薇已經把四爺拉到屋裏去了。四爺在屋裏喝著清茶看著兒子送來的信,倒是她還記著這群被四爺突如其來的童心給折騰一把的可憐人,讓人給他們準備了茶水和歇腳的地方。今晚如果沒意外就住在這裏了。

  反正山莊人少,他們大可一個個院子換著住過來。

  不管四爺是不是這麼想的,她是這麼做的。

  當日子太無聊,錢又多得燒不完時,各種消遣看起來就格外勞民傷財了。

  四爺看信時她就坐在對面,一分沒落的看完了他的整個表情變化。

  看弘暉,弘昐,額爾赫,太后,怡親王等人的信時一直面帶微笑,偶爾還呵呵兩聲,聽著挺慎人的。

  每看完一封,他都要跟她發散一下。只聽他發散的就能知道他看的是誰的信。

  太后的:他高興的說日後可以常常給太后送花,花鳥房的太監侍候的好,要再讓在江南那邊的官再找一些好牡丹花晉上來。

  弘暉的:好,不過月份還小不能驚動,朕這次就不賞東西了。

  怡親王的:唉,委屈十三了,十四這個脾氣連朕都拿他沒辦法。

  好看的都看完了,就剩下皇后的了。四爺換了杯茶,在拿起信的時候眉頭就不自覺的皺成了川字,看完沉默不語的放下,開始折騰回信。

  等所有的信和摺子都看完了,也都回完了,四爺看了一眼鐘錶,嚇了一跳:“……都這麼晚了?”他感覺還什麼都沒幹啊。

  李薇不解的看著他,再看看表,時間很正常。他進來後讀了半個時辰的信,又用了一個時辰去回信,現在是十一點。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看他的反應實在很不甘,一臉‘這是一個神秘事件’的不解,她只好安慰他道:“萬歲今天忙得厲害,過來的就晚,到這裏後也沒閒著。”

  不過現在確實是什麼都沒辦法幹了,只能洗洗涮涮睡覺去了。

  四爺在躺下後一直在想,他今天都幹了什麼?總結下來還是:什麼都沒幹。摺子都不是要緊的,大半都是請安折。他本以為半天就能批完的,再見見人,最多下午六點就能辦完正事了,正好能跟素素逛逛莊子裏的景致,累了就找個地方停下來用晚膳,再聊聊宮裏的來信。

  結果,時間到底都去哪兒了?

  外面準備把萬歲爺的回信送回京的信差捧著那個裝信的匣子顛了顛,好傢伙,比送來的時候重了一半有餘啊。


☆、374、私心

  七月末,在他們離開承德後收到的信裏得知弘暉那個格格這一胎又沒留住。

  四爺得了這個消息什麼都沒說,看樣子是一點都不在意。倒是怡親王又得了個兒子,理親王兩個,直郡王一子一女,都得了他的賞賜。

  沒生下來就不算人,就連大福晉肚子裏現揣的這個他也沒放在心上。

  九月中旬,在外巡遊大半年的四爺終於回京了。再見到紫禁城的城牆時,李薇不自覺的歎了口氣,倒是一路跟著的玉煙面露喜色,見她這樣還勸她:“主子,過不多久咱們就能去園子裏住了。好久沒見二阿哥和二公主,您就不想?”

  回京唯一值得高興的就是能見著孩子們了。

  弘昐是一路迎到京郊的,四爺讓他直接到她的車駕前來,母子二人就這麼一路說閒話說到了宮裏。聽他說這幾個月在京裏是什麼事都沒有,他和額爾赫都很好,好得不得了。

  好不好的,聽他說了不算。

  弘昐把她送到月華門外就站住了腳,他現在大了不能進後宮,除非有四爺的旨意或跟著四爺一道進來才行。

  李薇也不難為他,道:“給你的東西我都讓弘昀收著了,這時怕是已經送回阿哥所了,你趕緊回去看看吧。”她頓了下,“給傅馳他們的也都在裏頭,我讓人貼了籤子,到時你給他們吧。”

  進宮後這種交際上的事她就不再管了,就是由她準備好的東西,也都讓孩子們自己去送。

  永壽宮裏這大半年是交給額爾赫的,她就等在宮門口,一看到李薇就帶著人齊刷刷的迎上來,一群人再齊齊矮半身的拜下去。

  李薇一早扶著她了,等其他人拜完了就都讓起來,回屋後說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再找他們說話,然後都讓退下了。

  “宮裏這段日子怎麼樣?”她問額爾赫道。

  她跟長春宮的事是沒有瞞著女兒的,她該知道的都知道,就是常青和趙全保這次留下的原因也都告訴她的,讓她有什麼想法念頭都可以跟他們說。

  額爾赫顯然也是一直在注意著,她道:“八月時那個范氏的孩子又沒保住,這次還是不知不覺的。聽說她在阿哥所鬧得很凶,長春宮都讓人去看了。”

  範氏所謂鬧得凶就是夜裏哭得厲害,嗚嗚咽咽的有些嚇人。

  她要不哭還好,這一哭更顯得這事有問題。聽說戴佳氏都有些受影響,長春宮就派了個嬤嬤去教導她,十分嚴厲。

  趙全保道:“凶得很,範氏剛小產還不能下床,那嬤嬤就把侍候範氏的幾個宮女全都給罰了,有一個都能打得不能走,險些要送出宮去。”

  常青接話:“沒送成,聽說是要讓架出去時,範氏從屋裏出來跪著求情了。把那嬤嬤嚇得不輕,這才保住這了個宮女。”

  哪裡是嚇得不輕呢?簡直快嚇死了。

  那嬤嬤姓馬,方正臉倒八字的眉,看面相有些兇惡。也就是在內務府管著宮女和小妃嬪們規矩的嬤嬤,這麼些年來沒遇上過什麼難題。這次也是她該著了,之前跟長春宮走得近的那個嬤嬤得了時疫出宮後現在還沒回來,長春宮來叫她就去了。

  一開始以為也不是什麼難事。失了孩子的小妃嬪們沒幾個不鬧一鬧的,不過見了內務府的人就再也鬧不起來了。還敢嘴硬的,在她的窗戶根底下打幾個宮女太監就能把人給嚇住了。

  只是沒想到這次居然出了岔子。

  那宮女三十板子吃下來居然就不能走了,人事不省。馬嬤嬤立刻就認為是打板子的太監弄鬼,立刻就讓人把他給看住了。宮女跟太監不一樣,打壞了要問責任的。

  可看那太監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的樣子,也不像是心裏有鬼的。

  馬嬤嬤就認為那宮女是假裝,就讓人拖走給她看傷,也是嚇嚇她,要是醒著就該跳起來了。誰知這屋裏的范格格居然就跑出來了,她在坐小月呢,這一下床就成她的罪過了。

  范格格說這宮女是貼身侍候她的,兩人感情好,求馬嬤嬤超生。

  馬嬤嬤看她腿腳無力像是要往下跪的樣子,唬的還敢說什麼啊?這規矩也不用再教了,打壞宮女的罪過就這麼賴給她了。可她也不肯吃虧,事先說這架走是要給她看病治傷的,回內務府那邊他們能自己請太醫院的小太醫過來看,在這裏您可沒法給她看吧?那我們可不管了啊。

  范格格連連點頭,說絕對不敢再攀扯嬤嬤,還讓人拿銀子來給她打點。

  馬嬤嬤自然不要,帶著人就回長春宮複命了,見著長春宮的許姑姑和莊嬤嬤,自然不免抱怨兩句,說日後這差她可是不敢應了,在宮裏教規矩多少年了,先帝宮裏的妃嬪都沒大阿哥的格格難侍候。大小是個主子,她見了也要磕頭請安的,怎麼這麼不按牌理出牌呢?

  “就跟我生是要把那個宮女給治死似的。”馬嬤嬤在內務府抱怨道,“你們說說,那可是有名有姓小選進來的,誰知道家裏是哪兒的?有什麼人物沒有?治死她我圖什麼?”

  同是內務府的嬤嬤自然都紛紛勸她算了,到底是大阿哥那邊的人,估計心氣也讓大阿哥給哄高了,有些下不來,見你打她的宮女那不就跟打她差不多嗎?

  馬嬤嬤讓這麼一勸倒還緩過來了,以為這事就這麼了了,結果不出幾日,長春宮又把她給叫去問話。

  這回,問的就不一樣了。

  那個宮女死了。

  李薇才回宮就撞上這種事,雖說不管是長春宮還是大阿哥處都沒她什麼事,可她也讓人時刻盯著。連四爺回宮後忙著做秋裝,裝備聖壽,帶弘時和弘昤去景山打獵(跟以前一樣)慶祝生日都沒顧得上管。

  應該說這些事都做慣了,她閉著眼睛都知道流程。

  所以頒金節時,馬嬤嬤被送去慎刑司,她在見人賞東西,特別是見著了直郡王繼福晉,跟弘暉福晉戴佳氏是一樣年紀的人。

  弘時和弘昤去景山打獵,當天去範氏那裏打板子的太監全都進了慎刑司。李薇聽說馬嬤嬤還沒放出來,忍不住問四爺:“這事是不是越鬧越大了?”

  馬上就要聖壽了,說白了不過是個小格格的宮女死了,值什麼呢?犯得著弄這麼大的動靜嗎?

  沒想到四爺根本不知道這個事。聽她說了以後還挺不解的:“什麼事?”

  她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前因後果一交待,四爺也不躺了,叫來蘇培盛就是一頓罵,罵完還要讓人拖出去打板子。

  “宮裏出了這種事!你也不知道來報朕?!”四爺氣得怒髮衝冠,蘇培盛連連磕頭,求饒說他也不知道啊。

  李薇這回是真驚了:“你也不知道?”不妨直接問出了口。

  蘇培盛趕緊說真的沒人來報他。

  趕緊查,原來這事就長春宮和慎刑司,最多再加個打板子的粗使太監。至於內務府雖然管著馬嬤嬤,但對她進慎刑司是一問三不知,三問九搖頭。

  李薇馬上就心驚膽戰了,那這事豈不是從她這裏露出來的?前後一看,是她居心叵測?

  四爺顧不上查問,先讓人把事按住要緊,然後把內務府總管傅鼐喊來一頓訓斥,二半夜的叫人拖出去賞板子,蘇培盛也被打了,慎刑司的太監總管也被拖出去打,直接撤職,二把手頂上。

  處理完這個已經雞叫了,天邊泛起魚肚白。四爺直接換衣服去前殿,李薇滿肚子的忐忑一句半句說不完,只好先送他走,然後自己個回了永壽宮,叫來常青、趙全保、柳嬤嬤商量。

  她只覺得有一樣無論如何說不通:

  “長春宮不可能不知道這樣查過分了,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宮裏要天下太平,不能讓天下人嚼皇上的舌頭根,所以別說是流個孩子死個宮女,就算死了皇上,那也必須是正常死亡,不能是叫人害死的或病死的。就像順治帝,不管野史上怎麼說,宮裏的口徑一向是:天不假年,天妒英才,壽數如此。

  順治爺的死因就像紅頭機密檔,李薇到現在聽說的也都是野史,宮裏根本沒人提起。

  可見這種事一慣的處理策略了。

  所以不管是範氏二次流產,還是那個宮女被板責而死,都不值得長春宮冒著頒金節、聖壽、新年三重喜事的險去觸這個黴頭。

  唯一的理由就他們意不在此。

  他們就是想讓人來開這個口,可能最好的人選就是李薇。

  或許他們認為永壽宮會不遺餘力的找長春宮的麻煩,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李薇本意雖然不是這樣,但她的作法卻是正中對方下懷。

  從她發現連四爺身邊的蘇培盛都被瞞著後(不論真假),她就後悔說破這個了。

  她踩中了陷阱。

  常青道:“奴才倒覺得主子此時說破正好,真要裝著不知道,等長春宮把戲唱足了,到最後還是要揭盅的,那時咱們反倒說不清為什麼沒提前跟萬歲言語一聲了。”

  李薇這才覺得安慰了點,是啊,她在四爺面前一慣是有話直說的,以前也沒少管長春宮的事,真對這個視而不見就一點都不像她了。

  四爺說不定反而會起疑心。

  趙全保安慰道:“主子莫急,咱們大概能猜出來長春宮設的是這什麼局了。”

  到現在還看不清就奇怪了。

  不就是想把範氏那兩個孩子都賴在她身上嗎?

  另一件叫李薇想不透的就是這個了。

  皇后真有這麼狠心?用范氏的兩個孩子來做這個局害她?就為了坑她?

  或許用兩個沒落地的孩子坑她和身後的四個孩子是值得的,但她要是真的能做出來,李薇真覺得她這麼些年都沒認識皇后了。

  同樣讓她不安的還有四爺。

  李薇不由得看向養心殿的方向,她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四爺還會不會相信她?

  養心殿裏靜得很,前後左右都沒站人,蘇公公昨晚上讓打得不輕,今天根本就沒來,餘下的小太監們哪個嫌命長?連句話都不敢說。

  如今這殿外領著差事的是張起麟,殿內是王朝卿和王以誠兩兄弟侍候,現在就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守在殿外的兩道門處。

  殿裏張保靜靜的站在四爺的一側,低聲把前前後後都給說了一遍。

  “八百兩銀子一個碗。”四爺輕輕點頭,“朕倒沒想到一個碗都能這麼值錢了。”

  張保的頭都快垂到胸口了,小聲說:“曹得意還想求人買個三寸高的白瓷瓶子,只是那個當時燒得少,外面也沒多少人買這個,就沒有多的。”

  “也是,碗值什麼用呢?有瓶子才對。”四爺笑了。

  “窯工都看起來了?”他起身理理袖子,張保趕緊跟上侍候。

  “奴才親眼瞧著一個個都給綁了,窯主有四個,跑了一個已經讓抓回來了。”他侍候著四爺換了衣服鞋,回到後頭東五間,見桌上擺著一個摺子。

  四爺拿起來看,對張保道:“長春宮的。”

  張保面無表情的掃了一眼摺子,沒吭聲,萬歲這可不是想讓他接話。

  四爺自言自語道:“那朕就去長春宮瞧瞧,看看是什麼事吧。”

  永壽宮裏聽到了萬歲起駕的聲音,宮道從來少有行人,太監宮女走過都是兩兩結伴,從不會有這麼大動靜。

  李薇都能聽到一大群人走過永壽宮,仿佛能聽到他們的腳步聲。

  外面進來個小太監對常青耳語一番,他轉頭道:“是萬歲往長春宮去了。”

  永壽宮裏霎時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

  他們都在看李薇。

  她卻在看宮道的方向,想著四爺是因為什麼去長春宮呢?

  長春宮裏,四爺落座後對底下的皇后說:“起吧。”然後就把一直拿在手裏的摺子放在桌上,“朕沒看,想聽你親口說。”

  元英沒想到四爺竟然沒看摺子,她就是沒辦法當著他的面說才寫成摺子的。在摺子裏,她能有理有據,可當著他的面卻不知怎麼就會心虛。

  她遲疑的起身,坐在四爺下首,看著那摺子囁嚅道:“……前些日子,弘暉那裏的格格范氏落胎,因夜裏啼哭,我就讓人去教導她。”

  四爺嗯了聲,端起身邊的茶來喝。

  他不再盯著她看,元英反倒能說得順暢點了:“……不想那嬤嬤下手太重,竟把那宮女給打死了。”

  四爺插口:“不是只打了三十板?朕打人八十板子也沒打死呢。”

  元英被他這一打岔有些接不上,想了下才道:“……所以我就疑心那打板子的嬤嬤是故意的,叫她來問,她卻只是喊冤。”

  “所以你就把人送慎刑司去了?”四爺含笑輕聲道,“眼見就是朕的聖壽,這樣是不是太小題大作了?”

  他的聲音越輕,元英越覺得不安,她總覺得萬歲已經認定這都是她搞得鬼,這全是她的錯,他根本就不信她的話!

  她加快速度說:“這事是我想得不周,本以為她進去了很快就能說清楚……”

  “說清什麼?”四爺放下茶碗,看著她:“說清是貴妃主使的,打死那個宮女是為了滅口?”“萬歲!”元英不甘的喊道,恭敬起身跪下:“我知道在萬歲的眼裏,貴妃好得什麼錯都不會犯……”

  “你錯了,朕從來不會覺得一個人什麼錯都不會犯。”四爺打斷她的話,“你以為朕是昏君?被貴妃迷得她說什麼朕都信?”

  “貴妃也會犯錯,朕信她是因為她在朕跟前什麼都不瞞著。哪怕有一點小心思,她都不忌諱讓朕知道。”他對她說,“烏拉那拉氏,你可敢跟朕說,你這樣處心積慮的汙陷貴妃是為什麼?”

  元英抖著嘴唇,拼命找到自己的聲音:“萬歲以為我是因為嫉妒李氏嗎?”

  結果四爺居然笑了!

  元英跪在下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四爺搖頭:“你要真是因為嫉妒,朕一點都不會介意的。”他的眼神讓她發寒,“女子天性就好嫉妒,這是人之常情。朕從來沒想讓你們都當聖人,都不嫉妒。”

  他輕聲說:“朕容不下的不是你的嫉妒,而是你要用貴妃去害朕的兒子。”

  元英脫口而出:“我沒有害人!!”

  四爺被她到現在還理直氣壯的話激得站起來:“那個宮女不是人?范氏的那兩個孩子難道不是弘暉的子孫?”

  元英簡直不能相信!!她真覺得身上沒有一點力氣了,連剛才滿滿的堵在胸口的氣,想要把一切真相都告訴皇上的勇氣全都消失了。

  她突然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了。

  她平靜的說:“……萬歲以為都是我做的?”她說著都覺得可笑至極,“我害死範氏的兩個孩子,就是為了陷害李氏?”

  元英盯著皇上,頭一次覺得她跟他這幾十年夫妻做下來,竟然連彼此瞭解都做不到。他們竟然比兩個陌生人都不如。

  “……萬歲竟然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她輕輕的問他。

  四爺沒有回答。如果是以前,他不會相信,他會認為皇后做不到這麼沒人性的事。

  可是有蔣陳錫這樣的臣子在前,他對人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有了更深刻的瞭解和認識。人性本善。可當皇位擺在眼前,能一口氣把弘昐、弘昀、弘時和弘昤都能打下去,讓他們背負著親額娘狠毒的罪孽,永遠與繼續皇位無緣。

  這樣的誘惑,皇后抵擋得了嗎?

  她做不到。直到現在她都不敢直言,她對素素早就不是嫉妒了。

  他容得下女子之間的嫉妒,但容不下後宮中人對皇位國祚的野心。

  元英不想再說了,萬歲啊萬歲,你自認聖明,不是昏君。卻因為李氏就能把她當成一個可以毒殺自己孫兒的人。虎毒尚不食子,她竟然比老虎還要狠毒嗎?

  他是寧願這事是她做的,也不願意相信是李氏幹的。

  四爺道:“你好自為之。”

  然後他就越過還跪在那裏的她離開了。她跪在那裏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感到在她心口的什麼東西永遠的死了。

  這樣她反倒可以輕鬆一點了。

  等到聽說曹得意和許姑姑都被帶走了,她也只是對莊嬤嬤和匆匆前來的弘暉說:“沒事,萬歲這麼做一定是有道理的。”

  莊嬤嬤不敢再問,在宮裏有時就要當聾子,瞎子,啞巴。就比如曹得意和許姑姑之間暗地裏的同盟,貴妃剛離宮阿哥所就狀況頻頻,曹得意底下的小動作,等等。她是看到了,或者察覺了,可那又怎麼樣?

  她誰都不會說的。

  弘暉卻沒那麼好打發,他在長春宮問不出個所以然,就回去問範氏,問她那個宮女平時有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范氏自那個宮女死後好像反倒好一點了,飯吃得也多了,精神也好了。她小月子沒做好,受了驚嚇,所以此時還不能侍候他,不過已經能下床了。

  見弘暉來也趕緊整治席面侍候他。

  他讓其他人都下去,她就聽他的都叫退下,親自執壺倒酒。

  聽他問那個宮女,范氏眼一眨,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坐在燈下偏身垂首,哽咽道:“遇仙平時跟我最好,侍候我的時候是最用心的,我剛落胎那會兒,夜夜都是她守在我的屋裏,比我瘦得還厲害。”

  弘暉聽得越加沉吟,握著範氏的手道:“……你也不必太傷心了,那個宮女是什麼來歷還未可知。保不齊就是包藏禍心的,那你這淚可白流了。”說著替範氏拭了淚。

  範氏不明白她那宮女都死了,怎麼又成包藏禍心了?

  “我不懂……爺這意思是?”她順勢靠到弘暉懷裏,仰著臉望他。

  弘暉歎氣道:“總之,日後你多當心。大福晉那裏也要囑咐她兩句才行。現在這宮裏不太平。”

  不太平……

  當然不太平。

  她死了兩個孩子,一個貼身宮女,這難道還能叫太平?

  範氏倚在弘暉懷裏,整個人都忍不住瑟瑟發抖。那個宮女死後,她才第一次感覺到其實她差一點也沒命了。

  死兩個孩子算什麼?要是能一屍兩命不是更有用?

  或許人家是想殺她的,不過是沒顧得上。或許是她命大。或許,是遇仙替她填了這條命。

  范氏張著眼,無聲落淚,聽到頭頂上大阿哥開口才匆匆抹去,抬頭說:“爺說什麼?我剛才沒聽著。”

  弘暉憐惜她,道:“我說,你那宮女平時有沒有跟永壽宮的人說過話?或者你聽過她有沒有認過什麼乾親?”

  “……永壽宮?”範氏忽然覺得身上一陣冷。

  弘暉想想還是提醒她:“這次的事,讓永壽宮給洗乾淨了,難保他們下次不再用別的手段,我不能常來看你,你自己要多當心些。”

  範氏搖搖頭,堵在心口的話可她說不出來。

  她想說她的宮女從來沒去過永壽宮,也沒有認過乾親。

  她想說她在孩子流了前一直都是吃長春宮送來的飯菜點心。

  她想說……

  弘暉看範氏似哭似笑的咧開嘴,連連點頭,眼淚滾珠船落下來,人卻像打抖似的手不停的顫:“我聽爺的。”她笑著說,“我都聽爺的,我小心,我一定小心。”

  “看你,不必嚇成這樣。”他把她摟到懷裏。

  範氏再也撐不住了,埋首在他的懷裏,抱住自己想止住寒戰。可就算被大阿哥抱住,她也一點都暖和不起來。

  養心殿裏,四爺看著從曹得意的屋裏搜出來的白瓷碗,“摔了吧。”

  張保就在四爺面前,在東五間裏把這碗摔了個粉碎。

  四爺像是跑了一天一夜的馬一樣累,他下意識道:“把貴妃接過來。”

  張保正要應,他又改了口,起身道:“算了,朕去瞧瞧貴妃。”他邁過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乾淨。”

  張保恭敬的目送萬歲離開,看看這屋裏其他的杯子茶碗小碟子,尋來一摞往地上一砸,嘩啦啦一陣劇響,讓守在外面的小太監都忍不住探頭,一見這地上跟下雪似的碎了一地,撲通一聲就嚇跪下了。

  “張哥哥,這,這……”小太監的眼淚都下來了,別說打破一件都要吃板子了,這一口氣打了至少有七、八件,屁|股都要被打爛了吧?

  可是沒想到張哥哥這麼牛,一點沒當回事的讓人拿掃帚來,親自撮走帶出去扔了。

  小太監佩服的嘴都要合不上了,這才是御前貼身大太監吧?他們一件都打不起,大太監打個七、八件跟沒這回事似的。

  那要這麼說,昨天蘇爺爺挨板子,那該是犯了多大的錯啊?

  想到這裏,小太監不羡慕了。他還寧願就因為打個茶碗挨打,好歹事小啊。

  在永壽宮裏,常青和趙全保守在屋外頭,玉煙悄悄的外面進來,閃身進了茶房,她在裏面緩了會兒,就見趙全保進來喝茶了。

  她給他倒了一杯,悄悄說:“兩個都讓帶走了。”

  趙全保點點頭,喝過茶出去換常青進來喝。

  玉煙在茶房停了會兒就到外屋去瞧瞧,見里間的門關著,只能依稀聽到萬歲正在跟主子說話。

  “什麼事都沒有。”萬歲輕輕笑著說,“這是又醋了?聽說朕去長春宮就坐不住的想問?”

  李薇自然不是因為這個,她總覺得這事最後要瞭解在她身上,沒道理四爺去一趟長春宮,再來找她跟沒事人一樣。

  難不成皇后沒說?這個局現在還不到揭盅的時候?

  她心裏七上八下的,想從四爺這裏打聽,他卻顧左右而言他。

  “我真的沒有醋。”她自認表情已經很認真,很嚴肅了,怎麼四爺還是一副沒聽懂的樣子呢?“我就想知道,長春宮一個勁的查這宮女的事是不是有什麼緣故。”

  “你說是什麼緣故?”四爺一臉閒著沒事逗孩子的樣子,一面還有心拿擺在一旁的糯米糕你一口我一口的喂著玩。

  ——說皇后要害她會不會顯得太被害妄想?

  李薇還是從‘長春宮所做所為不合理’這個角度來解釋:“我想著總不會是因為這一件小事,畢竟馬上就是您的聖壽了。”

  四爺歎了口氣,道:“朕登基後這還是頭一次宮裏死人呢,還是讓一件小事被打板子給打死的。皇后是擔心物議,一時緊張了些。”

  “……真的?”李薇不太相信,可四爺也沒必要騙她。

  ——不會真是這麼蠢的理由吧?

  雖然蠢,但她頓時覺得心裏一輕。

  總比天天擔心有人要害自己的好吧?就算真是敵人,是個笨蛋還是個陰謀專家,這種壓力是完全不同的。

  看著素素幾乎是馬上相信了這個理由,四爺都要笑了,又拿起一旁的薩其瑪喂她。

  不怪他喜歡素素,哪怕她知道長春宮對她不懷好意,可是只要是他說的,她都相信。還不是作戲,她是真的打心底裏信他。

  而只要她信他,就會替他找理由,仿佛他說的一切都是對的,都是不用懷疑的。

  他忍不住把她摟到懷裏。

  ——朕為什麼不能喜歡一個相信自己的人?

  個個都說貴妃不好。可是你們誰又能跟貴妃比?能有貴妃待朕之心的三成?

  貴妃信朕,朕以同樣的心回報貴妃,這有何不可?

  李薇只覺得被他越抱越緊,這麼窩著真不好受。但心裏很甜,好像被他當做大抱枕摟住一樣。

  他在她的嘴角貼了貼:“朕的素素是最好的。”

  不待她也甜回去,他舔舔嘴角:“甜的。”

  她忙摸嘴角兩邊,果然都是點心渣。

  內務府,慎刑司。

  曹得意捱過一遍刑,渾身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他的十個手指都被j□j了竹簽子,可拿下他嘴裏的塞子,他還是那句話:

  “是貴妃做的,奴才發現永壽宮心懷不軌。”

  “奴才所言,句句屬實。”

  “奴才不敢欺君!求萬歲明鑒!!!”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見,晚安


☆、375、不同的新年

  “我這頓板子挨的冤……”蘇培盛雙眼含淚,拉著特地帶著燉肘子來看他的劉寶泉的手哭訴著。

  且不管這紅糖燉肘子是給剛生了娃娃的產婦吃的還是給剛挨過板子屁股開花的他吃的,就算吃哪兒補哪兒,那也不該是燉肘子啊?

  他拉著劉寶泉的手抱怨實屬無奈,在這紫禁城裏跟他有交情,處在同樣的地位,還嘴緊又沒利益關係的人太少了。數起來還就一個劉寶泉了。

  “你說說,我跟著萬歲爺出京六個月才回來,一回來就是頒金節、聖壽和冬至加過年,你說我哪兒還有功夫再抽出空來去管阿哥所一個小格格身邊的宮女挨打的事呢?這也輪不著我操心啊?”

  蘇培盛生平只盯著一個人,那就是萬歲。因為萬歲常去永壽宮,所以他也分出一隻眼來盯貴妃。再往下數確實是阿哥所的眾位阿哥了,可阿哥的格格,乃至格格身邊的宮女就真的太渺小了啊。

  哪怕是戴佳氏身邊的宮女也說得過去啊。

  劉寶泉瞧他這可憐樣兒捨不得走,坐在床沿拿厚厚的熊掌般的大手拍拍蘇培盛的後背,拍得他在床上想躲都躲不開。

  “你個落井下石的……”蘇公公眼圈都紅了。

  劉寶泉憑著良心安慰了他一句:“這萬歲也是信重你,離不開你,所以才什麼事都先找你啊,他怎麼不問別人啊?不就是因為你蘇公公是萬歲最得用的嘛。”

  這話說得好。

  蘇培盛得意的嘴角都往上翹。是以他挨了這頓打,頭一個記恨的就是阿哥所總管!那就是個傻子!死個宮女不必說,內務府的嬤嬤都被送進慎刑司了,你還不知道來跟我說一聲?

  等爺爺出去絕饒不了你!

  剩下的只有長春宮排第二,慎刑司是內務府的他夠不著,算了。長春宮曹得意,等他能走了,第二個就找你算賬!

  劉寶泉見蘇培盛打起精神來了就告辭了。等他回了禦膳房,徒弟小路子顛顛的圍著他轉,又是倒茶又是捏肩,實在憋不住悄悄問:“師傅,您跟蘇公公說了沒?”

  劉寶泉捧著茶碗,半晌搖頭:“……沒說。”

  小路子啊了聲,忙問:“您怎麼沒說啊?”他頓了下,“您都讓我跟永壽宮說了。”

  “那不一樣。”劉寶泉放下茶碗,“這麼說吧。咱們給永壽宮送信,永壽宮記咱們的好。給蘇培盛說了吧……”劉寶泉想想,搖頭:“他不識數啊。”他去這趟前原本是想說的,可到那裏看到蘇培盛的臉吧,他就又不想說了。

  說了跟沒說一樣,那幹嘛要多這句嘴呢?再說以蘇培盛的性子,說不定還要倒打一耙。

  蘇培盛這裏正由小太監侍候著喝稀粥。他屁股都快讓打成爛豆腐了,這些天別說吃飯,連粥都是一天一碗,清得能照人影。

  跟著清湯寡水的稀粥比,劉寶泉留下的那一甕紅糖肘子越發是香得人流口水啊。

  蘇培盛喝完粥嘴裏淡出個鳥兒來了,沒好氣的指著那紫紅色的甕道:“拿走!賞你了!”

  小太監樂得一蹦三尺高,歡歡喜喜的捧著那甕走了。

  留下蘇培盛趴在床上想劉寶泉那廝絕對沒安好心!他送這肘子壓根就沒想讓他吃!

  蘇大公公在床上趴了五六天,一能下地就一瘸一拐的回去找四爺謝恩了。

  四爺早忘了把他打了一頓,見他這可憐模樣也有些後悔(打太重了),不免溫言幾句:“怎麼不多歇歇?你這裏先讓你徒弟頂著也行啊。”

  一邊殷切的把蘇培盛扶進來的張德勝的一雙眼睛刷的就亮了!!

  蘇培盛立馬就急了,不等這孫子跳出來表忠心,馬上拍著胸脯說萬歲您放心!奴才全好了!奴才現在一口氣跑八十裏都不帶歇氣的!奴才趴在床上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回來侍候您老啊,您老就發發慈悲讓奴才再回來侍候您吧!

  一面說一悄悄瞪張德勝,讓這小子歇了那份心吧!

  張德勝縮了,四爺爽了,點頭說:“既然這樣,那你就趕緊去把這幾天拉下的都給理理。”完了頓一下,沉下臉道:“再有這樣的事,朕可不會像這次這麼寬縱你了。”

  剛要起來的蘇培盛撲通一聲又跪下,拿腦袋砸地板說:“再有下回,萬歲爺您就把奴才脖子上這腦袋給摘了!”

  等蘇公公一瘸一拐讓人扶著架出養心殿,頭一關就殺到阿哥所。

  不過阿哥所裏的管事大太監已經讓換了,現在上臺的是二把手,一見蘇培盛駕到就爺爺、蘇爺爺的迎上來,特別熱情又得意的把一把手現在倒夜香刷馬桶站門樓掃大街的悲慘故事跟蘇公公分享了。

  蘇培盛見那前一把手在前二把手的關懷下估計是沒好日子過了,多少放心了些,不過還是親自去看了一眼,讓人好好教導前一把手的規矩,囑咐又囑咐,確定這前一把手日後只會更慘,不會再翻身才痛快離開。

  第二站就是去長春宮磕頭,想著見著曹得意呵呵呵呵……爺爺現在治不了你,但爺爺要告訴你爺爺日後不會放過你!

  結果曹得意也不見了,長春宮大總管的頭銜現在掛在一個唇紅齒白不足二十的年輕後生身上,看他那樣估計以前連個庫房都沒管過,這就一步登天當大總管了?

  蘇培盛不免有些雞肚。不過想想就這小雞子的樣,在西六宮別說能他比,永壽宮的太監站出來都能把他比到茄子地裏。

  曹得意去哪兒沒人知道,自然也沒人會多事去打聽。他的小徒弟倒是還留在長春宮,不過沒了以前的靈透,畏畏縮縮跟人說話連頭都不敢抬。

  宮裏就像是從來沒有過曹得意這個人了。

  天漸漸轉涼了,樹上的葉子還沒掉光就下起了雪,一夜之間京城就變成了白色。

  八爺府。

  何焯裹著厚厚的棉襖和毛皮坎肩進來,整個人都遲鈍了不少。進屋見著八爺盤腿坐在炕上也是穿著貂皮坎肩,不由笑道:“爺如今也怕冷了?”

  八爺這些年顯得沒了多少精神,天冷日寒時常常小病一場。

  此時他說話前先清了清喉嚨,聽著就像是身上不好。

  何焯擔心的說:“爺這是又著涼了?”

  八爺讓他坐,道:“沒事,前日夜裏變天,被子蓋薄了凍著了,現在好得差不多了。”說著拉拉身上的坎肩笑道,“你嫂子早上起來非讓我裹上,這屋裏燒著炕還要點火盆,她也不怕把我熱出個好歹來。”

  何焯跟著笑了兩聲,道:“福晉也是操心您的身體。”

  八爺身上沒差事,每年的祿米也就那樣。皇上不會讓兄弟餓死,但花大銀子供著他日日山珍海味是不可能了。不過幸而八爺早年結下不少善緣,賢名在外,自然還有人想著八爺,每年三年兩壽都有進項,府裏這才不至於揭不開禍。

  何焯深得八爺的信賴,在外頭不少人都肯給他兩分面子。在八爺不便出門的時候,何焯就常常替八爺在外走動,不至讓各府人情就這麼冷淡了。

  今天他來就是有事要跟八爺說的。

  “你道內務府刑堂裏關了人?”八爺管過內務府近十年,對這裏頭的事不說門清,但也能猜出個j□j不離十。

  “這都將要過年了,皇上要辦人也不會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只怕不是皇上的意思。”八爺來了興致,捧著茶靠在枕上說:“等等看,現在內務府是老十三把著,那是水潑不進的鐵桶,咱們的人早就被攆出來了。”

  何焯也是在內務府那裏打聽不出來才過來尋八爺拿主意的。說是他們靠這個發財也差不多,蔣家那事雖然沒成,不過蔣家也記著八爺一份人情。

  還有曹家,安郡王府等。

  求著八爺府的人越多,不管八爺能管得了幾成,總之伸伸手就是人情。何樂不為呢?

  再有安郡王府的事還沒了結,八爺總說等等看,好在安郡王府除了八爺這邊也沒別的人可求,這才能拖下來。

  要說體察聖心,八爺的本事是他拍馬也追不上的。前頭的先帝,當今的萬歲,八爺好像總能號著上頭人的脈。

  八爺輕輕磨搓著燙熱的茶碗,一面把心裏想的慢慢說出來:“這事眼下還看不出是誰做的局,但皇上肯定不是個能忍得住氣的人,最晚新年時肯定能看出來。”

  何焯道:“當今可是個眼裏不揉砂子的,禦極四載,朝野內外哪還有敢跟皇上挺腰子對著幹的?”誰也沒長個鐵脖子啊。

  八爺呵呵笑起來,搖頭道:“皇上的脾氣在這裏擱著,他是既要人聽話,又好個名聲。雖說但凡是上頭的就沒有不好名的,他偏偏是個最好名的。上回砍蔣陳錫那事讓他吃了苦頭,你可看後面那曹家和安郡王不就得了濟了?”

  對比這三家,貌似確實是在曹家和安郡王府的事上,皇上的手段更圓融了。

  何焯若有所思。

  八爺接著道:“可見,皇上也不是一味強橫的。他前頭做得過了,如今就要往後找補。你信不信,現在就算是我當著他的面罵他,他不說沖著我笑,但也絕不會跟上次似的直接讓人拖我出去打板子了。”

  他還有心笑,何焯卻要苦笑:“但被皇上記著了,那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八爺一笑就咳嗽,何焯趕緊給他重新換了盞熱茶,把這盞溫的放到一邊。

  八爺擺擺手,讓他坐著不用忙,緩緩氣接著說:“這事瞧出來的不止我一個,何況他那宮裏不能動的何止一兩個?東六宮說白了都是先帝妃嬪,要不是太后在那裏壓著,這群太妃就能給他找一車的麻煩。他把太妃留在宮裏當餌,誘著兄弟們替他辦差。你說,這還不夠招人恨?”

  八爺欣慰的笑起來:“……不止我一個呢,我只管等著機會就行。”

  何焯見八爺成竹在胸,就沒再廢話。他要告辭,八爺讓他隨便把年禮帶回去。

  “都是今年莊子上送的雞鴨,帶回去也算過個肥年了。”八爺笑道。

  何焯謝過,自有八爺府的下人在外套車,幫他把雞鴨牛羊,米麵菜蔬等送到何家。

  何焯離走前,八爺想起件事,讓他有空去安郡王府走一趟。

  “爺是有消息了?”何焯站住腳道。

  八爺搖搖頭:“我猜的。你跟安郡王府說,今年過年別再瞎走動,也別提爵位的事。要是能到御前磕頭,只說些吉祥話就罷了。頭可以多磕幾個,不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何焯聽這話音不大對,悄悄問:“爺這意思,安郡王府的爵位是沒著落了?”

  八爺慢悠悠道:“有著落,只怕是著落不到他們府裏了。”

  何焯不解,回府後把安郡王府剩下的幾支都給過了一遍。要說老安郡王生的孩子可真不少,娶了三個福晉,府裏女兒都排了二十多個,可見人口有多少。這樣一府的人也就指著那個爵位過日子呢。

  不落到安郡王府裏,這是什麼意思?

  轉眼就到新年那天。外面滴水成冰,迎著黑洞洞的天,九爺騎著馬一從府裏出來就凍得直打寒戰,暗罵:“爺的臉都快被凍硬了!”

  說來畢竟不是親爹在了,這群龍子鳳孫們一下子都殷勤了不少。不像往年宮門開了才一個個來了,如今這宮門還沒開呢,都在宮門口等著了。

  宮門口排著一條車馬長龍,九爺到的已經有些晚了,見宮門口你打拱我作揖的早就認上親了。他一面暗自不屑,一面趕緊下馬,讓人把自家車馬趕到那邊去,他振作一下也往兄弟堆裏擠過去。

  走近了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

  輪排行,直郡王今年又沒來,理親王還在鄭家莊呢,於是誠郡王居長,應該站首位。

  不過這個好三哥早愛拍馬屁,他正拉著老十三的袖子非讓他站前頭。

  十三站哪兒他都是皇上的心腹好弟弟,何必承三爺這份情呢?二人就在為這個推讓起來。

  餘下他家五哥是兩邊和稀泥,一會兒說三哥你別難為十三,一會說十三你就聽三哥的吧。聽得九爺直發笑,他家五哥可算是長進了啊,瞧這邊鼓敲的誰都不得罪。

  七哥倒是踏踏實實的站在十三這邊的,他跟三哥是一般無二的郡王,不過自認是弟弟,又縮慣了所以沒有強出頭,但話裏話外都是三哥快站好吧,咱們排好隊一會兒宮門一開就該進去了。

  十四貝子站在一邊抱臂冷笑,餘下的如老十,十二都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

  九爺一想啊,也筒起手看起了熱鬧。

  他一個小貝子值什麼呢?讓這群親王郡王折騰去吧。

  於是旁邊四人一邊看熱鬧,一邊閒聊。九爺最有談興,就聽他在那裏跟這個打招呼‘十四,好啊?’,跟那個說話‘十二,哥哥送的那盆花喜歡嗎?’。

  十四翻了個白眼:“九哥,不是我說你。過年送禮,你說你送我花幹什麼?害得弟弟還要趕緊給這花弄個暖房養著,還要四處去尋會養的花匠。”

  九爺也漂漂亮亮的翻回去:“你懂什麼啊?實話告訴你,九哥送你的這幾盆牡丹你好好養著,等個半年就能給你賺套小院子,你信不信?”

  十四不信:“哄孩子呢吧?花是好花,可你要說幾盆花換個京裏的小院子,那就是做白日夢了。它就是金子做的也換不來啊。”

  九爺自得意:“等著吧,啊,哥不騙你。”

  宮門吱啞一聲,一面十個大力太監推著橫杆,一步步的把這巨大的宮門慢慢推開。

  宮門前眾人盡皆退避,望著裏面長長的宮道和似近似遠的太和殿,剛才還吵吵嚷嚷鬥嘴鬥得正歡樂的兄弟們都一齊噤了聲。

  九爺望著太和殿,突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感受。

  他或許從來沒想過自己有繼位的可能。但他從來沒有這麼深刻的感覺到,這個地方離他有多麼的遙遠。

  他已經永遠是這座皇城的客人了。

  永壽宮裏亂糟糟的,李薇剛把四爺送走,殿中的人正在收拾皇上用過的物什,各種金碗金桶金勺子都要撤走。

  她用的是貴妃的。

  一大早從洗漱帶穿衣等整套都要各用各的,他的東西還都特別大件。

  等他走了只是收拾都要收拾個大半天。

  李薇都被逼得只能在西配殿穿衣洗漱了,不然兩人的東西都擺出來,加上各種侍候的人,那正殿那裏根本站不開了。

  她站在那裏任玉瓶帶著人給她裝扮,剛才連看到四爺走都不能去送:根本動不了。

  四爺還讓蘇培盛過來送話說讓她慢一點,不用著急,他先走了。

  李薇想說她一點都不著急。

  她就後悔,昨晚上不該帶著四爺回永壽宮休息,這樣一大早的他在養心殿,她在永壽宮,肯定就沒這麼麻煩了。

  她穿戴好了匆匆咽下幾塊薩其瑪,幾個糯米糕就要上肩輿去寧壽宮,四爺又使人來說弘昤今天也跟他一起,他讓人把他給接到前頭去了,讓她別擔心。

  這怎麼可能不擔心?

  她明白四爺這是想顯擺皇室子孫繁茂,兒子多,可弘昤還小呢,今年才五歲啊。

  到前頭見人叩頭行禮一整套,多辛苦啊。

  玉煙想勸她,就說:“主子別擔心,萬歲爺也是怕您擔心才不告訴您的。”

  他不是怕她擔心,他是知道她肯定不願意。不想被她纏才這麼先斬後奏的。

  想透這個,李薇不知道是該高興她對四爺的影響力夠大,還是該生氣他玩這一手。

  日後他要常常這樣她可怎麼辦啊?


☆、376、信賴與依賴

  寧壽宮裏熱鬧得很。

  李薇到的時候以為人人都該到了,至少皇后應該已經來了。可是在寧壽宮門口並沒看到皇后的暖轎。

  有資格在寧壽宮門口停轎子的就三個人,四爺,皇后,她。

  所以在老地方沒看到皇后的暖轎(好大一個),感覺就像少了點什麼。所以下轎時她悄悄跟趙全保說,讓他去打聽下皇后是讓什麼事絆住了?

  待她進了寧壽宮,應酬人都忙不過來了,一時倒把皇后給忘了。

  不過皇后的座兒還是擺在離太后最近的地方的。

  李薇算是媳婦輩的,坐得算是離太后有些遠。特別是這種時候,緊挨著太后的是太妃們。往年只有成太妃一個,現在又多了個密太妃。然後是眾位養女公主,特別是今年就要出嫁的端儀和端靜。

  太后座前才多大的地方?連親生的公主額爾赫她們都坐得遠了。

  李薇團團拜見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個人,再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個人來拜見她,折騰完這一場才能安生坐下喝杯茶。

  基本上這次座次,人的活躍程度更像是晴雨錶,能顯示出哪家出頭了,哪家又寥落了。

  比如完顏氏就比往年要活潑點,坐在她旁邊的兆佳氏就還是老樣子,但透著那麼一股穩如泰山的勁。所以十四爺是新貴,十三爺就是雍正朝的老臣了。

  照這麼說,密太妃突然跟成太妃一般待遇,說明她那兩個兒子裏也有要被四爺重用的了。

  李薇心裏記上這筆,等回去就提醒弘昐一下。現在十五和十六兩個小皇叔都還在宮裏住著呢,弘昐跟他們打交道的機會比較多,提醒他了好叫他心裏有數。

  說起來也不知道四爺什麼時候把這兩個弟弟送出去。她猜的是十五和十六能出去了,弘晰說不定就能被指婚了。先叔叔後侄子,應該是這個順序。

  問題是皇后一直沒出現,不管西六宮實際情形如何,當著這一堆來給四爺拜年的親戚妯娌的面,四爺的後宮必須是一片諧和。

  為了塑造這個諧和的場景,她和皇后就不能製造出王不見王的醜聞來。

  她就這麼在寧壽宮一面湊趣說笑,一面焦急的等著皇后快點來。

  幸好所有人都假裝皇后沒來是十分正常的事,沒有一個人傻了瓜嘰的開口問‘皇后哪兒去了?’

  她剛這麼想,太后像是才發現皇后不在似的,問李薇:“皇后呢?”

  李薇不知道但也要立刻起身答話,結果太后根本不需要她回答就叫人:“快去長春宮問問,這孩子怎麼今天這麼晚?”

  去的人恰好就跟來送信的蘇培盛撞個正著。

  蘇培盛道:皇后病了,起不來了。

  蘇培盛道:萬歲甚為憂心,皇后卻道新年祭祀要緊,請貴妃代行大禮。

  蘇培盛道:萬歲准了。

  李薇:……

  太后忙問蘇培盛皇后病得如何?重不重啊?啊呀我好想去看看她,只是現在走不開,這可怎麼辦?

  太后急得都要掉淚了,周圍一圈人拼命勸:您千萬別著急,皇后洪福齊天,咱們這不就是要去求長生天保佑呢嗎?這一求一拜的,皇后一準能好!

  蘇培盛道皇后病得不重,就是這些日子皇上不在宮裏,累著了,太醫說皇后歇幾天就好了,就是大年下各種禮節甚多,皇后怕是撐不住,為了保重鳳體,這些日子都不能叫她出來忙了。

  太后就拉著李薇的手說:“好孩子,皇后現在不成了,就全靠你了。”

  李薇(三魂七魄已出竅):“……兒臣遵命。”

  太后道這就行了,我可算是能放心了。你回去給皇后說,讓她好好養著,回頭我讓人去瞧她。

  蘇培盛道奴才遵命,奴才這就回去複命,奴才告退。

  太后道那現在咱們該去坤寧宮了,出發吧。不能誤了吉時。

  呼啦啦一大群人就往外走了。

  外面的天還是黑得呢。李薇魂不守舍的讓人扶出去,上了肩輿搖搖晃晃一路到了坤寧宮,進去站好位置,跪,叩,起。

  不等外面天亮她就想明白了。

  四爺這是又先斬後奏了!!

  長春宮那事才不是他說的什麼狗P的打殺了個小宮女呢,肯定裏面還有事!不過他沒跟她說。然後因為這個皇后今年就不讓出來了。

  他知道要是事先跟她說,讓她來替皇后磕這個頭,行這個禮,她是肯定不會答應的。哪怕是讓戴佳氏或宜爾哈代行,她都不會出這個頭。

  他這麼臨時來一出,就省了跟她費口舌的功夫了。

  她發現四爺了又一個毛病。

  他有時候跟臣子們打交道時不怕麻煩,打破砂鍋紋到底是必須的。他最喜歡跟臣子把事情掰扯的清楚明白了。

  但換到自家人身上,比如太后,比如十四,再比如這回,這時他就怕麻煩了。恨不能所有的事都用心電感應來解決。

  幸好她愛他,不跟他計較。

  不然換成太后他也來個先斬後奏,太后非要再跟他彆扭一回不可。到時宮裏兩個大彆扭那就熱鬧了。

  坤寧宮折騰完了,回到永壽宮就看到堵著門的一大堆人。

  她早就想到了,皇后重病,她那邊的客人可不就要全都到她這邊來了嗎?

