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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清穿日常( 6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李薇,胤禛 ┃ 配角:眾人 ┃ 其他:BG穿越時空

[清穿][BG]清穿日常( 1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清穿][BG]清穿日常( 2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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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清穿日常( 4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清穿][BG]清穿日常( 5 ) BY 多木木多(四四X李氏)



☆、420、認真的四爺

  十四哄自己的兒子都沒這麼費心的,等把弘昤送走後就讓隨從出去借書。隨從出去前詭異的眼神讓十四自己都感覺不對了,估計隨從是從來沒想過他這個當主子的現在還有心情去讀書。

  萬歲的兒子跟他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難纏!

  十四點著燈翻到快敲三更敲時才打著哈欠上床睡覺去,他是打算北巡這一路都花在五阿哥身上的。弘暉一個是太大了,二則關於萬歲的打算,他總覺得拿不太准,但也打定主意避著些。

  因為如果弘暉真是太子,他避遠點是應該的。康熙朝的太子他都沒湊上去,犯不著到了雍正朝反倒不這麼做了。

  如果他不是太子,那就更沒必要去捧他了。

  還是五阿哥好,人小,就當他在外頭想兒子了,追著他既能跟萬歲面前賣些好,又不用負什麼責任,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唯一的麻煩就是這小子看得書太多太雜!今天就差點把他給問掉底兒!當叔叔的被侄子給問倒了,奇恥大辱!

  十四躺下前還想著今天一定要一雪前恥。

  然後就扯起了呼。

  守在門口的太監也打了個哈欠,爺這個時間才睡,他是睡不成了,他就這麼裹著厚棉袍子靠在避風處等著外頭天亮。這爛地方擠不下太多人,十四爺有屋子歇息,像他這種隨身侍候的就沒屋子了。只好等明天上了路在車上補覺了。

  天邊還沒有泛白,李薇已經醒了。

  屋裏侍候的人都輕手輕腳的。她和四爺也不敢大聲說話,用過膳後,四爺小聲說:“那朕就先出去了,你可以再等一會兒。”

  李薇點頭:“我看著孩子,你不用擔心。裹得嚴點再出去。”

  越往北就越冷,如果還在京城,快到四月時早就應該暖和起來了。

  四爺聽她的披上大斗篷,道:“沒事,就這會兒太陽沒升起來的時候冷,等出太陽就暖和了。”她送到門口,看著蘇培盛等人點著燈籠送他出去,漸漸的就看不到燈籠的光了。

  她回來坐著,玉煙進來悄悄說:“奴婢去看過了,小主子們都睡著呢。”

  “讓他們睡,不著急。等一會兒要走了,沒醒的也不用叫,讓人抱出去就行了。”她道。

  玉煙應下,歎道:“二公主的身體還沒養好呢,這一趟出來可是辛苦她了。”以前在府裏時,額爾赫也是早睡早起小分隊的一員,她早上比李薇起得還早。

  李薇道:“她才生完孩子半年。”女人生孩子都要好好養,不說養太久,一年是至少的,最好這一年別幹重活也別累著。能養好了,後半輩子絕對會受用無窮。

  屋裏還都是原樣,等他們大部隊出發生,這邊才會收拾好到時再攆上去。說來皇上出巡,最辛苦的就是後勤了。

  最讓李薇沒想到的其實是弘昤今天也起晚了。平時他可是很珍惜早上這一會兒的早讀時間的,因為上了車她就不許他看書了。

  她跟玉煙說:“看來是昨天他跟著十四爺去騎馬累著了吧?”

  玉煙道:“奴婢剛剛去瞧,五阿哥睡得香著呢。”

  沒想到十四居然跟弘昤投緣。四爺的兒子那麼多,以前也沒見十四喜歡哪個孩子。說起四爺的這群兒子,特別是李薇生的這些,好像都沒有出去一亮相一堆人喜歡得不得了的。就是十三爺這種四爺的鐵杆,對幾個孩子都好,但問題就在都好上。

  一看就是因為跟四爺好,才愛烏及烏的說孩子好。

  其他像四爺登基後跳出來的三爺,好像也沒有說專注于刷孩子的好感度。是這裏的人都不怎麼流行刷孩子來攻略大人?

  額爾赫起來時慌慌張張的,進來就道:“我起晚了!”

  李薇笑著讓她好好坐下,道:“晚什麼?一點都不晚。還夠你再用個早膳的。”一邊玉煙早就把早膳端上來了。

  他們每到一處的早膳都是由當地準備的,今天的小菜裏就有一道仿佛是山裏的木耳野菜的碎蘑菇切碎炒炒,吃起來鮮香滿口。

  額爾赫果然也很喜歡這道小菜,就著它喝了兩碗粥。她問還要不要?她挺可惜的搖頭道:“不用,上了車就不好方便了。”

  其實也不算不好方便。四爺和她用來北巡的車其實相當大,更近似於一個被拖著走的帳篷型小房子。這麼說吧,在裏面的人是可以站起來的,可以想像它有多高多大了吧。

  所以裏面擺了一張可以坐下他們所有人的榻,榻底是釘在車底上的,榻後則是一個大屏風,裏面有馬桶可以方便。

  就是方便一下就要立刻拿出去倒掉,不然帳篷裏的氣味會不太好聞。

  主要都是自家人誰也不會嫌棄誰。

  李薇還想再勸一句想方便就方便,別憋著,不過還是轉口道:“這小菜不錯,我讓人裝了幾罐子,到時上車後餓了就著餑餑吃。”

  額爾赫還是喜歡這種小菜才不想離開膳桌的。

  她這麼一說,額爾赫就笑了,一副有點不好意思的小女兒樣。

  李薇疼愛的摸了下她的頭。

  等外面傳來遠遠的‘起駕’聲時,他們這邊也要開始準備出門了。她和額爾赫都披上斗篷,弘昤和弘昫都沒睡醒著,由大太監抱著走。

  太監們侍候主子是從小練成的功夫,抱起來又輕又好,就算是弘昤這麼大了,他的大太監一個人抱著,兩個人在旁邊跟著,格外穩妥。

  等上了車放上榻,車都動了,弘昤才剛剛醒過來。

  額爾赫看著弘昫,她來這邊給弘昤擦臉。熱燙的毛巾在他的臉上抹了兩把,他才算是清醒了,一醒來就不自在的按下她的手說:“額娘,我能自己來。”

  李薇讓開:“那你就自己來吧。”

  玉煙在後面收拾東西還沒跟上來,她也沒讓其他人進車裏侍候。弘昤便自己洗漱起來,越看他洗臉的動作越覺得像四爺,一舉一動都顯得特別的板正,好像機器人設定了一整套動作,左右各洗三下,再掏掏耳朵,抹抹脖子。

  等他洗完用早膳,隔水保溫的砂鍋裏粥還是滾燙的,龍眼小包子、春捲、羊奶餑餑等也都是隔水保溫。

  弘昤剛吃完,外面趙全保就進來仿佛十分為難的說:“十四爺讓人過來問,想請五阿哥去他那邊玩……”

  李薇囧了下,看趙全保也是一臉的不明白,額爾赫直接問弘昤:“你跟十四叔約好了?”

  十四叔跟他們家關係有這麼好嗎?

  弘昤仔細想了想,誠實的說:“昨天在十四叔那裏看書,十四叔的確說過他有空會再讓人來接我。”這算約了?他當時也客氣了句‘謝謝十四叔’。

  趙全保道:“主子,要不要奴才去前頭問問?”

  問四爺……也沒這個必要。說白了都是自家親戚,李薇問清見他也想去,知道跟額娘和姐姐還有小弟弟在一塊玩遊戲沒有跟別人一起讀書強,就讓人給他準備下,送他過去了。

  “讓人跟緊點,不能放阿哥一個人。”她道。

  趙全保傳話下去,於是十個大太監並四十幾個侍衛護著弘昤過去了。

  之後她也讓趙全保去給四爺說了聲。

  龍輦裏,四爺聽到蘇培盛說的就嗯了聲,繼續跟張廷玉等說摺子上的事。

  蘇培盛出來跟趙全保道:“萬歲知道了,行了,你回去吧。”

  趙全保謝過轉身要走,裏頭又出來個侍候茶水的小太監,才七、八歲大,道:“蘇爺爺,萬歲爺說讓趙哥哥等一等。想是一會兒還有話要問他。”

  大約過了一盞茶,裏頭兩位大人就都出來了,小太監再出來喊趙全保進去。

  四爺端起茶潤潤喉嚨,讓趙全保把事從頭到尾說一遍,弘昤怎麼會一大早的就去十四那兒了?不過聽完後心裏有了底,也更不明白了。

  十四這是跟弘昤投緣了?他這麼怕麻煩的還能去陪弘昤玩。弘昤那個習慣,坐在那裏能跟人把一本《昭代叢書》從頭問到尾……

  四爺不由得笑起來,放下茶道:“來人,把朕這裏這部《昭代叢書》給十四貝勒送過去。”

  足有一百五十冊的書送到十四爺那裏時,蘇培盛還特意說這是萬歲爺賜的,十四出來看到一車書,臉都黑了,從心底認為這是萬歲爺在整他。而跟他一塊坐車裏正聊得開心的弘昤看到這一車書就是另一副樣子了。

  他開心又激動的對十四說:“十四叔!我能來你這裏借書看嗎?”

  四爺聽蘇培盛在那裏說:“當時咱們五阿哥別得多高興了,十四爺看著也是挺得意的就答應了,還說這書他府裏也有,平時也愛看得很呢。”

  四爺笑道:“正好路上不讓弘昤看書,就讓十四好好給他講講吧。”

  於是一直到承德時,弘昤都跟他十四叔相當要好。李薇有些小雞肚,不過四爺說他沒功夫,弘暉那邊也有差事天天都不得閒,十四閒著沒事做,就讓他陪陪弘昤。

  “十四的功課還是可以的。”四爺相信以十四的學問來說,雖然可能會扛不住弘昤東問西問,但在路上教教弘昤應該是沒問題的。

  十四爺就這麼稀裏糊塗的成了弘昤的先生之一,四爺還正兒八經的問過他後,讓他日後進宮當差。

  十四此時方明白過來:他這下由武轉文了。

  他在‘萬歲心眼真多!’和‘這樣也不錯’中間猶豫了幾天,最後也高高興興的去給弘昤當先生了。

  弘昤有了先生,又下了車,終於能開心讀書了。可惜他的新先生十四貝勒不是個喜歡在屋裏孵蛋的人,何況承德雖美,他卻沒來過幾次。而且以前來老掂記著跟哥哥們爭先帝的寵,沒好好玩過。

  現在沒什麼好爭的了,萬歲使喚人也挺有一手的。十四覺得安心當個先生也不賴,當然就有閒心遊覽承德的美景。

  他們來的時候還不到四月,正是乍暖還寒時分。山林鬱鬱叢叢,太陽雖大卻一點都不熱,小風一吹挺恣意。

  十四以‘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為由把弘昤拐出去,承德附近山多,各有奇峰,他就今天帶弘昤去爬這座山,明天去爬那座。玩得不亦樂乎。心道要是萬歲不喜他帶著五阿哥這麼‘不務正業’說不定還能把他這個先生給抹了呢。

  那他就擔一虛銜,也不用天天進宮當差給五阿哥當先生了。

  ……先生要每日三更時分進宮。

  累哭。

  四爺對李薇笑道:“如今怎麼樣?有十四帶著,朕與你都不用擔心弘昤日日在屋裏坐著一個勁讀書了。”

  她也沒想到十四爺還有這個作用,真是歪打正著。她猜十四爺的本意肯定不會是擔心弘昤在屋裏坐久了身體不好所以才拉他出去爬山的。

  再看四爺,仿佛有幾分失落?

  她湊過去給他捏捏肩,順了一會兒的毛之後,四爺果然歎了句:“要不是朕現在太忙了,抽不出空閒來。朕也可以帶著孩子們出去,也不會放弘昤一個人悶在屋裏只能讀書。”

  想當年他還能帶孩子們去爬山呢,還去莊子上騎馬,每到春秋兩季都要去幾次莊子,夏季時還去莊上避暑,墾田播種,春種秋收。

  現在都多久沒這麼做了?每年也只在二月親耕禮前去扶扶犁,圓明園的織耕園現在也多是太監們在照顧了。他上次去看也就是帶素素掐了一籃黃瓜回來。

  四爺歎道:“弘時和弘昤,這兩個孩子朕都有些對不起他們啊……”

  李薇認為他想太多,不過一日三省,這也是四爺的習慣。

  為了安慰他,她拿弘時的來信念給他聽。

  上次明明說要帶弘時來北巡的,沒想到這次這麼不湊巧。弘昐那邊的差事添了弘昀,而弘昀又把弘時拉過去當幫手,在四爺看來自然是兒子們這麼友愛的湊在一起比出巡更重要,所以才一併把他們都給抹下去了。

  弘時受了連累也算很快就想明白了,他本來就是給弘昀打下手的,做得都是些寫寫算算的活兒。

  十四爺帶著軍隊在外面一跑一年,戶部撥下去的各地錢糧可真不是個小數目。

  但現在開始總結了,才發現不少地方都有多撥糧的好習慣。戶部說你撥二百石就行,那地方糧庫可能是擔心將士們在前頭吃不飽?一口氣撥出了二百八十石!

  但同時軍隊裏也有管糧草的官兒,人家是實收實錄,收多少錄多少。你說你送了二百石?我這邊怎麼只接了一百八十石啊?

  這就該扯皮了。那邊說我們來來回回撥了好幾回糧啊,庫存是前年核的,撥完糧今年再一核庫存,那就是少這麼多嘛。所以當然就是撥給你們了。

  這邊說少胡扯!少一成你還能說是路上灑了的合理損耗,中間差一半呢!你肯定倒賣了!

  那邊也跟著罵:肯定是你收了二百八十石只記了一百八十石!中間是你吞了!

  於是打成了一鍋粥。

  這些打嘴仗的摺子四爺交待全都封存,給弘昐的命令是出庫的核一遍,現有庫存核一遍。軍隊那邊賬上記得接多少核一遍,吃了多少核一遍,剩下多少核一遍。

  另外現在還有一萬來人在奉天紮著呢,這吃吃喝喝也不是一件小事。

  四爺不急著現在就把這裏頭弄鬼的人抓出來,先都調開,看住嘍一個也不許他們畏罪尋死,等他騰出手來再一個個收拾。

  有蔣陳錫在前,他算是知道什麼叫人為財死了。

  弘時的來信中抱怨的也多是‘一個個都不說實話!前一封摺子還是這個數,後一封摺子就敢說上一次寫錯了!你寫錯一個怎麼這麼容易啊!’,四爺看了總要笑,道:“弘時這脾氣啊……”

  李薇接道:“像你。”

  四爺就承認說:“是,像朕,像朕。”

  他批弘時的來信比批摺子還認真,每次都能寫好幾頁寄回去。

  同樣一封信,李薇看到的就是弘時抱怨太累了,活太多,她就跟四爺說:“這算賬的差事能不能找人來做?要是怕有人看到這上頭的秘密,可以只把數位抄下來,讓人來算?”無非就是加加減減。

  四爺一面批摺子一面道:“心疼兒子了?這點兒活累不著他們。”

  李薇過去替他磨墨,小聲說:“你累了我也心疼啊……”

  四爺還寫著呢噗哧下笑了,手一抖幾滴朱砂滴上去了。他當時就道:“壞了。”一面趕緊拿綿紙來吸,無奈這紙的吸水性是一流的好,已經印上去了。

  李薇記得以前用過立可白,道:“要不拿白顏料來塗?”

  四爺還認真想了下可行性,反應過來就哭笑不得道:“別再把朕給帶歪了,不成,就這麼著吧。”

  等他寫完她看了眼,見他居然還加了句‘此乃朕不小心滴上去的’。

  李薇:“……”

  這種認真到可愛的個性怎麼破?

  等隔了幾日,她說要學著刻章,四爺就讓人把他的藏石拿出來隨她挑,不過囑咐她一開始別用石頭來,怕她指力小,不小心再劃著自己了。讓人尋了不少軟木來給她練手。

  問她想刻什麼,要不要他給她打個底子?

  她道:保密。

  然後他每日在那裏批摺子,她就坐在他對面拿著把刻刀在那裏嚇死人的削。四爺好幾次看不下去,按住她的手教她:“不能往裏剜,容易削到自己。”

  “別向下削,會割到你的手的。”

  四爺最後都急了,道:“朕來給你刻,你就不要刻了。”

  可看素素非要自己刻,他猜到這刻出來大概是送給他的,不得不放手讓她來,但時常就站在旁邊看著,道:“你就不要非要刻出個樣子來了,只要能把字刻出來,朕也一樣用。”

  最後還是她想了個辦法:刻小的太危險,也刻不好,乾脆刻個大的。

  終於讓她給刻好了,連四爺都鬆了口氣,伸手道:“可算是刻完了?拿來給朕試試。”

  那章就是直接用軟木刻的,當木章好了。大概有二寸見方,比平常見過的印章都要大得多,上面除了字以外,還很有心的加了一些道道。

  就是四爺看不出加一些像是佛像的光出來幹什麼?

  特意取了張好紙來試這個章,一蓋下去,上頭就兩個字:認真。豎排,周圍一圈長短錯落的豎線。

  四爺看不懂,但大概明白這是在表現這兩個字的氣勢。

  他便點頭說好。

  李薇不敢說這章其實刻出來是開玩笑的,不然她也不會加放射線。可看他這麼喜歡又覺得這樣不好。偷偷憋著又給他刻了個更好的,不加放射線,上面的字寫得是‘朝乾夕惕’,這四個字都快刻死她了。

  四爺果然也很喜歡,捧著誇了很久。不過事後她發現,他還是更愛那個‘認真’。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421、弘時買書

  在京城裏的弘昐府裏,弘時正在跟兩個哥哥磨著要去騎馬。

  皇阿瑪和皇額娘都走了,這就把他扔給兩個哥哥管了。一個管人的哥哥就夠了,他這裏兩個,真是連晚上什麼時辰睡覺,一天吃幾碗飯都要被管著。

  他都多大了啊?

  不過心裏再怎麼想抱怨,弘時都不敢當著兩個哥哥的面抱怨。

  開玩笑!他正被他們管著呢,當面罵他們那是多傻才幹得出來的啊?

  所以今天他想騎馬都是拐個彎來說的。

  他是這麼說的:“二哥,你那匹閃電借我騎騎唄?”

  弘昐的閃電是匹四歲的河曲馬,也是四川總督幾年前送上的貢馬。四爺一見之下頗為心喜,除了將一匹賜給怡親王外,尚書房的阿哥中也就幾個人得了。他們幾個親兄弟裏,只有弘暉和弘昐有。

  弘時對著這匹馬流了幾年的口水了。

  弘昐一早就知道這小子坐不住,此時只是笑道:“別來問我,問你三哥去。”

  弘昀從剛才起就只是笑,弘時一見有門!立刻狗腿的圍著弘昀轉,磨墨鋪紙,端茶倒水,捶背捏肩。

  到了下午,弘昀方才點頭道:“早看出來你想往外跑了,想去就去吧,不許惹事生非。”

  弘時大喜,得寸進尺道:“那二哥的馬……”

  弘昐戲謔的望過去,佯怒道:“嗯——?”

  弘時馬上改口:“那我這就去了!要不要給你們帶點什麼東西回來啊?”一面說一面往外退,跨過門檻就撒丫子一溜煙的躥了。

  屋裏的弘昐和弘昀不覺發笑,都拿這個調皮的弟弟沒辦法。

  崇陽門外頭的一處茶樓裏,烏拉那拉家的剛安正與人商議著去哪兒玩一趟。弘暉伴駕北巡去了,身邊的哈哈珠子沒全帶上,只有豐生額跟著走了。

  豐生額在的時候,他們還肯帶著剛安玩。現在沒豐生額壓著大家,剛安就找不著一個人了。

  剛安心裏也挺不是滋味的。本來他們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剛跟著弘暉時在族中就他們四個最要好。結果萬歲爺一登基,追封祖父的承恩公讓剛安的阿瑪襲了。剛安家還沒高興兩天,大伯又作勢要把族長的位置讓出來。

  可是剛安阿瑪雖然推拒了族長之位,他們一家還是在搬到家中主屋後變得越來越不招人待見。

  剛安就覺得堂兄弟們都不樂意帶著他一道玩了。他額娘倒是挺高興的,還說這些人都是眼氣。可剛安覺得阿瑪跟大伯間好像也真的有那麼一點對付了。

  等大伯帶著家人搬出去後,兩家人就更遠了。

  本來剛安阿瑪還在家裏說要把大伯一家給請回來,也要把主屋讓出來。額娘說這麼著不合適,哪有朝廷封的承恩公不住主屋的?萬一被人參個藐視皇恩怎麼辦?一家子去砍頭?

  左也不行,右也不對。等去年進宮那件事過後,連剛安阿瑪都不再提將大伯請回來的事了。

  剛安聽阿瑪長歎道:“補不回來了。兄弟兩個,到底是遠了啊……”

  他聽額娘抱怨說大伯不厚道,說他阿瑪還心心念念著他大伯,可大伯卻早就對阿瑪隔了一層了,說什麼‘既然早就成都統了,萬歲爺要出兵的事還能不知道?不過是不想他弟弟也在萬歲爺跟前露臉罷了!’。

  剛安還勸他額娘:“沒事,大伯不說,額娘進宮給皇后娘娘請安,到時問皇后娘娘不就成了?”

  額娘沒好氣道:“黃花菜早涼完了!”說完不理他埋頭繼續繡針線,嘀咕道:“……娘娘也給蒙在鼓裏呢,她哪兒知道啊?”

  阿瑪和大伯不好了,隔閡了。可他和豐生額還好得很,堂兄弟裏都覺得是剛安阿瑪不地道,得了這個承恩公就不認大哥了,就抖起來了,忘恩負義白眼狼。剛安跟他們打,說他阿瑪不是這種人。

  豐生額拉開他們,說一家兄弟不能自己打自己,那不用外人來打,他們家自己就敗了。

  有豐生額在,剛安的日子才好過些。

  他現在也不喜歡待在家裏,額娘老叫他上進,上進。這次豐生額隨大阿哥伴駕北巡,額娘就對著他生了半天的氣,說他沒一點本事。‘都是跟著大阿哥的,豐生額能去北巡,你怎麼就不能去?’

  同桌的四五個人裏多數都是看著烏拉那拉家才湊過來的,剛安雖然看不起他們趨炎附勢的嘴臉,但卻只有他們肯來找他。

  這些人正在商量著去哪家宅子裏玩。京郊有好些大戶人家的莊院,有的就是家主人金屋藏嬌的地方,也有的主人家好客,不介意別人到自家莊子裏來遊樂。更有大膽的下人見主人長久不來,就悄悄放人進去。

  私家園子自然比別處的更有趣些。剛安也跟著他們偷偷去過一次,據說是原索相家的莊子。後來索相去後,這莊子既沒人來收,也不見主人家來問,這家下人就悄悄拿這莊子做起了生意。

  不過大家去過後都說肯定是假的,說是索相的莊子,搞不好就是蒙他們這些冤大頭的。去一次一人可是掏了十兩銀子呢,吃的喝的卻也是家常菜而已,就是有幾個說是索相以前收下的女子,現在枯守莊子紅顏無著,他們與那些女子遊樂一夜,倒還算是沒白掏錢。

  其中一個姓汪的悄悄跟剛安說:“我有個好去處,改日單獨找你。”

  剛安想了會兒才記起這人的名姓,道:“汪兄。”

  汪景祺笑道:“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吧,保准讓你去了不後悔。”

  剛安敷衍的笑笑,想來也不過是哪裡的私家園子吧?

  這時旁邊的人也都商量好了說要去一處好地方,有酒有菜有美人,還能玩兩把,剛安一聽就知道他們要去暗門子喝酒聽曲賭錢,實在是這段日子已經玩膩了這些把戲,當即就告辭了。其他人都道剛安沒義氣,只有汪景祺替他說話,還親自送他出來。

  剛安心中多少有些感動,與汪景祺互相改稱字,道:“無巳兄,那小弟就先走了。”

  汪景祺拱手道:“慢走,過兩日我去找你。”

  剛安想了下反正也沒別的事,就道:“那我等著無巳兄的好消息。”

  送走剛安,汪景祺也沒再回茶館,而是帶著人回家了。到家後寫了封帖子讓人送到胡家去,道:幸不辱命。

  琉璃廠外的一處茶館裏,八爺坐在大堂裏聽說書的,隨從過來道胡家送信兒過來了,他不免一笑,揮手讓人下去,卻一眼就看到了到琉璃廠來淘書的弘時,當下笑道:“去把那位爺給請過來。”

  弘時只穿著常服,但身邊跟著數十位從人。有牽馬的小廝,也有腰懸彎刀的護衛。一旁人看到這位年輕的公子哥都紛紛避開了。

  此時一個褐色袍子一見就是隨從的人過來道茶館裏有人請弘時過去說話,雖然被護衛攔在外頭,可面上並無絲毫驚懼。

  弘時嘀咕道:“難得出來一趟,還能碰上熟人?”抬腳進去一看才發現是八叔。

  之前額娘的再三囑咐不由得浮上心頭。

  弘時就面帶微笑的上前請安問好,卻連坐都不坐,對著八爺嘻笑道:“八叔,侄兒好不容易能出來一趟,事兒還沒辦呢,日後再給八叔請安賠罪啊。侄兒先告退了。”說完就走,一步不留。

  八爺都怔住了,上次遇見弘時兩人說得明明挺好的,就是後來老不見他再出來。怎麼今天一見,他成了洪水猛獸了?

  皇上實在是小心。這樣看來上次那摺子上了之後,萬歲不問情由就像是記恨他了,難不成就是上回他拉著弘時說話的事?

  八爺苦笑,看來弘暉那邊想拉攏還不能急了。當下就傳話給胡家,讓汪景祺不要太快露出來。

  請君入甕,不能還沒把正主拉出來就收網。

  八爺回府後,何焯也已經聽說了胡家的事,笑道:“年家也實在是著急啊。”

  八爺道:“年家一門裏,總算出了一個有血性的了。”

  胡家是年家的姻親,還娶了年家大姑娘,宮裏那位年庶妃的姐姐。只是這步子著實是邁得太快,太急了些。依八爺看這年庶妃的寵還說不上有幾分呢,這就已經開始掂記著挖長春宮的牆角了。

  何焯道:“年家也是沒辦法。年家老爺子畢竟是已經不行了,年家大兒子現在還在工部,日後有沒有年家老爺子的造化還不好說。等老爺子沒了,他們家就算宮裏有個娘娘也是要落下去的。”

  八爺搖頭笑道:“潤千啊,你想錯了。”

  何焯笑著親自給八爺捧了盞茶:“學生愚鈍。”

  年家現在就沖著長春宮去看起來是心急過頭了,可正因為此時出手,才不會有人疑心長春宮。永壽宮現成的靶子在那裏站著呢。

  年家要發跡還要很久,這段時間足夠長春宮和永壽宮打起來了。等這二宮兩敗俱傷了,年庶妃在宮裏才是真正沒了對手,那時想生孩子也可以放心大膽的生了。

  “孩子和寵愛都是唾手可得的。”八爺笑道,“年家有庶妃在,皇上又仿佛十分看重,所以年家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相較之下長春宮和永壽宮卻都等不及了,因為他們的兒子都長大了。”

  何焯恍然道:“皇上肯定不樂見長春宮和永壽宮現在就擺出一副爭太子位的架勢來。年庶妃就算立刻就生,長成至少也需十幾年。”

  哪個皇上會喜歡自己的兒子提醒他已經日漸老邁?

  小兒子也因此才看著招人喜歡。

  八爺歎道:“何況,弘昐已經出宮了。”永壽宮已先輸一籌。年家選在此時發難,真是再恰當也沒有了。就真異日當真事發,汪景祺一個落魄不得志的舉子,跟年家八杆子扯不到一起。就算他與胡家交好又如何?與胡家交好的何止他一個?難道是誰想攀咬就攀咬的?

  永壽宮失去了弘昐這個好棋子,又怎麼會不恨長春宮?

  再怎麼想,長春宮與永壽宮早已勢成水火。只怕到時根本顧不上去查年家的首尾就先咬到一起了。

  承德,弘時當日在琉璃廠淘到的幾本書被快馬加鞭送到了山莊內。

  李薇捧著弘時在信中信誓旦旦的說的‘古書’瞧,左瞧右瞧,只看出放了一百多年的書大概真是舊得不行了,連拿都不敢拿起,恐怕書頁見風就化。

  她直接舉著匣子問四爺:“您看您兒子這挑的,是嘉靖年間的‘古書’嗎?”

  四爺批著摺子也抽空往匣子裏看了一眼,道:“哪兒來的?”

  “弘時從琉璃廠淘的。”

  “這一匣子多少銀子?”他批完這本看看,見並無疏漏就放到批好的那摞裏,再拿一本翻開。

  李薇把弘時的信找出來對著上面寫的念道:“……一本五兩銀子,弘時給還到了這一匣子八本共九兩。”

  看她兒子多會還價!

  四爺失笑,道:“那朕也不必看了,必是假的無疑。”

  其實她也是這麼想的。

  等四爺批完摺子過來跟她一同看弘時的信,更要笑了。信中道弘時看到這‘古書’一時驚為天人,伸手就要拿起來看,被攤主險些跳起來哭道求他手下留情。

  弘時傻愣愣的問為什麼啊?攤主便好心的教導這位不懂事的小爺,道這都是幾百年的古書,一碰就化了,那就真是罪過了。

  四爺看到這裏搖頭道:“這麼說,弘時連這匣子裏的書都是什麼書也沒看,就這麼直接掏了銀子?”做買賣的碰上這種客人真是要樂歪了。

  弘時沒這麼傻吧。

  李薇看他在家裏跟兄弟在一起時還挺精的,不可能出去逛街就傻成這樣了啊?

  四爺看完信,索性把那匣子也都拿過來看。一匣子八本書倒是不假,只是果然是騙小孩子的。這所謂的‘古書’,只有上頭兩本是用心做假的,下面幾本全都只做了封面,打開裏面的紙墨絕不超過十年。

  他捧著邊緣微微泛黃的書嘲道:“也算是有年頭了。”

  兒子居然真的被騙了。

  李薇實在是沒想到事實真相如此的讓人無法接受。哪怕是弘昤出去讓人騙了買了這一匣子的古書回來她都覺得正常得多,可弘時……想像不到啊。

  她想了一晚上,想來想去覺得可能是平時看得太緊,弘時在家裏跟熟悉在一起時表現的是正常智商,出去後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才讓他智商下降。

  俗稱:怕生。

  怎麼醫治這個毛病?那就只能讓他多多出門了。換句話說被騙得久了,要麼習慣了,要麼學精了。

  李薇認為以弘時的腦子來說進化成後者應該不難。

  她就找空給四爺說了,道想讓弘時平時能多出去見見生人。

  四爺下意識的道:“都由著你。”說完過了會兒才回過神,反應了下道:“昨天接了弘時的信,你想了一晚上就想出這麼個主意?”

  李薇把自己的理論一說,他倒還真覺得有道理。

  不過他道:“不用,弘時沒犯傻。”說著把那幾本書擺出來,他從昨天就在看了。

  李薇看這書應該已經被收拾過了,比較脆弱的封皮等都被取下來了。但就算它們看起來比較乾淨了,那也沒有一夜之間就變得身價百倍啊。

  四爺點點這些書,道:“信上說弘時讓攤主把這書給舉著讓他看過才買的,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後面幾本只有封皮是假的。那攤主的攤上肯定有好幾種,弘時算是其中比較不好糊弄的客人了。”

  聽他這麼說兒子,李薇有些不快的輕輕瞪了他一眼。

  四爺就笑,指著書名道:“你再瞧,朕看弘時也不是亂挑的。書雖然沒放幾百年,但也是實實在在的前朝人所著。這種書宮裏也有,但他平時都看不到。你只看他挑的都是什麼書?”

  從書名猜內容,李薇修煉得還不夠,只能看出其中一本《軍器圖說》大概是講武器的。

  四爺示意她翻開,見被他放了書簽的一頁上寫著:‘夷虜所最畏於中國者,火器也’,頓時眼睛就瞪大了。

  她以為這書是講冷兵器的,就是刀槍劍一類,沒想到居然是熱兵器。

  四爺歎道:“朕欲將此書重新刊發。”明人就有的,滿人也當有,還要比他們的更強,更好。

  李薇還在想弘時這是做好事了?四爺笑道:“所以你啊,不用擔心,咱們兒子出去吃不了虧的。”

  不過隔了兩日,他就又對她說要給弘時加功課。

  “為什麼?”你才誇過他。

  四爺冷哼,出去又遇上老八,還上去打招呼,可見還是功課不夠多。


☆、422、約會

  四爺接到了一封讓他啼笑皆非的請安摺子。

  而送這封摺子來的就是相伴這許多年來,近一年才開始越來越愛作怪的他的好素素。

  還是一大早讓人正兒八經的遞上來的。

  當時他正在批摺子,看蘇培盛臉色不大對頭的拿著個黃皮摺子進來,心裏還在想京裏的摺子送來怎麼沒放到匣子裏?

  大概真是批摺子批得暈頭了,他當時直接喊蘇培盛拿上來,接過來一觸手就知道不對了。正經的黃綾奏摺用的綾紋他一摸便知,這摸起來就不對頭,再看這綾紋明明是他以前賜給素素的。

  剛才以為是報告壞事的奏摺升起的火氣頃刻就消失無蹤了。

  四爺拿著這本摺子,起身轉到梢間的榻上坐下,喚蘇培盛上茶來,他要好好看看素素遞上的這是什麼摺子。

  蘇培盛一看這是萬歲爺打算休息了,上過茶後就帶著人都避到外間去,再去傳令前頭守門的人這會兒都別往裏進。只要不是要緊事,等上一時半刻也無妨。

  寂靜的室內,飄著嫋嫋的茶香。

  四爺翻開看摺子,映入眼簾的就是素素那一筆秀美的董字,又因為一直習著他的字帖,看著還與他有幾分神似之處,只是越往下看就越讓人發笑了。

  素素開頭道臣妾叩請聖安,之後洋洋灑灑數百字都是在說這承德難得來一趟,萬歲您登基快十年了這才來第二次,可見來一次承德不容易啊。機會要珍惜。

  再說上兩次來承德呢,都是大熱天來的。早上不到六點太陽就曬得人都快熟了(四爺噴茶),到了晚上七點太陽還不落,落地了出去也是一股暑氣。承德倒是沒京城那麼大的暑熱,不過太陽一樣很大很曬,出門就曬得人眼花。

  四爺看到這裏心道鋪墊這麼多,下面該說什麼呢?

  他再往下看,果然下面是道您看今年難得咱們來的時候沒那麼早,天氣正涼快,太陽還沒那麼大,機會這麼難得,不出去轉轉就太可惜了。

  結尾是臣妾看萬歲您每天都不得一刻輕閒。在京裏一天也就在書桌前轉轉,這到承德了還是就圍著書桌轉,這怎麼行呢?您這麼辛苦,天下萬民都要替您掉淚的(四爺笑)。

  四爺拿著那摺子放到李薇面前,笑道:“所以,素素特意給朕遞這摺子,是想帶朕出去遊樂一番?”

  李薇一半是想拉他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另一半也是有些羡慕額爾赫和福克京阿。

  這一對小夫妻到了承德後就像熱戀中的小情人一樣了,生了兒子才開始談戀愛還不算太晚,因為她想到她跟四爺是生了弘昫後,她才敢跟他說話的。

  比起他們來,這對小夫妻已經算是快的了。

  李薇有些不甘心,又覺得人生任何時間開始戀愛都不遲。不說她和四爺都還正當壯年,黃昏戀也是值得讚美的,她就看過好萊塢的一部銀髮戀情的電影,那個白髮老爺爺好帥。不過時間太久就留下白髮爺爺很帥的印象,別的都不記得了。

  總之,她現在跟四爺兩情相悅了,感情到了,玩玩浪漫不是很正常嗎?

  不過現在當著四爺,她還是說得很義正嚴辭,她請四爺坐下,嚴肅的說:“胤禛,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

  四爺心中暗笑,臉上也配合的做出認真聽的表情來,點頭道:“你說。”

  李薇道:“你看弘昤每天坐在屋裏看書,不肯出去玩,我和你都很擔心對不對?”

  “對。”四爺點頭,他懂了。

  果然她下一句就說:“那你天天在屋裏批奏摺,從天不亮批到天黑,這不是在給弘昤帶個壞頭嗎?”

  “有道理。”四爺道。他就知道素素的歪理甚多,而且還都說得讓他無法反駁。

  她這時就笑了:“所以,胤禛,你說咱們應不應該出去轉轉呢?”

  “應該。”他這麼說,跟著她就見他扭頭沖外頭喊:“蘇培盛。”

  蘇公公顛顛的跑進來,一哈腰:“奴才在。”

  四爺想了下道:“點五百人,帶著帳篷和弓馬,朕要帶貴妃出去。”

  李薇:“……”雷曆風行!

  就是太快了讓人心裏沒準備。

  蘇培盛顯然也有些糊塗,不過還是轉頭出去吩咐了。接到命令的鑲白旗漢軍副都統布林根就更糊塗了,他是從四爺潛邸時的就跟著他的,從來不離左右。山莊附近的軍馬都歸他轄制,聽萬歲只帶五百個人,還要帶貴妃和帳篷,這是萬歲爺打算……出去玩?

  布林根喊住要走的蘇培盛,拉到一邊求告道:“公公指點我一下,萬歲爺這是……”

  應該是有什麼深意吧?

  這次來承德後,萬歲先是讓十四爺住進了山莊裏與聖駕一同起居,眾人都當十四爺這是要大用了,轉頭又聽說萬歲爺讓十四爺陪五阿哥讀書了。

  十四爺剛帶兵回來,拿過虎符的人去陪阿哥讀書……這是什麼意思?

  布林根實在是想不透啊。要說是卸了十四爺的兵權吧,這算明升實降。可也不見十四爺生氣發火啊。

  這一邊萬歲又突然要帶貴妃出去,還就帶五百人。

  布林根說什麼都不放蘇培盛走,就差跟小太監們一樣喊一聲蘇爺爺了。

  蘇培盛牙關咬得死緊。他平時也是這個作派,布林根倒沒起疑,見實在問不出來就只能算了,轉頭趕緊去點人馬。一面想著五百肯定是不行的,萬歲動一動,不帶上四五千人都不可能。何況這裏又不京城,他先把人準備好,見了萬歲再陳情!

  一面想,他看著蘇培盛遠走的背影。心道這條閹狗雖然人品不行,但對萬歲的這份忠心著實是難得啊。怪不得萬歲用他。

  前頭蘇培盛也在心裏罵,他知道個鬼!早上貴主兒讓人遞過來一道摺子他就覺得不對,送上去就見萬歲摺子也不批了,坐一邊喝了盞茶看完了就揣上去尋貴主兒了。兩人在屋裏說了沒有半刻鐘,萬歲就說要出門了。

  問他,還不如問貴妃。

  他算是看明白了,萬歲這裏只有貴妃是個人,別的哪怕是皇后在萬歲面前也只能當奴才。

  這邊,李薇發現四爺是說真的!馬上就想去收拾行李,結果被他給拉到一邊說:“這等小事他們都辦不好,那還要他們幹什麼?你陪朕坐著就好。”

  於是她就陪四爺商量了下一會兒車裏一定要多放一些話梅,他問她只要話梅?瓜子花生還有泡椒鳳爪要不要?

  關於那泡椒鳳瓜,他曾經說過‘雞瓜子有什麼可吃的?’,不過跟著他就挾著端上來的泡椒鳳爪歎氣老百姓的日子過得苦啊,連這些家禽身上的零碎都不捨得扔。

  李薇吃泡椒鳳爪的歷史很長了,可她也從來沒想過這個。這就是她跟四爺思想境界上的不同。

  於是她就道說這鳳爪也充滿著老百姓的生活智慧,既然它又好吃又有意義,那吃一吃也無妨。

  四爺道說的好。

  商量好都要帶什麼零食後,他們又議定了都去哪幾個山頭玩。在山莊附近還真是有不少的山,比如上次她爬過的能求子的山,每一座山都有它的歷史,都可一觀。

  她對這個不瞭解就不發表意見了,四爺問過她是想看景還是想爬山,在她肯定的說想看景後,就道:“那你就不必操心了,朕來想。”

  上午十點左右時四爺過來找她,說定要出去玩,下午三點他們就出發了。

  因為激動過頭,他們的午飯都用得比較簡單,吃的是四爺喜歡的拌面。承德多山,山有山珍,所以李薇吃的雖然也是拌面,但更像炸醬麵,放了好多吃不出來的曬乾的菇類,鮮得很,還很有嚼勁。

  出了山莊後,四爺問她要不要騎馬,她說要後就靠路邊停車等她換好騎裝出來,披斗篷穿長靴,自覺十分有英氣。

  二人都是打扮成普通人,但走了一段路後,李薇就覺得還是別自欺欺人了。他們的打扮再普通,可周圍至少跟著一百多的護衛,雖然也都打扮成百姓的樣子,但不管在哪裡,一百多年輕英武的小夥子都騎著高頭大馬走在路上,那也是很顯眼的啊。

  雖然承德這裏騎馬的比京裏多,但大多都是矮一點的蒙古馬。

  四爺和侍衛們騎的馬都比周圍的馬高,聽說是河曲貢馬。

  她聽到周圍有人說四爺是‘貴人’。

  遇見貴人有高興的,也有退避的。本來還想去附近找找有沒有集市逛逛,結果打聽著過去就看到攤販都少了不少。

  四爺也有些失望,問她:“還逛嗎?”

  李薇搖頭,他道:“咱們還是直接去山上吧,爺挑的地方你一定喜歡。”出來要微服私訪,不打算顯露身份,他的自稱也跟著換了。

  再聽到‘爺’的時候,她還有些新奇呢。

  聽起好像格外的親密。

  四爺讓她下馬換乘車,道一會兒要快些過去,晚上還要挑個營地好紮營,所以要趕路,她騎馬是肯定跟不上的,還是坐在車裏吧。

  坐到車上顛啊顛的到了一處山腳下,看著離山還有好長一段路呢,四爺就讓人在此地紮營。她也要下來不能再坐車,換轎子。

  當雙人抬的那種戲臺上常見的青布轎子抬出來時,李薇的第一個反應是:四爺就是打算這麼帶她‘爬’山的?

  他扶她上轎,讓她坐好,道:“快些上去看景好,你跟不上。”

  於是她坐在轎上,只能掀開轎簾欣賞外面的風景,四爺走在轎旁還有心指給她看,這是什麼樹,這是什麼花,這個可以入藥呢。

  然後他讓人去采。

  停下來時他已經讓人采了好大一袋的金銀花,說可以帶回去給弘昤和弘昫煮水泡澡。

  “就是這裏了。”四爺扶她下轎,指著遠處的一座雪山。

  李薇啊了下張大嘴,她沒想到還能看到雪山。又因此時剛好是黃昏時,太陽落下前金色的陽光罩在那雪峰上。

  四爺笑道:“今天時間不夠,只能在這裏看看。明天早上朕帶你去爬它。到時可以穿得多些才行。”

  他這個早上,很可能是指早起到能去看日出的時間。

  不過在這裏看到雪山還是很震撼的,下山時因為不趕時間了,她就不肯再坐轎。雖然山裏天黑得快,但四爺牽著她的手還是走得很快的,幾乎好像不到五分鐘他們就到山腳下了。

  她這麼說,四爺低頭笑了好半天。

  他左右看看,小聲對她道:“下山足下了一刻鐘還多,哪裡只有那麼點時間,爺又不能帶著你飛下來?”

  他望著她,特別甜蜜的道:“真是個傻子。”

  李薇頭一回發現被罵還能開心成這樣,反正她坐到車裏後,抱著四爺讓人採摘的金銀花,臉上一直掛著不自覺的笑。

  四爺居然還真沒打算回山莊,就在附近圈了個營地紮營住帳篷了。

  不過事先布林根已經用數千兵馬把這裏給團團圍住,清理得乾乾淨淨,像過篩子一樣把這附近的山林野路都過了好幾遍,幾處突然被人偷襲的地方都布下了馬刺、絆馬索等陷阱。

  營地裏的帳篷紮得還是比較樸素的,不像以前四爺用的皇家帳篷那樣像個小宮殿。

  而四爺還真的從出來後一本摺子都沒碰過,到了營地後只見了布林根,之後就帶她在營地裏轉圈。布林根特意派人跟著,替他們引路。

  李薇看著這一片連高點的草都臨時給燒乾淨了,一眼望去連條岔路都沒有,哪有需要人引路的地方?

  回到帳篷後聽她問起,四爺笑著給她科普了下他在這裏,所以一些地方是有陷阱的。布林根是怕他們跑太遠不小心陷到自己人挖的陷阱裏就不好了,那布林根就要掉腦袋了。

  她之前還想過會不會有人發現四爺在這裏,就悄悄跑來跟他獻殷勤,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沒有通報根本不可能接近營地三裏之內。

  今天,真的成了只有他們二人的獨處。

  李薇沒想到連她的這個願望都一不小心就實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十點三更


☆、423、相惜 ...

  山中無甲子,歲月不經年。用來形容在山裏時間過得快,讓人都察覺不到,回到塵世後竟覺得大家都變陌生了。

  李薇認為也可以形容在山裏住的時候人不容易老,像她回山莊後,額爾赫就說額娘看著好像年輕了好幾歲呢。

  四爺帶著她足足在山裏鑽了四天,問樵夫哪裡的景致好,有好山水可一賞,還借過山中百姓家的灶台燒飯,嘗過農家飯。

  此時的石磨大概太簡陋,而有些百姓自家沒有石磨的,就用別的方法把麥子磨出來。糙米煮出來的豆飯加了很多其他的糧食,她這幾天吃過煮的豆飯也吃過煮的,但不管哪一種都真的會拉嗓子般的難以下嚥。

  四爺吃到的時候就擺出一副批奏章的嚴肅臉,她知道他肯定是又有感觸了。她也覺得這百姓十分可憐,出門前還特意讓人兌了銅錢,此時就多給些,以解他們一時之困。

  為什麼給銅錢而不是直接給銀子,這個還是他教她的。他道一般人都很少用銀子,連街上一般的店鋪都是使銅錢的多。銀子拿出去一般人都找不開。

  還容易暴露身份。

  是啊,只有家裏金銀多得不得了的人才會從來沒見過銅錢。比如她,穿來多年也就在李家用過銅錢,進宮後這麼多年習慣早改過來了,她剛才還想送那家大姐一個鐲子給她姑娘當嫁妝。四爺給攔了,說真給了就成給他們家招禍的了。

  “一般人都沒有你郭羅瑪法的定力,能把寶貝一藏就是一輩子,連妻兒都不吐一句。你這鐲子雖不起眼,但平常的工匠也是做不出來的。”他看到素素這次出門是特意裝扮得普通些,玉和寶石一樣都沒用,戴的都金的和銀的,鑲的也只是普通的絳石、瑪瑙和綠松石。

  不過這些已經是難得的精品了,非蒙古貴族而不能得。

  畢竟送到她身邊的東西,越是樣式簡單花樣少的,越要精心,真讓她戴上一些俗物,他就先要不答應了。

  而且四爺一向認為人多數都是輸給自己的,少有能圖元素的郭羅瑪法,老覺爾察那樣管得住自己,能忍上數十年不露財。在這數十年裏哪怕他有一天忍不住,覺爾察家也不會是如今的光景了。

  小兒抱重金過鬧市,能有什麼好結果?

  項羽都曾道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可見一旦有了好處總是忍不住對著舊時親友炫耀一番的。

  所以四爺不願意素素的好心最後招來惡果,傷了她的福祿。

  他讓人多留了半串銅錢,這些已經足夠了。

  前幾日在山裏布林根就抓了幾個前來打劫的,雖然因為聖駕在此,承德附近的匪類早就被清掃一空,但財帛動人心。他帶著素素在山中遊樂時身邊的隨從並不會帶上太多,大多數都是在遠處護衛著。

  結果他們與山樵問路時,大概被當成隨著聖駕北巡的一般京城富戶,那樵夫回去找了幾個人就追過來想打劫,結果不及靠近就被布林根的人抓住了。

  綁起來一問,確定只是臨時起意,並不是哪裡尋來的刺客。四爺就只讓砍了這幾人的腦袋,就不株連其九族了。

  就算四爺並不懼這些惡人,但也不想難得的遊樂被這些人給壞了興致,索性就少露些財,別再讓人當成肥羊了。

  李薇只覺得這幾天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二人在帳篷裏時,四爺就真的能不看摺子,他又恢復了用膳過後跟她一道讀書寫字的習慣。她還有些擔心時,他道:“加急的摺子他們自然會遞上來,平時也就是那些平常事。”

  李薇跟他玩了一天已經很滿足了,擔心他是不是打算等回去了再加班加點把積攢下來的摺子都看完。

  她當時就想勸他回去,道能玩一天就很好了。她當時上摺子時還真沒抱什麼希望,其實就是跟他開個小玩笑。

  結果沒想到美夢成真了。

  四爺卻道:“玩就玩個痛快,只玩一天怎麼夠?明日爺都想好要帶你去哪兒了。”說罷拉她躺下,“睡吧,明天也要走不少路呢。”

  浪漫的夜晚,可是天不亮就起床爬山去看日出,中午又在山溪旁野餐,四爺還射了只麅子來加餐,玩得開心的下場就是回來就累癱。

  別說想做點什麼了,她回來就讓玉煙給她按了半天。四爺那邊好像也傳按摩太監了。

  所以今晚大家還是乖乖睡覺吧。

  在這四天裏,白天比夜晚更吸引人。

  回到山莊後,李薇的興奮勁還沒過,把給額爾赫他們的禮物都拿出來了。弘昤聽說讓他用那一袋金銀花泡澡,臉色變得很怪。

  她就當沒看見,而額爾赫顧不上收禮物,驚呼道:“我忘了給姑姑說要給福慧泡澡防蟲子了!”言罷飛跑去寫信,連禮物都忘了收。

  其實這禮物也就是跟山裏人家買的乾貨、皮貨等物,還有百姓自己曬的藥草,指頭粗細的野山參買了十幾根。

  他們出的銀子比集市上和藥店裏給的要厚三成。

  弘昤看到還有野參,奇怪的問:“咱們家裏有的比這個好上百倍,幹嘛還買?”