  一眼望去人可真不少啊,兩代承恩公府的人都到了。佟國維福晉覺羅氏,佟國綱兒子鄂倫岱福晉,還有烏拉那拉家的人,再有其他如太后娘家烏雅氏的人。

  這些現在全都要由她來接待。就是不知道四爺打算讓皇后病幾天?要是只病一天那明天起就輕鬆了。

  這些來訪的客人雖然都很有眼色,沒一個提起皇后病得不合時宜,但那四處亂飛的眼神還是讓人不快的。

  終於熬到外面放煙花了,客人們也都送走了。四爺讓人來把她接去養心殿了。

  他一見她就笑,伸手過來拉她,止不住得意的跟她顯擺:“你是沒見弘昤多勇敢,站在那裏一點都不怯,朕當年頭回跟著先帝去太和殿,見著底下那麼多人時還走神了呢。”那時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幸好該說的話事先都背下來了,當時他想著有先帝在他身後,所以他什麼都不怕。

  所以今天他帶著弘昤上去時也跟他說:阿瑪在你後頭呢,什麼都不用怕。

  李薇看他高興成這樣,身上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下,應該是沒回來就讓人去接她,跟她也就是個前後腳。

  她拖著他進裏屋換衣服,見他的衣服袖口、前襟上都有酒漬和油漬,還有墨漬,可能在太和殿即興揮毫潑墨了。所以過年時他要準備上十幾二十套的禮服真不是奢侈。這衣服髒了肯定要洗,現在這個時代的洗衣方式十分費功夫,天冷下雪也根本不能洗,都要攢著到春暖花開時再一起洗。

  所以他就只能一天換一身特別隆重的,幾件不太隆重的。

  其實電視劇裏常常有私藏龍袍要殺頭砍頭的罪行,搞得一開始李薇還覺得龍袍這東西就跟聖鬥士的聖衣一樣,屬於只有一件的珍貴之物。

  但其實四爺登基後做的龍袍是輪箱算的。就跟男式正裝西服可能只有純黑一件最精典的顏色,但肯定不會衣櫃裏所有的黑西裝都是一個樣式的。所以四爺的龍袍也是件件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全都是堆滿了金線繡的龍和寶珠等物。

  換句話說,全部金光閃閃。

  太和殿的宴會已經算是比較放鬆的場合了,但四爺身上的龍袍雖然看著是比他早上出門那件簡樸了點,但也是龍袍。就像三件式西裝和黑西裝白襯衣,都是西裝,裝備上和適應的場合上有一點小小的差距。

  四爺現在穿的就相當於黑西裝白襯衣打領帶,三件式是早上的穿戴。

  她幫他脫下這一身,四爺當時就輕鬆的呼了口氣,就跟領帶打了一天勒脖子一樣,頓時就放鬆的倚在榻上了。

  這身西裝當然也不能隨便團團放在一旁,而是交給太監們拿竹杆架著掛起來。

  她到了這裏後才知道原來古代人也不是全把衣服往衣箱子裏一放就行,像龍袍這種的禮服就是掛著的。

  四爺就這麼倚在榻上完成了洗漱,可見今天真的是累掛了。等吃過兩碗粥暖暖肚子,他打著哈欠說:“今天早點歇了吧。”

  看他不看書,不寫字,也不批摺子了,那肯定真的是很累了。

  李薇心疼得厲害就趕緊讓人鋪床,等兩人躺下來燈都吹了以後,她想起要問皇后的事,可看他閉上眼睛幾乎是馬上就睡著了,她又不想為這個再把他叫起來,擾了他的覺,只好把話都給咽下去。

  如此這般,一直到了十五。

  她就這麼看著他。

  四爺剛開始一直回避她的目光,此時放下書看了眼鐘錶,驚訝道:“都這麼晚了?”對她,“咱們歇了吧,過年這段日子你也累壞了。”

  別逗。您連著十幾天都累得早睡,真以為她沒看出來?

  李薇把他的書拿過來,從榻的這邊膝行到他那邊,逼近他。

  四爺笑著扶住她的腰,就是一言不發。看來他是篤定她拿他沒辦法。

  他就是耍賴,她能怎麼辦?

  李薇幾近全身無力的扯著他的袖子,要他給個解釋。

  “胤禛,新年的事我聽你的,現在年過完了,都十五了,你就告訴我吧。”她就想知道他打算讓皇后病到什麼時候。

  四爺不說話,只是看著她笑。

  笑得讓人心都發軟,不管他說什麼都答應。

  李薇不自覺的態度已經越來越軟和了,拉著他的袖子搖了搖:“先蠶禮的時候,皇后能好了吧?”

  要是先蠶禮也打算讓她做,那她也要去病一病了。

  有時她覺得這情勢太熱時就想讓它冷一冷,過熱了她會有種要爆炸的恐懼感。

  四爺從她身後把書拿過來,翻到剛才那頁接著看,微微點頭道:“到那時皇后也應該好了。”

  李薇鬆了口氣。

  可等他的親耕禮過後,輪到先蠶禮了,他突然又說皇后之前過年生病都是累的,所以今年的先蠶禮不辦了。

  李薇當時在永壽宮聽到這個消息時都怔住了。

  這巴掌太狠了。幾乎就是明擺著說皇后不得聖心了,皇上這是安心要扇她。

  可要說四爺的中二還沒過,他又給這件事蓋上了一層輕如透紗的遮羞布。他說是皇后過年生病了——這個大家都知道,所以他心疼皇后太辛苦才不讓辦先蠶禮的。

  所以大家就算都在心裏猜,皇上是不是真的跟皇后鬧掰了?也有人猜皇后可能是真的生病了,所以皇上才這麼心疼皇后。

  而皇后到底如何,那是就連李薇也不知道的事。

  她沒有去長春宮請安的習慣,這麼長時間跟皇后都是神交而已。細論起來上次兩人見面還是去年避暑回來到在寧壽宮碰上的。

  不過那時皇后還沒病。

  至於長春宮也確實常常有太醫出入,皇后的脈案是打聽不出來的。但玉煙的幹弟弟送來消息說長春宮沒有熬過藥,因為他們沒有清理過藥渣。連院子裏也沒有聞到過中藥味兒。

  熬過中藥的人都知道,那東西苦味能飄一層樓,在現在這種建築樣式的院子裏熬,哪怕是在屋裏關門關窗,風一刮苦藥味還是會透出來的。

  何況皇后要是真病了,也犯不著瞞著人。

  所以她還是傾向于皇后沒病。

  因為皇后‘重病’,所以很多善體上意的人遞牌子就不往長春宮遞了,免得驚擾了皇后養病。永壽宮的牌子一下子就多了起來。

  李薇就變成了不是在養心殿跟四爺逗悶子,就是在永壽宮見人。

  四爺還打趣她,說她比他還忙了。

  她道:“那可不一樣。您見著一個人能讓人先把自己個的履歷背一遍,我見人總不能讓人坐下後先把她姓甚名誰,祖宗裏得過什麼爵位,親戚裏有什麼有名的人物,兒孫裏有沒有數得著的都說一遍吧?”這些都是她要在見人前就瞭解的,是她要做功課,不能到時張冠李戴。

  把他逗得大笑。

  看他那天心情好,兩人說話的氣氛也好,她實在是想知道皇后到底犯了什麼事,才要提起個話頭,他突然想起來般:“對了,朕都忘了,今年就不去承德了,咱們去園子裏住,你讓人收拾東西吧。四月份就搬進去。”

  一下子就讓她把皇后的事給忘個乾淨。

  直到換了春裝,接到了安郡王府的請見牌子,李薇拿著這牌子還愣著,問常青:“安郡王不是已經沒了嗎?這是哪兒來的又一個安郡王?”

  常青道:“前些日子萬歲把十六爺出繼給安郡王了。這是十六福晉遞進來的。”

  李薇:“……我怎麼不記得?”這應該是件大事吧?她為什麼沒一點印象?

  常青悄悄解釋給她聽。出繼兄弟這事吧,說起來畢竟不太好聽,有不容幼弟的嫌疑。所以宮裏根本不叫提也不叫說,都知道,但都裝不知道。

  不過對密太妃和十六爺來說卻絕對是件好事,按說安郡王這一支傳到現在該降爵了,可四爺把親弟弟出繼過去,就仍原爵繼承。還是安郡王。但密太妃不能光明正大的高興,在外頭最好是面無表情。高興不對,不高興當然更不對——難不成你對皇上的旨意有什麼不滿嗎?

  所以密太妃在過年時出來了一陣,後來就一直閉門不出了。

  說起來宮裏現在的消息要比外頭慢上那麼半拍了,所以現在宮裏還真沒多少人知道。

  晚上,四爺也給她解釋:“等十六家的進來了,你多賞些東西。密太妃在宮裏朕會好好照顧的。”

  李薇先是點頭,聽到後面不解了:“十六爺不是成郡王了嗎?”

  四爺歎道:“出繼過去怎麼還能奉養太妃?也是朕當時沒考慮清楚。”他當時還真沒想到密太妃的問題,只是十五和十六都小,要想用他們要等上幾年。四爺是個急性子,十五和十六都是好孩子,他巴不得趕緊把他們提上來好幫他的忙。

  不然等他們一步步熬上來,熬夠資歷,能出去唬人了,那黃花菜都涼了。

  他想得挺好的,十五比十六懂事,兩兄弟感情還好。所以他把爵位給十六,讓他給十五撐腰,就能把差事交給十五了。兩兄弟這麼實實虛虛,一搭一唱才好。

  但他樣樣都想周到了,唯獨忘了密太妃。

  不過這對他來說也不是難事,密太妃留在宮裏奉養也很好。正好等成太妃被老七接出去後,宮裏還能有個人陪太后。

  他一定會好好照顧密太妃的,比如這次去園子裏避暑,他就定了太后那邊加上密太妃。

  李薇只好照他說的見了原十六福晉郭絡羅氏,現在的安郡王福晉。

  十六福晉是跟弘暉一年成親,現在剛剛有好消息就遇上十六升官,雖說從此跟先帝一脈就遠了,但都是姓愛新覺羅的,遠也遠不到哪裡去。何況現成的好處擺著,十六爺心裏還是高興的。不然真讓他慢慢熬,那前頭排的兄弟多了,再等十年都未必能當個郡王。

  總的來說,四爺還是個急性子,但他現在會拐彎了。

  李薇沒敢直說密太妃不給你們養了,就說密太妃挺好的,太后十分照顧她,今年四月皇上奉太后去暢春園避暑,密太妃同去。

  十六福晉讓貴妃拿各種好話一砸,回去才發現正事一件沒問,見著十六險些哭出來。

  倒是十六比她靈醒,聽她學完就心裏一沉。

  其實早在年前,皇上找他們兄弟過去說了出繼的事後,十五就跟他說他出繼後雖然是郡王,但皇上大概不會讓他奉養密太妃了。把十六原本激動得快要沸騰的腦袋給降了溫,跟著他也轉過這個彎來了。

  是啊,出繼後他就是岳樂這一支的子孫了,奉養額娘自然是不可能了。

  十五勸他說這個郡王本來就是白得的,萬歲這是想用他們兄弟才絞盡腦汁給了他們這個爵位,不然憑他們再過十年也沒可能。

  十五說你是郡王了,就能照顧額娘照顧他,誰也不會真以為你當了郡王就真跟額娘和他沒關係了。

  十五說等他日後掙個郡王,就能把額娘接出來了。

  十六在這之前還是抱了一點奢望,想著萬一十五哥說錯了,皇上肯讓他接密太妃出宮呢?不過今天福晉回來後,他才清醒過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十五哥也不必說等他日後也掙個郡王。

  皇上既然封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讓十五哥也成郡王了。不然他們這一對同母兄弟都是郡王,皇上該坐不安穩了。

  養心殿裏,四爺正在跟十三說閒話。現在朝政一日日上了正軌,軍機處建立後,朝中大事也都盡歸其手,他終於能喘口氣了。

  也能跟自己的十三爺交流下感情,不然兄弟兩個一見面就是摺子政事,不是這裏遭災就是那裏出事,太不浪漫了。

  ——這是李薇在東五間聽說四爺跟十三爺談得起興後的感想。

  她在後面都能聽到四爺在前頭的大笑聲呢。想想看都傳到後面來了,那該是多高興啊。

  蘇培盛到後面來說萬歲爺說讓貴妃等一會兒。

  李薇明白這是他跟十三爺正聊到興頭上,一時過不來,她也不想打擾他們兄弟,就道:“請公公轉告萬歲爺,我在這裏挺自在的,讓他不必在意我這邊。”

  蘇培盛應下轉頭回去傳話,沒過一會兒又來說:“萬歲說想留怡親王用些點心,讓您看著安排。”

  李薇就問他們上一次用膳是什麼時候?都用了什麼?聽說就是午膳,用的是春餅。她就想著那這會兒是不是該渴了?吃點湯湯水水的,大概四爺沒打算留十三爺連晚膳都用了,所以才說是點心。

  於是送上去的就是米酒湯糰,米酒荷包蛋,配肉鬆麵包卷,夾餡麵包。

  點心這東西嘛,還是吃個新鮮。等新鮮的吃膩了再把以前喜歡的翻出來吃。

  四爺現在就對麵包片夾火腿生菜很感興趣,不過這個吃著到底是不夠雅觀,一不小心菜就從下面漏出來了,再滴點醬什麼的沾到袖子上、衣襟上。

  劉太監就適時推出了夾餡式的,一個大麵包像燒餅那樣劈開,下面留下底,做成個袋子樣,再把生菜、鹵肉片等放進去就行了。

  不過四爺吃這還吃出個大道理來,他有天很認真的對她說,吃麵包片夾菜就像在教導人什麼東西都不能握太緊,握太緊的話下面就該漏了。

  李薇當時正用兩隻手捧著個三明治,聽得一愣一愣的。

  心道這就是她跟他的差距。幸好他是四爺,要換成大家都是普通人,她男友要這麼跟她說話,她肯定讓他洗洗睡吧。

  養心殿前頭,所謂的點心一從提盒裏拿出來,十三爺就看怔了,跟著就笑道:“萬歲這裏的點心,臣弟真是前所未見。”

  四爺看他不敢下手的樣子,就親自拿了一個遞給他,笑道:“讓人切成小塊拿銀籤子叉著吃也行,只是不如這個爽快。”

  十三不但不敢拿,也不敢在御前失儀,捧著這個張開大嘴啃。

  四爺就笑,做出傍樣來吃給十三看。

  吃完這一個十三爺壽都短了一年,洗過後手連聲說夠了,捧著米酒湯糰吃起來,要說還是這個順口些。

  用過點心,十三爺提起還關在內務府刑堂裏的曹得意。到底是皇后身邊的太監總管,又指認永壽宮貴妃心懷不軌,從年前到現在天天上刑,還是死咬不放。

  說實話,十三爺已經有些不太確定了。

  他今天來就是想看萬歲是不是改主意了?畢竟,這人到現在還咬著不撒口,說不定貴妃真的有鬼呢?

  說皇后害貴妃確實有理由,那貴妃就沒理由害皇后了?

  她有寵,身後還有四個兒子,真的沒一點野心?

  十三不信。

  他遮遮掩掩的話,四爺一下子就聽出來了,笑道:“十三,朕若連枕邊人是忠是奸都辯不出來,還怎麼坐得穩這江山?”

  十三一聽就要起身請罪,四爺擺擺手讓他坐著,道:“那曹得意不過是嘴硬罷了,也不必再問了。他想等著人救他,想再翻起浪來?朕偏不由他!”

  十三沒想到萬歲真就這麼信貴妃。

  “砍了吧。連他收的那個養子,都砍了,免得隔個幾年又掀起來。再來惹人心煩。”四爺皺眉淡淡道。

  十三按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和驚異,恭敬道:“臣弟遵命。”

  長春宮裏,莊嬤嬤坐到宋氏的屋裏,對她道:“娘娘平日在宮裏也無聊,何不請人來說說話呢?”

  宋氏不解,莊嬤嬤點了一句:“咸福宮住的那些庶妃們平日裏也算乖覺,正合跟娘娘做伴。”

  宋氏這才明白皇后讓她去結交庶妃。

  莊嬤嬤就等在這裏,她稍加思量就點了點頭:“臣妾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77、教子如苗

  咸福宮,同道堂。

  年氏的宮女挑香扳著手指在那裏數:“前個兒是東邊屋裏那三個,今天是西邊屋裏的。”一面說一面小心的看年氏,問她:“姑娘,你說恪嬪娘娘幾時才能請咱們去呢?”

  因為年氏對她一直不親近,挑香在年氏面前也從來不敢放肆,都一年多了連說話都要字斟句酌。

  年氏像是沒聽見一樣,自顧自的讀著手裏的書。挑香也不敢再開口,低頭坐在門檻上繡手帕。

  要是主僕兩個感情好了,還能坐在一起說說話聊聊天。像她們這樣的,她都不敢往年氏身邊湊,可也不敢躲出去不侍候主子,只好就這麼隨便找點什麼事做著,留在主子能看到的地方。

  這日子過得是真沒勁啊。

  挑香心裏憋屈的想,一沒留神手下就錯針了,跟著年氏那邊就掃過來一眼,讓挑香一時間臉都臊紅了。

  年姑娘人小小的,主子的派頭可真足。她是一點步子都不敢錯的,好像她什麼都知道。

  此時西邊屋裏那幾個穿戴一新,面帶喜色的結伴出去了。

  年氏和挑香都能看到。挑香是羡慕,年氏卻是在心裏想著誰知道她們這一去是好是壞呢?顧氏不就是跟著汪貴人出去一次,現在生死不知。

  恪嬪那邊自從她們進來什麼動靜都沒有,突然皇后病了,她就隔三岔五的叫咸福宮的人過去陪她。是看皇后這樣,恪嬪心裏活動了?還是皇后借著恪嬪的手呢?

  年氏亂七八糟想了一腦袋,天天在屋裏坐著,連出去走走都不容易。她不想,還能幹嘛呢?

  ……貴妃這會兒已經去圓明園伴駕了吧?

  進宮前貴妃就是個站在雲端的人物,年氏只聽過她的故事,沒想過會離她這麼近。

  等進了宮以後再想起貴妃,年氏心裏的滋味就複雜起來。

  幾分羨,幾分慕,更有幾分說不出來的厭惡與嫉妒。

  既盼著自己能有她的運氣,又覺得她能霸著萬歲這多年,必定是個心底奸惡,城府極深的人。

  三月初,宮裏就說萬歲要帶著貴妃去圓明園。她們底下的人還議論,說不定就是皇后病重,萬歲心疼皇后要帶她去園子裏住呢。結果等這消息落了地,她們才知道東西六宮裏數得著的主子去了一大半,唯獨沒有皇后。

  早就聽說萬歲一步也離不得貴妃,去哪兒都帶著。去避暑山莊帶著,去園子裏也帶著。

  皇后好的時候不帶她也不奇怪,那是皇后識大體,萬歲也只有把宮裏交給皇后才能放心。可等到皇后病了,萬歲還是不帶她,說要去園子裏住就去了,一點也不顧忌。這時再說萬歲看重皇后哪裡還有人信呢?

  年氏想起在家時嬤嬤提起貴妃,那也是止不住的豔羨,常說女人做到貴妃這樣真是該知足了。但也說貴妃再好,人人都說她像孝獻皇后,但還是差董鄂氏一籌的。畢竟當今可比順治爺把得住。

  沒吵吵著要廢了皇后立貴妃啊。

  可讓年氏來說,她倒不羡慕孝獻皇后,若是她有貴妃的造化,那就只安安分分做個貴妃。皇后要祭天告地,她自認沒這份福氣。

  貴妃,貴妃……

  這宮裏見過貴妃的人不多,沒聽過她的卻一個都沒有。就算她不在這裏,人們嘴裏也都是她的事。年氏有時都覺得這樣念久了,貴妃說不定都能聽到她們背地裏說的話了。

  就連她也免不了日日把貴妃掛在心上。

  貴妃都成了這宮裏人的心魔了。

  圓明園裏春光正好。

  四時花開,各有盛景。但春景是一年之始,不管何時都被賦於了不同的意義。

  四爺就認為春天很重要,所以他又帶著宮裏的阿哥們種地了。

  宮裏開出來田畝可真不少,皇上到哪裡就把田開到哪裡。先帝有豐澤園,四爺有織耕園、菜圃園。等他現在當了皇帝,更是把這些園子的田地擴大了數倍有餘。

  只是苦了被他拉過來的阿哥們。

  宮裏的阿哥現在是越來越多了,不是四爺生多了,四爺出孝後還一個好消息沒有呢。而是先帝給他留下的兄弟們多,兄弟們生的他看著順眼的都給拉到宮裏來了。男的女的都要。女的封公主,男的他先養著,這也是施恩嘛。

  只是他的兄弟們心裏會不會罵他就不知道了。

  宮裏的孩子都早熟,這話放在哪裡都是對的。李薇就從來沒見過進宮的這些皇侄兒們鬧出什麼事,個個都規矩得不得了。好像從生下來就是懂事的好孩子,沒一個有熊孩子階段。

  反倒顯得四爺親生的這群裏,除了大的幾個懂事外,弘時和弘昤都有過熊孩子時期。她以前還以為弘昀有弘時磨著性子,也把小時候的調皮給丟了呢,不過現在她發現了,弘昀照樣調皮,不過是學會扮好孩子了而已。

  其實老師眼裏的好學生都沒那麼乖。李薇上學時期間,小學時班裏學習最好的班長打架是一把好手,初中時學習最好的班長天天書包裏放個遊戲機,所有的遊戲打遍全校無敵人,高中時同樣學習最好的學習委員談戀愛,女朋友同年紀的三個,高年級的一個,低年級的一個,高年級的那個還打到他們班裏來找小三,有幸圍觀的李薇囧囧有神的想其實你也是小三,班長最早談的那個是本班的,那才是大老婆(節操)。

  怎麼說呢?反正李薇對這事的接受度挺高的,她覺得吧孩子怎麼發展都行,能混得開,過得好,怎麼著都行。人生的色彩是多種多樣的嘛。

  之前她以為弘昀被弘時欺負太可憐,平時都會多偏著他一點,弘昀偶爾來求個事,她都是大開綠燈的。搞得弘時都說額娘更疼三哥呢。

  直到這次兩波孩子鬥心眼,弘昀才顯出他的本事來。李薇才從此放心了:這孩子日後吃不了虧了。

  事情是這樣的,四爺這人比較愛發散,抒發感情的時候有時點會特別不一樣。

  像這次大家到圓明園來,園子裏的太監大概也是為了巴結,就說他們把田地照顧得很好啊,先帝都誇過的花生啊紅薯啊玉米啊都收成相當不錯,還送進宮了呢,萬歲吃著了嗎?他們今年還打算種康熙禦麥呢,都準備好了,萬歲來了正好他們準備播種。

  李薇就是在此時想起曾在某個農業節目裏看過,先把苗催出來後再播種能增加成活率,增加多少忘了,但比率好像也不低?

  四爺對一切新鮮事物的接受性都是很高的。

  ——但也不排斥只是想陪她玩。

  反正他給了她一袋康熙禦麥麥種,讓她催。

  李薇就說用不著這麼多,她在現代種花時也催過苗,都是拿淺盤子裝水泡種子,等苗發出來再移到土裏種。她又不是專業的,就是試試。於是先拿了兩把,一把用水泡,一把放到土裏,上面淺淺的蓋一層土,全都放到暗處等著看效果。

  四爺每天回來都問,不知他是真的在意呢,還是在陪她玩。反正隔不幾日,苗從種子裏露了頭,兩人都挺激動的。

  他拿筷子輕輕挾著冒出個小白芽的麥種看,李薇在一邊沒好意思說她一開始看到冒白頭還以為是種子發黴了。天這麼暖和再加上泡水,萬一發黴也是可能的。

  幸好這白白的一小點慢慢長出來,終於能看出來是芽了。

  與此同時灑在土裏的也有冒芽的,但冒出來的還真沒在水裏冒的整齊,冒得多。

  四爺嘴裏不說什麼,但看她的眼睛裏都是笑,笑得讓她也心裏暖洋洋的,跟中考考了個大狀元,覺得能讓父母欣慰高興一樣。

  雖然這個心情有些不大對頭,但她確實對能幫上一點點忙而滿足了。

  想想她穿過來後蘇出來的東西也不少了,好像沒什麼特別有用的?傳播最廣的就是千里路的鞋底和牛羊油熬出來的速食咖喱塊。

  但這跟國計民生的關係都不大。

  不是她人心不足,非要蘇個大的。就是難得穿越一回,不說把蒸汽機發明帶動產業革命出來,好歹做些與民有益的事。

  死有重於泰山,也有輕於鴻毛。她不能白從現代社會穿過來一回,至少做些能做的,這樣她的心裏也能好受些。

  有她提供的這個思路,剩下的更科學系統的驗證都由四爺找人去做了,蒲松齡都能寫農業書了,這個時代還是有不少農業人才的。

  然後四爺就給來種地的阿哥們佈置功課了,要他們種地,順便試探下催苗法的適用範圍。然後發給了他們一大堆的種子,穀種菜種花種應有盡有,新開出來的田也任他們去造,誰能催出來的多,萬歲爺重重有賞。

  阿哥們就熱火朝天的去幹了。

  做為站在封建社會金字塔頂端的第三代,弘字頭的阿哥們都是見多識廣,也勇於創新的。他們立刻結成了幾個小組,然後每個小組確定了一個研究方向。而且為了團結,所有的小組裏都是什麼人都有。

  就是四爺的阿哥和被拉進宮的皇侄們,再加上先帝留下的皇叔們的組合戰隊。

  弘昀那隊就有誠郡王,五爺,淳郡王的堂兄各一個,還有個二十二皇叔允祜。靜太妃生的先帝遺腹子二十三皇叔允祁在弘時的隊伍裏。

  大家基本上都是團結在四爺兒子的周圍的。

  弘昀鬼一點,大家的研究方向都差不多。就有人提出普通的水跟加了肥水的水有沒有什麼不同呢?

  會不會加了肥水的會更能催呢?等等。

  這個研究方向經過大家的一致同意後就每個小組都要試驗了。

  弘昀勇敢的表示他不怕苗催不出來當墊底的,所以這個光榮的任務就交給小組中的其他人了,他帶著人用土種就好。

  他開口太早,姿態又太好,同組的其他人只好羡慕嫉妒恨。

  李薇知道後,弘昀是這麼跟她說的。

  弘昀有些沮喪的說:“兒子太心急了,應該再緩著點來,肯定有人想出頭的。兒子這一急就落了下乘了。”

  李薇想了想,還是肯定了他的努力方向,不過警告他千萬別讓四爺知道。

  其實四爺早就知道了,他特意把弘昀叫來問他是一天肥水不碰好,還是碰一天好,還是碰十天半個月好?

  弘昀明白了,他不應該一天不碰,他要是先碰上幾天,等別人想搶功勞時再讓出去,就能名利雙得了(?)。

  四爺微笑點頭:孺子可教也。


☆、378、兒子是債

  孩子們都搓到了圓明園,李薇跟長大的兒子們的接觸陡然多了起來。做為一個自認為還青春年少的媽,她看到青年狀態的兒子時一點都沒覺得被他們襯老了。

  我兒子真帥!

  帥暴了!

  比他阿瑪帥!

  她甚至感到了久違的熱情,開始理解為什麼說母親戀子。那是因為愛兒子從一開始就是熱戀,根本不用經過前面種種複雜試探,而且這份愛絕對是毫無保留而且不求回報的。

  看到兒子們一排大帥哥站她跟前,她都有:這全都是姐的後宮哈哈哈哈!

  ……這樣喪失的感受。

  等四爺回來了她就盯著他使勁看洗眼睛,果然見著四爺就會重回人間了。

  四爺誇她來著,說感覺素素年輕了(姐一直很年輕!)。‘真像回到了從前啊,那時你比弘昐還小呢。’他摟著她感歎道。

  見兒子多了,自然跟兒子們的話就多了。以前常在電視劇上看到老母親對著年輕的孩子們嘮叨,她覺得她現在就有這個潛質了。

  對著弘昐:兒子啊,你一個人住在園子裏會不會不習慣啊?把你的小格格帶過來吧?

  弘昐在弟弟們飽含深意的‘哦~~~’聲中非常難得的臉紅了,紅得特別可愛!

  李薇當時笑著嚴肅道:“不許笑話你們哥哥。弘昀別笑,今年就輪到你了。”

  弘時、弘昤:“哦~~~~”看弘昀。

  弘昀一臉的純潔憨厚,低頭不說話。讓她都不忍心嘲笑了。

  不過事後想起弘昀其實也是個機靈鬼……

  她弘昐這事跟四爺說,說的時候笑個不停。四爺卻很認真,放下筷子(弘昐其事用來佐餐)就讓人把弘昐喊來,父子兩人特別認真的懇談了一番。

  他們兩個當時是在隔壁屋說話的,李薇避開了。想的還是父子兩個說點男人的話,她避開點兒好。等這兩個出來,四爺在後面拍著弘昐的背,弘昐的臉紅得厲害,一看到她更害羞,飛快的告退了。

  本來想再跟兒子親近親近的她只好問四爺,都跟兒子說了啥?

  四爺很有慈父范兒的說他跟弘昐說,男人年輕時精血旺足,春天又是這麼個季節,所以如果他想要這個那個,他這個當阿瑪的是絕對能理解的。你額娘也說了,回宮去把你的格格接來。要是不想費這個事,阿瑪在園子裏給你找兩個?

  李薇:……

  她有種三觀又裂了的感覺。

  四爺卻認為他這個阿瑪真是十分稱職,特別自豪。雖然最後弘昐斬釘截鐵的跟他說:阿瑪,我不需要……

  四爺最後還啟發他:想要呢不好意思跟阿瑪說,就跟你額娘說,不能自己私底下找人,也不能讓你的太監幫你找人。園子裏的宮女都是有數的,鬧出來不好看。

  李薇翻譯下:園子裏侍候的宮女名義上是你阿瑪的。你阿瑪不賜給你,你自己找是醜聞。

  弘昐幾乎要發誓了。

  四爺道:跟阿瑪不用客氣。有什麼事都可以跟阿瑪說。

  李薇猜弘昐還是無意間說了金句:我(有需要)一定跟阿瑪說。

  有這句話才被四爺放走了。

  出來後四爺還誇她,說她想的周到。“弘昐還是面嫩,要不你先給他安排幾個。”

  李薇用絕佳的政治敏感性推拒了這一任務,因為跟弘昐同來的還有弘暉,弘晰等那一堆人呢。她都一人給幾個宮女?!

  這顯然不是她的活計嘛。

  她的理由太充分,四爺理解後也覺得只給弘昐一個人解決這個問題不合適,可要是他把自己的兒子和侄子們都拉來圓明園,種地不說再一人發兩個宮女?

  畫風節奏都不對。

  於是四爺跟她商量了一晚上後,決定告訴弘昐:兒啊,你就也忍忍吧。

  然後四爺怕弘昐明天一早起來再改主意,特意讓蘇培盛又跑了一趟,專為告訴弘昐:宮女之事作廢。

  結果弘昐羞得兩天沒到她這裏來。

  弘昀過來時一邊吃荔枝杏子李子無花果,一面把他哥給賣了。

  “二哥求我來呢,許了把他才得的那套《康熙字典》給我。”

  李薇見他吃得下巴上都是李子汁,就拿手帕給他,奇怪道:“你不是也有一套嗎?”

  《康熙字典》就是在康熙爺身體不太好,沒精力南巡北巡,閒在京裏沒事做時下令讓人做出來的。這位老爺子也真是閒不住,隨手一做就是個大功德。四十九年開始制,今年才堪堪成書。

  一印出來四爺就高興的四處給人賞賜,跟康熙禦麥一樣,這書一出就定為《康熙字典》。

  現在提起先帝爺,四爺的孺慕之情能滿得溢出來。先帝好,先帝英明神武,先帝夠他學一輩子的。

  弘昐和弘昀他們自然是頭一批得到這書的人,不但要看(字典),還要有讀後感,見著四爺了還要抒發下,抒發得不好了四爺還要給他們上課——倒是不會不滿意。

  李薇總覺得這算補課了,上完每天八小時的課後,雙休日還要繼續由四爺補課。

  弘昀道:“我跟他要他那裏皇阿瑪賞的一盒筆,他不肯就把這書輸給我了。”

  李薇還是沒聽懂,不過後來從趙全保那裏聽來的是,弘昐送給弘昀的書根本不是《康熙字典》,而是《j□j》。

  聽到這個後她有半晌都沒回過神來,這個……算兒子們看小黃書嗎?

  她揮退趙全保,不管他是從哪裡挖出這個消息來的,算他忠心可嘉。自從弘暉家格格出事後,李薇就不再放心把兒子們就這麼放在阿哥所了。想起四爺提過他去阿哥所時,貌似太后當年也找人照顧過他,是誰就不知道了,四爺沒提。

  十四爺進阿哥所時,從太監總管到膳房總管都換成了永和宮的人。

  可見宮妃伸手進阿哥所護兒子是傳統。李薇就跟先賢們學習了。不過現在阿哥所歸四爺了,以前他可能管得不深,現在管得就比較深刻了。

  李薇想著太監總管這種職務就不跟四爺的人爭了,她就讓趙全保送了幾個不起眼的人進阿哥所,做些平常貼身侍候的事。

  不圖萬無一失,就是前有荷包案,後有弘暉格格的事,兩件事偏偏都是:我知道是誰幹的,但我沒法把人抓起來。

  那就只能專注事前預防了。

  等四爺來了,她把兒子們看小黃書的事跟他報備了下。萬一他對這個持反對態度,她也能先勸勸。要是他開明的覺得這是很正常的過程,那這就是父母聊聊兒子的小事了。

  依她對四爺的瞭解,他是不會生氣的。以前她就在他的書房裏翻到過很多的閒書,都不算是正當讀物。那時的四爺也就跟現在的弘昐和弘昀差不多大。

  果然他一點都不生氣,還笑呢,說起從前他也是跟兄弟們偷偷換書看,也是被先帝發現了。換書皮這事古來有之,李薇初中時就給言情小說包書皮帶到學校看,四爺他們是把別的書的書皮取下來貼到這些書上,偽裝後再光明正大的跟兄弟們換著看。

  先帝一人賞了十板子,不許伴讀替打,把一堆小阿哥剝了褲子按在殿中的長凳上啪啪啪打屁|股。

  不過此時四爺回憶起來是這麼說的:“當時皇阿瑪一齊打我們,那是為了讓我們兄弟感情都好。”所以全都打了。

  “皇阿瑪怕我們曬著,就讓在殿裏打。”

  確定不是先帝爺也怕丟臉嗎?

  “皇阿瑪打我們是因為我們不愛惜書。”這個倒是有佐證的,因為打完一堆坐也敢坐的阿哥們被先帝爺領到書屋裏,一人發了一摞小黃書。

  李薇:= =

  先帝爺鄙視的說:這有什麼不敢看的?還要偷偷的看,沒出息。

  不但給書,上面大點的阿哥還能順便給了通人事的宮女,歡迎他們勇於實踐。

  四爺說其實是件好事,當時他們都認為皇阿瑪肯定會生氣,肯定不會讓他們接觸這種書。結果康熙爺如此坦然開明後,他們反倒對這些書沒興趣了。

  就連有了宮女侍候也不覺得有什麼稀奇的。

  四爺道:“當時朕還嫌那些宮女麻煩。”

  “怎麼會麻煩呢?”李薇不明白了。

  四爺歎氣:“當時總管太監每隔十日就讓宮女來侍候朕,每到那天都必須提前沐浴,不能讀書,也不能寫字,所以朕覺得十分費事。”

  李薇:= =

  不是說年輕男孩都是精蟲上腦嗎,天天想這個的?是四爺太奇葩還是傳言有誤?

  不過她多少也能理解一點點。對像四爺這樣的人說,能帶給他滿足感的事太多了,很多很多都比抱女人往床上躺重要。所以這種欲|望也被一再的削弱了。

  當然不是他完全不想,而是他從來不缺,所以就沒有很迫切。

  回憶完畢後的四爺給弘昀發了一摞小黃書。

  李薇已經完全習慣了,呵呵,這就是四爺的教育方式嘛。

  然後弘昀也不肯來了(……),他把弘時給推過來了。李薇慶幸自己兒子多,一個不理她了還有下一個。

  弘時比起兩個哥哥來好像一直是小孩子,然後突然從小孩子跳到了成年人。他來找她時挑的話題也特別正式。

  可能小孩子都會想當大人,而真正長大的孩子反而會在父母面前做小孩。

  弘時說的是尚書房和阿哥所目前的情勢。

  李薇聽得認真,不時的還幫他分析一下。弘時也是怕她擔心,他雖然人小,但看得多想得也多,更想對她這個額娘證明下,他已經長大了,所以額娘就可以放心了(能放心才怪)。

  ——聽說以前宮裏的尚書房有派別?

  弘時笑道以前有沒有不知道,現在肯定沒有了。

  以前有那是宮裏派別太複雜。直郡王派,理親王一派,混吃等死當壁花一派,哪邊強就往哪邊靠一派,其他。粗粗算來就有五六派了,總共才幾個阿哥在宮裏讀書呢?兩三個人就能當一幫了。

  可現在宮裏的情勢雖然也複雜,但實在也是複雜不起來。

  理親王家的弘晰和弘晉,加上直郡王府的弘昱,這三人屬於‘請當我不存在’一派。到點來上課,下課就回去。除了皇阿瑪叫其他誰叫都不去,也從來不跟別人交際。

  弘暉自然還是跟以前同在宮裏讀書的人好,可這個好也不是特別的明顯。

  畢竟弘昐、弘昀、弘時,還有馬上就要搬到阿哥所的弘昤,全都是永壽宮所出。這四兄弟站出去在人數上已經很有壓迫感了。

  弘時在那邊扳著手指數,像誠郡王府的弘晟,阿瑪是抱四爺的大腿,弘晟就是鐵杆的弘暉那派的,但是他也絕對不可能對弘昐幾個橫眉冷對。那是屬於‘雖然我跟你大哥最好,但我對你們也很好’。

  弘晟基本是誰都不得罪。五爺現在還是個貝勒,其中不乏四爺覺得他太不積極的關係,所以五爺的兒子弘升也跟他爹一樣,誰叫都去,但誰的人都不是。

  七爺家的弘曙,雖然他的額娘納喇氏跟李薇很好,但他本人也有納喇氏的死心眼,弘暉死忠。死忠到在尚書房跟弘昐他們都不搭話。

  但他這樣其實弘暉還比較發愁,就是拿他沒辦法。

  往下的八爺和九爺,十爺家的阿哥都是四爺登基後才進宮的,大概在家裏被交待過了,對尚書房的事基本就是不摻和。

  李薇聽弘時這麼一算,合著弘暉那里加兩個死忠才三個人,而她兒子這邊不用找人就有四個。

  怪不得弘時一直得意呢,看兄弟多就是好,咱不要外援,咱自己就能頂他們一群。

  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四爺的尚書房裏還是比較和平的。

  弘暉十分愛護弟弟,弘昐也帶著弟弟們對大哥恭敬有加。最有對抗意識的是弘曙。弘時說到他就要笑:“大哥都快被他難為死了。”

  好吧好吧,兒子腦補天下第一也是值得鼓勵的。

  送走弘時後,李薇開始發愁這小子今天說的這些可不能跟四爺提啊,所以等四爺晚上回來後還不習慣了,揪著她問:“弘時今天跟你說了什麼?跟朕學學。”

  李薇在他面前實在是沒修過怎麼說瞎話,而且還要說得有理有據,充滿邏輯性,所以她一面堅持不能說,一面眨著眼睛希望他能放過她。

  四爺徹底來了興致,放下手裏的書把她拽到懷裏,擺出要聽故事的架勢:“來,跟朕說。朕今天在前頭就聽說弘時在你這裏留了一下午,你們娘倆說說笑笑的好熱鬧。”

  李薇內牛,埋在他胸口求饒撒嬌。

  他一面溫柔的撫摸她的背,一面鐵面無情的說:“別躲了,朕不會放過你的。”

  她抬頭就看他一臉的興味啊。

  她終於明白了,四爺拿這個當今晚的消遣了。就跟她看完戲本子的上部想下部一樣,他不可能放棄這個再去看書打發時間的。

  以他的個性,就算真的躲過今天,明天,後天,他早晚會挖出來的。拖得越久他越感興趣。

  李薇糾結半天,他連茶和點心都準備好了,還親自拿著小銅錘給她砸核桃。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聰明連砸核桃都比別人砸得好,他砸完剝出來都是兩個完整的半圓形,一點碎的都不會有。

  看他砸核桃都是個藝術。

  李薇嘴裏讓他塞了剝好的黑瓜子仁、松子仁和核桃,吃了一嘴香香的賄賂,她就把弘時下午發表的厚黑學小學自習體會給學了。反正她把她以為的黑泥倒給四爺只惹來他發笑,弘時這種純感慨更沒事了。

  四爺確實邊聽邊笑邊點頭,兩人說了一晚上,期間數次走神跑題,從弘時長高了曬黑了變瘦了,到弘昀明年選秀是不是也要挑福晉等等。

  四爺搖頭道:“不著急,弘昀是個靈透的孩子。明年沒好的就先不給他挑,弘時也不著急,上頭有哥哥們頂著,他們可以自在些。”

  至於弘時,他把最後剝的兩個自己吃了,笑道:“弘時看人比朕強。”

  李薇嚇了一跳:“萬歲爺,您這誇得也太厲害了吧?”跟著她就看到他把最後一個也吃了。

  四爺發覺她的目光焦點,笑著拍掉手上的渣子,讓人再拿一盤來:“朕再給你剝,真是個小饞貓。”

  李薇發覺她現在特別喜歡這種甜蜜的稱呼。

  她就這麼等著他再給她剝。她也沒閒著,就是剝出來都慘不忍睹,他一看就笑,她只好全都自己吃了。

  ——能完整把松子也剝出來是什麼功夫啊?

  四爺對弘時的評價確實不低:“朕在他這個年紀還天真的很呢,沒有他看得清楚啊。”可他自認他的宮裏比先帝的宮裏要乾淨簡單得多。後宮人就少,生了孩子的只有皇后和素素,更別提弘時還是他和素素的小兒子,更應該天真不知愁啊。

  李薇還真記得當年四爺天真的時候。

  他當時的願望可是經世濟民。

  她還記得去了趟河南後,四爺有好幾年都沒緩過勁來。後來什麼時候緩過來的她也不記得了。不過那之後,他也沒那麼注重這個了。

  後來在府裏和莊子上種地,她以為他就是找個消遣。後來在圓明園裏的動作,她才明白他是拿這個刷先帝的好感度。

  ……不過現在好像已經有點恢復了。

  在康熙爺臨去前的那幾年,她甚至都有種四爺快失去人性的錯覺。好像他想的和做的,她都理解不了,碰不到摸不到。

  雖然他還是好像很喜歡她。但她當時感覺得到,如果他當時的狀態再持續下去,早晚會厭棄她的。

  結果一進宮,他反倒對她的感情有了一個很大的進步。乃至現在,更是像換了一個境界。

  就像當年她不知道四爺幹嘛自從她進阿哥所後就好像很寵愛她,現在她照樣不知道他是因為什麼對她的感情越來越深。

  男人,你一定是火星來的。

  四爺感歎完弘時的早熟,然後就說這孩子要磨磨性子。

  前兩個兒子基本都得了好處,好像就弘時要倒楣了?

  她想給弘時求情,他也沒怎麼著怎麼就要磨性子了?何況,都是他逼她說的。這不成她害了兒子了嗎?

  四爺歎氣,把這擔心兒子的傻額娘拉過來,細細解釋給她聽:“朕是喜歡弘時,這小子聰明著呢,越聰明的孩子越需要穩重。他天生就比別人靈透,不給他墜著就飄到天上去了,現在他就飄的比別人高。”

  李薇是覺得弘時今天下午的話有些自大啦,不過中二少年不都這樣嗎?天老大他老二,太陽圍著我轉。

  四爺語重心長的說:“他比別人看得都清楚,自然就覺得別人都是傻子了。小時候還好,這個性子不收起來,等他大了就更狂了。這不行,朕要好好的替他緊緊弦。”

  怎麼緊呢?

  四爺的作法從來只有一個:加課。

  李薇有好長時間沒見過他備課了,見他先是像以前還在府裏時那樣給弘時列了個課表,然後在課表後附上老師(!),李薇數了下,最少的一門兩個老師,最多的一門有四個。

  她真的很想給弘時掬一把同情之淚。

  隔了幾時,四爺說阿哥們老在園子裏住著上課不方便,因為不能把尚書房也搬過來,就算能搬過來,老師們不能也跟著過來。園子是他休息的地方,軍機大臣們天天來已經很沒有休假的氣氛了,再來更多的人不更煩?

  這不是李薇杜撰,是四爺自己說的園子裏人多,氣味就濁了(太高深聽不懂),她就權當他是想清清靜靜的避暑吧。

  等弘昐他們呼啦啦一下子全走了,園子裏陡然少了一大半的人,李薇甚是不慣。就常常讓人回宮裏送個東西,或者把兒子叫過來說說話神馬的。

  又因為弘昐和弘昀都大了,她叫得最多的就是弘時。

  然後終於有一天,突然冒出來一個不可思議的傳聞,把她嚇壞了。

  傳聞說:四爺要立的太子不是弘暉,也不是弘昐,。

  而是弘時。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時間,那就再一更,十點半


☆、379、盛怒

  新建的勤政親賢大殿裏,只聽屋裏砰咚嘩啦一陣劇響!!外面侍候的太監齊齊縮了下脖子。

  屋裏,需要八個太監抬著才能挪動的楠木大桌子被四爺一腳踹翻,上面的筆墨紙硯等灑了一地,屋裏一片狼籍。

  “請萬歲息怒。”十三爺為首,身後還有張廷玉和鄂爾泰等人全都跪下磕頭。屋裏的太監等自然早在他踹桌子時就都五體投地了。

  四爺呼哧呼哧站在屋當中,像頭發怒的公牛,脖子都氣粗了三分之一。

  十三爺離得最近,見他氣得手都開始抖,踹翻桌子後半天不開口大罵,生怕再把萬歲給氣出個好歹來,連忙膝行著過去抱住四爺的大腿哭求道:“萬歲,四哥,你千萬別生氣,那就著了小人的道了。”

  四爺這才號啕大罵起來:“他們這是看不得朕好!!這是想害朕的兒子啊!!!!”

  然後滿語、蒙語、漢話一通來,什麼解恨罵什麼。

  畜生,畜生不如,白披了一張人皮,朕養他們還不如養一條狗!!

  他一頭罵一頭要往後栽,十三一個人扶不住,連忙沖一邊喊人,於是下頭一直用頭砸地板的人都踉蹌的爬起來過來扶四爺。

  蘇培盛速度最快,一看扶人用不著他,連忙讓人去裏屋抬了張榻過來,再讓人去通知就在萬方安和的貴妃。

  等把四爺扶到榻上,十三沖蘇培盛悄悄道:“快去請太醫。”

  蘇培盛這才能領命而去,一面再讓人去報貴妃。他一個奴才沒有自作主張請太醫的資格,只能請主子開口。本來是想著從貴妃那裏得句話好叫太醫,怡親王說了也一樣。

  四爺卻躺不住,早就坐起來指著遠處大罵:“來人!把那沒人心的畜生給朕綁來!朕要剝了他們的皮看看裏面的心肝是不是黑的!!”

  十三見他還是氣得手抖,只好一群人繼續往下跪,求萬歲息怒。

  此時外頭一個小太監悄悄進來跟蘇培盛耳語:貴妃到了。

  這邊傳話,李薇自然是趕緊過來。不過四爺辦公的地方一堆軍機大臣,她哪能進得去?只好先進後殿,再讓人給蘇培盛送消息。

  其實她連出了什麼事都不知道啊。

  蘇培盛搖搖頭,這會兒顧不上貴妃,反正這位主子也沒人敢怠慢,就讓她在後殿先待著吧。

  黃升很快到了,因傳話的說是萬歲有異(話沒直說,只敢指了指天),黃升幾乎沒把命給跑掉。他們的太醫院也跟著萬歲搬到了圓明園,但當然是住在比較邊緣的地方辦公。園子擴了以後也是不輸暢春園的大,再加上在園子裏他們又不能騎馬不能跑……

  綜上所述,黃升是坐小轎子過來的,一直舌根抵著上顎吞津止嘔,這小轎子跑起來太搖晃好噁心。

  進殿后匆匆趁磕頭時掃了一眼就能看出來,萬歲是急怒攻心,這會兒臉上的顏色還沒緩過來呢。

  當頭是趕緊讓萬歲息怒。

  等他跪在萬歲跟前搭腕請脈時,更是覺得萬歲這脈相就跟一匹瘋馬似的,左沖右突,急似驟雨,這必須要趕緊息怒。

  黃升也是有本事的,又是嗅鼻煙又是按穴又是請用金針等一套下來,四爺的臉色看著是好些了。但還不夠好,主要是他發現四爺這火不是一時的,而是好像他過一會兒自己想想——想完就越來越生氣了。

  等藥熬好了送上來,萬歲喝了藥還是不見明顯好轉。

  到底是誰這麼本事惹怒萬歲啊……

  不過表面上看四爺是已經好了,他沒有再發火,也不罵人了,讓底下跪的都起來,然後都讓出去了。連怡親王都被趕走了。

  這才剛剛過午,下午的活也不幹了,都回家歇著吧。

  可誰能歇得了呢?

  被太監們恭恭敬敬的送出來的張廷玉等人都面面相覷,沒一個敢走的。等怡親王最後出來就連忙都圍上去問:王爺,接下來咱們該如何替萬歲分憂呢?

  十三難掩抬憂的看著園子大門,聽到眾的話自然趕緊轉身安撫人心。

  大意就是萬歲沒事,此等喪心病狂的亂臣賊子自有天收,他們只管靜等萬歲的旨意就是。

  “眾位切記,我等都是萬歲的臣子,當一心效忠萬歲。”十三先禮後兵,恩威並重。他可不許現在這些‘自己人’再出事。

  一眾人都趕緊拱手作揖鞠躬九十度:“是。”

  勤政親賢大殿裏,四爺等人都走完了,呼的一下起身就往後面走。黃升本來還要跟萬歲討論下藥方和脈案,這本來就是給皇上看病的老黃曆了,不討論完這病都不算看完,討論完了他今天的差事才算辦完了呢。

  結果萬歲這就走了?

  黃升趕緊跟在蘇公公身後追上去,其他還有一堆人。

  帶著這一長串的尾巴到了後殿保合太和殿的東暖閣,四爺徑直進去了,蘇培盛卻住腳了,連帶後面的都不敢進了。

  東暖閣外還站著另一隊人馬,打頭的就是永壽宮太監總管趙全保,他帶著的一套人全都捧著貴妃的東西呢。

  蘇培盛跟趙全保使了個眼色,確定貴妃就在裏頭才算是鬆了口氣。

  黃升也跟趙公公打過交道,頜首示意後,悄悄問蘇培盛:“公公,這……”他是現在進去啊還是過會兒進去啊?

  蘇培盛心道這個沒眼色的,萬歲去見貴妃了,哪兒還有空理別人啊?

  他沖黃升掃了眼,淡淡的道:“等著吧。”

  御前太監前明時甚至有內相的稱呼呢,黃升自然不敢對蘇培盛有什麼意見,只得陪笑下往後退了半步站好。只等裏面的萬歲幾時能想起他來吧。

  屋裏,李薇讓其他人都出去,正給倚在榻上的四爺輕輕揉胸口。

  他剛才一進來她就看出他這回氣得顏色都變了,可這人吧他有個很不好的毛病,那就是越生氣,越憋著。真氣到極致,他就把氣都給吞回去了。

  怒大傷肝,照他這個習慣下去,日後什麼時候把肝氣裂了都不奇怪。

  他現在就閉目養神般躺在那裏,除了還緊握的拳頭外,連呼吸都放緩了。

  這是他自書中學來的道家吐息法,什麼三長一短。

  李薇想起以前不是說有減壓,做有老闆臉的人偶給白領減壓什麼的,還有會叫的橡皮雞,也能減壓。

  她決定等等就把這東西給蘇出來。

  帶人臉的人偶大概不行,在古代有巫蠱的嫌疑。不過她應該能糾正他這種撒氣的習慣,哪怕他生氣時找人打一架也行啊,不然綁個沙包給他,這都是辦法。

  此時是來不及了。主要是以前她跟他關係沒那麼好,當時他發火,她都是躲著的。後來他登基後能撒氣的人多了,連八爺也是說罵就罵,她當時擔心的方向是怕他越來越沒約束。

  完全不像現在,看他氣成這樣她心疼了。

  等到外面的天都暗了,他在屋裏生生這麼用了一下午來平氣,可都晚上七點了,還是一樣沒消氣的樣子。

  不過他在宮女們進來點燈時也坐起身,握著她的手說:“讓他們擺膳吧。”

  李薇擔心的讓人去叫膳,專門送了他喜歡吃的拌面。他跟機器人的程式一樣用吃藥的表情吃了一碗,然後就讓人撤了。她也想放筷子,被他按住手說:“你吃,接著吃。”說著還給她挾了一筷子黃瓜炒肉絲。

  後面他就不時的給她挾菜,讓人給她盛湯,盯著她吃足以前的份量後才讓人撤桌子。

  等吃完飯大概是他覺得此時合適說話,就讓別人都退下,握著她的手仔細、溫柔的跟她說了宮裏的傳言,一面安慰她:“別擔心,這等宵小之輩的話起不了大風浪,等朕把人揪出來就行了。弘時最近也不適合再過來了,你一會兒讓人回去送個話,讓他們都別擔心。”

  說到這裏,她看到他的手又握成了拳頭,可見是想起來又生氣了。

  他緩了一會兒,才繼續輕聲的跟她說:“朕本想把孩子們都叫過來,好好寬慰一番,後來卻想這點小事就把他們叫過來,倒顯得這傳流言的像那麼回事了。”

  他笑了一下,一點笑意都沒有:“朕就讓他們瞧瞧,想用這些事讓朕著惱,那是大錯特錯!”

  從戰略上藐視敵人,四爺已得其中三味。

  他不但是藐視,他是認真的催眠自己這根本不叫事。

  然後就開始兇神惡煞的排查這都是誰的陰謀詭計。於是他又把怡親王給叫回來了。

  十三爺回府後也是沒閒著,立刻就把楊國維等人叫過來商議,商量來商量去,剛準備停下歇歇,兆佳氏那裏也準備好飯了,圓明園的傳話太監帶著腰牌快馬過來,十三爺碗都還沒端起來就上馬跟著走了。

  四爺跟十三爺就在前頭說話,李薇在後面折騰這個沙袋。她讓人找來兩張牛皮,就是行軍用的水肺,羊皮的小當水肺,牛皮、馬皮比較大的就能馱人馱東西,算得上個小型氣墊船了。

  她就讓人紮緊口子後往裏灌水,然後掛在院子裏。

  這東西也實在是簡單易得,何況她一句話,多少人圍著跑前跑後呢?所以那邊四爺和十三爺茶還沒用完一盞呢,這邊已經做好了。

  蘇培盛是真心覺得貴妃折騰,可人家是主子,他有什麼辦法呢?

  所以不管他覺得貴妃這命令有多瞎,他都要照辦,要辦得漂亮辦得好。

  前頭,四爺跟十三坐在前殿東邊的暖閣裏,旁邊擺著的茶還冒著熱氣,只是此時都沒人顧得上喝它。

  四爺這會兒是已經算冷靜下來了,跟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怒火上頭只想狂罵人不一樣,現在他能分析了,說話自然也有條理了。

  “他們這是想讓朕其他的兒子也不安生啊。”他悠悠歎了聲,握了握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拳頭:“這些人的心裏都是毒,嘴裏也都是毒,說的話,做的事,無一想把朕給毒殺了。”

  他微微閉了下眼,第一次對著人說起了他連素素都不敢提起的心事。

  “朕的兒子裏,弘暉已經與他的弟弟們離心了。朕百般維護,仍然敵不過那些心懷不軌的小人!”

  十三聽到這個,忽然就想起了康熙舊年理親王與直郡王之間那場血雨腥風。

  最後所有人都失去理智了。明明是清醒時都不會去做的事,那時全都顧不上了。個個都恨不能把兄弟們給咬死,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

  就連十三也曾經想過,若是沒有直郡王呢?會不會就沒那麼多事了?

  當然,他更不敢去想的是如果先帝不曾立過太子,是不是會好一點?

  想到這個,十三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能無助的聽著萬歲在那裏不停的說著他根本不敢聽,也不想聽的話。

  “……朕早就怕他們會不放過朕的兒子們,連太子都不敢立。護著,捧著,寶貝著……”四爺的眼眶一陣潮熱。

  “可是他們現在連朕剩下的兒子也不放過!他們毀了朕一個兒子還不夠,還想把其他的都毀了!”四爺血紅的眼睛望向虛無的窗外。

  “朕絕不會讓他們得逞。”

  十三爺從頭到尾都是只帶著耳朵來的。四爺說完心裏話,就吩咐他細查八爺,理郡王和直郡王,還有剛被他奪了爵位的安郡王府,曹家,甚至還有蔣家。另外,佟家也不能疏忽。

  最後,烏拉那拉家是重中之重。

  他點的這幾個人全都是京裏數一數二的人物或世家。

  四爺說的是寧枉勿縱。

  十三點頭,低聲道:“臣弟都明白。”他頓了下,“臣弟一定不辜負萬歲的信任。”

  這對兄弟這番話說得算是簡單清楚,不需要討論,四爺也不需要別人的意見或勸誡。他已經打定了主意,餘下只要人照辦就是。

  十三離開後,四爺讓張保回宮了。

  “盯好長春宮,東六宮。”他道。

  張保也領命而去。

  四爺留在那裏一時心裏空落落的。這流言起來得迅速,可他的應對卻沒那麼快。但這次他並不打算要查什麼水落石出。

  有異心的人,朕這次一口氣把他們都給j□j!

  他在前頭站了片刻才往後殿去,結果就在月光下,看到素素站在一個怪東西前,正在往上打,撲撲的悶響傳來。

  四爺有些好奇,走過去看她手上還包了棉套子。

  “這是在幹什麼?”他把她手上的套子脫下來,一握手就是一手心的汗,看手背指關節處都有紅腫了,不免皺眉道:“朕從不拘著你,可你也要有些分寸。”

  他今天生氣,話裏不免帶火。

  院子裏的人都撲通撲通跪下去了,就李薇一點也不害怕,而是把那棉套子給他套上,指著那個紮起來灌滿水的牛皮說:“萬歲來試試,我剛才生氣就打這個,打一打就不生氣了。”

  四爺這才明白她的心意,一時好笑又感動,照她說的戴好棉套站在那怪東西前,他認得出來這是牛皮,上手一摸就知道裏面灌了水,觸手冰涼。

  就當哄哄她。

  他這麼想著就出了一拳,但隨即發現灌滿了水的牛皮十分沉,他這一拳如蚍蜉撼樹,這牛皮水袋連動都沒動一下。

  四爺不免認真了些,站穩再出拳!

  這一拳比剛才的要好些,但那牛皮水袋也僅僅是微微晃動了下。

  ——好像帶它也在鄙視他的力量。

  四爺現在是真心想好好拿這個東西來撒一頓氣了:它欠揍。

  他站直身,開始覺得這水袋還真不是素素隨便做出來的。

  是啊,他的素素待他是最真的,什麼時候也沒敷衍過。

  李薇看他打了兩下不打了,以為他不喜歡,就想著那再換個?要不不弄成人臉的,就到時寫個名字紮個稻草人偶給四爺打著出氣?

  她拉他道:“爺,你不喜歡咱們就回屋吧。”

  “朕喜歡。”四爺的眼睛裏像盛滿了水,目似秋水,原來不止是一句讚美。而是形容。

  他牽著她的手:“素素給朕的怎麼會不喜歡?回去換身衣服再來打它。”

  四爺說到做到,回去換了一身短打,出來像對著那牛皮水袋打了兩個刻鐘。打到一刻鐘時,他身上的汗就把衣服浸濕了,汗珠在月光下飛濺。他也沒用棉套子,而是戴上了羊皮手套,這個聲音聽著更清脆。

  李薇就在一邊站著,看他換著法子打那水袋,甚至還飛踢。

  打完才不過九點。這個運動量還是相當大的,至少打完回去再泡個澡,四爺躺到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李薇觀察多次確定他不是裝睡——其實他也沒必要當著她的面裝睡。最後總算是放了心。

  想想要是以前,他肯定要輾轉好幾夜睡不好,今天能累這一場,怒火應該發洩的差不多了。她都看到他對著那牛皮水袋狠狠揮拳時,那眼神叫一個兇惡。

  第二天早上起來,四爺已經去前面如常批摺子理事了。留下蘇培盛,讓問她句話:那個牛皮水袋叫什麼名字?

  李薇:“水袋。”裝砂的叫砂袋,裝水的叫水袋,當然全名可能是拳擊水袋,可四爺知道拳擊是嘛啊?還是水袋好了。

  蘇培盛:“奴才這就去跟萬歲爺回,呵呵。”真是不服不行。

  前頭,四爺聽了蘇培盛的話,不自覺的就是一笑,倒叫下頭的十三爺等人唬了一跳,個個都跟看稀罕似的看著蘇培盛:這太監說了什麼叫萬歲爺都笑了?

  四爺暗笑道,還真是素素的習慣。跟著就想起以前帶她去莊子上,她挖了一堆野草野花回來養,那時起的名字還算可以,叫觀音蓮。不過插好送給他的荷花就俗了,想出來的東西也是一時俗,一時雅的。像千里路就不錯,牛油調料塊就太直白了。

  不過不這樣就不是素素了。

  蘇培盛說完就等萬歲爺再賜個好點的名字,因為那東西昨晚上萬歲爺用著說好,讓再做一個好點的出來。

  結果他等了一會兒,萬歲道:“就叫水袋吧。”

  蘇培盛愣了下才趕緊應了,低頭出去時都不免想,貴妃在萬歲這裏還真是……樣樣都好。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80、作畫

  寧枉勿縱。

  這四個字算是難為著十三了。回到怡親王府後,他心亂如麻,不得已叫來楊國維,卻等人來了之後只是背著手滿屋轉圈。

  楊國維從晚上十三爺被傳旨太監叫走後就一直惴惴不安,匆匆趕來後見到十三爺這副籠中困獸的樣子,一時猜不出是什麼事,可再怎麼樣也不會比康熙爺那時更壞了,反倒鎮定下來,獨坐一旁端茶自飲。

  十三過來一屁|股坐下,楊國維便給他也倒了一盞,推到他手邊。十三端起後卻想不起來喝,眉頭皺成川字,半天才擠出半句:“國維……”

  但還是只有這一句。

  楊國維就知道困擾王爺的只怕不是小事,出得他口,便入不得別人的耳朵,連忙放下茶盞恭敬道:“王爺還請慎言。”

  十三這才長歎一聲,滿肚子的話全都緊鎖在牙關,一句也吐不出來。

  他與楊國維困坐半晌,還是揮揮手讓他回去了。

  此時已近午夜,書房門口的小太監進來小聲說兆佳氏讓人來問王爺可好?

  十三搖搖頭,道:“說我這裏忙著,今晚就不回去了,讓王妃歇著吧。”

  來人退去,小心掩上門,只餘半扇紗窗透進半室月光。

  允祥一點都不想知道皇上那幾個兒子的事,不管是好是歹,皇上想立哪個,不想立哪個,喜歡哪個討厭哪個,統統跟他無關。

  先帝時他經歷過的事大概是把他的膽子嚇破了。

  他現在只想效忠皇上。

  坐到整個人都發僵了,允祥理清了一團亂麻的思緒,打定主意後方喊人進來洗漱更衣躺下。外面正好敲過三更鼓,平日這時他都該準備起床去圓明園伴駕了。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交待道:“今日無須去園子,待我歇到卯時起來再說。”

  底下人都低低應下,靜悄悄的退出去。

  圓明園,萬方安和。

  昨晚上四爺睡得不錯,早上起來看著也很好,下午突然就把弘暉等一群阿哥都叫過來了。

  他這突出其來一筆讓李薇嚇了一大跳,自從聽說阿哥們進園子就擔心不已,結果過一會兒聽人來報,說四爺帶著阿哥們去釣魚了。

  ……

  形容一下的話,那就是那一刻她真的有種四爺是來自外星球的外星人。

  昨天還氣得不輕,今天就雲淡風清的帶著孩子們釣魚?

  她還有些不相信,傾身問道:“……真的在釣魚?”

  其實昨晚上四爺發火是小範圍的事,直接看到的是勤政親賢殿裏的大人們。就連李薇也是從四爺的反應裏猜到的。

  所以趙全保他們這些沒看到四爺發火的人,都以為皇上今天的心情很好,昨天還打了半晚上的水袋呢(……)。

  他就笑嘻嘻的說:“可不是?奴才都瞧見了,萬歲爺跟阿哥們在湖邊蹲了一排,萬歲爺還教阿哥們挑魚多的地方下杆子呢。”

  其實四爺在釣魚上也是個半桶水,以前他帶著她在園子裏坐樓船,他親自下杆時都釣不上來,交給太監們來釣都能釣上來。

  李薇就覺得他教孩子們下杆……估計魚兒們也不會看在萬歲的金面上賞臉咬鉤。

  四爺帶著弘暉他們釣了一下午的魚也沒把人送走,而是帶著他們釣上來的在天快黑時去暢春園,說要給太后送魚。

  李薇沒有跟著去,她多少有些猜到他的意思了。

  是想營造天家親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之後幾天都是這樣,四爺像是完全沒有受到流言的影響——她也終於知道四爺發火的原因就是那個流言。她這邊是從趙全保那裏聽說的,倒沒想到四爺都快被氣炸了。

  是他的感情太豐富,還是她想得不如他深刻?

  不等李薇再深入挖掘下她和四爺的差距,他突然跟她說要請西洋畫師來作畫。

  這個好!

  李薇就跟著四爺一起打扮來打扮去。他竟然還找來了西洋人的假髮,就是TVB法庭劇裏法官要戴的那種,頭一次看到他戴上時,她居然覺得看到他前面也有頭髮很不習慣。

  四爺問她怎麼樣時,她當然說看起來好棒,真好之類拼命誇他,他卻戴著假髮沖她一臉嚴肅的說:“又哄朕?”

  不過他戴假髮穿的倒不是法官袍,而是那種法國宮廷貴族的衣服,就是下面穿緊身褲和白襪子的。

  這可真的讓李薇再也說不出‘好看’的打扮。

  事實上自從他穿上這一身後,一從屏風後出來她直接看傻眼了。

  四爺這回卻特意了,穿著這一身去那法國畫家面前招搖,那法國畫家傳教士學了一口流利的京話,豎著兩個大拇指,又作揖道:“萬歲穿起來比我們的國王還好看!比我們宮廷裏最優雅的紳士還要優雅!比我們那裏最受女人歡迎的騎士還要威武!”

  其實這個傳教士的打扮也很奇異,他的頭髮是用小麥粉染白的,讓人擔心他一動就會掉麵粉就算了,可他偏偏還穿著清朝的補子服,戴著官帽。然後官帽後面垂著一條黑亮的大辮子。

  不過這下他和四爺站一塊倒是和諧了。

  然後四爺擺姿態讓他畫,就是一般西洋畫的肖像畫,上半身的那種。

  李薇就在一邊旁觀。

  底稿打完後,四爺就去換了衣服辦正事了,傳教士退下去別的地方繼續畫。直到下午李薇都忘了這回事了,傳教士求見說已經定好稿子了,想拿來讓萬歲看看,如果沒問題就照這個畫了。

  當時他們正在吃點心,四爺放下茶讓人把傳教士的畫拿上來,人就不見了。

  李薇湊過去看,見這個傳教士還是畫了很多張的。其中有一張的稿子特別奇怪,中間明顯缺了很大一塊。

  她指著問,四爺看了下就說:“這裏朕讓他畫的時候把皇后加上。”

  她頓時覺得問了還不如不問,他那邊牽著她的手說:“朕不耐煩見她。這畫師說他能不見人就畫出來,方才正好。”

  “日後朕與你一起畫一幅。”他笑著說,打量著她的神色道:“剛才是不是又吃醋了?”

  李薇馬上說沒有,可他根本不相信。

  

作者有話要說:就當是一小章吧,上午一般時間都不多,下午這章會大點


☆、381、腹黑

  那畫師的本事確實不小,就替四爺畫過一回肖像,回頭就把四爺的臉安在各種人物場景中,畫出來維妙維肖的。雖然都是一個表情,一個角度的臉,但看起來確實很有穿越感。

  所以他把皇后也給安在畫中就一點都不出奇了。

  四爺也來了興致,讓畫師給她畫,給弘昤畫,把弘昐等人叫過來畫,畫了有一摞讓人抱著一字排開的舉著,實在是歎為觀止。

  弘昐他們過來也是打個底稿畫個臉,然後就可以等著畫師把他們畫進各種場景中了。等畫一出爐,她再把孩子們叫過來看,個個都稀奇得很。

  之前讓她比較擔心的弘時和弘昐之間的兄弟情誼也絲毫沒有被影響。

  弘時是自從四爺給他加課加老師後,一來就抱怨太累了功課太多了寫不完,然後就悄悄告訴他二哥和三哥都幫他呢,老師佈置下來的書一時看不完沒關係,二哥先看過一遍後給他寫個提綱主要內容中心思想什麼的,老師佈置下來的文章一時來不及寫完也沒事,三哥幫他先打個草稿,他就著這個草稿再發揮下就行了。

  李薇小松一口氣,跟著就支持他們兄弟互相幫助,還提醒他們小心點別被老師發現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他們阿瑪發現,那就壞菜了。

  弘時欲哭無淚:“皇阿瑪大概已經看出來了……最近功課越來越多了……”

  李薇摸摸他的小腦袋,塞了他三盒水果讓他帶回阿哥所跟哥哥們分著吃了,等四爺回來她去問,果然四爺心定神閒的一笑,道:“朕一開始就看出來了,弘時大概是只顧背書,功課都交給弘昐和弘昀替他完成。那文章一看就不是他寫的出來的,活脫脫是弘昀的手筆。”

  這就好比大學生幫小學生寫感想作文,題目是《周總理的偉大一生》大概類似。大學生思想的廣度和深度都不同,小學老師在一堆小學生作文裏突然看到一篇有理有據,內容極為高大上還催人淚下的作品,如果不是這孩子天賦異稟,那就是家長幫忙了。

  “既然他們有這個心,朕怎好不成全?”四爺輕輕籲了口氣。天知道他有多高興這三兄弟還這麼要好,他這個當阿瑪的自然要幫他們一把。

  他把素素拉過來安慰她:“你不用擔心,他們都是好孩子,朕心裏有數。”說到這裏他笑了下,道:“你這做額娘的要是心疼,就多給他們送些東西。”

  每到夏天,瓜果桃梨是最多的。可是宮裏的供給比較變態,它有數量的限制。雖然看起來很多,比如瓜一簍,桃一筐,但好吃的少。比如荔枝就是限量供應的,它就不在阿哥的水果份例單子上。

  通俗點說,宮裏的份例是憑糧票供應的,外面這東西到處都是,拿銀子就能買,但宮裏份例沒有你就是吃不到嘴裏。

  而圓明園裏好就好在它不是紫禁城,各種規矩彈性大,不會有人不長眼的拿在宮裏的規矩來要求園子裏的人。在宮裏李薇給孩子們開小灶還要在意一下影響,要偷偷摸摸的。在這裏就完全沒這個顧忌了。

  她也不多送,送過去阿哥所裏雖然有冰箱,不過那東西統一放在阿哥所膳房裏,小院裏有是有,但只有在阿哥所送來冰後才使用。所以李薇都是按人頭送,四爺看過一次說她太仔細,就這麼一盤盤的給,一口氣送個一二十簍的不就行了嗎?

  李薇用阿哥所沒冰窖給解釋了。

  四爺哦了聲,點頭道:“有道理。”

  不過第二天他又轉回來找她說:“你昨天又把朕給哄過去了。他們的院子裏沒有,膳房不是有嗎?你送過去放在膳房的冰窖裏不就行了?”

  她也早就想到第二個理由了,“我是想多讓人去看看他們。雖說就隔這麼遠,在宮裏也不常見,但出來後總是不放心。”

  四爺就笑,道:“朕就猜你是想兒子了。”然後就由著她天天讓人回宮送水果。

  總得來說,李薇獲得了每天在宮裏刷存在感的允許。宮裏的消息也一刻不停的送到她的面前。

  雖然四爺到底也沒告訴她長春宮到底出了什麼事,宮裏也死活打聽不出來,能打聽到的就是弘暉那裏死了一個宮女,長春宮少了一個太監總管。

  四爺的話還是管用的,他不想讓人知道,宮裏就真的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趙全保身後的長春宮的勢,常青的手腕卓絕,最後也只能得出長春宮的事只怕關節在曹得意身上。問題是人家曹公公就這麼人間蒸發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宮裏的小道消息更是多種多樣。

  有說曹得意是告老還鄉了——有四十歲不到就告老的嗎?禦膳房劉太監往哪兒站呢?

  有說曹得意是投井了——這是宮女投井的故事聽太多的。

  有說曹得意讓鬼抓了——這是想像力比較豐富的。

  還有說曹得意被永壽宮趙全保和常青給敲悶棍敲死了,屍體被裝在夜香車裏早就運出宮了。

  如果李薇不是永壽宮主位,她還真覺得最後這個猜測最接近真相。

  可惜她這麼笑著問趙全保的時候,嚇得他跪在地上死活不起來,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說他是想過要陷害曹得意,找幾個人敲他的悶棍再扔井裏。

  “後來想想為這孫子不值得,所以奴才後來想了主意,想拱長春宮的二把手上位。”趙全保還真有這個計畫。

  太監嘛,沒了根後人生的追求就剩下權和錢了。長春宮再冷清裏面也住著皇后呢,曹得意下面有貳心的人還真不算少。趙全保手上有銀子也有人,這主意他連常青都沒說,就想著把曹得意拱下來後再露出來。

  雖然是水磨功夫,不過一旦成了,長春宮從此就安生不了了。

  能拱下一個曹得意,自然能拱下第二個,第三個。

  長春宮風氣一壞還有什麼可愁的?他們自己就能鬧起來,他們永壽宮只管在旁邊架柴潑油就行了。

  李薇哭笑不得,反省她大概沒有說笑話的天分。天知道她的本意根本不是譴責趙全保想敲曹得意的悶棍,可能是她三觀不正?她還挺喜歡這種快意恩仇的做法的。

  等見了四爺,他一向喜歡拿她說的事當消遣,她就把白天見趙全保的事全說了,連她當時怎麼想的也說了。

  四爺就笑著教她,“是你站在你的敵人前面,拿棍子把他痛痛快快的打一頓好呢?還是你串通他別的敵人,看著他的敵人把他打一頓好?”

  應該是第二個吧?

  她正要選後者,他又說了第三個:“要是最後他的朋友把他打一頓,而這一切其實是你悄悄布的局,可不管是他還是打他的朋友都不知道。這個怎麼樣?”

  第三個最高段。

  無庸置疑。她道。

  四爺笑了,帶著點回憶的味道說:“朕還小的時候,喜歡第一種。待大了些,覺得第二種好。現在朕想學學第三種。只是如今仍不得要領啊。”

  李薇想說其實您已經很厲害啦,有最高的地位,最大的權力,還想修習最高深的手段,那還讓不讓人活了?

  烏拉那拉氏一族子孫眾多。族長是皇后長兄星輝,但其父費揚古追封的一等公卻是給家裏最小的弟弟五格襲了。

  從此烏拉那拉一族就分成了兩邊,一邊以族長星輝為首,一邊以其幼弟五格為尊。

  如果說以族長論,況且又是長兄如父,自然是星輝占大頭。

  但宮裏單凡有賞賜都是五格接旨。進宮給皇后請安,也是五格的福晉遞牌子。大嫂想進宮見見皇后說些私房話還要來求弟妹。

  自然家裏就越來越亂了。

  偏偏兩家都有兒子在大阿哥身邊。

  星輝之子豐生額一直就是四個哈哈珠子裏的老大,而五格的兒子剛安打小就嬌生慣養的,只會窩裏橫,一出去就趴窩。所以一直以來這四個同族的堂兄弟在大阿哥身邊還算合平。

  但五格受封爵位後,自然就搬到了府裏最好的正院去住了。這裏以前是皇后的阿瑪費揚古和其母覺羅氏的住的。後來二老相繼去世後,就由長子星輝住了。

  但爵位這麼一下來,星輝麻利的就把院子騰出來給弟弟住。兄弟二人還推讓了好一陣子。

  最後星輝是個好大哥,五格是個體貼兄弟的好弟弟。兄弟兩人算是說好了,五格才搬進去。之後五格也不摻和族裏的事,星輝的族長照舊還幹著。

  但時日一久這意思慢慢的就不對了。

  爵位這東西都是傳子不傳弟的,等於五格百年之後,接這個一等公的是他的兒子剛安。星輝再住在那府裏就不自在了,這到底算誰的府呢?外面的牌匾是一等承恩公府的啊。

  恰在這時,皇上賞了個宅子給星輝。

  星輝立刻就帶著家小搬出來了。他身上還有個副都統的銜,托人找上怡親王遞了道謝恩的摺子。

  新宅自然就是副都統府了。

  星輝從怡親王府出來時已經天黑了,他在怡親王府坐了大半天才見著剛剛回府的怡親王。王爺也是剛從圓明園出來,一見他就笑著上來拉著他道:“路上就聽人說是你來了,真是我的罪過。快進來。”

  星輝的年紀跟直郡王差不多,怡親王在星輝面前真像差了一輩的人。但星輝不敢拿大,受寵若驚的被怡親王拉進府裏去,又是讓茶又是謝座的。

  還是兩盞茶後,他看怡親王面帶疲態,回來後都沒顧得上去後面見家人就坐下陪他說話,這才匆忙告退。

  怡親王還要留他,後來見天實在是太晚了才作罷,還親自送他出府。

  星輝這一趟去的心裏熱燙燙的。

  都說萬歲待皇后好,剛登基就大加封賞,家裏幾個兄弟,連早已去世的阿瑪額娘都有追封。這還能不好?

  可好不好的,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只說星輝,他這麼長時間都未能蒙萬歲召見,別說像今天跟怡親王一道坐下飲茶說話了,連親見萬歲磕個頭都沒有過。

  不只是他,五格剛受封承恩公時也曾激動的給萬歲遞謝恩摺子,還去宮門口請見。可候了半年都沒被宣過一回。

  那段時間他也曾勸過五格,萬歲日理萬機,見的都是候差的官員,像他們這種身上無官的去了也就是奉承皇上,只怕皇上也不愛聽。

  家裏幾個兄弟是都有恩封,但說白了一個實權的都沒有。他這個副都統也不管事,上頭還有個正的呢。自從星輝接了這個副教統的職位後,心裏就清楚這是萬歲看在皇后和大阿哥面上給的恩典,不是圖他能做出什麼成績來。

  不客氣的說他在這個位子上只要不出錯就是成績了。

  可今天怡親王跟他說的意思,好像是萬歲打算用他了?

  這叫星輝是既興奮又不安。他真怕自己剛才是聽錯了怡親王的意思,說不定怡親王就是平常普通的捧他一下?客氣兩句?他這就認真了。

  他坐在馬上魂不守舍,等回到府裏隨從喊他下馬時才剛剛回神。

  星輝搖搖頭無奈的笑了下,下馬往府裏走。要是這時能找人商量下就好了。他頭一個想起的就是五格,可是跟著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管如何,五格雖然是他的弟弟,但也是個大人了。以前兄弟兩個相安無事時也曾時常坐在一起商量事情,但現在五格對著他,總難免帶出一種指點的意思來,叫星輝心裏不快。

  還是明天請二弟和三弟過來一趟吧。

  回到屋裏時,見妻子正坐在燈下做針線,星輝不由得道:“燈這麼暗小心壞眼睛。”

  妻子抬頭笑道:“不壞,手裏不做點什麼心就靜不下來。”

  星輝笑道:“這都搬過來快一個月了,你怎麼還靜不下來?”

  “這怎麼能一樣呢?”妻子過來替他更衣,輕聲道:“這是咱們自己家,過了半輩子了才發現自己住在別人的屋簷下,你讓我怎麼習慣得了?搬出來後,我這心裏比吃了仙丹還敞快。孩子們現在也不吵架了。”她頓了下,抱著星輝的衣服肯定道:“這日子真是千金都不換。”

  星輝好笑,他怎麼會不知道當家做主的好處?

  “你也不用再說了,我不會說要搬回去的。放心吧。”他道。

  妻子把衣服給丫頭拿走,給他端了杯茶過來,歎道:“我不是怕你改主意嘛。你替烏拉那拉家操了一輩子的心,到頭來全成了給別人做嫁衣了。”

  烏拉那拉家本來就是長子繼承一切,所以按說家裏的一切,不管是宅子還是外面的田莊都是星輝的。

  但五格突然襲爵,他這爵位是從費揚古那裏得的。所以烏拉那拉家的家業全都是五格的了。

  不管怎麼說,也沒有老父把爵位給一個兒子,再把家業給另一個傳承下去的道理。

  提起這個,星輝也難掩鬱氣。

  妻子看著他的神色,不由得放輕聲音道:“之前你們兄弟之間說好的,爵位歸爵位,你還是他們的大哥。我想著怎麼著都是一家人,計較來計較去也沒意思。可是你是一心為兄弟了,結果兄弟卻都有別的意思。”

  星輝深深歎了口氣:“是我想錯了。總想著他是弟弟,我這個當大哥的替他做主安排都是應該的。可是他的兒子都給他生孫子了,他也是個大人了,哪還有像個小孩子似事事都聽我的?”

  時移世易。古來如此。

  他們剛要搬出來時,下面的三個弟弟都攔著,妻子想著多虧星輝心裏有兒子,為了豐生額的前途著想,不想讓他日後一直看著五格的臉色長大才願意搬出來,可五格他們還是不死心,時常過來想勸星輝再搬回去。

  妻子私底下忍不住說了句狠話:你替五格當了半輩子的牛馬,是想讓咱們的豐生額替那剛安當一輩子的牛馬嗎?

  星輝想到兒子,到底還是下定了決心。

  怡親王今天說的事,雖然他一時還拿不准,但回來後仔細想了想,怡親王話裏的意思當不是在開玩笑。

  見妻子還是不放心他,星輝不由得想先安安她的心,就道:“今日去給怡親王請安,王爺跟我說年後萬歲大概會給我個實差。”

  妻子一下子就怔住了,回過神來不敢相信的顫聲問他:“你不是在哄我?”

  星輝坐起身扶著她道:“我哄你幹什麼?王爺親口跟我說的。”

  妻子雙手合什:“真是老天保佑啊!”

  星輝看她都忍不住哭了,又是感慨又是心疼,替她擦了淚道:“哭什麼呢?”

  妻子抱著他道:“你當我是為了自己哭嗎?我是女人,到頭只在屋裏打轉,就是跟妯娌們有些小口角也不礙事。我是替你,替豐生額啊。你們是男人,不能一展抱負這日子還怎麼過?你在家裏當了半輩子的大哥,五格剛受封爵位時還好,你看你這兩年老了多少?出去說是我阿瑪也有人信。”

  星輝剛被她說的心酸,聽到這裏就忍不住笑起來。

  妻子收住淚,歎道:“你倒算了,畢竟也是抱孫子的年紀了,何況也算風光過的。哪怕日後就這麼吃老本享清福也能過。可豐生額還小啊,他才剛剛出頭,難道就讓他這輩子都被剛安那個沒用的小子壓在下頭?”

  星輝聽著妻子的話,慢慢下定了決心。

  妻子還在說:“我生的兒子我有數,剛安那脾性這輩子都只適合在家裏做個富家翁,他連豐生額的一根小指頭都比不上。”

  星輝拍拍她的手,道:“你放心吧,就算是為了兒子,我也會好好幹的。”

  第二天,十三爺進了圓明園卻沒在勤政親賢殿裏見著萬歲。倒是蘇培盛在這裏等著他,一見他就笑道:“王爺,萬歲讓奴才這裏等著您呢,您隨奴才來。”

  十三爺還想著一會兒怎麼跟四爺說昨晚回去碰巧見著了烏拉那拉•星輝,他那個副都統多少可以動一動。不大不小的才好跟五格打擂臺。

  他不管貴妃跟皇后孰忠孰奸,他也不管弘暉與弘昐是賢是愚。

  他只認萬歲,四哥。

  萬歲說誰是忠的,他就相信他是忠的。萬歲說哪個是賢的,他就護著那個賢的。

  烏拉那拉家既然清白不了,那他就要把它給撬開一條縫好施展。

  讓十三沒想到的是萬歲沒在萬方安和,而在杏花村。

  遠遠的走過去還看到一個半舊的酒招子豎在屋前,迎風招展。

  十三笑了起來,蘇培盛湊趣道:“王爺別瞧這東西舊,可不好找呢。酒招子那都是酒家的招牌,還是找人花銀子買來的呢。”

  不過萬歲嫌那酒招子上的字不好看,他親自寫了一幅杏花村酒,讓人把上頭的字給拆了重新繡。

  等十三走進去才看到萬歲爺正扶著一把犁,貴妃穿著粗布碎花的衣服坐在旁邊一個石頭墩子上,頭上還包著一塊花頭巾。

  十三爺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幹什麼,等看到一旁的西洋畫師就明白了。

  四爺一眼看到他來了,笑道:“十三,你也去換一身出來,讓他把咱們哥倆兒畫一塊!”


☆、382、帝王心術

  十三爺一大早的奔圓明園來是有正事的,無奈萬歲爺好風雅(?),他就只好先捨命陪君子,等萬歲玩爽了就可以去談正事了。

  事情是這樣的。四爺說要扮老農讓畫家畫下來,李薇就說老農都是天不亮就要去下地的,結果就啟發了他也要天不亮去下地。

  其實他平常起床也是這個時辰,不過是把天不亮就去讀書換成去下地而已。

  比較悲劇的是畫家,被太監請過來時兩眼發直一臉睡意,有些像李薇早年的初中同學上早自習時,等老師一走他們就把書往前一豎,趴下大睡。

  傳教士當然沒那麼好運能有張桌子可以趴,再來本書可以擋下臉。

  所以他給李薇表演了什麼叫站著睡著。

  趁著四爺沒發現,她讓那太監提醒下傳教士。太監悄悄戳了他一下,結果這傳教士一醒過神來就豎大拇指誇:“萬歲爺比我國的國王還要英雄!!”

  她發現這傳教士誇四爺的頭一句肯定是拿法國國王尋開心。

  等十三爺換好衣服出來,四爺那邊已經擺姿勢擺了有一會兒了,此時天已發白,朝陽給杏花村前的這片田地灑上了一層金光。

  十三爺就恰好看到在清晨的陽光下,四爺的辮子有黃有白,還亂糟糟的。

  哦,假髮。

  十三爺笑著稱讚了句:“萬歲這辮子真是不錯,可否借臣弟一條?”他也栓上,扮就扮像嘛,陪皇上玩要玩到盡興。他是一個負責任而且很有職業道德的人。

  四爺一勾頭看到他背後的大黑辮子,馬上叫人:“快來給你十三爺打扮上。”

  於是蘇培盛就帶著太監抬著凳子高幾梳妝匣多寶閣等一系列工具跑過來,就在田裏給十三爺現畫起來。

  傳教士畫師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一直在畫。

  背後的事,十三爺是看不到的,但他聽到了四爺的指點:“多分幾縷……分開染……”

  他就感覺到辮子被解開了,然後被分成了好幾股,再然後就是刷刷刷。

  看十三爺一頭霧水,四爺好心解釋,而且有點得意:“前幾日瞧見這畫師用小麥粉染白髮,今天朕想扮老農,貴妃就給朕出主意也用小麥粉來染。”

  他話裏話外都是‘朕的貴妃真好’,十三爺也習慣了,曹得意已經砍了,是非曲直萬歲已有定論,此時他就附和道:“這樣倒好,比別的染料好。”

  四爺就像別人誇他的孩子功課好一樣高興起來,還跟十三接著顯擺:“百姓的頭髮多是枯黃的,貴妃就讓人將黃豆、綠豆磨成粉給朕用。”

  十三呵呵,他不能跟著萬歲誇貴妃,只能點頭表示‘這真是太聰明了’。

  他不吭聲不代表四爺就不說話,四爺一面搖頭一面含笑說:“貴妃說朕的頭發黑得像十八、九的小夥子,不染白染黃了扮老農一看就是假的。”

  十三微笑點頭:“……”

  從十三爺到了之後,李薇就下臺一鞠躬,回避到屋子裏去了。她想著四爺剛才為了折騰這個沒吃早飯,十三爺吃沒吃不知道,反正一起送上去就行了。

  吃完這頓他們估計也差不多該去辦正事了。

  她讓人備膳,特意囑咐換成粗瓷碗,粘豆包做大些,要是萬歲問就說這是黃面窩窩頭。

  十三爺那邊終於頭髮染好了,剛擺好姿勢(他幫四爺扶犁)不過一刻鐘,傳教士痛快的大出一口氣,對四爺歡呼道:“萬歲爺,臣畫好了!”

  然後不用太監,自己扛了巨大的畫板去給萬歲看。

  四爺看草圖確實打得不錯,心滿意足了,讓傳教士好好畫,然後卿可以退下了。

  傳教士退下,小太監幫他抬著畫架。

  折騰半天只用了一刻鐘的十三爺沒有絲毫不滿,高興的說:“萬歲爺,臣弟去把這個去了吧。”

  恰在這時,蘇培盛笑呵呵的過來問萬歲要不要用早膳。

  四爺連忙關心的問十三弟早上出來用膳了嗎?

  十三用了,不過此時肯定要說沒用,於是他搖頭道:“臣弟今天出來的急了,沒顧上。”反正就喝了一碗粥而已,現在肚子已經空得差不多了。

  四爺就道:“那跟朕一起再用一點。”然後就準備往屋裏走。

  蘇培盛心知貴妃特意準備的早膳擺出來,萬歲肯定高興,然後肯定會想在這田地旁邊的瓜棚裏用,連忙問了句:“萬歲爺想在哪裡用?”

  四爺怔了下,蘇培盛趕緊解釋:“貴主兒特意讓人備的。”說著就抬上來給四爺看。

  其實還是那些東西,幾樣粥,大米粥小米粥綠豆百合粥粳米粥,幾樣麵點,不過為了配合這次的情景,所以拳頭大的饅頭,臉大的羊奶餑餑,超大粘豆包(蘇培盛說貴主兒說這個叫黃面窩頭),還有大烙餅,有炒的綠豆芽小青菜土豆絲蔥花蛋和京醬肉絲,還有豆瓣醬。

  四爺果然甚愛!喜笑顏開的拉著十三爺坐到瓜棚裏去了。

  用大粗瓷碗喝粥時,四爺還說見過的老百姓都是蹲到田梗上吃飯的,不過那樣實在太喪失,他做不來啊。因為語氣過於遺憾,十三爺還小擔心了一把萬一皇上想去田梗上蹲著吃,他是跟萬歲一起蹲還是忠言直諫一回?

  不過幸好四爺自己做不到免了這回折騰。

  聽說四爺他們已經換過衣服去勤政親賢了,李薇就算是能做自己的事了。

  她這邊還真有件大事。

  六月初,弘昐就要成親了。比較讓李薇高興的是在他娶福晉之前,他的兩個格格都沒懷孩子。雖然她自己是格格出身,但憑良心說她還是寧願她的兒子們都跟自家福晉好好相處。不說從此一生一世一雙人了,至少別鬧得跟四爺和皇后似的。

  皇后對四爺有多重要,不是指這個人,而是這個位置。說白了,就跟嫁稀隨稀,嫁叟隨叟一樣,女人嫁一個男人就要由著他來擺佈半生。男人娶個老婆,只要不是心狠手辣,喪心病狂拿老婆當仇人待的,基本上這個位置上的人也能影響他半輩子。

  那是絕對沒有後悔藥的。

  送去弘昐未來福晉家的嬤嬤早在兩個月前就回來了。這個嬤嬤按理說是她送去的人,讓博爾津氏就此帶在身邊不是不行,但她偏偏多想了一步:這像不像婆婆在兒媳婦身邊插人?

  其實這個小福晉進來後才十五,小著呢。自己就是小孩子,李薇送人過去看顧她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這是古代,就算現代當婆婆的送小夫妻一個保姆,不領小夫妻的薪水,也不服他們的管,是婆婆送來照顧他們的。

  兒媳婦肯定要不痛快的。

  古代,又是皇家,這事自然要更嚴重幾分。

  李薇想了又想還是省了,一不小心被博爾津家誤會,或者更嚴重被四爺誤會,她何苦呢?

  她要給弘昐送嬤嬤,根本不用繞博爾津氏的這個彎子,直接給就行了。

  之前她讓玉盞去博爾津家待過幾個月,據她說的博爾津氏是個十分懂事的孩子,極為體諒人。雖然還沒有長久相處過,但她聽到後還是松了一口氣。

  年輕小夫妻,掀了蓋頭才見第一面,有個能讓步的就行。

  弘昐看著脾氣好,其實並不愛讓人。他的讓只是看起來讓了,其實在他來說那叫退。退是為了進。他今時今日退一步,是為了日後進上百步千步。

  他要會讓只會對著她這個額娘,或弘昀等兄弟姐妹,或者對四爺。

  但是對博爾津氏,她很確定他不會讓。

  由弘昐身上看四爺總會給她新的啟發。在弘昐看來,包括博爾津氏在內的他身邊的宮女,太監,格格,伴讀,哈哈珠子,還有教他的老師等,全都是他的人。

  他所要做的不是讓他們,而是馴服他們。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要求絕對的地位和權威。只有他們來適應他的,沒有他去適應他們的道理。

  李薇所能做的就是讓他給博爾津氏更多的機會,還有更多的提點。以求他們兩個能有個好結果。

  當然,如果一切順利,兩人一見就對眼就太棒了。她可沒有強求兒子必須多子多福,後院裏必須要有一堆不同女人生的十七、八個孩子才行。博爾津氏跟弘昐,只要她不是像皇后和三福晉,李薇都不會插手。

  讓兩個小年輕自己折騰去吧,新婚小夫妻最忌諱雙方父母摻和,那必然會小事變大事,大事變離婚。

  進入五月後,弘昐成親的事就成了京裏的一大盛典。

  但當四爺跟李薇說弘昐成親他不打算回紫禁城時,她真心鬆了口氣。

  關於太子位這個東東,咱們還是儘量低調點好。就跟得獎前都要謙虛點一樣,萬一不成那不是丟人嘛。

  李薇一直都覺得四爺真立太子的時候,大概就是他掛的時候了。那時她在不在還兩說,就算在,日子也不可能會像有四爺在時那麼逍遙。

  就像太后,雖然四爺當皇上之後她看著是幸福多了,能壓著鬥了一輩子的宜太妃等人了,能在暢春園一玩一夏天了。

  可不能穿漂亮的衣服,不能戴好看的首飾。哪怕聽個戲,都要借小輩們的孝心,不敢叫到寧壽宮去聽。

  這種枯坐的日子哪怕能活到一百二呢,有什麼滋味呢?

  所以四爺再孝順,太后還是一日日的老了。快得很。康熙爺那會兒,李薇年年進宮磕頭,覺得太后都沒怎麼變。現在看她真是不一樣了,每一年都能看出來老了。

  可能是心態的關係吧。太后不是指著兒子過日子的人,她從當年起就是指著康熙爺過的,康熙爺才是她的重心。

  其實李薇覺得太后已經很堅強了,她好像更在調整重心,把重心換成四爺。

  以前都是四爺追著太后獻孝心,今年搬到暢春園後,太后開始常常讓人過來問四爺,睡得好嗎,天冷記得加衣,天熱別熱著了,要消暑也要少吃冰,屋裏冰山不要擺太多,不要離冰山太近。

  四爺的感覺也不錯,不過大概還是有點不習慣,太后讓人來關心他,他的反應太正式了,端正站起肅手領訓,面容嚴肅認真。

  聽完坐下後也是公式般的加倍給太后關心回去。太后問他十句,他還二十句這樣。

  ……這對母子都需要更多的磨合啊。

  “朕不回去,你就陪著朕留在園子裏,等他們在宮裏行完禮了,再叫到園子裏來見見,到那時也能自在些。”四爺握著她的手,很體貼的跟她商量。

  李薇連連點頭:“這樣好,就聽爺的。”

  四爺明顯看著是感動了,又給她許了一堆願,比如如果她想多跟兒子相處下,就留他們在園子裏多住幾天。

  李薇說不用,小夫妻剛成親應該讓他們獨處,放在園子裏天天挨著萬歲和貴妃,誰放鬆得下來?