  其實是當時她問了句你們家有野物之類的東西,我們就想買回去送人,結果那些人家拿出來的多數都是皮子和野參,而她想買的是如山核桃、栗子、曬乾的香菇一類的‘野物’。

  不過人家拿出來了,還很期待的看著他們。

  主要是都是四爺的百姓,而且這些人家的要價也實在是不貴,甚至比集市上的還要便宜點兒。她當時想著就當做善事了,就買下來了。

  中午時四爺特意回來用膳,這四天對他來說也是不同的。至少之前沒有這麼想看到她,而且他一進來,素素的雙眼就發亮,頰帶紅暈,這讓他也覺得這一回來還是對的。不是他一個人想見素素,她也想見他。

  除了野參外還有不少皮子,山裏的百姓世代打獵,而在這裏皮貨是賣不上價的。四爺就跟他們聊了半日他們平時生活最花錢的是什麼?

  結果發現居然不是李薇想像中的糧食,他們說的是嫁娶。

  嫁個姑娘要給嫁妝,嫁妝是什麼木頭的箱子幾個,或者直接給好木頭也行,因為這裏筏木要請人,而一根好木頭哪怕放上幾年,只要保存好就會越來越值錢。

  而老婆卻不好娶,年輕的壯年男子娶不上老婆是常有的事,不管他的獵打得有多好都沒用。所以很多年輕男人都願意去為附近的蒙古貴族效力,賺錢才能娶老婆。

  而四爺聽了幾家這樣的抱怨後,好像還真的沉思起來了。

  她發現只要跟著四爺,不管去哪裡都能跟百姓民生聯繫到一起。不過這次不至於說他要開始給這裏的男子們找老婆了吧?

  等晚上兩人回到營地裏時,她本著為他分憂的心出了個主意,道這邊好像有不少的閒置勞力?可以開放搞活,吸引勞動力去需要他們的地方。

  四爺聽她說完居然笑了,邊笑邊點頭道:“說的是,素素這個主意好。朕想想啊,看哪裡需要人手,然後把這邊的人都運過去。”

  李薇:“……”她怎麼聽他說的有點強權壓迫的意思?她連忙說可以用高薪吸引人才,這些人在這裏替蒙古貴族打工是為了娶老婆,那就告訴他們外面賺錢容易,幹三個月能賺在這裏一年的錢,而且外面女子多,娶老婆也更容易,這樣吸引人才們主動過去不是更好?也省得朝廷再費力了。

  結果四爺笑了兩天,而且是一看到她就笑。不過他還是肯定了她的努力方向,道:“素素是想替爺分憂,爺都知道。”

  不過看他笑成這樣,她就知道她又出了一個餿主意。

  等回來後就拿這個問弘昤。比起對清朝的理解,雖然她也是自落地起就在這裏生活,但因為三觀已經定型,難免總以發達先進的眼光去看待清朝人。而且她發現,她現在對這個世界的印象還是跟她在李家時差不多。

  這幾十年來,她就像是被四爺放在玻璃罐裏小心照顧著一樣。對這裏還是一無所知。

  但與她相反的是,孩子們因為從一張白紙漸漸長大,進了尚書房後更是進步一日千里。他們這種原生態的思想比她更接近這個世界的本質。

  所以弘昤聽了以後就道:“沒有必要,其他地方也都有人啊,用不著從這裏再拉人出去。”

  李薇這才想起只有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才會有更多的手工業者,然後才會引申到勞動力的問題。

  四爺回來就看她沒什麼精神,道:“這是累了?快去躺下歇著。”她要給他更衣,他都不讓,非讓她去坐著。用過晚膳後他問起來,她這麼一說,跟著就是長長的歎了口氣。

  也就他能忍受她這麼數十年如一日的犯蠢。

  以前年輕時還不覺得,現在兒子都生孫子了,再說這種沒常識的話就可笑了。她自以為的聰明才智,其實就是不合時宜的賣蠢。

  她以後一定要管住嘴,再也不說了。

  四爺聽她在那裏自我反省,聽得十分認真,聽完道:“素素,你錯了。你說的絕不是毫無價值的東西,而是因為你看得遠,你的話,都給了朕很大的啟發。”

  他的神情不像作假。

  於是李薇直接被這麼巨大的讚揚給誇傻了。

  四爺摟著她歎道:“朕年輕時就聽人說過不可小看女子,你平時偶爾一句話都會給朕以醍醐灌頂之感。”

  李薇捧住臉,只覺得發燙,再誇下去都要熟了。

  她真的這麼偉大嗎?

  四爺又繼續說了幾句如‘朕就愛聽你說’,‘不管什麼都可以對朕說’,‘朕覺得素素說的都很有道理’。

  說完再看她,果然比他下午回來時要好多了。這會兒臉都笑開了,眉眼間也有了神采。

  真是好哄。

  四爺心底暗暗發笑,摟著她又道:“以後素素想到了一定要告訴朕,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朕與素素一體同心,在朕面前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非要她答應日後一定什麼都告訴他後,他才放過她,問她要不要用夜宵?

  “剛才朕見你沒用多少,讓他們現在送個米酒湯糰上來?”他問。

  甜絲絲的米酒,配上香軟滑糯的團子,李薇不禁饞蟲上來,道:“再打個荷包蛋吧。爺要不要?”

  四爺也要,還道一會兒可能要再看幾本摺子,所以用過夜宵讓她先去休息,不用等他。

  她笑咪咪的點頭,反正再晚十點他也該批完了,等到十點算什麼?

  四爺心道就算囑咐她不必等也沒用,還是快點批完回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424、撫蒙的公主們...

  李薇醉醺醺的坐在榻上,四爺挺沒辦法的喂她喝解酒茶,道:“怎麼喝了這麼多?”

  今天撫蒙的幾個公主都到了,四爺這次北巡前就決定要把公主和駙馬們都宣來見見。他一面想誇耀武力,一面也想展示下大清跟蒙古的深情厚義。所以不止是他收的養女,還有康熙朝是嫁出去的公主,哪怕公主已逝,他也把駙馬給宣召過來了。

  之前就是他在前頭開宴會,素素在後面招待公主們。在席上他記得她的囑咐不敢多飲酒,沒想到回來後才看到她卻喝醉了。

  她靠在榻上醉得笑嘻嘻的,他進來時也不見她起身行禮,只是仰臉沖著他笑,待他再走近些,就當著一眾宮人的面去拉他的袖子。

  四爺這才知道她這是醉狠了,想想以前也不曾見過她飲酒過量,沒想到第一次喝醉居然是在這裏。

  可能遠離京城與皇宮就是會讓人有這麼大的改變。

  如果還在宮裏,她絕不會敢拿奏摺開玩笑。他也不會因為那心頭的一點衝動就放下公事不顧,在山裏足足鑽了四天。

  他喂了她一盞解酒茶後就去換衣服,出來見她還是原樣靠坐在迎枕上,以為她這是睡著了,放輕腳步走過去才看到她的一雙眼睛還亮晶晶的,有神極了。

  四爺見侍候她的宮女沒有一個人敢‘勸誡’的,只好他來拉著她去裏屋更衣。

  其實他有時也很奇怪素素身邊的人怎麼會這麼‘畏懼’她?

  他明明覺得她是個特別容易被哄騙的人。

  以前他還擔心過她身邊的宮女和太監自作主張來擺佈她,所以他在府裏時幾乎就連東小院的事都一併管起來了,蘇培盛也被他暗示過多看著些東小院的人。

  不過後來他發現素素能鎮住她身邊的人後就不許蘇培盛手伸得太長了,免得蘇培盛養成習慣後對東小院的人指手劃腳,反倒不美。

  素素聽話的很,他牽著她到屏風後,她就乖乖跟著他走,讓她站著不要動,她就真的一動不動,還會配合的抬胳膊伸手轉身。

  說她是真醉了吧,可看眼神不像。

  四爺也升起了興致,說來素素替他更衣一輩子了,他除了在床上解過她的衣服外,不曾在別處解過她的衣服。而解下來卻又不做別的,只是為了給她換上另一身。

  屏風後還擺著一張小些的貴妃榻,臨窗的牆角下擺著一排櫃子。他才剛把她的外衣脫下,看看宮女放在這裏的託盤中還有裏衣,不由得好奇的問她:“你平時換衣服換不換裏衣?”

  李薇撲哧一下笑出來了,再也憋不住了,她坐在榻上笑問四爺:“爺平時換的時候難不成不換裏衣?只換外衣?”別逗了,外衣固然會沾上灰塵等物,裏衣就會沾上汗漬,更衣當然是更全套的。

  四爺一聽也知道自己問了傻話,不過此時他的耳朵都覺得有些燙了。

  李薇就看他好像是嚴肅了點,彎下腰來給她解裏衣。

  裏衣一脫,裏面就只剩下一個粉紅的肚兜了,上面爬著纖細的嫩綠枝蔓,枝頭開著白色的素馨花。

  肚兜要換不換都可以,不過託盤上準備的確實是‘全套’,所以四爺舉著一件柳黃色的肚兜準備連這個都替她脫的時候,她搶過來要求還是自己來。

  四爺此時卻不像剛才那麼‘害羞’了,他讓她背過身,解開肚兜的絲繩,再從後面替她把換上去的那件肚兜系好。

  等她再轉過身來時,臉紅的人就變成她了。

  天知道當肚兜一松從身上滑下去時,她雖然趕緊抓住了,可他就站在她身後的感覺實在太強烈了。她不由自主的護住胸口,總覺得他站得那麼高肯定能看見。

  上衣換過,恥度高的是下麵的紗褲。她裏面可是穿著三角褲的。

  這次她死活都要把他給推到屏風外去。

  “朕給你換,朕還沒給你換過衣服呢。”都換到這裏了,怎麼能不換完?四爺不肯走。

  等紗褲脫下,李薇深深的後悔三角褲不應該做成系帶的。

  他的手放了上去。

  ……

  過了一陣子後,守在外面的玉煙聽到了裏屋萬歲吩咐道:“送熱水進來。”

  酒後縱情,再洗過後一上床她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時,玉煙就過來說公主們來向她請安了。

  四爺早在之前就跟她特意說過,這些公主裏還真有幾個人物。特別是康熙二十九年就出嫁的純禧公主,她算是康熙朝出嫁的唯二兩個活得很好的公主之一。而且她還是康熙的養女。

  四爺在一登基的時候就晉封她為固倫公主。除此之外還有康熙的三公主和四公主,四公主原封為和碩恪靖公主,同樣也是在雍正元年晉封為固倫。

  而三公主,也就是三爺的姐姐,同出榮太妃的和碩榮憲公主,不知是不是有什麼緣故,今年四爺來之前才晉封她為固倫公主。

  再有就是四爺收的兩個養女,端儀和端靜。

  五位公主一齊向她行禮,其中更有幾位年紀比她大的長輩,但此時卻是她端坐受禮,她們在下麵伏首。

  雖然前幾天時已經見過了,但說起來她們其實還是陌生人。

  李薇接見她們之前,四爺跟她提過說公主們可能會提一些要求,但不必在意,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見公主們的太監們會記下一切,她只需要聽著就是了。

  因為公主們所提的要求並不是她們的本意,更多的就像是事先背下來的演講稿一樣。她們所說的話都是那些部族不方便在更正式的場合裏提的條件。

  李薇聽了這幾天,總結下就是所有的部落都在對著四爺哭窮。

  他們的糧草不夠了,所以馬啊羊啊都要餓死了。他們的女兒沒有辦法帶著豐厚的嫁妝出嫁而夜夜哭泣,他們的兒子空有一身武藝卻打不到上好的獵物。

  這裏的女兒和兒子都是虛指,泛指部族裏的族人。

  說來說去就一件事,就是希望朝廷的賞賜可以多一點,每年撥過來的金銀糧草可以多一點,每年需要他們上貢的再少一點,希望天可汗可以允許他們去更大的地方放牧,他們的兒子可以去更遠的地方打獵。

  如果他們跟別的部族因為草場等問題發生衝突時,希望天可汗能站在他們這些忠誠的人的身後,他們像愛著父親一樣愛著四爺,祈求著四爺的慈愛給多給他們一點。

  說這些事的時候,公主們的口吻幾乎不會有任何起伏,簡直就是乾巴巴的沒一點感情。不過說完後談起山莊裏的景致,每一次的宴會,李薇賞下的首飾和布匹,她們的聲音就充滿感情了。


☆、425、一報還一報 ...

  論起給諸位公主的賞賜,以純禧公主的最為豐厚。李薇在私底下則把五爺和七爺給端靜、端儀二人的拿給她們。

  可能離得遠了反而會更大膽的表達感情。這次北巡前,五爺和七爺都分別拐著彎的找上她,請她帶東西給端靜和端儀。這些四爺都知道,還刻意避開給他們找她的機會。連遞消息的都是張德勝,說不是四爺的手筆她還真不信。

  端靜和端儀雖然嫁人還沒有多久,但卻都像一夕之間長大了一樣。她們看著都有了三十歲女人般的成熟和穩重。

  李薇也不自覺的不再把她們當小孩子看,而是像個大人那樣跟她們對話。

  “這是你九叔特意讓我送來給你們的,他道過兩年等端恪過來了,想請你們多照顧她一點。”李薇道。

  九爺是一熟起來就一點都不認生的人,事實上他還送了禮給她,請她在宮裏多照顧端恪。聽說長春宮那邊也被拜託過了,東六宮裏也是可勁的送禮。叫她事後一打聽,宮裏真是該打點的都打點了。

  李薇也搞不清九爺是不是真的富可敵國,還是只是手松而已。以現在的生產水準來說,一口氣修成個世界首富,一是挖國家牆角,二是做些壟斷行業。比如當年的曹家在先帝的暗示和默許下掌握著江南漕運、東北挖參、采珠這三樣,才算能把欠國庫的銀子給勉強補齊。

  但曹家那是有先帝撐腰。九爺哪兒來的撐腰的人?他要來錢,必須要有門路,這門路上頭就是皇上的青眼。可是不管是先帝還是當今的四爺,好像都沒有替他撐過腰,讓他去占一門或幾門壟斷行業抓銀子啊。

  四爺只是說:“老九就是個借錢買衣服的人,不管自己兜裏有幾個,花得永遠比存下的多。”不過他也說現在九爺是懂事了。

  聽到家鄉的消息時,端靜和端儀二人並沒有什麼反應。倒是純禧公主問了問恭親王府的事,她就是常寧的女兒,不過幼年時就已入宮,按說對恭親王府沒多少印象和感情的。

  四爺給她看過純禧公主往前送進京城的家信,公主對先帝十分孺慕,信中都可以看得出來,對先帝關心得很,連帶著對後宮的幾位佟佳氏都不錯。但是對恭親王府卻是在康熙四十年後才在信中稍加問候。

  “那時起恭王叔的身體就大不如前了。”四爺歎道。

  兩年後,恭親王常寧逝。純禧公主曾想回京奔喪,不過只是跟身邊嬤嬤提了兩句,之後就再無下文了。

  這裏頭有多少複雜糾結不得而知,此時坐在李薇面前的純禧公主卻是十分平靜又坦然直接的問起了恭親王府。

  恭王常寧雖然好像並不得康熙爺的喜歡,但他的兒子生得非常得多。為了防止純禧問起時答不上來,李薇在四爺的一對一教學中背得生不如死。因為常寧在世的有十三個兒子,子再生孫,孫再有重孫,嫁娶無數,結親無數。

  純禧問起時她便要如道家常般娓娓道來,就像她跟常寧一家親密得不得了,平常這些事就在嘴邊一樣。她做這些,都是因為四爺道公主撫蒙遠嫁受苦良多,純禧當年或許與恭王並不親近,但現在老父既死,她可能也有些悔意,哪怕這些兄弟們很多見都沒見過,她也想多知道一點他們的消息,關心他們的近況。

  四爺說得很動情,她聽了也很動情,不免腦補出一個中二時的小女孩以為父母不要自己,遠嫁後才發現子欲養而親不待,現在後悔也沒機會彌補的故事。

  套到自己身上,更加覺得受不了。再看純禧公主就同情得很了,相處起來反倒少了幾分拘束感。

  公主們會一直在這裏住到聖駕回京時。

  李薇知道四爺這麼表達出去公主的榮寵,真的會有作用嗎?實在是大清死在蒙古的公主太多了。總不至於在宮裏就養得好好的,一嫁人就成脆皮了。

  實在是由不得人不去陰謀論。

  四爺在前頭也是時常叫駙馬們坐陪,宴飲時更是不會忘了他們。此時他剛剛結束一場酒宴回來,身上還帶著席上的酒氣,更衣後坐下休息時聽她這麼問,想了下才回答她:

  “朕也不知道。”

  李薇有點訝異,她沒想到他會在她面前直陳說不知道。

  四爺端著茶時不時的抿一口壓壓酒氣,整理了下腦中的思緒,從頭給她說。

  說起大清對蒙古下降公主這個做法,在一開始確實是還起了一點作用的。但要知道大清下降的公主肯定做的是正室,生下來的兒子那就肯定是朝廷冊封世子的唯一人選。長久以往下去,蒙古各族首領身上都流著大清公主的血。

  長此以往,這些出於大清公主的部族首領還算是純粹的蒙古人嗎?他們是會更親近大清,還是把本部族的利益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蒙古人當然不會幹站著讓人欺負,漸漸的大清公主再嫁蒙古,生孩子的越來越少,再後來連活下來的都很少了。

  大清肯定不能因為公主之死存疑就跟某一蒙古族打起來,哪怕他們只挑其中一個來殺雞儆猴,剩下的蒙古族也有可能因為唇亡齒寒而跟大清對上。所以只能這麼含糊著過去。

  不過大清也不是只有嫁公主一個手段來控制影響蒙古,就像大清當年還在草原上時,各個王帳之間的關係複雜多變,大汗自己的兄弟、兒子也時常打成一鍋粥。

  四爺淡淡道:“他們既然不要大清的公主,那也不必留著他們的台吉之位。”

  早年十三爺的兩個妹妹撫蒙不久後就去世,到現在來拜見四爺的蒙古王公中,就已經看不到那兩位駙馬的身影了。蒙古王帳裏的權利交接是十分迅速的。

  敦恪公主,李薇還幫她準備過嫁妝。四爺前年就已經給敦恪公主的駙馬安了個罪名,剝奪了他的和碩額駙之爵,雖然還是台吉,但窮台吉與富台吉,有多少奴隸,佔有多大的草場,這可就難說了。

  溫恪公主的駙馬,四爺也已經打算找機會把他給抹了。

  但他們是寧願公主們都好好的活著,也不願意事後再去報仇。所以四爺才會這麼努力的給公主們加恩。

  “只是朕也不知這樣有沒有用。這世上如蔣陳錫一般目無君父的人有多少?”四爺搖頭,“朕看不穿人心,又不能坐視公主隕命,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削弱蒙古王公的實力,把他們的部族拆得更多更小,消耗他們的奴隸和戰士。

  只有他們弱小的必須要仰大清而活,撫蒙的公主們才能安心出嫁。

  屋裏只點著幾盞昏黃的燈,李薇坐在燈下,兩人手裏都排著一盞茶,四爺的聲音很輕,神情既不激動,也不憤怒,說得好像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

  可是她卻聽得一面背脊發寒,一面激動得像吸了興奮劑。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會這麼做。一個封建帝王最強大的地方就在於他能輕易的決定一個國家的方向,他能決定國家的劍揮向何處,與誰為敵就是傾舉國之力。

  她想到了兩年前十四爺出征,今年北巡他又特意帶十四爺過來。難不成四爺想打仗?

  她趴在他耳邊小聲問,他笑了,也在她耳邊小聲答道:“朕不打,朕只是想讓別人去打。”

  這話是什麼意思?

  八月,哪怕是在避暑山莊裏頭也熱得人汗流浹背。

  十四搖著扇子,喝著井水鎮過的果酒。弘昤坐在他對面,二人正在玩聯句。十四好歹比弘昤多讀了幾十年的書,他要是想臨時去方便下,出去轉轉,就聯個弘昤一時對不上來的,然後他再先告訴弘昤這句語出何典,讓弘昤去翻,他趁機出去。

  這次也是,蘇培盛進來道:“十四爺,萬歲請您過去一趟。”

  弘昤待要起身請先生自去,他自會讀書絕不會偷懶,十四就扔下一句:“一春略無十日晴,處處浮雲將雨行。”

  弘昤沒讀過這首詩,自然就接不下去。

  蘇培盛早就聽人說過十四爺這種教書法,萬歲聽過都笑稱十四爺愛開玩笑,卻沒說過有什麼不好。所以十四爺這樣也沒人管了。他難得碰上一次,也不替五阿哥解圍,只管站著聽,想著一會兒見著萬歲了好回報。

  十四將果酒喝得只剩個底子,冰涼涼的喝著舒心暢意,不喝完倒了就可惜了。

  “這是汪藻的《春日》,宋人,尤善四六,他的文章詩詞對仗極好。你把他的書找出來讀一讀,我去去就來。”十四佈置下功課,放下茶碗跟蘇培盛去了。

  到了晚上,弘昤是帶著沒讀完的書去見李薇的。她看到他自己捧著個書匣進來,就知道這是他讀到喜歡的書了,捨不得放手。

  “是什麼好書?”她道。

  弘昤就捧過來獻寶,打開裏面有幾本書,翻開一本本講給她聽,原來都是摘錄了一個名汪藻的宋代人的詩詞文章的。這是十四爺今天剛佈置給他的功課。

  聽說十四爺是被四爺叫去的,李薇看快到晚膳時了還不見四爺回來,就知道肯定是兩兄弟又有什麼事絆住了腳,估計晚上不會回來吃了。

  她就帶著弘昤和弘昫用晚膳,膳後弘昤教弘昫背詩,直到四爺回來。

  四爺回來時不算晚,她看他神色也不像有大事發生。就先問他要不要用膳,還是要沐浴更衣?天熱不能不洗澡。

  他點了下頭,她就讓人去準備熱水和沐浴的東西。等浴桶熱水都備齊了,搓背的按摩的太監也都收拾好準備侍候萬歲爺了,她讓他去洗澡,他一愣,看看冒熱氣的次梢間,再看看她,跟著就看著原來坐在那裏讀書,此時也扭頭過來看阿瑪的弘昤和弘昫兩個。

  四爺道:“不是弘昤和弘昫要洗?”

  李薇在這時也腦筋搭錯了弦,問:“你要帶他們一塊洗?”

  跟著她反應過來了,原來他剛才根本沒聽到她在問什麼,只是下意識的點頭而已。看四爺還在那裏糊塗著,乾脆道:“那你就帶他們兩個一起進去洗吧。”

  四爺此時也知道剛才是怎麼說岔了,不過他也有日子沒帶兒子一起洗澡了,起身道:“那走吧,阿瑪帶你們去。”

  於是屏風後這下可熱鬧了,弘昤大了,懂事還知道幫著四爺給弟弟洗,弘昫卻正處在天老大他老二的時期,對四爺這個阿瑪還沒有足夠的敬畏,對皇上什麼的更是認識不足。下了浴桶就開始撲騰,她坐在外面都能聽到裏面的水嘩啦、嘩啦的往地上潑。

  一會兒水都流到她這邊來了。

  趙全保趕緊讓人拿布去擦,屋裏也聽到幾聲清脆的打PP聲。

  她還當是四爺下的手,誰知就聽到裏面弘昤故意壓低聲道:“還鬧不鬧了?再鬧還打!”

  後面洗起來就快多了。等洗完都出來,弘昫看著一點都沒受影響,奶娘侍候這二位小主子穿衣服時,他還從背後偷襲弘昤的辮子。

  李薇看到就喊四爺一起看,小聲問他:“你說弘昫這像誰?”沒事撩貓鬥狗的。

  四爺斬釘截鐵道:“像十四。”十四小時候就是這樣,沒少找他的麻煩。

  看弘昫悄悄抓到弘昤的辮子,拉高再猛得一甩,辮子梢刷得繞著弘昤的脖子蕩到前頭去了。弘昤怒而回頭,弘昫一面笑得開心極了,一面往後躲。

  旁邊侍候的奶娘太監等全都裝看不到。

  弘昤運了運氣,沒跟弘昫認真,既沒教訓他,也沒發火,就是往旁邊站了站,讓弘昫夠不到了。

  李薇小聲對四爺道:“弘昤像你。”有氣往肚裏咽,自己先避開。但四爺也不是幹站著挨打不還手的人啊。

  四爺也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十四和他,十四最愛的就是藏起他的書和筆,還有荷包玉佩等小東西,學箭時也愛藏他的扳指。四爺後來知道了也沒認真生氣,自己的親弟弟,年紀又小,調皮就調皮吧。後來有次他把先帝賜給他一個牛角的扳指給藏起來了,那個扳指大了點,四爺想等幾年再用的,特意很珍惜的放到了荷包裏隨身帶著。

  結果十四藏起來後找不著了。

  他帶著四爺去找的,說是藏到阿哥所那裏的太平缸下,挖了個坑,他還在上頭壓了塊石頭。

  問題是十四藏得太好了,當時為了藏得好一點,他特意記著了土層的顏色,蓋在最上層的土色跟旁邊完全一樣。

  而石頭不知道是讓人給踢走了還是怎麼回事,反正也不見了。

  十四和他帶著太監在那一塊挖了個遍也沒找著,只能承認可能是讓別人挖走了。

  四爺那時是真生氣了,十四也大哭起來。

  他不肯再理十四,而十四一路哭回了永和宮,聽說讓娘娘給重重懲罰了。可扳指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現在想起當年的事,那時的憤怒和對十四的不滿早就不見了,反倒覺得當時的回憶真是不錯。

  李薇怕這二兄弟最後要是變成四爺跟十四似的可怎麼辦?就想去讓弘昫給弘昤道歉。

  四爺不讓她去,笑道:“不用,他們是親兄弟,怎麼打怎麼鬧,都是親的。現在這些小事,日後想起來就該懷念了。”

  真的?難道不會恨到天荒地老?

  還有四爺這樣是不是太感性了?

  李薇只好先不管,打定主意明天四爺走了以後,還是要教弘昫不能這樣對哥哥。不知道是不是現在對他們太寵愛了,從弘時開始,後面生的這三個孩子怎麼脾氣一個比一個怪?一點都沒有前頭三個那麼乖。

  等到吃水果的時候,李薇先是給孩子們都是一碟櫻桃,但是等到要吃的時候,她問弘昫剛才是不是故意做壞事了?洗澡時不老實亂潑水,穿衣服時給哥哥搗亂。

  弘昫都很痛快的承認了。

  李薇就說做錯事呢,要受罰,所以你的櫻桃就要分給別人了。

  先是洗澡時打擾了阿瑪和五哥,所以先給阿瑪和五哥一人一把。再有穿衣服時的事,所以再給五哥一把。

  最後弘昫看著自己碟子裏那僅剩的五六個櫻桃發起了呆,好像不相信怎麼會一碟子轉眼就沒了?

  弘昤有些不安,想把櫻桃還給弟弟,被李薇制止了。做錯事就要受罰。

  弘昫被額娘管著,就想向阿瑪和五哥求救。

  四爺被弘昫的小眼睛閃亮亮的看著,一本正經的把弘昫分給他的櫻桃一顆顆都吃了。

  弘昤見此,也只好承認弘昫的‘罪行’,不再希圖幫他講情了。

  李薇發現在弘昤眼裏,四爺的權威是高於她的。

  弘昫的眼睛都變灰暗了,李薇以為他要哭呢,結果他第一時間把那幾顆櫻桃給吃了,一面吃一面看她,好像怕她再說幾句就一顆都沒有了。

  李薇心道這孩子的心理素質不錯,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今天真的敢用哭來耍賴,這剩下的肯定保不住。

  四爺笑,讓人給十四爺送去一盤櫻桃。

  等睡覺時他對她道:“沒想到你這麼嚴厲。”

  李薇道:“孩子還小時就要教好他,不然等長大了,習慣了兄長的相讓,再想糾正就晚了。”

  四爺笑道:“希望如此吧。”十四卻是不管被罰得多狠,出來還是一樣愛鬧他。

  十四爺處,他穿著裏衣盯著這剛剛由蘇大總管親自送來的一盤櫻桃發傻呆。萬歲這是什麼意思啊?

  

作者有話要說:九點三更


☆、426、勢起 ...

  十四盯著這盤櫻桃發了半夜的呆,他絞盡腦汁的從各種方面來思考它代表的意義。櫻桃就在他面前,散發著甜美的香氣。

  於是他不知不覺間把它吃完了。之後漱口上床,想起了四爺叫他過去的事。

  四爺問的是他帶兵這一年半裏都有什麼感想。他提起了幾乎所有的綠營兵的總兵,每一位參將、遊擊、守備……

  十四懷疑四爺知道所有的名字,而他卻要經過四爺的提醒和啟發才能把名字和人對上號。

  他陰暗的想萬歲早就憋著想問他了,特意把他帶到遠離京城的避暑山莊來,他身邊一個師爺、幕僚都沒帶,只能這麼光溜溜的被他問個底掉!

  惡毒!TAT

  然後他當然就被問掉底了。

  五湖四海的兵都彙集到他的手上,當然不可能親如一家一點都不打架。為了糧草、藥材、帳篷,甚至晚上紮營的位置,走在一起時的前後順序都會一言不合,發生爭執。

  十四覺得帶這一回兵,他的脾氣好了不少。

  一夜過去,十四醒來後自覺神清氣爽。出了門記得還要去給弘昤講課,這位五阿哥可不是個好糊弄的人,他要在他到之前先把書再給溫一遍。

  豈料才到書房就又被蘇培盛給喊走了,萬歲今天又叫他了。

  李薇接到信後,叫住了正要出去的弘昤,道:“你十四叔今天有事,不能帶著你讀書了,你是在這裏讀,還是去書房讀?”

  弘昤猶豫了下,重點看了眼還坐在膳桌前慢慢一勺勺吃粥的弘昫。

  幾個孩子吃飯都被教過要專心,要細嚼慢嚥。而且有孩子在的時候,連李薇和四爺都會儘量不說話或少說話,免得讓孩子養成吃飯說話玩鬧的習慣,會不小心把食物渣子嗆到喉嚨裏。

  在這個醫療技術落後的年代裏,異物入喉可不能開刀取出。

  所以弘昫用膳的姿勢和動作都是又認真又慢的。

  李薇想他看弘昫,難道是擔心弟弟一個人在這裏不開心?太寂寞?

  這孩子真知道友愛兄弟。

  弘昤道:“我還是去書房讀吧。”他頓了下,看著弘昫添了句,“我怕弘昫一鬧,我就讀不成了。”

  弘昫知道哥哥在說他,雖然還是乖乖吃飯,但一雙眼睛帶著調皮的笑意,嘴角也翹起來了。

  李薇想起昨晚弘昫抓弘昤辮子的事,點頭道:“應該的,那你去書房吧。中午想在書房用膳也可以。”弘昫現在還不太懂事,要是弘昤正寫字呢,他故意去拉他的袖子怎麼辦?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到時又是一場官司。還是先分開這兩兄弟吧。

  不過孩子皮也是他聰明的一種表現,因為他的腦筋動得快,反應快,當周圍帶給他的新奇感不能滿足他的時候,他就開始自己去探索世界,尋找樂趣。

  這直接表現為熊孩子。

  周圍一圈大人,只有他和弘昤是小孩子,不找弘昤找誰?小孩子也有圈子,也有自我群體的認同感。

  也就是他和弘昤是一國的。

  當然也有可能是把弘昤當軟柿子捏了。

  四爺跟十四一路說到中午,兩人都口乾舌燥的。十四想這下該留他用頓禦膳了吧?哪知四爺叫來茶潤了潤喉嚨,對他道:“朕就不留你了,你回去用過飯後好好寫道摺子上來,明天拿給朕。”

  十四黑著臉走了。

  四爺問蘇培盛:“貴妃在何處?”

  蘇培盛剛才去送十四爺,此時還有些想笑,道:“貴主兒帶著六阿哥去摘黃瓜了。”

  山莊裏也有禦田。康熙爺當年就想試試禦稻能不能在這邊種,是不是能適應北邊的氣候,所以當年就開出來了幾十畝。四爺來了以後又擴了三分之一,現在這裏種的什麼都有。除了康熙禦稻,還有玉米和甘蔗。

  所以四爺來的時候,就見素素和弘昫身邊各放著一個籃子,裏面是黃瓜、絲瓜和青菜,他們二人則是每人手拿著一根甘蔗在啃。

  見著四爺過來,玉煙等人都行大禮。李薇在生下弘時的時候就沒有見四爺行大禮的習慣了,所以弘昫現在也跟她學,見著四爺只是張著手喊:“阿瑪!來吃這個!”然後就喊身邊的太監端盤子去給四爺也挑一根。

  李薇剛才遲疑了下,想著是不是應該也把禮節拿起來?她跟四爺可以熟不拘禮,但這幾個小的養成這個習慣可不好。

  她再看那父子二人正對著一盤的甘蔗評頭論足哪個更甜。弘昫指手劃腳,四爺都聽兒子的,弘昫說這個甜,四爺就道:“那就這個。”說罷伸手要拿,弘昫忙攔住他,又開始覺得另外一個說不定也很甜。四爺就這麼幹站著等兒子挑完。

  最後弘昫終於挑了一節完美無缺的甘蔗,四爺拿起來咬了一口,點頭對弘昫誇:“果然比蜜還要甜!”

  弘昫就被逗得很驕傲很自豪。等弘昤下午過來了,李薇讓他吃甘蔗,他將要拿,弘昫就攔著非要給他挑。

  弘昤就耐著性子站在一邊等弘昫像做一篇策論般認真的給他挑了根‘一定甜’的甘蔗。等弘昤咬了一口,他就在一邊期待的問‘甜嗎?甜不甜?’

  弘昤點頭,他高興的許願說以後弘昤吃甘蔗他都幫他挑,一定都是甜的。

  弘昤道:“不用,甘蔗都是一樣的甜的。”

  李薇在一邊扶額,這下弘昫該生氣了。果然後面弘昫就很不高興了。弘昤看他這樣就生氣也惱了,一臉‘才不慣你的臭毛病’去一邊讀書了。

  她總算知道為什麼四爺跟十四這麼不對付了,不知道這對兄弟現在相處時還會不會這麼不合拍。

  十四回屋後叫來一大桌菜吃得肚撐,然後花了一下午共一晚上,總算把這兩天裏跟四爺討論的關於這次用兵的得失都給總結出來了。其中還包括他對這次見到的那群將領的評價。

  關於年羹堯,十四斟酌後,還是評價此人或許有才,但太狂傲,若為副將必會影響主將的權威,若為主將則可能會不聽調遣,自把自為。把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給發揮得淋漓盡致。

  總之,不好用。

  他第二天一大早不用人叫,起來拿冰涼的井水洗了臉就直沖過去堵四爺了。

  四爺正在屋裏用早膳呢,一聽就高興了:“十四這是真的用功了啊。”對李薇道,“這麼早過來只怕還沒用早膳,你讓人把朕吃的這一份給他也上一份。”

  李薇立刻讓人去安排。四爺想了下,直接讓人把十四請進來,就在下首設個桌子,反正都是一家人嘛,再說他也在。

  十四聽蘇培盛傳就直接進去,根本想都沒想跟這太監打聽下屋裏是不是還有別人,一進去看到萬歲下首還坐著個穿一身秋香色衣服的女人。

  李薇就見十四一愣,撲通一聲就單膝跪下:“臣弟請貴妃安。”

  四爺那邊正端著笑臉打算跟他打招呼呢,被他這一下給噎回去了,只好收回笑臉清了清喉嚨,示意李薇叫起。

  她是直接嚇到了,這十四爺都沒給她個說‘免禮’的機會。

  此時只好趕緊示意趙全保去扶,道:“十四叔多禮了,我用好了,你們用。”說罷趕緊起身避開了。要是沒這一跪,她留下也無妨。十四都跪了,她再留下就更有君臣的意思了。

  十四心裏都快把蘇培盛祖宗十八代都罵過來了,這老東西都不知道提點他一句!平時銀子沒少送!難不成就因為今天沒給他就不說?半點情面都不講!

  四爺也覺得可笑,十四真是跪得太快了。直接讓人把素素這邊的都能撤了,讓十四坐到他對面來,道:“坐吧,都是自家人,你這一跪算是把你嫂子都給嚇了一跳。”

  四爺哈哈笑,十四乾笑,道:“驚著嫂子是弟弟的不是,改日必定給嫂子賠罪,到時萬歲爺記得替弟弟說兩句好話。”

  四爺感歎,十四這是真的會說話了啊,笑道:“那可不成,你尋別人去吧。”

  開個玩笑還要難為人。十四算是拿萬歲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取出摺子遞上,這邊早膳送上來,一看跟對面萬歲的一模一樣,便埋頭大吃起來。

  四爺看得很快,都是二人商量過的東西。十四這一次也算是代天子而征,他當時用他不單因為十四跟他是親兄弟,還有十四這個性子,他就不是個八面玲瓏的人。換成十三,就算對他忠心,卻也是個不願意得罪人的人。

  而十四連他都敢得罪,這些將領就更別提了。這樣他說的話裏,可信的地方就多了。

  當看到對年羹堯的評價時,四爺一下子就笑了。

  十四這會兒正咬了一大口的素春捲,春捲的脆皮哢哢哢的響,一抬頭見四爺笑了,雖然不知道他看到哪裡了,但這也是他這份摺子帶來的啊。

  十四一下子就高興了!不枉他花了這麼大功夫!

  四爺看他越吃越使勁,好像幾天沒吃了一樣,想想他的食量可能比他的大,就招手喊蘇培盛,指著桌上十四已經吃乾淨的素春捲和豆腐皮包子,道:“再給你十四爺上一份。”

  十四已經吃得有八分飽了,正待放下筷子就聽四爺這麼說,四爺還關心的問他:“夠嗎?”

  他忙點頭,四爺就道:“那就先上這兩籠吧。”

  很快,一籠三個的春捲,每個都是三寸長,豆腐皮包子是四個,每個都是二寸見方。

  十四看四爺又埋頭看摺子了,一咬牙,別的都不碰,只把這兩個添的給吃完了。完了就坐不住了,告罪後就起身在屋裏轉圈。

  好撐……他昨晚其實吃的也不少……

  四爺來回品讀三遍,承認這是個高品質的摺子,贊了十四兩句,又免不了教訓道‘要是以前就要這份認真就好了’

  十四捏著鼻子認了。

  四爺轉頭從一邊取來一本摺子給他,十四一怔,雙手恭敬接過,翻開一看居然是年羹堯的奏摺。

  看著看著,他驚呆了!

  年羹堯奏稱,因為大軍一直紮在奉天,結果噶爾丹一部便時常來騷擾,又因十四爺回京後,大半綠營兵已經撤回原籍,所以他們這邊兵力、糧草等都不足。

  然後年羹堯在諸將領都是白癡、避戰的情況下,帶兵出征,把來騷擾的一小股噶爾丹騎兵給打翻了。

  他寫摺子一是說有某幾位將領太沒用了,居然一點也不顧大清的臉面,一見有人來犯居然說要退兵,實在該殺。他現在把這些人的罪狀都列出來,請皇上定奪。

  然後他說就算只有這僅剩的五千人,他也有信心打贏。

  十四看得目瞪口呆,捧著摺子第一次有些迷茫的說:“這年二……是什麼意思?”貌似這封摺子說了很多事?

  首先,有一堆尸位素餐的將領應該下馬。然後上馬的是誰不言而喻了。

  然後要打仗了,萬歲,給點糧草唄?

  最後,我們這邊氣勢是很足的。萬歲你要我們避戰嗎?

  那必須不能啊!

  十四心道這才是牛人呢!他對著他親哥都沒這麼大膽!

  四爺卻在那裏仿佛毫不在意的道:“這不是很好嗎?朕,能得一員猛將。這都是十四你的舉薦之功。”

  十四被這指鹿為馬的世界深深的傷害了。

  等他灰心喪氣的回到自己的屋裏,發呆到晚上太監來請他用膳,然後就在膳桌上看到了熟悉的素春捲和豆腐皮包子。

  一邊的太監還奉承道:“萬歲爺說您愛用,特意讓人給您做的呢!”

  呸!爺不稀罕!

  十四惡狠狠的直接下手拿起一個春捲哢哢咬起來!

  心裏內牛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427、因與果...

  駐紮在奉天的綠營兵如今才算是出了一口鬱氣。

  當兵的圖的就是銀子,誰真的只靠那幾個餉銀過日子呢?上官們總說不讓他們滋擾民間,說歸說了,平時他們拿了好處還不是睜一眼閉一眼?等出了事就把他們中的幾個扔出去當替罪羊。

  幾個綠營兵圍在一起打理自己的刀箭,緊弦磨刀。

  一個摸著刀上的卷刃心疼道:“都是上回遇上的那個骨頭硬的,險些把大爺的刀都給砍劈了。”

  旁邊一個正在綁箭頭的笑道:“扯蛋吧,你得的好東西回去賣了都夠你買幾把刀了?”

  一群人都嘻嘻笑起來,第一個人又小聲說:“你們說,上頭還放咱們出營嗎?”

  一個人就左右一望,使了眼色讓大家都湊過來,壓低聲道:“我估計啊,快打起來了。”

  這七、八個人都倒抽一口冷氣。他們去偷襲對面的噶爾丹的牧民和小部落,那是野狼進羊圈,打殺起來如砍刀切菜一般,就算真遇上會反抗的,那也不是他們的對手。可真要打仗的話,那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你怎麼知道的?聽人說的?上頭有旨讓咱們去打了?”一人急得連問。

  另一個害怕的道:“就咱們現在這些人還不到五千,糧草也讓那些官們分得差不多了吧?真打起來那不是死定了?”

  那人歎了幾口氣,道:“你想啊,上頭幹嘛突然間就不管咱們了?以前十四爺在的時候,誰敢無令出營就是個死。十四爺帶著人一走,突然就不管咱們了。一開始往外跑的也就那幾個,慢慢才多起來的。看到有人得了好處,咱們才壯著膽子出營,為的就是不白來這一回,能帶些東西給家小。”

  這一說,大家都沉默下來了。

  那人等了一會兒才道:“依我看啊,只怕是上頭有人想爭功,這才縱著咱們出營胡來。萬一能引來人,他出兵才有理由。就算真的最後論起罪過來,是咱們這些小兵不服管教跑出去找事,他守營有功,把咱們推出去砍幾個交差就行了。京裏那邊肯定還是要記他的功勞的。”

  這七、八個人算是再也沒有人敢開口了,只有那個人歎氣道:“我也是才看出來的。可惜事都已經做下了,真到了要砍頭的那天,只盼著你們誰逃出一劫能替我把東西帶給家裏吧。反正來這一趟就沒想能活著回去。”

  此時一個人跑過來跟他們道:“京裏來人了,好像一來就進了年大人的帳篷!”

  年羹堯的帳篷前已經圍了一些人了,這些人過去才看到都是其他大人的親兵,大概這是過來打探消息的?十四爺走了以後,他們紮在這裏也有大半年了,不知道朝廷什麼時候才讓他們回去。

  帳篷裏年羹堯大笑起來,對胡期恒道:“元方啊,多虧你寫的那封摺子啊!萬歲把他們都給抹了!!”

  胡期恒拱手道:“學生不敢居功,這都是東翁之前待他們太寬了,才慣得他們蹬鼻子上臉,萬歲爺也是明查秋毫。東翁實在是簡在帝心啊。”他也實在是沒料到一本摺子就能告倒這營裏的三四個人,這樣一來還有誰敢跟年大人相抗?

  之前各營總兵誰都不服誰,十四爺一走,他們第一個就把糧草給分了。年羹堯當時沒人理他,他也沒有插手,反正他手下只有這麼幾百號人,留夠自己吃的後,就由著他們分走糧草。

  年羹堯看那摺子真如金銀寶山一般,他喜得繞著桌子轉圈。

  那些總兵們一開始都瞧不起他,他就故意讓人勾著他們的兵出營去賺外快,等事情鬧大了,他們之前搶糧草,不聽號令,縱容自己的兵出營劫掠就全都是他們的罪過了。

  這封摺子遞上去時,他還以為萬歲爺一開始肯定是不會信的,說不定還會派人下來,到時他還打算激那些總兵對下來調查的欽差不客氣,出了事後才好把事鬧大。他才能漁翁得利。

  結果沒想到萬歲一下子就信了他的摺子!

  年羹堯不由得想,難不成二妹在宮中得寵的事是真的?他以前一直覺得有鬼。一是二妹到現在還只是個庶妃,二來就是萬歲還是帶著貴妃四處走。

  可這封摺子一批下來,他算是再也沒有懷疑了。更何況聽京裏的消息,貴妃的阿瑪原來是保定知府,但從上次萬歲南巡後就一直在京候職,不說升也不說降的把他這麼晾到這裏了。

  這麼一來,貴妃失寵的事只怕有八成是真的了。還帶著貴妃,大概也有念舊情的意思,要麼就是要安撫和牽制貴妃一系的人?

  年羹堯一時半刻顧不上想貴妃那邊如何,他只知道有了這封摺子,他就等於有了尚方寶劍!

  此時帳外親兵道:“大人,馬總兵和陳總兵前來拜訪。”

  年羹堯得意一笑,把萬歲的摺子仿佛隨意的放在桌上最顯眼處,大馬金刀的坐下道:“請二位總兵大人進來吧。”

  見這幾位原本在他面前趾高氣仰的總兵如今低頭哈腰的進來,年羹堯只覺得胸中像吸了一口仙氣般,讓他整個人都如騰雲駕霧一樣!

  避暑山莊內,純禧公主正在辭行。

  李薇親自送到門口,握著公主的手道:“公主不要難過,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呢,說不定日後公主也能再回家鄉看一看。”

  純禧公主已經年過五旬,她笑道:“多謝娘娘的吉言,我在外面也會替萬歲和娘娘祈福,祈禱萬歲與娘娘身體安康,萬事如意。”

  八月末,四爺已經準備回程了。

  純禧公主回到馬車裏,侍候她的嬤嬤道:“公主,貴主兒這話……”她是想問又不敢問。不知貴主兒這是順口客套的,還是一個暗示?

  純禧公主笑道:“她肯說這句就是對我好了,想那麼多幹什麼。皇阿瑪都去了,說不定哪天我也沒了,京裏……這輩子回不去,等我死了,長生天會把我的魂送回去的。”

  公主如此想得開,嬤嬤也沒辦法了,雖說還是有些失望的。

  因為這次聖駕回京,聽說是因貴妃所請,將才出嫁不及數年的端靜和端儀二位公主帶回京探親了。

  而康熙朝就撫蒙的純禧、榮憲、恪靖三位公主卻沒這個福氣。

  李薇送走公主後有些失落的在山莊裏繞起了圈。避暑山莊又大又美,比起京裏的圓明園是另一番景致。這裏多山,山莊也是依群山而建,很多景致都出自天然。而且這裏的氣候真的比京裏好,特別是在這個季節。

  玉煙等人跟著,見主子神情不諧,又不像是在生氣,因不知原因也無從勸起,個個都有些不安。

  待遠遠看到萬歲過來了,玉煙忙道:“主子,您瞧,是萬歲爺尋您來了。”

  因為就要回京,四爺這幾日摺子看得都少了,多數都是先掃一眼,重要的先批,不重要的先放著,等上了路後在車裏批。

  他忙完了想起不知道素素這邊收拾得怎麼樣了,問過蘇培盛後就找了過來。

  見四爺走近,她道:“萬歲。”跟著淺淺一福。

  四爺頓了下腳,想起之前她跟他說怕孩子們在他面前越來越沒大沒小的,結果從說過後她見他不管在哪裡都開始行禮了。

  她說的有理,四爺雖然更喜歡孩子們自自然然的樣子,也知道這樣是對孩子們好,特別是他也覺得從弘時開始,這三個小的是越來越不好教了。

  不過他也想這都是朕待兒子親近,他們才跟朕熟不拘禮。都道天家無情,朕卻更重情。

  他扶起李薇,兩人一起在山莊裏散起了步。

  四爺坐了快一天了,除了見人就是看摺子,就跟素素說的,他在京裏是在養心殿裏轉轉,去圓明園就換成勤政殿,到北邊來了吧,就是煙波致爽齋。

  結果換了好幾處地方,他等於就是換了個屋子坐著而已。

  說得他自己都沒話說了。

  他扯著李薇繞著山莊走,問過送走的幾位公主,還有將要隨駕回京的端靜和端儀二人。

  他道:“朕的旨意已經送回去了,公主府建好後還沒住過,讓他們先修葺一下。到時兩個孩子回去後先跟你去圓明園,等公主府準備好了再讓她們搬過去。”

  李薇替二位公主問:“駙馬們跟著回去吧?”