  這麼說回宮有皇后,也不怎麼合適。

  她想到了但沒說,可四爺的腦子轉得比她快得多,當然也想到了,然後可能以為這就是她的心事?於是大筆一揮道:“那就乾脆在圓明園旁給弘昐賞個園子吧。”

  李薇:“……”論有個皇帝爹的好處。

  仲夏的八爺府上還是沒什麼人氣,偌大的院子裏都看不到人來回走動。郭絡羅氏坐在屋裏懶洋洋的搖著扇子,兩個丫頭一聲不吭的坐在凳子上做針線。

  外面的蟬叫得厲害。

  閒的時候,有時恨不能大喊大叫幾聲。

  郭絡羅氏看著丫頭們,心裏挺羡慕的。她們至少還有個伴能說說話。

  她連伴兒也沒有。

  去平郡王府時說起來,曹佳氏給她出主意讓她找兩個消遣,做針線聽戲都行。說不到一會兒話,奶娘嬤嬤就來找曹佳氏說孩子的事了。

  郭絡羅氏跟著就告辭了。

  像她這個年紀的婦人每日裏忙的不就是兒子嗎?

  可她偏偏沒有兒子。

  她就這麼坐在屋裏從窗戶看著外頭的院子,日頭的影子慢慢斜到西邊,暑氣散了,院子外頭走動的人變多了。

  屋裏的丫頭收了針線,把已經化成水的冰山挪出去,再過來問她:“福晉,要不要備晚膳?”郭絡羅氏怔了下,道:“去前頭問問,看爺今天回不回來用?”

  丫頭們答應著去了。郭絡羅氏卻是心裏有數的。

  ——要是八爺在府裏,這時早就該讓人來給她說了。

  ——要是他從外頭回來了,也早就有人跑來告訴她了。

  果然丫頭們去而複返道:“爺今天去莊子上了,留了話說晚上未必能回來。”

  郭絡羅氏沉默了會兒,最後還是看丫頭在她面前站得可憐才沒精打采的說:“那就擺吧,簡單點,我也沒什麼胃口。”

  等膳送上來,外面華燈初上,院子裏各處都點了燈,引得小蟲子、小飛蛾往燈籠上撲。

  她看著面前的飯菜一點都不想吃。

  心裏想的卻是……八爺跟她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他讓老九給他從江南尋了幾個瘦馬放在莊子上,之後就時時去莊子上過夜了。可笑她一直都以為他是去辦正事的。要避著人所以才去莊子上,要招待人,所以才買瘦馬。

  ——不,八爺一定是因為這些原因才買人,才留在莊子上不回來的。

  郭絡羅氏簡直像變成了兩個人。一個人痛苦,她認為八爺就是在莊子上逍遙,什麼招待客人?瘦馬根本就是他自己用的!

  一個人卻堅持相信八爺,他肯定是有理由的。

  但還有一個聲音被死死壓在心底。

  八爺為什麼會這樣對她?

  ——因為他知道了良妃的事。他相信了當時的流言。

  那是不是流言?連郭絡羅氏自己都分不清。但她很確定就是當時聽到流言後她的反應不對,才讓八爺猜到了什麼。

  她現在想對他分辨都無從分辨起。

  她寧願上公堂,三木加身,酪刑熬遍,這樣八爺就會相信她沒有對不起良妃。

  可是他們不會上公堂,八爺在心裏就給她定了罪。然後他一句不問,提也不提的就漸漸給她離了心。

  她要怎麼說呢?

  說了會不會顯得她心虛?

  她沒有對不起良妃……當時那只是一時之氣,她真不知道會給良妃那麼大的打擊。之後她也害怕了啊,她怕得不敢再面對良妃。而良妃不知是不是也討厭她了,不再像之前待她那麼親近。

  就這麼陰錯陽差了。

  直到良妃就這麼沒了,死前甚至一句話也不肯給她交待。她跪在她的榻前求她給八爺留句話,她一字不吐。

  她好狠的心啊!

  寂靜黑暗的深夜裏,郭絡羅氏在床帳裏整個人縮成一團。

  八爺,八爺……

  她只剩下他了。求老天爺發發慈悲,別讓他不要她……

  莊子上,八爺對何焯對坐,對面飲酒。

  八爺笑道:“我實在是想不透了。二阿哥成親這麼大的事,萬歲就能帶著貴妃在園子裏待著不回去。”

  何焯道:“萬歲是個慈父,自然是想保全兒子們的。”

  “是啊。”八爺點頭,“何況又是貴妃所出的二阿哥。雖然打小沒見過這個侄子幾次,但猜出猜得到,皇上早年也是相當看重他的。”

  “可是二阿哥帶著二福晉去圓明園磕頭時,他偏偏又賜下了緊挨圓明園的一座園子。然後又給大阿哥也賜了一個。”八爺實在是想搖頭了,“前頭還說他想護著二阿哥,刻意冷冷如今的局勢,轉頭就又把二阿哥給顯出來了。”

  “這麼一來,誰不會以為大阿哥這園子是托了弟弟的福才有的?這叫大阿哥如何自處呢?”八爺頓了下,放下手裏的酒杯,輕輕歎了口氣,道:“皇上這副作態,倒讓人想起當年的直郡王和理親王了。”

  何焯也不免沉吟。當年康熙爺就是讓人猜不透,總是好像一直在捧理親王,轉頭就讓直郡王和八爺下理親王的面子。說是寵愛直郡王,一面也毫不容情的削直郡王。

  翻手雲,覆手雨。

  帝王心術。

  八爺起身,望著孤懸天際的月亮,悠悠道:“君心難測……”

  這下讓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是把寶押在大阿哥身上?

  ——還是貴妃之子的身上呢?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83、熊孩子欠打

  關於四爺是皇帝這件事,李薇其實並沒多大的感觸。

  蓋因四爺從來沒當著她的面砍上好幾百人,或者發動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或者發動人民再建個長城神馬的。

  仔細回憶下,四爺當著她的面做得最殘忍血腥的事就是賞蘇培盛板子。

  所以她對他的恐懼更多的是自己嚇自己的心理恐懼。一半是電視劇,一半是歷史上眾多皇帝加持後,四爺在野史中的名聲又太響亮,她就很理所當然的敬畏他了。

  夏天的天亮得早,四五點時天就泛白了。

  四爺近來休息的很好,所以她就讓人悄悄的在窗戶外面擋一下,等他睡到自然醒再起來。人體其實是有自己的生物鐘的,能睡到自然醒代表身體已經進入了良性迴圈。

  比起四爺整天都要按好幾頁的行事曆做事,她每天除了在園子裏轉悠,隔幾天去暢春園見太后外,其餘的時間都是閒的。中午有空時還會歇個午覺。

  所以她這兩天早上都醒得比他早,起來時他還躺在那裏呼吸很輕的睡得正香。

  她就側身看著他。

  晨光中的四爺看起來比醒著時有一種別樣的魅力,通俗的說讓她想把他一口吞下去。

  就像小時候跟堂兄弟姐妹一起分草莓吃,那當然是要趕緊先把自己這份給吃完,不然其他人吃完該來搶了。

  四爺就是她的草莓,不吞下去總有人在一邊虎視眈眈。

  就比如長春宮……

  近半年來四爺一直跟她住在這圓明園,宮裏的事幾乎都沒有去管。照四爺說的,他心上的人都帶出來了,剩下那座空城就由著他們折騰去吧。顯然指的就是東六宮的太妃和西六宮的皇后。

  李薇雖然聽他這麼說心裏挺高興的,但還是讓趙全保或常青隔幾日回去一次。

  四爺對付宮裏的人就像七十級打十級,那簡直就是砍瓜切菜一般容易。可對她來說,皇后是級比她高,裝備或手速比不上她,是以兩人總能堪堪打平。但也都是險勝。

  所以她不可能像四爺這麼輕鬆真的就不去管宮裏的事。

  而就像她對皇后的忌憚,皇后對她也是不可能安著好心。所以趙全保和常青探出長春宮的動靜後,李薇有種第二隻靴子終於掉下來的安心感。

  去年新年和先蠶禮時,皇后被病倒在長春宮不得而出。

  就算現在四爺住到園子裏來了,宮裏還是說皇后病重,宮外的人遞牌子想見皇后,都用這個理由打回去了。直到今年的下半年才讓烏拉那拉家的人一月進去一回,見見皇后本尊。

  李薇知道皇后絕不會拆四爺的台,說她沒病云云。

  想想看也知道,是她病了,四爺擔憂不已讓她靜養聽起來好,還是她沒病,四爺故意不讓她見人,不讓她出來的好?

  前者不但維護了四爺,更是沒有把皇后已失寵的事大白於天下。除非她打算跟四爺拆夥翻臉,不然得罪四爺又沒好處的事幹嘛要做呢?

  所以就算烏拉那拉家的人見了皇后,出去說的也是萬歲如何愛重皇后,每日是都使人回宮去問皇后的安康,還道圓明園裏湖多水多,太醫說皇后須靜養不得挪動,水氣重的地方也要少去,不然寒浸入體於鳳體不諧。

  還道皇后見萬歲畏暑怕熱,親自求四爺去圓明園避暑,四爺不舍皇后,皇后再三懇求,還請貴妃一道去照顧萬歲。

  所以皇后是這般的賢明大度,宮裏是如此和諧的一家,你們說皇后失寵全都是雞肚,雞肚知道不?

  大清皇室危機緩解了,趙全保和常青帶回來的消息卻讓她升起一股不安。

  據說居住在長春宮東配殿的恪嬪宋氏近半年來跟咸福宮的庶妃們非常要好。鑒於但凡跟長春宮掛勾的都有陰謀的可能性,趙全保和常青把這件事當成重中之重來對待,認真細緻的追蹤了半年,一直到現在還都在跟進當中。

  曹得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後,回長春宮的許姑姑應該是洗清了嫌疑,但是也很快借老病求去。現在長春宮裏只有莊嬤嬤領著前後左右所有的事,連名義上的長春宮大總管太監都聽她的調遣。

  莊嬤嬤有沒有志得意滿不知道,但趙全保很不屑的說現在的長春宮簡直就是個篩子。

  曹得意再不好,本職工作幹得還是相當不錯的。他在的時候長春宮裏連只老鼠都鑽不進去,聽說連蘇培盛圍著長春宮打轉都只能忘而興歎。

  可惜他再牛,在上頭人的眼裏也就是個臭蟲般的小人物,落到現在生死不明的下場。

  敵人虛弱的時候,他們只要歎息兩句就行了,該幹的還要幹。趙全保和常青就分做兩條線潛入長春宮探消息去了。兩條線是指他們各種的消息來源都不跟對方說,分別潛入的。李薇很怕發生地下黨彼此不識身份最後打成一團的慘劇,讓他們小心些別大水沖了龍王廟,那就可笑了。

  兩人都說不會。因為在長春宮裏打探消息的何止一兩家?大家都是同行,碰見了心照不宣便是。不然拔出蘿蔔帶出泥,賣了對方自己也落不著好。

  所以這是慣例,貴妃您完全不用擔心我們自己人打自己人,那裏的同行太多了,一般認不出來是不是自己人,難度太大……

  跳過這些細枝末節,關於宋氏李薇還是有些瞭解的。要說認識二十年之後,宋氏突然一夜之間變了性子變得喜歡交際了,那她必然是讓人給穿了。真正的宋氏從她剛進阿哥所時就是個安靜順從的人,雖然失寵多年,可有兩個女兒的她比起其他人來說已經是不錯的了。

  想想四爺後院裏只有三個生過孩子的女人,宋氏是其中之一,單為這個,太后賞東西從來都不會落下她。

  但另一方面,李薇也很清楚宋氏並不擅長有自己的主意。對待四爺或皇后,她都是順從的。

  這事……與其說是宋氏突然變了個人,不如猜猜看是不是皇后的手筆?

  這麼一想就順理成章了。

  皇后並不是個容易消沉的人。庶妃的作用也顯而易見,現在只看皇后如何安排才能讓四爺去碰那些庶妃了。

  李薇這裏說是擔憂有一點,說是噁心也有一點,但最詭異的是興奮。有打倒皇后,戳破她的盤算,讓她再次狠狠認識到四爺心裏只有她的興奮。

  也有‘讓一切早點結束,早點蓋棺定論’的興奮。

  從李薇進四爺的後院起,失寵的陰影就一直如影隨形。她不可能永遠受寵,四爺不可能只有她一個人。前半輩子她還算能坦然接受,後半輩子她開始患得患失,現在她卻想早一日看到這一幕,她就能早一日解脫了。

  一直持續的愛一個人,期待一個人真的很辛苦。好像心弦緊緊繃著,繃到最後她都盼著它能松一松。

  可四爺不先喊停,她就捨不得喊停。只要他還對她好,她就捨不得放棄那一點點的希望。

  年華易逝似流水。

  弘昐都成親了,再說不老就像自欺欺人了。

  她不想做一個自欺的人。

  都說夫妻之間三年過激情,後三十年過親情。

  她盼著能跟四爺之間早日過度到親情。

  等四爺終於寵愛上了別人,她經過幾番陣痛後,肯定會接受現實的。她不是個喜歡放棄人生人,所以只要給她這個環境,她自然就能自我調整過來的。

  有孩子,有孫子,她和四爺終究會找到另一種相處方式。

  可如果有那百分之一的希望,四爺見到了那些庶妃後仍然愛她,仍然舍年輕的女人而就她。

  這種童話般的想像總能讓她心裏泛蜜。

  如果真是這樣,她就真的相信這世上真的還有愛情。

  她望著他腦子裏的思緒已經飛到了十萬八千里外,突然他冒出一句話才把她驚回神。

  “看著朕做什麼?”四爺似醒非醒時就感覺到素素的目光,等他從舒適的夢鄉中醒來,伸手往旁邊一搭就碰到了她,再睜眼果然她就這麼側躺著看著他呢。

  他的手摸了下就抓到她的手,握了會兒後,四爺才撩開床帳子看窗戶,見外面還是半暗的天還迷糊了下,跟著就想起肯定是素素又讓人把窗戶能蓋住了。

  等他看到窗下條案上擺的鐘錶時,上面的指標正指在六點四十這個位置。

  他半是喜愛半是佯怒的輕輕拍了她一下才坐起身,喊人進來侍候。

  洗漱更衣用早膳,等他出去時已經七點半了。

  四爺記得今天該是弘時進園子裏來,就順口囑咐道:“等弘時來了先讓他去尋朕,朕那裏給他留了功課。”

  弘時也真可憐,在宮裏有四爺給的老師學不完,到圓明園來還有四爺給他準備的加餐。

  李薇答應著,跟在他身後送他出去。

  早上四爺不用肩輿,就當散步般從萬方安和走到勤政親賢去。

  不過他說這都是她的錯,因為她都拉著他不許他早起,結果他連早上打拳的時間都沒有了。

  李薇心道六點起床是早起,淩晨三點那不叫早起,那叫沒睡覺。

  她就隨著他散步般的往那邊走,正好碰到一臉陽光快步過來的弘時。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給額娘請安。”弘時清脆道。

  一見兒子就不由自主滿臉笑的李薇上前扶他起來,四爺自持嚴父,一向是沉著臉皺著眉揮手叫起,他道:“走路也不好好走,成個什麼樣子。隨朕過來。”

  李薇不好再跟著過去了,就站在原地目送這對父子。

  弘時恭敬應是,跟在四爺身後,突然偷偷回頭對她使眼色。

  這是有事要說?

  李薇就讓人跟到勤政親賢,在門口等著,弘時一出來就領過來。

  她回到屋裏也想著弘時這是有什麼事想跟她說呢?宮裏最近的事就是弘昐大婚,弘昀那邊,四爺說也先給他個格格。就從上次選秀留牌子的人中先挑一個。給他指婚可能要到明年選秀了。

  是看哥哥們都有了,他也想要?

  那是肯定不可能的。侍寢宮女是他的份,照四爺跟她說的,現在是十天一次,在太監總管的監督下,防著他年紀小,宮女心眼壞再勾引壞了他。

  這規矩不是她定的,是康熙爺定的。

  四爺據他說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他當時用宮女時都不喜歡。有了格格後才覺得這是自己人了。

  對弘時,四爺把得很嚴。他想有自己的格格至少要到明年選秀,但四爺也說明年也未必能給他。

  ‘再過兩年,先熬熬他的性子。’這可是四爺的原話。

  李薇想著一會兒弘時要真這麼說了,她怎麼勸說,怎麼打消他的念頭,不如再蘇幾個遊戲出來讓他轉移下注意力?是足球好還是藍球好?

  等弘時過來了,不等他示意她摒退左右,她先讓人都下去了,想著母子兩人說說悄悄話。也免得他不好意思說。

  哪知弘時說的跟她想得完全不同:

  “額娘,最近八叔找上我了。”他道。

  李薇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不由得往前坐了坐,壓低聲問他:“你怎麼知道是他找的你?”八爺現在還不能進宮吧?

  弘時嘿嘿了,要不是這事有些嚴重(他也很興奮啊!),他想著有必要跟額娘說一聲,不然怎麼著也不敢把自己幹的壞事說出來。

  他就說他偷溜出宮了。

  ……

  李薇臉一沉,對著門外喊:“來人,拿板子來!”

  弘時連忙拖著她的手做小兒態求饒撒嬌:“額娘,額娘,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李薇恨得咬牙,你居然敢偷溜出宮?

  等玉煙小心翼翼的把最輕最薄的二尺長細竹板拿進來,李薇一把奪過來,讓弘時趴到榻上脫了褲子她親自來打。

  啪!

  一竹板上去就是一道好寬好紅的印子!

  李薇第二板子怎麼都打不下去了,只好虛張聲勢拿著竹板揮得呼呼生風:“你還敢不敢了?”

  弘時剛才挨那一下都沒敢叫,度著怎麼也該挨個二十幾下的。他知道他說了這個額娘必定會打他,額娘雖然平時很疼他們,但嚴厲起來也是不輸皇阿瑪的。

  見額娘親自打,他知道這已經是額娘心軟了。他出來時還以為必定是被按在門口讓太監打呢。

  結果額娘只打了一下就不打了?

  額娘這心越來越軟了。

  弘時心道,不由得覺得額娘打少了,一面連忙說:“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薇重重的哼了聲,放下竹板說:“還不起來?把褲子穿好!”

  ……真的只打一下啊?

  弘時起來時都不敢相信,不過反而不敢哄騙額娘了,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

  進宮後只有守孝的那二十七個月裏,四爺一直管著他們不許出宮門。過了那個時候,四爺就給了他們出宮的權杖了。只要想出去,每天都能出去,只是不許出京城(廢話)。

  以前他們每人是五個侍衛,現在每人是二百護軍,只要出去就要帶上。

  弘時這個偷溜出宮其實是相對于李薇而言——她不知道這回事。

  不過他當然也不願意每回出門都帶二百來個人,所以常常精簡下就帶二三十個。一般帶上家丁出門的大家公子也就這配置了,出去呼啦啦一大群。以前看額娘的戲本子裏常有地主家的少爺,員外郎家的公子等,都是帶一堆打手去強搶民女。

  弘時覺得自己已經很有衙內的氣質了。

  他去的地方也不怎麼高大了。比如最愛去的就是現代叫私人會所,古代叫暗門子的地方。

  他說到這裏,李薇呼的又怒火高漲,也不要他再脫褲子這麼麻煩,拿竹板子抓著他的手拍了三下。

  弘時被打得一個勁呼呼甩手,李薇虎著臉舉著竹板:“接著說。”

  這個暗門子也不是都是暗娼,有姑娘特別是高級姑娘的地方還是少,一般也是吃喝玩樂一條龍的。弘時常去的都是賭錢的。

  這個賭錢的也不是一般二般的賭徒,都是一群二代三代。不過宗室居多,像三爺、五爺的兒子這一撥的還都不在裏頭,多的是裕親王府的小公爺,平郡王府的小公爺一類。

  弘時在京裏是個生面孔。四爺登基前就不是大熱門,他上面哥哥又多,認識他的人沒幾個。

  所以弘時玩得十分哈皮。

  然後被八爺叫破身份拖出去時還挺吃驚——他不認識八爺啊。

  兩邊差點發生衝突。

  八爺就拿出一枚玉佩(李薇心道電視劇認親必備),玉佩這東西說是常見,但就如羊脂玉快成傳說一樣,好玉不常見,好玉好雕功也不常見。

  弘時確實認識這玉,這是四爺去年新刻的一批,然後就賞了下去。

  叔侄倆這才相見。

  八爺就語重心長的說這地方不是弘時來滴,還是快回家吧,你阿瑪一定十分擔心你,你年紀小還不知道大人的苦心。

  弘時客氣稱是,轉頭就把這多管閒事的人給忘了。

  ——你誰啊?

  八叔是吧?換成十三叔,他一定聽。八叔?抱歉,咱倆不熟。

  但既然這裏碰上八叔了,他就換了個地方玩。

  然後就在不久前又碰上了。

  這次八叔沒跟他說什麼你阿瑪對你抱有厚望這樣的話,而是說這有什麼好玩的?跟八叔來,八叔有好玩的介紹給你。

  上次遇上八爺後,回去弘時就跟哥哥們說了。弘昐和弘昀就把八爺跟皇阿瑪的關係跟他科普了一遍。總結起來就是:自從康熙朝,八叔就跟咱們家不太對付。

  等弘時回自己的院子,奶娘又把郭絡羅氏跟李薇的幾次不愉快也告訴他了。

  八爺的頭上就被弘時蓋了個戳:仇家。

  於是弘時再見八爺後就心道嘿嘿嘿,你不安好心,就讓我瞧瞧你是怎麼個不安好心吧。

  他就這麼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跟著八爺走了。

  李薇聽到這裏,黑著臉說:“去那邊榻上趴著,把褲子脫了。”一面起身去拿竹板,這熊孩子真跟四爺說的似的,不管不行。

  弘時沒料到正題還沒說到已經挨了三回打了,額娘一面像買豬肉一樣拍他的PP,一面嚴厲的說:“我看還是你阿瑪給你安排的功課太少了,你才這麼閒。”

  弘時:一點都不少……額娘饒命……QAQ


☆、384、慈祥的八爺

  四爺站在門外,聽著裏頭弘時一面假哭一面求饒,然後素素大概是一氣打了幾下打不下手了,停下來色曆內荏的問:“你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弘時哼哼道。

  李薇放下竹板去幫他提褲子,嚇得趴在那裏裝疼的弘時一蹦三尺高,連蹦帶跳的躲一邊提褲子去了。

  李薇乍著手冷哼一句:“我看是打得太輕了。”

  剛才聽說這小子就那麼傻大膽的跟八爺走了,就憑他帶在身邊那二十幾個人?氣得她一口氣不知道拍了他幾下,剛才看PP紅了一片。

  這時想起來有些心疼了,等他提好褲子過來,她拉著他彎腰看他的PP,輕輕摸道:“疼嗎?”

  弘時覺得真幸福,額娘真是個心軟的人啊。阿瑪給他佈置功課時什麼時候也沒覺得少了,怕他完成不了什麼的。幸好有哥哥們幫他。

  “不疼,不疼。”他笑嘻嘻道。

  李薇順手又拍了一下,弘時嗷的一聲蹦起來,被她按到榻上坐好:“接著說,說不好再打!”

  弘時不敢再說些旁枝末節的事,只挑重點道:“就是他帶我去喝茶,然後說現在玩這些都玩不痛快,等我大了自然有痛快的可以玩。而且自己出來玩畏首畏尾的,那些老闆看到我的穿戴和帶的隨從也知道我是大家子弟出身,不可能不防著我在他們店裏出事,所以肯定一見我去,好些遊戲都給關了。”

  弘時說到這裏時加了一句:“他這麼說,我還真記得。好幾次我到了以後,店裏就有不少人慢慢的走了,然後玩的就是些普普通通的骰子,而且最高只到一賠二十。”

  然後他又忘了剛才的教訓,還想跟額娘解釋下什麼是一賠二十。

  李薇面無表情:“就是一把的輸贏是二十倍。有一比一的,輸多少賠多少。剩下還有二倍的,輸十兩賠二十兩。五倍的,十倍的,十五倍的,最高的賭場敢開到一百倍。”

  所以才讓賭徒們瘋狂,玩一晚上把家底輸光的不在少數,真能從賭場手裏賺錢的從來沒見過。因為贏的人就捨不得走,他今天贏了走了,明天還來。因為贏錢本身就帶有魔力,誰也不會認為自己下一把就會輸,都想著下一把還會贏,現在運氣旺,趁這個機會多贏幾把。

  賠率越高,吸引的人越多。

  但賭場也是看人下菜。萬一你輸了掏不出錢來怎麼辦?或者像弘時這樣的,一看來頭就不小的,小孩子一時貪新鮮出來玩,贏了還好,輸了你是讓他掏還是不掏?掏了他身上沒錢,你是去他家要不去?去了萬一撞上鐵板,說不定連性命都斷送了。

  所以弘時這類阿哥爺們一去,那就是陪阿哥玩個稀罕就行了。真正的賭家早早的就被賭場勸出去了,或者勸到別處去玩,這裏的場子就先讓給弘時了。

  弘時驚訝極了:“額娘,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李薇嚴肅道:“別岔開話題,繼續說。”她那兩個舅舅以前就是收賭場的保護費的,她怎麼會不知道?她還去玩過呢。而且聰明如她,沾著舅舅們的光進去賭,贏了就走呵呵呵。

  後來被覺爾察氏發現,倆舅舅半個月沒敢回家。

  弘時趕緊平鋪直述,不加任何感情的說他覺得八叔這話挺有道理的,於是八叔就接著往下說你看我說的對吧?所以有大人帶著進去才能玩得暢快啊。

  弘時就將了他八叔一軍,心道小樣你的馬腳露出來了吧呵呵呵。他道那八叔你領我去?

  八爺搖頭說那不是好地方,我不會領你去。

  弘時怔了。

  八爺慈愛道:“不管是什麼遊戲,讓大人帶著你玩才能玩得開心。像明年你阿瑪大概還會去避暑,端靜和端儀一個今年,一個明年,你阿瑪是肯定要去北巡,不去看看他也放心不下。”他笑了下,對弘時道:“你阿瑪啊,是我們兄弟中最護孩子的一個。”

  弘時心道那還用你說?心裏多少有些得意,我阿瑪待我們就是好。

  八爺悄悄給他出主意:“到時你求著你阿瑪跟著一道去,蒙古那邊肯定要賽馬,布庫,蒙古王公們玩得比這賭場裏大得多。這裏能賭什麼呢?頂天了幾千兩銀子就不得了了。到那邊你跟他們賽馬,贏了就要他們的牛羊馬匹,幾百上千匹的張口,看他們敢不給你。等你贏了,你阿瑪還要誇你呢。”

  弘時當時就算心裏記著這不是好人,但還是被他說得熱血沸騰的。

  當時叔侄二人算是相談甚歡,八爺還道有空可以去他府裏找他。

  弘時當即拒絕說不好貿然打擾。

  八爺笑道:“也是,府裏嚴肅些,你們小孩子不喜歡也應該。我在京郊有處莊子,也圈了不大的一塊地,置了些山水在裏頭,平常賞賞也勉強了。你九叔跟江南那邊人頭熟,我尋他給我找了些善書畫精彈唱的放在莊子上,平時無事常去消遣。你若有空自去那裏,帶上朋友也使得,到那裏報名字就行,我跟莊上的人說一聲,你們去那邊就跟在自己家一樣。”

  弘時謝過,兩人作別。

  弘時說到這裏已經算是過了戲肉,可他怕額娘生氣,忙接著往下說。

  他有個好習慣就是愛琢磨。八爺跟他們家確實是仇家,那天的事粗粗看著好像只是叔叔疼愛侄兒,他回來就翻來覆去的想。自己想完了沒跟哥哥們說,跑來找額娘顯擺來了。

  “額娘,我想他那天的話吧,有這幾個坑是挖給我跳的。”弘時擺出一副高深模樣,娓娓道來。

  “頭一個坑,他讓我求皇阿瑪帶我去避暑。上次我去過了,這次皇阿瑪很可能根本沒打算帶我去。我要是求了,不管求成求不成,肯定讓其他兄弟們不舒服了。雖說大家都是親兄弟,但也沒誰仗著親兄弟就一個勁的欺負人的。都是互相謙讓才能處得好。這次我說要去,兄弟們肯定都會讓著我,但開了這個頭,日後相處起來就留下了個隱患。”

  弘時這會兒深沉了下:“八叔以後肯定不止一次會這麼攛掇我,次數一多起來,我習慣了跟兄弟們爭好處,兄弟們的積怨也會變多,到時我們兄弟之間就處不好了。”

  李薇聽到這裏才算是舒了口氣,她也發現四爺那句弘時聰明是什麼意思了。大概是從小沒玩伴的關係,他獨自一人時腦補的就比較多了,可以說弘昐和弘昀都是小時候活動胳膊腿,弘時活動的是腦子。

  什麼東西做得多了都不會毫無成果,拾蛋糕剝雞蛋殼都能練手速,弘時愛想愛琢磨自然也有了成果。

  像八爺這次的做法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他的念頭埋得再深,也經不起抽絲剝繭。

  出於對弘時的鼓勵,李薇讓人上了蛋糕卷,奶油杯,蛋撻和奶茶。

  弘時得了鼓勵,一面吃點心一面眉飛色舞的說:“他給我挖得第二個坑呢,就是讓我在蒙古王公面前用力表現。額娘你想,前陣子宮裏那個流言剛下去,我再爭著跟皇阿瑪一道北巡,再在蒙古人面前拼命贏他們的牛馬,不管是不是真能贏來吧——要是輸了估計我下回還要接著賭,不贏不行。”

  “這一來二去,我不就徹底掉到他的坑裏去了嗎?”弘時說到得意處,翹起二郎腿晃悠著。

  被李薇一竹板給打下去了:“不許這麼翹腿,不然最後你的腿一條粗一條細,難看死了!”

  “真的?”弘時馬上坐好了,翹二郎腿會變成兩條腿不一樣粗嗎?

  “當然。”李薇理直氣壯的忽悠著。她小時候也愛翹,就是這麼被李媽媽給掰過來的。後來醫學證明好像這麼翹會得心臟病還是什麼搞不清,總之不好,所以還是不翹為妙。

  別人翹她不管,自己孩子不許翹。

  跳過翹腿這件事,弘時表完了功,表示自己真是聰明伶俐又值得信任,額娘我幹得不錯吧?

  李薇表示做得是不錯,不過下回再隨便跟著壞人走,她就告訴他阿瑪,讓四爺來教訓他。

  四爺倒不會像她這樣打兒子,不過功課大概就又要再加一倍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午有事寫少了,三更在十點


☆、385、愛新覺羅家的男人們

  四爺聽完了像做賊一樣悄悄、悄悄的離開了,臨走前威脅守在門口的玉煙等人不許說,說了就沒有好果子吃!

  跟在四爺後頭的蘇大公公也陰森的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

  如果說四爺那邊還有主子能給打個折扣,蘇公公的威脅就顯得貨真價實了。

  玉煙猶豫半天,還是打算趁著沒人時再悄悄跟主子提一句,然後再求主子給保密吧QAQ。

  四爺本來就是掂記著這邊的娘倆才找空過來看一眼的,時間不夠他再進屋喝杯茶歇歇腳再嚇嚇這對母子。只好等到中午過來用膳時再跟弘時來談談心。

  回到勤政殿的四爺都在想,圖元素那樣只是輕輕打幾下怎麼行?弘時這孩子不一口氣把他給嚇住了,日後肯定要栽在這上頭。他的聰明靈透是好事,但憑著聰明勁小瞧人就不對了。老八那個人連他都不敢小瞧,這次是老八沒把弘時放在眼裏才露了馬腳,他要真以為老八就這點哄人的本事可就大錯特錯了。

  聽老八說的那些話吧,都是順著弘時這個年紀的孩子說的,多貼心啊。這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四爺冷哼,拿起擺在桌上的一本摺子。這是老三請立世子的摺子,這東西他每年都遞一回,都快跟請安摺子似的了。

  他並不打算這麼早就讓京裏這群兄弟們把世子立出來。世子一立,太子之勢也無法阻止。一群普通王府阿哥跟弘暉交好還能說是兄弟情,換成一群王府世子呢?

  四爺打心底裏疼愛每一個孩子,要說最疼哪個說不上,但要說最不放心哪個,那就是弘暉和弘昤。

  弘昤年紀小,等他熬過種痘他才能放下一半的心。

  至於弘暉這個孩子,四爺是既心疼,又遺憾。

  早年他還只是個阿哥的時候送弘暉進宮讀書,本意上是想讓他沾沾先帝的福氣。畢竟能在宮裏讀書對他是有好處的,可沒想到的是宮裏那幾年就把他給養壞了。

  一個人最重要的是什麼?心氣。

  這世上不論男人女子,都要靠著心口的氣活著。人的心氣高,不管出身如何,這人就有往上奔的可能。如果人的心氣一開始就低了,就是給他披上龍袍也當不了皇上。

  弘暉的心氣就小了些。

  這幾年來看他在尚書房裏對著弘晰禮敬有加,對著一屋子的堂兄弟也沒有收攏他們的手段。其實只要他有這個心氣,想著要把弘晰等人壓下去,四爺都心滿意足了。手段、城府都可以教,唯獨心氣這東西是天生的。

  難道他要從頭開始教弘暉怎麼當個主子嗎?

  以前只覺得他溫厚,現在看來倒不如說是怯懦。不是他給別人劃下道來,而是別人給他劃下道來,然後他就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當個王府世子倒是稱職了,當太子……

  四爺連想都不敢想。

  既然弘暉不適合那個位置,他就絕不能讓人把他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去。不能讓他周圍的人像逼理親王、直郡王一樣,把他給逼到死路。

  現在的問題除了弘暉周圍的人,弘暉自己也是個問題。

  他對太子之位還是有一點想法的。身為嫡長子,又是從小被當做王府世子養起來的,底下的弟弟都唯他馬首是瞻。

  他要真連這點野心都沒有,四爺都要懷疑他是不是他的兒子了。

  只是現在這個野心只會成為他的催命符。

  四爺不想打擊他,他只想慢慢的影響他,讓他自己打消這個念頭。在這段時間裏,他不想讓任何人去影響他。

  不管是烏拉那拉氏,皇后,還是圍著他的弘晟等人。

  老三的這本摺子就先放放吧。

  而且,他也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看其他的兒子們。

  弘昐,弘昀,弘時,弘昤,日後可能還有別的阿哥出生。這些孩子都各有好處,他要選出一個最合適的。

  寬闊的大殿裏涼風習習,以蘇公公為首的太監們卻都屏息靜氣不敢吭聲。

  誰叫萬歲在上頭發呆呢?

  拿著本摺子看著看著就呆起來了,這時誰敢出聲?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上頭的萬歲爺長長的歎了口氣,然後一面放下手裏的摺子,一面對蘇培盛道:“去跟弘時說,就說那本書上的文章讓他再多背五篇。”

  蘇培盛領命轉身去傳話。此時四阿哥和貴妃都在杏花村呢,他小跑著過去把萬歲的話一說,就見四阿哥的臉頓時就垮下來了。

  於是不用玩了,李薇帶著他回萬方安和讀書去。看他站著背書(PP太痛不能坐),心疼兒子的她讓人找來藥給他塗,結果直到四爺來他還是一身的白藥味。

  四爺一進來就聞到了,讓人把桌上的魚蝦蟹等發物全撤了,連湯都只有酸筍鴨子湯……

  等吃完飯,他把兒子拎走了。李薇實在擔心,因為剛才她想跟四爺解釋下弘時是怎麼會一身藥味的呢?

  ——他摔了個屁股墩。

  四爺很深沉的看著她,她還著重強調:“就是在外面的青石板上摔得,可脆了!我聽著那聲音都疼!”

  於是把屁|股摔青的弘時不得不塗藥,然後就一身藥味了。

  弘時都快把臉埋到碗裏了,四爺嗯了聲,淡淡道:“弘時是太不小心了,以後要注意。”

  這話說的怎麼那麼深刻呢?

  她悄悄跟到那邊屋外,站在屋簷下偷聽。

  四爺剛坐定,讓弘時站過來就看到門前投下的人影,被陽光拉得斜長的一條,他還能看到她頭上的步搖在晃啊晃。

  弘時看皇阿瑪的視線在他背後定住,剛想轉頭去看就被喝住。

  “站好。”

  他頓時不敢看了。

  四爺先不管他,拿了本書看先晾著他。弘時在屋裏罰站,外面那個半天聽不到動靜(怎麼都不說話?),不免站得有些累了。

  四爺就看到那個人影晃了下,跟著過了會兒,聽到一個重物輕輕放下,然後那人影就矮下去半截,他這裏只能看到個頭了。

  ——她還讓人搬了個凳子坐下了。

  屋裏罰站的弘時自然也站累了,不過他打小站慣了,所以現在還算站得筆直。

  四爺心道外頭那個以前吃苦的時候不少站,後來有他在就成這樣了,站一會兒就光明正大的讓人搬凳子。

  ——話說她不是在偷聽嗎?

  就這樣還總想著自己多高深,多會玩手段。

  她還是在屋裏看看戲本子算了。

  弘時PP上抽抽的疼,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開始四處瞎看。何況皇阿瑪在看書他又沒事做,盯著地板看一會兒就頭暈了,這都是不得已。皇阿瑪這裏的書房做得極大,連兩側梢間的隔斷都做成了書架子,上面放著一套套的書。最顯眼就是《康熙字典》。

  另外皇阿瑪坐著的那張榻旁邊的小幾上隨意擺著一摞書,不知為何太監們竟然沒收拾。

  他站得高自然看得遠,從上往下一瞄就掃到擺在最上頭的那本名字是《玉簪記》,再往下是作者名,字太小看不清。倒是左下角戳了個南府的印子。

  這下他知道了,這是額娘的戲本子。

  這些戲本子寫出來未必都會排演,多是額娘看著好了才讓人演。不過額娘很少讓人排戲,這麼長時間也就那一出……什麼名字來著?大小姐和窮秀才?

  他就記得額娘老這麼代指,看戲看到最後也就記得這個了。

  額娘還說那大小姐是腦袋進水了。

  弘時噗的一聲,趕緊回神就看到皇阿瑪把書放下了。

  四爺甚是無奈,見外頭那個已經讓人端冰鎮酸梅湯來喝了。酸梅湯的香味都飄進來了。

  可見是站的站累了,坐得坐累了。

  “說吧。”四爺淡淡扔下一句。

  弘時的腦袋轉得飛快,馬上說:“皇阿瑪,那書我上午已經背了一篇了。”

  當著你額娘就知道說實話,當著朕的面怎麼就開始胡扯八道了呢?你當朕看不出來你在胡扯嗎?聰明人就愛自作聰明。要是你額娘這時肯定就該承認錯誤了。

  ——然後朕就該哄她了。

  想起額娘都是這樣,四爺也省了跟兒子鬥心眼的功夫,顧不上弘時迫切的想背書給他聽,直接道:“老八堵你的事,朕知道了。”

  弘時整個人瞬間縮小了一圈。

  四爺道:“老八那個人,從以前就心眼多,你以為你能哄得住他?這次不過是他沒把你當回事,你當你很聰明?”

  他劈裏啪啦在那裏訓兒子,越訓越上癮,李薇在外面聽的都替弘時難看,忍不住探頭往裏看,正跟四爺的眼神撞到一起。

  四爺本來訓得正起勁,被她這麼一打岔就把後面的話給忘了。

  弘時頭都快縮到胸口了,突然皇阿瑪不罵了,他還覺得奇怪,小心翼翼的看一眼,見皇阿瑪清了清喉嚨,端起茶杯來喝。

  “行了。朕就不多說了,你回去好好想想。下回再玩弄你的小聰明,看朕怎麼治你!”

  弘時答應一聲就要轉身,四爺連忙喝住他,隨手從桌上抓起一本書扔給他:“背一篇才許走,幾時背出來幾時出去。”

  然後他放下茶杯出去,外面正亂著呢,剛才弘時轉身時素素就匆忙起身,外面亂亂的不知道是在抬凳子還是在拿她那酸梅湯的碗。

  他出去一看,素素正打算悄悄退走,發覺後迅速轉回身,還知道不好意思拿扇子遮住臉。

  四爺走過去把她用來遮臉的團扇按下,她在扇子後討好的沖他笑。

  忍不住彈了下她的額頭,跟著又幫她揉了揉,悄聲道:“還不快走?”

  李薇趕緊沖他感激的點頭。

  可是等溜回那邊屋裏時,她才反應過來——她在外偷聽要躲的就是他吧?

  晚上見著他了,他還埋怨她:“偷聽都不知道躲好,朕一開始就發現你了。還搬凳子,還喝酸梅湯,外面太陽那麼大,回屋裏喝不好嗎?”

  “回屋喝好啊。”她乖乖點頭,給他送上一碗。

  他接過不忙喝,道:“要不是朕幫著你,你這臉就丟到兒子面前去了。”

  李薇連忙謝他,謝完又覺得不對了。

  可看他那麼理所當然的端著她剛剛奉上的酸梅湯喝,她又不好上去說‘你是不是在騙我?’,萬一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在幫她呢?

  可能他一時腦筋搭錯弦了,明明她偷聽要躲的就是他嘛,怎麼會是弘時?當然被弘時看到是不太好,不過重點還是錯了。

  李薇見此時氣氛還好,就試探著問四爺對弘時這件事是怎麼看的。至於他怎麼知道的這就不用問了,這還用說嗎?四爺多能幹啊,肯定是派去跟弘時的人彙報的,要麼就是派去跟八爺的人彙報的。

  “什麼怎麼看?”四爺甚為不解,再看她一臉的‘好有趣’,雙眼亮晶晶的,就知道她這是又把這些事當戲本子看了。

  就當替她解悶吧。

  四爺順從的把八爺給說成了個大壞蛋。

  “偷想從朕這裏把弘時拐去,哼,他做夢!”四爺義憤填膺的說。

  再把弘時說成個小機靈鬼。

  “朕的兒子,那是一般人嗎?弘時從小就聰明,朕早知道他不會被老八哄去。”四爺說到這裏,順便誇了下孩子媽:“素素也好,弘時這點就是跟素素學的。”

  有嗎?

  李薇十分驕傲的閃亮雙眼,沖四爺眨。

  四爺被她眨得忍不住把人給撈過來抱到膝上,繼續哄她:“素素最好的就是從不忘形,弘昐幾個這點都隨了你。弘時被老八連哄帶騙的,最後還能保持一點清明都是因為他這點像你。沒讓人輕易騙了去。”

  本人果然十分英明神武。這是四爺說的呢。金牌保證。

  李薇幸福美滿的靠到四爺懷裏,手上不老實的揪他胸口的盤扣豆豆。

  四爺被她揪得前胸後背都是麻的,卻還是堅持把故事給說完。

  “所以老八的陰謀是不會得逞的,這點朕心裏早就有數了。”歡樂大結局,可以吧?

  李薇嗯嗯的點頭,她只是沒想到原來四爺這麼單純啊。簡直就是壞人就是壞人,因為八爺是壞人,所以他是壞人。弘時是他的兒子,所以是好人。

  四爺這麼單純的人才容易受傷害呢。

  她疼愛的摸摸他的大腦門。

  四爺打橫將她抱起,進裏屋了。

  轉眼就是端儀出嫁的時候了,四爺特准七爺親自去送嫁。七爺請旨想把長子弘曙帶上,四爺也准了。

  送走端儀後,四爺跟著扔下兩件大事。

  其一就是他終於封了親生的女兒了。宜爾哈封和碩端溫公主,額爾赫出自貴妃,封固倫溫熙公主,最小的紮喇芬封和碩端敏公主。

  其二就是宜爾哈指婚。適婚烏拉那拉氏星德,皇后母族,正是珠聯璧合,天造地設的一對。

  京裏的人都覺得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九爺在府裏道:“萬歲這是早就憋壞了吧?終於把養女嫁出去了,他也終於可以封自己的公主了。也不知道他這性子到底是隨了誰了?誰也沒說他不能封自己的公主啊?非要先封養女,封了還要先嫁出去,才敢封自己生的,這什麼毛病?”

  唯一一個在他身邊的小狗子是個太監,哪敢說萬歲的八卦?從頭到尾只是陪笑呵呵。

  呵呵,呵呵。

  九爺說了半天找不到接話的,瞪小狗子:“你是啞巴啊?”

  小狗子撲通一聲跪下了,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從小跟著他的忠僕,九爺想踢都下不去腳,腿都抬起來了又放下,在原地轉了七八圈,恨得大罵:“爺不管了!爺要出去!爺都在府裏悶了四年了!”

  說完他就往外沖,小狗子從地上跳起來就去攆他,一面攆一面喊:“爺!爺!等等小的啊!”

  九爺府的隨從們還是速度很快的,車馬隨從立刻就備齊了,只等九爺一聲令下就出發。

  小狗子也有一匹馬,就跟在九爺旁邊,小心翼翼的問:“爺,咱去哪兒啊?”

  九爺就是想找個說話的,能跟他一塊說說萬歲,說說萬歲,說說萬歲的人。

  問題是敢說萬歲的人不多,他在府裏就只敢當著小狗子的面說兩句,連九福晉都不行,他要是當著她的面說,能把她嚇暈過去。

  他冷哼一聲,馬韁一抖往前走。

  小狗子連忙跟上,等出了巷子口該決定去哪邊了吧?他小心翼翼的再問:“爺,咱們這是……”往哪兒拐啊?

  九爺再次冷哼一聲,指著八爺府的方向說:“……去老十那裏轉轉。”

  小狗子剛要說‘往八爺府’,一句話險些沒噎死他,趕緊清清喉嚨往另一個方向指:“走著,去十爺府。”

  九爺一臉喪氣的調轉馬頭,身後隨從乾脆俐落的齊齊轉身轉頭,往十爺府去。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86、 戲言生死

  十爺府上最近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九爺一進門,十爺見了這個久未登門的哥哥還有些吃驚,待問清他半點P事沒有,是來找他喝酒的,如獲至寶般拖著九爺出去找地方喝酒了。

  兩人也沒找什麼暗門子私人會館,就在大街上尋了個看得順眼的酒樓進去尋個臨街的雅座,叫了一桌九兩九的席面喝起來。

  九爺端起酒杯嘗了口,點頭道:“正宗百年玉泉酒,這家店倒是實在。”席面上也是山珍海味一應俱全,材料跟禦膳比也不差了,對得起那九兩銀子。

  十爺如今熬得精瘦,乍一看倒比九爺還年長個五六歲,從坐下起就一杯接一杯灌水般往嘴裏倒,九爺說了一句沒人接話,挺沒趣的放下杯子說:“喝什麼悶酒?跟你九哥說。”

  十爺這半杯就無論如何喝不下去了。

  “我福晉……怕是不成了。”十爺長長的歎道。

  這事在府裏他跟誰也說不著,額娘早沒了,幾個舅舅也都不是貼心的,說給他們聽不過是徒惹笑話。

  還就只能跟兄弟們說。

  可當今登基後盯得太緊,當年他跟九爺走得近,他那個好舅舅阿靈阿跟八爺是忘年交,搞得他不知不覺就被看成了八爺的人了。

  上頭坐的從爹換成了哥,十爺不得不裝了幾年孫子,原本還有幾個交好的人,如今也都遠了。

  所以今天九爺一問他就沒忍住說了,實在是這事在他心裏憋得太久了。

  九爺也沒料到酒還沒喝幾杯,哥倆兒這麼久沒坐一塊還沒顧得上問問‘你好啊?你媳婦好啊?你兒子好啊?’,十爺這就扔出這麼一個大事來。

  當下這酒也不用喝了,九爺放下杯子,手在空中舉了半天還是搭到十爺的肩上:“要不要我去給你尋個大夫?”