  四爺笑著搖頭,道:“駙馬們要是想送公主一程,可以跟著回京一趟,但還是要回來,等到過年時再隨著貢物進京吧。”

  李薇囧,四爺大概是安心想溜駙馬們。現在是八月末,從這裏回京大概就要一個月,然後離過年還有兩個月,駙馬們等於就是把時間全花在路上了。

  他跟她說過,這樣溜駙馬也是為了顯示對公主的榮寵和敲打駙馬。畢竟只有公主才有駙馬,離開公主後,這些駙馬跟其他的台吉就沒有區別了。

  四爺問:“弘昤呢?還在讀書?”

  李薇歎氣,忍不住替兒子告了個狀:“十四爺真是不厚道,哪有這麼整孩子的?”

  四爺不由得露出笑來,看來他也是知道的。

  最近大概是四爺給十四爺派了不少差事,她也聽說十四爺屋裏的燈常常一亮一夜,他熬夜寫摺子就沒功夫給弘昤備課了,於是十四爺就出歪點子了,他專給弘昤挑一些超出他閱讀範圍的問題,問倒弘昤後就指點他去找書。

  這樣就把弘昤給完全圈住了。每天就是找十四爺說的書,通讀,理解,拿這些去問十四。十四解答後再給他出一難題,以上迴圈。

  弘昤卻好像一點都不覺得這樣的先生有什麼不好,他還跟她說他翻書的過程中也收穫了很多。

  這要是個大儒,李薇說不定就認為這是專為弘昤這種愛讀書的小孩子制定的教學計畫了。

  可偏偏是十四爺,她對他實在沒有這麼好的信心。

  四爺聽她說到這裏忍不住笑了,看素素譴責不休,只好承認道:“這一招……是朕教他的。”李薇頓時就瞪過去了,一點都沒想到眼前這個是皇上。

  四爺笑著先賠了個不是,再說其實這一招一開始也不是他發明的,而是康熙爺。當時康熙爺很忙,又想教他們讀書,沒法子只好在他們過去請安的時候,先問他們的功課,然後隨手從禦案上拿一本書來問他們。

  康熙爺讀的書自然比先生教得要深得多,他們十有□都答不出來。

  “當時年紀小,被問得答不上來後就認為是自己學得不夠好,回去後自然就更加努力用功讀書。”四爺笑道,其實就是先帝怕他們沒他看著懈怠了。

  所以最後就發展成只要先帝幾天沒過來看他們讀書,他們就忐忑的想下次見到皇阿瑪又該答不上來了。

  “朕十歲後才有點猜到先帝的用意。”說是捉弄孩子也對,可說是對孩子期望過高也對。“而且朕當時猜出來了卻不敢相信。”他是在先帝去後,懷念先帝時才想起當時的事。坐在這個位置上,面對著他自己的兒子後,他才能確定當時先帝為什麼這麼做。

  李薇看他好像又想起了先帝,二人的腳步越來越慢。

  天上一輪圓月缺了個邊,斜斜掛在天際。

  他帶著她站在一個湖邊,望著湖心倒映的月亮,歎道:“養兒方知父母恩啊。”

  後來覺得現在說這個太掃興,轉口笑道:“當時朕這幾個哥哥都長大了,下頭小弟弟多了,當時也是為了在弟弟面前豎立哥哥的權威吧,不知不覺就學了這一招。”

  “風水輪流轉啊。”李薇笑道,“當年您肯定這麼難為十四爺了吧?現在他就拿來難為弘昤了。”

  四爺仰頭哈哈笑了兩聲,心中卻暗自心驚。

  風水輪流轉嗎……

  世上事,先有因,再有果。

  他此刻種下的因,會結出來什麼樣的果?


☆、428、兄與弟 ...

  京城裏天氣還有些熱,至少九爺穿著一件茄子紫的袍子先去怡王府,再跑去找弘昐這麼來回一折騰,等他回到自己家時衣服已經濕透完了。

  “你看看爺這身汗出的!這袍子從後面看都成黑的了!”九爺指著剛換下來的衣服抱怨道。

  十爺捧著茶笑,見小狗子真的把老九剛換下的衣服往他這邊捧,掩鼻道:“快拿走!別噁心你十爺!”

  常來常往的,小狗子也不害怕,他也是看著自家九爺的意思才故意作弄十爺的。當下笑嘻嘻的告個罪,捧著衣服下去了。

  十爺問:“那兩邊都是怎麼說的?”

  皇上發旨來,說這幾天就要到了,這個迎駕的事怎麼商議的?

  九爺翻了個白眼道:“我算看出來了,老十三就是個蔫壞蔫壞的!這事一開始是他跟我說雖則聖旨上沒提,不過按說二阿哥是應該去接的。我心道也是這個道理,出宮了也是皇上的兒子,就去找咱們這位二爺了。”

  十爺笑了,看九爺今天回來這樣子就知道沒成。

  九爺道:“這二爺果然都是爺,以前那位二爺就不好打交道,那話一套一套的。這位二爺直接避而不見,只讓他弟弟出來說聖旨上沒有,他也不好出去。”

  十爺忙問:“哪位爺啊?”

  九爺一瞪眼:“哪位都不好辦啊!三阿哥看著面,你什麼時候見他吃過虧?四阿哥那一看就是個滾刀肉!一見我先是跟上朝似的沉著臉說他們雖然是皇上的兒子,但也是臣子,為人臣子當守本分,皇上沒說讓他們去迎駕,他們就不能自作主張。”

  這話有道理,十爺歎氣,不去請弘昐一次顯得他們太狗眼看人低了,請了吧讓人給蹶回來,丟面子啊。

  九爺一抹臉:“我這心裏憋著火啊,可不能我生氣,四阿哥又猴上來親親熱熱的喊我九叔,說他早就想出去玩了,聽說我又仗義又會玩,家裏有好幾處莊子,還養了幾個出名的家伎……”

  十爺笑翻了,九爺肯去弘昐府上未必沒有示好的意思,所以對弘時的胡攪蠻纏也只能笑納了。

  九爺白了他一眼,歎道:“你說,我能怎麼辦?”這一天白跑了不說,等於還被個小鬼給拿住了。

  十爺也覺得自家兄弟著實是可憐,當年頭頂上是自己個的阿瑪的時候,九爺和他就算是不怎麼受寵,在這京裏也算是個人物。哪裡想得到現在還要去奉承小輩?

  九爺望著庭前的花木,這院子還是當年先帝賜下來的,到現在一分未動。以前是懶得動,現在看著倒習慣了,也捨不得動了。

  轉眼就是四爺回京的那日了。李薇沒想到前來相迎的不是十三爺,也不是弘昐,而是九爺。看著九爺笑得燦爛的打馬迎上來,在御駕前下馬跪下叩頭,四爺這邊讓弘暉去扶。

  折騰一番進城後,直奔暢春園。

  這是因為太后老人家還在暢春園,不在宮裏。四爺當兒子的回京要拜見皇額娘只能先去暢春園了。

  跟著四爺留在暢春園用飯,李薇這邊先帶著人回圓明園。

  安頓好端儀和端靜再來看孩子們。十四爺在暢春園告退後回府了,弘昤還特意去送‘先生’,聽送他過去的趙全保回來說,弘昤還很捨不得的問十四明天去不去尚書房教他。

  李薇笑著問後來呢?十四爺怎麼說?

  趙全保笑道:“奴才瞧著咱們五阿哥跟十四爺倒還真是挺投緣的,十四爺就道去,當然要去,不去就見不著兒子了。”

  十四爺的兩個兒子都在宮裏尚書房讀書,他們今天回來的日子卻不是尚書房放假那天,所以十四爺要見兒子,還真要明天起個大早去宮裏了。

  弘昐身上還有差事,而且他現在算是半個公家人,所以只讓博爾津氏進來請安,他要進園子要等四爺傳召。不過四爺今天晚上不叫,明天也一定會叫他過來問話,她跟博爾津氏說,讓弘昐好好準備。

  弘昀帶著弘時過來了,李薇把弘昤交給弘時,讓這對兄弟出去玩,接著告訴弘昀了一個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弘昀要大婚了,就在明年,婚完直接開府,到時他就可以跟弘昐串門了。比起弘昐開府時引起的那麼多的動盪,弘昀此時就顯得平常了。李薇聽四爺提起時也覺得到時候了。

  弘時跟開府和大婚都沒關係,事實上四爺把弘昀放出去就是為了想讓他幫弘昐的忙。他道之前沒想到這兩個兒子這麼好,“也是朕想得不周到,該給弘昐找兩個幫手的。”

  其實弘昐身邊的人不少,伴讀也有,教他讀書的先生也有好幾個,再加上哈哈珠子,還有這次辦戶部的差事收下的門人奴才等,再加上博爾津氏一族的人。

  不過在四爺眼裏這些都不叫人,根本不當用。他指的幫手顯然是如怡親王之與他一般的兄弟,至少要身份相當。

  但就李薇所知,弘昐身邊的人可不止弘昀一個。像三爺府上田氏所出的弘景,五爺府上瓜爾佳氏的弘晊,這兩個也是不管弘昐去哪兒都鐵杆的人。之前他們沒資格進尚書房,所以四爺登基後,弘昐搬進宮裏還疏遠了幾年,等弘昐這一出來,這兩人立刻登門拜訪了。

  弘昐的信裏也不少提這兩個堂兄弟,四爺看後還念叨著看看弘景和弘晊的本事,要是能幹的提拔一把也可以。

  她跟弘昀說話的時候一向都很放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兒子長大後放在兄弟裏越看越乖的原因,她總是不知覺的對他說上一大堆話。有些不太能跟弘昐提的,好像告訴他就沒事。

  “這次你出去也是光頭阿哥,你阿瑪的意思是,弘晰他們那邊還不好說封不封,所以你和弘昐的都要等一等。”四爺這個習慣就是改不掉了,他好像總覺得自己先做出表率來,那別人才不會有怨言。

  弘昀道:“額娘,我跟哥哥就是什麼都不封,出去也沒人敢小看的。”正經的皇阿哥,龍子鳳孫,誰能小看?

  不客氣的說他們現在比阿瑪當年在京裏還紅呢。額娘是貴妃,他們又是兄弟連著的好幾個。

  李薇被兒子安慰了很滿足,等弘昤顯擺完他的書,再被弘時用‘你這都是閉門造車’給打擊完過來,她帶著兒子們用過晚膳,四爺回來了。

  正好碰見他們還沒走,就道:“今晚就歇在園子裏吧,別折騰著回宮了。”轉頭就吩咐蘇培盛去給幾位阿哥安排院子。

  弘昀和弘時見了四爺就都換了副形容,讓弘昤和弘昫特別不習慣。李薇心道這絕對是個給他們言傳身教的好機會,讓他們感受下四爺的權威,知道就算是父子,更是君臣。

  弘昤看著好像是若有所思。

  弘昫悄悄從榻上溜下來,從背後去踢弘昀和弘時的小腿。

  這熊孩子!

  李薇從上頭下來一把將他給拽回來,按到膝蓋上就打PP。四爺在對面坐著其實早看到了弘昫的小動作,他當時還險些笑出來,不過看素素這麼生氣才覺得,弘昫確實是應該教了。

  李薇這邊是火氣上頭,手高高揚起,落下時就遲疑了,輕輕拍了一下就再也拍不了第二下,不過還是虎著臉把弘昫扶起來問他:“知不知道錯了?”

  弘昫的反應是扭頭看自己的PP,所以他原地向左轉圈,發現左邊看不到後就從右邊看,當然也看不到。

  李薇被他帶歪了,以為他背後有什麼,拉過來看半天問:“背上癢癢?”說著伸到他衣服裏給他撓。

  四爺端茶坐著,看這對母子已經偏離主題很遠了。

  弘昫問:“額娘,你看我的屁股紅不紅?”

  李薇的反應是:“屁股上癢?”說著想難不成是坐車坐回來熱得,屁股泡裏長癬了?就拉弘昫去裏屋脫了褲子看。

  弘昫一直都乖乖的,站在裏屋的榻上光著小屁股給她看,還問紅不紅。

  “不紅,你癢不癢?”乾脆癢不癢今天晚上都讓他泡泡。

  弘昫道不癢,李薇還是讓人去準備除痱子的荷葉水了。等給他穿好褲子放出去,她出去後看到四爺仿佛在等著什麼的眼神,就詢問的看他。

  四爺面前還站著弘昀和弘時兩兄弟呢,弘昀面無表情,弘時憋笑憋得臉上青筋直跳。

  李薇坐下道:“爺,快說吧,孩子們都站半天了。”

  四爺知道她是真的忘了剛才想教訓弘昫的事,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他清了清喉嚨準備對弘昀和弘時說正事,就看到弘時圓瞪雙眼看地板,嘴角使勁往下咧還在不自覺的向上翹,屏住呼吸臉都憋紅了。

  他暗暗瞪了弘時一眼,弘時一下子沒憋住,噗的笑了出來。

  等荷葉水準備好了,李薇讓人兌到浴桶裏讓弘昫去裏屋泡,又想起剛才的事了,教育了他半天。

  四爺在外面聽到都發笑,母子二人在裏面說來說去就是:“你錯了沒?”

  “錯了。”

  “那下回還做不做?”

  弘昫也很為難,他不想騙額娘,可他也想跟哥哥玩啊。

  李薇覺得他這個脾氣要是真是隨了十四爺,那四爺討厭十四可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哪有你這樣跟別人玩的?你這樣跟他們玩,他們以後都不會喜歡你的。”

  可是看弘昫好像還是不明白,李薇想了下,決定實地讓他體驗下被別人突然做弄的滋味。

  所以第二天早膳時,弘昫挾什麼菜,李薇都去搶他的菜。

  搶了幾次後,桌上的四爺都放下筷子看過來了。

  他覺得這挺有趣的,這對母子又在玩什麼了?

  李薇想著過會兒再給他解釋。

  可接下來弘昫的反應卻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他舀起一個鵪鶉蛋,卻放到了李薇的碟子裏。接下來他把桌上的菜都給她挾了一遍,四爺看戲上癮,見碟子放滿了還讓人再拿一個碗過來。

  李薇沒辦法了,她的心都快被弘昫弄化了。

  弘昫認真的給她挾了一遍,又給四爺挾了一遍,然後就乖乖吃起了飯。李薇此時也想不起來給他搗亂了。

  用過早膳後,弘昫被人帶出去散步。四爺趁機問她剛才是怎麼回事,聽完她的想法後,雖然仿佛忍不住笑,不過還是點頭肯定道:“你這個辦法很好。”

  李薇失望的點頭。

  “不過沒想到弘昫會這樣吧?”他笑道。

  李薇深深的歎了口氣。

  “順其自然吧。”四爺笑道,“他們是親兄弟,就算一時有什麼矛盾也沒關係。”

  也只能這樣了。

  他握著她的手說:“他們是朕與你的孩子,一定會一輩子相親相愛的。”

  ——朕也不許兄弟鬩牆這樣的事發生在他們的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九點


☆、429、神鴉 ...

  四爺回京後幾乎每天都要在圓明園見不少人,說話說得嗓子都啞了,然後禍不單行的,他的牙齦又上火腫大了。

  蘇培盛等照他說的送上泡好的黃連水,結果他喝了開始拉肚子。

  到這個地步太醫就必須被請來了,蘇培盛這些送上黃連水的太監們也被拖去打板子了,就算他們是照四爺的話去做的,這時也必須挨打。

  下令打板子的是太后,連李薇也挨了訓斥。

  這份訓斥她挨得心甘情願,其實之前四爺睡覺時跟她說過,說肚子這塊好像有涼氣。結果她當時想的是拿手給他捂一捂,結果喝了一天黃連水後就被激出來了。

  太醫切過脈後給四爺開了三副藥和一長列的禁忌食單。

  四爺無奈的開始了養病,李薇開始覺得因禍得福了,現在他不得不躺在床上,讓她給他念摺子,然後他說留的就先放到一旁,說發下去讓他們再議的,李薇拿小印蓋一下。

  雖然不是什麼大病,但太醫的意見是暫時不要再勞神了,先靜養,秋冬時本來就容易著涼生病,萬歲身系國祚,更應該慎重慎重再慎重。

  李薇也笑嘻嘻的勸他現在又沒什麼大事?外頭的軍機處歷練兩年下來也成熟了,交給他們的摺子該怎麼按著四爺的心思寫處理意見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送上來叫他看也是點頭的,那還有什麼操心的呢?

  四爺點頭,道:“那朕就先留在園子裏養病吧。”

  他讓人往宮裏遞了個信,主要是通知皇后的。現在那裏也就她一個主子在撐著了,連弘暉都被暫留在了園子裏,而太后也說擔心四爺,回宮暫緩。畢竟暢春園和圓明園是挨著的,離紫禁城可遠得很。

  雖說要留在園子裏養病,可該辦的還要辦。

  很多事都通過李薇的口吩咐下去。大臣們也都來請安,不過四爺不叫進,他們就只能在外面對著門磕個頭再退下去。

  而像九爺等來了,四爺多數會叫進來用盞茶。

  李薇有時要回避出去,在隔壁屋看啊看,看出在康熙一朝的宗親,如今真的都落沒了。像當時的裕親王,康熙爺十分愛重的弟弟。現在的裕親王保泰就很少聽到他的名字了。

  其他諸如恭親王,佟佳氏等也都一樣。索相,明相這些也都是過氣的了。

  取而代之的就是怡親王,烏拉那拉氏,李家。日後雍正一朝的紅人也會越來越多的。

  朝起朝落吧。前浪已經被拍死在沙灘上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親身體驗時如白駒過隙,好像一眨眼,一下子過去了幾十年

  那邊四爺見完人了喊她回去,讓她準備些他這裏的紙給幾個孩子送過去,好給過節的臣子們寫賀辭。

  這還是康熙時傳下來的傳統,不過四爺開玩笑般的跟她說過,說是當年康熙爺還小的時候不能盡情賞親信大臣,李薇猜可能是鼇拜把持朝政那時。但康熙爺又想表達下對臣子的親近之意,所以過節時就寫一句類似‘祝你節目快樂,全家幸福’這樣的話給臣子送去。

  後來除了鼇拜又是除三藩,跟著還有南明小朝廷,朝中沒多少銀子,康熙爺又不能逢過年就給人升官,空升爵位花的也是國庫的銀子,所以漸漸的就成了一種傳統。

  到後來賞照給,賀辭也照樣有。

  現在馬上就到頒金節了,四爺今年看著是不能親筆寫了,只能交給兒子們和兄弟們了。

  李薇就算下一共要多少擔的紙,開了單子用印讓人去庫房抬。四爺用的紙外面沒有,一張都找不到,敢拿出去賣的都是殺頭大罪。這些御用的東西只能由他賜下去,臣子家才會有。

  蘇培盛讓人把紙捧來一紮子給她過目,紙這東西對人有種特別的吸引力,李薇看到就愛不釋手,四爺笑道:“你喜歡就讓人給你送一擔過去。”

  說著讓王朝卿來侍候,現裁一刀來給她試紙。

  李薇連忙翻出四爺做的圓明園詩,興致勃勃的抄起來,先用董字抄,再換行書,來回換了幾種字體,四爺還把著她的手寫了柳字,果然飄逸非凡。

  來來回回抄了好幾份,挑出其中幾張好的在頁眉頁腳添上幾筆,勾出雲紋波紋來,仿佛就成了一張詩簽。

  四爺笑道:“今天你寫的這幾份確實不錯,拿去讓人做成書簽給朕用吧。”

  她笑道:“哪有這麼大的簽?”

  在屋裏躺到下午,看外面天氣還不錯,四爺想出去走走。李薇就陪著他出去,其實他這拉肚子也沒拉到不能起床的地步,她不過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讓他才回來不要馬上去工作,先休息一下。

  像他離京幾個月剛回來時,京裏的人都為了表達下對皇上的思念之情,會蜂擁而致來見他,這時的請安摺子也是最多的。四爺的脾氣又愛認真,別人真心來看他時,他總不會將人拒之門外,而且如今的四爺比起剛登基時可是待臣子體貼多了。

  不過他還是抱持著他先做到,臣子們必定會回報他,就算不回報,他訓斥起來才更理直氣壯這樣的心態。

  她都不知道他這麼‘禮賢下士’對不對。

  兩人出了杏花村不遠就聽到百福和造化的聲音,好像叫得很開心?走過去一看,小喜子帶著幾個徒子徒孫正小心翼翼的護著兩隻狗,而他們對面則是一隻烏鴉。

  那烏鴉好像翅膀有傷飛不起來,百福和造化的叫聲充滿歡樂,但明顯是圍著烏鴉不許它逃走的架勢。而且包圍圈還在慢慢縮小中。

  一面是太祖所鍾愛的烏鴉,一面是萬歲心愛的兩條狗。小喜子都快為難死了。

  遠處還沒被發現的李薇和四爺正駐足觀看,她肯定的對四爺說:“那只烏鴉肯定有傷。”

  四爺笑了下,道:“狗會對著受傷的動物攻擊,這是緣於它們的狩獵天性。”他向前走去,“罷了,到底是烏鴉,讓人撿起來看還有救沒救?”

  小喜子這才看到萬歲爺和貴主兒在,連忙跪下請安磕頭。

  剛才四爺和她圍觀時,身後的太監和宮女都沒人出聲。

  百福和造化被四爺一叫就放棄烏鴉過來了,被他摸摸頭後乖乖坐在他的腳邊,另有太監去小心翼翼的把烏鴉撿起來,看它翅膀折斷,就算治好也不會飛了,四爺歎道:“鳥失其翼,可憐啊。送它去吧。”

  李薇才要湊過來看就聽到這句,忙道:“等下!”這是要殺了這只烏鴉?

  四爺一聽就知道素素這是心軟了,他擺手讓那太監把烏鴉抱走處置,別讓素素看著,一面扯著她往回走,溫柔解釋道:“烏鴉性情高傲,如果知道自己翅膀斷了,那是寧可餓死也不肯從人的手上吃東西的。讓它這麼死了是對它好。”

  李薇雖然聽他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也明白這裏是古代,氣節是比生命要重要得多。烏鴉是受滿人祭祀,被賦予神性的一種動物。對它的處置肯定要帶有一些特別的色彩。

  但到底不能眼看著一隻烏鴉就因為翅膀斷了就必須安樂死。

  她軟聲道:“不如讓我先養養試試?”

  烏鴉到底是不是不會在人手上吃肉,這個還很難說,萬一只是人對它的誤解呢?

  四爺受不住她求,想著反正一隻鳥,她要真想試就試,他就怕那只烏鴉真的死在她眼前,她傷心怎麼辦?

  蘇培盛一直在旁邊看著,見萬歲面露躊躇,就連忙讓人把那抱走烏鴉的太監喊回來。

  果然,萬歲含笑輕歎,點頭道:“就依你。”跟著就吩咐他,“蘇培盛,把那烏鴉送到萬方安和去吧。”

  隨著烏鴉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擅長養鳥的太監,正是早年在李薇那裏養鳥的周全。她早就聽趙全保說周全、童川和許照山如今都過得不錯。

  四爺的記性很好,一見周全就道:“好像是以前你屋裏的太監?”

  蘇培盛也是特意挑的這個人,算是結個善緣,在貴主兒面前也賣個好。

  四爺一問,周全就撲通一聲跪下了,連磕幾個頭道:“奴才給主子請安!”

  李薇笑著虛扶了一把,問起了這烏鴉怎麼樣。

  周全還真算有些主意,他給這烏鴉摸過骨,道左翅是斷了,還斷了三截,他出的主意是可以先拿布配上夾板給它纏緊,免得這只烏鴉被關到籠子裏後再撞來撞去的,把傷撞得更重。

  四爺問李薇覺得這樣給烏鴉治行不行?

  一屋子人都等著,好像這給烏鴉治病的成了一件大事。

  李薇覺得鄭重得過了頭,不過她還是提了個意義,道關籠子可能烏鴉會不安,撞籠子不止是傷重,估計連小命都會沒了,反正它也飛不起來,開個空地給它,讓它在空地裏撲騰吧。

  換句話說,這是拿烏鴉當雞養了。

  大概大家都沒想到貴主兒會出這麼個主意,一時都有些怔住了。太監們都去看蘇培盛,宮女們看玉煙。

  玉煙看李薇,而李薇則在看四爺。

  四爺實在是想笑,不過還是點頭稱好,再問周全這個會養鳥的權威問行不行,周全二話不說就點頭道:“主子這主意就是好,都是奴才想差了。烏鴉飛不起來,確實沒必要關籠子。”

  玉煙也跟著說:“奴婢也這麼想,反正它現在也不會飛,等飛起來了那就是好了。”

  李薇被人誇得反倒有點拿不准了,問四爺:“真的好?”

  四爺被這兩個侍候素素的奴才給逗笑了,拍拍她的手說:“好,就這麼辦吧。”真是侍候過她的人都一樣,只要她這主子說好的,那就是好。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430、陰晦 ...

  那只斷翅的烏鴉不愧為滿人的神鳥,聰明的不像話。

  周全還真就給它弄了個雞窩,選了一處角落,四面紮上一人高的竹籬笆,保准這只烏鴉跳不出去。一處給它準備上清水和鳥食,再派個小太監守著,免得一不小心真的飛跑了讓主子失望。

  主子好心想治它,那就是要把它給治好的。不讓主子親眼看著這烏鴉好了,能撲騰著翅膀飛了就不算完。

  可這烏鴉頭一天晚上就把綁在它翅膀上的布條給解開了。

  聽守著烏鴉的小太監說,它一點都不急躁,就跟在繡花似的花了一夜的功夫一點點把布條解開。其間喝水吃飯趴窩裏睡覺都沒耽誤,也不像是氣性烈得要尋死覓活。所以小太監過一會兒看一眼,覺得這烏鴉也挺乖的,就沒怎麼管它。

  結果早上天剛亮那會兒,他才剛剛離開,烏鴉就把翅膀上的布條抖掉,一眨眼的功夫就飛了!

  小太監都嚇壞了,趕緊撲回來捉它。幸好它的翅膀斷了,飄了一會兒自己又掉下來了。小太監過來捉就像雞一樣乖乖蹲著不跑,一點都不反抗。

  “這鳥神了!”小太監噴著唾沫星子跟周全說。

  周全就把這事原原本本的跟李薇和四爺說了,他年輕時長得一副懶散樣子,眼睛總像沒睡醒只睜一半,等現在年紀大了,反倒露出一股憨厚勁來。

  面相在這裏擺著,說的又是烏鴉,也不添油加醋,只說這鳥如何聰明的騙過小太監一夜,偷偷把布條解了卻不趕緊跑,等到小太監去提早膳時才趁機逃走,發現逃跑失敗就又假裝乖巧。

  說得四爺都好奇起來,親自去那雞窩處看那烏鴉,果然看著乖巧得很,趴在窩裏也不避人。小太監去抱它也不掙扎。

  四爺道:“果然烏鴉有靈,那就好好養著吧。”他托起烏鴉的那半邊翅膀看了眼,就算治好也不可能飛了。

  聽說園子裏飛來了一隻烏鴉,百福和造化就天天蹲到竹籬笆前盯著它看,繞著籬笆轉圈好像想伺機偷偷溜進去。讓養烏鴉的小太監心驚膽戰的盯著一步也不敢離開。

  萬歲說讓他來養這只烏鴉,如今它就是他的祖宗,它要是有個好歹,他這條小命就飛了,日後光宗耀祖也沒了機會。他這麼跟人說時還被人笑話,太監哪兒來得光宗耀祖?他道我家就我一個人了,我回頭能穿上孔雀袍子了,那就是光宗耀祖了。

  可這兩隻狗也是萬歲的心頭愛,聽說是自潛邸時就養著的,還是貴主兒的狗,小太監就是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碰這兩隻狗啊。

  他只好去求旁邊的喜公公。

  小喜子從剛才起就抱臂在一旁笑咪咪的看著,百福和造化是什麼身份?就算真把這只烏鴉給啃了,萬歲和貴主兒也不會說它們一句不是。

  小太監圍著小喜子連連作揖,喜爺爺喊了幾百聲也沒用。

  小喜子只是笑著道:“咱家也沒辦法啊,百福和造化只聽主子們的話。”

  兩人正在這邊糾纏著,只聽身後一聲輕咳,一轉頭就看到弘時身邊的錢通,連忙一起哈腰上前:“錢爺爺。”

  小喜子一見是他就知道要糟。錢通以前跟著貴主兒時就不知變通,當時他還看不起他呢。等去侍候四阿哥後,因忠心成了四阿哥身邊的頭一份,他又是從貴主兒身邊過去的,更是水漲船高,等閒沒有人敢再挑剔他了。結果他就成了忠直耿介之人,品格高尚了!

  小喜子垂頭耷腦的,見識過他趾高氣仰的小太監還不大習慣。

  錢通黑著臉訓小喜子:“你是貴主兒身邊的人,就敢這麼仗勢欺人?這不是給貴主兒的面上抹黑嗎?這小太監這樣求你,那烏鴉也是貴主兒記在心上的,你就敢這麼縱著百福和造化?你的膽子也太大了!”

  小太監恨不能把耳朵給切了!他聽到這一段這日後喜公公還不恨死他啊。

  小喜子知道跟錢通講情沒用,他要是敢再狡辯,錢通能先讓人把他給綁了,再去告訴趙全保滅了他。

  於是小喜子特別痛快的認錯道:“錢爺爺,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懂事,我去那邊跪著自已掌嘴。”

  錢通看他反省得挺快,氣也消了,攔住他道:“一會兒四阿哥帶著五阿哥和六阿哥過來看這烏鴉,等侍候完阿哥,你再去掌。”

  小喜子被他攔著還當錢通今天會放過他,聽完才知道是他想得太美了。

  小太監在一邊想說兩句話緩和些,他情願自己去跪去掌這個嘴!不過錢爺爺的臉太難看,他提氣幾次都不敢插嘴。

  錢通說完小喜子,轉頭對這小太監道:“一會兒阿哥們來了,你小心侍候著。”

  小太監連忙點頭:“錢爺爺放心,小的都明白。”

  不一會兒,弘時身後跟著弘昤和弘昫過來了。一見百福和造化也在,三人都很高興,一個個喊著‘百福’,‘造化’就過去蹲下跟狗兒們親一親,摸一摸。

  弘昤道:“我聽人說是百福和造化先發現這只烏鴉的,還在旁邊守著直到人來,可見動物有靈。”

  弘時掏出牛肉幹喂百福和造化,道:“百福和造化可通人性了,小時候還陪你睡過覺呢。”

  弘昤還記得以前抱著百福睡午覺的事,不過現在少了,倒是弘昫一聽就笑道:“我昨天還抱著百福和造化睡呢!”

  說是來看烏鴉的,結果三人跟百福和造化玩了一會兒就該去讀書了。臨走前站在籬笆邊上看趴在那裏的烏鴉,弘時奇怪道:“這鳥是不怕人啊。”

  回去碰見弘昐和弘昀過來,弘昤和弘昫都說起了那只被百福和造化救下的烏鴉,弘時最奇怪那鳥好像真的不怕人。

  弘昐笑道:“那是那烏鴉看你們小,它們也是欺軟怕硬的,三個小孩子過去它當然不會害怕。”

  弘時接受這個解釋,弘昤卻道:“大哥說得未必對吧,那烏鴉不是還向阿瑪求救的嗎?”

  隔了幾日,圓明園中養了只受傷烏鴉的事傳開了。

  九爺跟十四說:“你見過沒?我怎麼聽說這烏鴉見著萬歲後不肯飛走,就是想讓萬歲給它治傷呢?”

  二人都是只聽過傳聞的,等進了園子後聊過正事,十四好奇就提起了那只烏鴉,真有這麼神?四爺沒想到這事都傳到外頭去了,就道:“想看就去看吧,在杏花村那裏紮了個籬笆當雞養著呢。弘昤和弘昫天天都要去看一眼。”就當給孩子們養個新鮮玩意,他也覺得養這烏鴉不虧了。

  十四聽這意思萬歲是沒當一回事,都說是當雞養了。

  不過他還是讓太監領他去看,真看到那烏鴉時覺得挺普通的,就是不理人,他站在籬笆外逗那烏鴉,半天不見它扭頭看他一眼。

  十四稀奇了,問旁邊的小太監:“它一直都這樣?”

  小太監近日見的主子多了,膽子也練大了,道:“奴才天天喂它也不見它對奴才親近呢,倒是見著萬歲和貴主兒來的時候會主動過來親近。”

  十四瞪大眼:“真神了!”這小太監瞎編的吧?

  到了下午黃昏時,李薇站在籬笆外,手裏舉著個長筷子,上頭挾著一條雞肉沖那烏鴉抖啊抖:“來吃啊,來吃。”

  烏鴉按說是吃糧食和蟲子的,半好半壞吧。不過李薇不可能捧一碗蟲子喂它,她樂意四爺也不會樂意的,周圍的奴才更不可能聽她的,所以只好拿肉來喂。

  烏鴉就一蹦一蹦的過來,伸長喙把筷子頭的肉絲叨過去吃掉。

  四爺辦完正事,問蘇培盛:“你貴主兒又去喂烏鴉了?”現在是每天興致勃勃的去,真像在玩遊戲。

  蘇培盛道:“是,奴才瞧著那烏鴉日後就是好了,只怕是也不肯飛走了。”天天在這裏有吃有喝的,傻子才走呢。

  四爺過去就看到素素也不嫌髒的進了籬笆裏頭,那烏鴉天天在那裏又吃又拉,就算有太監天天清理也免不了有星星點點的白留在地上。

  她蹲在那裏拿筷子挾著一條條肉絲喂,而那烏鴉吃著筷子上的,卻好像總想去偷啄碗裏的,不過只敢轉頭看看,最後還是只吃筷子挾到它面前的。

  四爺在外頭看了一會兒,不由得問:“那烏鴉怎麼不搶碗裏的?”

  蘇培盛知道這個,之前貴主兒頭一次來喂時烏鴉想搶,可是籬笆外的百福和造化一陣狂叫,把烏鴉給嚇得都躲回雞窩裏去了。

  他如此這般一說,指著現在就坐在籬笆外盯著裏頭的百福和造化道:“萬歲爺您瞧,百福和造化看著呢,聽說平時它們也愛坐在這裏盯著這鳥,估計這鳥早就讓它們給管住了吧?”

  四爺這才笑起來。

  等李薇把一小碗肉絲喂完,心滿意足的出來。四爺指著百福和造化道:“它們兩個可等了你半天了,還不去安慰安慰它們?”

  百福和造化早就搖著尾巴走過來了。

  那烏鴉傷好之後確實不打算走了,而且也真的不能飛了,它現在只能滑翔到樹上,順風有時會落到屋頂上。因為它有翅膀,那個照顧它的小太監就辛苦了,常常能在園子裏看到他盯著樹頂屋頂等高處而忘了看腳下,結果被絆倒摔跤的事。

  李薇倒是很快習慣了這只烏鴉時不時的出現在某個意外的地方。有次四爺興致來了去下地活動身體,她坐在瓜棚裏。他幹了一會兒後往她這邊看,她就以為他口渴要水,便端著水過去。

  他接過水邊喝邊讓她看後頭。

  她一轉身才看到那烏鴉就蹲在瓜棚上。

  四爺把空杯子給她,笑道:“朕剛才一回頭就看到了,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這樣的事往後就越來越多了。弘昤從書房裏送十四出來,那烏鴉就從他們面前走過,撲扇著翅膀飛到屋頂上去了。

  十四笑道:“這鳥都快成這園子裏的景了。”

  弘昤回來看到找烏鴉的小太監還指點他在哪個屋頂上。

  漸漸的大家都習慣了,還有小太監管烏鴉叫烏大人,路上碰到了還會給烏大人讓路,越來越顯得這烏鴉不一般。

  李薇有點後悔了,她覺得好像不知不覺把這烏鴉給捧過頭了。可現在放歸野外也不可能,這烏鴉翅膀不能用,沒辦法飛,不管是自己找食物還是遇上天敵都是個死字。現在把它帶到遠處放掉,等於就是判它死刑了。

  她跟四爺提起,他笑著說:“不用在意,烏鴉本就是神鳥,留下也是個吉兆。”

  今年的剪紙、窗花,還有宮女們私下繡的手帕、鞋面等,上面也都有了烏大人的剪影。李薇的針線宮女玉線就給她做了個有烏大人的荷包,別說那烏鴉繡得相當威武霸氣。

  這天,四爺帶著十三、十四還有張廷玉等人一起賞秋景吃酒,同席的還有弘晰等阿哥,弘暉、弘昐他們幾個也都在。

  賞秋景自然不能不聯詩,像弘昤就只用背出來應景的就行,大點的如弘暉和弘昐就必須自己親自作了。

  四爺對弘昤和弘昫都是誇的,挑的詩應景有意境之類的,對弘暉和弘昐就有些挑剔,某字某句不合適,能批講半天。

  下頭人作詩作得好的,四爺就賞一杯酒。

  十四知道四爺也愛作詩,就主動道:“不如萬歲也吟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四爺再三推辭,還是做了一首的。作出來自然一片讚譽之聲。

  十四就舉杯說大家敬萬歲一杯。

  四爺也舉起酒杯答謝,將將要喝,從天落下一物正好掉到酒杯中。

  席上便陡然一靜,十四打著哈哈仰頭四處去找,還是弘時一下子就想到了,悄悄跟錢通說,錢通上去告訴蘇培盛,二人舉目一望就看到蹲在不遠處亭子頂上的烏大人了。

  四爺心下有些不快,何況酒液還濺到身上了,他放下杯子道:“朕去更個衣,你們自便吧。”

  在屋裏更衣時,蘇培盛就把是那烏鴉搗亂的事說了。

  四爺此時當然沒有了寬容的心,當著臣子的面出醜,就道:“那看烏鴉的小太監呢?提出去賞二十板子。”

  蘇培盛心道也合該這小東西倒楣,萬歲在氣頭上,這板子只怕要打得重一點才成了。

  到了晚上李薇就聽說烏鴉惹了禍,小太監也挨打的消息了。她問:“那烏鴉現在是誰管著的?”

  玉煙道:“當時倒是人人搶著去,現在點誰誰不樂意。五阿哥說這鳥再通人性也是畜生,跟它計較不著,就讓人帶到他那邊去了。”

  好時就誇上天,壞時就無人沾。

  李薇多少有些唏噓,讓人給那小太監送藥治病,看他平時當差還算勤勉,這次的事也實在不能怪他,就說等他治好後換個好點的差事,別再讓人磋磨了好。

  結果十三爺和十四爺,還有當時坐得離得近的弘晰、弘暉,回去後都不約而同的生病了。他們喝的酒正是席上跟四爺同一壺裏的,唯有四爺那杯沒用,其他人喝了的都有些不大好。

  又隔了一日就聽說十三爺便血了。

  圓明園裏霎時一片腥風血雨。


☆、431、心與骨 ...

  九爺捧著再一次被打回來的請見牌子奇怪了,他回去就找上十爺問:“你說,這是怎麼回事?萬歲也不是不見人,這些天張廷玉他們也天天都進去,萬歲怎麼又突然不見我了?”

  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他到底又是哪裡招了萬歲的厭了?

  九爺對十爺道:“你幫我想想。”想出來他好上請罪摺子,在萬歲面前認錯一定要趁早,越早認錯越好,拖久了小過也變成大罪了。

  十爺安慰他:“你著什麼急?說不定根本不關你的事。這兩天怡王府和十四的貝勒府也都閉門謝客了。”

  九爺聽得一愣:“我怎麼聽說十三是吃蟹吃得拉肚子,十四是著涼了?”不過這話一說完,他也覺得不對了。有這麼一起病的嗎?

  十爺笑道:“十三那個人你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見過他貪圖口腹之欲了?”

  九爺想了下,怒了:“那就是不關爺的事!結果他們把爺給連累了!”害得萬歲連他都不肯見了!

  但皇上就這麼一直留在了圓明園,政務照常處理,就是仿佛暫時不打算回宮了。

  於是今年京裏的頒金節過得不太暢快,雖然還是在太和殿開宴,太后也回了紫禁城,但太和殿那裏的人一早一晚也只是對著空空如也的御座磕頭問安,出來答謝的是奉了太后之命的大阿哥和二阿哥。

  弘暉和弘昐領完宴送走客人,外面已經是星月滿天。

  二人還要去寧壽宮回話,再去長春宮磕頭。出來後弘暉道:“不如就在宮裏歇一晚上,這個時辰也晚了。”

  弘昐面帶憂色道:“大哥才是,快回去歇著吧,我明天一早去園子裏,皇阿瑪一直擔心著你的身體呢。”

  弘暉心中複雜,並沒有多堅持。兄弟二人作別後各自分開。

  弘暉回轉,路過長春宮時頓了下,還是回了西五所。

  頭所裏,戴佳氏正坐在屋裏等著,小格格早就瞌睡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她的奶娘隔一會兒就要搖搖她,把她叫醒。

  戴佳氏看了一會兒,還是心疼女兒:“帶著格格去睡吧。”

  小格格懂事,揉著眼睛說:“我等阿瑪回來……”

  此時一個宮女終於進來道:“福晉,爺回來了。”

  戴佳氏趕緊把宮女叫過來問,小格格也精神起來了。可那宮女道:“爺在前頭歇了,說今天晚了就不過來了。”

  小格格失望極了,不過還是規規矩矩的從榻上下來給戴佳氏叩安:“額娘,女兒回去了。”

  戴佳氏對弘暉沒回來算是有數的,只是可惜讓女兒白等一場,摸摸她的小臉讓奶娘帶下去了。她明白,這後院裏的每一個人,不管是她還是那些格格在大阿哥的心裏都沒有份量。

  放在他心中的永遠都是正事。

  前院,弘暉洗漱後又喝了一劑藥才歇下,藥裏有安眠的東西,所以他很快就睡著了。可是夢裏卻是那只從天上劃過的大烏鴉,陰影蓋在皇阿瑪和圍坐在周圍的怡親王叔、十四王叔、還有他的身上。

  一個面目模糊的小太監執壺從他們的背後繞上來,替他們每一個人都倒了一杯酒,之後就退下了。

  他在一片笑聲中把酒喝了下去。

  圓明園中,四爺靠在枕上到現在都沒睡著,眼睛一直看著房梁。

  李薇因為他這些日子也總是睡不好,翻身看他還沒睡著,就小聲道:“要不要讓人再熬一副安神湯來?”

  四爺搖搖頭,握著她的手低沉道:“朕這裏半夜用一副安神湯,明天傳出去,他們就敢說朕半夜急症病得不成了。”

  她想寬他的心就笑著說:“搞不好他們會說是我心裏有鬼睡不著才要用的。”

  四爺這下真被她逗笑了,嘴裏卻斥責道:“什麼話都敢說,孫子都有了還是這樣。朕這輩子就拿你沒辦法。”

  李薇雖然話說得輕鬆,可這幾天真的像惡夢一樣。

  她靠到他的懷裏,他的手立刻就摟住她。她輕聲問:“那個小太監真的是上吊死的嗎?”她記得以前看過偵破劇,好像能從脖子上的淤痕來確定是自殺還是他殺。

  四爺嗯了聲,怕半夜說這個讓她害怕就起身點亮了燈,回來再摟著她說:“應該是讓人喂了藥之後再吊上去的。”這個小太監估計根本不知道自己倒的酒裏有問題。

  也因為那藥是緩發的,當時又是聯詩又有菜肴,酒又是禦酒,喝的人就算嘗出這酒味道古怪也不會當場說出來,更不會不喝。

  他算是逃過一劫。

  當日執壺倒酒的有三個太監,每人分管一片。坐得離他最近的有十三、十四和弘晰與弘暉,由那個上吊的小太監負責。再有張廷玉等是另一個,再有弘昐和弘昀他們是第三個。

  這裏頭到底是不是那個上吊的小太監就真是罪魁?毒酒到底是不是出自他的酒壺?當日的器具全都封起來了,卻因為那個死了的小太監卻再也難找出真相。

  四爺並不忌諱陰謀與毒殺,他身為人主,這種事就免不了,不然怎麼會隨身帶著數千護軍?用膳必有嘗膳太監?

  他也不需要知道是誰需要他死,因為自從他登基後,盼著他死的人比盼著他活的人更多,哪怕是拿著他給的銀子,吃香喝辣的人中也不乏盼他早死的人。

  他只需要知道這件事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這些後果對他會有什麼影響,對大清有什麼影響。他應該如何面對。

  他摸著素素的肩頭,輕輕安慰她道:“朕在呢,長生天在上,祖先們都看著朕,保佑著朕。朕是絕不會有事的。”

  可是只有他知道,他的心裏像翻江倒海一樣。

  他默默閉上眼,轉過來把手伸到被子裏,脫下了她的褲子。

  屋外,張保看到屋裏點了燈,可是卻沒聽到主子們的傳喚。但他也不敢掉以輕心。過了會兒,他聽到了屋裏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這個聲兒他一聽到就明白了,帶著人退得更遠了些。

  如今在這裏侍候的人都是重新選上來的了。圓明園裏幾乎少了一半的人。

  那天黃昏,他帶著人悄悄的把在杏花村宴會上侍候倒酒的三個太監都被拿下了,其中一個偷偷吊死在茅房裏,剩下的兩個在多日苦刑下也再難保住性命。

  另有圓明園膳房裏侍候的劉寶泉和酒庫太監也被一併拿下,只怕也難再走出刑堂。

  除了這些倒楣的人之外,那個侍候烏鴉的小太監倒是因禍得福,現在已經成了七品的太監,穿上了鵪鶉補子。

  張保自己是四品,倒不會去嫉妒一個小太監的品級,他只是感歎這世事無常,有人因這事而遭了無妄之災,自然也有人突然就交了好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屋裏才傳來萬歲叫進的聲音。

  張保只帶著人守門,自有宮女把熱水銅盆等送到屋內。張保在門前一一查驗過的才能進去。

  屋裏李薇裹著被子滾到床裏頭,床帳子是放下來的,她還喘得厲害,眼睛剛才流淚了,有些發脹,胸口現在還是熱得像要化了一樣,都是他剛才用力揉抓的。還有下面也不大舒服。

  她忍了一會兒,聽到外面沒動靜了才悄悄掀開床帳探出頭,四爺正披著大褂在擺毛巾,一回頭就看到她頭髮亂糟糟的掛在肩頭,臉紅似火,眼如秋水,還帶著驚慌的樣子。

  “幹什麼?”他拿著毛巾過來要給她抹身。

  李薇推開他伸過來的手,指著屏風上搭的衣服道:“你把衣服給我。”

  四爺把床帳掛起來,再把衣服拿給她披上,看她從被子裏伸出還帶著淤痕的小腿,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滑膩膩的,笑道:“想下床?”

  李薇小聲道:“我去方便下。”

  可是到了屏風後坐到馬桶上卻又尿不出來,可尿意明明還在。

  她知道這是讓他弄狠了才會這樣,索性在屏風後多待了一會兒,直到四爺在外頭小聲道:“朕進來看看?”她才趕緊出去了。

  抹過身後回到床上,他摟過來問她:“是不是朕剛才弄壞了?”他剛才沒聽到屏風後有水聲。說著伸手去下頭摸,他的手掌剛包上去,她就覺得下面好像又流了水出來。

  他就堵住她的嘴,又用手讓她去了兩回。

  她知道,別看這事出來後他好像是若無其事,其實心中早就大怒了。不過是把火都壓著,不讓人看出來罷了。

  當著外人的面還是一切如常,在床上時就難免露出馬腳來。

  第二天,李薇早上沒能起來。

  四爺臨走前親了她一下,難得纏綿的說:“都是朕不好,累著乖乖了。你今日好好歇著,朕不讓他們來鬧你。中午朕就回來陪你一起用。”

  他出去前還交待早膳就端到床上讓她吃,有人請見都回了。

  不過十點多時她也起來了,真為這個在床上躺一天就沒必要了。何況最多是四爺小狼狗了一把,偶爾這麼吃一頓大餐滋味還是不錯的。

  四爺今年的頒金節沒回宮辦,理由就是北巡後身體還沒好。杏花村賞秋宴上的事根本沒有流出圓明園,十三爺幾個也都閉緊了嘴。

  她問玉煙:“弘昐今天到了沒?”昨天頒金節,弘昐進宮了。幾個兄弟裏四爺只把他派去了,弘昀往下都沒敢放過去。

  她知道昨天不可能有事,不過想起賞秋宴上那壺酒就讓她害怕。就像是一曲交響樂中的不和諧音符,在根本沒有人想到的時間地點,偏偏冒出了那樣一壺酒。

  玉煙他們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就知道最近養心殿的張保太監帶著人進了園子,然後園子裏一下子就少了不少的人。可來龍去脈卻一概不知。

  有些事不能打聽,就看發覺不對也要裝作不知道。

  玉煙除了能寸步不離的跟著主子外,別的什麼都沒做。她道:“二阿哥一早就來了,現在正跟萬歲爺在勤政殿呢。主子,要不奴婢去把二阿哥請過來?”

  李薇知道他沒事就行,搖頭道:“不用了。”這時不見面才是對的。

  十三爺他們都是在賞秋宴上喝了酒,過了一夜一天后才發病的。

  十三爺最早,第二天下午開始便血。不過聽回話的太監道當時因為十三爺並無腹疼,所以看到糞便發黑也沒有放在心上。

  十四爺是傍晚,也是糞便發黑,但晚上時就開始有墜疼感。

  緊接著,南三年的弘晰和西五所的弘暉都有了反應,但這二人並沒那麼嚴重。這都是因為當時這二人在席上是陪客,都在看四爺和二位王叔。

  症狀相似,接連發病,太醫這才立刻封檔上報到圓明園,幾乎是立刻就事發了。

  李薇記得很清楚,當時四爺先讓人把她給領過去,之後弘昤和弘昫也都從園子裏找出來一起帶到了勤政殿后的抱夏裏。等把園子裏的人都清走一半了才說讓他們搬出去,卻也沒搬遠,而是搬到了九洲清晏。

  那只烏鴉更被小心翼翼的接過來養在了九洲清晏裏。可惜烏大人是長翅膀的,常常飛得不見影。不過現在它去哪裡都沒關係了,只要不出園子,連勤政殿都隨便它進。

  現在十三爺和十四爺也算緩過來了,其實當時那壺酒算是四爺賞給他們一道喝的。按照一般的行宴規矩來說,四爺應該獨喝一壺酒,沒理由萬歲喝的酒跟別人喝的混為一談。

  如果這一壺都進了四爺的肚子,估計這時就不好說了。

  四爺對這件事的反應既在她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太醫來報後到現在,整件事的知情者都被控制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連十三爺和十四爺都不知情。太醫封了他們的脈案報到四爺這裏,可是他們自己卻不知道彼此的病情如何。

  四爺更是表現得如一個體貼弟弟的好哥哥,甚至不介意讓人以為他在十四帶兵出征之後對他有了芥蒂,故意冷落他。特別是現在奉天又出了事,噶爾丹部說不定還真打算跟大清幹一仗。

  而十三爺被冷落的猜測就多了,有的說早在萬歲選十四帶兵而不是他時,就說明萬歲對怡親王沒那麼寵倖了。

  弘晰和弘暉飲得不多,太醫救治及時,都無大礙。

  其實現在對這個酒裏下的是什麼毒還沒有定論,當時太醫的做法也很簡單粗暴,他們用的就是催吐和灌腸。而且是非藥物性的。

  不管那個毒是什麼,太醫都認為它當時還停留在喝下酒的人的腸子裏或胃裏,所以最好的也是最快的辦法就是趕緊把它排出體外,以減輕影響。

  至於這個治療方式有沒有引起十三、十四、弘晰和弘暉的懷疑,那就不知道了。

  李薇所知道的是,十四爺假稱風寒,十三爺道秋蟹吃多了才拉了肚子,反正都找了一個聽起來很合理,但更附和大家對他們失寵於萬歲的猜測的理由。

  京中現在的流言方向都集中在十三和十四兩個到底是怎麼惹惱萬歲的?是不是二人私底下做了什麼非法事被人給告了這樣的猜測上,倒還真沒人去想是不是大家一起在圓明園裏不小心喝了毒酒。

  四爺在前頭只是簡單問了兩句頒金節的事,弘昐就把在太和殿裏群臣領宴的事一五一十的學了一遍。

  “去看看你額娘吧。”四爺等他說完這麼吩咐他。

  弘昐應聲要退下,四爺叫住他問道:“你的身體這兩天如何?”

  弘昐連忙說:“兒子沒事。”看皇阿瑪面色不見好轉,就想安慰下皇阿瑪,開玩笑般的說:“就是這幾天不讓吃飽,人都瘦了。”

  為了清腸子,從那天起又吐又拉之後,他就結結實實的餓起了肚子,一天只能喝一碗米油,下面是淺淺幾口米,再好再補養,那也是一碗水一樣的東西啊。

  四爺感念到兒子的心意,捧場的扯出一絲笑來,道:“等你好了想吃什麼都由你,現在就少吃些吧。也讓朕放心。”

  弘昐恭敬應是,想了下還把弘暉的事也說了,道:“兒子見大哥也是一樣,臉都瘦得沒腮了,跟兒子一模一樣呢。”

  四爺含笑點頭,溫柔道:“見你額娘去吧。”

  中午,四爺特意把弘昐留下來一起用膳,李薇覺得他好像是為了她,問弘昐的都是他平時吃得如何,天冷有沒有記得加衣,福晉怎麼樣,兩個小孫女都好不好,乖不乖,什麼時候再有好消息。

  全都是些婆婆媽媽的事,讓她來問都未必能問得這麼細。

  等下午弘昐走後,四爺多留了一刻,握著她的手說:“朕讓人看著弘昐呢,不會讓他有事,現在看他好好的,你也能放心了吧?”

  李薇心裏又酸又苦,靠到他懷裏。其實在聽說那壺酒有毒,弘昐可能也喝了的時候,她是想把那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敵人揪出來千刀萬剮。不管那人是不是皇后。她都想殺了他。

  可後來聽說這酒可能就是沖著四爺來的,那他那杯是僥倖沒喝下去時。她才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險些生生摘出去了。

  她幾乎連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足有半天什麼都無法思考。

  就算四爺好好的就在她面前也沒用。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再三點頭,道:“你也要好好的。”

  ——他是她的命。

  為了孩子她能變成戰士,但失去他就等於失去支撐她的骨。


☆、432、第 432 章...

  圓明園裏一下子成了鐵桶,只有進去的,沒有出來的。乍一看跟以前沒什麼兩樣,細想起來總有人心中發虛。

  四爺閉居圓明園,好像打算連年都在這裏過了,還讓人整修勤政殿。她看到由營造司與奉宸殿送來修葺宮殿的奏摺讓她用印時才知道,他居然真打算就在這裏把新年過了。

  大概就跟頒金節時一樣,宮裏的朝著御座磕頭,圓明園這裏是親信之人。

  玉煙見主子捧著這本摺子發起了呆,不得不提醒道:“主子,張起麟在外頭等著呢。”

  李薇回過神來才趕緊把蓋了印,遞給玉煙道:“快些送過去吧。”

  常青因為一直留在紫禁城裏守著永壽宮,四爺就又把張起麟給她使了。又因為過年前諸事繁雜,他搬到這裏來,內廷的不少事也都要從這裏走,所以她這邊也慢慢的有了不少的公事。

  說話張起麟又使人抬進來一擔帳冊,把上頭兩本總賬拿給她過目。

  這是今年宮裏過年前賞賜與分例發放,她這裏用過印後退回宮裏,宮裏才能憑這個去叩開宮庫的大門,內務府也憑這個把金銀錢物撥進各宮。

  一些如宮女太監的衣物月銀等,她只需要對個人數,再對個分發的總數就能蓋章。

  但寧壽宮、長春宮和阿哥所三處的卻要一筆筆對細賬。

  四爺在勤政殿見過弘昐後突然說起:“你在戶部也算了快一年的賬了,正好去幫幫你額娘,她那裏的事情也多得很。”

  弘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拐到後頭的九洲清晏,一進屋先看到的卻是趴在熏爐邊取暖吃栗子的兩狗一鳥。百福和造化是趴在狗窩裏的,烏鴉則是蹲在一個高約一尺的燈籠架上,它的一邊翅膀不能完全合攏,半垂在身側。

  架子上掛著個小籃子,裏面就是栗子,烏鴉叨起一個,看不清它是怎麼用力的,反正不過一會兒就見兩半格外整齊的殼落下來,栗子仁被它給吞到嘴裏了。

  下午連弘昀和弘時都叫過來了。李薇見勞力這麼多,隨便也把要給額爾赫他們的賞賜細賬都拿給他們去對了。

  這些日子裏,李薇沒有把額爾赫叫到園子裏來。雖然她常常讓人去公主府看她,但是不把人叫進園子,這本來就是一個不太好的信號。弘時就道:“姐姐說了,說她在公主府裏沒事,會好好照顧自己,讓額娘你放心。”

  李薇嗯了聲,摸摸弘時的頭。

  此時四爺做的是外松內緊,兒子們儘量都帶在身邊,女兒們則讓她們都留在府裏別出來。之前太后要回宮,四爺還不高興,基本上是暗示現在有不軌之徒在暗處,等他將這些人一網成擒再說。

  當時這母子二人的密談沒人知道到底都說了什麼,不過那天晚上睡覺時,四爺抱著她說:“朕絕不放過這些不安分的傢伙……”

  她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四爺這些日子對她說的話明顯越來越多,有時是想到哪裡說到哪裡。

  像李文璧已經在京裏待了快兩年了,他道:“朕想著是直隸那邊駐軍多,十四這趟回來後,朕想把直隸的駐軍給動一動,怕那邊不安穩,就先讓你父回來,免得被攪進去。”這半年直隸那邊狗咬狗的太多了。

  再比如這次的下毒事,他居然能十分理智的說:“朕想他們也沒想到真能成功,估計下毒只是他們設的一個局,後面的局勢才是他們想要的。”

  當天喝的酒是玉泉和惠泉兩種。酒庫的太監開庫將酒取出,這個是隨機抽的,原意就是為了最大限度的避免下毒的發生。

  酒取出後,哪一甕當天開來給萬歲喝,這個也是沒人知道的。不過當天打開後,第一個喝的肯定不是四爺,而是開甕和嘗膳太監。他們都有一條好舌頭,不是只為了試毒,這酒裏要是加了東西,開甕的太監自從幹這個起,嘗過的酒比他吃過的飯還多,不客氣的說這酒液一入喉,是哪年的,什麼地方產的,窖藏幾年,用的是什麼水,哪裡的糧食,等等全都能嘗出來。有的甚至能品出釀酒的秘方。

  侍膳太監也是一樣,一共八人一起嘗,出了事八個人一起死。

  現在這些人也都被拿了。

  其實李薇聽完這些後,心裏想的是可能這毒不是下在酒甕裏的,而是下在酒壺裏的。所以這些人應該全都是無辜的。

  四爺也是這麼想,不過他也沒辦法。他歎道:“現在口供沒有問完,朕也不能擔保他們個個都是清白的。當日在席上侍候的都被拿了。”

  包括蘇培盛。

  對蘇大公公的忠心,李薇還是有數的。這人平時眼高於頂,可以說除了四爺,別的一個也不放在眼裏。要說有人能讓他背叛四爺,她都不相信。他都能做到四爺身邊的大總管了,還有誰能給一個太監比這更高的地位和權勢?

  何況四爺還重新給太監排了品級,他是大清以來頭一份的四品太監,是頭一個穿上孔雀補子服的太監。

  以蘇培盛的人品,估計穿上那身衣服起讓他為四爺去死都心甘情願了。

  隔兩日口供就送來了,四爺也不避她,看過後還拿給她。這些過口供的人都是一日三遍的熬刑,基本上都要熬到最後。只要能不死,說不定就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但這必須是四爺真的信重的人,不然知道這種秘事的,如果不是特別重要的,還是死了更乾淨。

  李薇先看的就是當日一同執壺倒酒的兩個小太監。口供上會有日期,時辰,筆錄,施刑官,監刑官(用來防止刑重致死),還有刑具介紹。

  她都是趕緊略過第一頁不看,直接從第二頁看起。

  上頭兩個小太監的口供都一樣。他們都是在園子裏侍候一輩子的人,從康熙年這園子賜給四爺起,七、八歲時就進來了。一直在膳房做事,一開始只是做些砍柴擔水的差事,慢慢的從幾十個小太監中拼殺上來,這才能在主子跟前侍候。就算這樣,從傳菜到執壺倒酒,這又是一個進階。

  三個小太監確實從小相識,家鄉雖然不同,但父母親人也都找不著了。從進宮起就是光杆一個,自己吃飽全家不餓。那個吊死的小太監也確實應該不是自殺,因為他們在賞秋宴上侍候完了還商量著拿上賞銀,改日去八大胡同玩一玩。

  李薇看到這裏幾乎以為自己看錯。

  問話的是打著把這些人的祖宗八代,包括平時裏最不起眼的小事,心底深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挖出來的心思。

  後面就說太監們也愛上窯子,只要掏錢就能讓女人服侍侍候,而且那裏的女人身經百戰,拿玩具去玩也不怕玩壞了。

  李薇一看後面還有十幾頁,沒耐心看了,直接問四爺這一本口供裏有沒有值得在意的東西。

  四爺道:“有一個,這些太監常去的窯子裏有個窯姐兒打聽出來有個好去處,應當是招待那些沒見過市面,偷偷從家裏溜出來的小少爺們的。去陪那些人比在窯子裏輕鬆,只是不方便去。那窯姐兒看出他們是太監,想請他們幫著偽造一份戶籍,假託良家,好也去賺這份輕鬆錢。”

  他淡淡道:“朕已經讓人去拿人了。”

  大檻欄外一片鬼哭狼叫,抖著白花花的一身肉從裏頭被趕出來的嫖客們被步軍統領衙門的兵們攔住後,不脫一層皮是出不去的。個個求爺爺告奶奶的,周圍看熱鬧的裏週邊了三圈。

  塔福和費揚古這對兄弟各帶著自己的票人,沒守在大街口,專守在小巷子那裏,來一個就押到一邊,問問家世來歷,是平民就放開,一被按住就嚷:“你知道我是誰嗎?!”

  塔福和費揚古的兵就笑咧了嘴了,揚頭喊:“頭兒!這兒又來了一個!”

  塔福和費揚古可跟這些兵痞子們不一樣,這二人一過來,身裹貂裘,一派富貴相。又因為娶了媳婦後收拾得更人模人樣了,日子過得順了,氣質也顯得不一般了。以前像流氓,現在像從良了的土匪大盜頭子——改行做善人了。

  兵痞子們壞得冒水,一早把這人身上的衣服都給搜走了,這天上飄雪的日子裏,光著脊樑板和屁股蛋可不是個好體驗,這位剛才還喊自己阿瑪是何許人,自己爺爺是何許人,自己祖爺爺的小少爺一會兒青鼻涕就拖下來了。

  塔福手裏還抱著暖爐,氣定神閒的慢慢問道:“小爺別急,咱們也是出公差,按規矩是該問清楚的。您說您家是哪兒的啊?”

  小少爺現在回過神來了,他要是說了他是哪家的,那這些官爺們再大張旗鼓的把他送回府,他阿瑪能把他的屁股打成八瓣的!等他阿瑪和伯伯叔叔舅舅們去上朝了,再聽到這種流言傳出來,那臉可就真丟大了!

  小少爺這下不敢自報家門了,改口說自己是平民,說了自己奶兄弟的名字和家裏住址,還強撐著道:“你們去查啊!我說的都是真的!”

  基本上這些小少爺能認識的平頭百姓都有數,何況他們也不是就問了這一個,立刻一個兵就詐道:“我兄弟就住那條街,你說的這家不是在伊拉裏家做下人的嗎?”

  小少爺立刻卡殼了,塔福還含笑道:“說不定是你記錯了,來人啊,去那條街上尋尋。”

  小少爺看出這是個好心人!上前一把拉住塔福求道:“好爺爺,饒了我這回吧!我家裏知道饒不了我的!”

  塔福這就為難了,猶豫了,這下他背後的兵們不樂意了,吵吵起來道:

  “頭你再放走一個咱們就白乾了!”

  “咱們頭就是好心!剛才都放走不少了!”

  “頭啊,你這善心要不得啊,一個都不拿回去,就該咱們挨打了!”

  費揚古此時上來勸道:“哥哥,我知道你是受不得人求的,只是你也要替兄弟們想想,這一趟出來頂風冒雪的,大家都不容易,不能讓大家白辛苦還要受罪不是?”

  小少爺見人人都同意抓自己,就這個好人站在自己這邊,當下豪氣道:“我請諸位兄弟喝酒!我出銀子!”

  後面再有兵痞笑道:“吹牛吧!你這樣的能有多少銀子?二三十兩的也不夠咱們分啊!”

  小少爺咬牙道:“一……一百兩!”大不了回去求額娘!

  再有人說你這身上就剩下一件衣服了,別騙人了,跟咱們走吧,大人見了你也不會重罰,最多吃個十板子就行了。

  一說要吃板子,小少爺立刻痛快的寫下了賭據,說是跟人賭輸的。

  簽字畫押按手印後,小少爺也能重新穿上衣服像個人了。他頓時就不甘心了,怎麼能就他一個人倒楣呢?

  他悄悄道:“哥哥們這麼辛苦,我有個來外塊的道,看哥哥們都是好人,索性告訴了你們!”他說的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就是這不是見人在這邊抓嫖客嘛,想起他有好幾個平時玩得不好的仇家,討厭的人,想整的人,他們平時都在什麼地方玩,請這些官爺們去那邊拿住他們,也讓他們掏銀子寫賭據!

  塔福今天是出公差帶著兄弟們賺外塊來的,這也不幹嫖客的事,倒是聽說是找個小婊|子,下頭人都說不知是什麼樣的,讓上頭的爺這麼掂記著,大概是被騙得不輕。

  無奈這小少爺太想整朋友了,生怕他們拒絕似的立刻就蹦出了一串人。

  別說還真不少,好幾個公府阿哥呢。前有佟佳氏承恩公府,佟三爺家的三公子,後有烏拉那拉家承恩公府的小少爺。

  塔福聽得一愣,給費揚古使了個眼色,兩人避到一邊。

  “烏拉那拉家承恩公府的小少爺,這是哪個啊?”塔福道。

  費揚古道:“管他哪個?肯定都是親兒子啊。”

  兄弟兩個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嘍~~


☆、433、第433章...

  承恩公府內,五格放下板子時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長凳上的剛安早就人事不省,按住小公爺手腳的家人們手都抖了,見公爺不打了,一邊的管家立刻從懷裏的匣子裏取出一片人參塞到剛安的嘴裏。

  五格心疼兒子,但更多的是憤怒。他甩下棍子道:“把他抬進去,不許給他叫太醫,我寧願沒生過這個兒子!”

  一堆人都不敢動,見五格走了半天,管家才連忙喊人把剛安連凳子一起抬到後頭去,再連聲道:“去,把馬房的連六喊來。”

  五格福晉在屋裏哭,剛安媳婦在一邊陪著掉淚。

  五格福晉邊哭邊罵她:“你說,他在外頭做的那些事,你真就一點都不知道?你好歹來跟我說一聲,也不必落到讓他阿瑪險些打他打死的地步啊。”

  剛安媳婦只是哭,她能說什麼?剛安是五格福晉的獨生兒子,唯一的心尖子,還是大阿哥的伴讀,是她頭頂的天。她還能找婆婆告她兒子的狀?說她兒子在外面結交一些狐朋狗友天天出去喝花酒?

  管家一進來,五格福晉就趕緊問他:“怎麼樣了?”

  管家連忙道:“福晉安心,我看公爺也沒下狠手打,只是看著嚴重了些,一打完我就給小公爺喂了片人參,現在已經送回屋了。就是公爺道不許請太醫,我就先讓馬房的連六去看看,他治棒瘡有一手,咱們家的人挨了板子都找他看,上次有個被打吐血了都被他給拉回來了。”

  五格福晉聽得心驚肉跳的,一時坐不住,想去看兒子又怕再惹惱丈夫,就讓剛安媳婦先回去,道:“你去看看,要是不行就讓你的人悄悄從後門去外頭請大夫。”

  五格打完兒子去了書房,不一會兒五格福晉就提著一罐平肝火的養身湯過去了。

  五格一見她就生氣,五格福晉低眉順目的,盛了一碗給他端過去,見他不理也不生氣,放下後就坐在一邊掉淚。

  “你還有臉哭?兒子都快讓你給毀完了。”五格拍著桌子小聲罵道,“你知不知道,這是大阿哥悄悄告訴我的,這事都傳到大阿哥耳朵裏了。你還當這是小事?上次萬歲北巡,大阿哥帶上豐生額不帶剛安,你看不出來?”

  五格福晉怎麼會不知道?長春宮那邊明顯是對他們更好,可大阿哥在這種情況下寧願選擇豐生額,可見是嫌剛安無用,幫不上忙。

  她這邊哭聲漸歇,五格坐下歎道:“今年萬歲爺在圓明園過年,如怡親王、十四貝勒都被宣到園子裏去了,你家老爺我卻還是去太和殿。”

  五格福晉還不知道這個,連忙道:“老爺不能想想辦法?好歹容老爺去園子裏給萬歲磕個頭……”

  五格搖頭道:“你當我沒上過摺子?我得知這事後已經上過摺子了,可到現在還沒個消息。不知是萬歲爺沒看到,還是……嫌我多事了……”

  五格福晉知道聖意才是最重要的。皇后的兄弟多,萬歲未必就要使他們承恩公府的人,像搬出去的大伯一家,今年過年前聽到公府拜年的族人說,去大伯家的人比到公府來的人還多。

  兄弟叔伯們都虎視眈眈,他們也不能就指著一塊公府的匾過日子。

  桌上的湯都涼透了,五格福晉出了個主意:“不如,老爺試試看能不能請大阿哥幫老爺講講情?”

  五格猶豫了下,五格福晉道:“都是一家人,咱們沒臉了,宮裏的皇后和大阿哥也不好看。”

  道理不假,可說到底都是他們家不爭氣,讓皇后和大阿哥丟臉了。

  五格道:“你回去看著剛安,等他能起身了,隨我一道去給大阿哥磕頭請罪。”身為侍候皇子的哈哈珠子,居然流連那種地方,還被人拿住勒索,實在丟臉至極!

  這事就連五格都是要上折請罪的,自陳教子不嚴之過。

  五格福晉走後,五格還是起草了一件摺子,除自陳有罪外,還要替剛安請辭大阿哥的哈哈珠子一職。這事他剛才不敢跟福晉提,因為情知她不會願意。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再遮掩就無用了。只能快刀斬亂麻。

  圓明園裏,李薇在聽四爺講‘故事’。故事的情節是一個嫖客被人勒索,求妓|女借銀子給他,然後被妓|女給騙著換下自己一身好衣服,換上平民衣服偽裝偷溜。之後發現他的情姐姐帶著他遺下的玉佩假稱二人有白首之約,上府討銀。

  ……結果找錯門後,被親戚將玉佩贖回,再送回自家的可笑故事。

  如果故事中的主角不是烏拉那拉家的剛安和八爺就好了。

  李薇聽完故事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下意識的就覺得這裏頭有八爺的手筆。可是這次四爺居然挺公正的說:“這事跟老八應該沒關係,剛安雖然是承恩公的兒子,但卻不是長子。”老八結交起人來都是有數的,剛安是小兒子,五格的長子是庶出,已經補了個二等侍衛了。

  “他就是順手給烏拉那拉家一個人情而已。從那找上門的女子手中贖回玉佩並沒花多少銀子。”老八黑的地方是他把那妓|女給放走了,沒留下來交給烏拉那拉家滅口,這事才傳出來了。

  勒索的事應該也只是仙人跳而已,只是那一家騙了剛安一回還不夠,拿他的東西去當了之後,還打算再扒第二次皮。要是他們拿了剛安身上的東西就逃了,這事也就沒人知道了。

  “一點風流罪過而已。”四爺笑。

  他笑歸笑,這事都傳到他耳朵裏了,自然不能不做處置。就讓人把弘暉叫來提點了兩句,甚至弘昐那邊也挨駡了。

  弘昐還挺委屈的跑來找她:“皇阿瑪讓我注意身邊的人,傅馳他們也沒做什麼啊。又不是剛安那小子。”

  剛安這事已經傳開了,算是新年前最新的一道八卦。

  但對李薇來說,最可怕的在後面。

  這天,四爺回來後問她:“對了,不是說你額娘進來看你了嗎?說了什麼?”

  說額娘把大舅和二舅給罵了一頓。

  四爺問完見她半天不吭聲,笑道:“還有什麼事是不能跟朕說的?”

  也是,早早的跟四爺說了,省得日後他再從別人嘴裏聽來,說不定就變味了。

  李薇就問:“爺,你還記不記得剛安的事?”

  四爺點頭,條件反射的想:“你家也出了個剛安?小孩子愛玩愛鬧不奇怪,告訴你家裏別跟承恩公府似的,聽說五格把剛安都給打出毛病來了。”

  這個毛病的事她也聽說了。聽說承恩公府一開始是請了民間的大夫,之後見治得沒有起色才無奈請了太醫。太醫那邊自然要有脈案等物上呈。雖然承恩公府不在常例之中,但四爺本著關心親戚的原則還是叫人拿來看了。

  總之就是剛安讓打得好像海綿體出問題了,就算是平常尿尿也直不起來了,只能垂著。

  李薇看到太醫的診斷上特別直接的寫著:幾如閹人。

  李薇想說不是李家出了個剛安,而是當時可能敲詐剛安的人中吧,有她舅舅的推波助瀾。

  四爺:“哦?”一臉‘居然還有下集’的看好戲姿態。

  其實關於剛安出了這種事,四爺生氣的卻是他帶壞了弘暉的名聲。畢竟哈哈珠子幾乎就是伴著弘暉長大的,朝夕相對。剛安狎妓的事傳遍大街小巷,但人們提起來總不會說剛安,而是說‘承恩公府的小少爺’,‘大阿哥的哈哈珠子’。

  出名的是後族和弘暉。

  李薇就道事實其實很簡單,之前四爺不是讓人去抓那幾個小太監說的窯姐嗎?看這窯姐是不是跟某個不法勢力有牽扯。但因為命令並沒有明發,所以京裏普遍認為的就是一場掃黃打非。打到最後連八大胡同都不敢掛燈籠了。

  後來步軍統領衙門的兵們就開始自發的做這件事了,大過年的能多個進項也不壞。正經營業掛牌的他們也不去騷擾,這些一般都給上官們掏過買路銀了。

  他們找的就是租一小院偷偷做生意的暗開門。

  李薇的兩個舅舅不小心從抓到一個小少爺嘴裏聽說了烏拉那拉家剛安的事,本著給烏拉那拉家找找麻煩,搞臭他家的名聲,就把剛安的事給傳出去了。不少閒得長毛的兵痞子自動自發的蹲點找到了剛安。

  下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兵痞子們雖然沒成功勒索到人,但事情卻發展的比預想的還要嚴重。這樣小打小鬧開個小玩笑般的事就變成這樣了。

  李薇說到最後就道:“我這兩個舅舅現在年紀也大了,我看也糊塗了,就想著是不是請他們回家養老抱兒子算了。”

  四爺卻笑著說:“朕看不必,這事也怪不得你舅舅。剛安要是乾淨清白,那也不會有這種事。現在扯出來,總比朕一直被蒙在鼓裏強。”若是李家存心構陷,那他可能會生氣。不過這事也怪不到素素頭上。

  何況皇后家和貴妃家,現在兩邊怎麼打起來都不奇怪。

  事實上四爺本來以為會是更嚴重的事,結果居然只是想抹黑剛安或承恩公府的名聲。說白了鑽暗門子雖然不是什麼好名聲,但跟風流掛邊的也不算特別壞。

  可四爺讓人接著往下查時,就越查越生氣了。當然不是氣她的兩個舅舅,而是剛安。

  本來只是順便查查,也是為了避免剛安可能把弘暉給帶壞。結果查出來的結果讓李薇都驚訝了,沒想到剛安在這半年裏去過的暗門子能寫滿兩頁紙,其中也不乏男戲子和小尼姑。

  “他倒是能幹,朕看他要是能把這份本事用在功課上,早就能進翰林院了!”四爺怒火沖天。

  李薇發現剛安也算交遊廣闊,她道:“他哪兒來的這麼多銀子?”

  “哪裡用他掏銀子?承恩公府的小公爺,弘暉的哈哈珠子,他去哪兒都有別人爭著搶著替他掏銀子。”四爺冷笑。

  他可沒想到他給弘暉挑的哈哈珠子裏居然有這種東西!這是把他的一腔愛子之情都給糟蹋了!

  四爺讓人回宮去詰問皇后,問她可知烏拉那拉家就是這樣教養子孫,侍奉皇子的?他們把忠心放在哪裡?

  皇后匆匆遞摺子請罪,帶摺子前來的是弘暉。

  可四爺見了他,卻不肯接摺子。

  弘暉這些天裏真的為這事焦頭爛額,快要過年卻瘦得厲害,他不能就這麼再把摺子帶回去,只得跪下求道:“皇阿瑪,這事皇額娘並不知情。她離家這麼多年了,烏拉那拉家的事她真的不知道。”

  四爺心疼他,上次那酒他也飲了半盞。可更難過他居然為了皇后跪下求他。

  就算皇后是他的生身之母,可從小教導他的是他這個阿瑪,如今更是他的君父。

  他硬起心腸來由他跪著,道:“她是皇后,是萬民敬仰的國母。你現在跟朕說她連自己的娘家都管不好是對的嗎?朕現在質疑的是烏拉那拉家的家風和教養。你是朕的皇子,你額娘只生了你一個,烏拉那拉家本應把你捧在手心,可現在呢?他們就敢讓這樣的人侍候你,陪在你身邊?朕怎麼能不憂心!”

  弘暉無話可說,這事說到底是剛安不對,但剛安不能為此負責,所以上折請罪的是承恩公。

  他只能磕頭道:“兒子請皇阿瑪息怒,都是兒子不好。”

  四爺望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父子二人就這麼僵持著。

  半晌,弘暉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都開始發抖了,四爺上前親自把他扶起,歎道:

  “在朕的眼裏,你是朕的兒子,雖然有一二小過,但絕無大錯。”

  弘暉的心一下子就落回肚子裏了。

  但四爺接下去卻道:“朕是你的君父,你若孝順,當以朕之意為先。你母德行有虧,你當心中有數。”

  弘暉怔住了,只覺得如墜深淵。

  可皇阿瑪還在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他恍然如夢的跪下道:“兒子……明白……”


☆、434、第 434 章 ...

  李薇放下筷子不再用了,四爺在前頭忙,兒子中連最小的弘昫都被弘昤帶跑了,她自己一個人也吃不了多少。

  玉煙看看膳桌上剩的飯菜,忍不住問了句:“主子,不再用點兒了?”

  李薇搖頭說不用,之前四爺在時才吃了一大捧的栗子,這會兒確實不太餓。

  玉煙沒轍,只好帶著人把膳桌抬下去。出去找了趙全保來商量,道:“我瞧主子這幾日胃口不開。”

  趙全保歎道:“那也沒辦法。現在雪這麼大,窖裏藏的都是白菜和蘿蔔,餘下的就剩下醃菜了。主子現在口味也改了,以前愛吃牛羊肉,現在更愛吃點小青菜啊之類的。這時候去哪裡找小青菜啊?”

  玉煙想了下說:“要不讓膳房發點豆芽,晚上做?”

  趙全保一下子就笑噴了:“你當膳房的都是神仙?吹口氣豆芽就發起來了?不過他們那邊應該天天都發的有,讓他們晚上做吧。”

  玉煙沒好氣的拍了他一下,歎道:“要是劉爺爺還在就好了……”劉爺爺有法子,做出來的東西最合主子的心意,現在膳房不是他管著,這幾日飯菜看著是少了幾分味道了。

  提起劉寶泉,玉煙僅是唏噓,趙全保就有些唇亡齒寒之感了。他在外頭比在裏頭侍候的玉煙知道得要多些,雖然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事,但張保親自帶人進園子,當日被拿進去的人中有八成都是太監,不少都是因為同屋、同鄉這種略微沾點邊的緣故被逮進去的。劉寶泉侍候了幾十年,平時出去多有臉啊,不過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沒了。

  同樣的人還有蘇培盛。

  連萬歲爺身邊的蘇公公都被抓了,其他人就更沒容情的必要了。

  趙全保曾經以為他這輩子都做不到蘇培盛這個地步了。如今他也是五品的太監總管,出去也是一堆徒子徒孫。往日想起來多風光,多自得啊。傍在主子身邊一二品的王爺見了都要客氣的稱呼一聲‘趙公公’,現在想來值什麼呢?

  趙全保沒了談興,起身道:“我出去瞄一眼,主子有事讓人去喚我。”

  先去膳房繞了一圈,要了些酒,回到屋裏後,趙全保關上門,對著屋裏供桌上供著的的一串珠子拜了拜。

  這是以前主子賞給他的,不知是什麼時候起,他心裏沒底時就對著這串珠子拜拜。十有八、九都能化險為夷。

  主子氣運旺,漏一點出來都夠保佑他的了。

  不過今天他倒不是為自己,而是想著這麼些年了,平時也受了不少劉寶泉的照顧,這個時候替他求個保佑也是算是盡心了。

  他倒了杯酒供上去,靜了半晌才歎道:“劉爺爺,您多保重,主子不能開口替你求情,我也不能去替你說話,這些你都明白吧?雖然我也不知道你這是攪和到什麼事裏了,料想不是小的,要是日後你沒了下場,我改日出去替你立個牌位,再給你買個兒子,總不會讓你在下頭沒香火受。”

  說完這番話,他把這杯酒拿起來喝了。

  是個意思就行了,他安的是自己的心,至於別的,他也實在是無能為力。不管是讓人給抓到哪裡去了,現在只怕早就脫了幾層皮了吧?

  怡親王最近接了內務府,忙得腳不沾地。他大病初愈,現在還被太醫管著天天喝稀粥,吃得稍硬一點就便血。太醫道他腸子大概爛了一大半,只能慢慢將養,不能著急。

  十三急得不是這個,而是賞秋宴上抓來的太監們此時還沒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

  四爺雖然把這事交給他了,但也沒急著管他要結果,只道:“先管著,總有人忍不住跳出來。”

  話雖如此,十三卻比四爺還著急。

  都道主辱臣羞。萬歲險些遭了毒殺,他恨不能鑽到這些人的腦子裏把東西都掏出來。但他也知道,好多人做這件事的時候,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他所能做的就是把事全都給問出來,再慢慢把他們串起來。

  四爺不許他天天去內務府刑堂蹲著,說那邊陰冷,怕他再凍出個好歹來。他就只好讓楊國維天天去把口供給帶來。

  十三拿著口供翻到最後,果然又看到兩份空白。

  他歎了口氣道:“這兩人還是說什麼都不知道?”

  這二人一個是蘇培盛,一個是圓明園膳房總管劉寶泉。十三倒是不覺得這二人有問題,只是職責所在,該問的都要問清楚。

  楊國維也沒辦法,道:“這二人都是太監中的老油子,肚子裏藏得事多,只怕想撬開他們的嘴不那麼容易。還有那劉寶泉人都七十了,施刑的也不敢下狠手,怕一不小心把他給弄死了就不好交差了。”施刑打死受刑人,會以滅口論。到那時綁上刑架的就是他了。所以有時施刑的下手都會輕得多,讓人疼,但卻不會傷重到無法治的地步。

  十三拿著這份口供想了半日,起身換上厚衣服道:“我去園子裏給萬歲請安。”

  見著四爺,十三把這幾份口供交出來,道:“萬歲,這些奴才或是求生,或求速死,不如換個問法?”

  四爺接過來看,其實蘇培盛和劉寶泉還是說了不少的,但問慣刑的一看就知道他們二人還是瞞了不少東西的。問刑這事就是要挖出他不想說的事,看蘇培盛還有心說皇后和貴妃二人如姐妹們情深,就知道這刑是上得還不夠。

  他放下口供道:“蘇培盛捨不得死。只是朕也不能就這麼給他們寬大,不然日後豈不是誰都能來這一手了?這個頭不能開。既然現在還不肯全說出來,那就只管加刑。”

  見十三還是猶豫不決,四爺笑道:“朕既把這事托給了你,就由著你去施為,朕通通不管就是。”

  十三這才下定決心,回來後讓人把劉寶泉和蘇培盛調到了一個屋子裏,隔壁,一人一個單獨的牢房。

  二人正好臉對臉。

  牢房裏看不出時辰,也不見日月。蘇培盛被人送進來時,兩條腿已經是不能走了。

  不過他的精氣神還在,送過來後自有牢頭過來給他治傷,給他餵飯喂藥,上頭沒說是要殺了他們還是要放了他們之前,這裏頭的人不敢讓他們死。

  蘇培盛知道自己就是出去也不可能再回到萬歲身邊侍候了,可是他不甘心就這麼死了。

  這麼死得太窩囊。

  他咽下一碗參湯,嘴裏都是參味,鼻子聞到了白藥的味,胸口和腿上也都重新換了藥。來人還怕他躺在地上凍著了,把他給抬到了厚厚的稻草堆上。

  他半睡半醒的,突然聽到身邊有人在好像小聲說話。

  身邊居然有人這事可讓他有些驚訝,他努力的扭脖子往一邊往,艱難的看到對面牢房裏確實有一個人,跟他一樣趴在稻草堆上。

  此時這人說的什麼他也聽到了,這人說的是:“……先拿鹽抹雞腹,再往裏依次放入大薑片、香菇、酸筍、黃花菜、火腿、年糕和馬鈴薯……”

  說到放到砂鍋裏隔水燉上四個時辰,打開後見雞皮金黃,湯清味鮮時就可以出鍋了的時候,蘇培盛的口水都快滴出來完了,他忍不住嘶啞的喊:“劉老頭!別再說了!”

  對面牢房裏靜了一下,跟著劉寶泉笑起來:“我還當是他們把誰送來了,原來是你啊。”

  劉寶泉輕輕籲了口氣,心道終於讓他等到了啊。

  在宮裏打滾多年,這並不是劉寶泉第一次見識內務府的刑堂,他年輕時還去過慎刑司呢。要不時當時被嚇破了膽子,他也不會躲到阿哥所的膳房裏。

  第一次時他太蠢了,一吃刑就憋不住開口,後來就順著人家問的話去答。結果最後就他吃得刑多,要不是那次那施刑的以為他肚裏有貨,一直沒捨得把他弄死,說不定他早就沒命了。

  第二次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學精了,上次他是一通胡扯,這次他猜著這事上頭希望是個什麼結果?站在哪邊?然後他就順著這個方向去答話,最後倒是讓他平安逃出來了,養了幾年也把身體養回來了,但是也把膽子嚇破了。

  不過等他隔了十幾年再想起來時,就知道自己有多蠢了。

  頭一回,他就不敢一吃刑就說話。這樣審他的人就想知道他到底還知道多少?那不就會一直審他嗎?

  第二回是聰明點了,不過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他還是說得太多了。

  所以這次進來,他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該說的就該,但跟這次的事有關的就一個字都不要說。

  吃刑時另一個忌諱就是一字不吐,或者只會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都跟人家無關,人家就想知道你知道多少,哪怕你偷看到宮嬪跟太監偷情呢,那也是你知道的一件事。你要說進來什麼都不知道,誰信啊?

  但重要的事一直不說也不行。劉寶泉沒打算死在這裏,他前兩次都熬過來了,這次也一定能平安出去。

  出去後就告老吧,現在在阿哥所膳房侍候的許照山也是在李主子跟前侍候過的,等他出去就把許照山薦過去,也算圓圓滿滿的結個善緣。

  他早就把這次的事都給在心裏輪過來了,此時遇上蘇培盛,可算是能找個機會能開口了。

  他不能在受刑時說,要顯得他無辜,又疑心著什麼,但是忌諱太多,出於對萬歲的忠心才一直咬死牙關不開口,這樣才有出去的可能。

  眼前這蘇培盛就是能替他解這個‘疑心’的人啊。

  劉寶泉心道,果然天不絕我。老天爺都看我這一輩子受了不少苦,這是要給我個善終啊。

  他開口道:“蘇公公啊,有件事我心裏一直存著,你看咱們都到這個地步了,不如您給我解解惑?也省得我到下頭了還要做個糊塗鬼。”

  蘇培盛以為他是要問為什麼被抓進來,這事他知道,可他一個字都不會說。他只有忠心了,萬歲才有可能放他出去,當下就道:“你不用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蠢不可及。

  劉寶泉就奇怪了,他這麼蠢是怎麼混到能穿孔雀袍子的?還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跟在萬歲身邊就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想表忠心也要留下命啊。

  要是他能再年輕上三十歲,哪裡輪得到蘇培盛在萬歲跟前拿大?

  劉寶泉又想歎氣了,說來這老天爺待他也不算太厚道。他在宮裏想侍候主子時,沒遇上一個好的。等他練出來能侍候主子了,又跟好主子錯過了。

  悲呼,時不我與……他奶奶個腿!


☆、435、第 435 章 ...

  一牆之隔的地方,十三爺正獨個坐在裏頭,裹著黑貂皮的大斗篷,為了怕他病後未愈體虛,還特意放了兩個火盆。

  這內務府的牢房有幾處是特製的,專門用來偷聽。這種手藝一般都是家傳,宮中以前造這種房間的工匠造過後都難得善終。後來這門手藝流到民間,除了大戶人家專門請人來造的以外,還有一二蓋房子時被主家錯待,故意弄鬼來折騰人。

  別的不用,只使出一二手段來,白天時不顯,夜裏主人睡在屋裏,聽到外面小風一刮猶如鬼哭,便成了遠近聞名的鬼屋。

  十三早年在宮裏時不曾見識過,現在管了內務府方真正見識到。

  他坐在這邊,那邊劉寶泉和蘇培盛說話的聲音簡直就像近在耳畔一般。

  這邊,蘇培盛不自覺的放輕聲音。他總覺得這間牢房太靜了,顯得他們二人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大,甚至連喘氣聲都能聽到。

  劉寶泉道:“……人都到這個地步了,我也沒什麼好掖著藏著的了,這話憋在肚子裏也難受,倒不如跟你嘮嘮。”

  蘇培盛裝作不聽的樣子,耳朵其實也是豎起來的。

  到現在還是一天三遍的熬刑,這就說明這事其實還沒個結果。可他也確實不知道那毒是怎麼下進去的,甚至事先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劉寶泉突然提起個人來:“以前長春宮的曹得意,你記得吧?”

  蘇培盛心裏咯噔一下,他當然記得,不過曹得意早就扔到化人場去了,骨頭都化灰了。這事難不成還跟他有關?

  “曹得意這人不地道啊。”劉寶泉便把當年曹得意想從膳房偷貴妃食器的事說了,這個知道的人不少,一查便知。

  劉寶泉知道的比這還多一點,就是關於曹得意以前在宮裏侍候的事。他其實在康熙朝的後宮裏一個主子都沒跟,也是前半生蹉跎,後半生得意的。

  “其實他要是以前真的侍候過哪位太妃,還真輪不到他進長春宮。”劉寶泉說到這裏笑了下,他跟曹得意其實有些像,都是熬到最後成了精的奴才。只是他想的是都到這把年紀了,不如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算了,不盼著出人頭地了。

  曹得意卻不是這樣。他還是想著能日後做到乾清宮大總管的位置的。

  “大阿哥那裏的頭一個孩子是真的身上弱才掉的,只是後一個就不好說了。”劉寶泉歎了聲。

  蘇培盛早就支起身睜著有些模糊的眼睛看過去:“你說真的?”

  劉寶泉懶得動,他躺著舒服,就扭臉看蘇培盛,對他俏皮的一笑:“你想聽了?”

  蘇培盛險些被他氣過去。

  劉寶泉笑道:“不急,不急,這不閒聊嘛,你也說說。我知道你盯過曹得意,說說,啊,不然光我一個人說多吃虧啊。”

  蘇培盛翻了個白眼,想了想扔出去一句:“曹得意收了個養子放在老家。”後來讓他給找人滅了。

  劉寶泉嗯了聲,點頭道:“也是,誰知道曹得意是不是跟他這兒子說了什麼?死了好,省得再帶累旁人。”

  蘇培盛催他:“該你說了。”

  劉寶泉笑道:“其實也沒什麼,你也知道我坐在這個位子上,東西六宮的膳房單子都從我這裏過。各庫用了多少東西,年末肯定要核一遍庫的。”

  長春宮裏又沒孕婦,卻在一段時間裏每天都有給孕婦吃的東西進出,跟日子一對就對出來了。

  “東西是好東西,可要是一個茶杯不停的往裏倒水,最後肯定會溢出來的。”劉寶泉淡淡道。那個格格的第二個孩子生生是讓補死的。

  蘇培盛倒抽一口冷氣,連隔壁的十三爺都立刻寫了一封密信,輕手輕腳的出去,讓人快馬遞到圓明園。就算沒查清毒酒的事,今天劉寶泉說的這個也夠驚人了。

  四爺親自來了。他沒帶多少人,甚至連平時熟面孔的侍衛都棄之不用,帶著人到了內務府。

  他進來時,十三爺悄悄起身接駕,他擺擺手,坐到十三爺的座位上。這裏從頭到尾都沒讓進人,只有十三爺一個,甚至連隨從都讓退遠了。

  十三爺遞上剛才他摘下的話,因為寫得有些急,全是草書。四爺見慣他的字,一目十行的看下來,那邊劉寶泉正在接著往下說:

  “……宮裏有些事說不清楚,就拿當時大阿哥那個孩子,我猜出來了,你說我敢開口嗎?小格格年紀輕,虛不受補,拿她當個大人似的使勁補,補到最後孩子肯定是留不住的。連當娘的都受不住,何況肚子裏的孩子?”

  四爺的手不由得攥緊了。

  劉寶泉順了口氣,今天看來是不讓他說完是不會拖他去‘審訊’的。

  他前頭廢話扯得太多,到現在還沒人來拉他和蘇培盛出去,可見他猜對了,今天確實是他們的機會。

  “這次的事,我一看先抓的是酒庫的,就猜可能是酒出事了。這批酒當時是從送進來的貢酒中隨意搬下來的,要說這酒裏原本就下了毒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後頭下了毒。”

  “我從進來起就在想啊,這毒是怎麼下的?”劉寶泉賣了半天的關子,連蘇培盛都禁不住向他那裏爬了爬。

  “我想不出。”他道。

  一口血!

  蘇培盛都覺得他一準是故意的!

  “不過我就猜啊,反正也未必能出去了,猜一猜,當個樂子不也挺好?”劉寶泉還輕快的呵呵笑。

  蘇培盛卻發覺不對了,他敏感的給劉寶泉遞了個梯子:“老劉,你這是傷心了?我還不知道你?你這人啊,死心眼。萬歲爺不會忘了咱們的。你的忠心,萬歲心裏是有數的。你忘了?當年還在府裏時,萬歲爺要去河南,你做出的那個什麼牛油塊塊,後來先帝爺親征,咱們萬歲爺獻上去了,還替你在先帝爺跟前表了功。這要放在別的主子身上,哪裡會提一句府裏的廚子?只怕都未必能記得住你的名字。”

  劉寶泉那邊半天沒吭聲,過了會兒他忽然倒抽一口氣,跟著就抽抽噎噎的哭起來。

  蘇培盛明白了,這老小子是真的在做局啊。

  這時幫他就是幫自己,蘇培盛捏著鼻子認了。

  劉寶泉哭了一陣後‘壓抑’下來,鼻音很重的說:“萬歲爺待奴才的好,我心裏都有數。不過我也用心當差了,這上頭,我可以說我對得起萬歲。”

  蘇培盛冷哼一聲:“那你這還是怨上了。”

  劉寶泉恨道:“我都要死了,還不許我怨?”

  蘇培盛心道這裝得還真像。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靜了好一會兒。蘇培盛覺得自己再不表下忠心,等劉寶泉平安出去了,他該糟了,他就道:“我就不怨。沒萬歲我是個什麼啊?我就是個切了根的小太監,得罪的人還多。我知道,萬歲一定清楚我是清白的。只是萬歲不可能單為我一個就把規矩給壞了。我就是死在這裏頭,那也是替萬歲盡忠的。”

  劉寶泉樂了,原來他也看出來了啊。

  他便一搭一唱道:“那是你。再說,這事你還看不出來?只管放心吧,萬歲爺想來必無大礙。這事倒楣的是娘娘,明擺著就是沖她來的。可惜我之前怕惹事沒敢跟她說,現在想起來就後悔。要是能給趙全保提個醒就行了,他這人待娘娘還是有幾分忠心的。”

  蘇培盛沒想到劉寶泉是拿貴主兒做筏子,一時難掩鄙視:“她?”

  劉寶泉不樂意的道:“你算是個什麼東西?還敢看不起娘娘?”

  蘇培盛想了下,劉寶泉這人這輩子還真是跟貴主兒淵源頗深,既然不能再說對萬歲如何忠心,說娘娘還真能套得上去。

  劉寶泉喃喃道:“我真是不甘心啊……早點告訴娘娘就好了……”

  紫禁城,長春宮。

  元英按著有些抽痛的額頭問:“讓人去問一下,大阿哥這會兒在哪兒?”