  十爺搖搖頭,十福晉這病不是一兩天,甚至不是一兩年。自從她嫁過來,說實話他是讓她吃了不少委屈。不過這個博爾濟奇特氏也不是吃素的,她身上流著黃金血脈,科爾沁女人的血性和堅毅她統統都有。

  十爺跟她兩人算是兩敗俱傷。

  他能冷著她,她就能讓他這十年一個孩子都得不著。

  最後十爺悟了,他跟自己的福晉打對台,那是誰都得不著好。男子漢大丈夫,他就低個頭。於是他跟博爾濟奇特氏有了個兒子。

  再然後博爾濟奇特氏投桃報李,手下一松讓十爺最寵愛的格格郭絡羅氏也有了個兒子。

  現在府裏這兩個阿哥都平平安安的長大了。

  十爺想著吧如今這麼太平著就行,他就想當個太太平平的王公,不指著有什麼大出息了。福晉厲害點也不壞,至少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有福晉在這府裏就能撐下去。

  這麼一瞧也不是壞事。

  打定這個主意後,他也不急著給郭絡羅氏請封側福晉了,就當個格格吧,護著弘晙好好長大就行。

  誰知這人太要強是不是也會對壽數有礙?還是當時生弘暄時損了身子?博爾濟奇特氏自從康熙四十七年這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熬了七、八年,現在也只是在吊著一口氣了。

  府裏恨她的人不少,郭絡羅氏沒了兩個兒子,當著他的面雖然不敢說什麼,背過去沒少說博爾濟奇特氏這都是報應。

  十爺自然也沒辦法對著郭絡羅氏歎氣了。

  在他看來報應不報應先放到一邊,博爾濟奇特氏要是真走了,他這心裏還真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躺在那裏時也笑著對他說:這下你可解氣了吧?

  十爺握著她的手也不說別的,就問她真的能這麼捨下兒子?她走了,弘暄還不到十歲,他是肯定會續娶的,到那時弘暄在這府裏還能活?這府裏恨她的人可不少,她走了這些人都會沖著弘暄使勁的。

  他本想著他在她這裏不值什麼,兒子能總拉住她吧?

  誰知這女人真是心硬,她居然望著房梁道:“我都死了,哪兒還管得了他?要是你這個阿瑪護不住他,那我這個額娘在下頭接著他,到時我們娘倆一起走黃泉路。”

  十爺說著說著就掉淚了,九爺=口=著,手忙腳亂的在身上摸手帕汗巾給十爺擦眼淚。

  說實話,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老十額娘死得早,不管是他的舅舅還是他們這些兄弟都遠了一層,到頭來還就是他的福晉跟他是相依為命的兩個人。早年兩人鬧歸鬧,但既然分不開,那就只能繼續在一個屋簷下過。

  老十以前恨起來時也咒過十福晉,恨不得休了她。

  可現在她要沒了,老十反倒捨不得她了。

  說白了,還是老十這人太重感情。他額娘也沒給他留下個兄弟,孤零零的一個人熬了這麼久,所以身邊有個待他有幾分好處的都捨不得撒手。

  就跟老十三似的,額娘妹妹都死光了,寵他家的兆佳氏寵得什麼似的。差別就是老十三運氣好,撞上個好福晉。老十運氣差點,可就是博爾濟奇特氏這樣的福晉,他都稀罕得不得了。

  無他,福晉早就是他們身邊的親人了。沒了就跟割肉差不多。

  九爺陪了十爺半晌,等十爺把胸中的鬱氣都對著他九哥撒乾淨了,終於有心情轉過頭來關心他九哥了。

  九爺面對弟弟親切的詢問,拍胸脯打包票的仗義,他能說他只是來找人閒扯的嗎?

  不能。

  說不出口的九爺絞盡腦汁的憋出一件為難事:端儀和端靜嫁了,這皇上會不會再找養女帶進宮養啊?那必須會。他都出了一個女兒了,後面的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這麼一說還真是件事,九爺說得自己都不安起來了,他開始端著酒杯使勁灌,十爺跟他剛好湊成一雙,兩人對灌比一個人灌起來有趣多了。

  終於都灌倒了。

  太白樓的掌櫃算是急得團團轉了,兩位皇親阿哥都在他的店裏醉翻過去了。雖然他一得知這消息就立刻把兩位元爺給小心翼翼的抬到樓下他家裏去,他還特意把自己的屋子騰出來,換了新被子新帳子,乾乾淨淨的侍候著。

  然後兩位爺的隨從一面去讓人回府報信,一面準備車轎把自家爺帶走,然後看住掌櫃要問罪。

  你說是喝醉了就是喝醉了?誰知道你這店裏有沒有什麼問題?我們爺是喝醉了睡著的,還是吃壞了暈過去的?等太醫看過再說,你這店先封了。

  太白樓掌櫃幾乎要跪下,這一封店名聲就壞了啊。

  可隨從們也不敢放過掌櫃的,萬一真有事,不是掌櫃出來頂就是他們要掉腦袋。

  最主要是二位爺確實是都喝翻了,灌了醒酒湯也沒用,從二樓抬到後院掌櫃家,連換衣服帶洗臉搓手,半點反應沒有。

  小狗子下手狠,九爺臉上的皮都快叫他給搓掉一層了,現在臉上紅紅一片,不知是喝的還是搓的。

  問題是就這還沒醒。

  小狗子算是半步不敢離開,就守在他們九爺身邊了,眼淚汪汪的想要是爺就這麼喝死了,他給他們爺償命。爺啊,你說你跟那酒有仇嗎?逮著就狠喝,不就是百年玉泉酒嗎?咱家有一窖呢。

  太白樓的小二沒掌櫃那麼倒楣,隨從們也沒都把人綁到柴房裏關著。這世上敢拿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亡命之徒還是少數的,皇城根下尤其少。他們爺這一看就是喝過去了,看著人不許走不過是求個萬一保險而已。

  所乙太白樓的生意還是照作的。退一萬步說真有事,那就更不能打草驚蛇了。

  小二心裏不安,就在大堂裏四處瞎轉悠,結果一眼看到正從圓明園出來準備回府的十三爺,嗷嗚一聲從太白樓裏奔出來撲到十三爺的馬下就抱著不撒手了。

  好在十三爺的馬好,四爺賜的,一等一的聽話懂事識人性,見有人突然從路邊沖出來往它的蹄子下鑽,人家輕輕巧巧一個四蹄飛躍就跳開了。

  後頭小二已經被護衛給押過來了。

  小二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喊十三爺,太白樓十三爺也是常來的,聽完就笑了,下馬進店往後走看他那兩個喝高了的哥哥去了。

  隨從們一見怡親王到,再聽怡親王說無事,再再聽怡親王會親自送二位爺回府,於是痛快放了掌櫃,他們終於沒責任了哦耶。

  因為太白樓離十爺府近,所以十三先帶著倆醉鬼去十爺府上,結果一進府就見裏頭撲出來兩個腰纏孝帶,哭得都沒了人樣的下人,一見醉在轎子裏人事不知的十爺就撲上去嗚哩哇啦的大哭。

  “爺!福晉去了!!”下人哭,門上的小廝們哭,跟著十爺出去的隨從們一齊下馬也哭。

  十爺府前匯成了哭泣的海洋,個個都哭得聲嘶力竭,花樣百出。比小寡婦上墳哭得都好看熱鬧,不知道還以為十福晉今天就要出殯呢。

  轎子裏的十爺:zzzZZZ……

  十三爺一看這是走不了了,讓人回府把怡親王府的長史和兆佳氏都喊來,不然這府裏的主子一個剛剛沒了,一個還醉著呢。

  一會兒客人來了,男的他招待,女的交給兆佳氏,送禮的有長史。這才算是把這一攤子給支起來了。

  等九爺從醉酒中被哭聲吵醒,迷迷糊糊的起來時還仿佛如在夢中:哭毛?

  十三爺聽說他醒了就趕緊過來,外面的事多得很,他一個人支不住,把九爺拉出去至少能當個見客的擺設,這樣他就能暫時脫個身了。

  反正也不用他說話招呼客人,九爺的牛X在京裏是有名的,歪在椅子上不吭聲都沒人敢說他怠慢。

  把九爺往大堂的椅子上一按,十三再匆匆給他的長史交待兩句,騎上馬就往圓明園去。

  “老十的福晉去了?”四爺吃了一驚。

  萬方安和裏他和李薇正在用晚膳,還叫人過來唱戲聽著玩,聽說十三爺去而複返,四爺高興的讓人喊他進來一道用,誰知就得了這麼個不好的消息。

  李薇讓宮戲先退下,再回屋去換一身不那麼打眼的衣服。按理說尊不讓卑,但既然是喪事,她再穿一身豔色,頭戴鑲寶金釵也不合適。

  換了身柳黃的衣服出來,頭上的釵也換成了玉的。四爺見她出來,微微一笑讓她過來坐下,就手把手上的一本摺子遞給她。

  李薇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太醫院上的十福晉的病例報告。

  宗室每個數得著的主子請太醫後都有這麼一本病例,四爺大概是聽十三爺說過後就讓人去翻出來的。從這上頭看,十福晉這病可拖得不算短了,康熙四十七年到現在有九年了。

  不是急病就行。

  十三坐在四爺下首,眼睛根本不敢往貴妃這邊掃。不過剛才貴妃特意進去換衣服,這份細心和體貼倒是讓他有些感觸。

  總覺得不愧是能讓萬歲放在心上這麼多年的。

  十福晉這個事吧,放在十爺府上那是天都塌了一半,放在四爺這裏就簡單了。十爺身上沒爵位,就一個光頭阿哥。他的福晉只是說著好聽的,無非是讓人給科爾沁送個消息,其他的按制辦就行了。

  四爺想了下,給十福晉的喪禮稍稍抬了半格,算是榮葬。再對李薇道:“你賞些東西下去,也是個意思。”

  李薇聽話這就去讓人取庫房的單子來,還要把十爺府上的人員名冊拿來,有女兒沒?有幾個兒子?發賞自然是按人頭來的。

  四爺這邊也有一本,十福晉有個嫡出的兒子,挺好的。正好明年選秀,給十爺再挑個繼福晉就行。

  四爺都安排好了,但不捨得讓十三爺為這件小事奔忙,囑咐別人去傳旨,對十三道:“你回府歇著去吧,那邊的事有內務府呢,朕再指個人過去幫忙。”

  四爺指的人也有趣,就是十爺的舅舅法喀。自打四爺上臺後,對十爺的另一個舅舅阿靈阿是橫看豎看都不順眼,所以就把法喀給拎出來了,有好事,有露臉的事都叫法喀。

  十三一聽也沒什麼話說,到底他是弟弟呢。不過他還是回了趟十爺府,兆佳氏還在呢,他要把福晉給接走了。

  過去一看,十爺府裏熱鬧得很。

  法喀得了聖上口喻帶著福晉火速趕來了,連鋪蓋卷都帶了,說是要暫時住在十爺府上幫著辦喪事。

  九爺的酒雖然還沒醒全,但是也記著把他的福晉董鄂氏給叫來了,還有他們府上的大管家。

  再有,八爺也帶著郭絡羅氏來幫忙了。

  十三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多留一會兒,見此帶著兆佳氏二話不說就告辭了。

  堂上的九爺醉得走路都是右斜十五度,聽說十三要走硬是讓人扶著送到門口,大舌頭兼卡帶的說:“慢、慢走,十三留步……哥、九哥謝你……你是好人!慢走……來人!老十呢!!”他死活要人把還醉得人事不醒的十爺給扶出來送十三。

  十三哭笑不得,千萬勸著這位哥哥進去了,再也不敢多留。

  第二天,十福晉沒了的消息才算是傳開了。四爺的旨意也讓人知道了。別看只是十福晉的葬禮抬高半格,那就是說明十爺在皇上的心裏那也是不差的。

  四爺這算是示好了。

  酒醒後的十爺聽說這個後都跟還在做夢似的,迷茫的問坐在他床邊的九爺:“那我現在該幹嘛?”

  九爺一巴掌劈他腦袋上,把他找師爺寫出來的謝恩摺子扔到十爺身上:“謝恩啊!還不快去!”

  十爺連滾帶爬的收拾乾淨,顧不上十福晉的靈堂,擠了一府的客人,剛剛失去額娘的兒子,先奔圓明園去謝恩了。

  他自從康熙朝起就是個不得志的皇阿哥,可那好歹還是親爹。現在這個皇上從小就沒給過他好臉色,九爺和十爺之前那麼老實不乏這方面的原因:他們都或多或少的得罪過四爺。或者至少沒抱過四爺大腿。

  現在皇上都把臺階給他鋪上了,他還不趕緊順杆往上爬,給皇上一個好印象?

  不求像十三那樣當皇上心愛的好弟弟,至少像老七那樣當個普通弟弟也行啊。這可是他和他這一府翻身的關鍵時刻。

  要是博爾濟奇特氏還在,只怕早罵起來:還不快去!你還等著人家拿轎子來抬你不成?

  萬方安和裏,李薇聽說十爺來了,四爺中午留膳時還有些吃驚。

  四爺在兄弟中間的人緣並不怎麼好。這麼久了巴上來的只有三爺,十三爺,還有十五和十六兩個小的。早年還算不錯的五爺和七爺都有些冷淡。相比而言,七爺都算‘肯為朕所用’,四爺都滿足了。

  搞得李薇都心疼又奇怪,她不明白這群阿哥都在想什麼呢?四爺都是皇帝了,你們幹嘛不來拍他的龍P呢?

  十爺肯來絕對是件好事,中午這頓飯自然是家常菜,就是兩人坐一圓桌,而不是君臣奏對般一人分一案幾,坐起來中間能跑馬的隔著千山萬水。

  菜是齋菜,酒是素酒。

  一頓飯吃得應該是相當順利。因為十爺走後,四爺就過來找她了,然後就沖她發散了陣。

  比如:“老十也是個耳根軟的,之前朕聽說他跟他那福晉極不對付,現在人沒了又是這副樣子。”

  什麼樣子?對這幾位著名的九龍至今仍無緣得見的李薇只能憑想像:聽說十爺是個大胖子,大胖子憔悴的樣子?

  比如:“老十屋裏現在才兩個兒子,這也太少了,都是博爾濟奇特氏不賢才會如此。”

  聽起來可以腦補出一幕宅鬥大戲了。

  再比如:“老八真是哪哪都少不了他!”

  這個,李薇忍不住插話了:“八爺去十爺那邊了?”

  四爺嗯了聲,道:“昨天就去了,聽說今天一早又去了,還帶著郭絡羅氏。”

  李薇自從聽弘時說過後,對八爺那是相當懷恨的。現在一聽說他又出場了,她就心情不好。四爺看她苦著臉,笑著逗她道:“怎麼這副樣子?是可憐博爾濟奇特氏了?”

  李薇:“?”

  他把她拉到懷裏摟著,搖晃著歎了句:“見老十的樣子,朕也心疼。不由得想要是你離開朕了,朕該怎麼辦?”

  見著十爺時,四爺確實突然冒出來了這個念頭,然後就背上躥起一陣寒。

  他低頭看看她,把她往懷裏按了按,輕聲道:“朕不敢想。素素要長長久久的陪著朕才行。”


☆、387、 四爺的浪漫

  四爺難得感性一把,李薇怎麼著都要配合的。正待磨拳擦掌祭出大殺器‘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她想說這句話很久了!

  在現代大學時跟男友說這個太恥,而且還珠格格盛行,容易有不恰當的聯想。她想像中的小清新式跟男友互相傳詩這個美夢破滅了。男友第一次拿短信發詩給她時,她的想法是:哪兒來的轉發短信?

  果然玩詩還是古代比較合適。

  李薇醞釀了下,無奈憋不出眼淚來,只好清了清喉嚨準備輕輕念出這句詩——

  四爺扭頭:“蘇培盛。”

  李薇:==

  蘇公公簡直像個時刻準備著的小三兒一樣飛快出現,他往那兒一戳,她是怎麼都沒辦法當著他的面說情話的。

  只好先咽回去。

  四爺道:“去把那個黃楊木陽刻泰山花樣的箱子拿過來。”

  箱子裏是給她的禮物嗎?

  這種時候應該就是這樣的發展。

  李薇多少有些特別的期待,等蘇公公把箱子抱來。

  誰知道箱子比她想像得還要大,蘇公公是讓兩個小太監抬來的。四爺讓其他人都下去,蘇公公就帶著屋裏的人一路退到了屋外。

  四爺拍拍她,用‘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驚喜’的神情說:“來,朕讓你看看。”

  說著他下榻去多寶閣裏拿了個鑰匙過來,打開箱子上的銅鎖,李薇湊上去看,沒想到打開箱蓋後裏面居然是一堆卷軸。看那卷軸的粗細長短,展開該有一面牆那麼長。

  她照四爺的愛好去想,莫非是《清明上河圖》一類的名畫?新畫?他畫的?

  她幫著四爺把條案清空,看他從箱子裏翻撿著抱出來了四個畫軸,然後輕輕放在長條案上展開。

  頭一幅是最長最大的,看著像是個依山而建的建築群落圖。

  四爺這是打算再修個園子?

  第二幅像是室內。壁畫很美。

  第三幅和第四幅就有些嚇人了,是漂亮、精美的大棺材,上面還有四爺的批註,那小字她一看就認識。

  李薇的表情從O-O到O▽O再到O口O,最後是==……

  四爺熱情的介紹:這是朕日後駕崩後用的帝陵,泰陵。這是寶頂……這是朕給你留的屋子,到時你就躺在朕身邊,這是朕讓人給你備下的,用的是跟朕一般的千年金絲楠。

  他暢想著死後兩人葬在一起的美景,李薇從頭到尾==

  看來幾百年下來還是有代溝的。至少現代人玩浪漫時不會聊起死了葬在哪裡這種事。

  看完圖紙後,四爺再次珍而重之的收起來。

  這時李薇想起他說兩人用的是一樣的木頭,會不會不太好?

  她就跟四爺說她不用一千年的,換個一百來年的就行了。

  四爺看她如此‘謙虛’,笑不可抑,一面點頭一面應:“行,朕讓他們再看看那片林子裏還有沒有一百來年的楠樹了,有就砍來好不好?”

  她直覺剛才肯定說錯話了,再追著他問他就死活不肯跟她說,還誇她識大體,懂事。

  所以……難不成一百年的楠木做不成棺材?或者是別的什麼?

  李薇自己想得腦仁疼,不得不求助於兒子。現在兒子們的知識儲備比她豐富得多。恰好四爺讓弘時這次過來時把十爺的兒子弘暄也給帶過來,好讓他去奔十福晉的喪。

  等弘時一進園子,李薇就讓人把他領過來了。

  弘時笑嘻嘻的進來磕頭,身上都是檀香的味兒,進來就一個勁的喊口渴,玉煙趕緊捧上茶來,他端過來卻嫌燙。

  李薇把自己這盞半涼的給他,道:“去磕過頭了?”

  弘時邊灌邊點頭,他把弘暄帶出來,四爺順便就讓他再把弘暄送過去,到了靈堂,十福晉是長輩,弘暄一見到牌位就撲跪下去大哭,他從善如流就跟著一起跪下磕了三個頭,再上了香。

  他喝完解了渴道:“我去換過衣服再來見額娘。”

  畢竟是進過靈堂,還是有些忌諱的。

  等他重新洗漱更衣後過來才跟李薇說,其實今天弘暉也跟著一起過來了。

  李薇可是親眼看著四爺吩咐,親耳聽他說‘明天弘時來的時候讓他順便把弘暄也帶來’,半句沒提弘暉啊。

  弘時偷笑,不過這些日子的教育還是有作用的,他立刻就把笑收了,裝出一副正經臉說:“是皇額娘娘吩咐的,我也是出宮前才知道。”為這個還等了多半晌,因為弘暉顯然也不知道這件事,還要臨時回去換衣服,拿禮物。前後折騰了有一刻鐘吧?

  可把急著回家的弘暄急得不輕,在屋裏驢拉磨似的轉了好幾圈。

  三人頂著正午的大太陽先趕到圓明園,見過四爺後,四爺才讓弘時帶著弘暄回十爺府。

  “皇阿瑪把大哥留下來了,說是給他批講功課。”弘時說到這裏又沒忍住想笑,剛把嘴咧開就要收起來,一時收不住就拿茶碗擋著。

  他這副作態看得人著急,小孩子偏裝大人樣。

  李薇把茶碗給他奪下來:“你這都是跟誰學的?太假。”

  弘時也覺得假啊,抱怨道:“先生說的唄。先生說我有時顯得小,讓人一眼就能看透,讓我照著見過的大人們學,學他們的風采、風度什麼的。說比如一時想笑或者想說悄悄話不能讓人看到,就拿茶碗來擋。”

  搞得他現在一笑就覺得自己犯錯了,可以想像過不久他就連笑都不會笑了。

  “歪理。”李薇肯定道,弘時是聰明,可他的聰明裏有他這個年紀天生的真誠,所以就算他偶爾擺弄他的小聰明也不招人討厭。要是一面聰明外露,一面再學著大人的手段,那就不真誠了。

  弘時一下子如得了知音般連連點頭:“還是額娘說得對!”

  李薇道:“你這聰明不是壞事。你阿瑪和我擔心的是你聰明反被聰明誤,就像上次遇上八爺那事,你就仗著你的小聰明屢次親身赴險。”

  她想了想,讓人拿了一個桃子兩個大香瓜和兩根竹筷。

  她拿桃子說,“這是一般人的腦子,這麼大。”再指著那香瓜說,“這是你的腦子,比一般人大。所以你就比一般人聰明。”

  弘時立刻覺得這香瓜無比順眼,打定主意今天的水果就是香瓜了。

  李薇用竹筷插|進桃子和香瓜的底部,豎起來問弘時:“你覺得哪個看起來更穩當?”

  那自然是個頭小的桃子,香瓜那麼大,支在那麼細的一根筷子上,看著就險些要掉下來。

  弘時若有所思。

  李薇分別放手,桃子先掉下來,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但等香瓜掉下來時,桌面被震得仿佛一跳。

  她再讓人把四爺的竹制筆筒拿過來,把裏面的毛筆都拿出來,把香瓜放在筆筒的口上。

  香瓜穩穩的放住了,不搖不動。

  弘時恍然大悟,長長的哦了一聲,指著竹筷子說:“額娘是說這細竹筷就是我這樣的小孩子。”再指著那竹制筆筒,“這就是日後長成大人的我。”

  他再拿起桃子和香瓜,說:“我跟一般的小孩子比確實是聰明,但我們還是小孩子,所以遇上危險腦子再聰明也一樣危險。”

  甚至有時會更慘。

  弘時捧著香瓜顛了顛,連嘖幾聲,湊上去聞:“好香。額娘,你說的我都懂了。我現在呢,還小,就要做小孩子的事。小孩子嘛,好好學習寫功課就行了,這是皇阿瑪給我加功課的意思,這樣才不會辜負了我的聰明勁。是吧?”

  對是對,但李薇怎麼沒有教訓孩子的成就感呢?

  不過他都懂了,她就點點頭,語重心長的說:“你是孩子,當孩子就行了。你那先生教你的手段做法,都統統不用去管它。現在你學這個太早了,等你日後自然而然會了的時候,你就明白了,那根本就不用刻意去學。”

  是成熟好還是天真好?這個沒有定論。

  但一個人如果能活一百歲,他從二十歲起就要學著當大人了,那就是他有八十年的時間去當大人,卻只有二十年去當個孩子。

  怎麼想都是當孩子的時候比較少吧?物以稀為貴,所以自然是童年和童真更為難得珍貴。

  讓弘時現在就學會大人那些裝模作樣的手段?她寧願他保持他的小聰明。

  等四爺來了後,她跟他就弘時的教育問題進行的溝通,他肯定了她的教育方針,並承諾會核查那個教弘時的先生是什麼資質,不合適就讓他下馬。

  “也未必是不合適……”不小心就影響了別人的前程,李薇有很大的心理壓力,可跟弘時比起來,她也沒堅持讓這先生繼續教弘時,乾脆全都推給四爺好了:“全都聽爺的。”

  四爺笑了,挺好奇這母子倆今天就說了這個?

  當然不止,李薇問了楠木,當然沒說是四爺給他和她做壽材用的。就問這金絲楠的來歷,有什麼忌諱,是不是長得特別慢,百八十年都未必成才?

  弘時雖然目前的課程還沒進行到這個地方,但他知道什麼書裏有,萬方安和又有四爺的書房,要什麼書有什麼書,弘時翻得不停驚呼,看起來很想搶劫他皇阿瑪的書房。

  李薇不由得跟他說想要什麼書,跟他阿瑪求回去抄錄一本不就行了?幹嘛這副樣子?

  弘時抱怨:“額娘你不知道,”左右張望壓低聲音:“皇阿瑪可扣了……好多書他都說現在給我也是白給,我看不懂,讓我先把自己的書給看透、吃透,他再把新書給我……”

  四爺標準裏的看透、吃透那是比較高的。

  李薇完全理解弘時的鬱悶,安慰他道:“要不這樣,額娘幫你抄啊?”

  這臭孩子又彆扭:“不用,我都大了,還要額娘幫我要書不好,我自己跟皇阿瑪要……”

  中二。

  李薇身邊的彆扭中二多了,四爺就是最大的一個,弘時這個年紀中二真是最理所當然的了,是以她一點都不生氣,只是輕輕拍了下他的PP,嚴肅的讓他快點找書。

  最後弘時還真找出一句,就是楠木這東西吧,做成棺材後只能三個人用:皇上,皇后,太子。

  而一般來說金絲楠是皇家專用,民間百姓用了那是要殺頭的(誇張了),沒封太子,沒當皇上的皇子私藏金絲楠木,那就跟藏龍袍玉璽差不多,這木頭一般只做比較貴重的東西:比如龍椅。

所以弘時找出來她就聽傻了。

作者有話說:三更在十點。


☆、388、死胡同

  其實四爺回來後就發現書房被人動過了,聽李薇的忠諫之言,他笑著說朕說你當得起,你就當得起,不必在意這等小事。

  然後給她上了半晚上的課,關於什麼是身外之物。不管是金絲楠還是千年楠木,那都是給人用的。換句話說,前頭就算有人定死了這金絲楠木只能皇上、皇后、太子用,定這個的是個皇上,他也是個皇上。

  “朕說你能用,你就能用。”四爺格外霸氣的說。

  李薇險些被他放的閃光彈閃瞎眼,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金絲楠木?這麼帥的四爺必須推倒。

  推了一晚上的四爺後,早上的她就有些起不來床了。在床上賴到中午時分,四爺特意讓蘇培盛來通知她中午在樓船上用膳。

  自從那次她貪樓船上涼快結果生病之後,四爺就卡得很死很嚴不許她獨自坐船。而以他的忙碌程度而言,十天半月也不見得能想起來去坐回船。

  今天應該是他心情好,所以特意帶她去坐一坐樓船。

  萬方安和就是依水而建的,所以夏天住在這裏真的一點都不熱。天然空調的溫度調節能力比空調強出一座山去,她以前在某本書看到過,其實任何時代坐在金字塔頂端的人都是非常享受的,哪怕是奴隸時代的國王過得也不會比現代社會的平民差勁。

  就像她在這裏是沒電視、電腦,不能上網看電影,但現在想看什麼歌舞都有,想看什麼戲都有。四爺還跟她說過,在她提起她總看這種情情愛愛的戲是不是不太好?他說這算什麼?男人們聚一塊看得戲更露骨。

  然後他就說當年他去河南鎮災時,當地的官員請他去自家看戲,那唱豔曲的小娘子唱著唱著就脫光了,唱戲的旦與生二角直接在戲臺上邊唱邊做也是有的。

  李薇:這算是古代j□j?還是現場版的。

  這時她才真正體會到為什麼古代戲子常自比玩物。讓他們唱戲的想聽什麼,想看什麼,他們就必須要演出來。

  四爺說完就好笑的看著她,道:“你那才哪兒到哪兒呢?不過是愛看些小姑娘喜歡的東西罷了。”

  他說來說去就說她愛看的是小姑娘的東西,她就好奇問他那什麼才不是小姑娘看的?比如老太太們一般愛看什麼戲?

  四爺還真能說出來,像《打金枝》,《鍘美案》等。李薇總結了下,她愛看的就是青春劇場,以年輕男女的愛恨糾葛為主。老太太們愛看的是家庭倫理八點檔,以媳婦嫁人後的是是非非,上海小媳婦嫁山東大漢後的複雜生活為主。

  在李薇看的戲裏,成親結婚後這部戲就結局了。太后看的正相反,成親是開幕,後面的故事還多著呢。

  暢春園那邊遞來消息,蘇培盛將要往裏送就聽到萬歲跟貴妃說什麼給太后看的戲,這是萬歲跟貴妃商量要給太后表孝心?

  他一面想一面站在屏風外開口道:“萬歲爺,暢春園那邊來人了。”

  四爺放開李薇,坐起身喊人進來。

  李薇理理身上剛才靠亂的衣服,坐得離四爺遠了些,免得來人進來看到不像話。

  來的是太后身邊的方姑姑。

  方姑姑也沒別的事,就是代太后詢問下四爺打算幾時回宮?

  以太后的個性這話應該反著理解。

  這個連李薇都知道,四爺當然就更清楚了,所以他問:“太后想回宮了?”

  方姑姑自然不會直說太后確實想回宮了,而是拐了個彎道前幾日呢,皇后讓人從宮裏出來給太后娘娘請安了,太后啊就想起這宮裏這個也放不下,那個也記在心裏,一來二去就想回宮了。

  李薇早在方姑姑提到皇后時就盯著自己的手看,死活不敢去看四爺的臉色。

  長春宮仿佛要拿庶妃們做個什麼花樣的事,她還記著呢,還想著皇后會怎麼把四爺給叫回宮,還是把人送到圓明園來。

  怎麼想這兩條路都不大可能走得通啊。

  李薇還想看長春宮的笑話呢,結果她居然是從太后那邊把路走通了。

  皇后,真牛。

  但四爺心裏是個什麼滋味就不用提了。

  下面站著的方姑姑也是垂頭看腳面,再往外的蘇培盛和進來送茶的玉煙也全都發現地板的魅力了,一雙眼睛全都粘在了地板上。

  半晌,四爺平靜中帶著冷淡,冷淡下壓抑著怒火的嗯了聲,“朕過幾日就侍奉太后回宮。”

  此時不過才八月末,距離上次從圓明園回宮的日期早了半月有餘。

  比起往日來四爺一貫要求的高效快速,這次回宮稱得上是慢吞吞。

  先讓人回宮打掃房舍,半年沒住了,怎麼著也要收拾一二吧。庭院裏的花木都要重新修剪一下,不合時節的該挪該換都要趕緊的啊。

  然後這邊要收拾下行李,明年來不來住還兩說,反正今年用過的東西,比如衣帽首飾一類只留下最好的,其餘的收拾下該賞人賞人算了,再搬回宮裏鎖到庫房不是瞎折騰嗎?

  四爺這邊還有不少要交待的事,一些較為緊急的政務最好都趕在回宮前先處置了。

  前後拖了半個月,四爺也沒責備一句。一直拖到九月十日才起駕回宮。

  久違的紫禁城還是那麼看著外面挺威武,進了屋子就會覺得沒有園子裏亮堂,地方沒有園子裏的大,人比園子裏的多。

  種種不便無需贅言,反正大家都不太習慣。

  但回宮這事就是要一臉喜色。所以人人一進紫禁城都是一臉喜悅的感歎,仿佛多久未曾回鄉,這家鄉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不過進了寧壽宮看到皇后,李薇臉上這笑下意識的就更燦爛了。

  缺什麼補什麼。所以她見到皇后最缺的就是開心,於是當著她的面才更要開心給她看。這樣她就不開心了,她就能開心點了。

  太后回宮,四爺自然要先送太后回寧壽宮,等太后安頓下來後才能回養心殿。

  安頓當然不是指收拾行李這種瑣事,就算真要收拾也不必太后來動手。

  寧壽宮裏不止皇后一個在等著,東六宮如宜太妃等,西六宮不止皇后,還有皇后帶來的公主們,弘暉的福晉戴佳氏,弘昐的福晉博爾津氏。

  一面是老對頭現在必須伏低作小的前來迎接,一面是孫輩的孩子們,太后當然十分高興。等她進殿后換過衣服出來坐下,看到四爺還在,就擺手道:“忙你的正事去吧,我這裏不缺人侍候。”

  四爺恭敬道:“那兒子就去了。”

  他對著太后行禮時,除太后還能坐在那裏外,其餘的人全都起身避讓一旁。

  完了,他對李薇一招手:“貴妃與朕一起。”

  太后笑著道:“讓她跟著你去侍候著,我也能放心。”一面轉頭對李薇說,“好孩子,你受累點兒,一會兒我好好賞你。”

  李薇笑嘻嘻的屈膝,這種受累不知多少人搶著受呢。求一直受累。

  她也沒把自家孩子留下讓人欺負的道理,對額爾赫和博爾津氏道:“你們也跟著我走,我那邊好些活沒人幹呢。”

  他們就這麼一個牽一個的一長串出去,一到寧壽宮外,額爾赫就和博爾津氏先告退了。

  四爺牽著李薇上了他的輿車,慢慢的回了養心殿。

  外面已經快到黃昏了,從圓明園回來就花了將近一天的功夫,今天算是什麼事都辦不成了。

  他對她道:“晚上過來陪太后用膳,一會兒你也回永壽宮交待下孩子們,然後到養心殿來找朕,晚上朕帶你一起過去。”

  其實現在離六點也沒多少時間了。她先跟他回養心殿,侍候他換完衣服,讓他再交待一遍後,她匆匆趕回永壽宮換衣服。

  眼見時間不太夠了,四爺在養心殿估計也只能把前來候見的大人們叫進來簡單交待兩句就要趕緊出來。她這裏不能再讓他等她,就讓額爾赫和博爾津就在永壽宮換衣服。

  博爾津的衣服這裏沒有,要回阿哥所取。

  她對額爾赫道:“首飾什麼的這裏都有現成的,只把衣服和鞋拿來就行了。”

  等她們三個剛把衣服都換好,四爺先把弘昐給派來了,讓他先帶著他福晉和額爾赫過去,他那邊還有等一等。

  送走這群孩子,蘇培盛請李薇去養心殿。

  她到了養心殿才知道,四爺根本不是跟人打聲招呼說兩句話,他直接把人留下辦公了。

  看著外面的天都黑了,寧壽宮那邊不等來皇上是不會開席的。

  李薇想來想去,還是壯著膽子讓蘇培盛去提醒一句。

  不管怎麼說,回宮後的第一頓飯,東西六宮的人都在,不能讓太后下不來台。

  她可是第一次這麼大膽的打斷他的正事,聽她這麼吩咐時蘇公公都不樂意去,還拿話堵她:“這……奴才可不敢,萬歲批摺子議事時不許奴才等過去呢。”

  真說出來了她反倒不緊張也不害怕了。

  李薇掃了蘇培盛一眼,“有事我擔著。”

  貴妃都這麼說了,蘇培盛心道行,您擔著。真以為自己有多大臉呢?不就是個貴妃嗎?再貴,你也不是皇后。

  他到了前頭也不是真就傻愣愣的去給萬歲說。貴妃說她擔著不假,可萬歲肯定捨不得罵貴妃,到時他就是個現成背禍的。

  他先讓人端了杯茶過來,親自端上去把萬歲桌上那杯給換了,趁著跟萬歲對眼的功夫趕緊小聲說:“萬歲,貴主兒囑咐奴才來……”

  四爺聽著就放下筆,端起茶來:“貴妃囑咐你什麼?說吧。”

  蘇培盛瞄了眼鐘:“貴妃說時候不早了……”

  順著他的目光,四爺也看了眼鐘,這才恍然:“都這麼晚了?”

  說罷匆匆放下茶碗往後走,他的衣服還沒換呢。

  李薇看到他進來就趕緊站起來,跟著他進裏屋侍候他換衣服,一面勸道:“萬歲,不著急,還不算晚,您這是忙正事,太后娘娘心裏有數,一定會體諒您的。”

  時間雖然已經晚了,四爺卻不肯有一絲半毫的馬虎敷衍。換衣服,洗漱,連辮子都要打散了重新梳,等從頭到尾都沒問題了才出去坐上肩輿往寧壽宮趕去。

  一進寧壽宮,李薇先請罪。

  不能是四爺的錯,他要怠慢太后這問題就嚴重了,可能會上升到太后和皇上母子離心啊,皇上不孝順太后啊等重重問題。

  但由李薇來就簡單多了,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處。

  她道都是兒臣的不是,沒有提醒萬歲時辰,請皇額娘恕罪。

  太后笑呵呵的說家宴而已,不必跟上朝似的還要卡著時辰,半分也不能錯。

  殿裏就是一片歡聲笑語,力圖要營造出宮裏是個大家庭的和諧氣氛。

  四爺從剛才她請罪時就一直站著不說話,但也一直在看著她,等她站起來後還悄悄沖她笑了下。

  真正的開席吃飯當然是分桌的。有四爺這個大男人在,怎麼著也不可能讓像戴佳氏和博爾津氏等坐在一起。

  所以是額爾赫等公主事著戴佳氏和博爾津氏坐,李薇和皇后跟著太后,四爺那邊帶著兒子們,開了三桌,各處用屏風隔開。

  這飯吃的挺沒滋味的,其中只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上菜的順序是先四爺那桌,再太后這桌,最後是公主們那桌。

  菜的好壞沒有分別,但四爺那桌會多幾個大攢盤,就是那種能放一整條草魚那麼大的盤子。又因為已經算是快到秋天了,所以上了兩個大燉鍋和一些小燉盅。

  秋天養膘好扛寒嘛。

  四爺就給太后進菜,讓人特意把剛端上桌的菜送到太后這桌來。

  然後給李薇賞菜,兩個小燉盅,一個烏骨雞百菌湯,各種山珍蘑菇燉了一鍋,燉盅裏只有清湯。一個是甜的紅棗桂圓百合燉燕窩。

  當然還有那邊的公主席,也是點名給額爾赫等幾個公主都賞了,一人一碗燉湯。

  唯三沒賞到的就是她們這桌的皇后,還有公主桌的兩個兒媳婦。

  公公給兒媳婦賞菜大概是不太好聽所以四爺才隔過去,皇后這裏……就是實實在在的打臉了……

  李薇覺得小爽,又覺得皇后活該。

  她弄庶妃的事估計四爺還不知道,但她哄太后回宮這事是一定的了。

  太后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肯定是不願意摻和到西六宮的妻妾爭寵裏來的。所以不管皇后用什麼理由請太后回宮,太后都會回來的。

  至於回來後的事就不歸她管了,省得在外面皇后會一直沖著她使勁。

  坐在上首的太后就像是完全沒注意到皇后沒被賞菜,李薇也是自己吃自己的,她還特意讓人去把燉的百菌湯裏的蘑菇撈出來給她吃。這湯她以前在永壽宮也吃過,因為有節氣的限制:只有秋天才能吃到,所以算得上是道名菜。

  結果那邊桌上的四爺不知怎麼知道了,吩咐人給她送來一份另做的鮮百菌。來送菜的蘇培盛還特意笑著說:“萬歲道那燉煮久的失了鮮氣就不好了,特意讓人另做了一份。”

  李薇鄭重的把這道‘特意另做的’給吃了,心道早就知道四爺這個毛病了,對誰好都是不要命的好,估計是覺得剛才她進來後請罪受委屈了,這是給她找回面子來呢。

  何必呢?請個罪而已,只是屈屈膝,連跪都沒跪呢。她以前可沒少跪,現在屈個膝就委屈了,以前那些怎麼算?

  想起以前就讓她心酸眼熱,可再想這都是矯情。都是因為日子過得太好了,才覺得以前的委屈受不了。要是以前讓她想像下會在未來被四爺捧在手心裏疼,屈個膝都要替她委屈,那她……才不會相信呢。

  等用過膳,四爺急著還要回去接著辦差,被他留在宮裏的軍機大臣們都還在養心殿沒走呢,可見今晚是要留宿宮中了。

  以前老聽說大臣被皇上留宿宮中是多麼大的榮寵,親眼看到後就改變看法了:這根本就是被BOSS拉到家裏加班嘛。

  四爺告退還把她也給帶走了,隨便孩子們也全都讓早點回去休息吧,太后今天趕了一天的路了很辛苦,你們不要打擾太后休息,明天再來請安也一樣。

  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是在說皇后。

  不過皇后如何,李薇不知道,她被四爺扯上肩輿一道回養心殿了。

  寧壽宮裏,太后見人都走了,偏皇后就跟紮根了似的不提告退。她倒也沒多客氣,直言道:“年紀大了,經不住勞神。你就先回去了,我去歇著了。”

  元英滿肚子的話只好都咽回去,不等再道兩句皇額娘安歇就被方姑姑給送出來了。

  她回到長春宮後,一時也不想休息,就到佛堂去撿佛米。

  一面撿,一面想。

  怎麼才能讓萬歲想起庶妃們呢?

  她發現其實一直以來她走進了一個死胡同。萬歲之所以一直沒寵倖庶妃,並不是貴妃真把他給迷得失了心神,而是萬歲日理萬機,比起陌生的女子,長久相伴的貴妃更知他的心意。

  所以只要讓萬歲想起庶妃們,再看到她們中也有懂事聽話的好孩子,他自然而然就會寵倖她們了。

  到那時,貴妃就……

  就不值一提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89、暗潮

  “姐姐。”宮女們掀起門簾,紮喇芬進來,屋裏侍候的宮女都紛紛福身稱:三公主。

  宮裏的公主雖多,皇上親生的才三個。大公主和三公主同母所出,又兼其母位份不高也不受寵,大公主姊代母職,從小護著三公主長大成人。如今大公主指了婚,不日就要出嫁,三公主就日日過來,恨不能粘到大公主身上,姐妹兩個永不分離的好。

  宜爾哈招手讓她過來,宮女們趕緊把鋪在榻上繡到一半的帳子抱起來,送上茶就都退下,留兩位公主說話。

  “從哪兒過來?”宜爾哈拿了塊蓮蓉酥給紮喇芬。

  “我剛才去看娘娘了。”這個娘娘指的是她們的生母宋氏,住在長春宮東配殿的恪嬪。

  宜爾哈聽到這個眉頭不免一皺,紮喇芬知道她一向不喜歡自己去親近恪嬪,連忙轉話題:“姐姐,剛才那帳子是你給自己繡的嗎?”一面說還一面笑。

  宜爾哈刮了下這個小沒良心的鼻子,道:“給你繡的。我這邊的東西有嬤嬤和姐姐他們做了,我只做些自己喜歡的就行。”

  公主下降,身份貴重。當然不會讓她像一般人家的新娘那樣做上一大堆的針線。不過為了顯示賢慧,多多少少還是要做幾樣撐場面。

  紮喇芬瞧著宮女們都在外屋,悄悄伏耳對她道:“娘娘給你做了一些,我看都是皇阿瑪指婚照後做出來的,針線都是新的。”舊年的針線放得時間長了,顏色就不鮮亮了。恪嬪那裏大半箱都是新鮮的針線活,一看就是指婚後趕著做出來的。

  她這麼說也是想替娘娘在大姐姐跟前說些好話。她看得出來,恪嬪對大姐姐是又愛又怕,就連她過去看她,恪嬪也是敬大於愛,恨不能把她給供起來的樣子。

  宜爾哈的眉頭皺得都快放不開了,輕輕拍了她一下道:“你以為我是嫌棄她嗎?”比起紮喇芬,她可是記事後才跟宋氏分開的,論起對宋氏的感情,她比紮喇芬要深得多,也複雜得多。

  紮喇芬忙道:“姐姐,我沒這個意思。”手裏剩下的半塊蓮蓉酥算是再也吃不下了,她放下點心,輕聲說:“我就是覺得她可憐……”

  宜爾哈平靜道:“後宮裏誰不可憐?就是李額娘,你看她好,可皇阿瑪一人的好,換來的是滿宮裏人人都看她不順眼。這能叫好嗎?”

  紮喇芬說不出來了,宜爾哈輕輕歎了口氣,不想逼妹妹太緊。她沒經過當年的事,對恪嬪是滿腔的孺慕,沒有一丁點的晦暗。

  不像她,突然一天醒來就發現,額娘搬到了府裏最深處的小院子裏,她和妹妹被送到皇后身邊養著。她不能問額娘,一問嬤嬤就驚惶至極的小聲嚇唬她:再問,再問就把你也送過去關著,誰都不讓見!

  當時要不是有妹妹在,她真的撐不下去了。就是因為想著還有妹妹,她才沒有衝動的說就算跟額娘一起關著,她都不害怕。

  府裏這事沒人敢提,她一直也沒打聽出來什麼。但後來長大了,她多少猜到宋氏是犯錯了,她不知道做了什麼錯事,招了皇阿瑪的厭惡。

  所以,宜爾哈從來不敢在人前提宋氏,久而久之,她也不許紮喇芬提。因為她怕再讓人想起宋氏曾經犯下的錯,給她招禍。

  “好了,不說這個了。”宜爾哈笑了下,“聽說咱們的公主府已經在建了,好像是全都建到了一塊地方,到時咱們互相串門可方便了。”

  紮喇芬也連忙笑道:“那我去找姐姐玩,你可不能嫌我煩?”

  宜爾哈又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子:“我嫌誰也不會嫌你啊?”

  姐妹兩個相視一笑。

  宜爾哈看快到中午了,直接留紮喇芬一起用膳。

  紮喇芬道:“把那帳子拿過來吧,我跟你一起做。”宜爾哈就再讓人把帳子抱過來。姐妹兩個一起做針線,屋裏靜得都聽不到說話聲。

  雖然長大後,皇阿瑪特意讓額爾赫跟她們住到一起,可宜爾哈知道,她和紮喇芬的性子都已經定下來了。有時她也很羡慕額爾赫,她那麼有活力。像白天沒事的時候,她喜歡去跑馬,跟狗兒們玩,再有投壺射箭都行。

  哪怕在屋裏她也是寧願讀書寫字,很少會拿做針線當消遣。

  宜爾哈想到這裏就輕輕歎了口氣,人跟人真的不同。小時候她和妹妹跟著皇后一起住,那個大院子裏所有的人都是靜靜的。連聚在一塊聊天嗑瓜子的嬤嬤們都很少見。

  這方才是規矩,是身為正室夫人應該有的品格嗎?連底下人都比別處的要規矩幾分。

  紮喇芬突然開了口,她倒是被額爾赫影響得多了些,當然跟額爾赫比她還算是安靜不愛說話,但跟宜爾哈放在一起,她就是個愛說愛笑的小姑娘了。

  “姐姐,剛才我去娘娘那裏,好像娘娘是有客人來了才讓我走的。”紮喇芬對這個還是比較敏感的,恪嬪自己是不會趕她的。當時她仿佛看到門外有什麼人走過,過了會兒恪嬪就說不耽誤她了,讓她趕緊回去用午膳。

  恪嬪從來不敢留她用膳。以前她沒封公主時就不敢,現在封了公主,她就更不敢了。

  宜爾哈像是一點都不關心似的:“娘娘那邊的事,你還是少管的好。”

  紮喇芬趕緊閉了口,她剛才也就是一時想起來順嘴說的。

  長春宮和永壽宮的糾葛,宜爾哈看得比紮喇芬清楚。紮喇芬的心裏就記著幾個人,一個是她,一個是娘娘,再往外額爾赫,李額娘,皇阿瑪,再來就沒別人了。自從不歸皇后管之後,她這小沒良心的轉眼就把皇后忘得乾乾淨淨。

  她有時提兩句,這小傢伙還挺有道理:“反正她又管不著我了,我還想她幹什麼?”

  讓宜爾哈愛也不是,罵也不是。

  小孩子想得簡單就算了,宜爾哈卻不能不多想幾分。恪嬪住在長春宮裏是皇阿瑪安排的,她想來想去都是覺得皇阿瑪這是為她和紮喇芬著想,她們兩個進宮後也不跟皇后住,把恪嬪放過去,就跟她們還住在皇后宮裏一樣,照樣能得著皇后的濟。

  扯虎皮做大旗,早晚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公主在這宮裏就是無根的浮萍。她和紮喇芬也沒有親兄弟,掛在長春宮好歹能沾上皇后幾分光。

  至於皇阿瑪為什麼不讓她們繼續跟著李額娘,她也能理解。李額娘自己就跟炭盆一樣熱了,再添上她們兩個公主,那就如再澆了一勺熱油。皇后那裏最後只有一個大阿哥,宮裏的人更要看人下菜,盯著長春宮和永壽宮了。

  恪嬪是什麼樣的人,宜爾哈最清楚。她最大的壞處就是沒性子,耳根軟,別人說點什麼她都信。

  她聽人說過恪嬪十分照應庶妃們,這一聽就是假的。

  肯定是有什麼人又哄著她了。到頭來嫁衣穿到別人身上了,她兩手空空還是好的,最怕的是黑鍋又叫她背著了。

  宜爾哈倒不擔心恪嬪,她犯了再大的錯,看在她們兩個公主的面上,最多受些訓斥,連位份都不會降。但紮喇芬太天真,萬一她撞進去再嚷嚷出來什麼就壞了。

  她打定主意栓住紮喇芬,近日都不放她去看恪嬪了,就道:“我這裏還有些活兒,不如你來幫幫我?”