  莊嬤嬤讓人去打聽,一時半刻也未必能回,勸道:“主子,大阿哥只怕是有正事呢,現在不是要過年了嘛,萬歲爺留在圓明園不回來,大阿哥可不是就要辛苦了?”

  元英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總覺得心裏沒底。

  她讓其他人都退下,做出倦極欲睡的樣子來,對莊嬤嬤道:“永壽宮那邊的事還是打聽不出來?趙全保不是隔幾天就要回來一趟嗎?”

  莊嬤嬤道:“主子,那人也就管著一群在永壽宮外頭打轉的小太監,裏頭的事他是打聽不出來的,何況現在貴妃沒回來,那邊留的人本來就少。”

  元英道:“讓他多盯著點,告訴他,我虧待不了他。”

  莊嬤嬤趕緊應下了。

  內務府牢房內,蘇培盛道:“吳貴?這人……不是管著西六宮的灑掃和粗使太監的嗎?”

  他對這個人有印象。因為一早他在阿哥所裏就是侍候萬歲的,那時也是個粗使的小太監。回宮後還是他把這人給拉出來給安到這個位置上。要是說這人在這裏頭做了什麼事,蘇培盛都想活吞了他。

  “你是怎麼瞧出來的啊?”蘇培盛好奇了。吳貴跟禦膳房什麼時候有關係了?

  劉寶泉淡淡道:“不是我看出來的,是我那徒弟覺出不對來告訴我的。這吳貴跟娘娘宮裏的一個叫玉煙的嬤嬤認了幹姐弟,其實這吳貴不是個東西。他啊,兩邊賣消息。”

  蘇培盛頓時就想起來了。

  劉寶泉還在說:“小路子就是看到貴主兒都跟著萬歲爺出去了,他還總往永壽宮那邊跑。說好聽的是他掂記著娘娘,讓他手下的人多照顧點娘娘宮門口的地,不好聽的,誰知道他打得是什麼主意?”

  隔壁的四爺就手寫了一封手諭,推給十三爺。

  十三爺立刻就拿著出去,進宮拿人。

  這屋裏就只剩下四爺了,他靜靜的聽著。

  劉寶泉輕歎道:“這宮裏人人都不容易,平時多找幾個主子咱也都能明白。只是吳貴這人有奶就是娘,給他銀子就幫人打探。我猜著曹得意只怕也找過他,大概就是透過曹得意,這人才靠上了長春宮。曹得意沒了以後,這關係只怕也沒斷。”

  蘇培盛已經知道這吳貴是活不成了,他就恨沒在這之前把這孫子揪出來好好給他一頓結實的。

  話說到這裏,大概算是已經說開了。

  蘇培盛前後一串,就覺得劉寶泉是真大膽,他這是說是皇后在後頭搞得鬼。

  他道:“……你拿得准?”你就不怕掉腦袋?

  劉寶泉嘿嘿道:“我這都是猜的。何況我就要死了,閉眼前總要說出來才能安心。”這下算是真把皇后給釘上去了。

  蘇培盛半是演戲,半是認真的道:“依我看,你說的這兩個都不對。頭一個孩子的事是你猜的,第二個,就算吳貴真的問題,吳貴真的就賣了永壽宮的消息給長春宮了,那也不能說這次的事就跟長春宮有關。”

  戲要演得真,他就不能裝成傻子。就跟劉寶泉說的似的,他以為自己要‘死’了才敢大發厥詞。那現在這四下無人,他蘇培盛也要露出一二來,才能取信聽審的人。

  他道:“你替永壽宮擔心,這也說得過去。畢竟明面上吳貴算永壽宮的人,何況貴妃當時就在園子裏,長春宮卻有好幾年不能近萬歲的身了。要真是毒酒一發,貴妃把住圓明園,矯詔把大阿哥和皇后給宣進來,再把他們都害了,到時讓二阿哥登基……”

  劉寶泉驚訝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蘇培盛還真敢說啊。

  蘇培盛往下話鋒一轉道:“可有一條說不通:貴妃身邊沒人。她是生得阿哥多,可是現在只有二阿哥在戶部管過兩年的事。其餘的朝裏宮裏都沒人,哪怕把二阿哥的妻族都算上也沒用,賴都可還沒進軍機處呢,就算萬歲真有個萬一,進乾清宮翻遺詔的都沒他的份。”

  蘇培盛冷笑:“真當現在還在草原上呢?阿巴亥大妃是怎麼沒的?貴妃就算真想這麼幹,她還沒當上大妃呢,且早得很!”

  十三爺讓人拿來了吳貴,正要進來稟告萬歲看是不是現在就審,這就聽到了蘇培盛這大逆不道的一句。

  不過看萬歲的神情倒不像是怒極,就也當沒聽見。

  四爺詢問的看著他,十三低頭伏耳說了,他點頭示意他去。

  十三見這裏的話也實在不是他能聽的,痛快的退出去。不過有蘇培盛這句話,他算是信了八成這裏頭兩個不是在作戲了。

  蘇培盛當著他這個王爺的面敢傲,可在萬歲跟前那可是規矩得很。他要是知道萬歲在後頭聽著,打死他也不敢這麼說。

  裏頭,劉寶泉真是要佩服蘇培盛了。果然能混到萬歲跟前,把住御前大總管這麼些年不是浪得虛名。

  蘇培盛額上滿是冷汗,不知是疼得還是嚇的。

  他說完有些氣虛,趴下喘了一陣。那邊劉寶泉接棒道:“你說的這都沒用,真到那會兒了,娘娘就是再清白也洗不脫這罪名了。何況跟吳貴認乾親的可是她從阿哥所起就在身邊的大宮女,現在永壽宮的大嬤嬤。就算萬歲信她,也抵不過悠悠之口。”

  都到這個地步了,蘇培盛也豁出去了,畢竟成不成就看最後一步了。

  他道:“不對啊,照你這麼說還是不對。”

  劉寶泉:“嗯?還有哪兒不對?”

  蘇培盛沙啞的笑了兩聲,道:“你險些把我都給騙了啊……”

  劉寶泉暗罵到現在都要坑人,連忙跟著道:“還是瞞不過蘇大公公啊。”

  蘇培盛只是習慣性的這麼帶一句,此時可不是他們兩個窩裏鬥的時候,要坑出去後再坑個夠,他連忙接著往下道:“那你說,這一局要成,首先那酒裏下的毒要是劇毒,可咱們進來都過了一夜一天了,這毒發得這麼慢也不像是什麼有來歷的啊?”

  “這是一,”蘇培盛不給劉寶泉接話的機會,反正最後的大功要是他的:“第二,你不知道,可我知道。反正這酒就算真下了毒,也到不了萬歲的嘴裏。”

  劉寶泉心道我有什麼不知道的?每回膳盒從御前提回來,裏面的酒最多只少四杯。可見萬歲早就每回只飲三杯酒了。

  而且逢到這種宴會上需要頻頻敬酒的,三杯酒之後就換果酒了,那就是玫瑰鹵、桂花鹵沖出來的甜水。甜水不比酒,下藥進去最容易被發現。

  若是萬歲未死,長春宮倒是能陷害貴妃,但事後也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那長春宮是圖什麼呢?

  劉寶泉呵呵道:“是啊,圖什麼呢?”

  蘇培盛罵道:“問你呢,合著你扯這麼遠就是為了唬我啊。”

  劉寶泉暢快的笑出來,他進宮多年,今天頭一次膽敢大笑,道:“我在宮裏就知道這麼多,我猜長春宮,那也是因為長春宮確實對永壽宮圖謀不軌。我活著的時候看見也當沒看到,死前還不許我說一說?”

  蘇培盛把最後一句忠心之辭說出來了,長歎道:“宮裏沒人能害萬歲,這樣我死了也能閉眼了……”

  劉寶泉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

  另一邊,十三爺悄悄進來道:“萬歲,吳貴招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


☆、436、第 436 章 ...

  李薇靠著炕桌打起了盹,直到覺得身上漸漸冷得受不了才不得不醒來。

  她一動,玉煙就趕緊過來道:“主子,去床上歇著吧。”

  她這才發現自己還坐在梢間裏,屋裏還點著燈。她搖頭道:“不用,打水來,我把釵環都給卸了。”

  洗去胭脂水粉再卸掉釵環,她就只梳一條大辮子,再熱熱呼呼的吃一碗牛肉麵,往炕桌上一盤,讓玉煙給她抱一條厚被子來。

  玉煙不但給她抱來的厚被子,還給她灌了個銅湯婆子,道:“主子,萬歲還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呢。聽說是回宮了,這一來一回的,說不定到明天才有消息,您在這裏等著也沒用啊。”

  圓明園離紫禁城足有一日的路程,就是快馬至少也要一兩個時辰。這會兒都快三更了,說話天就亮了,她在這裏守著真不如回去睡覺。

  可她心裏總有根弦系著,讓她根本不敢去睡。

  她道:“我一天到晚也沒事做,熬一夜也不算什麼。何況……我猜萬歲就快送消息過來了……”

  傍晚前,十三爺送來一封密信,四爺接到後只來得及跟她說一聲就帶著人走了,事先交待她不要聲張。

  圓明園不是皇宮,早上四爺不去勤政殿也沒事。

  她只是想第一時間聽到消息。

  主子不睡,玉煙也就跟著一起熬,她靠在熏爐邊上一個接一個的打哈欠。李薇就讓她上來,玉煙告了聲罪,脫了鞋子和外衣從炕尾鑽進來,只用被子蓋著兩條腿。

  為了提著精神,李薇提起了話頭,道:“你也有段日子沒回家了,過年不如把你兒子叫到園子裏來見見?想見你丈夫也可以。”

  玉煙聽了雖然高興,不過想過後還是回拒了,道:“主子大恩,只是過年時家裏事多,他又是家裏的老大,上下都要他撐著,把他叫過來路上花的時間又多,不過是見上一面罷了。日後再見也是一樣的。”

  “兒子呢?讓人把你兒子接過來?”李薇道。

  玉煙還是搖頭道:“在家裏兄弟姐妹多,就讓他在家裏吧。園子裏地方大,他要來了四處瞎跑,再惹出事來奴婢可受不了。”

  李薇也不勉強,道:“我記得你兒子比弘昤小點,他以前的衣服有幾件做了沒上過身的,現在也穿不上了,明天讓人給你找出來,送回去給你兒子穿吧。”

  阿哥們的東西一般都是奶娘們分了,李薇卻從來不這樣做。奶娘的孩子跟著阿哥們一起長大的,做衣服從來都是一起做,所以也犯不著拿阿哥的衣服給他們的孩子穿。這樣看著是浪費了,但也杜絕了奶娘貪阿哥格格們的東西。

  既然給了玉煙,玉瓶那裏也不能落下了。

  李薇說到興頭上,就讓玉煙去把帳冊找出來清理庫存。以前在府裏每一季做的衣服看著多,跟進宮後再比就不算什麼了。現在每年沒穿過的衣服只有更多,沒有少的。有很多李薇根本都不記得。

  幸好帳冊上都記著。這會兒也不必看實物,她只拿筆把其中一些弘昤和弘昫用不上的都給勾出來,改日再處置。

  有事做時間就過得快了,當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玉煙起身穿好衣服道:“主子不必急著起來,外面天冷得很。”

  她去安排早膳,李薇交待道:“讓弘昫今天不必急著出屋子,等太陽起來了再出門。”

  玉煙答應著,披上斗篷往弘昫阿哥住的地方去。外面的雪積得足有五寸厚,只有門前的小路是清乾淨的。外面的小宮女連忙上來給她打傘擋雪,她接過傘道:“你沒裹斗篷,快進去別凍著,我自己打就行。”

  小路上灑過粗鹽防結冰,走在上頭好像踩在細碎的小石子上一樣。

  玉煙一手撐傘,一手提著斗篷邊,小心翼翼的走著。剛走到門口就見張保帶著人正要進來,她連忙站開,半福身行了一禮道:“可是來尋主子的?我這就去通報。”

  張保搖搖頭,先讓其他人都退開。對玉煙這個貴主兒身邊的大嬤嬤來說,他不打算用太粗暴的手段。

  何況萬歲傳回來的話中也是讓他‘不要驚嚇貴妃’。

  既然這樣,最好還是讓玉煙能自己主動的跟他們走。

  玉煙敏|感的察覺到事情不大對,她的臉色看起來更加青白,更是不由自主的握緊了傘柄,當張保走近時,她不得不往後退了半步。

  張保微微躬了□,客氣道:“煙嬤嬤不必驚慌,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何況您還侍候了貴主兒這麼些年,您是知道萬歲爺有多著緊貴主兒,連帶著貴主兒身邊的人都比別處的貴重幾分。”

  玉煙鎮定了點,冷靜道:“張公公有話請直說,我也算跟著主子經過不少事了,見過的也不少,何況我對主子的忠心天地可證。”

  張保笑了下,讓人心底發寒,他微微點頭:“煙嬤嬤說得是。咱們奉命喂您,之前是不是在宮裏認過一個叫小貴子的幹弟弟?”

  玉煙的心頓時就沉下來了,她肯定的點了點頭道:“是的。康熙二十八年我進宮侍候,三十四年進了阿哥所二所,從那年起就侍候了主子。小貴子比我到二所早上幾年,偶爾聊起來時發現我的老家跟他的家鄉所離不遠,他當時看著也可憐,就認了乾親。”

  張保潦草的道:“哦,既然這樣,煙嬤嬤恐怕你就不得不跟咱們走一趟了。”

  玉煙道:“容我去給主子說一聲。”

  她轉身要走,張保跟了兩步低聲道:“萬歲有話,不叫驚嚇了貴主兒。煙嬤嬤到了貴主兒面前可要好好說才是。”

  玉煙掃了他一眼,淡淡的嗯了聲。

  屋裏,李薇多少有些覺得奇怪,不過還是點頭道:“這還真是沒想到,既然這樣你就回去吧。你公公的年紀也大了,別真出了事才好。我這裏你也不用擔心,下頭的人都是用慣的。”

  玉煙道:“叫奴婢說,主子與其先叫年輕人支著,不如先把趙全保叫進來聽用。”

  李薇對太監雖有心結,不過現在也不是矯情的時候,就點頭道:“行,你一會兒直接叫他過來吧。對了,我那裏上次沒用完的半根參,給你帶回去吧。”

  玉煙磕頭謝恩,出來後也是似模似樣的交待了外面的宮女好好侍候著。

  她到了外頭,發現趙全保已經來了,正跟張保好像在說什麼。走近才聽到趙全保仿佛是在跟張保頂:“張公公真是個厲害人,來了不說給主子磕個頭,要帶主子身邊的人走也是一句話的事,小的真是佩服了。”

  張保真沒打算跟貴主兒的人結仇,無奈聖命在上,只好作揖擔保道:“趙兄,我給你打包票,怎麼把煙嬤嬤帶走,怎麼給您帶回來,保證一根毛都不少您的。成嗎?我這也是辦差啊。”

  趙全保也就是表達個態度,不然誰都能進貴主兒的院子裏拿人,他還不吭聲,那貴主兒的面子往哪兒放?

  見張保肯低頭,他也就放過他了。轉頭看到玉煙,就先扯著她避到一邊說:“你怎麼跟主子說的?”

  玉煙現在已經鎮定下來了,還有心笑,道:“說我那老公公快熬不住了,過年時家裏不能缺人,讓主子放我回去支應兩天。我也跟主子說了,這幾天准你進屋侍候。那些小的還沒歷練出來,把主子交給她們,我也實在是不放心。”

  趙全保道:“主子這邊有我呢,你不用擔心。張保那邊一絲風都不肯透,拿你是為什麼,你給我個話,叫我好有個底。”

  玉煙微微避過張保那邊盯著她的目光,嘴唇微動:“吳貴。”

  張保看他倆說起來沒完了,催道:“咱們還要趕著上路呢,嬤嬤回來再說也來得及的。”

  趙全保讓開路,看著玉煙被張保等人帶走了。

  “吳貴……”趙全保眯了下眼。

  李薇用早膳時趙全保就悄悄的站到了屋裏。用過早膳,她看外面太陽已經探出了頭,就道:“更衣,我瞧瞧弘昫去。”

  弘昫那裏一切都好,纏著她說想出去打雪仗。弘昤本來說要種痘的,近來被管著不能著涼受凍,已經好幾天沒來帶他出去了。

  李薇讓他纏了一會兒,道:“等中午時如果天不陰就讓你出去。”

  弘昫就心心念念的等中午,這會兒沒事做,正好烏大人看天冷不樂意出去飛,天天蹲在熏爐上吃瓜子、花生和栗子。他就站在烏大人跟前拿花生和栗子逗它,他扔,烏大人在室內滑翔過去接。

  為了讓他跟烏大人玩得開心,屋裏被挪得空蕩蕩的,像花瓶一類易打易碰的都不見了。

  李薇陪他玩了一會兒出來,看著白雪映襯下瓦藍瓦藍的天空,歎道:“天氣真好。”

  趙全保笑道:“主子要不要出去走走?”

  園子裏的湖已經結了厚厚的冰,要是四爺在就該讓侍衛們帶著孩子去溜冰玩了。

  湖邊靜得很,只能看到偶爾劃過天空的孤鳥。

  李薇站在湖邊吐出一口白煙,輕聲問趙全保:“玉煙讓帶走了?”

  天剛剛亮,園子裏各處門禁森嚴。玉煙家的人哪怕是長翅膀也不可能飛進來給她報信,何況別說是家裏公公病重,就是她公公昨天晚上咽氣了,她婆家也絕不敢這個時候跑來園子裏喊她出去。

  趙全保本來就沒打算瞞主子,點頭道:“是,剛才張保親自來的。奴才瞧著倒不像是疑上玉煙,估計是玉煙早年認的那個幹弟弟的事。”

  李薇仔細回憶了下才想起來:“叫小貴子的那個?進宮後,好像是他先湊上來的,找的還是玉瓶。”當時玉煙還沒回來。

  趙全保道:“是,玉煙後來還找他打聽過幾次消息。”

  李薇記得曹得意和長春宮大姑姑被帶走的事,就是這個貴公公送的信兒。

  他是怎麼跟這次毒酒牽扯上的?


☆、437、第 437 章 ...

  一直以來,李薇都是以無害的形象示人。四爺想她是什麼樣,她就是什麼樣。就算明知長春宮對她不懷好意,她也只能躲在四爺的身後被動挨打。

  但這次玉煙被悄悄帶走卻讓她背上發毛。

  這跟她的孩子被長春宮陷害還不一樣,被皇后針對,那是她知道她身後還有四爺。可如果被四爺針對呢?

  她就束手無策,只能等死了。

  趙全保看看天色,見主子繞著這湖都走了快兩圈了,不由得上前提醒道:“主子,咱們回去吧,這外頭太冷了,凍著了不是玩的。”

  李薇現在有些亂,她拿不准玉煙被帶走的原因。四爺是懷疑玉煙?還是玉煙真的做了什麼?她不怎麼相信玉煙會背叛她,她只擔心玉煙會不會也像那個倒酒的小太監一樣,不知不覺間做了什麼?

  趙全保走近兩步,小聲道:“主子,此時您更不能有絲毫差池。”病了就要挪出去,主子此時最好是一步都別離開萬歲爺。

  非常時期沒那麼多講究。張保問過玉煙能不能騎馬,最後讓了個侍衛帶著玉煙快馬入京,進京後再換騾車進的內務府。

  到了刑堂裏頭就只有張保領著她進去了。

  玉煙是頭一次進內務府的刑堂,大出她的意料之外的是這裏並不髒汙,狹隘,連守門的老牢頭都和藹的像家裏的老人,見著她和張保進來,一面客氣的笑一面摸鑰匙去開門,道:“這麼冷的天兒?要不先在小老兒這裏用碗茶?熱的,剛燒開的,喝一碗暖暖身子。”

  張保對老牢頭笑笑,問玉煙:“嬤嬤冷得話就讓大哥給你倒一碗?”

  玉煙掃過去一眼,平靜道:“快些辦完了差我還要趕著回去呢,走吧。”

  老牢頭就不多說了,拉開巨大沉重的木門,放這二人進去。

  越往裏走,過道越窄,頭上的燈如豆般大,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地方。他們在漸漸往下走,地下的冷風咻咻的刮上來。

  玉煙突然道:“以前我剛進宮來的時候,嬤嬤們教規矩,也吃過罰。”

  張保不吭聲,玉煙也不要他答,徑直說:“我那時小,不懂事,被嬤嬤領到屋裏後,嬤嬤就先教訓我,也不嚴厲,還讓我自己說經過,還給我茶喝。”

  張保笑了下,他明白玉煙想說什麼了。到底是在宮裏經過的嬤嬤,懂這裏頭的門道啊。

  玉煙道:“喝了茶後,嬤嬤讓我在屋裏罰站。站一會兒就想方便了,一直忍著也不見嬤嬤回來。後來我就沒憋住,衣服濕了一大片。”

  當時嬤嬤進來時,她羞恥到了極點,還自己打水來擦地上自己的尿漬。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跟其他宮女們吵過架。”再大的傲氣也被打消乾淨了。後來她就知道這一手是嬤嬤們整宮女們常用的,既要教好,又要打掉她們的脾氣,還不能硬打硬罵壞了身子。

  張保回過頭來,沖玉煙點頭道:“是我班門弄斧了,嬤嬤莫怪。”這也是下馬威,拉進來的人總有自持身份不肯老實交待的,事先都要給他們一個乖,對待女犯們他們常用這一手,有的拉尿在身上了也不給她們乾淨衣服換,幾次就能收拾好了。

  玉煙看了他一眼,道:“這裏頭的事我雖然不清楚緣故,但既然我到了這裏,自然一切都聽主子的。”

  張保聽過就算,她都進來了,後頭的事就由不得她了。

  午時過半時,四爺突然回了圓明園,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而且回來後是先去的勤政殿,只是讓張起麟到九洲清晏給她說了一聲‘朕晚上過來看你’。

  李薇實在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怎麼樣,最重要的是她問過了,玉煙並沒跟著四爺一道回來。

  趙全保就看主子總是在門那裏轉圈,時不時的看著大門的方向。以為主子是想知道萬歲爺什麼時候過來,想了想上前道:“主子,要不奴才去打聽下?”

  現在不比以前,他不大敢去勤政殿打探御前的消息,可是這會兒主子想知道,那他去繞一圈看看情況應該也不會有事吧……

  李薇終於下定了決心,旋即回屋拿上大斗篷披上,道:“去,隨我去勤政殿。”

  猜來猜去的,不如直接去問四爺。

  哪怕真的這事跟她扯上了呢,當面她也能替自己辯個清白。

  從九洲清晏去勤政殿是一條直線,幾乎是她這邊帶著人剛出九洲清晏,前方正大光明殿的人就已經看到了。浩浩蕩蕩的人正往那邊開過去。

  所以她到後殿時,張起麟已經出來跪迎了。

  張起麟上前伸手讓她搭著,道:“萬歲知道貴主兒來了,讓您先去暖閣裏等著。”

  暖閣裏已經準備好了她愛用的奶茶和點心。一看那點心居然是劉寶泉拿手的蛋撻,她還驚訝的愣了下。

  張起麟道:“這是萬歲讓劉寶泉的徒弟小路子做的。”

  她解了大斗篷坐下,看張起麟不出去,就知道四爺讓他過來陪著,就問:“小路子沒被抓走?”張起麟搖頭道:“沒有。”

  此時真能說是度日如年了,桌上的奶茶放到涼透。

  李薇只顧著在腦海裏演練見了四爺要怎麼說,一遍遍的想像他會怎麼問,她又該怎麼答,關於毒酒,關於長春宮,甚至還有可能牽扯到弘暉……

  她緩緩深吸一口氣。

  只有一件事是她絕對不能提的,那就是關於大位。她跟四爺能無話不談,但有些事卻會觸動‘雍正’。她不想面對雍正皇帝,只要在她面前的是四爺,她就敢對他說話。

  當門口響起四爺的腳步聲,聽著前後還有跟著他一起進來的太監等人,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

  張起麟看了眼貴主兒,沒見她反應,只好自己主動先迎出去。

  四爺看到他從梢間出來,問:“貴妃呢?”話音未落,李薇出來了。

  她福了一下,被四爺扶起來,然後就感覺到他在打量她的神色。

  “爺。”她叫了他一聲。

  四爺牽著她一進去就看到桌上沒有絲毫熱氣的奶茶,還有旁邊一塊沒動的蛋撻。他笑了下,把她按到那裏坐下,對張起麟道:“這些涼了的都撤下去,先上茶來。”

  等他換過衣服出來,捧著茶道:“還是嚇著你了。朕讓張保小心些,不要驚動你。”

  李薇不想在此時裝傻,就道:“玉煙一大早的跟我說她公公病重,家人來喊她。我就知道這話是假的。”

  四爺聽明白了也笑了:“是他們太蠢,連個謊話都編不圓。”

  她忍不住把他手裏的茶接過來,往他那邊靠了靠,直接問道:“爺,這事怎麼會跟玉煙牽扯上?她認的那個幹弟弟我知道,是那幹弟弟做了什麼?”

  四爺一下子讓她給問愣了,跟著就笑起來了:“你啊……”他想了下道,“讓朕想想再跟你說。”

  吳貴的事無非就是兩邊賣消息。他跟玉煙認了幹姐弟,結果他其實還跟皇后身邊最早的那個福嬤嬤認過乾娘。

  以前在宮裏時,李薇、宋氏和武氏這邊的事不少都是他遞給福嬤嬤的。

  四爺笑道:“不過那時也沒出什麼大事,吳貴也就是兩面討好。後來咱們出宮後,他在宮中幹得還是賣消息這回事,東六宮不少人都受過他的恩惠。朕只給你提一個,良妃跟老八福晉那事就是他給賣出去的。”

  李薇驚訝道:“不是說是侍候良妃的老人嗎?”

  “那都是朕登基後的事了。早先這個消息,東六宮裏知道的也不少。吳貴自己說他就把這個消息賣給過老八的養母惠妃。”

  四爺歎道:“真是不問不知道,朕這宮裏真跟個漏勺一樣。就連宮裏都要整頓一番了。”

  李薇被這些攪和的有些拿不准了,直接問:“那吳貴跟這個有關係嗎?”

  四爺搖搖頭道:“你知道這些就行了。這裏頭的事攪和得人多得很,只怕個個都有自己的意思才搞成這樣。”

  “下毒的人是誰?”李薇只關心這個。

  四爺拍拍她的手說:“這個,朕不能告訴你。”

  隔了半個月後玉煙才回來,她道去的是內務府刑堂,但沒讓她受刑。“倒是讓奴婢看了好幾天,嚇得不輕。”她說起來輕描淡寫的。

  劉寶泉告老,蘇培盛也不見了,聽說是回家鄉了,也有人說是死了。但四爺讓張起麟賞了些東西下去,李薇猜應該是還活著,而且,四爺還記著他。

  轉眼就是新年,今年的新年有些不同與以往。李薇在後頭聽說,四爺讓八爺去守皇陵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走的,宮裏也只是把這事當成個閒話說了,一點波瀾都沒激起來。

  李薇問四爺,下毒的是不是八爺?

  四爺搖頭道,道:“朕猜他只是個牽線的人,把這前後都給串起來。不過這裏頭要是沒他,那些人也沒那麼大膽。甚至根本就想不到這裏頭的事。”

  跟著,過完了年,四爺道皇后體虛病弱,停中宮箋表。又當著大臣們的面,把弘暉叫到身前囑咐他平日用功讀書,專心王事,切忌‘肖婦人態’。

  之後就聽說連戴佳氏也由天天去長春宮,改為初一十五過去磕頭。

  烏拉那拉氏承恩公家的剛安,因行事放蕩,其父受斥責,他本人也不再入宮,陪伴弘暉。承恩公府也閉門謝客。

  這裏頭最叫她想不透的是,隆科多突然沒有一丁點徵兆的被從九門提督的位子上抹下來了。從康熙朝起,他就一直在這個位置上坐著,四爺登基後也沒動他,平時待他也算相當信重了。

  接任此位的是怡親王。

  李薇實在沒想到這裏還有佟家的事。佟家這是想幹什麼呢?


☆、438、第 438 章 ...

  京郊外還是白雪皚皚,遠處的荒地上寸草不生,天空陰沉沉的。

  官道上正停著幾輛青布騾車。

  “爺……爺……我隨你一道去,我不怕苦,我可以一個人都不帶,爺就當我是個丫頭……”郭絡羅氏哭得肝腸寸斷。

  八爺面上帶著苦笑,道:“……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

  郭絡羅氏哽咽道:“是我不好……是我對不起爺……對不起娘娘……”

  “不說了。”八爺替她擦了淚,把她扶回車上,道:“你好好的在府裏待著,平時也可以去找找朋友說話。我在皇陵那裏也有人照顧,奴才太監都有,用不著我自己劈柴燒水。”

  郭絡羅氏更是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皇陵是什麼樣?八爺到了那裏,那些太監會怎麼待他,就是傻子都能想像得到。到時連口熱水都喝不上,這種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八爺道:“我以前一直覺得皇阿瑪沒有原諒我,這次過去,我要好好的向皇阿瑪請罪。”

  他轉頭對何焯說:“潤千,一直以來是我誤了你。你回鄉吧,我給你準備了一些銀子,回鄉後買些地,你不是一直想開個書院,教化學子,著書立說嗎?去吧。”

  事情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何焯還是一頭霧水。但他知道,八爺也不是事事都跟他說。皇上那邊應當是拿住了八爺的什麼把柄,又不能宣之於眾,便這樣將他攆出了京。如無意外,這輩子,八爺都不可能回來了。

  他想到此便跪下給八爺磕了個頭,想起以前二人主僕相得的時候,也覺得世事無常。

  “何焯……恭送主子……”

  八爺站著受了禮,再親自扶他起來,看了眼在車裏掉淚的郭絡羅氏,他歎道:“我這就走了,勞潤千替我送家人回府。日後山高水長,再見有期。”

  何焯心中一跳。

  八爺上了騾車,在幾個隨從的護送下往皇陵去。

  皇上沒有派人‘送’八爺過去,因為八爺若是不去,除了不遵聖旨外,更是對先帝不敬,毫無子敬父之心。所以,八爺不必別人押送,都會在接旨後儘快啟程前往皇陵守陵。

  只是八爺最後對他說的那番話,到底是無心的,還是有心的?

  他搖了搖頭,此時再想這個有什麼用?八爺不管在背地裏打算著什麼,皇上察覺後不過一下就能打破他的盤算。

  這便是皇上,萬歲。八爺不動則已,動了說不定反而是一條死路。

  如今連何焯都拿不准,八爺到底是為了想讓皇上心甘情願的用他才重重設局,還是為了設局而設局?

  ……或許連八爺自己都分不清了吧?

  他的心血在別人面前就是如此的不堪一擊。這對八爺來說才是最難接受的。

  何焯長歎道:“……到底不是以前了。”

  連他都開始懷念康熙朝時,先帝對八爺存的那半分父子之情。這讓八爺不管如何,都有一線生機,也是八爺能在朝中一展抱負時真正的依仗。換成當今後,皇上只要不肯用八爺,一直晾著他,八爺這輩子就只能窩在府裏做個閒散宗室。

  八爺怎麼可能忍得了?

  何焯回到車前,恭敬道:“福晉,咱們這就回府吧。”

  郭絡羅氏呆呆的望著前方,八爺的騾車已經走得不見影了。何焯再問一遍她才回神,她抹了把淚,不再滿臉哀戚,“就聽先生的吧。”

  她坐回車裏,不是八爺,她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失態。

  何焯上馬,護衛著郭絡羅氏的騾車回了王府井。

  以前府門前還有兩個大石獅,此時只餘下空空如也的基座。門前的大門也許久不曾上過漆了,府裏的下人甚至不敢時常去刷洗,就怕把漆給涮掉了更不好看。

  郭絡羅氏下車後看到石獅基座,再看那黯淡、斑駁的府門,想起八爺早年的意氣風發,如今的淒涼……

  何焯一路將她送回到了二道門外,才要告退,郭絡羅氏卻轉身往八爺書房而去。

  “先生,帶我去爺的書房看看吧。”她道。

  何焯感念八爺對他的恩情,就從了命,親自引郭絡羅氏去書房。

  書房裏侍候的太監們都還在,見了郭絡羅氏紛紛跪下磕頭,一面打簾子、煮茶,顯得十分殷勤。

  八爺一走,好像把這府裏的精氣神都給帶走了。連書房的人都沒了主心骨。

  郭絡羅氏看到這一幕,更加難受了。

  書房裏的一切還跟以前一樣,只是四周的書架空了大半。八爺去皇陵,帶的最多的行李就是書房裏的書。

  郭絡羅氏不是頭一次進來,可距她上一次進八爺的書房,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她懷念的撫過這裏的一桌一椅。

  何焯見此就想退下去,可郭絡羅氏再次留下了他。她坐下來道:“請先生替我起草一本摺子。”

  何焯不解,出於對舊主的忠心,他多問了一句:“未知福晉要寫的是什麼摺子?又想請誰遞上去?”

  就算以前八爺還在時也早就不能往御前遞摺子了,他都要四處托人幫他遞,更何況現在?就算之前願意幫忙的,現在只怕也都不行了。

  郭絡羅氏道:“請罪折。”

  何焯怔了下,他萬萬沒想到福晉居然要遞的是這個。

  郭絡羅氏面無表情,但仍然堅定的說:“八爺辜負聖恩才招致如此下場,自然是罪該萬死的。皇上能寬大處置,府中上下都感念萬歲的恩德。”

  何焯遲疑道:“這麼寫……皇上就會饒了主子爺?”

  郭絡羅氏道:“我親自去,就是哭著求他,也要讓他放八爺一馬!”

  圓明園裏解了禁,四爺就宣額爾赫來陪李薇,連福慧也一起帶過來了。一來就被弘昫拉出去了,現在已經不禁他出去了,兩人在太監們的看護下一沖出屋子就喊著打雪仗跑遠了。

  趙全保正在說劉寶泉的事:“奴才把他的徒弟小路子給帶過去了,小路子說要侍候師傅終老,被劉寶泉罵了一頓,回來還哭呢。”

  李薇道:“劉寶泉現在怎麼樣了?”

  就連額爾赫也記得這個禦廚,在一旁聽得十分認真。

  李薇會讓趙全保去管這個事,還是因為四爺提了句,道:“劉寶泉對你忠心,你讓人去看顧他也沒什麼,並無不妥。”

  這話的潛臺詞就是讓她放心的去吧,他知道了,不會以為她在做什麼陰私壞事。

  李薇之前只是讓趙全保去送銀子,因為劉寶泉在京裏雖然有宅子,裏頭也有下人,可他平時很少出來,這下人裏盡心不盡心還是兩說,說不定趁劉寶泉傷重之時起了歹心也有可能。

  趙全保一個總管太監赫赫揚揚的過去,能震住不少人。

  不過既然有四爺這句話,她索性連大夫也替劉寶泉請了,再托李家平時多照顧些,畢竟她這裏的人都不方便出宮。

  至於蘇培盛,四爺竟然授意讓人給他尋個義子照顧他回鄉。一時風光無兩。

  當時圓明園中折進去的人,就這兩個算是活著出來了。可聽趙全保說蘇培盛四肢全廢,就算躺在床上也要包尿布的時候,她就覺得這條命拾回來也不容易。

  額爾赫這些日子是嚇壞了,平白無故圓明園就不許她進了,要不是皇阿瑪和額娘都親自叫人去看她,跟她說沒事,她都想闖到園子裏來看一眼了。

  李薇聽她這麼說哭笑不得,道:“你阿瑪給你的侍衛是讓你這麼用的?”按說像額爾赫這樣在京開府的固倫公主是不需要太多侍衛的,但四爺還是給了她一個三百人的護衛隊。

  而且這份寵愛是別的留京公主沒有的,宜爾哈就只有守府的一百多人,還不能算是她的人。雖然也有護衛公主府的職責。

  李薇趁機也問了端儀和端靜的事。她把這兩個公主帶回來,結果誰知道出了這件事。整個新年都沒有去關照她們,兩人在她們各自的公主府裏過得年,這趟回鄉探親也變得不倫不類了。

  額爾赫道:“額娘不用擔心,太后過年時把她們叫進宮裏了,還讓誠郡王和五貝勒可以進公主府探望,我也讓人去看過。她們都很高興能回來過年呢。”

  “那就好。”李薇鬆了口氣,看到額爾赫好像有些欲言又止,就讓侍候的人下去,等沒人了道:“說吧,想問什麼?”

  額爾赫小聲問:“到底是什麼事?我問弘昐和弘昀他們也不肯告訴我。”

  李薇搖搖頭,有些嚴肅的說:“不能告訴你。你也不要再去打聽,有些事不是你能知道的。”

  額爾赫被嚇住了,李薇又有些心疼,可只看這事四爺都只能遮遮掩掩的告訴她就知道,關於謀刺聖駕,這一旦掀出來絕對是件大案。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對額爾赫來說,她不知道更好。

  安慰了女兒好一會兒,留她在園子裏住下。等四爺回來了,她悄悄告訴他對額爾赫溫和些。

  四爺馬上想是不是他對女兒最近太冷淡了,道:“朕知道了,最近忙得都顧不上問她,朕明日抽出半天來,讓她和福慧都過來,咱們看戲玩。”

  李薇坦白道:“不是你,是我今天訓了她,把她嚇著了。”

  四爺奇怪道:“你那麼想她,叫了她來又訓她幹什麼?額爾赫聽話又懂事,你好好的跟她說,她肯定能明白的。”

  在對兒子上,四爺是嚴父,她是慈母。但對額爾赫,她就是嚴母,四爺是慈父。

  比起弘昐他們從三歲起就要搬離她身邊去念書,額爾赫卻在她身邊住到了出嫁。就算想讓她跟姐妹們一起住,也要先讓她去探過額爾赫的意願。弘昐他們開府封個貝勒都要再三斟酌,額爾赫出嫁就是固倫公主。

  其他的種種優待與特例更是多不勝數。

  像十三爺新接了九門提督一職後,四爺就道內務府先讓額爾赫的額駙去管了,立刻就走馬上任。

  從只是幹領祿銀的過氣家族一員,尚了公主後就一步登天了。四爺道這個位子上的人只取忠心就能用,福克京阿是額爾赫的額駙,小夫妻感情又好,肯定錯不了。

  李薇無奈的把前因後果說一遍,不忘再表達下她的不滿:“……您連我都沒說,我就想著額爾赫也別知道了。”

  四爺就笑了,繞來繞去還是這個。不過這個說到底是醜事,還是他看錯人的醜事。當著十三的面他或許都能說得出口,偏對著她是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的。

  這次就又沒了下文,因為四爺一本正經的讓人把戲本子拿過來,問她明天帶著額爾赫看什麼戲?

  “把弘昐家的也叫來,還有朕給弘昀看的那家姑娘也叫過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挺好的。”他道。

  四爺給弘昀挑的那家親事說不上太好,但李薇見過那個姑娘,覺得姑娘不錯,長得特別可愛特別萌。如果論起眼緣來,弘昐福晉博爾津氏就不如這個姑娘。

  至於她覺得不好的原因是,這個姑娘的阿瑪已經沒了。她的兄弟中也沒幾個能拿得出手的人。當然日後四爺當成親戚提拔的話,前程也不好說。

  此姑娘是鑲白旗人,姓舒穆祿。上次選秀時四爺道年紀太小給留了牌子,今年再選估計就能指給弘昀了。現在也只是大家心裏有數而已。

  四爺可能是怕她還想著追問那件事,故意道:“到時朕讓弘昀來送個摺子,兩人正好也能見見。”

  不得不說,比起追問下毒案的真正兇手(四爺肯定是已經有數了),比不上弘昀和未來福晉的初次會面更讓她好奇。她還是更想早些確定兒子的幸福。

  畢竟還沒真指婚,要是弘昀一見就不喜歡,那改也來得及。

  她看出來四爺在弘昀的婚事上已經露出了一些隨意性,可能以後的孩子都會照弘昀這個標準去選。姑娘本人可能很好,但家世上大概都會提不大起來。

  這也跟先帝時的做法一樣。

  聽戲當天唯一的不和諧就是四爺臨時被人叫出去了,但弘昀好像跟舒穆祿氏對彼此的印象都不錯。她讓坐在她下首的舒穆祿去給弘昀那邊送戲本子好點戲,兩人算是簡單的交流了一個眼神。

  等舒穆祿走了以後,她問弘昀,這小子被弟弟們圍著起哄都能神色不變,很自然的說:“她很漂亮,兒子很喜歡。”

  李薇被這直白的話噎得後面的話也沒辦法問了。

  雖然不期待第一次見面就看到對方的心靈,但至少也別直說就是看臉好才願意。可能是看她失望了,弘昀才又添了兩句:“是個挺規矩的人,兒子想著進了府應該不會有事。”

  李薇徹底絕了浪費了心思,安慰自己至少弘昀這個還看中福晉漂亮了,弘昐那時她努力半天也沒從他嘴裏挖出一句除了‘規矩、懂事’以外更有情意的評語。

  晚上她在那裏看帳冊收拾東西,四爺二月初要去直隸,但一月中旬就起程,先去拜祭皇陵。可能還想看看在皇陵的八爺吧。

  四爺從出去見人後就回來坐在那裏運氣。

  她一看就知道這是被叫出去後氣著了,就拿弘昀的事來打岔,引開他的注意力。老想著那些糟心的事對他的身體不好,何況他又愛生悶氣。而說起孩子的事來,他一般都會聽進去,比說別的管用。

  四爺聽她嘮嘮了一個晚上,從背對她到轉過來,到捧著茶靠在迎枕上聽,笑道:“男人看女人,當然就是先看姿容。弘昐能贊一句規矩懂事,就是對他的福晉很滿意了。”他忍不住歎了一聲。

  李薇順口道:“歎氣會把福氣歎掉的,快別歎了。”

  四爺被她逗笑了,拿她批過的摺子看。聖駕出巡有很多的瑣事,除了後宮帶的太監宮女以外,還有車駕、儀仗等。這些摺子送到他那裏,既浪費他的時間,又不得不看。最後他就一股腦的送到她這裏來了。

  摺子下方都蓋著他早年給她的那方小印。

  他摸著這印,突然道:“鳳印拿過來你收著吧。”

  李薇僵硬的抬起頭:“……啊?”

  停中宮箋表的事她知道,不管四爺怎麼掩飾說是因為皇后重病,她還是猜出大概是皇后又做了什麼。可能是因為這次毒酒跟她有牽扯(不過她覺得皇后不會這麼狠),也有可能是在這次大清查中暴露出了一些其他的事。

  四爺對皇后的品格要求格外的高,有時她都想,是不是因為他與皇后的感情不好,才會越來越這麼挑剔她?都說感情是潤滑劑。很多時候人對有感情的人會多出幾分寬容來。

  四爺就這麼看著她,神情和眼神都表明他絕對是認真的。

  她這下真的有點傻了。

  四爺想了下,還是解釋了他是怎麼想的:“你現在管得事情越來越多,也需要有一方合襯的印了。鳳印也就是個用的東西,你不必在意,拿著也只是讓你行事方便些。”

  她寧可不要這份方便。

  一直以來她對皇后的回避不止是出於前世的心結,到現在她身上前世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少了。但正因為現在皇后仿佛已經成了強弩之末,只要她輕輕一推就會倒下,她卻更要表達出對後位沒有一絲一毫的野心。

  四爺對她的寵愛她知道,她無比的清楚,正因為他對她的感情才讓他覺得鳳印給她拿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外面的人可是個個都對她沒感情的。

  感情會影響人的判斷,而沒有感情就會更加嚴苛,不吝嗇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摩對方。

  換句話說,四爺現在就是被她迷暈頭了。可惜外面朝中被她迷暈的一個都沒有。

  所以這鳳印真接了,她就真成奸妃了,說不定還會奸得史書留名。

  好不容易最近說她壞話的人變少了,開始轉而念起她給四爺生了六個孩子的功勞了,她還沒過夠這種輕閒日子呢,絕不要再退回到以前去。

  她給四爺出了個主意:“不如把這鳳印給送到坤寧宮去吧?如果需要用的時候(基本沒有),再去請出來。到時你下個旨,我就算代用?”

  四爺搖頭笑了笑,溫柔至極的把她拉到懷裏:“你啊……”他的聲音簡直軟得像棉花,看著她的目光讓她覺得剛才那話真是說得再對也沒有了。

  不過四爺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鳳印確實應她所請送進了坤寧宮——是的,他把她的這次忠言直諫,不戀權勢的美德讓擔任起居注官的大學士給記下來了。

  記到史書中了。

  李薇聽到後居然有種會被幾百年後的人看到研究的羞恥感。

  然後四爺給她造了一方金印。

  有了這個自然就要把她以前那方貴妃印給閒置了,但這印被他親自帶過來後,她就覺得不大對了。

  貴妃印應該是蹲龍,就是說金印上的龍身要低一些。她這方印上的龍算半蹲。

  而且皇后璽才用玉,除皇后外都用金印。四爺給她新制的這個雖然也是金印,但是金龍口中含了一顆無暇的白玉珠。

  捧著這顆印,她才算是相信四爺是真的打算把鳳印給她。

  而且不知道他這麼想已經多久了。因為這印也不是一兩天裏能制出來的。

  四爺坐到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道試印,看著面前這方白紙正中的鮮紅印記,他歎道:“朕料想你不會順著朕的意思接下鳳印,所以一早就準備了這方印。”

  李薇摸著那龍口中含的寶珠。

  他從背後摟著她道:“素素,你當知道在朕的心中是如何待你的了。”

  按說有四爺這句話,她就算不感動到流淚,或者心裏歡喜無限,再或者激動到跳起來給他一個吻,至少也要笑一下。

  可她卻連笑都笑不出來。

  她只能轉過去摟著他輕輕的嗯了聲。

  長春宮裏從來沒這麼安靜過。雖然它一直都是很安靜的,但像現在這樣仿佛裏面已經真的沒有了人,連站在宮裏侍候的宮女和太監們都像死人一樣,沒有了絲毫的生氣。

  停中宮箋表時打著的是關心皇后身體的理由,就連鳳印被取走都是靜悄悄的。

  可一直以來恭恭敬敬的擺在正殿裏的那個放鳳印的匣子突然有一天不翼而飛了,甚至連正殿都不知何時被鎖了起來。

  皇后以久病休養為由,挪到了後殿居住。

  宮裏的人也仿佛都感受到了那股不知從哪裡來的,但人人都能感覺到的死氣。

  後殿裏的小佛堂中,元英正跪在那裏撿佛米。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念了經,只是機械性的一粒粒撿著。

  她的生活就像擺在殿中的那個每天都要由小太監上弦的西洋座鐘,一格格的規律的走著。

  念完了經,她上午的事情就做完了。

  戴佳氏不會來,雖然恪嬪和蘇答應都沒搬出長春宮,但她們也不會來找她。

  她坐在榻上,直到莊嬤嬤上來問她:“主子,要不要傳午膳?”

  她才發現她一直都在看著殿門的方向,好像她正盼著有什麼人能進來。

  ——她想看到的是皇上身邊的太監。她想見他,她有話說。

  莊嬤嬤久等不到她回應,也沒有再催,想了下就徑直下去吩咐了。

  元英叫住她:“替我遞封摺子去養心殿。”

  莊嬤嬤遲疑的轉身,勸道:“……主子,萬歲不在養心殿。”

  萬歲一直在圓明園。

  元英知道莊嬤嬤恐怕以為她這是失心瘋了,她道:“我早就寫好了,你遞過去就是。養心殿那邊接了我的摺子,會給我遞到皇上那裏的。他們不敢瞞著。”

  莊嬤嬤心裏升起一絲希望來,或許真的還有機會?

  之後這主僕二人就一直在屋裏坐著。

  莊嬤嬤受不了這難忍的等待,忍不住問:“主子,萬歲看了真的會來嗎?”

  “會。”她點頭,“我要告訴他的是貴妃的事,他一定會來。”

  莊嬤嬤大驚失色,她萬萬沒想到皇后還敢提貴妃!她撲通一聲跪下道:“主子,求您……求您三思啊……”

  元英輕輕冷笑了下,道:“看看你,提起貴妃就嚇成這樣。這世上也就在皇上的心裏,貴妃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了。”

  莊嬤嬤不敢再說,元英喃喃道:“我不能被他這麼冤枉……”

  ——她沒有他想的那麼壞。那都是別人在陷害她的!

  第二天,四爺回宮給太后請安。

  寧壽宮裏,太后與他說了兩句,就歎了口氣道:“去辦你的正事吧。”

  四爺知道太后是猜出來了,就起身道:“兒子去去就來,過會兒陪您一道飲茶。”

  太后擺擺手:“去吧,去吧。”她看四爺要走,輕輕道:“別對皇后太嚴苛了。她到底是先帝指給你的。再說還有弘暉呢……”

  四爺深吸一口氣,克制道:“朕只恨沒早日把她與弘暉分開,朕的兒子都被她給禍害了!”

  

作者有話要說:還沒有寫完,不過今晚會寫到完,所以先更這麼多,但什麼時候補完就不知道了……我會儘量趕在十二點半更的


☆、439、第 439 章 ...

  再次踏進長春宮,這對四爺來說並不是個好體驗。

  當初替皇后選長春宮時,他還是抱著一份期待的。雖然不能讓她住坤寧宮,這位於西六宮正中央的長春宮,盼她住在這裏的時候能多念幾分聖恩,好好履行她身為皇后的職責。

  ……可後來發生的事讓他明白,人的野心是無窮的。

  到今天他都認不出那個當年嫁給他的烏拉那拉氏是什麼樣的了。不過還是能想起一點的,從她初進宮起,就一直理直氣壯的做著她想做的事。仿佛她所說的、所做的都是有道理的。

  而且她無比信奉著她的道理。

  就像當年她剛嫁給他的時候,不是先學怎麼做好他的福晉,而是先學會拿起‘福晉’這件武器來作威作福。

  等她進了宮,當了皇后。就更是事事把皇后頂在頭上。

  一旦有了什麼事,她心裏想的大概都是‘我是皇后’。可連他都不敢以‘皇上’這個身份來強迫別人順從。

  或許曾經有過,但他卻狠狠的摔了一跤。

  之後他就知道身份的改變並不意味著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了。

  四爺看著長春宮屋簷上還未化的冰雪,庭院裏寥落的枯樹,心中頓時升起了一陣厭煩。

  他不再流連,徑直進殿,卻發現正殿已鎖。

  一邊帶路的張起麟小聲道:“奴才上回來時,皇后娘娘就住到後殿去了。”

  但後殿也沒見著皇后的身影。幾個宮女哆嗦著跪下道:“……娘娘在小佛堂裏。”

  事已至此,四爺反倒沒了火氣。他更想看看皇后還能說出什麼來。

  正好,他也有不少事想問她。

  他走進小佛堂時就看到皇后筆直板正的跪在觀音像前。

  他沒有理會她在這裏故布疑陣耍心眼,轉到梢間的榻上坐下。莊嬤嬤趕緊上前送上熱茶來,他端起來並不喝,只拿蓋子不停的拂去茶沫。

  果然皇后不等叫就自己過來了,她站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就跪下道:“臣妾叩請萬歲金安。”

  四爺嗯了聲,放下茶碗直言道:“起吧。朕看了你的摺子,你道有事要面陳?說吧。”

  元英又叩了個頭道:“臣妾想請萬歲准允再叫一個人來。”

  四爺皺眉,道:“弘暉早上就被朕派去禮部去了,去皇陵的事有不少要人去看著。你要說什麼事還要再找人來替你說?”

  元英心中苦澀,道:“臣妾想叫來的是個宮女。”

  四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覺得皇后要說的肯定不是他想聽的。

  元英低聲吩咐莊嬤嬤:“去把桐兒叫來。”

  莊嬤嬤遲疑的離開,她實在看不出萬歲有回心轉意的意思。

  四下無人了,元英起身,坐到四爺左近的一個繡凳上,乾澀的問:“臣妾實在不解,萬歲何故停了臣妾的中宮箋表,還讓人取走鳳印?”

  四爺淡然道:“太醫道你的失眠之症日漸嚴重,朕是怕你憂心勞神。”

  元英顫道:“到了如今,萬歲仍然不肯給臣妾一句實話嗎?”

  四爺掃過去,他也奇怪:“你到現在仍然覺得自己沒錯?”

  元英下意識的挺直身,朗聲逼問道:“臣妾何錯之有?請萬歲明示。”她抖著嘴唇,“臣妾願意與任何人對質。臣妾沒有做過的事,沒有人能按到臣妾的頭上!”

  她不明白,她是皇后!為什麼就能一句不問就定了她的罪?皇上對她就算不存半分情意,至少也應該有對皇后的敬重。她是先帝賜婚,還替他生了弘暉,她沒有過錯,皇上憑什麼要收走她的鳳印?

  四爺卻說出一個叫元英有些心驚的人名:“曹得意,你要說你連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嗎?”

  元英努力鎮定下來,心卻在狂跳,她發覺事情開始朝她不能控制的方向滑去了。

  “臣妾知道,他是臣妾宮中的大總管。可是之前就不在臣妾宮中當差了。”曹得意並沒有報死,而是報得無故離宮。這下找到也是個死罪。太監無旨不能出宮。

  元英對曹得意的下場沒有細究,也不敢細究。現在提起來讓她一陣心驚肉跳。

  她當時肯用曹得意,就是看重他的手段。但對於他做了什麼,她並沒有去管,去問,只是給了他權力。

  她期待著最後能得到一個讓人滿意的結果。

  但結果卻是曹得意被人帶走,生死不知。

  她連曹得意臨死前說過什麼都不知道。

  她承認她在這裏頭可能用了一些手段,模糊了什麼,導向了什麼。可是她可以說她對曹得意的所做所為毫不知情。

  她道:“臣妾不知曹得意對您說了什麼,但那都不是真的。”

  可她這麼說完了,四爺卻笑了,道:“哦?曹得意說的都不是真的?那你來跟朕說,弘暉那個格格連著流了兩次孩子是怎麼回事?”

  不待元英回答,他又道:“曹得意與太監吳貴暗中勾接,往宮外傳遞消息是怎麼回事?”

  “你授意曹得意將宮中消息散佈出去,抹黑永壽宮又是怎麼回事?”

  他看著皇后滿面的忿忿與不甘,奇怪難道她真的以為這些都可以推到一個太監總管的頭上?“那曹得意買通圓明園太監,私傳消息,與先帝之子允祀勾結又怎麼說?”

  元英大喊:“臣妾沒有!!那曹得意已經死了!死無對證!萬歲是打算把這些罪名推到我的頭上廢後嗎?”

  四爺冰冷道:“朕不會廢後。朕不能讓弘暉有一個無德被廢的額娘!”

  元英一時覺得渾身無力,她坐在凳上都搖搖欲墜。無德。他居然用這種話來說她。

  她的腦中像是五光十色連閃,眼前一陣一陣的黑。

  她努力眨眨眼,這才能看清近在咫尺的萬歲。

  ——她居然覺得他看起來太陌生了。

  這個男人是誰?

  四爺有這麼老嗎?他看著她的時候,簡直像在看著一個他厭惡極了的仇人。

  元英突然發現她能很順暢,很平靜的對他說話了。

  “臣妾什麼都沒做。曹得意不管做了什麼,那都不是臣妾吩咐的。臣妾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從臣妾進宮後,他就在長春宮裏侍候著。”

  曹得意不是她挑的人。

  所以說不定他就是別人送來的別有用心的人呢?

  她對四爺道:“萬歲,你真的覺得貴妃這麼乾淨清白嗎?弘暉格格的事就真的不是她做的嗎?您真的查清了嗎?”

  “您帶走了長春宮的兩個人,卻沒動永壽宮一根毫毛。”她一直想知道這個,“我是弘暉的親生額娘,你怎麼能懷疑我,而一點都沒有懷疑弘暉呢?”

  “……她到底對您說了什麼?能讓您這麼相信她?”

  四爺閉了閉眼,道:“貴妃什麼都沒對朕說。在你眼裏,朕就像個昏君,能被寵妃的一二狡辯之言蠱惑嗎?”

  他看著皇后到現在還執迷不悔的樣子,道:“一切都是朕讓人查出來的。若不是這件事,朕還不敢相信你會這麼喪心病狂。”

  喪心病狂?

  元英被這句話打得連腦袋都木了,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四爺已經起身離開了。

  “朕不想聽你找的人再說什麼了。烏拉那拉氏,你好自為之。朕待你如此寬容,無非是看在弘暉的份上。”

  四爺淡淡道。說完就直接走出了長春宮。

  雖然圓明園下毒一事可能並不是皇后的手筆,但她也是抱著壁上觀的姿態才造成了這樣的惡果。

  曹得意替吳貴和老八牽了線,宮中的消息源源不斷的送出去。

  他察覺後才帶著素素和太后長居宮外,留下皇后就是因為從那時起,他就開始疑心長春宮。

  老八借此用來討好宮外的人。如安郡王府,安郡王臨死前都在努力想讓嗣子繼任世子一職,是老八猜出他要讓人過繼,才提前給安郡王府送信,攔下了安郡王的遺折。

  郭絡羅氏與隆科多的小妾沉瀣一氣。借著佟府的勢力探聽消息,打探門路。

  老八……對朕下毒。

  這毒下得極輕。真正下毒的果然不是那個上吊死了的小太監,而是與他同屋的另一個太監。他供道如果不是皇上將酒賜給其他人喝了,在皇上喝過一杯後,剩下的酒他會找機會換掉或者碰灑。

  老八應該是還掂記著從龍之功。

  他若中毒後,不管是弘暉還是弘昐,一場博弈在所難免。或者皇后與貴妃都不是,但不管是誰最後得勝出局,老八都能在中間撈一杯羹。

  或者就算他到時真的同時厭棄了弘暉和弘昐,老八說不定就該從弘暉與弘昐中找一個了。

  也可能他哪個都不找,只在中間漁翁取利便是。

  老八……他始終不甘心就此沉寂下去。

  早在康熙朝時,他就該看出來。老八是個賭徒。他隨時都有破斧沉舟的勇氣與魄力。

  不過這次送他去皇陵後,他這輩子都不會出來了。

  ——朕要他在那裏抱著他的野心直到死都望著紫禁城闔不上眼!

  皇后……如果說之前他只是以為她與曹得意都被老八利用了,可在劉寶泉說起弘暉格格的事後,他才不確定她是不是故意縱容這一切發生的。

  如果毒酒真的被他喝下了,皇后會怎麼做呢?

  他一直以為皇后記恨素素,陷害弘昐。可他卻萬萬沒想到的是,原來在皇后的眼中,他這個皇上可能才是弘暉的障礙。

  是啊,如果他有個萬一,素素與弘昐就再無依仗。而皇后卻能令嫡長子頃刻登基為帝。

  想到這個以後,四爺連再看弘暉都不禁深思。

  ……他是否知情呢?

  可他旋即把這個念頭扔了出去。

  他相信他的兒子不會弑父。這一切都是皇后的錯,是她教壞了弘暉。

  大清皇后是大清的顏面,從此就讓皇后留在長春宮吧。

  宮中的瑣事都交由被她一手提拔上來的年氏,想必這樣皇后也能安心休養了。

  皇上走了。

  元英坐在屋裏像一尊佛像。泥胎木塑。

  她聽到莊嬤嬤匆匆進來的腳步聲。

  莊嬤嬤好像喘得厲害。

  元英淡然道:“……嬤嬤不必急,萬歲走了。”

  莊嬤嬤沒有說話,元英也不去看她,道:“桐兒帶來了?讓她回去吧。皇上顧不上見她了。”

  ——明明貴妃是個那麼狠毒的人,為什麼皇上就是看不到?

  早在府裏時就有汪氏受了她的磋磨,進宮後又有庶妃顧氏,聽說現在兩條腿都發黑了,日夜哀痛泣哭。

  只要皇上去看一眼,就會知道貴妃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所以她說的一切都不可信。

  莊嬤嬤不動,元英有些詫異的抬頭看她,此時她才發現她面色不對:“……嬤嬤?”

  莊嬤嬤輕輕跪下,抖著聲音說:“主子……桐兒上吊了……”

  元英瞪大眼:“……什麼?”

  莊嬤嬤語無倫次的說:“奴婢過去喊她,她說顧氏給她留了東西要去拿……一會兒不見她出來,進去看才發現她上吊了……死了……”

  長春宮後殿的一處小角房裏,人們才剛剛把那個上吊的宮女給解下來,把她放到床上。

  ……

  桐兒坐在屋裏,想著莊嬤嬤告訴她,要她到皇上面前去說顧庶妃是怎麼受的罰,又是怎麼跪壞了雙腿。

  她想起從顧庶妃那裏離開時,耳邊還能聽到顧庶妃喚她的聲音。

  曹公公讓她跟著來。

  蘇公公對她道:只是這好前程,也要看你有沒有本事去掙呢。

  前程……

  桐兒望著上頭的房梁。

  

作者有話要說:可能還是會有疏漏的地方,明天再補。其實這一章寫得不是很滿意,太急了,有些地方跟大綱不一樣。有機會修下,大家晚安,明天見


☆、440、第 440 章 ...

  弘昤像個將要出征的小戰士一樣雄赳赳、氣昂昂的站在那裏。他的兄弟姐妹們都在一邊依依不捨的歡送他。

  弘昐道:“我給你準備了不少的書,到裏面的可以讓人念給你聽。”

  李薇看了眼擺在門外根本沒有辦法抬進來的兩大箱書。

  弘昀道:“我也給你準備了書,不難受的時候可以打發時間。”

  門外挨著弘昐的那兩大箱旁邊還有兩大箱。

  弘時看看兩個哥哥,道:“早知道我就不給你準備書了,你怎麼看得完啊。”他也送了兩箱。

  連弘昤自己帶的行李也多數都是書,李薇聽太監說:“五阿哥自己收拾的,還讓人去外面採買了不少。”

  而四爺臨走前也交待過:“多給弘昤帶些書,省得他在那裏頭悶了。”

  弘昤該種痘了,痘屋就設在圓明園裏頭,有黃升等四個太醫進去侍候。事先欽天監測算過吉日,四爺拿來自己對著弘昤的八卦又測了一遍才選中一個。

  四爺最近的新愛好就是算卦,《增刪卜易》這本書是他最近的睡前讀物。而且十三爺不知從哪裡淘到一個應該有些歷史的龜甲,四爺愛不釋手。

  李薇看到仿佛玉一般蘊含光澤的龜甲時聽說是十三爺送來的,有半天沒回過神來。

  主要是這麼‘諂媚’的畫風跟十三爺太不搭調了。

  李薇把弘昤拉到身邊來,交待他在裏頭別害怕,額娘和哥哥們都陪著你呢,你一個人在裏面想吃什麼想要什麼都跟身邊的人說,讓他們告訴額娘。要是無聊了,書看完了,也傳話出來,額娘再讓人給你找新書。

  弘昤道:“額娘,我真的不害怕……就在園子裏頭呢……你們還能天天來看我,沒事的。”

  說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站他旁邊的弘昫也伸手去摸摸弘昤的臉。

  有額娘和兄弟姐妹們陪著一起把弘昤送進了痘屋,站在門口再次告別一番後,關上了院子的門。

  弘昤要在裏面住上半個月。如果成功痘,那就要再住半個月。如果沒有發痘,一個月後還要再進去一次。不過清朝現在的種痘技術已經很成熟了,別說給皇阿哥種痘會出事,就是一般的旗人種痘都沒有發生過意外。最多種不上,要多種幾次而已。

  弘昐特意帶著弘昀多留了半天,還是李薇把他們兄弟給趕走的。

  額爾赫抱著她的胳膊笑道:“額娘別生氣,是阿瑪讓他們多來陪您的。阿瑪連我都給叫到園子裏了,就是怕您一個人住在園子裏冷清了。”

  李薇歎氣:“能有多冷清?他最多出去三個月就回來了。這次就去一趟皇陵,再去保定。”

  去皇陵打的旗號是拜祭先帝,不過真正的原因應該是去看八爺在那裏安不安分。

  四爺沒跟她直說,但聽趙全保道郭絡羅氏已經來過一次了。就是聽戲那天,四爺好像還被她給惹惱了。但勤政殿裏頭的就打聽不出來了,蘇培盛走後是張起麟當了大總管,平時他跟在蘇培盛身後也不怎麼起眼,現在看也是十分有手段的。

  八爺大概這輩子都出不了皇陵了。

  在年後被處置的這些人當中,只有八爺是最嚴重的一個,形同流放。四爺密而不宣的用意她能明白,皇后和佟家都可以說是高舉輕放,如果他們真的在下毒案中插了一手,四爺不可能這麼輕描淡寫的只剿了他們的權柄。

  唯有八爺。

  由果推因,八爺應該就是下毒案的主謀了。只是李薇想不通,就算四爺真的被八爺給毒倒了,那也輪不到他繼位新帝。那他做這件事就是為了學雷鋒做好事?

  她沒事的時候把八爺、皇后和隆科多三家給排了下。

  皇后有弘暉和名份,隆科多可以說是代表著康熙朝的那票老臣。八爺大概算是宗室?

  四爺自己的班底現在還沒站穩,軍機處大臣現在一隻手就能數滿,想要一統六部基本就是天方夜譚。而且他們的資歷都太淺,背靠四爺時還都有人肯給幾分薄面,沒了四爺就什麼都不是了。

  所以四爺才總是說有忠心就能用。他肯破格提拔,就是因為京中六部大部分都是被康熙朝的老臣給把持著的。

  李薇想到這裏就嚇了一大跳。她本來以為這個下毒的計畫沒那麼容易就成功,沒想到要真是讓他們成功了,改朝換代未必就不可能。

  連四爺都危如累卵,何況依附四爺而生的她?

  她現在算是終於明白為什麼各朝各代的‘奸妃’都要勾結大臣。不是她們真的權慾薰心,而是就算有皇上的寵愛也不能保證萬全。

  四爺火速把隆科多身上的兵權給抹了,再把八爺流放,然後收了皇后的鳳印,更當著眾臣面的面斥責弘暉。

  隆科多手上沒了兵,九門就重新回到四爺的掌握中。八爺出京就不能再在宗室中作亂,皇后形同被廢,既無箋表也無鳳印。弘暉身上有了‘污點’,做為嫡長子的優勢就被削弱了。

  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打擊他的‘敵人’。

  李薇想通到這裏,開始覺得拒絕鳳印是個不明智的決定了。

  鳳印或許平時根本沒有使用的機會,但它代表的意義是不同尋常的。換句話說真到了危機時刻,她手握鳳印就等於多了一個籌碼。

  不過在她拒絕鳳印後,四爺年前才跟她說想讓李文璧在京多留一段時間,結果這次去直隸就帶上了他。應該是打算在直隸見過諸位將軍後,就把李文璧放在那裏了。

  以李文璧的資歷,進六部或軍機還有得熬,倒不如留在保定府。那裏不但是京城的喉嚨,還有駐軍,真有事立刻就能帶兵進京勤王。

  她鬆了口氣。可能在她拒絕鳳印時,無形中打亂了四爺的盤算,但他也迅速找到了補救的辦法。

  這些事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天了,她卻到此時才想通。

  李薇有些沮喪,更後悔不該在四爺要給她鳳印時不相信他。她始終害怕他總有一天會拋棄她,在這之前她得到的所有的特權,到了那天都會成為她的罪過。

  四爺把新的貴妃印給她時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她到這一刻才明白。。

  他大概也希望她能早一日想通吧。

  ——下一次她絕對不會再拖他的後腿了。不管他做什麼她都會無條件的相信他的。

  皇陵外風沙漫天,刮得遮天蔽日。

  八爺跪在康熙爺的皇陵前,他每天都要在太監們的‘照看’下跪先帝。

  他跪得心甘情願。

  幾日前皇上也到皇陵來了,他本以為皇上至少會見他一面,誰知皇上來了一天都沒有讓人來叫他。最後他也只能對著聖駕遠去的煙塵長跪叩首。

  八爺知道,皇上這輩子都不會讓他回京了。

  ——那他們就來比誰活得長吧。

  若是新君登基,他未必沒有再回京城的可能。

  京城的奏摺和信件每天都會由快馬經各地驛站遞到御前。

  今天的剛剛送到保定府的行宮裏。

  四爺從外頭進來,有些疲憊的道:“今天的信呢?”

  張起麟連忙道:“已經送來了。”

  奏摺是裝在一個大箱子裏的,每天的數量大概是數百本。而信則是放在一個個的小匣子裏,有軍機處遞送的,也有如怡親王般單獨遞送的。

  四爺先拿起的是十三爺的,匆匆一掃見京中沒發生什麼大事就放心了。跟著拿起來的就是圓明園遞來的、加蓋了貴妃印的信匣。

  張起麟送上茶與點心就退下了,萬歲爺讀信時通常不愛人在旁邊侍候。這也是萬歲難得可以歇一歇的時候。

  四爺看信時一直帶著笑,信中素素先說了弘昤已經進了痘屋,弘昐幾個送給他的也都是書。

  ‘結果就帶了十幾箱書進去了,還是弘時說得對,弘昤怎麼可能看得完?’

  ‘額爾赫和福慧住到園子裏來陪我,我本想這裏沒事放他們母子回公主府,結果聽駙馬府的人說福克京阿因為選秀的事忙得腳不沾地,額爾赫回去也見不著他,還不如留在園子裏自在。’

  ‘端靜和端儀已經起程回草原了,臨走前太后宣他們進宮賞了一些東西,道過兩年還會接他們回來探親的。’

  ……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偏西了,四爺讀完信再回信,抬頭一看居然都快到戌時了,就讓人把李文璧傳來一道用膳。

  他這次帶著李文璧過來就是想替他提一提身份。保定知府一職上他幹得不錯,這次看看能不能讓他再往上走一步。

  李文璧很快過來了,進門要行禮下跪,四爺示意張起麟去扶,笑道:“自家人,不必客氣。”

  膳桌已經擺好了,李文壁打眼一看就看到了自己閨女愛吃的東西。

  果然,四爺坐下後為了表示親近,讓李文璧別那麼堅持,就指著一道涼拌牛肉片說:“這個是素素最愛吃的。”

  李文璧想了一下才明白這是萬歲爺給自家閨女取得小名,告了聲罪挾了一片來吃。

  四爺沒讓侍膳太監侍候,連桌子都是選得普通的八仙桌,二人既是翁婿,又是君臣,坐在一起用膳真是各自都有一番特別的滋味。

  李文璧道:“臣在家中常喚小女名為‘薇薇’。”

  四爺把這名字在唇間念了幾遍,笑道:“薇薇,好名字。朕於她取字為素馨,平日裏便叫她素素。”

  李文璧察覺到萬歲爺大概是想跟他親近親近,便自自然然的把梯子遞下去,不然讓萬歲先遞梯子那也太不像話了。

  他就仿佛與友人閒聊般說起了自家閨女小時候的事。

  “薇薇打小就聰明得很,還在繈褓裏時就不愛哭鬧,覺爾察氏本來想雇個人好帶她,後來發現自己能帶就自己帶了,她晚上也從不吵人,讓睡覺就睡覺,乖得不得了。”

  “三四歲時就會幫著她額娘招待客人了,我們那條街上的人都很喜歡她,大的小的都愛找她玩。”

  “有一次她偷偷跑到她舅舅家去了,就是過年時帶她去過一趟,結果自己跑去了,把家裏人嚇得不輕。結果她說她跟我家老太太說過了,老太太也答應了。可老太太把這事給忘了,以來她還是去隔壁鄰居家去了。她就說雖然她跟老太太說過去哪裡了,但這事還是她做得不對,所以如果我和她額娘要罰她,她也是沒有意見的。”

  李文璧現在都能看到她那麼小的一個人站在那裏,特別有條理的說出那番話,話裏的意思居然還很‘寬容’他和她額娘。

  四爺聽得笑起來,好奇道:“她在朕面前也是常常這麼理直氣壯的,對著孩子們更是滿嘴道理。有時朕都能被她給帶歪了,還覺得她說得也對。”

  李文壁笑道:“當時臣與臣妻就罰不下手了,臣妻回屋後坐了半晌,問臣是不是真的是她不該發火?孩子說得挺有道理的,今天讓孩子受委屈了。”

  四爺大笑起來,李文璧也笑,執壺給四爺滿上一杯酒,聞到熟悉的米兒酒香氣時,他搖頭道:“薇薇打小就喜歡喝酒,但不愛喝白酒,偏愛甜酒。過年時家裏打了一甕汾酒,她見臣喝就抿了一口,登時小臉皺成一團,吐著舌頭說這酒這麼難喝,肯定是因為好喝的酒都讓她喝了,然後就非要讓臣喝米兒酒,那汾酒死活不肯讓臣再碰了。”

  李文璧道:“之後幾年,只要是臣喝白酒被她看到,她都會趕緊關心的過來對臣說家裏有甜酒喝,她馬上讓人去拿,這個酒就不用喝了。”

  四爺聽笑了,李文璧也笑了,道:“臣是過了好幾年才猜薇薇是不是想讓臣戒酒才使出這一手來的,可想起她那時也不過四五歲大,實在不敢信。後來臣也習慣了,家中從此只備不烈的甜酒,別的再讓臣喝,現在也喝不下了。”

  四爺笑道:“朕現在也是這樣。”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起,朕這裏也只見米兒酒了,就算是在宴席上飲玉泉也不過三杯。”

  三杯一到太監就會換另一壺酒了。

  而且經過這次的事後,只怕他連這三杯也不會再喝了。

  翁婿二人相談甚歡,用過膳又換到梢間去喝茶。

  到此時四爺才把他的盤算透給了李文璧。康熙八年時撤了直隸總督一職,現在他打算重設直隸總督,就在保定府裏。而頭一任的直隸總督正是李文璧。

  一來,李文璧輾轉地方多年,官聲一直不錯。

  二來,他在保定知府一職上已經連續兩任。

  三來,經過京中的一番變動後,四爺更加緊迫的想把兵權拿在手裏。直隸必須放他能信得過的人。

  李文璧實在沒想到萬歲居然想委他直隸總督一職。

  不過稍加思量後,他就跪下接旨謝恩了。

  四爺親手扶他起來,感歎道:“朕原本還有些拿不准,今日與你一席詳談後方定了主意。”

  ——連他見李文璧都有如沐春風之感,開頭的二人還有些君臣相對的生疏感,酒還沒喝幾杯,他就覺得與李文璧仿佛相交多年的舊友,十分投契。

  可見把他放在直隸總督的這個位子上是不會有問題的。

  說不定會比他原先設想的還要好。

  不會處理政務有什麼要緊?只要會當官,大不了讓他多收幾個師爺就行了。

  四爺越想越滿意,真覺得素素家的人都像她。

  李文璧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險些砸暈了頭,回去左思右想,他與萬歲在席上除了自家閨女沒說一句正事啊?

  難不成萬歲爺就是因為聽他說了自家閨女的事後,就認為他能勝任直隸總督一職了?

  李文璧呆呆坐在屋裏,想不明白。


☆、441、第 441 章 ...

  弘昀現在也忙得焦頭爛額了,還到弘昐這裏來借他的師爺用。

  明明今年該他指婚了,他也見過人了,結果現在卻完全沒有一點閒情逸志來關心下選秀的事。弘時自己閒著沒事幹,特意跑來圍著他:“三哥啊,你都不緊張嗎?萬一你的媳婦讓人給刷下去了呢?”

  弘昀見他來了就一臉微笑,抓過來道:“你來了就好,來幫我給這一摞子做個匯總。”

  弘昀現在還沒有開府,所以他是在弘昐的府裏做事的,旁邊就是弘昐。

  這會兒他們二哥正好忙過一陣可以歇歇,端著茶悠哉遊哉的踱過來,彈了彈弘時的額頭道:“你真是記吃不記打,小時候總看你欺負你三哥,怎麼大了倒不如以前聰明了?他現在忙得連我的人都搶,見著你這個壯勞力,可不是要趕緊抓住?”

  弘時的臉頓時就灰暗了,他看看三哥書桌上放的兩摞檔案,再看旁邊條案上也擺得滿滿當當的,弘昐還好心提醒他:“別看,角屋裏還有好幾大箱呢。你三哥要從康熙二十六年看起,早呢。”

  弘時欲哭無淚,本來只是過來轉一圈,這下生生在這裏耗了一天,剛才二哥還讓人去把他的行李從園子裏拿過來呢。

  “再跟額娘說一聲,就說我這裏要你幫忙。”弘昀很有兄弟愛的給弘時端了碗優酪乳。

  忙過一天,兄弟仨個坐在書房裏打開軒窗,邊吹小風邊聊天。窗外紅霞滿天。

  “三哥,你這是忙什麼呢?我看都是山東的檔啊。”弘時累了一天了才想起來看。所謂的匯總,就是要他自己看一遍,寫個節略。像縣誌這類東西都是要連著看的,比如某一年蝗災,下一年就有可能田裏收成減半,接著就會有流民,民失其地,官失其民。種地也吃不飽飯,人就跑了。

  可能三年前這一縣裏有九百多戶兩千來人,三年後只剩下一千了。耕地原有良田四五千畝,三年後荒了三成有餘。

  但這也不能就只看當年縣官是怎麼報的,他說是蝗災就是?前後不但要連貫,還要對比。

  比如這個縣報蝗災了,可跟它相距不過幾十裏的地方卻沒報,還連年豐收。這個問題就很嚴重了。

  弘昀一個人肯定是看不過來的,哪怕他把弘昐的師爺借過來也不夠。當然再添弘時一人也未必能頂什麼用,不過此時多一個是一個。

  弘昀站在窗前往外看,打小額娘就教他們看書半個時辰後,必須看遠處一刻鐘。今天他忙了這麼半天都沒顧得上,現在站在這裏看半個時辰好了。

  他道:“也沒什麼,明年我成親開府後,阿瑪大概想把件差事交給我。”

  弘時切道:“這我還能看不出來?”說了跟沒說一樣!人人都說他小時候欺負弘昀了,可那些他都不記得了。可現在看起來,他總覺得小時候他也未必能欺負得了這個哥!

  弘昐笑了,往弘時那邊一歪,跟他擠眉弄眼的,弘時立刻湊過來:“二哥,你最好了,你告訴我唄?”

  弘昀站在窗前笑,弘昐拿個紅豆酥塞了他一嘴,道:“老四這嘴啊,什麼時候都甜得淌蜜。沒什麼,就是你三哥害臊了。這事要從他老丈人那裏說起。”

  四爺給弘昀挑的這個福晉,其父曾任山東巡撫。他在任時提過一個士紳和農民一起服役的提議。

  當然真叫官紳家的老爺少爺出來修河蓋皇陵是不可能的,不過四爺的本意並不是讓他們服役,而是想試探下官紳一體交稅的可能性。

  他是這麼打算的,先說服役,讓朝上吵,然後打個折扣,不必一齊服役,但是需要交銀來贖。

  等以銀贖役有了進展後,再提官紳一體交稅納糧。

  一步步來,這頭一步就交給弘昀來走了。

  現在國朝傳了也有四代了,各地的豪紳越來越多,只要考上秀才就能免稅,而官當得越大,隱田就越多。地都不在百姓的手裏,稅自然就越交越少了。

  四爺把康熙朝的一個戶部尚書拔拉出來,就是因為也想借借先帝的光。兒子聽老子的總沒錯。連把佛倫之女指給弘昀都是因為這個考慮。等弘昀成親後,再提岳丈曾經的主張也說得過去了。

  弘時聽了這麼一長串,乍舌道:“這也太麻煩了吧?阿瑪怎麼……”有點膽小?他是皇上啊,想做什麼還要花這麼大的功夫?

  弘昐聽他開口就一巴掌打上去,打得弘時倒抽的口冷氣,捂著腦袋縮在椅上。

  弘昀自覺看夠時辰了,轉身回來體貼的給弘時揉後腦勺,笑道:“弘時啊,你說你怎麼不如小時候聰明了?這麼蠢的話都說得出來。我問你,要是我一提,有人反對,皇阿瑪在上頭是不是看得很清楚?”

  弘時點頭,明白一點了,“皇阿瑪這是想玩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說完就被弘昀也抽了一下,“這叫運籌帷幄。”連個詞都不會說。

  弘昐笑道:“皇阿瑪是萬歲,他在朝上提了,底下的人或許一開始不敢駁,但背地裏弄些小手段,讓本來好好的事辦不成那就噁心了。弘昀初入朝堂,年輕氣盛,提的又是妻族的事,那些人看他年輕可欺才敢‘暢所欲言’,皇阿瑪在上頭才好施為。”

  等把那些尖刺的都給拔了,皇阿瑪的政令能通達四方,造福於民,肅清朝堂,弘昀也能借此嶄露頭角,皇阿瑪才好封他。

  他的貝勒就是因為上次參贊軍務有功才得的。十三叔到現在都被人說他那個怡親王封得名不正,言不順。皇阿瑪不想讓他們兄弟也被人這麼說,才這麼小心謹慎。

  真正把功勞拿在手裏了,封的貝勒才理直氣壯。

  三兄弟都窩在了弘昐的府上,十天半個月不見出來一次。李薇在園子裏盯著弘昤種痘的事,還有弘昫的開蒙。

  京裏,烏拉那拉家和佟府也都沉寂不少。結果一下子好像連街上的人都變少了。

  四月初,李薇回宮親奉太后往暢春園避暑。這也是四爺臨走前囑咐她的,道今年他走的早,皇后又被收了鳳印,太后可能就不去暢春園了。

  他道:“不能讓小人壞了皇額娘的興致。”

  李薇聽了他的話,就三日一請的請太后去圓明園。

  她的理由找得也多,像皇上在外面還擔心宮中暑熱,傷了太后鳳體;或者說先帝就是在暢春園沒的,太后年年都去懷念先帝,今年怎麼能不去?

  太后看著貴妃遞上的摺子笑不可抑,對方姑姑道:“你瞧她多會說。只怕是老四交待她的,我要是不肯,她能這麼纏我一夏天。”

  方姑姑替太后打著扇子,笑道:“這也是萬歲爺和貴主兒的孝心。”

  太后放下摺子,歎道:“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這宮裏現在放著幾百個秀女,等老四回來還要指婚,我不盯著,真就都交給那個年氏?”

  方姑姑在太后身邊多年,有些話她就不必忌諱,此時就小聲道:“她人小力弱,做得不好是應該的,做得好……自然有旁人著急。長春宮雖然看著是不成了,但虎死威猶在……”

  太后想想,道:“是啊,我替她們操得什麼心?讓她們咬去。長春宮那邊是越來越不成樣子了,以前看著就算蠢,到底還沒那麼大的膽子,現在竟像個瘋狗一樣了。”

  要打瘋狗,自然人不能上,只能再養一隻狗,在它們中間吊上一塊骨頭,讓它們兩邊打得不可開交才行。

  方姑姑倒是沒少見這樣的人,她道:“這樣的人哪裡都有,主子現在是記不得了,以前宮裏還少嗎?就跟那賭桌上輸紅了眼的人一樣。人都有迷了心的時候。”

  皇后現在不過是個賭輸了卻賴在賭桌上不肯走,希圖翻本的人罷了。

  太后笑道:“是啊……還是你看得清……”

  方姑姑見說動了太后,道:“那奴婢就讓人去收拾行李?老實說就連奴婢也樂意住在園子裏呢,年年都盼著能早日搬過去。”

  她這話都太后都給逗笑了。

  結果第二天居然聽說貴主兒回宮了。

  方姑姑接到消息就趕緊去告訴太后,道:“是不是見您一直不肯去園子裏,貴妃這是來先斬後奏的?”

  太后詫異道:“不會吧……”

  結果就聽到貴妃進宮都不往西六宮去,徑直往寧壽宮來了。

  消息一個個遞進來,聽說貴妃還不是自己回來的,連已經開府的大公主和二公主都被帶回來了。

  太后到這裏算是明白了,這貴妃還真是覺得自己一個說不動,想讓小輩們過來幫著敲邊鼓。到時公主們纏一纏,磨一磨,太后還真沒辦法不答應。

  太后笑著讓方姑姑去準備招待客人,“我記得宜爾哈愛吃杏兒,額爾赫喜歡她額娘想出來的那個叫什麼霜淇淋的?讓人都送來吧。”

  方姑姑趕緊答應著:“奴婢這就去。”

  太后道:“她倒是沒把弘昐幾個也帶來。”

  “大阿哥留京了,要是帶上二阿哥幾個,不叫他也顯得不合適。想必貴妃是因為這個才只叫了公主。”方姑姑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頂著大太陽一大早從圓明園趕回宮,這一路上可不輕鬆。

  弘昫已經從痘屋裏出來了,人雖然虛了點,但只要種上痘,後面的慢慢養就行。李薇想著趁著天還不熱,趕緊把太后給接出來,那這宮裏就沒別的事再需要她操心了。

  進了寧壽宮,她還沒有把宜爾哈和額爾赫往太后面前推,方姑姑就挺自然的跟她說太后的行李都準備好了,幾時搬過去還請貴主兒定個日子吧。

  李薇愣了下,方姑姑和太后一起笑起來了。

  輕輕鬆松的解決了,李薇頓覺輕鬆極了。既然來了就不急著走,聽說她的車架進宮後,外面的請見牌子已經接進來了。

  李薇帶著公主們陪太后用過午膳後,把公主們留在寧壽宮,她回永壽宮處理一下事情。

  常青進來請安,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實在是委屈了。李薇想了下,問他要不要跟趙全保換著來?

  “你跟趙全保商量去吧,看你們是多長時間輪一回。”她道。

  常青不免心喜而笑,磕頭道:“還是主子體貼奴才。”他老留在宮裏,說是主子信重,可留久了也心裏沒底。當奴才的不跟在主子身邊還叫什麼奴才?離得久了,不說主子那邊還記不記得他,就連他只怕也要跟主子生疏起來。

  請見牌子雖然遞得快,但都是些不必在意的人。其中有一個佟家承恩公府遞上來的,她拿著這牌子想了下,猜測可能是李四兒。

  雖然是她自己猜的,但隆科多肯定是沒幹好事。她這裏對李四兒這位‘舊友’當然不可能還和顏悅色的。而且她們當年的交情也沒幾分是真心的。

  李薇只草草看過一遍就讓常青把這些牌子都給回了。

  然後讓人把儲秀宮的嬤嬤叫來問下選秀的情況。

  皇后抱病避居長春宮,選秀事體大部分都是由儲秀宮的嬤嬤和太監總管依舊例而行。四爺說的那個交給年氏,大半是用來氣皇后的。也是因為這事還要有個妃嬪當名義上的總管。

  不過舊例在那裏,沒人敢改動一二。

  她既然回來一趟就該遵照職責問問。

  儲秀宮的嬤嬤進來磕頭,常青道:“這是在儲秀宮侍候的戴嬤嬤。”

  李薇瞧著她眼熟,讓了座上過茶,笑道:“我看嬤嬤面善,當年想來是受過嬤嬤的照顧的。”

  戴嬤嬤沒想到事隔多年,貴主兒竟然還記得她。連忙放下茶碗起身行禮:“勞貴主兒掂念著,奴婢當年確實曾經有幸侍候過貴主兒。”

  李薇請她坐下,不急著說正事,而是先聊了聊當年。

  說起當年來她記得的已經不多了。印象中最深的反而是那個照顧她的宮女姐姐,此時問起舊人,戴嬤嬤笑道:“許花姑家裏人都沒了,她就沒出去,現在還在儲秀宮裏呢。”

  李薇點點頭,常青見此立刻出去吩咐讓人準備兩份賞賜。

  轉過來說這些秀女的事,李薇只問了弘昀未來福晉舒穆祿氏一個。戴嬤嬤自然心中有數了,回去想必會好好照顧她。

  續過一盞茶後,戴嬤嬤就要告退了。李薇叫住她,見常青已經讓人捧著賞賜在那邊等著了,不由得對他輕輕點頭,對戴嬤嬤道:“嬤嬤和許姑姑當年照顧我,這份情我到現在還記著呢。若是沒有你們當年的關照,我也不會有如今的福氣。”

  戴嬤嬤連忙要跪下,常青在一邊扶著她道:“嬤嬤跟我們主子是舊相識,快起來吧。”

  戴嬤嬤心裏多少有些打鼓,接了賞賜,還有常青親自送她出去。

  身後的小宮女捧著賞下來的東西跟在後頭。

  將要出永壽宮門時,戴嬤嬤道:“貴主兒實在是仁善,老奴見了貴主兒連話都不會說了。公公,剛才我沒說錯什麼吧?”

  常青笑道:“嬤嬤何必客氣?就是我在您跟前也是小輩呢。”

  戴嬤嬤見常青死活不說,剛才貴主兒那話聽著雖然沒什麼別的含義,可常青這位公公的話裏話外總像是意有所指,可這一直不說,難不成想讓她猜?她又怎麼會知道貴主兒是怎麼想的呢?

  常青一直將戴嬤嬤送到永壽宮外,作揖相送不說,還讓小宮女幫戴嬤嬤把東西捧回去。

  搞得戴嬤嬤心裏七上八下的。

  李薇見常青去送戴嬤嬤送了半天才回來,立刻明白他是做了什麼,不由得摒退左右隻留他一個說話,道:“說吧,剛才跟戴嬤嬤聊什麼了?”

  常青跪下給李薇捶腿,道:“奴才只是送了戴嬤嬤一程,可是什麼都沒說。”

  李薇品出來了,這是空城記。這麼著比直接威脅或點明都要乾淨,不留後患,而且這樣一來,戴嬤嬤沒有頭緒之下反而會做得比他們想要的更多。

  常青這份手段是比趙全保要強出一截來,把他留在宮裏是屈才了。

  不過有他在宮裏,長春宮的事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她靠到後頭,讓他說說長春宮幾段日子來怎麼樣。

  常青道:“長春宮還跟之前一樣。上回聽說有個宮女偷偷上吊了,報到養心殿后,長春宮裏侍候的人又少了一些。至今也沒說要補新的進去。大福晉這半個月來就去過一次,還沒帶大格格。”

  戴佳氏只去了一次?還沒帶弘暉的女兒?這是弘暉的意思?還是皇后的?

  如果是弘暉的,那她可真覺得心涼了。這個她也算是從小看到大的大阿哥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理智’的?

  常青道:“之前寧嬪好像想讓恪嬪也搬到咸福宮去,但恪嬪沒答應。”

  李薇:“咸福宮?”

  寧嬪想幹什麼?再給年氏拉個幫手?

  這宮裏還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442、兩地相思...

  李薇現在的興趣是給四爺寫信,也不知道哪兒有那麼多的話要往上寫,每次送過去都是厚厚的一疊。

  白天要去暢春園,陪陪孩子們,見人理事,偶爾像兆佳氏和完顏氏也會過來看她。說起來也是好像很忙閒不下來。到了晚上就讓人點起幾盞燈,鋪了紙在窗臺下慢慢的把一天的事都寫給他。

  弘昤種完痘出來恢復得很不錯,而且好像因為這一個月都被關在了痘屋裏,出來後他不怎麼愛在屋裏看書了。白天太陽好的時候就在園子裏尋一處地方,帶著書和茶看一天,園子裏的亭子都讓他走遍了,還去杏花村的瓜棚下看了半天。

  弘昫還是一樣閒不住,哪個哥哥在身邊就去撩人家。弘時也搬到弘昐的府上去了,他找不著人好幾天都是在園子裏帶著人無聊閒逛,等弘昤從痘屋裏出來,不知是不是隔了一段日子不見,弘昫也開始捨不得折騰哥哥了,就總站到遠處看弘昤讀書。

  教他開蒙的先生帶他學畫,他就把弘昤在瓜棚下讀書的一幕給畫下來了。

  李薇把這一張畫也附在信上一起送過去。四爺的回信上道:朕看到笑了半日,想兒子,想你,實在是歸心如箭,等朕這裏的事情忙完了就回去。

  她捧著信來來回回的讀,玉煙過來又添了一盞燈,小聲勸道:“主子,明天再看吧。夜裏費眼。”

  “也不知道萬歲爺現在走到哪裡了?”李薇惆悵的說。

  好像自從康熙三十七年那次四爺出遠門後,他就再也沒離開過她到別處去。這幾年兩人更是形影不離,他走的時候她還想著可以輕鬆點了,結果現在就覺得空落落的找不著主心骨。

  四爺的行程是每日報到京裏的,可是摺子上的兩三句話看來看去半點用也沒有。她該擔心還是照擔心。想他在外面起居坐臥只怕都不大習慣,蘇培盛一走,雖說他的徒弟張德勝現在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可貼身侍候這種事肯定還是不如蘇培盛貼心。

  而且,不管是張德勝還是張起麟,只怕都沒有蘇培盛的底氣,敢盯著四爺的行事曆提醒他按時吃飯睡覺,出去散步等等。

  她就只好在信裏一再的囑咐四爺別忘了批一個時辰的摺子就起來走走,記得多喝水,不要等口渴了再喝。飯也要按時吃,少吃涼硬的東西,有當季的水果別只顧著往下賜,讓太監侍候著他用。

  玉煙看時辰差不多了,道:“主子,歇了吧?”

  李薇點頭,她就去傳熱水準備洗漱的東西。李薇卻突然道:“對了,膳房有新醃的糖蒜和韭菜花,讓他們給萬歲爺送過去。”

  玉煙出去喊了趙全保進來,李薇吩咐完,趙全保再跑膳房去讓人把幾個鹹菜罎子收拾乾淨了,裝箱交給送摺子和信的人,明天一早就帶著走了。

  三更半夜的,又要寫條子取牌子一層層報上去。外面管著給萬歲送摺子和信的是十三爺,正一杯杯的喝濃茶熬夜,摺子都已經封了箱,軍機處的幾個人忙著把摺子看過一遍,給萬歲的節略也都寫好了,十三爺看過一遍就要封箱了。

  那邊傳道說園子裏的趙公公來了。

  十三爺放下茶道:“請進來說話。”

  趙全保躬腰彎背的進來,打千起身近前,小聲把自家主子的吩咐說了。

  十三聽了心裏一松,他剛才聽說是園子裏貴妃身邊的太監過來還當是出事了,原來是貴妃讓人給萬歲爺帶幾口小菜。

  十三親自隨著趙全保出去,看著一箱子十八個鹹菜罎子好好的封起來了才放心。

  趙全保道:“叫王爺勞累了,是小的們的不是。”

  十三對著圓明園的方向拱拱手,算是遙對貴妃行禮了,道:“大家都是忠心萬歲,不敢當公公這句,公公客氣了。”

  送走趙全保,十三回到屋裏想了想,將已經放進信匣中的信取出來又添了兩句,將貴妃星夜想起萬歲在外飲食不便,特意送來幾口萬歲愛用的小菜的事給寫上了。

  隔了兩日,四爺那邊的回信就提起了李薇送過去的小菜。

  道:糖蒜醃得重了,下次讓他們將糖再減一分才是正好。韭菜花醃得正好,送來後他就讓人做了拌面,說是已經想了好幾日了。還是薇薇與朕心有靈犀。

  李薇盯著那個‘薇薇’看了一會兒,再往下讀,四爺道:與你父一席深談後才得知你在家中的小名,朕也覺得此名與你十分相襯。已下令讓圓明園明年多種薔薇,到時與你共賞。

  十八個罎子裏,只有四個罎子是專給四爺帶的糖蒜和韭菜花,其他都是湊數的。她原以為這些會讓四爺拿去賞人,結果他除了賞給李文璧幾壇外,別的都留下來了,還說裏面有道鹹酥花生吃著很好,打開來還是脆的。

  既然他喜歡,之後幾次送信也都讓人帶上一些吃的。等送了兩次荔枝後,四爺信上道:朕歸矣。

  官道上是長長的御駕,蕩起了濃濃的煙塵。

  四爺在車裏,張廷玉跪在下頭手上還握著筆,四爺口述,由他記錄下來。

  “今年只怕是又要旱了。”四爺歎了句。

  春雨貴如油,今年河南、山東兩地從三月起到現在雨只下了幾滴,已經有數縣報上來說已經有旱情初現。

  看外面這黃沙漫天的樣子,頭頂的天晴郎極了,萬里無雲。四爺看得心焦如焚。

  張廷玉沒敢接話。倒是在車裏侍候茶水的張德勝此時壯著膽子說了句:“萬歲爺,該用午膳了。”

  四爺愣了下,一面掏懷錶一面道:“已經這麼晚了?”

  張廷玉心知這位萬歲爺忙起來就不記時辰,早兩刻前就到午時了。

  四爺看表確實已經快到午時三刻了,道:“既然這樣,衡臣也不必下車,就在這裏隨朕一道用吧。”

  張德勝趕緊出去傳話,不一會兒就帶著人提著幾個膳盒進來了。

  張廷玉就跪在那裏,在他面前設一小桌,菜和湯都用小碗裝了。

  四爺吃了兩口看他這樣跪著實在費勁,道:“衡臣盤腿坐吧,這裏就你我君臣二人,不必顧忌太多。”

  張廷玉謝恩後盤腿坐下,趁機活動了下跪得有些麻的雙腿。

  桌上的菜和湯都只盛了六分滿,估計是怕行車搖晃,他當著萬歲爺的面吃喝不慎再灑了,御前失儀就是大罪過了。

  張廷玉心道那上膳的太監倒是挺體貼人的,不免往萬歲那邊掃了一眼。

  張德勝也是跪著侍候的,四爺的膳桌上多數是新鮮的蔬菜,大部分都是清炒涼拌。難得兩道肉菜還都是一早鹵好,上桌前切一切澆上料汁就能端上來的牛肉和火腿。

  四爺一到夏天就越來越挑嘴,嫌鹵肉太鹹,吃了就要多喝水,在車上也不大方便,就一直不去挾肉。

  張德勝一看這樣不行,想了下盛了一碗湯送上來。

  張廷玉就看那湯碗有些奇怪,杯右側有一單耳把手,這樣拿起來倒是方便得多。

  四爺一看是雞湯,雖然撇去油了還是不大想喝,不過不剩菜是他的原則,只好捏著鼻子喝了。喝得時候一直皺眉,連下面的張廷玉看了都有些害怕,更別提在旁邊的張德勝,臉都嚇白了。

  可叫張廷玉奇怪的是萬歲用完膳也沒斥責那個太監,而那太監明知萬歲不喜也照樣盛湯。連他坐在下頭也聞得到那是清雞湯的香氣。

  難不成是宮裏的太后囑咐的?