  紮喇芬連忙答應:“好,那我明天一早過來。”

  宜爾哈跟著就讓人拿來繡花冊子和布料樣子,跟紮喇芬一樣樣說起來。她非要把這丫頭給栓上半年不可。

  至於長春宮打什麼主意,她們統統不摻和。

  長春宮,宋氏看了眼擺在她屋裏的兩抬今年的貢緞。一抬十匹,這二十匹東西也就在她屋裏擺擺,明天就要賞下去了。

  說是今年大格格和三格格封公主,是喜事,所以皇后特意賞給她的。

  可一面賞她,一面又叫人暗示她某幾匹是專給咸福宮的幾個庶妃留的。

  既然要給,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宋氏看這二十匹好料子,咸福宮的人一個給二匹,除了那個搬到英華殿的,剩下的人再加上她和武氏,剛好夠分,還能饒下兩匹。這剩下的就當是皇后給她的跑腿錢吧。

  宋氏苦中作樂的想,讓人把那布一匹匹展開給她看。皇后指名要給人的那幾匹確實是其中最出色的,柳綠、桃紅,穿在年輕的小姑娘身上,在這深秋的宮裏大概就像j□j一般吸引人吧?

  “把這兩匹給年庶妃送去。”她指著道,另有一匹銀紅的,宋氏想了想,也給添到了年庶妃的這份裏。

  銀紅與珍珠紅相仿佛,就當是她送給永壽宮的人情吧。

  ——謝謝她多年來對宜爾哈和紮喇芬的照顧。

  永壽宮裏最近也跟布料幹上了。無他,這不要連著過好幾個節了嗎?四爺還覺得李薇受委屈了,大手一揮就給她送來了一車布料。

  李薇打眼一瞧,心裏直抽抽。

  也不知道四爺這是真跟皇后彆扭上了還是愛她愛得要死了,送來的布料裏大半都是紅的。妃紅、品紅、海棠紅、櫻桃紅、石榴紅、胭脂紅、檀紅、杏紅、橙紅……

  不聽針線嬤嬤們的介紹,她都不知道古代人單一個紅色就能有這麼多講究。其實擺在那裏看著確實是各種紅都有,色號絕對有差別,看著也確實好看,聽說紅色在人的視線裏停留的時間久,所以才有紅色顯眼一說。

  就是吧……這像不像是再次跟長春宮打擂臺呢?

  李薇自己絕不是個好戰的人,她不是一見別人來找茬就雞血上升的,相反她最喜歡的就是安安生生的,你討厭我沒關係,別理我不就行了?討厭我還非要來理我,犯J啊?

  偏偏這宮裏一個四爺,一個皇后,都是百折不撓,越戰越勇的人。她都覺得這兩個說不定是太像了才總是處不到一塊。

  最重要的是,你們打架別總捎上我成嗎?

  嬤嬤們介紹得挺起勁,就是貴妃娘娘好像聽得一點都不起勁,漸漸的也沒人敢說話了。

  李薇把手上的料子放下,道:“這麼著吧,這些紅色太重了不太襯我,今年的衣服只在鑲邊上用紅的,底色不許用紅。”

  針線嬤嬤有些為難,指著其中幾匹被萬歲點過名的說:“娘娘,不是奴婢們不侍候,只是這幾樣萬歲有話……”

  李薇一問才知道,四爺賞料子時是他先看過一遍的,有幾匹還特意指了要裁成什麼樣子的衣服。

  她喪氣的擺擺手:“算了,你們看著辦吧。”

  嬤嬤們再把這幾抬料子給抬出去,私底下商量時都道,萬歲說要裁成什麼樣那是不能打折扣的,不過貴主兒不喜歡也不能不管。索性料子多,乾脆照萬歲說的裁一批,再照貴主兒說的做第二批。

  幾個嬤嬤都打定了主意,這樣雖然費了兩遍事,添了功夫,但侍候主子,只有嫌自己做得不夠多,哪有嫌活兒多不樂意幹的?不樂意幹滾蛋。多的是人爭著搶著想幹這份活兒呢。

  後宮針線房也是挺大的一套人,總得來說分好幾房。專做男人衣服的,分成侍候皇上的和侍候阿哥的。專做女人衣服的,又有侍候皇后的,侍候貴妃的,侍候兩位嬪娘娘的,餘下的就是侍候庶妃們的了。

  侍候皇后那房的人跟侍候貴妃那房的人比就差那麼一點點。

  也沒別的原因,皇后不愛穿戴,除了每年應季的衣服外,也只有偶爾需要賞人時才使得著她們侍候。

  貴妃這邊就不同了。貴妃自己愛折騰不說,皇上那邊也時不時的送過來幾擔衣料,指著這匹怎麼給貴妃裁了,做成什麼樣子,這裏要怎麼繡,這裏用個什麼寶石珍珠的鑲上,等等。

  因為這個,貴妃這邊偶爾人手不足了,就抽別的房裏的過來支應。

  侍候皇后的針線房的人不敢抽調,自然就往下面尋人了。這事都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抽調最多的就是侍候新進宮的庶妃們的針錢房的人了。

  要說針線房的人願意侍候庶妃還是貴妃,這就不用說了,不是明擺著嗎?

  侍候年氏的宮女挑香這都第四回到針線房來催了,今天讓她拉住個針線房的姐姐不撒手:“姐姐也替我們姑娘想想,這料子送來都快一個月了,單衣又不是夾衣,回頭您送過去了,天冷了,我們姑娘沒法穿了,那不是白費功夫嗎?”

  她今天來時還是特意帶了銀子的,死活塞到這個針線房的宮女手裏,摸出她一手的針繭,又掏出一罐杏仁綿羊油來塞給宮女:“姐姐替我催一催,只要能給我個准信,讓我回去能交差就行啊。”

  那罐杏仁油倒是投了宮女的心,她們天天拿針起線,手上是絕對要保護好的,不然手壞了怕她們手刮壞了布,說不定就會讓趕出針線房。

  她收下這罐油倒不好不幫忙,就讓挑香先等等,她去看看年庶妃的衣服做到哪裡了,還差多少,要是剩得不多,大不了她拼一拼做好了送過去,也算結個善緣。

  結果她按著單子把年庶妃送來的衣料翻出來一看可傻眼了:怎麼連裁都還沒裁呢?

  她去問管著這房的針線嬤嬤:“嬤嬤瞧,這料子送來都快一個月了,還這個樣子,咱們怎麼交差啊?”

  針線嬤嬤一掃就知道是好料子,唬了一跳!以為是漏了哪個主子的!連忙捧過來,一面罵道:“全都傻吃傻喝不知道幹活!!怎麼這麼晚了才提……”話沒說完就看到布上的籤子:咸福宮,同道堂,年氏。

  她冷哼一聲把衣料扔回那宮女懷裏。

  宮女不妨嬤嬤這臉變得這麼快,抱住料子都愣了。

  針線嬤嬤歎道:“我都忙成這樣了,你還來給我添亂!”說罷轉身就要走,宮女忙再千求萬告的攔住,說挑香都來了好幾回了,年庶妃大小是個主子,只看這料子也不是輕易能得的,別最後還是他們針錢房吃掛落。

  針線嬤嬤在宮裏打熬久了,才不會被她這幾句話嚇住,何況一聽就知道她這是收了人家的好處了,笑道:“這會兒抽不出人來你也不是不知道,既然這麼著,那這料子就歸你去裁吧,裁好就給人家送去。別說嬤嬤不照顧你,那邊的事這些天都不叫你了,你就安心做這件吧。”

  宮女沒想到最後竟成了自己的差事!那邊是侍候貴妃的,哪頭重哪頭輕她還能不知道?腸子都悔青了也沒辦法,只好憋氣去做這件年庶妃的衣服。

  不過她也不是白吃虧的,出來跟挑香道:“我瞧你也實在是著急,這麼著吧,少不了我拼一拼給你把衣服做好,只是這時候可沒准,我那邊還另有活計……”

  挑香不等她把話說完就是千恩萬謝,之後更是再送上重禮才求得宮女把衣服做好。

  等她抱著好不容易做好的衣服回到咸福宮,卻是頒金節已經過完了。

  “姑娘瞧,這衣裳做得是真好看!”挑香把衣服搭在手臂上給年氏瞧,一面使勁的誇,“姑娘要不要穿上試試?再戴上那根釵。”

  明年就又要選秀,年氏的心就跟油煎火烤一樣。當年進來時的躊躇滿志、氣定神閒早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皇上簡直像是把她們給忘了一般。

  不管去哪裡,皇上都只帶著貴妃。去塞外,去園子,不管去哪都只記得貴妃,好像這西六宮的人都是擺設一樣。

  她本來想皇上早晚會召見她,天長日久的,她就能讓皇上知道她的好處。

  可現在連皇上的面都見不著還有什麼用?

  她算是明白了,當年太宗時為什麼滿宮上下都恨極了關睢宮宸妃。那是因為皇上得了她之後,眼裏就再也看不到別人了。

  不除了她,後宮裏其他的女人就沒活路了。

  年氏沒那個膽子去想除了貴妃,她現在滿心裏想的就是怎麼才能見到皇上,讓皇上認識她。他先認識了她,才會有可能喜歡她。

  她換上這身衣服,戴上那根掏了數倍的銀子才換來的頭釵。進宮時她只帶了銀子,貴重的首飾一類沒敢帶多少。本來想著進宮後總有機會見到家人,到時家人帶進來給她就行了。結果沒想到她進宮兩年都未曾面君承寵,更別提想的受封時可以宣家人進來見面這樣的美夢了。

  於是只能花上比這釵高幾倍的銀子,換來這副新頭面。

  果然一入宮門深似海。

  家人給她傍身的銀子,才進宮兩年就花得差不多了。如果她再不能得寵,難道要在這宮裏過吃糠咽菜的日子嗎?

  ——她進宮來不是為了過這種日子的!

  年氏望著鏡中的她,心道世人都道女人要認命,她偏不認命。她既然進了宮,就一定要闖出個名堂來。

  她比貴妃年輕。就是現在貴妃還得寵,十年後呢?她不可能十年後還不老,而那時她才二十幾歲,還能侍候萬歲。她就是一時半刻比不過貴妃,但她比她能熬。

  她早晚能比貴妃更得皇上的心的。

  養心殿裏,四爺看著時辰差不多了,讓蘇培盛去接貴妃過來。

  蘇培盛陪笑道:“萬歲,貴主兒已經在後面等著您了。”

  四爺這才想起之前他已經讓人去過一回了,桌子上的摺子再有兩本就批完了,他像是更添了一分力氣,一氣都批完後放下筆,顧不上洗去手上的墨漬就起身回了後殿。

  李薇正在東五間裏吃煮玉米。抱著棒子直接啃實在不夠雅觀,可她又實在想吃,就讓人把玉米粒都掰下來後再煮,拿小白碗一盛,用銀勺子舀著吃,端的是優雅。

  四爺進來就看到她吃得香,湊過來讓她喂了一口,道:“今天怎麼沒放雞蛋醬?”

  雞蛋醬,沙拉醬是也。因為是用雞蛋和油做的,所以得了個這麼樸素的稱呼。她一開始還想起個更古風的名字,比如玉醬,黃玉醬,白玉醬……

  四爺讓她別折騰了,說雞蛋醬這名字挺好的。

  “不是你起的嗎?”他道。

  “是我起的嗎?”她怎麼不記得了?不過這個命名習慣是有點眼熟啊,說不定還真是她順口起的。

  李薇端著小碗跟著他進了裏屋,他洗手,換衣服,她就在旁邊一口口的喂他,道:“新下來的玉米特別香甜,放雞蛋醬就蓋住這股味了,是吧?”

  四爺讓她塞得一嘴玉米粒,吃東西不說話又是他從小的教育,於是只能不住點頭。

  李薇大受鼓舞,剩下那半碗全都喂他了。

  剛批完摺子肚子有些餓的四爺讓這半碗玉米粒一喂,餓勁就沒那麼厲害了,坐下不忙著讓人上晚膳,跟她說起了萬壽節要怎麼過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寫忘了┳_┳


☆、390、思君

  聖壽怎麼過,四爺有自己的想法。他是這麼跟李薇說的。他說今年沒去北巡也沒去南巡,他就在圓明園裏避了暑,所以京裏的大人們都寂寞了,誰叫萬歲爺不帶他們玩來著?所以他就想把這聖壽過得熱鬧點兒,補償補償大家。

  這個意思是她聽了一晚上他的話後自己總結的,大概齊就這個意思吧。

  當然四爺說的比這高深得多,也深刻得多。他長籲短歎的,她就記著幾句。

  “當了萬歲也身不由已。”

  “朕不愛出門,不愛熱鬧倒成了罪過了。”

  “他們什麼冰敬炭敬都沒少收,還沒人給朕送冰敬炭敬呢,到了兒朕還要陪他們樂呵。”

  “這去江南塞上,倒不是為朕去的,是為他們去的。”

  ……

  BALABALA

  四爺像是被誰給欺負了,李薇心疼的摟著他哄了一晚上,等早上把他哄好了,她坐床上暫時不想起來了。

  大概年輕時就扛得住折騰,兩條腿掰一晚上那麼架著,早上還跟沒事人似的。現在不成了,架半晚上早上這腰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倒納悶,他趴她身上那麼使勁的時候,這腿怎麼不會抽筋呢?那腿一直繃著,繃個一兩刻鐘的,不抽筋太奇怪了。

  她這麼摸著四爺的腿問他,四爺摸摸她的腦袋,跟摸百福似的:“這是又閒著了?正好聖壽節要讓南府排幾出戲,這事就交給你了。不然你老這麼坐著看朕忙活,才天天閒得操心些亂七八糟的。”

  四爺到底是決定今年的聖壽不大辦,但要辦得特別點兒。跟以前似的請所有人進宮吃飯看戲,他的禮物是不少收,但說以底還是他倒賠錢過這生日。

  所以四爺不大開心。不過想想看當皇上後身不由已,為了百姓黎民(?),這個生日也是不能省的。不過他已經想好了,明年去南邊瞧瞧。說來登基也有五年了,該去南邊轉轉了。不然那群學子們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呢。

  蔣陳錫那件事後,他對山東學子算是記上了。可為了安撫他們,去年的新科不得不點了幾個山東籍的,名次還都刻意給得高了些。給完他回來就鬱悶了,白天抱著百福呼嚕毛,晚上抱著她呼嚕,還給弘時他們都加了三成的功課才算氣順了。

  李薇只覺得今年這聖壽過完估計他又要鬱悶了。他自己都說這聖壽不知是慶祝他生辰快樂,還是過給別人看的。

  轉眼聖壽就到了,十月三十是個好日子。

  前幾日嘩啦啦一場秋雨硬是把初秋改成了深冬,出門前李薇讓人去阿哥所和額爾赫那裏都提醒遍,還特地拐到養心殿去多拿兩‘箱’他的斗篷和長靴,這才起程去西山。

  是的,西山。

  四爺給聖壽出的點子就是‘不忘滿人勇武之風’,他把所有人都給拉到西山去打獵了。

  為這個大家必須要提前出發,所以頒金節過完沒幾天京裏接到消息的就陸陸續續的出發去西山了。皇上去皇上的,他沒要求大家都要跟他一道去。當然如怡親王這般的重臣不在此列,二般的就自己報銷差旅費了。

  有那盼著能跟萬歲爺走個對臉兒沾沾光的,更是全家老小能帶的都帶上。

  四爺本來就是想辦個大點的,這也響應了他帶著大傢伙一起玩的號召。

  ——反正李薇是這麼理解的。

  但是後宮女眷裏,只有李薇一個跟著過來了。

  沒辦法,滿人勇武之風沒說要帶著老婆上戰場。太后原來也在同行之列,不過前日那場秋雨一下,太后著涼了。她不去那東六宮就都不用去了。

  皇后自請留下服侍太后。

  這次她的動作格外快,隨便也給李薇派了個活兒,讓她‘好好侍候萬歲爺’。

  李薇不知不覺又被人蓋了一臉,安慰自己皇后這是在占嘴上便宜,實在便宜讓她占了,嘴上便宜就讓給人家吧,也顯得她寬厚。

  不過之後她的心情不甚好,四爺天天都有信送來,纏綿悱惻之意躍然紙上。她剛被皇后噁心過,寫不出好詩來——這也不是她的專業,於是取巧,她用塗了胭脂和口脂的香唇在信紙上印了個唇印。

  這招殺傷力夠大。

  四爺再送來的信裏就火熱多了,稱她為‘乖乖’。甚至還有天變冷了,朕以前跟你一塊睡從來不覺得冷,現在一個人躺著就覺得冷了,唉,不知是天氣變了的緣故,還是見不著你的緣故。想你一個人睡也該覺得冷,盼你速來與朕暖|床,這樣咱倆在一塊就都不冷了。

  然後用了一頁紙說他在這邊的帳篷裏擺的是她喜歡的那架屏風,床榻、被褥、枕頭,包括燃的香都是她習慣的那一款。

  ——就差你了。

  不知道的還當他們分別了多長時間呢。其實就是他帶著打獵的男人們快馬先去,她是跟著後勤部隊一起到的。前後絕差不了五天。

  這樣比較起來,她的回信就顯得都是正事了,比他正經不知多少倍。

  四爺走的時候天還沒變,等於是他前腳走,後腳變天,太后抱病,皇后不去。自有快馬驛道送紫禁城裏的消息給他,那邊他再趕緊寫信來詢問太后的病情,還說要拐回來侍疾。

  太后深明大義,說我這不過是小病,要不是太醫不許,我也怕給你添亂,我早就跟著過去了,你一說打獵我就想去康熙爺當年的英姿,你做為他的兒子不能給你阿瑪丟臉,額娘看好你哦。

  李薇就寫太后還好,吃什麼藥吃什麼飯一天喝了幾杯水,是哪個太醫治的,脈案是怎麼寫的,藥方是怎麼開的。

  兩人就這麼一人一天一封信或幾封信的在西山匯合了。

  既然勇武,那就不能住行宮,要跟祖先似的大家都住帳篷。所以西山腳下好大一片帳篷群,舉目望去跟灑到西山裏的白饅頭似的。

  四爺的帳篷自然最是威武,可以叫帳篷搭的宮殿群。

  她的帳篷挨著四爺的,就在他後頭。行李什麼的已經送進去了,她坐了幾天的車,路上又趕了趕路,所以一進帳篷就想躺下歇歇,四爺這會兒不在,聽說正帶著人在西山裏鑽著呢,等他回來就要到晚上了。

  那不是可以睡個半天?

  她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讓人鋪好床看著又白又厚的棉被和鋪在床褥子上的羊皮墊子,那乳黃色的細卷小羊毛,躺上去該多舒服啊。

  李薇匆匆洗漱過脫了衣服就鑽進被子裏了,臨睡前不忘跟人說讓把給四爺帶的厚衣服給他送過去。特意帶的兩箱斗篷就是備著讓他賞人的,親近如怡親王就賞跟他一個箱子裏的斗篷,不太親近的也來了五六七八箱,絕對夠賞的。

  交待完她就打著哈欠躺倒了,暖暖和和一覺睡到天都晚了。

  一睜眼,帳篷裏點著暖黃的燈。但最先映入眼簾的卻是擺在帳篷裏的兩大束紅葉。

  玉煙一面侍候她起來,一面道:“您才躺下沒一會兒,蘇公公就來了,說是萬歲聽說您來了想接您過去賞楓葉。結果沒想到您睡了,蘇公公就沒敢叫您。晚上萬歲回來就給您帶了這個,說是明天等您歇好了再帶您去山上看。”

  紅葉甚是美豔,特別是一大束在一起時。四爺為人比較豪爽,他帶回來的楓葉一束都有一棵小樹樹冠那麼大,那麼多。擺在帳篷裏顯眼無比,把旁邊的什麼檀木牡丹屏風都給比下去了。

  李薇看楓葉看得走了神,等她反應過來就見玉煙給她換了一身海棠紅的衣服,外面再加一件雪狐皮的大斗篷,裹得嚴嚴實實的,她還拿著雕成石榴樣的暖手爐往她手裏塞,笑道:“主子這樣出去就不會冷了。”

  冷不冷的……除了裏面那件是單的以外,不覺得這是冬天的打扮嗎?

  不過出了帳篷她就被一陣山風吹得打了個抖。

  聽說山裏比平地冷,此話誠不欺吾。

  帳篷外停有暖轎,蘇培盛就站在轎子前頭,見她出來就迎上來道:“萬歲叫奴才來接貴主兒過去,貴主兒慢著點,小心腳下。”

  大概是上回她讓他去傳話他不肯,結果最近的蘇公公都格外的諂媚。

  算了,這就是個小人。見風轉舵從不覺得丟臉,跟他計較就是瞎耽誤功夫。

  坐上暖轎往帳篷群中央最熱鬧的地方走,也就是百八十米遠吧,其實這個距離她自己走著去也不差什麼啊,坐轎子就走這麼一點點路,還不夠折騰呢。

  此時天已經黑了,地上的篝火卻正燒得熱烈。

  一個大概是專門用來開宴會的大帳篷裏正是人聲鼎沸,來往穿梭的是傳菜倒酒的太監,帳篷裏和外頭都有一大群的歌舞在為宴會祝興。

  李薇是被蘇培盛領著從帳篷後面進去的。

  四爺身後擺了一面小屏風,她就坐在屏風後,案幾凳子都準備好了,菜也都擺上了。她坐下後,蘇培盛才去繞過屏風去前面跟四爺說。

  少頃他回來就帶來了四爺賞的一壺果酒,熱的。

  蘇培盛給她倒了一杯:“萬歲道請娘娘飲了暖暖身子。”

  李薇拿起喝了,算是明白那暖轎是誰安排的了。

  有屏風擋著那是別人看不見她,她也看不見人家。當然,也看不清帳篷裏的歌舞。不過這麼坐著倒是不無聊,四爺隔一會兒就讓人過來給她送份東西。或是一碟一看就是從他的盤子裏分出來的一半烤鹿肉,或是一碗湯羹。

  等她讓他這麼一盤盤一碟碟的給喂飽了,蘇培盛又過來道:“萬歲讓奴才侍候貴主兒先回去,這邊還要再停一會兒呢。”

  原來他就是讓她過來吃飯的。

  她穿得這麼好看的衣服也沒讓他看一眼就要回去了。回到帳篷裏脫下斗篷時,她還對玉煙說:“可惜了你把我打扮得這麼好看。”

  玉煙卻好像更怕她失望,侍候她洗漱後就道她這一路來得太辛苦,早些上床歇著吧。

  至於四爺那邊的宴會可沒這麼早結束,不鬧到後半夜是不可能的。

  因為剛才睡的那一小覺,這一覺睡得就不那麼踏實了。

  漸漸的竟然真覺得這床太空,被子四處漏風,果然像是少了那麼一個人的體溫,自己都不習慣了。

  等朦朧間感覺到有人掀起被子躺進來,她幾乎是下一刻就滾到他懷裏抱住他,一投到他的懷裏才算是一下子就睡沉了,後面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早上,四爺跟她抱怨:“朕想看看你,你就直接拉著朕不放手了,一回來衣服都沒換呢,又怕吵醒了你,朕最後竟是坐在床上洗漱的。”脫衣服時別提多費勁了。

  一見著人才知道她其實也想他。

  從起床後問清他今天什麼事都沒有,她就賴在他懷裏不下來了。別說昨晚上他是在床上洗漱的,今天早上起來後兩人就沒離開過這張榻。

  “昨晚上那是做惡夢了?”他摸摸她的肩,讓人把他的斗篷拿來裹著她,再摟上來問。

  李薇搖搖頭,特別感性的來了句:“沒有爺我睡不著……”

  四爺甚為感動,表現為伏下頭來跟她長長的吻了一口,吻到差點又躺倒。要不是下午他還有可能再帶人去打獵,那躺一躺也沒事。

  “朕也是。”他長長的籲道,“從來沒把你放在那麼遠的地方過。”


☆、391、事到臨頭

  西山楓葉是美,特別是在薄霧籠罩下,幾乎美得讓李薇想求一個550D拍下來。不過……冷得一逼……

  她已經是全套的冬裝裝備了,裏面是棉襖棉褲,加皮毛坎肩,加大斗篷,加手爐再加棉手筒子。

  四爺說要帶她來看楓葉就是要來看,景色是很美,不過看一會兒他摸摸她的臉,只覺得觸手如冰,問她還看不看?她說還看。古代最不好的就是交通問題,她坐著車顛了幾天才能過來看看景兒,不看夠本怎麼行?

  無奈老天爺不配合,等霧氣一散,它下雨了。

  稀稀瀝瀝的秋雨灑下來是真美,打在旁邊的樹葉上好像把天空和這山都給洗過一遍一樣。

  不過李薇已經凍得打抖了。

  四爺一看不由她了,喊人抬轎子來拉她上去坐好:“日後再帶你來就是。”

  她張口抖著說:“沒事。”一開口一團白煙。

  這都能呵氣成霜了!還不到十一月,這個氣溫科學嗎?!

  四爺才不管科學不科學,把她按到轎裏匆匆下山,上了車就領她回山腳的營地了。帳篷裏倒是溫暖如被窩,佈置的跟宮殿裏差別不大,李薇一進去就坐到榻上,四爺讓人把金蟾吐煙的大香爐抬過來,讓她脫了靴子把腳踩在上頭取暖。

  未免不太雅觀。

  雖然他見過她各種樣子,不過那都是避著人的。當著一堆太監宮女的面兒,讓她只穿白襪子踩香爐……恥度太高,臣妾做不到……

  四爺最瞭解素素這毛病,揮手道:“都下去。”等人都趕走了,他親自彎腰把她的兩隻腳放在香爐上,一面握著一隻她的腳丫說:“都凍成冰坨子了。”

  讓她踩著,他再在上頭搭一件他的斗篷。這下可算是暖和了。

  四爺坐在一邊看她烤腳,讓她壓力山大,他還解釋:“這次跟著出來的各家女眷也不少,只怕你這幾天都閒不下來,不然就能讓他們給你鋪床了。”上床蓋著被子再抱著湯婆子那當然更暖和。

  李薇忙說這麼著已經很暖和了,現在腳就暖了。

  四爺歎氣:“本想趁著你剛來,他們還沒摸上來帶你出去逛逛,不想天公不作美,又是起霧又是下雨的。”

  她再道就這一會兒的景色已經美得讓她快要醉倒了,匆匆一賞未必就賞不出來,反倒因為時間短,景色帶來的震撼會更大。不是常有住一輩子的地方說不出哪裡好,出去逛個十天半月的都美得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腦補的功力了。

  四爺笑:“滿嘴歪理。既然你覺得好,朕也就安心了。近日怕是沒空陪你,外面又冷得厲害,依朕看你也不必出去了,想逛等天好了再逛。”

  李薇表示這大概難得很,萬一一直都不放晴呢?他們又不可能在這裏住上十天半月。等十月三十過完,最多再收拾兩天就該起程回京了。

  當然,四爺必須要回去幹活,跟著一道來的各府身上沒差事的都可以多賞賞這西山的美景。

  四爺回去,她是也要跟著走的。

  四爺聽她扯完,微笑道:“不急,日後的機會多著呢,朕再帶你來就是。”

  她再不依啊人家不依啊,磨得他答應出去再帶東西回來給她,不拘是楓葉還是個石頭子都行,看看他帶回來的就當她也賞過了。

  答應她帶東西回來後,四爺心滿意足的出去了。

  李薇撒嬌撒得面紅耳赤,她這把年紀還玩這個就是因為他喜歡人磨他,纏他。其實看他寵誰都一個勁的寵就知道了,這位爺就喜歡別人沖他撒嬌。

  ——可惜敢這麼幹的勇士太少。

  想想換成他比較親近樂意寵愛的十三爺或太后,這兩個都不是能撒驕的人。

  李薇抱著手爐腦中草泥馬奔騰,想來想去四爺身邊除她之外愛撒嬌沖他要東西的,三爺算一個。不過四爺很嫌棄他啊,認為他‘讀那麼多書,身上沒有一點讀書人的風骨’。

  他嫌人家抱大腿抱得太快了。

  十四爺也愛撒嬌,不過他的撒嬌是傲嬌款的,屬於罵你就是愛你,嫌棄你就是喜歡你,我不要的東西其實是真愛。

  四爺不侍候!

  他不是抖M嘛。他是抖S,雖然症狀不算太嚴重,不過由於地位太高,所以他的S面就被無限放大了。所有人都必須在他面前當M,不當就虐~死你!

  翻來覆去想一想,能跟四爺這麼合拍的人滿朝上下,後宮內外,居然只有她一個。

  李薇給自己蓋了個第二偉大的戳,腦補得很歡樂。

  結果樂極就生悲。她端著奶茶吃著三明治當加餐,那邊玉煙一臉沉重的進來:“主子,皇后讓人送東西來了。”

  後宮一把手來人,她不說大禮參拜吧,也是肯定要鄭重迎接的。

  這裏的人只怕沒少聽後宮裏關於皇后和貴妃那不得不說的故事,她在這裏敢有一絲半分的怠慢,改日京裏都敢傳她當面給皇后一巴掌了。

  所以,她叫玉煙趕緊侍候她換衣服。

  四爺這嘴真不愧是金口玉言,說什麼都准。

  可等她換好衣服準備好了,讓人叫進來說話,來傳話的臉生太監和嬤嬤幾乎要把頭垂到胸口,蚊子哼哼般:“奴婢等奉皇后娘娘的話,將年庶妃、郭庶妃送來了。”

  然後他們說完就縮脖子聳肩,好像李薇要放大招。

  李薇哦了聲,再問幾句皇后娘娘還有別的吩咐嗎,太后身體如何了?十分平靜又自然的把該問的都問一遍,讓人帶他們下去休息了。等四爺回來後應該還要再問他們一遍,之後才是發話讓他們回京給皇后回話。

  這群人逃出生天般出了帳篷。

  而帳篷裏的氣氛也很糟,玉煙幾個都用‘主子您沒事吧?’,‘想沖人撒氣就朝奴婢來!’這樣的眼神表情看著她。

  李薇都覺得她是不是此時不發火就不正常了啊?

  其實她心裏特別平靜,就跟發現房子漲得比她的工資快時一樣。有什麼可奇怪的嗎?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她吩咐玉煙:“去瞧瞧年氏她們都安頓好了沒?”

  年氏等自然就等在帳篷外準備給貴妃磕頭呢。他們出京時倒是都帶了厚衣服,不過皇后送的重點是給皇上的東西,而不是庶妃,所以他們的行李都不太多,一人一個小箱子。

  短途旅行二十升的旅行箱,帶點牛仔褲大毛衣還說得過去,卷巴卷巴就塞進去了,這會兒的衣服卻不能這麼放,一般的絲綢不能壓不能折,不然就是一道印子。何況古人的東西比現代人要繁瑣的多,她們可沒旅行裝可用,全都是瓷罐瓷瓶,不能摔打不能磕碰。

  所以,厚衣服這類進門必須品,那是必須沒有裝進行李箱裏的。

  於是現在全都裹著一件夾棉的斗篷站在帳篷前瑟瑟發抖。

  李薇扶額,磕頭就免了,先給她們紮一個帳篷住,姜湯喝上,火盆點上,別生病了吧。

  玉煙麻利的出去安排了,不但給了她們姜湯,連藥湯都先熬好了,一人一碗先喝下去,不然剛到就病了那不是折騰人嗎?

  這兩個庶妃各帶一個宮女侍候,但也都凍得面烏唇青的。李薇就讓帶他們來的那個嬤嬤先過去支應著。

  玉煙尋了個口甜舌滑的小太監過去,又是親奶奶好嬤嬤的喊了個遍,茶都沒讓嬤嬤喝完就把她推到帳篷裏去侍候庶妃娘娘們了。

  等四爺回來,就見素素跟大老爺升堂問案那樣坐在榻上,腰背挺著,臉色帶著幾分委屈和憤怒的看著他。

  蘇培盛可是知道原委,皇后那邊剛把人送到營地,他這裏就得到消息了。只是他拿不准萬歲對這事是個什麼意思,所以才只說了皇后讓人來,沒提快遞過來的四位庶妃娘娘的事。他這會兒一見這情景侍候完萬歲洗漱更衣就飛快的退下了。

  四爺洗漱完就往榻上一倒,滾到床裏把兩個大枕頭都堆到頂頭靠著,順手摸了一本書捧著讀,時不時的喝口熱茶暖和著。今晚還有宴會呢,他也就現在回來歇歇。

  過了會兒,李薇過去靠到他懷裏。

  四爺一面笑,一面伸手把她給摟過來,摟到懷裏再拍拍,書是再看不下去了,還要擺個樣子問她:“這是怎麼了?”

  她看他還在看書,想著不能打擾,就沒把她那胸口的悶氣吐出來,只是輕描淡寫的說:皇后娘娘送人過來了。

  這個蘇培盛說過了。

  不過四爺這時也反應過來了,事情就出在這送來的人頭上。

  他哦了聲,喊來蘇培盛:“去問問皇后讓人來是什麼事。”

  蘇培盛暗自叫苦,就算隔著屏風也能看到那榻上萬歲跟貴妃在一處,必是貴妃說了什麼,萬歲這是替貴妃出氣來的?不像,萬歲不是那等女人指哪兒打哪兒的人。那就是想問問清楚?

  他這麼想就去盯著送人來的太監和嬤嬤深刻而詳細的問了一遍,還去問了庶妃們皇后娘娘是怎麼交待爾等的啊?

  問完才回來系統的彙報了一遍。

  首先,太后的病已經好了。但聽太醫說最近京裏著涼的人挺多的,太后就擔心皇上出去前衣服帶得夠不夠。

  當時太后跟前自然沒有永壽宮的人幫著回一句:貴妃娘娘走前把養心殿都快搬空了,不但有四爺自己穿的,還有專給他施恩賞人用的。

  於是皇后就賢慧的緊急準備了一車冬衣皮袍給快遞過來了。

  順便還擔憂貴妃照顧萬歲恐會有疏漏,所以讓年氏和郭氏來替李薇分憂解勞。

  四爺聽完徐徐道:“皇后實在是周到。讓她們先歇著吧。”

  蘇培盛一聽這個如蒙大赦,趕緊就退下了。

  屏風後,李薇早把頭埋到四爺的懷裏了。而他仿佛在想著什麼,一下下的拍著她的背。半晌才恍然大悟般的說:“素素是為這個不快?”他道,“人來了還是歸你管著,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她不擔心。擔心會忐忑,她這是像心裏墜了塊石頭,沉甸甸的,雖然墜得心裏難受,但也安心下來了。

  自從年氏進來後,她一直回避著這個問題。

  可是年氏真就一步步的走上來了。

  論位份,長春宮裏還有個早封的蘇答應。真要論臉長得好壞,家世的高低,年氏真不是那幾個庶妃裏最好的。

  事到臨頭,她反倒比別人更想早一日看到結果。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392、 賞賜

  四爺說的那句‘這些人都歸你管’並不是空話。不到晚上李薇就明白意思了。

  年氏和郭氏連出個帳篷都要讓人過來請示她。

  這也算是封建遺毒了。清朝又有奴隸社會的倒退,再加上漢人傳統在清朝被進一步的扭曲,綜上所述,在滿族這邊年氏和郭氏的身份近似女奴,這意味著她們不但沒有人身自由,連個人意志也被一併剝奪了。而在漢人那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能見外男神馬的……

  所以年氏和郭氏想在帳篷外面不小心撞見四爺來個偶遇是不可能的,她們能出現在四爺面前的唯一機會就是被宣召。

  不管是四爺召還是李薇腦抽了召她們都行,除此之外她們要乖乖的留在那巴掌大的帳篷裏。

  這個帳篷不是李薇故意,而是她們沒有足夠的身份,只能住這種小帳篷。就算是以前跟著先帝出來的庶妃等也是擠這種小帳篷的。

  說來先帝對女人也是很苛刻的。

  李薇多少有種到了考試當天才發現記錯日期還有一周緩刑的放鬆感,但一周時間顯然不夠她把磚頭厚的課本和幾大本參考書都通讀一遍,最多夠把作業再看看。所以如果這門課一開始就學得不好,這一周的緩刑也於事無補,還是寄希望在補考會好一點。

  她現在更想早死早超生。

  ——但她絕不會自殺般的把年氏給召到四爺面前說‘萬歲請看’。

  抱著這種複雜的心態,今年的西山聖壽結束了,年氏和郭氏從頭到尾就在帳篷裏住了住,連西山的風景也是來的時候和走的時候看了幾眼。

  李薇讓人給她們送了幾枝折回來的楓葉。

  當然不是四爺折給她的那些,這是下面的人以為她喜歡這個,折來送給她的。她就順手讓人給年氏和郭氏送去了兩瓶。

  四爺知道了笑著對她道:素素做得好。

  她笑了笑,道就為爺這句好,她做的就不虧了。

  其實送楓葉是種客套。就跟四爺抱怨當皇上後都是他賞人,別人不再給他送冰敬炭敬一樣。下位者伏首叩頭以示崇敬,上位者就要慈藹垂詢以示疼愛。

  真恭敬假恭敬不知,真疼愛假疼愛也不知。

  不過人家既然磕了頭,她這份疼愛也要如期發放。

  所以不止有楓葉,聽說他們厚衣服帶得不多,她還拿自己的衣服給他們。

  回程時比來的時候要輕鬆一點,因為接下來的一個月沒有需要準備的節慶了,所以四爺也不急著往回趕,帶著她一起回到京城。

  年氏和郭氏當然也隨行在側,她們的車就跟在李薇的車後。

  回宮這一路上還是一直是陰天,仿佛太陽躲在雲層後不是不肯出來。京裏也是一樣,襯得紫禁城顯得更加肅穆。

  四爺跟她回宮後的頭一站自然是寧壽宮。

  寧壽宮裏的人比較少,但也有十來個。東六宮的成太妃、密太妃,還有太皇太后那邊的宣太妃都在。東六宮就是皇后帶著已經指婚的宜爾哈,戴佳氏和博爾津氏。

  四爺進來時,兩個年輕的兒媳婦都避到屏風後去了。其餘如太妃等也都見過萬歲金面,也一同避到偏殿去,把這裏留給這對天下最大的母子說話。

  李薇和皇后都在一邊侍候著。

  四爺坐下問太后現在感覺如何?睡覺好嗎?吃飯吃得香嗎?咳嗽嗎?口幹嗎?頭疼嗎?還流鼻水嗎?

  他本來就是這麼個細至入微到變態的性子,問了太后再問方姑姑,還要來太后最近用的藥方子自己斟酌,再把給太后看病的四個太醫都喊來。

  前後問了有半個多時辰,李薇和皇后從頭到尾都面帶微笑十分欣慰的看著四爺是如此的孝順太后。殿中眾人也都是一臉的感動。

  都說穿越能得奧斯卡,她歷練多年,奧斯卡可能差點,說不定能期待下金雞百花神馬的。

  那邊四爺和太后這對母子正在彼此努力熟悉對方,可能都有點用力過猛。

  這邊皇后也問候李薇:貴妃此去一路辛苦。

  李薇:皇后辛苦。

  皇后微笑:有你在萬歲身邊我就能放心了,這麼多年也就你跟著萬歲的時候長。

  李薇:皇后過獎。

  皇后頭頂燈泡一亮,笑著問:對了,年氏和郭氏侍候得如何?

  李薇自進寧壽宮後第一次笑得如春花般燦爛:“皇后娘娘調|教出的人,自然不差。都是十分懂事又有規矩的好孩子。”

  這話她說的一點都不虧心。年氏和郭氏在年紀上當她的孩子完全沒問題。

  皇后輕輕鬆了口氣般:“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兩人坐得比較近,她就握著李薇的手懇切的說:“你看著好就多提點她們些。要是他們能侍候萬歲侍候得好就是你我的功德了。”

  真TM是個賢慧大度的皇后。

  李薇感覺到皇后現在的策略就是‘我殺不掉你就把能殺了你的推上去’。

  因為被皇后給握了下手,李薇噁心的回到永壽宮還不舒服。

  玉煙幾人見她面色不好都以為她是累著了,趕緊侍候她躺下休息。

  這時外面蘇培盛到了。

  玉煙出去悄悄把蘇培盛拉到茶房:“公公來是有事?”一面說一面端了碗茶給他。

  蘇培盛急也不急,接過茶沒好氣的說:“你說呢?傻丫頭,萬歲爺進了養心殿沒見著貴妃,這不就讓我來請貴妃過去的嗎?”

  四爺看過太后就先回養心殿見人看奏摺了,李薇多待了一會兒,等太后要休息了才告退。那邊四爺批完摺子回東五間沒見到人。

  蘇培盛當時跟著,就見萬歲爺進了東五間還愣了下,轉頭問她:“怎麼不見貴妃?”不待他答貴妃回永壽宮了,萬歲爺想起來了,道:“哦,大概是回去看孩子了。去把貴妃請來。”

  蘇培盛:“喳。”跟著就往永壽宮來了。

  結果貴妃這是歇下了?

  玉煙自然不會去叫主子,她跟這裏拖時間呢。

  蘇培盛覺得玉煙這丫頭挺不開眼,萬歲想見貴妃了,你還不趕緊去把你主子給喊出來?不要是他進不去貴妃的屋子,他都能自己去叫。

  不過貴妃身邊的人一直都這樣,膽大包天的厲害。都是讓貴妃給慣的。

  蘇培盛沒話說,放下茶盞回養心殿了。

  不多時,四爺帶著人過來了。他悄悄進了屋,見素素抱著他的枕頭睡得很不舒服的樣子,眉毛皺著。

  他給她換了個姿勢,讓她躺好。可一躺平就好像很不安心,非要團在被子裏,懷裏再抱著他的枕頭才行。

  他坐在床沿陪了她一會兒,出來讓玉煙不要叫她。

  “讓你主子睡到自己醒過來,朕晚上再過來。”他道。

  回了養心殿,一時也無事可做。照行事曆此時有半個時辰左右的空閒,他本來想找素素用膳,兩人再說說話。

  不想她路上累著了。

  四爺自己用飯就快了,簡單的一吃就算了。吃完讓人把庫房的帳冊拿過來,太后病癒需要大加賞賜。

  宮外的賞起來簡單些,宮裏的也就幾個需要他賞的。東六宮裏,太后病的這段時間裏常去陪伴太后的如成太妃和密太妃,常代太皇太后去給太后問安的宣太妃都要賞。

  西六宮裏,皇后要賞。給皇后幫了忙的戴佳氏也要賞。

  弘昐的福晉博爾津氏……

  四爺猶豫了下,還是決定這個賞就不明著給他們夫妻了,隔幾日悄悄賞弘昐吧。

  這次去西山,他特意弘暉和弘昐都沒帶。就是想冷一冷現在的局勢。不管他承認不承認,在這兩個孩子都成親後,朝中聚焦在他們二人身上的視線已經越來越多了。幾乎是恨不能拿放大鏡把這兩個孩子從裏到外都看個清楚。

  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理親王和直郡王就是弘暉與弘昐的前車之鑒。

  蘇培盛一直在旁邊看著萬歲一面皺眉,一面翻帳冊落筆。東五間裏貴妃不在,靜得都有點嚇人了,跟公堂似的。

  四爺寫完,拿給蘇培盛:“拿去發了吧。”

  蘇培盛答應著,捧著就去庫房了。他要照著萬歲寫讓庫房的人把賞下去的東西都抬出來一一驗看,然後再去回稟萬歲,再往各宮賞下去。

  在庫房的大堂裏,他一面念著,下頭的人一面把東西抬上來給他過目,另一邊還有管庫房的帳房在抄錄,某年月日,某庫,某號箱,某物,由萬歲賞某某某,具結。

  突然蘇培盛卡了殼,這一堂的人都停下來看著他。

  帳房太監先開口:“蘇公公?”

  蘇培盛盯著那最後兩個名字嗯了聲,慢慢念道:“咸福宮,同道堂,年氏,賞蘇繡兩匹,湘繡兩匹。咸福宮,同道堂,郭紙,賞蘇繡兩匹,湘繡兩匹。”


☆、393、榮辱相系

  李薇一覺幾乎要睡到天荒地老,但睡醒起來就像沒睡一樣累。

  所以她睜開眼睛時有半天搞不清現在是什麼時間,她是在哪裡。

  跟著一隻手伸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溫暖乾燥,帶著書和筆墨的香氣。他就坐在她的床邊,“睡醒了?”

  此時天已經黑了。李薇沒想到她會一覺睡到現在,等她看到窗下的鐘時嚇了一跳,“都八點多了?”正確的說是八點二十五。

  都到睡覺時間了。

  “不用急,這幾天趕路你大概是累壞了。”四爺喊人進來侍候她洗漱,“換身衣服挽個髻就行了。”他道。

  玉煙就只給她換了身衣服,盤了個髻。除了頭上的兩根簪子,其他什麼脂粉首飾都沒戴。

  四爺牽著她去外屋榻上,這邊玉煙帶著人趕緊把床重新鋪好。

  李薇到現在還仿佛沒有睡醒般,坐下後也不餓不想用膳,捧著茶從腦海中扒出寧壽宮的事跟他聊。他上午走得早,不知道後面她們都說了什麼。

  其實也沒說什麼。太妃們加公主們和兒媳婦們,都是順著太后、皇后和她的話題在聊。話裏話外只有兩件事挺有趣。

  先是宜太妃說九爺從江南尋回來好幾株上好的牡丹花,請了匠人細心照顧著,最近養出了一盆二喬,正想送給太后賞玩。

  宜太妃也算是能屈能伸的典範。太后笑著推辭了兩句,道你兒子獻的好東西,自然該歸你這親額娘,我怎麼能奪人所愛?

  宜太妃笑道,老九是我兒子,怎麼就不是你兒子了?

  不管太后怎麼推,宜太妃都能把這話滴水不漏的圓上,也沒顯得她特別巴結。還都跟開玩笑似的。

  最後這花還是讓太后收下了。

  四爺聽得發笑:“老九前日也說要送朕花,看來他是真的養了一園子的花兒啊。”

  李薇倒挺佩服九爺的,要說都是抱四爺的大腿,在正事上幫他的幫算,在這些閒事上做出成績來也算。九爺走的就是送花一路,還真是漸漸讓他在四爺面前掙了不少人情分。至少現在聽他提起九爺,語氣是和緩多了。

  跟著成太妃說七爺回來後說端儀嫁得不錯,那邊的公主府建得很好,駙馬也十分體貼。

  再有密太妃說了個笑話,是說十六爺成了安郡王后,外頭人喊他安王或王爺,自家人親近的還喊他十六,於是某天他喝醉了,十五對他的隨從道:“來啊,備馬,我送你們王爺回府。”然後再扶起十六說,“十六,跟著你的人走吧,路上小心點。”

  十六半醉不依了,拖著他哥說:“哥,你怎麼只管那個王爺不管我?”

  四爺噗哧一聲就笑了,手上的書險些掉下去。他就是不看也要抓著本書。

  笑完就道:“十六都這麼大了,還不懂事。”

  李薇只是懶懶的笑,沒吭聲。

  就因為他是王爺才能這麼不懂事呢。十五和十六兄弟兩個,十五就比十六精明厲害,於是四爺封的是十六而不是十五。真換個精明的兄弟讓他去做郡王?四爺才不會這麼笨。

  說了一通話,四爺才叫人送上晚膳,挺簡單的米粥和清炒的幾樣菜。

  可是送上來她還是沒什麼胃口,倒是一個哈欠接一個哈欠的打。

  四爺一邊給她盛了一碗清雞湯,一邊道:“明天叫太醫來看看。朕想你剛起來時沒胃口才特意拉著你說話,怎麼好像還是沒睡夠?”

  李薇擺擺手,把清雞湯喝了,就著吃了幾個花卷,別的都沒碰。

  “就是路上累了,不用叫太醫了。我什麼事都沒有。”李薇想著可能就是累了,要是感冒怎麼著也要發寒,頭疼什麼的。現在除了一個累和沒胃口,別的什麼都沒有。

  “累就早點睡。這幾天好好歇著,朕讓弘昤回來陪你?”他道。

  弘昤今年剛搬進阿哥所,那邊一群哥哥在對他的成長有好處,不然老圈在永壽宮,有額爾赫陪著還是不好。他沒搬進去之前就常常被弘昐幾個帶過去玩,弘昐有格格之後就被弘時帶著,後來因為弘時沒帶個好頭,他帶弟弟能兩人早上一對熊貓眼,弘昀無奈只好把弘昤放在自己那裏。

  說起來這幾個孩子倒是一個不如一個。弘昐是過得最好的,當時是她的第二個孩子,還是兒子,四爺的第二個兒子,他親自給他開蒙,帶他去莊子上騎馬。

  到弘昀時就差了一分。四爺那時有擔心進宮的弘暉,還要管著弘昐的功課,外面的事也漸漸多起來。後來是弘昀去了前頭後才漸漸多得他幾分目光。

  弘時就更糟了,給他開蒙的就是弘昐了,連字帖都是用哥哥們的。而且那時因為環境不好,雖然是府裏、圓明園兩處住著,但該給他的哈哈珠子沒帶進園子,小時候是跟太監和紮喇芬玩大的。

  不過當時李薇很擔心弘時會被圈成個小姑娘的性子,長得靦腆。

  ……後來發現這都是錯覺。他一點都不靦腆,當然更不像小姑娘。幾個兒子裏最皮的就是他。

  弘昤出生的時候又好又不好。好是說他落地後四爺就登基了,親自帶在身邊養著。著名的養心殿阿哥,現在說出去都有人隱隱認為他比弘昐和弘時更得四爺的心。

  四爺說他真的收到過替弘昤請封太子的摺子,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官,大概是自以為探知到了皇上真正的心意,想大拍龍P就遞了這封摺子。

  結果四爺拿這摺子當個笑話看,還跟她學。最後在那摺子上批道:朕聞俗語‘皇帝不急太監急’,與卿甚為相襯。

  第二天,弘昤一下課就被蘇培盛接到了永壽宮,一聽他說話的腔調就知道他搬過去後還是跟弘時混得多。

  弘昤正在說:“這些天老吃點心,大嫂送,二嫂也送。四哥就說等三嫂來了,我們連午膳都能省了。”

  “後來呢?”李薇手裏拿著玉煙等人整理出來的頒金節和聖壽節的禮單,好奇的問他。

  “被三哥按住揍了一頓唄。”弘昤坐在椅子上懸空,一下下的踢著腳。

  “別亂踢,不好看。”她順口說道,拍拍他的小腳。

  弘昤乖乖放下腳,接著說:“其實我也這麼想,大嫂和二嫂幹嘛不商量下?都送點心,還都送甜的。他們要是能一人送甜的,一人送鹹的,或者一人送點心,一人送湯,正好能搭著吃,這不更好嗎?就住隔壁,兩人平時還不串串門?”

  李薇一心二用:“你大嫂懷著小寶寶呢,二嫂也是才進門,弘昤要體諒她們哦。”

  弘昤撇撇嘴,這一點特別像弘時:“額娘又哄人。”這句也像,“大嫂那邊有嬤嬤呢,二嫂身邊也有人,就商量下怎麼送點心這種小事,難不成還要跟皇阿瑪似的設個軍機處,一邊遞摺子,一邊回摺子,再記檔下發這麼複雜嗎?”

  李薇被他說的沒了詞,嚴肅道:“以後不許學你四哥。”再學出個弘時來怎麼辦?

  弘昤這一留就留到晚上四爺過來了。嚴父版的皇阿瑪先板著臉把弘昤帶到書房去考問功課,然後就很大手筆的許願,答應不管是明年是去南邊還是北邊都帶著他。

  說起來康熙爺就很寵小兒子,四爺也有這個傾向了。他對弘時和弘昤都寵愛得多,各種好東西一要就給。

  放弘昤去睡覺後,四爺問她今天感覺怎麼樣?她說挺好的。

  “看著是比昨天好了。”四爺道,“怎麼沒請太醫?”

  “看太醫還要吃藥,這也太折騰了。”她道,其實想的是才回宮不想太引人注意,而且她的身體她有數。說起來最近的月事仿佛晚了些,要是下個月月初還不來,那才真該要叫太醫了。

  他看到她桌子上放的幾本帳冊,拿起來看時想起來告訴她,他給陳氏和年氏都賞了東西。

  “朕也替你賞了。”他道。

  這是他在給她做臉,她當然不會懂事。陳氏和年氏跟著出去,不管是什麼緣故,外人看起來她們侍候的可不止是四爺,還包括她。如果她不賞,那就說明是她對這二人不滿了。

  可知道歸知道,心裏是什麼感覺就不由人作主了。

  隔天,玉煙就把四爺那邊賞給陳氏和年氏的細目拿來了,他自己賞的是布,代她賞的也是布。

  李薇一看就笑了。本來心裏還不舒服呢,可四爺這事做得也太敷衍了。這誰還看不出來?就算不以為是四爺替她賞的,也該以為當時她就在四爺身邊,順著他賞的。

  不過這東西也就是個意思。

  她隨四爺出去一趟,回來寧壽宮和長春宮都賞了她。這也是獎她跟著出去侍候辛苦了。

  沒有不對,有了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至少她當時連賞下來的是什麼都沒顧得上看,直接就讓人送進庫房了。

  一場秋雨一場涼。

  自從下過雨後就一直冷下去了,十一月中旬時,某天起來小太監們居然在牆角看到了冰淩,當然太陽一出就化完了,但也說明這天氣真的冷得早了。

  宮裏各殿就提前燒起了炕,也都換上了厚衣服。

  李薇自從天冷後就不愛出門了,天天抱著懷爐坐在床上,讓百福和造化陪她一起躺著。

  四爺從外面進來時裹著一團的冷氣,進屋後就呼了口氣說:“一進來就聞到你這裏的甜香味兒。”

  他脫下帽子,摸了把頭上顯青的青頭茬,“該剃頭了。”他道,順手把帽子放在桌上。

  玉煙捧上茶來,他端起喝了一口,問她:“怎麼這段日子都窩在床上?叫太醫來看看?”說著他就想起來了,放下茶碗認真的打量她:“朕記得半個月前從西山回來時你就是這副懶懶沒精神的樣子,當時叫你看太醫還不肯。”

  李薇想著這才過了半個月,還要再等半個月才能確定呢。當然也有可能是錯覺。她這就是懶筋犯了。

  四爺又摸額頭摸手心的看了半天,還挺有模有樣的給她扶脈,還要看她的舌苔,然後說她身上有火,道:“都是天天盤在炕上熱的,你要是嫌天冷不願意出去,那就到別的屋裏坐坐,提前讓人用火盆那屋子烘暖了再進去。”

  剛才他按脈博時她還當他真能看出來呢,這麼看也就是紙上談兵的功夫了。

  既然沒大病,四爺也不堅持叫太醫了。馬上就要過年了,叫太醫這事多少有些晦氣。他倒不是怕晦氣了他,而是覺得到底對她來說不夠吉利。

  晚上睡覺時,他把他的一副菩提手串壓在了她的枕頭下,交待她以後天天戴著。

  “這手串朕戴了有十年了,也算是能染上幾分朕的福氣。你戴著朕也能放心。”他這麼認真的說,她想笑都不敢笑了,答應他一定會好好戴著的。

  第二天,早上起來後她都忘了這回事了,還是玉煙記著把手串從枕下翻出來掛在她的衣襟上。

  她笑道:“萬歲特意交待的。”

  四爺是這麼跟蘇培盛說的:“你貴主兒沒甚記性,回頭你提點著些。”

  蘇培盛早上就跟玉煙說了,萬歲賞了貴主兒一串手串子,就放在枕頭下,你記得給你主子戴著。

  新年前都是很熱鬧的,她要見不少人。

  今年皇后倒是沒生‘病’,她能如常見人,永壽宮這邊頓時就輕鬆不少。

  可過了幾天,李薇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讓人把這幾日的請見名錄拿過來看,再跟去年和前年的一對比,馬上就看出差別來了。

  前年一天有五頁人名,當然能見的只有第一頁的。

  去年一天足有十幾頁。

  今年一天只有三頁。

  人是少了,不是她的錯覺。

  李薇一面讓人去打聽,一面仔細回憶。其實她也有些感覺的,以前來的人都太熱情了,熱情得讓她想躲開,想託病不見。好像個個都捧著一顆紅心向太陽,只要她一句話,他們就能擁上來陪她去打倒長春宮,打倒弘暉,推弘昐上位。

  這可不是她的想像,那些人的話或多或少都有表忠心的意思。

  今年來的人也是有表忠心的意思,但顯得……有種過盡千帆後的淡然。好像李薇答應或不答應,他們都在這裏。

  除了這些‘死忠’外,其餘的人都開始回避這個話題了。

  李薇也感受到了,好像弘暉和弘昐,她和長春宮之間那如拔河邊的局勢開始降溫了。

  這樣當然應該算是好事。四爺還年輕呢,他能當幾年的皇上還不好說,日後的事更是說不準,這些人現在不是在表忠心,他們是想把她和她的兒子給逼進死路。

  他們急著捧個新皇帝出來。李薇一點都不急,她巴不得四爺坐在皇座上坐得長長久久的。

  看寧壽宮就知道了,哪怕是太后,現在也不敢說她過的就一定比康熙朝是還好。

  可能地位提高了,兒子孝順了。

  但她也確實是徹底退出歷史舞臺了。

  有皇上,才有她們。

  所以有四爺,才有她。


☆、394、綠頭牌

  什麼事就怕琢磨,一琢磨就容易有陰謀詭計。

  可宮裏有時也怕琢磨少了,地上有坑自己還沒看見,一腳踩進去崴了腳脖子。

  李薇拿著請見名冊發了半日的呆,經玉煙小心翼翼的提醒才回神。她以為這名冊有錯漏之處正著急呢,李薇忙道無事,讓她把柳嬤嬤請來。

  見過柳嬤嬤還要見趙全保和常青。

  下午等弘昐那邊下課了,她讓人提前去阿哥所說一聲,把他也給叫來。

  這麼多人問過來,她得出結論:永壽宮的熱度最近是降下來少許了。

  弘昐那邊最直觀也最不解,他道近日請傅馳等人出去的人少了。傅馳幾個是伴著他從府裏一路長大的哈哈珠子,何況傅馳之父還是內務府總管,炙手可熱的人物。據傅馳說以前堵在他家門口請他出去喝酒聽戲的人攆都攆不走。

  不過他身處後宮邊緣,平時又被關在尚書房裏,要說對朝堂最不敏感的一群人,非他們這些阿哥莫屬了。這也是自先帝那時起養阿哥的辦法,在宮裏就圈在書房裏,所見無非宮女太監,連後宮的母妃都不能常常見面,又不上朝不辦差,對外面的事一問三不知。

  出宮建府後會好一些,能收奴才,能聯絡母族、妻族。就算不辦差也不會是聾子瞎子。

  現在弘昐和弘暉就是比較尷尬的時候。已經成親,四爺卻沒有要讓他們出宮建府的意思。也難怪總有人把他們當太子候備看。能在宮裏長住的阿哥,除了沒成年的,只有太子。

  李薇聽了弘昐說的就好奇起來。難不成四爺有讓弘昐出宮建府的意思?朝中有人聽到風聲所以才對永壽宮不看好了?

  養心殿裏雖然密不透風,但一些事是不可能毫無端倪的。比如開府,就首先要選府址,要查堪重修,要內務府撥銀,要選侍候的奴才。有這些事就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讓人知道。

  弘昐早就想過了,他還真打聽出來了。

  “皇阿瑪好像是讓人拿了一些京中空府的堪輿圖過去。”他道。這個打聽出來並不難,傅鼐現管著內務府,消息是傅馳給他送來的。

  一旦出宮建府好像弘昐就不再是四爺看重的太子人選了。能脫出這個漩渦也是件好事,最重要的是弘昐並不以為真的出宮建府,他就再無機會可言了。

  他與弘暉從來都只憑一樣爭勝負,那就是聖心。

  從進宮起,他就知道他與弘暉再無和睦的可能了。就算他肯伏首,長春宮肯放過永壽宮嗎?肯放過他們幾個兄弟嗎?額娘位至貴妃,獨攬聖心三十年,生下四子一女。這樣的貴妃等到皇阿瑪走後,皇后和新帝真的能放過她?

  何況他還有四個同母的兄弟姐妹。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弘昐這些日子想了很多,他不能錯一步,要小心,要穩。皇阿瑪的心思放在別的事上是不好猜,可他與皇阿瑪相處這麼多年,最清楚他在府裏是個什麼樣的人。

  就像額娘在皇阿瑪面前笑了這麼多年,他就知道該怎麼對皇阿瑪。

  他要像個好兒子,好兄弟。對上恭敬,對下友愛。

  幸好這些事他已經在額娘的帶領下做了那麼多年,雖然現在面對皇阿瑪時會有懼怕和惶恐,但只要想著把他當阿瑪看,把自己當兒子看就錯不了。

  李薇聽說是可能給弘昐開府,心裏多少鬆了口氣。

  這不像是康熙年間,那時她對四爺登基當皇帝的事沒有絲毫的懷疑。可是放到現在,她卻有些不想面對。

  不是說四爺死後誰登基的事,而是算計太子之位會讓她有種隱約要把四爺當敵手看待的感覺。

  她實在是不習慣。

  李薇擔心開府的事會給弘昐打擊,沒想到他也盼著開府。

  “在宮裏住著實在是不方便。而且我也大了,想做些事情,不是天天跟弘時、弘昤他們一樣在尚書房讀書。”老讀那些空洞的文章有什麼用處?他寧願去外面做些實事。

  李薇想了下,這個倒是可以給四爺提一句。四爺知道後如何安排就不知道了,不過以她看來,四爺應該是信不過像弘昐這個年紀的孩子的,估計還是會磨他的性子。就算真讓他進六部,也是從小跟班做起。

  弘昐那邊是說他可能會開府。

  柳嬤嬤這裏就是另一個意思,她說的是因為年氏和郭氏這兩個庶妃。

  李薇沒想到這裏還有她們的事,但也很容易想像:“宮裏覺得她們兩個得寵了?”太可笑了吧?

  柳嬤嬤笑道:“主子是個心寬的,不知這宮裏的事。主子們一句話,下頭人都要想出百八十個意思來呢。”

  她道這裏頭有兩個緣故。一是皇后特地把郭氏和年氏送過去。

  沒點兒緣故能行?說不定就是萬歲在那邊想要新人了,發旨回來讓皇后送人的。因為沒人知道這人到底是皇后送過去的,還是四爺發旨回來叫過去的。

  最要緊是回來後四爺賞了,李薇也賞了,這才把她們兩個給顯出來了。

  李薇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裏頭還有她添的一把柴。

  柳嬤嬤一開始也是有些怕的,不過後來從侍候郭氏和年氏出去的嬤嬤嘴裏打聽出來了。那個嬤嬤雖然是長春宮的人,不過長春宮的規矩早壞了。那嬤嬤就說在西山時,萬歲一直是跟貴妃在一起的,壓根沒宣她們倆。

  言下之意是很失望自己白跑了一趟腿,跟了兩個晦氣人。

  柳嬤嬤安心了,趙全保卻是另一個說法。他聽李薇問起時雖然說得雲淡風清的,但還是透出來外面有些話開始說永壽宮要不成了,貴妃要失寵了。

  “都是群亂嚼舌頭根子的!一個個就盼著咱們倒下好上來踩一腳,全都看不得人好!”趙全保當了太監總管這許多年,也算歷練出來了。這話說的輕飄飄的透陰風,李薇不知怎麼的就想起電視劇裏的反派身邊的太監都這樣,但都沒趙全保有那種陰毒勁。

  趙全保其實現在面容還如二十j□j般,皮膚好,細膩有光澤,面白無須,眉梢眼角全是城府。他不算長得特別好的,但都說男人三十後靠的就是氣質了,那他的氣質絕對一流。有種特別內斂的感覺。

  李薇噗的一下就笑了,倒把趙全保和玉煙都笑愣了。

  “沒事,沒事。”李薇擺擺手,忙給自己的兩個大將道歉。

  趙全保沒當回事,能逗笑主子是光榮!雖然他也不明白剛才哪句話把主子逗笑了。他轉頭說的還是這個,聽他說倒是叫李薇茅塞頓開。

  不止她自己想著四爺什麼時候看膩她了去寵愛年輕小姑娘了,西六宮的人也都等著呢。一見郭氏和年氏起來了,個個都覺得‘終於到今天了!貴妃終於要失寵了!’。

  然後一窩蜂的去捧郭氏和年氏的熱灶了。

  都說人走茶涼,其實真正的是人未走,茶就涼。

  李薇想起以前上大學時,當時市里有個文件說要改革,領導班子年輕化還是什麼的,大概就是他們學校的幾位主要校長和副校長要動一動。當時的校長一把手是個年輕的,才四十多。但下面的幾個副校長裏頭倒有幾個快到退休年齡了。

  於是學校裏就傳這些老副校長要退位了,新人要上臺了。

  學校的論壇裏真是熱鬧了兩年。因為這事最後吵吵了兩年,直到李薇畢業也沒個定論。學校論壇上還有一個帖子說這就是咱們政府的辦事效率,太有風格了!

  當時就有幾件事顯得很不給老副校長們面子。學校的領導班子每年都有一次出國旅行,科級的領導頭頭們就是國內旅行了。當然這叫考察。於是那兩年這個出國考察的名額就沒這幾位老副校長的了,美其名曰要把機會讓給年輕人嘛。

  還有學校裏也有各種科研撥款,但撥多少用多少就難說了。除了真正的寫論文準備發表的人員外,副校長們多少也會管著幾個課題,當個總指揮的意思。基本就是掛名拿錢的節奏。

  於是這種外快也被讓給年輕人了。

  其實也不是怪那些人聽到一點風聲就去捧別人,她這邊還沒人敢踩。主要是這個機會難得,就像她用了玉瓶和趙全保多少年?不就是因為他們是第一個湊上來的嗎?

  第一個表忠心的人總是難得的。表忠心都要越早越好。

  三爺在四爺一登基就跑上來表忠心,四爺雖然看不上他,但對他的賞賜從來都是一等一的。與十三爺也差不多了。

  這些人去捧郭氏和年氏不過是想抓出這個機會好出頭。真不成再退下來,主子不好了是留不住人才的。剛進宮那次換宮女就是這麼回事,眼見侍候的主子紅不了,宋氏、武氏等人身邊的人不是都走光了?

  所以,李薇對這些人去追捧郭氏和年氏並不生氣。

  只是不同的人看事情都有不同的角度。趙全保生氣也是情有可原的,何況他是為她著急嘛。於是李薇賞了他兩件斗篷,幾件好皮子,再加一些銀子,算是謝他的忠心。

  常青那邊與趙全保無二致,這方面看起來他和趙全保看的都是一樣的人。他倒是說了另一件事:敬事房的太監去找郭氏和年氏要好處了。

  敬事房專管綠頭牌。

  李薇進宮也多年了,卻從來沒想起過這個著名的東西。

  “綠頭牌?”聽常青說時她居然問了句傻話,“我也有嗎?”

  常青一時沒鬧清她的意思,道:“當是有的……”然後就領會錯了,他道:“主子放心,敬事房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將您的牌子藏起來。”

  這個……應該是當然的……

  李薇難得囧了下,也是她先出醜,常青才誤會了。她只是沒想到她也要跟那菜牌子般的東西扯上關係。

  是她自大了,雖然是貴妃但也不是皇后。這宮裏唯一不上綠頭牌的只有皇后。

  綠頭牌,就是說明她們統統都是妾。

  在外面側福晉好歹還能跟福晉沾一點的邊。進宮後她這個‘妃’再貴,也是妃,成不了後。

  李薇突然有種清醒感。

  她自失的一笑,讓常青也下去了,照樣賞了他跟趙全保一樣的東西。

  晚上見了四爺後,她好奇的提起了綠頭牌。

  四爺笑道:“你說沒見過想看看?”真是什麼事都能玩。他喊蘇培盛把綠頭牌取來,蘇培盛當時有半天都沒敢動腳,一下下的看就坐在萬歲身邊的李薇。

  四爺都要被這奴才逗笑了,故意沉著臉說:“還不快去。”

  蘇培盛趕忙答應道:“喳!”然後迅速退出去,連三趕四的讓人捧綠頭牌進來。

  敬事房裏兩個太監本來正在閒得打瞌睡,一聽這邊養心殿裏萬歲叫呈綠頭牌,頓時急得團團轉!

  怎麼辦?敬事房的大太監早就去歇了!他們兩個穿布衣的哪有資格捧著綠頭牌去御前侍候啊?

  張德勝親自來催的,見這兩個沒腳蝦一樣的就來氣,發火道:“還不快點兒?等著吃板子嗎?”

  這兩人只好先捧著跟去養心殿。

  到東五間外,蘇培盛就等在門口,一見這倆捧牌子的是什麼打扮就皺眉,嚇得那倆敬事房太監都要嚇得跪下了。

  不過這時沒空跟他們計較,蘇培盛接過託盤打算親自捧進去。

  透過窗紗能看到裏頭萬歲正跟貴主兒說話說得開心呢,還笑呢。張德勝不明白了,悄悄跟在他師傅身邊低聲道:“師傅,這是玩的哪一出啊?”

  蘇培盛噓他,心道他怎麼知道?

  他捧著託盤小心翼翼的走進屋,站在屏風那裏算是死活不敢再向前一步。還是四爺看到他捧著進來了,招手喊過來,對李薇道:“不是想瞧瞧?這就是了。”

  蘇培盛順著四爺的意思把綠頭牌擺在了貴妃面前,見貴妃跟看什麼稀罕物兒似的,恍然大悟!

  萬歲這是拿綠頭牌哄貴妃玩呢!

  跟著就錘胸頓足!主子們啊,你們玩死人了啊!

  李薇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牌子了,她還沒真沒想像過自己的綠頭牌是什麼樣。

  上面寫著‘永壽宮,貴妃,李氏’,跟著就沒了。

  四爺從她手裏拿起這面牌子,看她一臉的笑意就知道她這是看著好玩了,他把牌子留下了,對蘇培盛說:“去,就說今晚朕翻了永壽宮的牌子。”

  李薇頭回被這麼說!羞得臉都紅了,還想笑,憋得不行。被四爺一把拉到懷裏摟著,他還笑道:“朕也是頭回翻牌子。”

  蘇培盛見萬歲都跟著玩上癮了,這還有什麼好說的?他配合著再捧起託盤到外頭交給敬事房的太監,清了清喉嚨,道:“萬歲今晚翻永壽宮的牌子。”

  外面的敬事房太監和張德勝都有種今天出門沒帶耳朵的感覺。

  張德勝看著他師傅:“……師傅您說什麼?”萬歲翻了貴妃的牌子?

  敬事房太監也陪笑:“呵呵,呵呵,蘇爺爺……您……不是……這?”

  蘇培盛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們一眼,一群不開竅的!

  “還不去準備?”他掃了眼敬事房的太監。

  那倆太監趕緊把託盤接回來,點頭哈腰的回到敬事房。此時養心殿傳綠頭牌的事已經傳開了,敬事房大太監也跑出來了,聽他們倆一說也不明白了。

  那倆太監之一見大太監也是一臉不解,提議道:“要不……再去問問蘇公公?”

  大太監細問之下,拍板道:“就照這個記上。”

  自從萬歲進宮後這還是頭回翻綠頭牌,之前一直是貴妃,所以他們敬事房也形同虛設。不管今天晚上這是怎麼回事,好歹算是幫了他們敬事房一個忙。

  露臉了啊!

  另一個太監倒是很快翻出來記上了,多麼乾淨的一筆啊!頭一回。

  之前的倒是都是貴妃的印,一水的全是永壽宮記。只要貴妃進了養心殿,他們第二天就把這本冊子送去長春宮用印。不過因為都沒翻牌子就少了一道手續。今天倒是補齊了。

  他記完又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爺爺……這往下是……”

  大太監道:“往下當然是明日一早送進長春宮……給皇后娘娘行印嘛。”

  至於長春宮是個什麼滋味,他們就管不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虐一下的,不過發現這時寫沒有說服力,只好再等等了,大家晚安,明天見


☆、395、 局勢如此

  早上的長春宮,一切都是井井有條的。

  元英一早起來要先去佛堂念一卷經,出來後先不忙著用早膳,而是讓人去阿哥所看看。戴佳氏的月份漸漸大了,元英早上就不讓她再過來了,改為她這邊讓人去瞧。再問問早上弘暉幾時起來的,用了什麼早飯,什麼時候走的等等。

  問過這些後才是用早膳,然後就是敬事房送來彤史請她用印。

  敬事房首領太監郭槐是個一臉寒酸相的瘦子,按說這宮中太監大多面色白皙,偏他膚色黝黑,跟那天橋底下賣藝的老漢一般。

  但為人極為機靈,善做人,對上對下都兜得住,倒叫他在這敬事房一干就是半輩子。

  也算是歷經兩朝的老人了,現在東六宮裏還有不少人記著他的好處。

  可郭槐偏偏是個從不張揚的性子。在康熙爺在時,他侍候的再好也沒見他去抱哪個妃子的大腿。到了雍正爺這裏,雍正爺只愛永壽宮貴妃一個,敬事房形同虛設,也不見他往永壽宮走動一二。

  所以在長春宮裏,他也還是老樣子。每日的彤史都是親自來送,見著蘇答應了也是趕緊行禮,一點都沒有看不起的意思。

  “姑娘好,今兒這天不錯哈。”郭槐點頭哈腰的,親手捧著彤史的託盤,交到蘇答應手裏。

  今天的天氣確實不錯,陰了有一個多月了,今天驟然放晴,照得宮殿屋脊上的琉璃瓦亮得晃人眼睛。

  蘇答應是雍正三年選秀進來那一群中唯一一個受封答應,還被留在長春宮的。皇后素來寬和,就委她在長春宮擔了女史一職。這彤史都是郭槐交到蘇答應手裏,再由她捧給皇后瞧的。

  蘇答應今日穿著秋香色的袍子,領口袖邊都鑲著幾道邊。聽說這是自永壽宮貴妃身上學來的,如今宮裏年輕一輩的幾乎都愛這麼做。

  她立在廊下沖郭槐屈膝一福,接過託盤笑道:“有勞郭公公了,我讓人給公公煮了一壺上好的鐵觀音,公公嘗嘗看他們煮得到不到火候,閒時也指點他們兩句。”

  郭槐見蘇答應這麼抿嘴一笑,真如春花燦爛,心裏也嘀咕,不知那貴妃是何種品格,讓萬歲爺把這群鮮靈靈的小姑娘都這麼擱著不碰,那不是暴殄天物嗎?

  他連忙道謝,蘇答應自讓小太監領著郭槐去一邊用茶候見了。

  她捧著彤史走到正殿東暖閣,靜靜的站在門外等著。門口守門的宮女看到她來紛紛行禮福身,一個宮女提醒她道:“娘娘才用過膳,剛才見人把洗漱的水抬進去,想是一會兒就要喊你了。”

  蘇答應輕輕沖這提點她的宮女笑了下,然後大家就都不敢說話了。

  長春宮的規矩一向大,守門看房候差的統統不許交頭接耳說閒話,被大宮女或嬤嬤瞧見了就讓頂著水碗貼牆根站著了,還要餓上半天的肚子。

  蘇答應立在那裏紋絲不動,聯手上捧著的託盤都不假他人之手。這東西從郭槐交到她手上起就不能再離了她的視線,更不能讓別人拿著。不然回頭有一點半點的錯,就是她全家砍頭都賠不起。

  她腳下穿著三寸高花盆底,兩條腿繃得筆直。要說累是真累,當年在家裏跟著嬤嬤學規矩時也練過怎麼站,可她真正一天天把站功練出來還是進宮後的事。

  剛進宮時,只有她受封答應還留在長春宮,家裏人都說這是她的運氣,是皇后的看重,囑咐她要好好侍候皇后。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進來八個人,只有她一個能住在長春宮裏,其餘的人全都被拘在了長春宮後面的咸福宮,平時連出來走動一二都難。

  當時,她真的覺得自己的運氣是她們中間最好的。

  ……也應該是她先承寵。

  可是郭氏和年氏被皇后送到西山後,她才仿佛明白過了什麼。難道因為皇后要用她,讓她在長春宮擔了女史,所以反而不會再提拔她了嗎?她自詡平時侍候皇后無不盡心,在長春宮裏當差沒有一點點的疏漏。

  可為什麼皇后聽了恪嬪那裏的話,就認為郭氏和年氏聽話懂事?她呢?皇后把她忘了嗎?

  但她卻不能抱怨。直到郭氏和年氏回來後沒有承幸她才放鬆了。

  她不甘心,怎麼能讓咸福宮的人反倒走到她前頭去?

  蘇答應輕輕籲了口氣,她認真侍候皇后,總有一天,皇后不會一直忘了她的。

  屋裏,元英用過早膳還有幾分空閒,問莊嬤嬤:“敬事房的人來了嗎?”

  莊嬤嬤忙道:“蘇答應就在門外候著呢。”想起蘇答應塞給她的尺頭,那是皇后賞的好料子,送出去能賣二十多兩呢,就添了句:“奴婢瞧著,郭氏和年氏回來後,蘇答應像是更加勤勉了。”

  元英也發現了,最近她吩咐什麼事,蘇答應都跑得極快。

  她不自覺的笑了下,莊嬤嬤觀她神色,又說道:“大概是見主子提拔郭氏和年氏,有些坐不住了……”

  蘇答應所求無非是聖寵,皇后先推郭氏和年氏出去也未嘗沒有探路的意思。

  元英搖搖頭,果然道:“這事急不來。”

  莊嬤嬤也只是替蘇答應探探皇后的心意,見果然如她所料,就閉上嘴了。能給蘇答應交差就行了,至於她心裏是怎麼想的就不歸她管了。其實年輕女孩子沉不住氣也正常,眼見明年又要大選了,她們這一群裏還沒一個被萬歲召見過的呢。

  就像那咸福宮同道堂裏住著的年氏,一直以來多清高啊,管得侍候她的宮女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也不跟同院的人交際。現在還不是急了?

  等蘇答應恭敬的捧著彤史進來,翻開一見昨晚又是永壽宮貴妃,元英心中暗暗歎氣,卻也面色如常的用了印。

  蘇答應的眼角掃到彤史上的那鮮紅的印記,端正的寫著永壽宮,貴妃,李氏的字樣,像是要燙壞她的眼睛般匆匆移開視線不敢去看。

  元英翻了翻前頭的,合上彤史:“拿出去吧。”

  蘇答應接過後躬身:“是。”

  之後幾天還是跟往常一樣。天還是那麼冷,宮女們的屋裏點著火盆。蘇答應住的屋子比宮女要好一些,裏面有張炕,下午燒一個時辰,睡一晚上都暖暖和和的。

  與她交好的幾個宮女常來這裏蹭她的炕睡。蘇答應也不攔她們,能多交幾個朋友總是好的。

  這日,她晚上回來時就見屋裏炕上擠了三四個宮女,正在嘻嘻哈哈的在做針線。其中一個看到她進來連忙跳下來,指著桌上的食盒說:“姐姐回來了,外面可是冷得厲害,這是我們帶過來孝敬姐姐的。”

  食盒打開,裏面是兩個盤子,卻是拼得兩盤點心。大概是他們從膳房拿來的主子吃剩的,幾塊羊奶酥,幾塊紅豆餅,幾塊白糖糕。

  要是蘇答應還在自己家裏,別說她不會吃這等剩下的點心,就是她身邊侍候的大丫頭都不屑吃。可在宮裏這卻是難得的好東西。蘇答應心裏酸苦,臉上卻笑道:“可要饞死我了,等我去煮茶來。”

  她的茶是好茶,皇后賜的鐵觀音。一煮出來滿室飄香。

  蘇答應顧不上自己,先撿了幾塊看著賣相還不錯的點心,再捧上一盞茶,特意送到隔壁去。等她回來也坐到炕上,用被子裹著腳,跟宮女們吃點心喝茶,點心渣子和茶水漬掉在她的被子上也毫不在意。

  只因宮女們消息靈通,常能告訴她一些宮裏的事。

  比如現在儲秀宮的戴姑姑當年就侍候過貴妃。

  比如挑香悄悄跟人抱怨過年氏不好侍候,冷冰冰的不把人當人。

  宮女們都挺不喜歡年氏的,她們雖然是侍候人的宮女,可在外面也都是有父有母有頭臉的人,父兄也不乏為官作宰有出息的。要不是身在包衣,何苦要選進來看人臉色過活?

  年氏拿她們當她自家買來的奴才待,實在太過分。

  “還不是主子呢,主子的譜倒擺得挺正。”宮女私下說年氏,都道她也不是什麼龍子鳳孫,一朝選進宮就先把主子的款撐起來了,還不知道有沒有那個造化呢。

  “我瞧她倒是一門心思跟咱們長春宮學呢,瞧那規矩擺的,恨不能立刻就坐上一宮主位。”

  “就是,自己還是個庶妃呢,規矩擺那麼大,可見這人心也大得厲害。”

  “我瞧她倒不是真想跟咱們皇后娘娘學,她也沒那個造化。不過平時裏是太孤傲了些,瞧著也不跟她同院的交際。”

  一個宮女壓低聲音:“我聽說,之前咱們東配殿的恪嬪娘娘不是找人來說話嗎?她好像挺瞧不起那些過來的人。”

  其他人也跟著都壓低聲。

  另一個道:“難不成是嫌人家巴結了?有本事叫她別來啊。”

  第三個說得公正了些:“恪嬪娘娘叫她怎麼敢不來?我聽侍候恪嬪娘娘的人說,年氏過來時確實還挺拿架子的,不怎麼肯奉迎恪嬪娘娘呢。之後恪嬪娘娘那回後不叫她了,她也沒有讓挑香去找恪嬪娘娘的宮女說說好話。”

  一個驚訝:“還真是個清高的?乖乖了不得!”

  蘇答應只管帶著耳朵聽,從不接話。只是她沒想到年氏居然還是這樣的人。那這就奇怪了啊。

  ——她這麼不識教,皇后幹嘛要提拔她呢?

  東五間外,郭槐今天是親自捧著綠頭牌進來的。萬歲爺今天又叫綠頭牌,還是帶著貴主兒一起,只是最後翻的還是永壽宮的牌子。

  主子們玩什麼輪不著他來管,只管小心侍候著也就是了。

  黑洞洞的天上飄起了細雪。當差的太監沒有在身上披斗篷的道理,郭槐想著今天回去一定要先灌一碗姜湯才行,一面往屋簷下站了站。

  屋裏,李薇點過來,發現四爺後宮裏的人是真少,數過來也不到十個人。

  她道:“明年選秀,還要給爺再挑些人進來才好。”

  四爺捧著書發笑:“你倒大度,叫朕瞧瞧這臉上酸不酸?”

  她還真不是大度。只是選人這種事由不得她做主。四爺肯定要選,皇后也要選,朝臣當然不會允許皇上不選。

  既然要選,何不由她來先開這個口?

  大度也是大度給四爺看的。

  她靠過去跟他同看一本書,只覺得滿眼的字亂飄,盯著看了半晌也連不成句。

  ——眼前是一道陡峭的斜坡,她像坐在一輛車裏,已登至最高,就算拼命踩刹車也停不下來了。


☆、396、不悔

  這幾日,李薇都不怎麼想見人。借著下雪變天的理由就窩在永壽宮裏,遞進來的請見牌子都回了。

  那個關於弘昐開府的事她也打聽出來了。四爺是在替十五爺選府邸,過了今年就讓他出去開府。除他之外還有十七爺允禮也要一併開府。等這兩位皇叔出宮後,宮裏只剩下四位皇叔了,最大的十一歲,最小的五歲。

  她本來都以為這裏頭不會再有弘昐的事了,可是跟四爺提起時,他卻仿佛有些猶豫,只是沒告訴她。

  她猜弘昐最後還是要開府出宮的。

  玉煙進來說李家也遞牌子了,問她要不要叫進來見見。她近來心情一直不高,玉煙很擔心她,就道:“不如叫進來說說話,主子也能問問家裏老爺和太太的事。”

  李薇想問李文璧今年回不回來,可是想起四爺說過明年他去直隸時要召見李文璧,今年過年大概是回不來了。一想起見不著他和覺爾察氏,她就對見李蒼和李笙的媳婦沒什麼興趣。只是想想過年也不能冷落李家,就讓人傳話把李檀叫進來問了兩句,賞些東西,再讓人領他去弘昐那裏。

  李檀的前程是系在弘昐他們幾人身上的。

  一人枯坐難免胡思亂想,李薇道:“去請二公主過來。”

  她要跟額爾赫說的自然是她的婚事。四爺顧忌物議,非要等嫁了養女才安排親生的。宜爾哈的婚期就在明年,她對額爾赫道:“你要麼是明年下半年,要麼是後年年初。”

  額爾赫臉上看不到喜色,但也沒有擔憂失落,而是問起四爺給她指的人家。

  宜爾哈適婚皇后母族烏拉那拉氏,額爾赫指的是鈕鈷祿氏,孝召仁皇后三伯徹爾格四子博雅柱之孫,福克京阿。

  早年四爺看中的溫都家在他登基後自然就不合適了。宜爾哈那個是因為烏拉那拉家跟著皇后水漲船高才沒丟了這門婚事。聽說四爺早年就給這兩家打過招呼,兩家的男孩全都被管著,二十多的男人了連個花酒都不敢吃,平日裏功課也不敢懈怠。

  不過四爺也沒委屈原來定給額爾赫的那家孩子,理親王早年跟他提過要替他的女兒們求恩旨,正好他的福晉石氏所出的三格格還沒著落,跟額爾赫同年。他已經讓人問過理親王了。

  理親王沒有意見,四爺打算等辦完額爾赫的婚事就指婚。

  至於這個福克京阿,四爺也叫進來看過了,說是長得相當不錯的,人品學識都好,必然不會委屈了額爾赫。

  李薇沒見過,但她對四爺在這方面的眼光有信心。能被他說句好不容易。她也是這麼跟額爾赫說的。

  她看得出來額爾赫多多少少還有不安,安慰她道:“夫妻兩個過日子,一對有一對的過法。這個額娘沒辦法教你,不能生搬硬套。只是打個比方,要是他愛吃甜的,你就別給他鹹的,哪怕你覺得鹹得再好吃也別勸著人家吃。你可以不跟他一起吃甜的,但別一個勁的說甜的這不好那不好。”

  夫妻相處,求同存異。

  額爾赫回到東配殿還在想額娘的話。

  額娘所思所想都是擔心她嫁過去後過得不好,或者以為她會害怕出嫁。

  其實她一點都不害怕。宜爾哈嫁人後,她就知道很快會輪到自己了。弘昐他們也在悄悄的替她打探鈕鈷祿家,還有福克京阿是個什麼樣的人。

  弘昐說他看起來與她年紀相當,但為人很穩重,不是個輕浮的人。

  弘昀說是個懂事的,有些眼色。

  弘時說長得還算不錯,個頭比皇阿瑪還要高一些,小白臉挺風流的樣兒。

  額爾赫謝謝弟弟們的關心,不過讓她有信心的不是鈕鈷祿家如何,或者福克京阿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有信心是因為她有四個弟弟。

  她不會像那些嫁人的公主那樣早夭,不管她們是怎麼沒的,她都要長長久久的活下去。還要活得好,活得開心。

  而鈕祿鈷家是個什麼樣,福克京阿好不好,她都能慢慢的去瞭解。嫁人既不會是一片坦途,也不會是刀山火海。一切只看她會如何去面對。

  而且,她也確實需要這門婚事。一則是鈕鈷祿家確實不俗,她與福克京阿的聯姻對兩邊都是個助力。

  二則,弘昐大概近兩年就會開府了。他和額娘都是這個看法,她先出去也能探探風聲,到頭來都住在京裏可以互相照應。

  她是額娘的第一個孩子,雖然是女孩可還是受盡寵愛長大的。她一直記得東小院和抱著百福睡覺的童年,那時真是無憂無慮。

  現在她還記得很清楚,在她小時候有個特別有趣的印象。就是東小院就是阿瑪的‘府邸’,皇后住的正院就像去七叔家一樣,是另一個‘府邸’。只是正院跟阿瑪的‘府邸’住得特別近而已。

  額爾赫不自覺的露出一個笑,想起以前就覺得還是當時幸福得多。想得特別簡單,阿瑪天天都來,額娘每天都笑得很開心。

  可能人長大就會有各種各樣的事發生吧。

  直郡王大格格嫁人後,直郡王府裏就再也沒有遇上過喜事。或者說也有喜事,下面的幾個堂姐也都陸續嫁人。可短暫的表面的歡樂之後就是更大的悲傷降臨。

  阿瑪一日比一日忙碌,再也沒有那麼多時間來看他們,關心他們的學習和功課。她還記得阿瑪怕她吃太多會發胖,要額娘管著她的點心呢。

  後來,她和弘昐就承擔起了照顧弟弟們的責任。

  額娘也慢慢變了。她開始用更多的精力去關注阿瑪,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他身上,有時甚至會長時間的忽略他們。

  額爾赫也曾經委屈過,可她那時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再把皇后當成另一個‘府邸’的主人。而且經過直郡王大格格的事後,她才發現他們的命運全都如同風中的燭火,朝不保夕。

  她當時雖然還不太明白,可她相信額娘一定是非常關心他們的。她絕不是把他們忘到了腦後,而是……

  ——而是只有抓住阿瑪,他們才能過得好。

  最近宮裏的傳聞讓人不安。她當然也聽到了,就連阿哥所裏也時有耳聞。弘昐、弘昀、弘時都知道,或許對他們來說真正艱難的時刻就要到來了。不管額娘還是他們都已經有所準備。

  額爾赫也準備好了。

  額娘替他們遮風擋雨已經很多年了,現在是他們回報她的時候了。從今後輪到他們為她撐腰了。

  外面的天漸漸暗了,宮女來問她幾時擺膳。額爾赫看了眼天色,讓宮女去看看紮喇芬吃了沒,沒吃就叫過來一起吃。

  宜爾哈要忙出嫁的事,最近更是忙得一點空閒都沒有。這樣紮喇芬就落單了。

  以前相交是圖姐妹情誼,現在相交更是圖日後能攜手共助。皇阿瑪就只有三個公主,她們三個擰成一捆,有事能互相幫助才是皇阿瑪特意讓她們三個都留京的原因。

  就像弘昐他們在尚書房交朋友,弘昐放他的哈哈珠子去外面交際,都是為了找到同路人。

  她也需要自己的同路人。不止是宜爾哈和紮喇芬,等她出宮嫁人後還要跟京裏以前玩得好的手帕交都聯繫起來。

  紮喇芬很快過來了,她這幾日也明白過來大姐姐是有心要把她給拘起來,不讓她去摻和長春宮和永壽宮的事。她當然不會這麼不自量力,只是她有些擔心恪嬪。更兼憂心長春宮在算計人時恪嬪扔進去填坑。

  可大姐姐看得太嚴了,她實在沒辦法偷溜。難得能到二姐姐這裏來歇一歇,喘口氣。

  姐妹兩人一起用晚膳,兩人的份例菜加上永壽宮賞下來的,滿滿的擺了一整條長案。兩姐妹坐在榻上,邊吃邊聊。

  “馬上就過年了,你的新衣服送來了沒?”額爾赫問她。

  “早就送來了,皇額娘、李額娘和寧壽宮都賞了斗篷。”再加上她今年份例裏的兩件,單斗篷就有一箱子。

  紮喇芬以前小的時候倒是常有衣服做得不多,不夠穿著出門見人的事,特別是需要像過年這樣一天換一身的時候。

  不過後來搬出皇后的正院,李薇是有額爾赫的就有她和宜爾哈的。她又喜歡給孩子做衣服,四爺給的衣料和皮子都是越存越多的,不用完堆著都糟蹋了所以有機會就使勁做。

  兩人說起以前做的幾件好衣服,特別是皇阿瑪在封公主時賞的首飾,今年過年肯定是要戴出來給皇阿瑪看的。

  再有過年宮外的堂姐妹們都要進宮,她們都要準備些小禮物互贈。

  額爾赫道:“這事咱們最好跟端恪她們商量著來。”大家不說都送一樣的,但也別有什麼太大的差別,不然到時一齊送出去,輕了重了,厚了薄了都是問題。

  紮喇芬想著宜爾哈正忙著,這事她就替她辦了,不必再給她添一份心事。

  姐妹兩人商量好了之後,各自請示通過就天天忙這個了。宮裏除了待出嫁的兩位公主,剩下的四個女孩聚在一起商量得熱火朝天。

  一直到正月初八那天。

  額爾赫記得很清楚,她每天從寧壽宮回來後都要問一句:“額娘在屋裏嗎?”

  通常是不在的,因為她跟姐妹們從寧壽宮出來的比較晚,這時額娘也該送走客人去養心殿了。而她那天並沒有外面看到蘇培盛等人。

  可是守在屋裏的清河卻猶豫著讓其他人都退下,一面跪下替她脫鞋,一面悄悄說:“公主,我剛才見蘇公公領著人往後面去了。”

  永壽宮後面?額爾赫一開始以為是長春宮,馬上問清河:“長春宮出什麼事了?”今天她見著額娘時還什麼事都沒有呢,那就是回來後長春宮出了事?

  可她看清河的臉色很不對。

  額爾赫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沉聲道:“跪下。”

  清河輕輕跪在榻前。

  “如實告訴我。”額爾赫發覺她的聲音竟然在發抖。

  清河細如蚊喃的道:“……說是萬歲爺翻了咸福宮的綠頭牌。”

  李薇半靠在床上,懷裏抱著百福。她這段日子身體不太好,月事也一直沒來。她就想著這幾天找太醫進來扶個脈,要是好消息也算能應應過年的景,添上幾分喜色。

  不想今天在寧壽宮裏,皇后說看她面色不好,關切的問她是不是累著了,又提起萬壽節時去西山一路辛苦了。當時在寧壽宮的人偏湊趣說貴妃替皇后分憂,侍候萬歲,瞧著都累壞了,皇后還不賞?

  本來就是極為平常的話,皇后順口道了賞,李薇笑著推辭,辭不掉就起身稱謝。

  結果等兩人從寧壽宮辭出來時,皇后牽著她的手道:“妹妹既然累了,今天就回去好好歇著。萬歲那裏我來安排。”

  李薇當時還想發笑,心道你安排什麼呢?

  回到永壽宮後一切如常,她見人,陪坐陪聊陪到晚上,四爺還賞了幾道菜,等放過煙花送走客人,她回屋洗漱更衣時還沒發覺有什麼不對的。

  直到她換完衣服出來問玉煙:“養心殿那邊來人了沒?”

  玉煙道沒有,她又累了就上榻裹著被子等著,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再睜開眼睛時鐘錶都指到九點了。

  屋裏很靜,偌大的屋裏頭一次顯得很空。可能因為她睡著了,所以屋裏只留了幾盞燈,在昏暗的室內發著黯淡的光。

  玉煙在外屋,聽到她起來的動靜趕緊進來。

  李薇一開始沒發現她一直躲著她的視線,她在玉煙的幫助下起床洗漱,頭上原本盤好的髮髻已經解開了,連頭上的釵都取下來了。

  “我睡了多久?”她下意識的問,其實也不過半個時辰而已。

  玉煙垂頭跪在榻下給她穿鞋,低聲說:“主子睡了有一會兒了。萬歲爺過來看了您,見您睡了就讓不要打擾您。”

  也是萬歲發了話,她才把主子的頭髮解開了。

  萬歲道讓主子好好休息。

  李薇想想她剛才確實是睡得太沉了,連四爺來過了都不知道。

  她這會兒睡起來倒是有精神了,玉煙問她還要不要睡,她搖搖頭,問她:“養心殿那邊……”她有些不習慣,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跟四爺在晚上分開了。想起以前在府裏時,四爺倒是常常歇到書房。

  進宮後這還是頭一次。

  她道:“你讓趙全保去養心殿問下,看萬歲歇了沒。”

  應該是沒有,四爺晚上有時會批下摺子,沒人提醒他能批到十點還不睡覺。

  如果她在的話還能管著他點兒。

  玉煙在她面前躊躇了下才出去,她還是沒放在心上,在心裏盤算著一會兒去了養心殿叫什麼夜宵。

  可她卻看到玉煙在外面窗外轉了一圈又進來了,然後她對她說:“趙全保說養心殿那邊熄燈了,萬歲大概已經歇了吧。”

  玉煙當著她的面說謊。

  李薇明明看到她出了門,在廊下走了一趟就進來了。其間並沒跟任何人說話,當然更沒叫趙全保過來。

  如果是以前用紗窗時她還看不到,可進宮後她就跟四爺說為了採光好,給養心殿、永壽宮和尚書房都換上了玻璃窗。用的是養心殿造辦處玻璃廠造的大塊玻璃,西方工藝,傳教士傳授的,相當好。

  所以她看得很清楚。

  玉煙為什麼說謊呢?