  張廷玉心道,大概是太后怕萬歲在路上辛苦勞累,身體撐不住才吩咐那太監的。萬歲也是知道這個才沒管那太監的自作主張吧。


☆、443、薔薇 ...

  當四爺的御駕距京還在三十裏時,李薇已經有些坐不住了。她甚至給四爺寫了封信,問她能不能去接他?不過緊接著她又在後面寫:我知道這不可能。

  四爺接到這封信拆開一看忍不住笑了,放下信將在路上采來的一束野薔薇做成的幹花放在信匣內讓人送回去。

  李薇接到信匣打開就聞到了滿匣的花香,再看放在裏面的薔薇花,雖然壓成了幹花,但依然鮮紅似火。

  而此時圓明園裏早就特意辟出一處花圃,滿架的各色薔薇,有大紅,粉紅和白色。

  還有月季數十種也種了一園子,小宮女們常常到這裏來撿掉下來的花瓣熏手帕和衣服。

  在這一園的花香中,四爺終於回京了。

  四爺的來信中說他會直接先去暢春園跟太后請安,還讓如十三爺、十四爺、弘暉等去暢春園見駕。李薇更是早早的帶著弘昤、弘昫和額爾赫趕到了暢春園,額爾赫連福慧都帶來了,四爺在旨意中點名要看看他的小外孫女。

  暢春園裏,太后先對著十三爺和十四爺,問:“家裏現在有幾個孩子?”

  “改日也帶來給我看看。”太后歎道,現在她的日子是過得舒心了,一舒心就嫌冷清,想多見見孩子和孫子們。無奈兒子們都大,宮裏的阿哥中,最小的弘昫也已經開蒙了,天天跟先生一起讀書。

  孫子輩的弘暉那邊就一個格格,到現在都沒第二個好消息。弘昐已經開府,她也不好越過弘暉先把弘昐的孩子叫來。不過她是挺喜歡弘昐的,到現在府裏兩個女孩,聽說他福晉又懷了一個。

  孩子還是應該越多越好。

  十三爺和十四爺都道改日一定把孩子送來見太后。

  太后知道他們這話說得不盡不實,上頭有他們的好四哥盯著,想帶孩子進宮只怕要先問過他。不過她現在卻可以打包票道:“不用把你們四哥當成老虎來防著,你們只管把孩子送來,難不成他還能給你們攆出去?”

  李薇不由得笑起來,再看十三爺和十四爺的臉色都不太對了。

  太后轉頭問她:“素素過來,你說是不是?”

  不知從何時起,太后見著她也開始叫起了素素。李薇本來在那邊陪著額爾赫她們三姐妹,這時就走過來站在太后這邊道:“自然是皇額娘說的對,萬歲爺秉性仁厚,見著小輩們只有疼愛的,就是對著二位王叔也是望其成才,方才顯得嚴厲了些。”

  十四陪笑,心裏真是佩服這貴妃會說話。瞧瞧,一下子就把萬歲給誇成一朵花了。

  太后樂見他們兄弟和睦,而且有個嚴厲點的哥哥並不是壞事,比起其他人來說,四爺對十四已經是相當不錯了。她點頭道:“正是。十四,你要好好聽你哥的話,忠心辦差,不要老跟那些狐朋狗友們在一起。”

  十四忙道:“皇額娘,我早就不是以前不懂事的時候了。”

  當然,十四爺現在兒子都快娶福晉了。

  十三和十四都答應太后一定早日把府裏的孩子送來給太后解悶,明天就送。

  李薇笑道:“那我這就讓人去收拾院子。”

  太后拍拍她的手,慈愛道:“去吧,有你安排我就放心了。”

  有貴妃在,太后又添了幾分信心。畢竟四爺那個狗脾氣還是有些讓人拿不准的,就是太后自己都對這個兒子沒辦法。蓋因二人真正敘起母子情份時,四爺已經是皇帝了。太后這個皇額娘做的就有些心虛氣短。

  倒是貴妃是宮裏出了名的,在四爺面前從來沒有被打回來過一次。只要是貴妃說好的,皇上從來沒說過不好。

  十三和十四都起身恭送李薇,道了聲:“勞娘娘費力照顧。”

  李薇還了半禮,出去喚人了。

  收拾院子用不著她,她要做的就是曉諭各處十三爺和十四爺家的阿哥和格格要進暢春園小住幾日,份例和侍候的人等都要經她蓋印才能名正言順。

  她在外面坐了一會兒,剛辦好這事,就見太后身邊的方姑姑過來請她。

  她跟著方姑姑進了凝春堂後殿。

  太后回來更衣,特意讓人把李薇請來。

  李薇進去就見太后正坐在鏡前,就過去幫著遞了幾根釵。

  方姑姑湊趣笑道:“還是貴主兒有眼光,挑的這幾根釵真是好。”

  世上從來抬轎子的多,她這麼一說,李薇也不會就傻的當真,不過也算接下了這份示好之意。再看太后也是笑著說:“這孩子心靈手巧的,我瞧著是比往日的要好。”

  說罷,太后讓她扶著去榻前坐下,方姑姑送上茶來,再帶著屋裏其他的人下去。

  李薇心道:戲肉來了。

  四爺誠心孝敬太后,太后現在對四爺也越來越好。更是因為太后與四爺的利益現在是高度一致中,李薇對太后自然也多了幾分真心真意。

  所以太后此時說的只要不是太讓她為難的,她打算都應了。

  太后提起的是弘暉的事。

  她歎道:“弘暉那屋裏現在只有一個格格,我看著實在是焦心的很。這次選秀,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好孩子,看老四那裏是個什麼意思。”

  事關弘暉,李薇還真不敢打包票的答應。不過秀女的名冊與畫像已經送到她這裏來了。今年中選的秀女比往年都多,長春宮裏皇后現在形同被廢,與選秀是一點都沒插上手。年氏就算有四爺的話,年資名份都欠一點,也不怎麼理直氣壯。

  李薇在圓明園住了一夏天,前頭幾關都交給太監和嬤嬤們了。最後一關閱選,她是打算等四爺回來後跟他一起看的。

  常青在宮裏守到了選秀的事基本確定之後才跟趙全保換了過來,現在就在她身邊侍候著。

  他道因為上頭貌似是沒人管著,結果太監總管和嬤嬤們接到的請托太多。他們不敢往下刷人,只敢往裏選人,這才造成了今年的中選秀女格外的多。

  李薇聽了都要笑了。

  四爺看秀女先看家世,只有給自己孩子挑的時候才讓人把畫像也找出來觀其行止容貌。

  李薇也覺得幾百份的畫像看起來太累了,讓人先按旗、按滿蒙漢、按家族官階分成數等,然後掛出畫像來,她只從中挑最好看的。

  太后現在問起來,她還真能順口說出七八個來。

  她就先問太后想挑什麼樣的?家世要多高的?幾品官?滿蒙漢有什麼選擇沒?最好是哪旗的?還有是要特別漂亮的,還是要中不溜漂亮的?

  太后先把上三旗都給抹了,再把包衣給抹了,蒙旗的也不要,家中有爵位和六品以上的也都不要。餘下的要差不多的。

  最漂亮的估計就是想留給四爺的了。

  李薇心裏有數,雖然她有些討厭這些新來的漂亮秀女,不過也最多是討厭了。她現在已經不害怕四爺會移情別戀了。

  她讓常青去拿三四卷畫像來,之前她看過後全都編了號。

  太后見著畫像後笑道:“依我看都好,你跟老四商量吧。給弘暉挑一個,也給弘昐挑一個。”

  李薇只好替兒子笑納了。

  此時外面方姑姑一臉喜色的跑進來道:“萬歲進園子了!”

  四爺特意在驛站停了一夜,今天算好路程和時間,趕到暢春園時正好能陪太后用午膳。

  李薇匆匆告退,趕出去跪迎。

  外面早跪了一大片人。暢春園的除了太后不用出去跪兒子外,餘下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要跪著迎接聖駕。

  四爺在園子門口就下了車,直接走著進來的。見到十三和十四帶著兒子們跪在外頭,擺手道:“都起來吧。”說罷親手扶起十三,讓弘昤去扶十四。

  再往裏走就看到李薇帶著額爾赫等公主們和女眷們跪在那裏。

  四爺正與十三爺一同攜手進來,做一對好兄弟,好君臣,堪為表率。見著她跪在那裏,遲疑了一下道:“額爾赫,把你額娘扶起來。”

  他放開十三過去,額爾赫已經扶起了李薇。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含笑溫柔道。

  李薇想起弘昫種痘時她在心底的煎熬,眼圈都有點泛紅了。說起來平時見不著他也沒什麼,見到了反而變軟弱了。

  她借低頭避開有點濕潤的眼睛,道:“臣妾不辛苦。”

  當晚,四爺索性就歇在了暢春園。也是因為他跟十三和十四一起說話,聊得有點晚了。

  四爺洗漱完後躺在床上,歎道:“終於回家了,能好好躺在床上睡了。”

  李薇讓他趴著,拿木滾子給他滾背,一面說起了太后說的事,道:“爺要不要看看那些畫像?”

  四爺趴在那裏說話有些含糊,乾脆翻身坐起道:“朕已經給弘暉瞧好了一個,這次回來就打算賜給他。格格的事暫緩吧,先給他留著。”

  他這麼一說,李薇就知道拿給太后看的那四幅畫像的秀女都要給弘暉留著了。

  她提醒自己要記得這件事,免得四爺再忘了,誤了這四人的終身。至於四爺給弘暉挑了誰,她也不多問。

  第二天,四爺陪著太后用過早膳後才回圓明園。

  一上午先把路上不方便處理的摺子發下去,再傳軍機處的人來面君。下午則接連見了十三、十四、九爺、十五和十六等幾人。到了晚上用膳時,又讓人傳話說明天讓弘晰到園子裏來。

  這一通忙後,直到他回來半個月後才把一切事體都給安排妥當。此時才有心情去看秀女。

  先是一大把的賜婚。弘昀和舒穆祿氏的喜事總算是落到實處了,著令內務府安排嫁妝,給弘昀開府等。到明年這個時候,開府和大婚一齊進行。

  然後他讓她先給弘昀一個格格,免得屋裏太空不好看(他的原話)。

  李薇一直很難理解這種屋裏女人少就是沒面子的古代文化,不過不管是四爺還是弘昐和弘昀,都不怎麼排斥多幾個女人。

  她拿四爺沒辦法,對兒子自然也不打算管得太深刻。

  世事如此。

  跟著四爺終於提起了他給弘暉安排了什麼:一個側福晉。還是從烏拉那拉家挑的。

  而且並不是其他旁支的人。是已經快要被京裏的人給遺忘的承恩公府,五格的女兒,弘暉的表妹。

  五格福晉所出的孩子中活下來長大的只有一個剛安,現在還在治病。這個被指給弘暉的女孩是五格的侍妾所出。

  人品樣貌一概不知,只知道年紀是十五歲的。

  李薇發現秀女中也有她的名字,只是當時她根本沒注意到。此時找出畫像來看,並不怎麼出眾。

  四爺也是在翻過畫像後,就把之前說是給弘暉留的格格中挑了一個賞下去。餘下的發回其家自行聘嫁。

  有了這樁婚事,沉寂的承恩公府仿佛就再次有了生氣。


☆、444、引君入甕 ...

  承恩公府內,五格福晉在這短短半年裏瘦成了一把人幹,兩腮的肉都癟下去了。她目光尖銳的盯著站在下頭的嬤嬤,道:“既然老爺都這麼吩咐了,你照做就是。不用來問我。”

  嬤嬤是為了將要嫁給大阿哥的六姑娘來問關於嫁妝和陪嫁的事,因為五格福晉是嫡母,這些如果討個吉利的話都要由她親手來做。像是給姑娘的鋪蓋等,最好都是由額娘親手來做。

  五格是這麼吩咐的,在他看來這是皇上還沒有放棄承恩公府,自然希望一切盡善盡美。

  可因為這件事他已經多日不曾回到後頭來親自跟自家福晉商量一下了,只是草草的讓嬤嬤來說一聲。

  不料,五格福晉想到這個心裏就像是燒起了一把火。

  她嫁給五格多年,以前是她是小媳婦,上頭一堆嫂子壓著,連痛快說話都不敢。生下的孩子中死了三個,才活了剛安一個。她把剛安當命根子,誰知天降橫禍,剛安不但丟了差事,還被五格給親手打廢了!

  現在滿府都在高興,高興六丫頭一步登天了,救了承恩公府!

  誰還記得剛安……

  晚上,五格聽了嬤嬤的話,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福晉這裏。本來想跟她說說道理,結果見她瘦得衣服都空了大半,坐在燈下拭淚,他滿肚皮的話就都咽回去了。

  “六丫的事,要不我把大嫂請回來,托給她?”五格故意這麼說。

  果然見自家福晉一下子就把頭抬起來了,氣衝衝道:“你這是想讓外頭的人都罵我?”

  五格歎氣,坐下道:“……我哪是這個意思?不過是怕你累著。”

  他看著福晉,問:“剛安現在怎麼樣了?”

  五格福晉:“你還知道問?”提起兒子她就傷心,“人都快廢了,現在書也不讀,出不樂意出去玩,連他福晉都不想見,只悶在書房裏。”

  五格歎道:“不然,我把剛安的兩個兒子放到你這裏養吧。”

  五格福晉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五格掃了她一眼,歎道:“剛安是你的兒子,也是我的。家族傳承不能斷,我先把剛安的兒子接出來,免得讓他帶壞了。我親自教,日後就看他們中間有沒有頂用的能出來接這個府了。”

  五格福晉這些日子擔心的就是剛安廢了,五格會起意把承恩公府的爵位交給其他兒子。所以一聽這個眼睛裏立刻就有了光彩。

  五格道:“這下你放心了?”

  五格福晉不好意思的站起來想去給五格端茶來,他擺擺手讓她坐著,苦笑道:“夫妻兩個不用這麼客套。那六丫的還是你來吧,六丫好了,對剛安也有好處。”

  五格福晉這回就痛快應下來了,她道:“要不,我進宮給娘娘請個安?”也算是替六丫探探路,如果能在長春宮見一見戴佳氏就好了。

  論起家世來,戴佳氏絕對比不上他們一等公府的姑娘。

  五格猶豫了下,道:“娘娘從年前就告病……”過年時他們也就是在長春宮外磕了個頭。

  五格福晉還真打聽過,道:“聽說最近是好些了,太醫院那裏沒有什麼大消息。”宮中如皇后這等身份的人,如果真的禦體有恙,那太醫院裏的二位院判不可能每天還是悠閒自在的准點上下班。

  五格這才點了頭,第二天五格福晉就迫不及待的遞了牌子進去。

  長春宮裏,元英聽莊嬤嬤說起時還有些奇怪:“……有牌子遞進來?還是承恩公府的?”

  莊嬤嬤激動的連連點頭,幾乎不等元英說就上前把她扶起來,也不管皇后現在這經念完了沒,扶著她就往前頭走,一面道:“主子,說不定這是萬歲的意思呢?肯讓您見娘家人,這就是好事啊!”

  元英也不免加快腳步,回屋真的看到請見的牌子了才相信。

  “明天就叫他們進來吧。”她道。

  以前她以為長春宮就夠靜了,現在她才知道什麼叫真的‘清靜’。皇上並沒有封了長春宮,也沒有限制她去哪裡,整個紫禁城,東西六宮裏隨她的便。

  可是貴妃在圓明園,太后在暢春園。宮裏兩個公主都嫁出去了,紮喇芬現在就是跟著太后,太后去哪裡,她就跟著走。

  宮裏現在除了還沒出宮的太妃們,西六宮裏只剩下一個宋氏還算是她這邊的人。

  其實也不算。宋氏順從的讓人都看不穿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是更親近照顧了宜爾哈和紮喇芬的貴妃?還是她?

  明明從府裏時就一直依附著她生活的宋氏,到今天她卻連她都看不清了。

  莊嬤嬤勸她:“那寧嬪請恪嬪搬到咸福宮,她不是沒搬嗎?這就說明她是心裏向著主子的。”

  元英苦笑:“……讓她一個有兩個和碩公主女兒的嬪去看庶妃的臉色過日子?”

  莊嬤嬤啞口無言,罵起武氏來:“好歹不像那個武氏!自己是個嬪就能去拍庶妃的馬屁!真是不要臉!”

  元英卻覺得武氏這麼做並不奇怪。以前她明明被貴妃奪了寵愛,轉頭就能去捧貴妃。可見這人本性就是能屈能伸的。

  ……比她強。

  元英總在想,如果她也能軟和些,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第二天見到了五格福晉,元英聽愣了:“……你說萬歲把六格格指給弘暉了?”

  五格福晉一怔:“莫非娘娘還不知道?”

  屋裏一時極靜,五格福晉只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太對的地方,只是她一時想不透。

  莊嬤嬤趕緊出來道:“主子,您忘了?上次萬歲爺特意讓人來給您說的,說是要給大阿哥指個好的,您想想?”

  五格福晉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六丫就是個平常丫頭,這是多虧了萬歲爺和娘娘抬舉她。咱們一家子都感念萬歲爺的恩德呢。”

  五格福晉走後,元英坐在屋裏幾欲苦笑。

  自己的兒子要娶自己的娘家侄女,她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元英平靜了下,讓莊嬤嬤去喊戴佳氏過來,再讓人去準備一些給戴佳氏的賞賜。

  莊嬤嬤道:“主子是想先跟大福晉說一聲?”

  元英木然道:“她只怕也早知道了。”只是現在跟人說,就她這個皇后不知道,估計也沒人信。“叫她來,不過是想安撫一二。雖然六格格的身份比她貴重些,但我還是盼著她們兩個別鬧氣。都是弘暉的妻子,她們最應該做的就是一起輔佐弘暉。”

  莊嬤嬤聽了,這就去把戴佳氏請來了。路上還多勸了兩句,“大福晉別擔心,主子最是公正了。”

  戴佳氏僵硬又無神的應道:“……嬤嬤說的是。”

  圓明園裏正在說另一樁喜事。

  弘昐自己手上沒差事,又道弘昀應該自己幹,不然他插手被人說是搶弟弟功勞就不好了,道:“讓弘時幫你吧,我去給你蓋房子。”

  說罷跑得不見影了。

  弘時黑眼圈都熬出來了,偷偷給跟弘昀說:“我看二哥絕對是想出去玩了。”他也想QAQ

  弘昀仿佛沒聽到,看著手裏的帳冊點頭,道:“還是我四弟寫得好,這一看就清楚多了。”

  弘時寫匯總節略寫得頭都大了,一怒之下什麼都用一句話總結,如康熙三十三年,海陽縣,旱災;再如康熙三十四年秋,樂亭縣,蝗災。

  就是這麼簡單。

  結果山東幾個縣幾十年的東西,讓他會給匯總成了一個個數尺長的時間表。

  弘昀看得只覺神清氣爽,一目了然。

  弘時之前寫這個寫到幾乎要吐血,被這麼一誇頓覺疲憊全消,還滿身幹勁呢!

  等弘昐出去忙了一天回來了,想跟兩個弟弟,特別是弘昀說下他那府邸的事,結果就見他出門前還抱怨個不停的弘時現在幹得別得多有勁了。

  他在窗外看了一會兒就笑起來,進屋道:“都別忙了,弘時你今天有沒有看看遠處?”

  弘時抬頭:“……啊?”

  弘昐拉起這兩個弟弟,喊人在花園小亭裏擺上酒菜,道:“正好我把弘昀府上的堪輿圖拿來了,咱們一會兒一起看。”

  到了花園裏,兄弟仨人免不了說起近日京中的事。

  弘昀道:“明天要不要去園子裏給額娘請個安?咱們有幾天沒去了?”

  弘昐默數起來,倒是弘時挾了一筷子涼拌豬耳朵塞進嘴裏,嚼得格格響道:“阿瑪才剛回來,園子裏還有新修的薔薇園呢,我覺得吧,額娘現在未必能顧得上咱們,豈不聞一日不見,如隔……”

  弘昀拿著碗灌了他一嘴酸梅湯:“占著嘴都堵不上你的嘴!”

  自從那次的事後,弘昐府裏已經看不到一壺酒了。

  那幾日的驚心動魄現在想起還常常讓他睡不著覺。弘昐在那天才感覺到皇阿瑪對額娘,對他們每一個人有多重要。他出一點事,他們頭頂上的天就塌了。

  弘昐沉吟起來,半晌沒說話。

  弘昀和弘時發現後也沒打擾他。弘昐是他們所有人的兄長,更是幾個弟弟的主心骨。比起額娘和阿瑪,弘昐跟他們更親更近。額娘和阿瑪雖然也關心愛護他們,可是卻不能每日每刻都陪在他們身邊。

  只有弘昐,從他們每一個人懂事起,就是他們的哥哥。

  弘時曾經悄悄問過弘昀,他記得小時候弘昀好像很討厭他?有幾個小小的印象,好像那時的弘昀不愛帶他一起玩,偶爾還會很討厭的看著他。

  可能是因為這些印象,等他懂事後就愛拉著弘昀,跟弘昀在一起。後來兩人越來越好了,以前的事反倒都不記得了。

  弘昀也挺直白的說:“當時就我和二哥最好,你出生後我就覺得二哥和額娘都被你分走了。”所以你很討厭。

  不過後來跟別的小孩子一比,這個是自己親弟弟的傢伙就可愛多了。

  好像也就是一閃念的功夫,他就開始喜歡弘時了。

  亭中聚餐到了最後,弘時先被攆回屋了。他現在已經不回宮了,就住在弘昐府上的一個小院裏。弘昀跟他一個院。

  想著弘時今天累了一天,弘昐和弘昀都讓他回去睡覺,而且異口同聲的道:“熬夜會長不高。”

  小時候的一個心願是長得比兩個哥哥高,哪怕現在弘時一聽這個都會乖乖回去睡覺。

  小亭中只剩下了弘昐與弘昀。

  太監們過來把亭中放置的驅蚊香爐重新換一爐藥草,嫋嫋青煙飄上月空。

  桌上的飯菜都撤下來了,兄弟二人竟是在此閒坐。

  弘昀是在陪弘昐。過了會兒,弘昐道:“對了,你在宮裏的格格要不要先接出來?額娘不是又給你指了一個?”

  弘昀一聽就皺眉,搖頭道:“我現在哪裡顧得上她們?接出來放在你這府上的院子裏,那平時弘時怎麼敢再往我那邊闖?而且現在也實在沒這個功夫。”

  弘昐點點頭不說了。

  弘昀聽他剛才仿佛是天外飛天一筆,不由得問:“你這是在發什麼愁呢?是皇阿瑪又交給你差事了?”

  弘昐搖搖頭,歎了口氣,起身道:“不坐了,回去歇著吧。”

  說罷就走了。

  弘昀猜測二哥這絕對是有心事。只是……大概是不能,或是不必告訴他們吧?

  農曆六月六是蟲王節,弘昐幾個都被叫到了圓明園。到了那裏一看還有弘暉和弘晰等人,連已不必再進宮讀書的像誠郡王的弘晟,淳郡王的弘曙等也都被叫進來了。

  可他們一個個的卻都在苦笑。

  只因今日是蟲王節,園子裏殺豬祭蟲王,偏偏不知是誰給萬歲爺出的主意,讓人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不少蟲子,做成了蟲子宴。有菜蟲,蝗蟲,知了,蜈蚣,蛇,還有蠍子……

  雖然沒說讓他們去吃,不過一群年輕男孩子在這裏,很容易就變成了比膽量大賽。

  指著蟲子宴說,看誰敢吃,看誰敢吃得多!

  一堆人苦著臉,但卻都撐著面子吩咐人:“去,給爺弄一條蛇來。”

  弘時一看就想笑,躲在弘昀的背後說:“這誰想的?蛇居然不切切剁剁,就這麼整條的炸了?”

  蛇只是取了內臟和毒牙、毒腺等,卻連頭都沒切,整條油炸。擺在那裏一大盤,看著都慎人。

  弘時笑歸笑,倒是迫不及待的上前去讓侍膳太監給他弄了一條。

  因為天好,所以各種席面都擺在外頭,此時自然是跟誰近,就坐到一起的。

  四爺和十三、十四等人坐在裏頭開宴,聽到外頭孩子們吵吵嚷嚷比賽的聲音,四爺笑道:“這次的蟲王節過得有意思。”

  屋裏的桌上擺的也有幾盤蟲子菜,但都弄得很好看。十四就好奇的吃了個蠍子,十三則是啃了條蛇,啃完就讓人讓漱口水,算是捧過場了,餘下的就只吃正常點的菜了。

  三爺就有些可憐了,他今天被叫進來還挺高興的,沒想到萬歲爺居然整治出這麼一桌東西來。幸好四爺知道他的性子,一開始就跟他說是不過是應節而已,不必勉強去吃。

  三爺連眼都不敢往桌子上那盤炸蠍子看,道:“萬歲爺,這是哪位高人給您出的這好主意?”

  十四看三爺這副樣子,忍不住逗他道:“三哥,你知道了怎麼辦?打算賞啊還是打算罵啊?”

  四爺在上頭看,真是越看十四這副沒事找事的樣子跟弘昫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似的,也不覺得他這樣嫌煩人了,親自給他挾了個鐵板鱔段,意思是吃吧,閉上嘴。

  萬歲爺的親弟弟,三爺能怎麼辦?只能哼哼道:“自然是要賞他。”

  四爺只是呵呵笑,給三爺也挾了個,不過是塊拔絲蘋果。

  鱔段那麼像蛇的菜,他不敢給三爺挾,怕嚇著他。

  晚上客人都盡興而歸了,四爺回到屋裏後不免問李薇:“那菜你吃了嗎?”

  李薇一面笑一面使勁搖頭。

  四爺也要笑了,道:“你出的主意,結果自己卻一口不碰?這怎麼行。來人啊,傳夜宵,記得添一份蛇湯。”

  李薇趕緊抱著他的胳膊求饒,她怎麼知道開玩笑的話會被四爺當真?還是兩人說起弘昀正在整理的山東那邊的事時,說起了天降蝗蟲時,還有一些地方不敢殺蝗蟲。連官員到了那裏也不能強迫百姓殺蟲。

  李薇就想起在電視裏看到皇上親自吃蟲子來表示這蟲可以殺,殺了不會有報應。

  她說完就說反正快到六月六了,往年都是殺豬,今年乾脆改成殺蟲子,就說是蟲王那邊肯定也是需要很多蟲妻蟲妾服侍的。

  她這歪理一出,四爺笑完就答應了,第二天就吩咐人出去找蟲子了。

  蛇湯到底還是端上來了,李薇倒不是真怕蛇,在現代也吃過的。看起來跟鱔魚一樣一樣的。她怕的是不切也是一整條送上來,那就太……那個了,再放到湯裏,那就更像蛇了。

  說到底她也是有些害怕的。

  四爺看她直往他背後縮,硬是把她拖過來,她又往他懷裏鑽。

  侍膳太監們早看出來這是主子們在鬧著玩,就配合的托著湯碗在那裏站著。

  四爺叫她逗得笑得肚子疼,更別提後來她就真的耍起了賴,趴在他懷裏,兩隻手還不老實的在他的肋下咯吱他。

  最後他笑得臉都是紅的,喘得話都說不成了,道:“好……好了,朕不鬧你了。你也不許鬧朕了啊。”

  他抓住她的兩隻手,卻不捨得使力氣,讓她不知怎麼一掙一滑就從他手裏掙脫了。

  榻上兩個主子都快鬧成一團了,常青悄悄帶著人都退下了。

  屋裏漸漸只聽得到他們兩人的笑聲。

  笑聲漸歇,四爺壓在她身上,兩人輕輕的吻在了一起。

  他把鼻子埋在她的胸口深深的吸了口氣,歎道:“薇薇,真是人如其名。薇薇身上都是薔薇的香氣。”

  李薇以前沐浴都用桂花油,現在改用玫瑰油,浴後擦在身上,淡淡的清香能維持好幾天。

  她天天用,結果現在好像不必用香都能透出這股香氣來。

  四爺把她扒開聞了個遍,讓她捂著臉羞得不成。

  他還趴在她耳邊笑著說:“羞什麼?”

  他最不羞!

  貝勒府裏,弘昐回府後沐浴上榻,卻久久無法入睡。

  他起身來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孤月。

  毒酒事後,八叔去守陵,佟家隆科多被罷了九門提督。宮裏的皇后被停中宮箋表。

  最讓他驚訝的是從額娘那裏得知,皇后其實連鳳印都被收走了。

  而前幾日,弘暉在宮裏的那個沒了兩個孩子的格格病死了。

  之前因為這個格格還曾牽出一段公案來。

  弘昐一直避免去想,他跟弘暉這對兄弟之間還有幾分兄弟情?

  可這次的毒酒後,弘昐不敢再逃避了。

  他看著月亮想,如果註定要當孤家寡人,他也願意。

  ——就從這一刻開始吧。

  紫禁城,乾西五所。

  戴佳氏枯坐半夜,過一會兒就問宮女:“大阿哥還在書房裏?”

  宮女去看過後回來道:“書房的燈還沒熄。主子,不如先歇了吧?”

  戴佳氏茫然的點頭。

  前院書房裏,弘暉正在想剛安之前跟他說的消息。

  “萬歲爺好像打算封各府世子了。”他道。

  剛安大病過後整個人都變了,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人。弘暉更是沒想到他找他竟然送了他這麼一個大消息!

  弘暉不信,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剛安沉默了下,小聲道:“我有門路,從宮裏買的消息。”

  宮中消息會外泄並不奇怪。以前曹得意也找人買過消息,就是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弘暉這時才信了三分。

  剛安道:“阿哥只管信我這一回,若有半句假的,我從此不敢再出現在阿哥面前!”他已經不算大阿哥身邊的人了,萬歲親自下旨申斥,除非大阿哥肯用他,不然他這輩子就這樣了。

  剛安不服!!

  他要想辦法給大阿哥辦事,只要大阿哥登基後,到那時他就能翻身了!

  弘暉雖然半信半疑,可這幾日跟弘晟等人試探過後,發現誠郡王確實是又上摺子了,而這次皇阿瑪仿佛是鬆動了些,沒那麼堅決了。

  如果,他把這件事告訴弘晟等人,就能……

  ——就能得到他們的忠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順便,群麼一把~


☆、445、溫泉游泳池 ...

  早年四爺就提過,要在莊子裏給李薇蓋一個室內游泳池。後來莊子上的是蓋好了,但陰錯陽差之下,她一直沒機會去嘗試下。結果直到現在,她也只見過那個游泳池的圖紙。

  她還記得四爺畫的圖紙上還有會吐水的龍頭呢。雖然這樣看著會更像大浴池而不是游泳池……

  過了那個可笑的蟲王節沒幾天,四爺突然說要帶她去個好地方。

  “是哪兒啊?”她好笑的問。

  “隨朕來就是。”四爺在前頭領路。

  昨天晚上他這麼說了之後,今天早上就沒去勤政殿,照他說從今天到後天這三天是休浴假,他不辦公。

  用過早膳後,他就牽著她出了萬方安和。

  她以為這是飯後散步,跟他走了一會兒後才發現好像不是。因為平時四爺散步愛去湖邊,跟著就是杏花村和織耕園,去看看他的地。今天卻繞過了這些地方。

  見問也問不出來,她就索性不問,由他牽著四處轉悠。

  還沒走過薔薇園,順風就飄過來一陣花香。都道花香襲人,薔薇的香氣就很有侵略性。濃而烈,讓人無法忽視。

  李薇總覺得她與這花並不相襯,她不是這麼有侵略性的人。

  可當轉過拐角,一大片濃蔭綠葉中的薔薇花映入眼簾時,四爺都不免停下腳步,駐足觀賞。

  四爺還有心上前摘下一朵,非要當著一堆人的面給她簪在頭髮上。

  雖然太監和宮女們全都齊刷刷的低頭看腳尖,可她還是挺不好意思的。無奈只能轉過去讓他在她的頭上折騰。

  四爺摘的是一枝上開出兩朵的,一朵盛開,一朵含苞待放,還有幾片綠葉斜伸出來。

  等他簪完把她轉過來,看他的神色就知道相當滿意。

  “可惜這裏沒鏡子。”他還有些失望。

  一邊的張德勝躍躍欲試,想主動請示回去抱個鏡子來。

  李薇道:“爺的眼睛裏都映著呢,我不用鏡子,只看爺的眼睛就知道了。”

  四爺笑得把旁邊的花都比下去了,她幾乎看愣了神。

  ——他難得能笑得這麼開心。

  他牽著她的手輕輕握了下:“嘴真是越來越甜了。”

  張德勝可惜沒了個拍萬歲爺和貴主兒馬屁的機會,見主子們走了就想跟上,卻被站在他左近的張起麟使眼色給定住了。

  張德勝不解,但也乖乖站在了後頭。張起麟是他的頂頭上司,而且比蘇培盛待他還要好。蘇培盛以前根本不會讓他出現在萬歲跟前,更別提跟著侍候了。

  現在張起麟也不管著他,有事也能提攜他。

  張德勝待張起麟也是心服口服,心甘情願的替他約束以前跟著蘇培盛的那一票人。

  終於在走過織耕園後到了目的地。

  李薇看到宮殿匾額上寫的是‘映水蘭香’。結果進去,四爺徑直領她去了後殿,當看到那個幾乎站了半個殿閣的大水池時她都驚呆了。

  大概是為了採光,有水池的這間殿閣兩面都是一長溜的大窗子,等於半面牆都是窗格。當太陽好的時候哪怕合上窗戶,殿內的陽線也足夠。

  而且四爺讓玻璃房送來了玻璃鑲在窗戶上,採光和私密性都保證了。

  就算現在內務府已經能用西洋法造玻璃了,玻璃還是一種奢侈品。四爺那邊也只有勤政院和弘昤讀書的書房裏用上了玻璃窗。弘昐和額爾赫他們建府時,關於府裏有哪幾處屋子可以用玻璃都要上摺子請示。

  李薇這邊用印後,玻璃房才會給他們安玻璃窗。

  但也基本上都是書房裏才裝。

  所以她先是看到‘這殿裏好亮堂!’,再看到兩大溜的玻璃窗時就乍舌了。玻璃在此時真的身價不凡,她游泳的地方這麼‘奢侈’合適嗎?

  然後下面還有更讓她驚訝的。當她伸手去撩那水的時候,發現這水居然是溫的!

  她沒聞到溫泉水的味,但這好像就是溫泉水。她後知後覺的想,四爺也確實不會讓她用井水來游泳,太涼……把水燒到半溫這也不科學,主要是不符合四爺的審美。綜合看來引一道溫泉水過來是最正常的了。

  接下來就是游泳了。既然來了,水池子也準備好了,李薇再看連玉煙他們也不知何時把她早年準備的泳衣給帶來了。等她換上後,穿著一身長袖、長褲加長裙的‘泳衣’,有些不倫不類的跳到了水裏。

  水深不過五尺有餘。換成李薇的身高,站在池底能淹到她的頭頂。

  四爺當然不會讓她就這麼淹著,他也下來了,還讓人準備了浮板。比當年她讓人做給弘昐他們用的要精緻得多,還是個形似倒過來的炕桌。桌子腿當然就是把手,還都做成有弧度的內彎式。

  雖然池子不夠深,但夠寬夠長,李薇下水後立刻痛快發揮起來,她的蛙泳可是專門學過的!(注:小學游泳班)必須能把四爺給甩到後面去。

  四爺在後面看著她就這麼撲騰著一點點往前游,遊得還挺用功。看來薇薇果然很喜歡游泳啊,真應該早點帶她來看。

  他就在她後面輕輕的劃了幾下,刷的一下就遊到她前面去了!

  李薇使勁撲騰手腳半天,還不及他劃一下的。

  都是因為他手腳太長。

  她只好放棄在游泳上把四爺比下去的念頭,乾脆就抓著浮板只用腳在後面劃水,不過劃一會兒腿也累了,只好就這麼漂著。

  四爺倒是長手長腿的來回游了好幾圈了。他這次在天最熱的時候去直隸,回來後臉和手都曬黑了一點點。但平時在屋裏看不出來,結果今天游泳時他只穿了條她給他做的那種大褲頭,光著上身,這就顯得他的胸和背真是白得刺眼。

  也襯得他的臉和手又黑了兩個色號。

  最讓她驚訝的是,以前沒比著還看不出來,今天再看,四爺的前半拉光腦袋也曬黑了。

  原來頭皮也會曬黑……

  四爺游到她身邊:“怎麼不遊了?要不朕帶著你?”

  怎麼帶?

  她以為是趴他背上,結果他的做法很有水下急救特色,是空出一隻手來把她抱在身側,嘩啦嘩啦的用一隻手乘風破浪。

  一會兒水就嗆到她的鼻子裏了。

  他還停下來抱著她道:“怎麼這麼笨啊?”

  她嗆得眼淚都出來了,看在他這麼溫柔的份上,就不計較他那種帶人法了。

  殿裏水聲嘩嘩傳來,偶爾還能聽到萬歲的笑聲。守在門外的張起麟等人幾乎是都放鬆了,萬歲開心,他們的日子才好過。所以個個臉上都不免帶著笑。

  張起麟不在這裏守著了,交待了小太監們盯著就去一邊歇息。張德勝趕緊跟上來,進屋後殷勤的倒茶倒水,捧到張起麟面前笑道:“張爺爺請用。”

  張起麟含笑接了,不等張德勝問剛才的事就主動指點他道:“主子們有時愛獨個待著,就跟萬歲爺跟貴主兒似的,這時就不用咱們跟上去侍候。”

  張德勝恍然大悟,才要請罪,張起麟止住他,笑道:“我也知道你是一心想侍候好主子,只是太急了些。算不得大過錯。”像張德勝這樣的,被蘇培盛壓制了多少年?他這一顆心都快憋壞了,好不容易遇上了能在主子跟前露臉的機會,那是恨不能時時刻刻都跟主子粘在一塊的。

  有這麼一個人襯著,才顯得他能幹。張起麟是真心想提拔張德勝的,這麼個無能的貨,既能安撫蘇培盛的舊人,又能占著副總管的位置,他何樂而不為呢?

  新建的游泳池成了圓明園裏的新寵。

  自從李薇跟四爺試玩過一次後,她不但自己天天來,還把弘昤和弘昫也帶來。說來弘昤沒學過游泳,她就讓人把水池的水放掉一些,免得淹著他,再把弘時也叫來,讓他陪著一起學。

  弘昤學得極快,出去就跟十四爺說:“十四叔府上也有嗎?我看那水池子挺好的,額娘說我游這個游半個時辰,比練一個時辰的拳還鍛煉人。”

  盛夏裏打拳學武練布庫就絕對是體力活了,相當的折磨人。

  十四以前也是在宮裏學過游泳的,馬上道:“怎麼沒有?你十四叔的府裏好幾個池子呢,想怎麼游怎麼遊!”

  不過在聽說園子裏這個是特地花了幾年功夫引來的溫泉水,還弄了什麼大玻璃窗後,十四再當著弘昤問‘什麼時候能去十四叔家裏游池子’時,就改口道:“十四叔家裏的都是野池子,露天的,就挖在院子裏,要不……你先問問你皇阿瑪讓不讓你去?”

  萬一皇上根本不捨得讓他兒子去花園池子裏游水呢?

  那他這馬屁不是拍到馬蹄上了嗎?

  但戰戰兢兢的十四沒想到的是,他的好四哥,好皇上,好萬歲一聽弘昤說就痛快的同意了。特意把他叫過去囑咐時還挺體貼的問只帶弘昤去?要不把弘昫也交給你帶走吧?

  這樣沉重的信任讓十四連三趕四的拒絕了。

  只好任勞任怨的帶著弘昤回了他的十四貝勒府。

  貝勒府比起貝子府要大上那麼一點點,十四爺帶著弘昤進門後,顧不上先帶去見完顏氏,而是興沖沖的帶弘昤把他在府裏比較自豪的書房和後花院給轉了一遍。

  書房裏把四爺登基後下旨刊發的新書都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上,後花院裏把原來的一處花圃給鏟了個精光,種了一堆黃瓜花生和土豆。

  十四帶著弘昤先在書房流連,又到花園盤亙,還是弘昤比較識數,悄悄把十四拉到一邊,直白道:“十四叔,我回去就跟阿瑪說你一直很認真的看他的書,還特意學他種地。”

  十四:“……”

  十四臉紅了,清了清喉嚨,把家裏的幾個兒子都給叫出來陪弘昤玩。

  完顏氏聽說是把府裏的男孩子都叫過去了,不由得撇撇嘴,還來不及說什麼呢,十四親自過來找她了。

  “稀客啊,貝勒爺。”完顏氏冷笑。

  今年選秀,十四爺又得了個新格格。選秀歸家後被指過的秀女們,通常都能在家裏住上一兩個月的,不但是讓秀女們跟家裏告別,更多的是讓嬤嬤教一教規矩。

  除了十四爺還是那個住在宮裏的小屁孩時,秀女們是直接抱著包袱去阿哥所的。開府後大家都不會表現得太急色,像早年的萬歲爺都曾經讓新格格在家裏生生住了一年。

  完顏氏記得清楚,以前人都說那是貴妃嫉妒,現在早就變成了萬歲爺勤奮辦差,忙得連新格格都給忘了的高尚傳說。

  偏偏這次的新格格指進來後,十四爺‘迫不及待’的來找完顏氏,讓她這就送嬤嬤去新格格家教導規矩。

  從那天後,十四爺在完顏氏這裏算是落下把柄了。

  “說這個幹什麼?對了,萬歲讓我帶五阿哥回來玩,五阿哥是一直念著要到咱們家的池子裏來玩水的,我記得那水池才清過?趁著現在還有時間,你再讓人去看一遍。”

  十四嚴肅的說起來正事,完顏氏也道:“我單保那裏一根爛水草都沒有。你兒子他們現在也天天在池子裏玩呢,我都恨不得一天清它八遍了。昨天晚上剛拉大網清過,乾淨著呢。”

  “那我就放心了。”十四一拍大腿,站起來走了。

  看他跟後面有鬼追似的逃了,完顏氏冷笑道:“真是老鼠大的膽子。”就這以前還敢跟萬歲爺頂著幹,不過是仗著那是他親哥罷了。

  簡單的在花園裏的涼亭裏用過一點午膳,稍稍消過食後,十四爺就帶著一堆小子撲騰撲騰的跳到水裏去了。

  池水雖然是引得附近的泉水,但早叫太陽給曬熱了,下去一點都不涼。十四爺府的四個男孩全都脫得精赤條條往池子裏一紮,跟在河邊討生活的小子似的一個猛子就劃遠了。

  倒是弘昤扭捏了點,停了一會兒才隨大溜的把褲子也給脫了,光屁股下了水。

  唯有十四和跟著一道下水照顧孩子們的侍衛都只脫了上衣,好歹還留了條褲子。可是不防十四養兒子養得太過隨意,弘暟這個完顏氏親生的兒子更是跟他爹沒大沒小慣了。

  弘暟平時沒見過幾次弘昤,但跟弘昀和弘時都熟得很。他挺自覺的想照顧這個小堂弟,就沖弘昤眨眨眼,悄悄遊到十四背後,抱著他阿瑪就想在水裏玩摔跤。

  十四笑駡:“你個臭小子……”話音沒落就覺得腰上一松,褲子在水的帶動下軟軟的滑下去了!

  再一看,弘暟早就哈哈哈的遊遠了,還把他爹的腰帶團起來扔到了池子遠處去。

  弘昤:=口=

  十四手忙腳亂的在水裏撈褲子,顧不上去抓兒子,大罵:“弘暟!看你老子這回不把你打劈了就不算完!!!”

  最叫弘昤沒想到的是這一池子的人,除了十四叔的兒子外,還有好些侍衛呢,卻一個個的都在哈哈大笑,倒是有兩個遊過去撈腰帶了,可也是臉上帶著笑。

  經過這麼一鬧,弘昤跟他們徹底沒了生疏感了。

  包括十四那邊有個太監匆匆過來,他聽了太監幾句耳語就上了岸,臨走前對著弘昤喊:“跟著你弘暟哥哥。弘暟,看好弘昤,他要是在你手裏短一根汗毛,你阿瑪都救不了你!”

  弘暟從池子裏躍出來,沖著十四招手:“交給小爺了!”

  十四在岸上罵:“你是誰的爺?!”

  弘暟嘻嘻哈哈的也不在乎,等十四走了就去拖弘昤,拉著他道:“我知道哪裡有蝦藏著,咱們去撈吧?”

  弘暟領著弘昤過去,當下就有四五個侍衛劃著跟過去的,其中就有弘昤自己帶來的三個人。弘暟忍不住拿自家侍衛和弘昤的侍衛比,悄悄跟弘昤道:“還是你的人看著厲害,你看他們胳膊上還有刀傷呢,這都是打過仗的兵。”

  弘昤以前還在宮裏時就愛帶著一群人在東西六宮轉悠,乾清門太和殿坤寧宮前都沒少去,就連御花園他都嫌小,施展不開。比起上頭的幾個哥哥們,他的人馬是最齊的。

  他聽弘暟這麼說,就笑著讓緊跟在他身邊的侍衛頭領過來,道:“這是特木爾,他是最棒的!”

  特木爾是個看上去仿佛並不厲害的男人,他甚至比十四爺都要矮半個頭。但弘暟一點都不敢小瞧他,從他看到弘昤的時候,這個特木爾就從來沒離開過弘昤一步遠,剛才他遊到弘昤背後想偷偷拍他,特木爾雖然往後小退一步,看著是沒有妨礙小阿哥們的玩鬧,但他就站在弘暟的斜後方。

  要是弘暟剛才有一點點的歹意,他就能一下子擰斷他的脖子。

  對勇士,弘暟都是佩服的,所以他很認真的對他抱拳行禮。

  特木爾溫和的笑了下,還了一禮。

  弘暟所指的蝦子只有手指肚那麼大,全是還沒長大的小蝦子。弘暟道:“額娘怕這些蝦子夾著我們,早在我們今年下水前就全清乾淨了。上次我來發現這些小蝦子可能是漏網的。”

  他們讓人去找了個桶,把這一片的小蝦子都給撈出來了。

  弘暟興致勃勃的說要回去找個魚缸來養。

  雖然是盛夏,但這群阿哥們也不能在水裏泡一天。半個時辰後就有人來催他們上岸了,泡過澡換上衣服。弘暟陪弘昤等十四爺過來送弘昤回圓明園。

  弘暟不敢讓弘昤亂吃東西,所以吃完一開始端上來的點心水果之後,他就拉著弘昤說話。

  弘昤多少有些餓了,他就奇怪怎麼十四叔還不來?

  不過真來不及回園子也沒事,他可以去二哥的府上住一夜。

  弘暟突然道:“剛才弘春想過來跟你說話呢。”

  弘春是十四叔的長子,這是弘昤唯一知道的。不過兩人沒打過多少交道,弘春雖然在尚書房讀書讀了幾年了,可弘昤因為沒去過尚書房,他一直是由四爺找先生開小灶教出來的。大概也是因為到了他該上尚書房的年紀時,阿瑪和額娘已經開始長住圓明園了。

  這裏頭有一些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弘昤能看得出來卻從來不去過問。

  弘暟這樣說,他也就是點點頭,道:“我見過他,不過不熟。”

  弘暟只是想嘲笑下弘春。他看得出來這個一直以來眼高於頂的大哥剛才是想過來給弘昤見禮的,可問題就在這裏:弘昤身上沒爵位。真要說起來,兩人論起來還要弘昤給弘春見禮。

  因為弘春年紀大啊。

  弘昤這個做堂弟的就要給堂兄見禮了。

  弘春就是因為想到這個才走到半腰又退回去的。

  弘昤也不是不能理解弘暟對弘春的心結。他沒來前額娘就親自跟他說了十四叔家都有誰,他會見的堂兄弟又可能會有什麼問題。

  弘春與弘暟就像他們兄弟四個跟弘暉。異母兄弟難免爭風斗氣。

  弘暉與他們兄弟之間的算家醜,弘春與弘暟兄弟之間的也是家醜。所以弘昤想了下就當不知道了。

  又等了一會兒,十四爺才匆匆而來。

  他跟弘暟道:“跟你額娘說一聲,我晚上可能就不回來了。”

  弘暟可不想接這個傳話的任務,可是不等他再說一句,他爹已經帶著弘昤匆匆走了。

  弘昤想起剛才十四叔被人叫走的事,就知道可能他這是有正事了,就道:“十四叔,出來前我額娘說要是晚了就讓我去二哥府上住一晚。”

  十四確實正在發愁,他能快馬加鞭趕回圓明園,可弘昤能騎快馬嗎?顛出來個好歹怎麼辦?一聽他這話馬上調轉車頭,道:“那好,我先把你送你二哥府上去。”

  弘昐的府在外頭稱二貝勒府。

  二貝勒府外兩個嶄新的石獅子正對著來人虎視眈眈,門房的人都是經過訓練的,能認出這京裏所有府邸的車馬標記。但他第一個看到的卻是跟在車旁的弘昤的侍衛。

  於是十四這邊剛下馬,裏頭弘時就出來了,笑呵呵的從車裏把自家小弟拉出來:“你也出來了?”