  就像一個個點在一個啟發下連成了線,電光火石間她就想到了。

  ……四爺,萬歲,他找別人了吧?

  “是誰?”李薇聽到她的聲音在屋裏迴響起,都不像她的聲音了。她在此時居然還有閒心想:這句話說得好輕,像金玉相擊的清脆聲。她都不知道她的聲音還能這麼好聽。

  玉煙抖著跪了下來,她從上面只能看到她的頭頂。

  她們主僕二人就這麼沉默著。

  玉煙最後扛不住壓力說了,她還掉淚了,嗚咽道:“主子,您要保重自己……那些人不過只是個玩意兒罷了……”她偷偷看她的神色,好像那個名字像老鼠偷溜一樣非常迅速小心的跑出來:“咸福宮的……年庶妃……”

  李薇剛才根本沒有要嚇玉煙的意思,只是屋裏實在太靜,她又沒話說,看起來就好像是她在嚇她。

  其實她剛才想到時就覺得特別平靜,等聽到是年氏後更是坦然。

  她笑了下,前傾身拍拍玉煙:“好了,快起來吧。”

  她挺不當一回事的說。

  玉煙起身後,她為了安慰她還特意沖她輕鬆的笑了下,雖然嘴角沒勾起來,不過她真的不覺得這有什麼。玉煙剛才還哭了,她卻一滴淚都滾不出來。

  她剛才想做什麼來著?

  李薇靠在迎枕上說:“我這會兒有些餓了,讓他們送些夜宵來,清粥小炒就行,不用太麻煩。”

  玉煙剛才整個人都是僵的,動都不敢動,聽了這句話連忙答應著:“好,好,奴婢這就去。主子要不要先用些點心掂掂?”

  李薇搖頭,順手摸來一本戲本子,翻開看:“不用,等等吃飯吧。”

  玉煙看主子好像真的沒什麼事,心裏多少放心了些。她匆匆出來叫來人去喊小廚房的人,小廚房裏是日夜燒著灶的,就是為了備著主子什麼時候叫膳都能趕緊送上來。粥煨在爐子上,立刻就能端上。還有龍眼包子、花卷、羊奶餑餑等物都是現成的,小炒也快得很。

  不出一刻就擺滿了桌子。

  李薇放下看了一半的戲本子用膳,雖說是看過不止一次了,可每次看都很好玩。就是四爺說好,後來又叫南府排成戲的《洞蕭歌》。

  南府寫戲的人聽說還有翰林院的學子們捉刀,詞藻華麗不說,因為是四爺指名讓他們排的,所以每一折,每一幕大概都琢磨過了。

  其中改編後加的幾折裏有幾段很有趣。

  窮秀才去趕考後,大小姐家的人來勸她回家。她的姨媽就說你太傻了,那窮秀才找你固然因為你人品好,長得好,其實也有你是大家小姐的緣故,因為你家裏有錢。他只用一間破房子,幾畝薄田,除此之外連二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你家裏人心疼你,肯定捨不得你吃苦。他就是打著花你的嫁妝的主意。

  大小姐說我相信段郎不是這樣的人。如果他是,那我就把我這一雙眼睛挖了,只當是我看錯人。

  她的親娘再來勸她,說的是那窮秀才要真是一下子考中了,出去做官,他就會娶更有錢有勢的官家小姐了。咱們家不過是個土財主,你爹捐了個員外郎只能幫咱們逃逃稅,是不能給他官場上的助力的。

  到時他看你不再有用,你們兩個又無媒妁之言,他一定會扔下你另娶的。

  大小姐說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絕不會回家讓家人蒙羞,我寧可一頭碰死,也不會受辱。

  ……

  其實大小姐也不傻。她對家人說的話都是真心,李薇能看到她破斧沉舟的決心。其實她也沒有太大的把握那窮秀才就真的會對她不離不棄,所以她在說這番話時,心裏一定也像刀絞般的難受吧?

  打落牙齒和血吞。

  有時事情就是這樣。你只能做到你能做到的極限,卻影響不了旁人一分一毫。所以最後落一句‘我問心無愧’。

  李薇就問心無愧。

  她穿過來後每一天都過得努力又認真。她感恩,對這多得的一世生命,對李家,乃至對四爺,她都能說‘我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到今天不後悔’。

  而後面的事就輪不到她作主了。

  所以李薇痛痛快快的吃完夜宵,喝了兩碗粥,吃了一籠包子加一盤春捲,吃得飽飽的才去睡覺。

  此時也不過才九點四十五而已。

  還不到一小時。她想著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去寧壽宮,去坤寧宮,回來還要見客人。這麼多的事,還是早點睡吧。

  她漱過口換下衣服,躺到床上後,讓玉煙留了一盞燈就可以下去了。

  玉煙不放心道:“奴婢就在外頭,主子要喝水就叫奴婢,千萬別自己下床,免得凍著了。”

  李薇也囑咐她:“你在外面睡記得蓋厚點兒。”玉煙她們值夜都是合衣睡下的,免得主子夜裏叫人起不來。

  玉煙再三囑咐後才舉著燈退到外屋去。

  屋裏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安靜又讓人放鬆。

  李薇這會兒一點睡意都沒有,她把枕頭墊高,繼續看那本戲本子。

  改過後的結尾,窮秀才高中後衣錦還鄉。大小姐卻自慚形穢不肯相見,王家也自覺以前對窮秀才太過分,不敢結這門親。

  窮秀才三次登門才把大小姐娶走。

  大小姐再三問他:你後不後悔啊?

  窮秀才都說:我能娶到你是我一輩子的福氣,是老天爺的保佑才促成這一段姻緣。苦讀的人都有可能高中,因為讀進去的書就是自己的了。所以我高中是我十年寒窗的結果。

  ——但娶你,卻不是十年寒窗能換來的。

  這是老天給我的,我求都求不來的,所以我永遠不會後悔。

  李薇一直看到了十一點,人都有些難受了才合上書。她不想睡,可她不能任性,想想明天那麼多事,她真的該睡了。

  她吹熄了燈,躺下了。本以為會睡不著,但一下子就睡沉了。

  看到裏面熄燈了,外屋的玉煙才鬆了口氣。可她也不敢睡著了,總是留了一半的心神放在聽著裏面的動靜。

  睡睡醒醒間,夜色漸漸深了。

  玉煙突然驚醒了,她剛才一不小心睡著了。

  她連忙看了眼擺在外面的大座鐘,現在是子時過半。她大概睡了半個時辰吧。玉煙清醒了會兒就去聽裏屋的動靜。

  裏外屋只隔著一道簾子,她聽到了似有若無的j□j聲。

  玉煙支起身,主子這是在哭?

  j□j聲時斷時續,玉煙不敢遲疑,連忙掀被子起來。她點上燈,舉著進了裏屋,果然聽得更清楚了。

  “主子?”她快步走到床前,先把屋裏的燈點上,撩開帳子坐到裏頭,先伸手去摸主子的額頭,結果摸到了一手的汗。

  玉煙一下子就急了,急得整個人都慌亂了,她匆忙在主子被子上摸來摸去,發現主子整個人是縮起來團著的:“主子,你哪裡不舒服?”

  李薇此時也醒了,剛才夢裏的疼讓她以為是夢。等清醒過來馬上就想到了她可能肚子裏還有個孩子!

  她抓住玉煙的手說:“拿永壽宮的牌子,去太醫院叫孫之鼎來。再把白世周叫來。”

  孫之鼎,太醫院專精婦科。白世周就是以前府上的白大夫,他侍候了主子五胎!

  玉煙一聽就明白了,當時腿就軟了。

  倒是李薇還清楚,道:“先把柳嬤嬤喊來。”

  玉煙渾身一機靈,腿也不敢軟了,答應著就往外跑。永壽宮霎時漸次燈火通明起來,各屋的人都被叫起來了。柳嬤嬤衣服都顧不上穿好,披著大棉襖就先進了正屋,玉煙拿出永壽宮領牌,趙全保驗過後見確有出入平安的字樣,對常青道:“你在這裏支著,我去。”

  常青沒跟白大夫打過交道,當下點頭道:“放心,快去快回。”

  等趙全保走後,常青猶豫了下進了屋。隔著屏風看到柳嬤嬤正給主子喂保胎茶。

  此時的疼痛仿佛是緩解了,又仿佛沒有。柳嬤嬤教李薇側臥,又墊高她的腰腿,然後跪在床前肯定道:“主子安心就是,有奴婢在呢,保准一點事都不會有。”

  這話說的夠響亮,可李薇迎著光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柳嬤嬤臉都嚇白了,額上的冷汗比她還多。

  她想笑一下寬寬柳嬤嬤的心,卻看到在屏風外的常青,就讓玉煙喊他進來。

  非常時期就不要顧忌那些細枝末節了。

  常青進來後眼睛不敢亂瞄,只盯著自己的腳面道:“奴才是想著,是不是該給養心殿送個信兒?”

  屋裏的玉煙和柳嬤嬤都緊張了起來,主子半夜腹疼,說起來是他們侍候不周。可這時不是推諉的時候,今天萬歲翻了別處的綠頭牌她們都知道,能把萬歲引過來……

  不過幾人都知道主子的性子,只怕是不肯的吧?

  果然李薇想了下,搖頭道:“一是半夜擾了萬歲不好。二來,現在說那就是大家的罪過,再惹怒萬歲呢?不如等太醫來了後,治得好些了,平穩了,明天再跟萬歲說。到時大家都沒事,這樣才好。”

  這樣確實更好。

  常青聽主子已經打定主意就不說了,跟著就退了出去。

  養心殿裏,蘇培盛還守在前殿,四爺正在批摺子。今天貴妃沒過來,萬歲就這麼沒人管了。大約是想把過年那幾天積的摺子都批完吧。

  說來西五間裏還有個年氏在等著呢。

  今天那郭槐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敢悄悄跟他說是皇后讓他來的。不就是想讓他透給萬歲嗎?這人也是傻,他真跟萬歲說他是聽皇后的話來的才是害他呢。

  結果萬歲聽說綠頭牌送來了,不知是怎麼想的,讓人拿上來看了看,順手翻了年氏的。

  蘇培盛本想著你好我好大家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就算一時看著是得罪貴妃了,可是萬歲要真是從此遠了貴妃,貴妃說不得還要來求他蘇公公呢。

  只是看現在這情景,估計懸了。

  蘇培盛盤算著,若是萬歲今晚沒幸年氏,他就把是長春宮讓郭槐過來這事給說了。

  正想著,張德勝上來了,悄悄跟他伏耳道:“永壽宮的燈點起來了。”

  蘇培盛掏出懷錶打開看看,他還是習慣用時辰,不過這表是下頭孝敬的,時興,他也就帶著了。

  看了時辰他想,這都子時了,永壽宮搞什麼呢?

  不待幾分,張保從前頭進來了。他從前頭過來十分顯眼,四爺一眼就掃到了。不免皺眉,放下筆示意他近前來,問:“什麼事?”

  張保從進來時就在看蘇培盛,蘇培盛也看他。兩人打著眉眼官司。蘇培盛是看得出來,張保有話想問,他也急啊,想知道張保進來這事是不是跟他有關係?是他有什麼該知道的沒發現?

  你光看我頂個P用啊!

  蘇培盛急得上火,不自覺的盯著四爺和張保瞧。

  張保低聲道:“趙全保拿永壽宮的領牌去太醫院了。”

  四爺渾身一震,立刻就回頭看蘇培盛。

  蘇培盛肚子裏大罵,撲通跪下道:“都是奴才疏忽!剛才永壽宮的燈都點起來了……奴才……”

  四爺起來一腳把他跺到一邊,“朕養你有什麼用?!”

  蘇培盛連連磕頭,半句話不敢說。

  四爺早就往外走了,張德勝機靈,舉著斗篷跑著跟上去裹到四爺身上,就算被萬歲不高興的推開也不害怕。他終於巴結上一回了!

  張保見此也跟著過去,路過還跪著的蘇培盛時故意沖他笑了下。把蘇培盛氣個半死。

  李薇喝過保胎茶後感覺好多了,腹疼已經漸漸消失了。柳嬤嬤又給她端了一盞,四爺進來時就聞到了滿屋的姜味兒。

  他匆匆進來,還裹著一件黑貂皮的斗篷,跟他賜給十三爺那件一模一樣。

  李薇嚇了一跳,才要起來,他已經到床邊了,柳嬤嬤早就膝行著避到一旁跪下。

  四爺輕輕按住李薇讓她躺好,接過她手上的茶聞了聞就知道是保胎茶,頓時怒火沖天。他陰冷的看著柳嬤嬤說:“要是你主子這一胎有個什麼不好,朕活刮了你。”

  柳嬤嬤早就嚇得抖如篩糠,偏又記得萬歲的忌諱不敢大聲求饒磕頭。

  李薇連忙拉住他說:“別罵他們,是我還拿不准,沒叫太醫來看過,還不知道是不是呢。”

  四爺不會沖她生氣,端茶喂她。

  被他這麼盯著看,她有些緊張,更有種生病的羞恥感。好像這病生的太不光明正大,太丟人,太沒面子了。

  喂了半盞茶,四爺把茶碗交給柳嬤嬤,讓他們都下去。

  她靠在那裏沉默著,避開他的視線。

  他的手輕輕蓋在她的肚子上,抬眼看到她緊緊攥成團的手,放上去握住。

  半晌,她才聽到他長歎一聲:“……你這樣,讓朕怎麼能放得下心?”

作者有話要說:虐點過了,明天交待四爺翻牌子的原因。大家晚安,明天見


☆、397、不負相思

  禁宮裏其實就有值夜的太醫,或左院判,或右院判,一人一宿,再加幾個太醫支應著,防著宮裏的大小主子半夜有事。

  通常太醫們最怕的便是急症,一遇上急症就意味著一個不好就要全家掉腦袋。所以敢夜宿太醫院的都是醫術過得去,拿得住的大手。

  但如孫之鼎這般的婦科大夫卻不在此列,更別提才進太醫院沒幾年,正在慢慢熬資歷的白世周。

  所以趙全保要拿著權杖出宮去叫人。數匹快馬星夜出宮,過不一會兒再帶著兩輛掛宮牌的騾車趕回來。不料在西華門回來時就遇上等在那裏的張保了。

  趙全保一見他就明白萬歲必定是知道了。

  兩人都沒廢話,點了下頭就讓孫之鼎和白世周下車趕緊跟著進去。侍衛在此下馬,七、八個太監有前頭點燈引路的,有抱著藥箱的,匆匆往永壽宮趕。每過一道門,走在最前頭的張保就用他的權杖去叩開大門,以便讓後面的人能以最快的速度通過。

  幾人腳下不停,卻顧忌著不能在禁宮內放肆奔跑,只能拼命小跑。趙全保和張保這等跑慣了腿的太監倒罷了,孫之鼎與白世周都把袍子撩得老高,跑得呼哧呼哧喘粗氣。

  只恨今天這路怎麼這麼長!

  好不容易進了永壽宮,個個都跑得衣衫不整,呼哧呼哧站在門口不待整冠,張保和趙全保深呼吸幾下把氣喘均了就往裏通報:

  “太醫院孫之鼎、白周世候見。”

  兩位太醫更加手忙腳亂。

  裏面很快出來個宮女來請,白世周認識,立刻彎腰道:“玉煙姑娘。”

  孫之鼎本待一齊稱呼問聲好,抬頭卻見這是個嬤嬤打扮的,於是就卡了殼了。

  玉煙顧不上多說,親自打高簾子引他們進去,一面小聲囑咐:“萬歲在。”再對他們說主子的病時,“主子大約是有喜,近日一直身困體乏,今日戌時過半時睡了近一個時辰,用過膳後近子時方又入睡,但子時過半時腹中劇痛驚醒。”

  孫之鼎和白世周不禁面色一沉。

  繞過屏風就看到萬歲就坐在床沿上,還握著貴妃的手。屋裏有用過保胎茶的味兒,再看貴妃雖然是躺在床上,可腰腹處明顯是墊高了的。

  兩人跪在下頭,叩道:“奴才孫之鼎,白世周參見萬歲金安,貴妃金安。”

  四爺沒看他們,只道:“過來侍候。”

  眼見萬歲不打算起身離開,兩人只得膝行著過去,孫之鼎告了聲罪,先扶了脈,再請宮女舉燈過來觀貴妃面色,再問過近日起居後,他便退下,換白世周。二人均看過後,四爺也不放他們出去商量,直接問道:“貴妃如何?可要緊?”

  幾個太醫一起看症時,最忌諱說得不一樣。所以多數都是商量過後再一齊稟告。不然你說是脾虛胃火,他說是胃寒腸熱,你說這是聽誰的?斷症都不一樣,怎麼開藥方?

  孫之鼎比白世周資歷老,自然是他先說,不禁額上冒汗,字斟句酌的緩道:“依奴才所見,貴妃有喜大約還不足兩個月。想是過年時在坤寧宮跪得久了些,寒浸入體,才使鳳體不諧。”他看著上頭萬歲的臉色,又添了句:“貴妃身體康健,所以這病就發得慢了些。”

  所以她跪了八天,今天才不舒服。

  李薇聽到最後真不想見人了。她還當她真就這麼脆弱,說得也是,這麼多年養尊處優的下來,不說真就能一口氣扛二十斤的米上十樓不費力,但也不至於一下子就成了林妹妹。四爺這事大概算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的身體之前一直不好,但有心氣撐著。今晚算是被打擊了,就一下子撐不住了。

  不過她很確定,她之後都不會有事了。

  都說人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她有五個孩子,肚子裏正揣著第六個,比起那打翻的一杯牛奶,倒不如想想這捧在手裏的六個蛋糕?

  她正放鬆著,就見四爺暗暗瞪了她一眼。

  瞪她幹嘛?

  四爺讓白世周來說,倒也說得相差無幾。於是放這二人下去開方拿藥,速速煎來。

  永壽宮自有藥庫,一應藥材都是常備的。四爺偏讓蘇培盛領著人去一道之隔的養心殿藥庫抓藥。雖說那邊的藥大概品質上是會比永壽宮的強一點,但也差不了多少。

  李薇拿四爺沒辦法,他就保持著‘朕很生氣’的樣子直到她把藥喝下去。

  可能在他看來她為了吃一點點小醋而把身體弄壞是大過錯。

  李薇心裏放開了,也就不再患得患失。心道一會兒她裝個不勝藥力,稍稍哄他兩句那這一節給跳過去算了。

  跟他計較不著。兩人三觀差著幾百年呢,她吃醋行,嫉妒不行。嫉妒到傷身,那更是大錯特錯。

  越想越杯具。

  李薇這邊藥剛下肚,那邊就以手掩口打了個哈欠,一面再‘賢慧’的推四爺:“爺回去歇著吧,叫我鬧得這半夜都不得安寧。”說罷看了眼表,都兩點二十了。照四爺的行事因,他差不多四點就要醒。

  那還睡個P啊,洗漱下用個早膳就直接去太和殿上班吧。

  李薇多少有些幸災樂禍,雖然她也只能在這種地方出出氣,不過阿Q精神拯救人生。她現在就很需要阿Q的安慰。

  比如讓你睡別人去,歇不成去上朝啊哈哈哈。她今天倒是可以歇了,四爺的脾氣他是絕對歇不了的!累死你哈哈哈!

  四爺真被她給推得站起來了,不過是去屏風後,不多時換了睡衣出來,反過來推她道:“往裏面挪挪。”

  由於經過診斷,李薇現在已經沒問題了,肚子也不疼了,也不用把腰和PP墊高來睡了,所以她打算滾進床裏,結果四爺喝了一聲,嚇住她後,他再兩手托著小心翼翼的把她給挪到裏面。

  跟著他再上床,合帳,熄燈。眾人退下合上門。

  屋裏雖然安靜又黑暗,很有睡覺的氣氛。不過李薇還是再‘賢慧’了句:“爺,你早上能睡到幾點?”

  四爺側身抱著她輕輕拍了拍,沒答,道:“睡吧,朕陪著你。”

  可是二人都無睡意。李薇也是越躺越精神,四爺雖然閉著眼睛,可從他輕輕拍撫的手來看,他也離睡著早得很。

  睡不著,就說話吧。

  四爺突然道:“皇后那邊一日比一日盯得緊,有她在那裏攪和著,引得弘暉與弘昐兄弟越隔越遠,朕雖深恨她,可國母之重,動之如動搖國本。朕不欲廢她,不止是為她和弘暉,更是為你。”

  “如今外面已經有你是奸妃的話了,古來天子將寵愛系之一身者常有橫死短命之憂,朕……”他輕輕歎了口氣,“朕不想你如太宗宸妃一樣。”

  前有蔣陳錫之流都敢以下淩上,他實在不敢拿素素和孩子們去冒這個險。

  他只願萬無一失。

  如果此時傳出他對皇后不喜的傳言,世上絕不會相信是皇后不好,而會把所有的罪過都怪罪到素素身上。

  所以保皇后,才是保素素。

  有她在那裏站著,素素在她身後才安全無虞。

  至於皇后對素素的糾纏,他就讓她嘗嘗搬起石頭砸自己腳是什麼滋味。

  他摟著她道:“年氏之事是朕想得不周全,你若是心裏再不痛快,只管把氣撒出來,別憋在心裏不舒服。朕在這裏,你沖著朕想說什麼都行,朕都不怪罪。”

  可她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好沉默。

  最後四爺徐徐歎了口氣,起身出帳子把燈又給點上了。外屋的燈也隨即點亮,但守夜的宮女和太監卻都不敢進來。

  李薇擁著被子坐起來,四爺披衣坐在床沿,就著燭光望著她。仔細打量,仿佛眼前是個陌生人。

  半是緊張,半是眼前這氣氛讓她無所適從。她垂頭把枕頭扶正,枕巾鋪好,邊邊角角都鋪得平整。這一套動作她做得認真細緻,一絲不苟。

  四爺再歎一聲,握著她的手輕聲道:“素素,看著朕。”

  李薇不得不轉過身來,但還是不肯看他。

  “素素,跟朕說,你想要什麼?”他溫柔的問她,見她半晌不答,提道:“不如……朕封你為皇貴妃?”

  他是認真的。

  雖然是在問她,可她聽得出來他話裏的意思。如果她點頭,他真的會開始準備封她為皇貴妃。

  不知不覺她已經抬起頭,迎向他還是帶著幾分驚訝的目光。

  “你不要?”四爺看出來了,素素一點都沒有驚喜、期待,她滿臉都是拒絕之意。

  李薇的心在狂跳,她好像剛才想到了什麼。她努力鎮定下來仔細思考了下,從理智上來判斷這個皇貴妃之位的得失。

  不過腦子裏實在是亂成了一團。

  她還是順著自己的心意說:“不要,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四爺竟然躊躇了,有些失措。

  李薇卻抓到了她剛才一閃而過的思緒。

  ——確實是價值觀的不同。

  四爺更看重地位,所以他一直在用地位來詮釋對她的重視。在西山時那句評價年氏的話並不是他隨口的敷衍。

  ——不過是庶妃,都歸你管著(隨你要打要殺,朕皆不在意)。

  就如當時她對著還是福晉的皇后時感受到的天然的地位壓制,那時真是有種小命都攥在別人手心裏,隨別人的心意來決定生死的恐懼。

  當人的生命都托賴於旁人的一怒一喜時,那膝蓋怎麼能直得起來?所以她當時對著皇后跪得無比心甘情願,連一絲怨恨都不敢有。

  同理,四爺把那群庶妃的命運置在她的手下,任她施為處置。在他看來這就是他給她最好的證明和保障。就像他那麼高興的拿來給她看的帝陵的圖紙,那兩口大棺材。

  所以他才覺得奇怪:朕都對你這般了,你怎麼還會為一個庶妃氣成這樣?

  所以他才提議給她皇貴妃。他以為她的不安是可以用升位來填平的。

  他不是不喜歡她,也不是不看重她,只是兩人價值觀的不同——或許讓她領會錯了他的意思?

  李薇的心再次狂跳起來,幾欲跳出心口。

  四爺有些苦惱的看著她,長歎道:“素素,朕待你的心,你半點也不在意嗎?”

  李薇敏感的發現了他這話的意思。如果照他的想法走下去,他很可能以為要取悅她只能用太子位或皇后位了。

  就像他的思考走直線,皇貴妃之位元都無法滿足,那下一站只能是太子位和皇后位了。

  怪不得四爺從很久前就一再的跟她解釋!她覺得不明白的如為什麼不封側福晉,為什麼給她看棺材和墳地的圖紙,這都是他在向她表示:朕的心裏你是這個地位的,但是朕一時滿足不了你,所以只能這樣補償你。

  天知道她根本不是這麼想的!!

  四爺的眉頭皺得很緊,他本想今年九月份就給弘昐開府,隔半年封個貝勒給他。既然素素這樣,不如開府暫緩……或者先封貝勒再開府?

  最讓他沒想到的是素素有了身孕。他原來是打算著三月初帶素素去南巡,一路上讓她高興些,弘昐開府的事再慢慢告訴她。現在出巡的事都已經定下來了,她有喜又不能伴駕,朕也不能不去直隸……

  不如在直隸見過李文璧後,讓他帶著他福晉先回來一趟。說來素素已經多年不曾見過父母,到時讓他們都去圓明園面見,無人打擾也能好好敘一敘。

  四爺打定主意,一抬頭都快三點了。他這會兒就是躺下也睡不了多久,但還是先陪素素躺一躺,她一向睡得快,等她睡著了他再走。

  他握著她的手道:“這事是朕做錯了,日後再不會了,晚了,先歇了吧,朕去熄燈。”

  才要走,素素拉住他的手。

  四爺就又坐下,溫聲道:“都是朕的錯,素素要是還沒出氣,朕都由著你。”

  素素呆怔怔的,握著他的手卻在用力到隱隱發抖,她尖細而顫抖的說:“胤禛,我不想做皇貴妃,我也不在乎那些東西,我只要你只有我一個人。”

  四爺半晌沒說話,最後脫口道:“荒唐。”

  李薇當然知道荒唐。特別是在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得不像話。所以說完後她也沒有再看四爺的神色,只是真說出來了,就了了自己的心願了。

  ——好歹她說了。總比一直憋在心裏憋到死的強。

  四爺匆匆去熄了燈,屋裏又重歸一片黑暗中。

  帳子裏尤其黑。

  良久,四爺長長的歎了口氣,用很小心,怕驚嚇著她般的方式說:“朕……打算讓弘昐明年開府。”

  然後又是一歎,解釋道:“朕本想早點跟你說的,可是回來後的事情太多,就一直沒顧得上。”

  李薇實在摸不准他的脈,此時說這個幹什麼?

  四爺繼續詳細解釋著:“孩子們都還小,如今朕是不欲旁人影響他們。弘昐出府方是正途,一來這樣旁人再也不會盯著他,朕也能放手讓他出去歷練。二來……”他仿佛是猶豫了下,壓低聲音道:

  “朕本意是在明年選秀時替弘晰挑選福晉,不過此事一直密而不宣,就是怕那些小人如蠅逐臭般圍上來,不但壞了朕的好意,也耽誤了幾個孩子們的前程。”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話裏的孩子也指向模糊。不知是單指弘昐兄弟,還是包括弘晰等人。

  就是李薇不明白他突然跟她說這個是為什麼……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李薇發現四爺的腦回路她真的理解不了。

  不過習慣是很難改變的,所以她幾乎是不用思考就說:“爺,我都聽你的。”

  好想扇自己!

  四爺怔了下,帳子裏是黑洞洞的,於是他摸出了個夜明珠……

  一匣十二個,就放在床頭的小格子裏。是他給她玩的,平時兩人在床上時胡鬧也常尋它照亮。

  就著一匣的夜明珠,雖然襯得人面色有些陰森,但四爺還是看清了素素的神情。

  ——她確實沒生氣。

  四爺的反應快,李薇反應慢。她還沒明白過來,他竟然有些不解和奇異的說:“……這種事你不生氣,卻為朕翻牌子的事氣得肚子疼?”

  他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簡直就像看到一個大傻子。翻譯下臉就是‘我的貴妃不可能這麼傻’。

  在他看來當然是弘昐出宮開府更要緊。不信問問長春宮,如果他此時敢說讓弘暉出去開府,皇后大概能嚇得跳起來。

  ……可李薇真覺得,開府的事她早就猜到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對她來說他翻牌子找別的女人反倒如晴天霹靂一般。

  這就是價值觀的不同。

  不過她也覺得如果此時說失寵才是她害怕的事,四爺不找別人她就心滿意足了,好像也很幼稚?

  於是她也不知該如何對四爺解釋。

  二人在夜明珠青白詭異的映照下互相對視,發了半天的呆。

  最後四爺把她摟到懷裏,有些發燙的臉貼在她的額頭上。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清了清喉嚨說:“睡吧。”說著拍了拍她的背,“……朕,不曾幸過年氏。”

  他道。

  李薇窩在他懷裏,聽著這句解釋,反倒一股酸楚湧上心頭。她沒有答話,只是往他的懷裏鑽了鑽。

  睡著前她想,四爺不知是被她‘別找別人’這話給嚇到了還是想起了別的,給她拍背拍得從來沒這麼差勁過。拍兩下,忘了,半天不拍,突然想起再拍兩下。

  她都要睡著了卻被他又給拍醒了。

  最後幾時睡著的也不知道。

  早上起來時四爺已經走了,聽玉煙說是寅時過半時走的,那大概就是她剛睡著後不久。

  “萬歲道您今早不必過去了,就在屋裏歇著。太醫院左院判黃升今天一早也被叫進來了,跟孫太醫和白太醫一齊在那邊角房裏候著。”玉煙不讓她起來,洗漱後先請三位太醫過來扶脈,還是以孫之鼎為主,白世周從旁輔助,黃升把脈開方都退在後面,看來只是過來壓陣的。

  太醫們看過後才把早膳端上來。

  李薇用膳時,玉煙道二公主早上特意請了萬歲的旨意,今天留下來陪您。剛才太醫請脈沒敢進來,問要不這會兒把公主喊進來?

  李薇連忙放下筷子:“快叫她進來。”

  額爾赫進來時還帶著笑,可是坐下後就能看出昨晚上沒睡好,眼裏還帶血絲。

  李薇握住女兒的手說:“昨天沒什麼大事,吵到你了吧?嚇壞了?想著不打擾你就沒讓人過去,你放心,額娘這裏一切都好。”

  額爾赫開始並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正殿這邊的消息沒那麼容易透出去,哪怕是她的人也打聽不出來。她的宮女見點了燈也把她給叫起來了,但額娘是宮妃,額爾赫早在府裏時就被嬤嬤教導過,額娘的屋子不能亂撞,更不能亂問。

  因為很有可能皇阿瑪就在額娘的屋裏。

  她讓人不要點燈,注意著正殿的動靜。等到聽人說皇阿瑪來了之後才放了心。只是又過了一陣,清河看到了白大夫!

  額爾赫知道後就想去正殿,被清河給攔下了。

  清河道既有萬歲在,想必不會有大事,公主去了萬歲與貴妃有些話反倒不好說了。

  而且清河與嬤嬤們都以為此事必是貴妃的盤算,公主過去了極為可能打擾貴妃。額爾赫不以為意,她知道額娘不會裝病乞寵。但一時半刻也想不出額娘是得了什麼急病,明明今天在寧壽宮時見到還是好好的。

  索性也快到早上了,額爾赫就這麼熬了一夜。直到四爺離開時,她才敢過去。

  見著皇阿瑪了,她小心細觀皇阿瑪的神色,不見驚怒或擔憂,反倒一見她就笑得十分和煦,還解下他的斗篷披到匆匆出來的她身上,讓她先回去歇著,說額娘沒事,孫之鼎和白世周都在,一會兒皇阿瑪還會叫太醫來看著。

  額爾赫此時才放了心,不管昨晚上到底是什麼事,皇阿瑪這樣就表示現在一切都好轉了。

  皇阿瑪親眼看著她回屋才離開,還交待她的嬤嬤看著公主回屋補眠。

  額爾赫不得不被嬤嬤壓著睡了一小覺,大約是放鬆了,所以睡得很沉,醒來時已經九點了,趕緊問額娘那邊如何,得知額娘也醒了才趕過來。

  李薇聽她說完笑著放了個大炸彈:“額娘沒事,沒生病。只是……大概八月時就要給你添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額爾赫半天才反應過來,一下子高興的都要跳起來了!

  “額娘,額娘……”她輕輕的趴在被子上,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額爾赫陪她用過膳,又說了會兒話才出去。期間四爺讓蘇培盛來了兩次,一次是問她起來沒有,一次是給她送了四盆冰雕。

  不是花鳥蟲魚,也不是壽祿壽喜等常見花樣人物,而是《洞蕭歌》中的大家小姐與窮秀才。

  相遇,定情,分離,相聚。

  舊年他送來的冰雕不知凡幾,最讓她動容的只有第一次和這一次。第一次是意外與驚喜,這一次是感動莫名。

  蘇培盛還在等她的回話呢,她半天想了下,最終還是決定酸一酸。

  反正‘只要你有我一個’這種話都說了,也不排斥再酸一把。

  於是她剪下一縷頭髮,配上一把梳子放進荷包裏交給蘇培盛帶走了。

  太和殿東暖閣內,四爺過來醒酒,順便接見下臣子,偶爾再批幾本摺子,議兩句事。蘇培盛捧著託盤進來時,閣中尚有張廷玉等人在。

  蘇培盛自然就轉到後頭去了。

  過了會兒等閣中的大人們都退出去了,自有小太監來喊蘇培盛。他才趕緊捧著託盤出來。

  四爺先喝茶潤潤喉嚨,剛才席上酒喝得多了些,又說了一會兒話,此時口幹得厲害。

  他放下茶盞,先傾身盯著託盤中的荷包看了陣,才有些遲疑的小心拿起。

  手指一摸就能摸出裏面是什麼。

  四爺摸到了一把梳子,不由得清清喉嚨,讓屋裏的人都先退下。

  “朕小憩一會兒。兩刻鐘後再來叫朕。”他道。

  蘇培盛便領著所有人下去,並輕輕的掩上門。

  等屋裏沒有旁人了,四爺才打開荷包。

  一把半月形的檀木梳子,上有鑲嵌的一蔓素馨花,大大小小四五朵盤在梳子上。

  另有一縷玉環扣住的烏髮,柔韌如絲,冰涼如玉,托在手裏像一團雲霧般輕。

  四爺托在手裏發起了呆,這數十年如白駒過隙,一一在他眼前閃現。直到屋外蘇培盛悄悄喚道:“萬歲,該起了。”

  他這才把梳子和發絲放回荷包裏,配在腰帶上,道:“進來吧。”

  蘇培盛帶著人進來侍候,洗漱梳頭的家什一應俱全。

  但看榻上被褥未亂,萬歲的腰帶都沒解開,辮子也都沒亂,蘇培盛就看出萬歲剛才根本沒睡覺。

  可剛才屋裏也沒聲音啊,萬歲難不成幹坐了兩刻鐘?

  連桌上的書紙筆墨都跟之前一樣,分毫未動。

  洗漱和梳頭都省了,蘇培盛便侍候著萬歲換套衣服再出去。等佩戴香包、腰帶等物時,萬歲道:“還用那個荷包。”

  蘇培盛連忙答應著,不用小太監動手,他親自跪下給萬歲系上這個荷包。

  ……然後再系另一個放著薄荷丸的。

  這個荷包一看就是他剛才從永壽宮捧來的,裏面不知道貴妃放了什麼,但肯定不是薄荷丸等解酒清腦的藥丸子。

  打理整齊後,萬歲往太和殿去。蘇培盛喊人去前頭預備著給萬歲開路,卻見萬歲動身前托起貴妃送來的荷包低頭看。

  蘇培盛不敢去催萬歲,只管低頭等著。

  等萬歲走了之後,張德勝這孫子巴結著過來擔憂道:“師傅,我看萬歲爺只怕是剛才飲得有些多了,不如後半晌換成米兒酒吧?玉泉酒太烈了,怕會傷身啊。”

  蘇培盛可還沒忘了昨天晚上的事呢,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少瞎咧咧,你怎麼就知道萬歲爺有酒了?”

  張德勝趕緊哈腰賠笑道:“那不是……我見萬歲都歇了這半晌了,出去這臉還是紅的,這不是喝多了嗎?”

  蘇培盛這白眼都快翻到天邊了,斥道:“去!主子的事要你多嘴?就顯得你有眼色是吧?”

  說罷踢開張德勝快步跟上去了。

  張德勝不敢再跟,不過想想就算真拼得惹惱蘇培盛,他也不後悔昨天晚上跳出來。

  切,等我上去了,非讓你給我端茶倒水,叫師傅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才發現忘了交待這個,看到那個評了,摸摸姑娘吧,四爺沒賣身,李薇也知道了


☆、398、欲揚先抑

  永壽宮的事一大早就傳遍各宮了。

  四爺去太和殿前先親自去了趟寧壽宮,替素素告假請罪。

  太后一聽便笑了:“這是喜事,祖宗保佑呢。”又對四爺認真的說,“你要多經心。”

  一面對叫方姑姑,讓她去永壽宮看望貴妃:“讓她好好歇著,萬事都先放一放,等孩子平安落地我再賞好茶她。”

  四爺前頭太和殿還有事,過來招呼一聲就要走了,臨走前道:“這幾日,兒子就不讓貴妃再見人了。”

  太后點頭道:“應該的,她都這個年紀了,這一胎是要當心點兒。”

  方姑姑跟了太后多少年了,康熙朝打滾過來的,對這裏頭的門道清楚得很。這一趟走西六宮,永壽宮是一站,長春宮也要去轉一轉的。

  太后就在寧壽宮裏等著,不多時方姑姑就回來了。

  宮女進來說方姑姑回屋洗漱更衣去了,一會兒就過來侍候。太后就道:“先去給你方姑姑煮一盞好茶。”

  方姑姑換了身夾衣和月白色紫緞鑲邊的坎肩,一進暖閣就聞到了凍頂烏龍的茶香。

  她上前福身,太后指著身邊的座兒:“快坐下,讓你走這一趟辛苦了,只是平常人我也實在不是能放心。”

  一個有眼色的宮女把茶給方姑姑端過來,方姑姑坐下後先不忙著說話,而是接過茶來品茶。

  宮女就瞧著太後坐在上首一點也不催方姑姑,反而面帶笑意的等著。她不由得就覺得太后待方姑姑實在是好,當奴婢能做到方姑姑這份上,跟主子親密如斯,真是不虧了。

  方姑姑喝了半盞茶,才開始說起她這一趟差事辦得如何了。

  永壽宮那裏沒什麼要緊的,不說貴妃本就是個靈省人,永壽宮又有萬歲看著呢,還能出事?方姑姑走這一遭不過是個意思,以示寧壽宮把永壽宮記在心裏了。

  另一頭的長春宮才是大頭。

  方姑姑道:“奴婢見到了皇后,看著倒是沒什麼,就是不知道一會兒會不會又做夭。”

  太后也要歎氣,道:“她如今就像是那拉磨的驢,眼睛都蒙上看不見了,一個勁的轉圈還以為自己個走的是直道呢。”其實都快把自己給坑死了。

  遇上蠢人,太后從來不屑與之為伍。就算是她親生的犯蠢時,她也是從來不管的。就比如老四以前想去貼佟家,現在十四還一個勁的挑釁老四。

  只有他自己摔疼了才能知道改。

  老四去貼佟家結果給自己找了個便宜舅舅,佟家的人是好貼的?如果沒有先帝捧著,他們也不過是個二流人家,窮人乍富抖起來的,能有什麼好脾氣?

  最後老四不也受不了他那便宜舅舅躲了?她當時就不信老四真的會樂意把自己皇阿哥的尊嚴放在地上讓人踩著玩。

  十四再這麼不識教下去,早晚他四哥惹急了給他一頓狠的就好了。

  至於皇后,只看她後面是個什麼下場吧。

  以前看她還不見得這麼沒眼色,就差當著人咒貴妃不得好死了。她真以為她對貴妃說的那些話都沒人能聽出來?急巴巴的把庶妃抬起來就為了打貴妃。

  她怎麼不想想,她被貴妃壓在底下二十多年了,真出來一個能把貴妃給打下去的人,那她的日子只會比現在更慘!

  好歹貴妃要顧忌得多些,她自己五個孩子,母族又勢弱。

  要蹦得高的,總要把腰彎得低些。

  皇后是既想蹦得高,卻又把腰挺得比誰都直。誰見過直板板站著的是能蹦高了?

  蠢不可及。

  太后歎道:“我只擔心皇后到了我這裏又要拿貴妃說事。”好幾次她都恨不得把皇后的嘴堵上。

  方姑姑只是笑。皇后和貴妃一起到寧壽宮時,太后事先都要歎說日子難熬,巴不得她們都別來呢。可兒孫來獻孝心,她連趕都沒辦法趕。偏偏皇后不會看人眼色,一見貴妃就一面笑一面拿話擠兌。

  不見貴妃從不在沒皇上的時候與她爭鋒嗎?

  叫方姑姑說也是貴妃會做人。看著是受委屈了,一邊的人誰都不是瞎子。

  說話就聽人通報:皇后的鳳輦到寧壽宮宮門口了。

  太后一手扶額,一手沖方姑姑擺道:“你去,讓她先坐下用碗茶,等我這裏念完經就過去。”

  方姑姑笑著出去,鳳輦此時離寧壽宮還有百十步。方姑姑不能披斗篷戴帽子,迎風冒雪的下了臺階,一邊兩個小太監高高舉著兩把油紙傘給方姑姑遮雪擋風。

  方姑姑剛到臺階下站定,鳳輦停下了。方姑姑迎上前一福道:“皇后娘娘金安。”一面伸手扶皇后下來。

  進得殿內,皇后自然要先去偏殿整理衣著。方姑姑就在旁邊幫著遞個手巾、香脂的侍候著,道:“太后還在誦經,特意讓奴婢先來陪著你。”

  說著就讓人把茶啊點心啊的都捧出來,這一陪就陪到了成太妃、密太妃、宣太妃等都過來了,再有戴佳氏、博爾津氏也在送去弘暉和弘昐後趕來。

  此時太后才姍姍來遲。

  大家齊齊拜見太后,之後太妃等都先各回各宮,太后帶著皇后和孫輩的媳婦們去坤寧宮,一通跪、叩、起,用去半天功夫再轉回寧壽宮。

  此時太妃們再過來,這才能安穩坐下來說話。

  太后心知皇后對貴妃有心結,就算事先讓方姑姑去長春宮交待過了,也不能保證皇后就真的不出昏招。過年時進來磕頭的人很多,不止有她的老朋友那群太妃們,還有十四福晉完顏氏等宗親。

  這臉一丟可丟大了。

  所以太后一坐下就提起了貴妃。

  雖然貴妃今天一直沒出來,但坐在寧壽宮的人中就沒一個提起她的。好像她不來太正常了,沒人好奇。

  太后就把貴妃昨天晚上查出有喜的事說了。

  大家紛紛賀喜。太后道貴妃這孩子實誠,有孩子也硬撐著天天去祭祀磕頭,日日不落,心底實在是虔誠,顧全大局。

  種種溢美之辭往貴妃身上一砸,就算給這事定了調子了。

  殿裏的人自然都順著太后的話說。

  太后再轉頭囑咐皇后小心照顧貴妃,平時沒事別讓人去煩她,貴妃這幾個月怕是身上重,什麼也做不了,你能者多勞,都擔去吧,回頭我替萬歲賞你。

  前後左右太后都說全了,皇后便只剩下低頭應是了。

  還不到中午,皇上太和殿那邊開宴了,流水樣的讓人賞菜過來。往日都看貴妃,今天就是皇后了。

  太后自此算是放心了。老四可算是聰明了,對嘛,喜歡的放在心裏寵,面上該做的都做齊了,這才是皇帝該做的。

  先帝爺宮裏那麼多女人怎麼不打架?還不是個個都覺得自己得了先帝一分真心?

  佟家的捧得那麼高,一個親生的都沒留下。理親王當太子時多風光呢?親生額娘早沒了。惠太妃當年生了先帝的長子好不好呢?到頭來就這一個養大了。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這人總要有一樣短處來好讓人心裏不起疙瘩。樣樣都好的,除了死人,活著的都沒好下場。

  先帝爺再沒有比這個更清楚得了。

  早年他也求個十全十美,可孝懿仁的女兒死了之後,他就悟了。

  之後宮裏但凡有出頭的,他都要壓上幾分。

  老四還要跟先帝學呢。

  轉眼就過了十五,元宵節過後宮裏就清靜多了。各種的喜色還沒褪,萬歲要去直隸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四爺去各宮都交待一遍,跟著就在臨走前把李薇送到了圓明園。

  圓明園裏的積雪還沒化完,幾處還有雪雕。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回來晚了,這章字少,十點三更


☆、399、嫁衣

  這個時候的圓明園是有些冷的,草木凋零。

  四爺讓李薇住到了改建後的桃花塢,早春的桃枝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她一下車就被這面前的春景吸引住了。

  他牽著她的手道:“往這邊來,屋裏朕都叫人收拾好了。”

  屋裏佈置的跟以前一模一樣,但樣樣都是新的。

  四爺領著她看了一圈,坐下交待她有事就讓弘昐寫信。弘昐就住在前頭,額爾赫陪著你住。弘昀他們有功課不能出來,但隔幾日朕會讓他們來園子裏給你請安。

  宮裏的事都不需要她去理。

  這是四爺特意在走前把她挪出來的原因。

  看著她肚子時,四爺有時會露出‘這小子來得真不是時候’的神情,跟著就小心翼翼的扶著她還一點見不著起伏的肚子說:“好好照顧自己,別讓朕在外頭也替你擔心。”

  三月初,四爺終於起程了。

  幾天後他到了直隸,送信回來說見過李文璧了,‘你父勤勉,朕甚慰之’。然後說覺爾察氏已經起程,御林軍護送她回來,一回來就直接送進圓明園,還說給覺爾察氏的屋子都準備好了,就安排在桃花塢新蓋的一處軒堂裏。

  ‘你父身有公職,待朕回程時攜他一道回京’。

  李薇接到信後就趕緊讓人去看屋子裏還少什麼不少,另外還要給李家送信。估計李家人還不知道覺爾察氏要回來的消息。

  四爺從保定起程時,覺爾察氏進京了。就像四爺說的那樣直接送到了她這裏,李薇讓額爾赫去迎進來,見著覺爾察氏的那一刻,她把眼淚吞回去了,只露出個笑來:“額娘,好久不見。”

  因為不想讓覺爾察氏跪自己,更不願意在見親人時還要旁人在一邊提醒著他們身份有別,所以李薇連回來的玉瓶和玉煙都趕出去了,額爾赫也被交待著領了你郭羅瑪姆過來後不要進屋,先回去等叫你了再進來相見。

  打算得挺好,只是李薇沒料到她沒哭出來。

  覺爾察氏看著已顯老態,但卻並不像她這個年紀的人,一眼望去只有四十餘歲而已。除了頭髮花白外,臉上的皺紋都沒多少。

  母子兩個一點也不像十幾年沒見了,坐下後覺爾察氏說家裏都好,老太太都九十了還硬朗著呢。還有你多了好幾個外甥孫和外甥孫女(++)

  李薇囧了下,不知不覺第三代已經來臨了。

  覺爾察氏看著她的肚子說:“瞧你這肚子,只怕是隨了我了,這個估計也是個小子。”

  李薇寫信跟四爺說,她額娘說這一胎還是個兒子。

  四爺很快回信來說老人說的話都准,然後隨信附上他給六阿哥起的名字:弘昫。

  覺爾察氏就這麼陪著她在園子裏住下了,多年未見的母女兩個住在一起必然會有種種的不習慣產生。而覺爾察氏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嬌,這麼懶了?

  在額娘的帶領下她們開始給額爾赫做嫁衣。

  李薇被額娘提醒後才想起要給女兒親手做嫁衣,多少覺得有些對不起女兒。可她的針線法功夫多年來也只往熟練發展,沒往精細發展。白菜炒得再好,那也是家常菜,指望她一通百通的會做開水白菜就不大可能。

  何況額爾赫是固倫公主,那嫁衣不是一般的複雜華貴。

  聽說早在三年前四爺就吩咐人開始做給三個女兒做嫁衣了,二十多個繡娘忙上三年才做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