  弘時見誰都很親熱,跟十四爺也好得很,他招手道:“十四叔,進來喝茶啊?”

  十四笑道:“見著你就行了,把弘昤帶進去吧,我還有事要趕緊走。回頭等你也開了府,我再來找你。”

  說完也不廢話,打馬就帶著人風馳電掣的跑了。

  弘時讓人把馬車帶走,一面帶著弘昤往裏走,一面問特木爾:“發生了什麼事?”

  這事問弘昤還不如問特木爾。

  特木爾不答,先看弘昤。待弘昤點頭後才道:“沒看得太清楚,不過好像是有人給十四貝勒遞了個消息。”

  弘時道:“哪兒給他遞的消息?”

  “兵部。”特木爾道。

  京裏六部都有各自的特徵,比如兵部出門傳話就從來不坐轎子,一般都騎馬。這才是當兵的本色。特木爾帶著人陪著弘昤進了十四貝勒府,但外面還留得有人。

  畢竟不可能帶著一百多人全塞貝勒府裏。

  在外面守著的人就看了兵部的人騎馬來了。特木爾的手下還感歎:“那馬給他騎真是糟蹋了!”

  “兵部……”

  弘昐和弘昀此時也都先放下手裏的活,一是五弟來了,陪他坐下喝個茶說說話,等會兒一起用晚膳。二是十四爺那邊的事讓人有些擔憂啊。

  兵部的消息不出則已,一出都能把人嚇一個跟頭。看十四叔不就是快嚇壞了嗎?

  弘昤道:“十四叔挺著急的,都顧不上陪我了。”

  這還真不是他自視太高。十四叔特意把他請回府,最後只能讓弘暟招待他,可見這事確實不算小。

  弘昐想了下道:“也就是駐紮在奉天那邊的兵了吧?”

  其他地方近來沒有大災,他和弘昀這三年來都紮在戶部,各地災情與錢糧戶籍稅收等全都調閱了,他們很確實最近沒有地方遭災。不遭災就不會有亂民,就算有亂民,不亂到一定程度也輪不到兵部送消息找十四叔。

  再聯想下奉天那邊的軍隊一開始就是十四爺領兵,那這回兵部找他也就有理由了。

  弘昤腦筋轉得不慢,道:“難不成是打輸了?十四叔這是急著去請罪?”

  主要是十四叔送他過來時的臉色實在不像是被餡餅砸中腦袋了。

  就是真砸了,那也是鐵餅。

  圓明園裏,十四進勤政殿時確實還有些惴惴不安。

  不過很快,萬方安和裏的李薇就聽四爺的,替十四爺安排暫住的院子和晚膳加夜宵。

  四爺大概是怕來人傳話不清楚,還特意過來跟她說一聲。

  “十四叔呢?”李薇沒想到他現在還有空回來。明明昨天來的摺子裏,四爺批了一個趕在晚上關城門前讓人送回去了。

  她的理解是兵部送了個論功請賞的奏摺,四爺打回去讓他們列清責任人到他面前來說。

  結果今天十四爺就來了。

  四爺回來一趟就準備換身衣服,再喝個茶休息一下,道:“朕讓他留在那裏寫摺子了。讓人把給他的晚膳送過去。”

  “您不過去用?”難道四爺是故意晾著十四爺的?李薇不解。

  四爺往榻上一靠,把她拉到懷裏笑道:“讓他自己用,朕跟你一道用。”


☆、446、第 446 章 ...

  十四在勤政殿裏撓頭皮。

  旁邊擺著四爺留給他‘參考’的摺子,他盯著那摺子幾乎想把它給盯出個洞來!

  在奉天的年羹堯成功的擊退了來找茬的噶爾丹部的人,據他在摺子裏寫的來犯的足有兩萬人,分數股騎兵對他們日夜偷襲,而他就帶著區區五千來人迎戰,還殲滅了敵人二百多口,俘虜了幾十個準備進京獻俘。

  當然他還替跟他一塊浴血奮戰的將士們請功了。

  最讓十四覺得坑的是,年羹堯深諳官場做官的精髓:最大的功勞一定是上官的。

  所以他把最大的功勞給十四了,非說是十四在臨走前對他說讓他小心噶爾丹部的人來偷襲,結果就因為十四這句話,才讓他們的士兵日夜警醒,擊潰了第一撥來犯的敵人。

  於是十四貝勒是如此的高瞻遠矚。

  如此云云的誇了一通後,仿佛最大的功勞歸十四真是實質名歸。年羹堯自己就十分謙虛的屈居第四位。

  這封摺子遞送到京後,兵部審查時覺得十四爺是四爺的親弟弟,雖然十四爺是早就回京了,但一開始領兵的確實是他。於是兩個尚書一商量,都沒意見,就這麼把摺子送進圓明園了。

  四爺很快就給打回去了,讓他們把摺子上寫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都有這麼大的功勞詳查後再送過來。

  兵部這一看,敏|感的發現他們可能拍錯馬屁了。所以一面拿著抄送回來的摺子商量,一面給十四貝勒說了聲:不好意思,可能坑了你了。

  十四爺這才飛奔過來找他的好四哥求情:弟弟真的神馬都不知道。

  四爺心裏存著事,外面卻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他陪著李薇用過午膳後還是不急著回去,又一起歇了個午覺。午覺起來又拉著她去外面散步,嫌這個時節去湖邊太曬了,就去了瀟湘院的竹林裏轉了一圈。

  李薇提著個小籃子跟在四爺後頭,看他拿著剪子繞著竹林剪了好些細細的竹枝下來,看著籃子裏的竹枝越來越多了,道:“爺,你取這麼多竹葉幹什麼?”

  細竹枝上多帶著一兩片竹葉,拿這麼多也不像是準備做書簽。

  四爺早就挽起了袖子和衣袍下擺,此時忙得滿頭大汗的過來,李薇不免拿出手帕來給他擦汗,知道他喜歡親手做事來當消遣,不愛人代勞,不過太監宮女不行,她來總行了吧?

  她把籃子塞給他,奪過他手上的剪子道:“我來,爺告訴我剪哪枝?”

  四爺想她一個人幹站著也無聊,就領著她走進竹林,把高處的竹枝拉下來:“剪吧。”

  李薇:“……”錯估了自己的身高真是失策。

  她只好這樣下剪子。

  剪了一會兒連她也是滿頭汗,大袖子也不好往上挽,她一次次把袖子擼上去都會滑下來。四爺一開始看她露出雪白的小臂還有些皺眉,後來看她手忙腳亂的又好笑,把籃子放在地上替她把兩邊的袖子都挽高打結,這下可算是滑不下來了。

  開始是他指她剪,後來她自己看哪枝長得好看也主動去剪,還喊四爺替她把夠不著的竹枝拉下來。

  有些太粗的竹子不好動,四爺看太監宮女們都站在遠處,居然整個人吊在竹子上,用全身的力氣來把它壓彎。

  “快剪!”他道。

  李薇趕緊快手剪下好幾大枝,等他把手放開,竹子刷得彈回去,搖晃了好一會兒,打得旁邊的竹子也晃起來。

  剪上了癮成了遊戲,李薇現在也不嫌熱嫌累了,舉著剪子問四爺還要剪哪枝?

  不過四爺看著早就堆得放不下的籃子,還有放在地上的這些,道:“夠了,朕也不會,試著玩而已。”

  李薇此時才想起她還是不知道四爺剪這麼多竹葉幹什麼?

  四爺也不喊人進來,自己把竹枝聚成一堆抱著出去了。

  李薇跟在後頭撿掉下來的,也是兩手滿滿的。結果他們二人這麼一出竹林,留在外頭沒敢進來打擾兩個主子的玉煙和張起麟都嚇了一跳,要上去接又不敢,張起麟轉頭就讓人趕緊去尋幾個大籃子來。

  很快,不知從哪裡尋來兩個大笸籮,四爺和李薇把竹葉都放了進去。

  四爺拍著手說:“都拿回去。”

  玉煙幫著李薇把頭上和身上帶出來的草梗葉子等都拿掉,李薇在幫四爺拍他袖子上的灰,道:“爺,你要這麼多竹葉子幹什麼?”

  四爺握著她的手,道:“別拍了,回去換一身就行。朕是在書中看過可以用竹葉制茶,今天逛到這裏就臨時起意想試試。”

  “……真的?”出於對四爺的信任,她開始真的想這竹葉能不能泡水喝。要不回去先泡一壺來試試?

  回到萬方安和後,四爺和她換衣服時留在勤政殿的太監就過來報說十四爺已經在外求見了。

  李薇怔了下,想起四爺這應該是故意晾了十四爺這麼久。

  她在幫四爺換衣服,聽了就想他肯定這就要出去見十四爺了,趕緊加快速度。玉煙把腰帶遞上來,她接過來給四爺系上,道:“爺,我讓人給你和十四叔準備晚膳吧?”

  誰知四爺卻搖頭道:“不用。”他對那太監說,“讓十四貝勒把他寫好的摺子留下就回去吧,朕得空了再看。”

  看來是真生氣了。

  四爺真沒去見十四,換過衣服就去書房找那本說過怎麼制竹葉茶的書。天長日久,他也不記得在哪本書裏了。只記得仿佛提過一句半句的,李薇陪他一起找,兩人各自對著一架書翻。

  看著這幾屋子的書可真是個大工程。

  不過反正是消遣,四爺一點都不著急。時常翻著就捧著一本書坐下讀起來,倒是他的書裏李薇能看得少,所以綜合來看她這裏的工作進度比他的要超前。

  可是當她翻到四爺以前寫的讀書筆記時,不免也看入神了。

  四爺以前愛在書的頁眉和頁腳上寫大段的批註和評語,有些相當激烈,連‘那就是個球’這種痛快的口頭語都有。

  她在這邊看得發笑,四爺在那頭自然注意到了,掃了眼放在她身邊打開的書匣,不覺得那書裏有什麼能逗笑她的……

  他想起來了!

  四爺立刻放下書過去,勾頭一看就看到了他青年時期在書上的批註,連忙從她手裏抽出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你看這個太枯燥了,朕找旁的給你看。”

  他在十幾歲的時候也看過不少的野史歪傳,當下就找出一本《浣紗仙子》這種這麼有指向意義的書來。

  李薇頓覺有種看到四爺初中時在小書店租的武俠小說的感覺。

  浣紗仙子自然就是四大美女的西施,這部一看就是野史。果然一開始就是在吳王的後宮中,西施垂淚一眼後想念家鄉的小溪。

  四爺鬆了口氣,看她看入神了就把這一匣書趕緊給收起來。他把這書倒是都給忘得乾乾淨淨了,沒想到今天讓薇薇給看到了。

  他翻開看當年自己寫下的東西,只覺得陌生得很。當年的他滿腔意氣,他捧著書,突然已經回憶不起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了。

  如果說當時的他是清晨灑在葉上的露水,那現在他就是渾濁不堪的河流。

  他彙集了太多的東西,野心、期待,承載了他半生的信念,到今天早就污濁不堪,分不清了。

  想想他還在為剛才對十四的做法沾沾自喜。或許這樣確實可以保持他身為萬歲的尊嚴,就像先帝所做的那樣,讓底下的臣子們為了他的一舉一動而耗盡心血。

  可當年的他親眼看著兄弟們還有他被先帝擺佈得生不如死,現在卻在做著一樣的事。

  他很清楚,這樣收穫的絕不會是忠心。而是恐懼。對皇權,對坐在皇位上的這個他的畏懼。

  當畏懼越來越多之後,人們就會奮起反抗。

  就如當年的太子……

  理親王當年到底做了什麼,當時的四爺猜來猜去卻無論如何不敢相信,只能把那個模糊的念頭埋在心底。直到登基後才在翻閱先帝當年的諭旨時看出端倪。

  理親王謀逆,何嘗不是被逼到絕境後的反擊?

  可見以恐懼來禦下,最後很可能會自食惡果。

  四爺站在那裏半天沒動,他想得入了神。屋外的太監們看到天暗下來了就進來點燈,看到主子們一個坐一個站,卻誰都不理誰,也不敢多待,點上燈就趕緊退下了。

  李薇突然發了笑,四爺此時方回神,他掩飾著剛才的思緒,笑道:“又看到什麼可笑的地方了?你要是喜歡,朕就讓南府把這《浣紗仙子》的故事排成戲給你看。”他彎腰低頭要拿她手裏的書,豈知薇薇往旁邊一躲,連書也藏身後去了。

  四爺一怔,怎麼都想不到那書有什麼,不過也伸手去奪:“乖乖給朕。”

  兩人爭奪一番,還是四爺技高一籌,咯吱了李薇把書奪到手裏了,可惜書已經合上了,他只好一邊懷疑的看她,一邊快速翻過。

  跟著某一頁的頁眉上仿佛有熟悉的字跡,他趕緊翻到那頁細看,見上面是他當年的筆跡,寫得相當認真:西施這樣的女子,配世間男子都可惜了!她的心胸比男兒更加寬廣!

  後面把吳王夫差和範蠡都罵了個臭死。

  李薇只是看笑了而已,這會兒就看四爺捧著看得臉上透出尷尬來,她連忙道:“我也這樣啊,我看戲的時候不是也這樣嗎?爺,我覺得你寫得特別對!”

  四爺翻了幾眼也想起這書裏寫的是什麼了,合上笑道:“不過是野史罷了。”

  他笑道:“日後還不知史上會如何寫朕與你呢。”

  李薇張了下嘴,覺得煞風景就沒說。寫她的話估計不會有好詞了,她道:“寫爺自然是聖明之君。”

  四爺笑著接了這句奉承,道:“寫薇薇,自然是個美人兒。”

  晚上,四爺在萬方安和的書房裏,拿起了誠郡王等給兒子請封爵位的摺子。

  聖明之君嗎……

  四爺歎了口氣,一一批了下去。


☆、447、折騰人的弟弟...

  誠郡王府,三爺突如其來的一陣大笑,險些把在屋外侍候的太監給嚇了一個跟頭。

  三爺鞋都顧不上穿就從榻上跳下來,手上緊緊拿著自御前送回來的他請封世子的奏摺,對來傳話的太監追問:“這真是萬歲爺讓你送來的?”

  那太監也算是常常傳旨的,見慣了接旨人的百態,像誠郡王這般欣喜若狂的也不在少數,當下腰彎得更低,笑得更加燦爛道:“可不是?萬歲爺一早就讓奴才給王爺您送來了。”

  “好!好!好!”三爺喜得原地轉圈,連說三聲好,指著這太監道:“賞!重賞!”

  太監連忙謝恩磕頭,三爺此時卻顧不上他了,轉頭就要往外跑,他的貼身太監連忙攔住他:“爺,您還光著腳呢。”

  “對,對。”三爺轉身進裏屋,道:“給福晉說,我帶弘晟去園子裏謝恩了,讓她先在府裏穩住了,不管誰來道賀都不能搭理,禮都不能收!”

  三爺深知萬歲最討厭什麼,此時世子位堪堪到手,可不能跟他當年似的還沒暖熱就丟了。

  李薇在圓明園裏只是奇怪怎麼突然四爺的兄弟們都來找他了?到中午時三爺、七爺、九爺、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都到了。

  還都帶著他們的兒子。

  四爺的兄弟他自己招待了,他們的兒子就要交給弘昤了。

  玉煙一趟趟的進來說阿哥們去釣魚了,去摸泥鰍了,去馬房看馬了,去玩布庫了,十四爺家的弘暟把九爺家的弘暲給打了。

  這群宗室阿哥們太多了,李薇一慣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嚴重嗎?”她問。

  玉煙道:“沒見血,讓人看了也沒傷筋動骨的。”

  那就好,那就是兄弟間的小口角。

  李薇放鬆了,問是怎麼打起來的。玉煙讓人問過了,憑心說她覺得吧這兩個阿哥應該各打五十大板。

  九爺因為投誠太晚,沒趕上這撥四爺發恩封世子的風潮,好歹他現在也是個貝勒了,也算是有東西可以傳給兒子了。所以一聽說萬歲爺開恩了,他在府裏後悔得捶胸頓足,對十爺道:“我都想扇自己!你說我怎麼就忘了也遞個摺子呢?”

  他就趕緊帶著自己的長子弘暲到園子裏來了。把兒子扔出去在弘昤面前刷下好感,他跑四爺跟前刷好感去了。

  不想殿裏氣氛挺好的,他懷裏還揣著給弘暲請封的摺子,那邊來人說弘暲跟十四的小兒子弘暟打起來了。

  九爺立刻跳起來,邊跟十四道歉邊道:“回去我就揍這小子!”

  十四跑得很快,嘴裏卻說:“沒事,兄弟兩個打架不算什麼。”

  可真到地方一看,原來是弘暟把弘暲給打了。

  十四心道兒子幹得好!瑪蛋我就不該帶你來!

  九爺也傻眼了,不過此時他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他的長子比十四的小兒子還要小一歲。

  ……因為他兒子生得晚。前頭幾個都是丫頭。

  弘暲確實沒見血也沒傷筋動骨,就是讓人打得額頭上鼓了雞蛋大的一塊青,見著爹了也不敢哭。等領到四爺那裏時,青腫已經有鵝蛋大了。

  四爺沒心情給小孩子斷官司,本來看著十五六了站那裏挺大個,跟他爹站一塊也差不多高,可看臉還稚氣得很。

  不好教訓侄子,只好罵他老子。

  四爺就對九爺歎道:“你啊,天天也不知道你在忙什麼。”

  他下午見著李薇時就道:“今天老九家的孩子被十四的兒子打了,你送些東西過去撫慰一番。”

  李薇早就讓人送過去了,九爺他們走的時候就是帶著賞下去的藥走的。此時她把賞賜的清單拿過來給他看,他道:“還是薇薇周到。”

  順手接過放到桌上,四爺想起來當時兄弟們的神色就笑了。

  “老九一開始還以為是他兒子把十四的兒子給揍了,回來後那個臉色啊……”讓四爺都罵不下去,“只怕回去就要訓兒子了。”

  四爺還看到老九進來後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既然特意帶著長子過來,應該是想借個東風讓兒子露臉。可惜,結果今天到走的時候也不見他開口。估計也是沒臉開口了。

  “這群小的為什麼打起來,朕還不知道。”他當時是沒顧上問,因為不要緊,現在想想這老九跟十四平時也沒矛盾,兩個府的孩子應該也沒機會熟悉,可是今天見面居然在他的園子裏打成一鍋粥?

  該說這兩個小子太大膽還是家裏沒教好?

  四爺這麼一對比,更覺得自家的兒子都是好孩子。

  他就讓人把弘昤和弘昫都叫來,帶著兩個兒子去了書房做起了嚴父。考校過功課後,四爺問起了今天的事,弘昫被留在書房讀書了,今天沒出來見堂兄弟。四爺一向覺得開蒙的頭幾年不能馬虎,所以弘昫平時只要是沒大事,一般都不許他缺課。

  弘昫也聽說打架的事了,此時就好奇的看著五哥。

  李薇坐在一邊,她想知道弘昤會怎麼說。今天這事看著只是一場打架,其實暴露出的問題還挺多。

  弘暲是九爺的長子,也是被暗示過的世子。他可能平時也跟弘暟的哥哥弘春一起玩?就裝模作樣的想教訓弘暟兩句。

  豈知弘暟在府裏就不買弘春的賬,出來後更不可能聽別人以弘春的名義教訓他,當時就頂回去:“你還知道你是誰嗎?跟你家爺這裏充什麼大瓣蒜!”

  弘暲一開始撐出了面子,此時當然不可能塌台,就硬撐著跟弘暟擺事實講道理:你這小孩子好不懂事。

  弘暟就把他給揍了。

  一開始是弘暲嘴賤,但後面弘暟以武力取勝好像也有些過分,特別是越有人來拉來勸,弘暟越起勁,最終把弘暲給打倒在地。

  弘昤想了下,直接把弘暲和弘暟的話給學了出來。

  按說這樣最公正了,四爺反而不肯放過他,追問:“那你覺得誰對?”

  弘昫在李薇契而不舍的教育下比以前好多了,他這次沒明著給自家五哥搗亂,跑過來拉著李薇裝做說悄悄話:“額娘,我知道。”

  李薇警惕性很高,“不許說。”

  弘昫被生生憋成了個氣球,蹲下來做反省狀。

  她只好把這個大寶貝給抱到懷裏摟著,小聲道:“聽哥哥說。”

  弘昤在四爺的逼問下,還是選擇了一個更為公正的立刻:“弘暟不對。弘暲那話說的雖然氣人,但都是好話。他開始不聽就給人不好的印象了,後面更是直接打人,堂兄弟們拉架勸阻都沒用。”

  弘昤總覺得弘暟做錯了,可他說得不清楚,說完上面這次還是認為沒說到他心裏真正想的,添了句:“……經過今天,弘暟可能會得罪更多的人。”

  李薇聽懂兒子的潛臺詞了,看他只說弘暟沒提弘暲,就表示在他心裏還是弘暟更親近。他的這番話不是指責,而是替弘暟擔心。

  可見弘暲確實拉穩了滿場的仇恨。

  四爺點點頭,看那邊弘昫一臉‘我也要說’的樣子,就笑著道:“你把他放下來,讓他也說。”弘昫不等李薇把他放下就等不及的說:“弘暲是專門來噁心人的,弘暟打得好。”

  兩個兒子不同的看法。

  李薇擔心弘昤讀書再讀成個傻子,就是不怎麼通人情事故,情商低的人。那他以後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也是因為現在圓明園裏沒有比他大的男孩,弘昐把弘昀和弘時都接到他的府上去了,弘昤現在好像把十四爺給當成了玩伴。十四做為他的先生,比四爺陪著他的時間還長。

  要是最後弘昤跟十四爺變得越來越像怎麼辦?

  她憂心忡忡的對四爺說。

  四爺本來都躺下準備睡覺了,聽了她這話一下子坐起來,想了一會兒臉色就變嚴肅了,“你沒說,朕還沒發現。弘昤好像是比以前失了一些靈氣。”

  “是不是讀書太多了?我覺得他現在好像沒那麼機靈了?”有種變木的感覺。

  四爺下床點了燈,盤腿坐下道:“是朕想岔了。現在弘昤也大了,之前讓十四帶他也是權宜之計。現在……”

  李薇想讓弘昤也去跟哥哥們在一起,弘昐的府反正夠大,弘昤也種過痘,不怕放出去了,道:“園子裏也沒有能跟他玩到一塊的兄弟。”

  四爺點頭:“那就讓弘昤也搬去跟弘昐那邊。”

  結果這個計畫在弘昫這裏遭到了強烈的反對,他也想去跟哥哥們在一起。抱著弘昤的胳膊死活不放。

  後來見事無轉機,就天天跟著弘昤,晚上跟他一起睡,白天坐在一起上課。平時那麼坐不住的弘昫,現在也能一坐一上午的看弘昤讀書,而且一點點都不敢吵弘昤。

  他針對弘昤的惡作劇也變少了。

  弘昤都驚訝:“他再也不偷偷往我的硯里加水了。”

  好幾次弘昫都不知什麼時候把他硯臺裏的墨汁倒掉,再往里加水,結果黑漆漆的看不出來,一寫筆跡就很淡。

  後來弘昤習慣自己磨墨,每回用完的墨都倒掉不留著。

  弘昫又開始學著在他的硯滴裏放蜜糖。

  李薇都不知道弘昫有這麼多的惡作劇。她問弘昤幹嘛不說呢?她可以早點教訓他!

  弘昤不當一回事,搖頭:“一點小事,再說他是我弟。他就是皮,別的沒什麼。”他頓了下,挺輕的歎了句:“再說我也習慣了。”

  他還沒跟額娘說,從小弘昫就喜歡在他的腳裏放小石子,在他的香包裏偷偷塞臭蟲和蛾子。

  他是真的習慣了。而且久了也不覺得弘昫這樣討厭了,他覺得這樣可以鍛煉意志。

  特別是這次弘昫這麼捨不得他,都不捉弄他了。

  他反而不習慣了。

  現在他每次穿鞋前把鞋倒過來磕不出小石子都覺得怪怪的,還要費勁把鞋墊給掏出來更加仔細的磕。

  最後,弘昤經過幾天的猶豫,跟李薇說:“額娘,你能替我跟阿瑪說,我不想搬到二哥府裏了嗎?”

  “你想留下?捨不得弘昫?”李薇還真沒到他們兄弟間的感情會這麼深。

  弘昤搖搖頭,認真的想了想道:“我只是不習慣。”他習慣住在園子裏了,去二哥那裏,聽說二哥、三哥和四哥都很忙。他過去可能幫不上他們的忙,還要讓他們來照顧他。

  再說他走後,弘昫就沒人管了。

  李薇答應他跟四爺說,她覺得四爺不會反對。

  果然四爺聽到後高興的笑了,點頭說:“好,那就不搬了。”過了會兒,他突然說:“日後給他們兩個開府時,把弘昤和弘昫的府挑到一塊,讓他們兩個離得近些,也能互相照顧。”

  得知弘昤不搬家了,弘昫一下子就撒歡了。

  弘昤午睡起來,習慣性的拿起鞋先磕了兩下,啪噠,從裏頭滾出三兩粒小石頭子掉在地上。

  弘昤:“……”

  屋裏的太監全都低頭看腳尖。

  這個……阿哥們的事情,不該他們管啊……


☆、448、阿哥齊聚圓明園 ...

  回府後,弘暲被九爺打成了狗。

  弘暲之母早年受寵,連著給九爺生了倆兒子。但托九爺喜新厭舊的福,到現在還是個可憐巴巴的侍妾。在九爺這裏是一點面子都沒有的。

  九爺書房裏啪啪啪打PP的聲音傳出來,前屋後院硬是沒有一個敢出來說情的。

  九爺親自操刀,按著弘暲一頓胖揍。弘暲先是在皇上的園子裏被弘暟打了,回來再被自家阿瑪修理,他也知道今天這事不管如何都是他有錯。又兼九爺那性子陰晴不定的,他也不敢哭,不敢求饒,只敢咬牙忍著。

  九爺出宮多年弓馬未歇,這都是當年康熙爺給兒子們打熬的好底子。在宮裏就是幾個諳達師傅加侍衛從小操練出來的,普通人十幾個圍不住九爺,打自己兒子更是得心應手。

  九爺很憋屈,連打邊罵:“你先去教訓人家!教訓不過我就不說你了!沒那本事別往外跳啊?你當你在府裏當大哥,出去別人也都認你?你當你是誰啊?”

  “跟十四的兒子打架你還打輸了?你阿瑪跟你十四叔打都沒輸過!”九爺打完叫人把弘暲抬出去,“給他叫太醫,別跟烏拉那拉的剛安似的。”

  剛才挨打沒變臉的弘暲這回臉白了。

  九爺再把那他揣了一天的摺子拍在桌上,讓弘暲看:“你行。你阿瑪我盤算得好好的,只要你今天好好的在園子裏過了,哪怕萬歲沒記著你呢,也比現在強。這摺子,你不用想了。”

  弘暲是知道今天去園子裏幹嘛的,他要不是一時得意忘形,也是沒看出來弘暟不是個好欺負的,結果現在全完了。

  弘暲這下再也撐不住,瞬間暈過去了。

  十四貝勒府裏是另一番景象了。

  弘暟賊精,一下馬不等十四來拉他就往裏跑,一氣跑到了他額娘的院子裏。

  十四跳下馬就追,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主子在府裏上演全武行。最重要的是十四爺手裏可還拿著鞭子呢。

  “你給我過來。”完顏氏的院子裏,十四跟弘暟繞著院子玩老鷹抓小雞。

  完顏氏坐在屋裏跟沒看見一樣,低頭只顧算自己的賬。弘暟的奶娘不放心,道:“主子,您去勸勸吧。”

  完顏氏笑道:“沒事。”她揚高聲,“爺跟我都不止這一個兒子,打死了還有呢。”

  十四聽到這句話,滿腔火氣就跟讓人戳了個洞一樣放得乾乾淨淨。

  弘暟馬上發現阿瑪的火沒有了,一溜煙就躥進了屋裏,跪在完顏氏跟前賠罪:“額娘我錯了,額娘我不該打人。”

  十四跟在後頭進來,聽見完顏氏問:“那你打贏了沒?”

  弘暟小心翼翼瞄了眼十四,往旁邊跪了跪,小聲道:“……贏了。”

  完顏氏點點頭,對十四爺道:“爺,這不是您的話嗎?打就要打贏,甭管有理沒理,贏了就有理,輸了就沒理。照您的意思,弘暟這不挺有道理的嗎?”

  十四因為新格格的事最近在完顏氏面前很沒骨氣,聞言坐下瞪著弘暟道:“他快把我給氣死了!”

  完顏氏也不是一味點火的,此時就說了句公道話:“叫我說,這事不怪弘暟。弘暲在他自己家裏怎麼威風都行,憑什麼出來還威風?兩家府裏比一比,是他阿瑪比弘暟阿瑪厲害?還是他比弘暟厲害?”

  十四一向認為自己天資卓越,要不是現在四爺當了皇上,他連四爺都沒放在眼裏。

  完顏氏早看穿他了,這話說得正好搔到他的癢處。

  於是十四最後一絲憋氣也沒了,謙虛道:“也沒有什麼。”不過他確實是比老九要強一點的。

  這麼一來,弘暟把弘暲給揍了的事也沒那麼嚴重了。

  他自己順心了,起身道:“萬歲和貴妃賞了東西,你替弘暟收著吧。”

  等十四一走,完顏氏臉一沉,掃了眼弘暟。

  弘暟見阿瑪走了剛想起來,被額娘這一看趕緊又跪好了。

  完顏氏道:“別把腿跪壞了,起來吧。”

  弘暟猶不敢相信的慢騰騰起來,就等額娘再看他一眼他再跪下。

  完顏氏:“往下這半年不敢再放你出門了,省得你再出去把誰誰誰給打了。到時咱們家兜不住,可就只能把你交出去了。”

  弘暟在圓明園裏時還是有些害怕的,畢竟是皇上的園子,自家阿瑪再是皇上的弟弟,可皇上,那都不是人了(……),反正不能以常理度之。萬一真因為這次的事害了全家,弘暟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所以聽了額娘這話雖然有些失望吧,但也乖乖點頭:“是,額娘。”

  圓明園裏,李薇已經準備好了太醫和藥材,就等一夜過去聽到九爺和十四爺家的消息就賞下去。結果挨打的九爺府上替弘暲叫了太醫,太醫說打得不輕。打人的十四爺府上什麼事都沒有。

  四爺也掂著這件事呢,不過他一開始就說:“十四的脾氣我知道,他只怕還覺得自已兒子能把老九的兒子打了是好事呢。”

  只是沒想到九爺能下手把弘暲又給打了一頓。

  李薇只好給弘暲賜了雙倍的藥,再加上今年的新書,四爺賞下來的新墨等物。

  去賞藥的是常青,他還特別周到的親自去看了弘暲。九爺的太監小狗子是負責接待常青的,送走常青後,他有些嘀咕。

  回到九爺那裏後猶豫半天,還是悄悄跟九爺說了。

  九爺靠在榻上吸水煙,吞煙吐霧的道:“你說弘暲那裏藥多?都誰給的?”

  小狗子扳著手指說:“福晉給了,劉主子給了,院裏大小主子都給了,還有大阿哥的幾個弟弟。”

  九爺拿煙槍打他:“數這些沒用的幹嘛!你只說外頭都誰送了?”

  小狗子再道:“聽大阿哥屋裏的人說,宮裏的……大阿哥也給了。”

  宮裏的大阿哥那就是指弘暉了。

  九爺這下不吸了,怔道:“他在宮裏怎麼就知道這事了?”

  他坐起來,臉色不好看道:“弘暲跟那位大阿哥挺好的?他們兩個差著年歲呢吧。”

  “大概是在尚書房認識的?”小狗子猜。

  九爺也這麼想,他放鬆的躺下來:“對,應該是在那時認識的……”當年皇上說誰家的孩子都能送進去,他當然也跟著送了。可平時他也沒怎麼問過,弘暲跟弘暉的關係也不知道好不好?

  小狗子看九爺翻來翻去躺不安穩了,一下子再坐起來道:“我問問他去。”

  弘暲被自家阿瑪問愣了,他一開始是想讓阿瑪覺得自己能幹,肯定道:“兒子跟大阿哥很要好!大阿哥去騎馬叫了兒子好幾回呢!平時在尚書房裏,兒子還借過大阿哥的書,大阿哥還送過兒子一個扇墜還有一盒墨!”

  剛開始聽他說兩人很好九爺還有些緊張,聽到後面就懂了,這不就是普通交情嗎?

  他含笑拍拍弘暲:“行了,知道你能幹,好好養著吧。”

  出去就吩咐門房,以後凡是宮裏來的東西都先送到他那邊去。

  屋裏,弘暲也激動了。顧不上還趴在床上動一下都難,連忙叫來丫頭讓給他拿紙筆來,艱難的寫了一封信箋,喊來人道:“去,給我送到誠王府去,給弘晟。”

  他趴在枕頭上想,等他好了就去找弘晟,到時跟著弘晟一起去見大阿哥。雖說阿瑪道這次在萬歲跟前沒落著好,但要是能討好了大阿哥,這事還能有轉機!

  圓明園裏,因為上次打架的事,李薇擔心弘昤變得越來越求全求真,雖說四爺也有這個毛病,但正因如此,他吃了不少的苦頭,有時她看了都心疼。她自然不希望弘昤也步四爺的後塵。

  弘暟和弘暲的事說白了就是弘暲想拿弘暟刷存在感,不想弘暟是個硬骨頭,不但把他給頂回去了,還反過來教訓了他一頓。

  這種愛踩著人表現的人很多,通常都是滿嘴道理。就像弘昤說的,弘暲說的都是對的。有時就是因為他說的對,讓人無法反駁,弱一點的就只能忍下來吃啞巴虧。

  所以弘昫說弘暲噁心。雖然弘昤和弘昫都說不清楚這裏頭是怎麼回事,可他們都覺得弘暲的做法噁心。

  不過弘昤的問題在他在猶豫,弘暲人雖然噁心,可因為他說的對,那是不是就應該聽他的?

  這就是她擔心的地方了。

  她想弘昤都十幾歲了卻好像還沒開竅,估計就是與人接觸得少。他每天面對的都是教他真善美的先生,先生當然不敢把阿哥給教壞了。四爺又嚴格制定了課程表和教案,先生們只敢照本宣科。

  十四算是裏頭比較自由的人了,可他的處事哲學也讓人擔心。看他以前跟四爺相處的樣子就知道了,也不是個可以讓她放心的人。

  但弘昤既然不願意離開弘昫去弘昐的府裏,那不如就給他找幾個同齡的朋友?

  哈哈珠子不行,他們的身份就決定了他們在弘昤面前缺底氣。

  李薇想給弘昤找朋友的心情,四爺是完全沒辦法體會的。他確實認為弘昤身邊兄弟太少,也同意弘昤最近是有些想鑽牛角尖。他的做法是放寬了尚書房的要求,只要是各府兄弟願意把孩子送來的,只要寫個摺子就能往這裏送。

  九爺第一個響應號召。弘暲的傷還沒好,九爺就把剩下的七個兒子一股腦的都送來了。別看九爺兒子生得晚,可他的兒子好幾個都是同一年落地的,相互之前就差個月份。但因為生母的身份都是他在外收的侍妾,身份太低,他索性一個都沒請封成側福晉。

  圓明園裏就在勤政殿西側的洞天深處從開建起就沒迎來過這麼多的阿哥,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四爺讓弘暉也從宮裏搬了出來,就在圓明園起居。

  李薇現在倒是不發愁弘昤沒有適齡玩伴,他的堂兄弟拉出來夠玩一場世界盃的。她現在發愁的是園子裏的成分變複雜了。

  不過好處就是兒子們幾乎都回來了。

  而已經開府的弘昐是唯一一個留在外頭的皇子。弘昀也被叫了回來,不過他手上的東西已經粗略的看過了一遍,四爺把他叫回來也是為了替他打基礎。

  弘時既高興又不高興。高興的是在弘昐那裏還是被管得太嚴了,而且每天都沒有空閒。但好處就是跟二哥說一聲就能出門。

  現在回來就沒這個福利了。

  他也不顧兩個弟弟都在,纏著李薇想從她手裏挖走一塊出入權杖。

  “額娘,額娘你就給我吧,我保證不拿它去做壞事,就是想偶爾出去逛逛街,去琉璃廠那裏淘書。”他上次在琉璃廠淘回來的前明的書雖然不是真正的古籍,但也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最重要的是阿瑪把這些書讓人重新整理刊發了。

  弘時就仿佛得了鼓勵一樣。

  李薇讓他回頭看弘昤和弘昫,道:“你也不小了,當著弟弟們還這樣,怎麼像個哥哥?”

  弘昀明年成親,再過兩年就該他了。

  可她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弘時還是個小孩子,一點都沒有成熟的樣子。

  她到底沒有答應弘時給他權杖,“額娘不拘著你出去。想出去就來我這裏拿牌子不也一樣?這領牌拿了就能自由出入圓明園,你阿瑪給額娘是他信得過額娘,額娘就要守好這個牌子。”

  她摸了下弘時,“弘時也明白,對不對?”

  弘時想說那額娘也該信得過我。可他想了想,把這話吞回去了。

  他總覺得如果說了就是傷了額娘的心。

  李薇回絕了兒子有些不忍心,想了下對他道:“你去馬房轉轉吧,今年的貢馬送來了。你早點去看,看好了去求你阿瑪給你。”

  到秋天這些馬都會賜下去,在園子裏的阿哥們大概都會得上一匹。讓弘時先去挑,等拿到手也是兩個月後的事了。

  晚上弘昫回來對她說:“四哥好像有些不開心。”

  李薇歎了口氣。

  她還以為見到馬,弘時就能把掂記到外面玩的事給忘了呢。這些男孩都愛馬成癡,平時見到一匹難得的好馬比見到美人還高興。

  他就這麼想出去玩?不過長大的男孩老把他拘家裏也確實不合適。

  四爺聽到了弘昫的話,當著兒子的面沒細問。等只剩下他們兩個了,他放下書輕聲問她:“怎麼了?”

  她靠到他肩上:“弘時想要塊出園子的權杖,我沒給他。”

  四爺笑了下,握著她的手道:“你也太小心了。”

  李薇搖搖頭,她雖然覺得讓弘時失望很心疼,但權杖太重要了,她真的不能給。

  她反握住他的手:“上次的事還沒過去多久,園子裏也不知道哪裡還有洞,我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權杖交出去?再說弘時是個小孩子,別人要是知道他手上有權杖,只怕也會盯上他。”

  四爺才知道還是上次毒酒的事讓她嚇著了。

  他推她往裏坐坐,道:“朕上去抱著你。”

  屋裏點著金黃的燈,兩人抱在一起也不覺得熱。

  他輕輕摸著她的背說:“你不用害怕,都出過一回事了,朕難道還能再讓出事?園子裏現在一隻耗子跑進來朕都知道。那權杖就給弘時吧,他也大了。朕打算也給他找個事做,省得他天天無所事事。”

  有他這句話,她的心才安定了下來。

  他道:“朕看弘時是個心裏有數的孩子。他幫著弘昐和弘昀做事都很有條理,自己也有膽量,以前膽子大了些,現在也知道輕重了。朕猜他要權杖不止是想出去逛街用的,估計是想做什麼又不想告訴咱們。給他,朕也想看看他看出了什麼。”

  李薇聽了抬頭:“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四爺摸摸她的頭髮,把她髮髻上的釵一個個取下來,厚厚的頭髮在他手中慢慢展開,披散在她的肩上。

  反正也該睡覺了。

  李薇很瞭解他,知道他偶爾會有點小男孩的衝動。比如上次剪了那麼多竹葉做茶葉,後來應該是全失敗了。這種偶爾冒出一次的童心還挺讓她珍惜的。

  有時她也想呵護他。

  四爺玩頭髮玩得很開心,臉上不自覺帶上了愜意的微笑,他輕聲道:“朕把賊頭都給抓了,剩下那些賊手還不老實。朕就想看看,他們還能做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十點半三更


☆、449、 四爺教子...

  他說得這麼輕鬆,李薇卻不敢也這麼輕鬆。

  第二天特意把弘時叫來,逼問他要權杖到底是想出去幹什麼。

  弘時只好悄悄說:“我看弘暉在找人馬呢。他身邊的那個叫剛安的最近可不老實了,都被阿瑪攆回家了還總四處瞎躥。”

  “剛安?不是豐生額?”李薇記得弘暉身邊最受他信任的應該是叫豐生額。那個剛安在沒被四爺攆走之前就沒什麼用,讀書習武都不行,在尚書房那一群哈哈珠子裏屬於最不出眾的普通人。

  這也是把這群阿哥們都給聚到一起的另一個壞處,方便他們拉幫結派。

  弘昐沒回來倒成好事了,四爺不知是不是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現在阿哥們讀書的地方只有弘暉一個算‘大哥’,簡直像燈塔一樣顯眼。弘昀雖然回來了,可四爺給他佈置的功課就夠多了,平時也很少過去。弘時自己的號召力可沒那麼強。聚在他身邊的人也有,但他又不打算扯起旗子跟弘暉打仗?於是更加顯得低調。

  他見反正說開了,也不再藏著掖著,就坐下繪聲繪色的說:“額娘不知道,我看弘暉真正看重的還是豐生額,現在把他放回家讓他去考科舉呢。大概是想博個正經出身。反正現在豐生額窩在都統府裏不出來,剛安倒是天天這個府那個府的鑽。”

  “他都去哪個府了?”李薇問。

  弘時小聲說:“……我就是想查這個。”弘暉越來越鬼了,不當著面跟人拉關係,背地裏放剛安出去找人。

  李薇一聽眉毛就立起來了:“那也不用你親自去!”

  好啊,她可算是知道弘時要權杖幹什麼了。要跟蹤剛安,弘時身邊的人手絕對夠。他就是不嫌事大想親自過一把調查癮。大概打得主意是在園子裏盯緊弘暉,只要這邊看他讓人去找剛安,他就拿著權杖出去。

  弘時連忙求饒,可李薇覺得這次非要給他個教訓了。

  “教弘昫讀書?讓你啊?”弘昐哈哈笑起來,他拍拍弘時:“你這毛病怎麼就是改不掉?看到剛安跟弘暉的太監一道喝茶,讓你的人盯著不就行了?還非要自己親自去。”

  弘時今天能出來還是拖弘昤的福,他說要去買書,額娘才給了權杖。今天回不了園子才到弘昐府上住一夜。

  弘時看只有他們兄弟二個,小聲抱怨道:“我就覺得額娘偏心……”

  弘昐不當一回事,拍著他的頭道:“額娘哪裡偏心了?”

  弘時說起權杖的事,弘昐笑道:“那我也信你,我的貝勒府印能讓你拿著天天玩嗎?”

  那當然不行。弘時頓時明白過來了,弘昐道:“有時就是這個道理。你可能不記得,以前在府裏時這權杖只有阿瑪和福晉那裏有。額娘是沒有的,後來額娘成了側福晉才有了權杖,不過她也很少用。有事都是先問阿瑪,很少讓人直接拿了權杖出府。”

  他拍拍弘時的腦袋:“你這是一時想岔了。額娘不是不信你,只是她想得比你我都多。”

  這也是他最心疼額娘的地方。

  圓明園裏,李薇讓人把和好的糯米團拿過來,親手做元宵。

  四爺回來後就吃到了這元宵,他笑道:“朕聽他們說今天弘昤他們吃的就是元宵,一想就是你。怎麼,他們那邊也是你親手做的?”

  “弘昤他們吃的是我親手做的,其他的都是膳房的人做的。”李薇也捧著一碗。

  四爺舀起一顆來喂到她嘴邊:“這些事你偶然興致來了做一做無妨,平時不用這麼累。吹吹。”

  李薇就著他的勺子吃,道:“我就是今天自己想吃了,又覺得他們做出來就沒意思了才想自己做。”

  四爺道:“是不是吃不慣現在的廚子?”

  李薇怔了下,劉寶泉聽說已經能讓人扶著下地走動了。當時他進去的時候因為年紀太大大了,反而讓那些施刑的不敢下狠手。聽說他在裏頭暈過好幾回,不過跟過幾次審的張保說劉寶泉是裝的。

  可他就能裝得很像,眼珠子都不帶轉的。

  施刑的哪敢賭呢?沒問出多少東西人就沒了,到時就是他背這個鍋了。

  她道:“還行,小路子的手藝有他師傅幾分真傳了。做出來的都不差。”

  四爺吃完元宵放下碗,讓人拿手巾板來,他自己擦完手再替李薇擦,道:“朕看宮裏在阿哥所膳房侍候的許照山不錯,可以調到園子裏來聽使喚了。明天你用印,把人宣來吧。”

  今天弘時和弘昤不在,四爺吃完元宵就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沒幹,平時他這個時間回來得早,就會問問弘昤的功課。而且他還喜歡問弘時在書房的事,弘時的眼睛毒,膽大還敢開口。有時跟他說話會有醍醐灌頂之感。

  他發了一會兒的呆,笑道:“孩子們不在,朕竟然覺得沒事做了。”

  說罷起身去寫字。

  鋪上紙後他才想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在飯後睡前練字了。

  下筆都覺得生疏了。

  四爺搖搖頭,李薇在旁邊陪他一起寫,發現她的字倒是沒落下,習得越來越好了,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風骨。

  他放下筆,拿起她的字看。

  薇薇以前的字透著一股纏綿之意,字與字之間總是很喜歡連起來,好像有一條線從頭連到尾。那時他記得要是她中間寫斷了,就會說這張寫壞了,要重新寫。

  現在字與字之間已經少了這條線,每一個字反倒都端端正正的立起來了。

  而且筆鋒內斂,顯得圓融了不少。

  四爺看著這筆字有些出神。

  他突然覺得他可能錯過了什麼。

  李薇看他出神半晌,道:“爺?這張寫壞了?”

  四爺回神搖頭,放下她的字道:“不是,朕是看你的字都沒斷,倒是朕的已經很久沒練,現在連你的都不如了。”

  “爺每天寫得字多著呢,那也是練字了。”他每天批摺子,一批幾百本,寫得字哪裡少了?今年他還讓禦藥房給他做膏藥,專貼手腕和手指的,大大小小的幾十帖。因為據說他現在把能直接上奏摺的權利近一步的擴大了,在京三品官都能上。

  這就意味著他每天批的摺子將有一個量的飛躍。

  李薇都想說要不要跟四爺提議,提暢極簡辦公效率。比如規定四爺批摺子,每本不得超過一百個字。

  她真怕他有哪一天是累死在這批摺子上的。

  晚上,四爺就像打算一晚上補齊作業的學生一樣,足足練了二十張字才停下。

  李薇終於沒忍住,提議簡化辦公用語這一利國利民的政策。

  四爺聽了覺得有道理,待再聽下去是由他來以身做則,每本摺子少批幾個字時就笑了,連連點頭道:“朕懂了,朕以後少寫幾句。”

  第二天,李薇送走四爺後,不急著先傳話讓許照山來,而是叫來常青問禦膳房裏現在是個什麼情形。

  劉寶泉走後,他的徒弟小路子純粹是靠著他師傅的情面坐上膳房頭一把交椅的。原來酒庫的太監不像劉寶泉那麼幸運,他折進去後,各庫房總管太監都想著能把酒庫的鑰匙給占過來。

  常青道:“奴才看,小路子怕是壓不住陣。”

  李薇讓他悄悄先去給小路子透個口風,等許照山來了,讓他們兩個搭班把這一攤給按下去。一面算全了這麼些年跟劉寶泉的情份,二來也是替許照山鋪個路。

  既然四爺說許照山能用,應該是已經讓張保查過了。

  常青心裏覺得貴主兒是個心裏有舊人的。許照山以前是貴主兒身邊侍候過的不說他,劉寶泉壓根都不算貴主兒的人,她都肯照顧,現在連小路子也得了她的濟。

  要是貴主兒是安心想在膳房裏放眼線那也罷了,可他知道貴主兒沒打著這種主意。不然萬歲爺也不會把這事交給她。

  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常青心裏歎了兩句。貴主兒的手段越發的好了,施恩不落地,叫人心裏記著她的兩三分好。

  下頭的人自然都盼著能被貴主兒記在心裏了。

  小路子那邊正有力不從心之感,一聽說起是許照山,脫口道:“原來是許哥哥!哎呀我們可是老相識!”

  早年他就在師傅的示意下跟許照山打過交道,沒想到那時起的結下的交情現在竟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小路子不免想起了師傅,等許照山來了之後,交接清楚了,他找個機會報假回城探望劉寶泉了。

  內務府刑堂裏走一遭,劉寶泉反倒瘦了不少。小路子有兩個月沒來了,一見在大樹底下乘涼的劉寶泉都不敢認。

  劉寶泉對著小路子笑:“怎麼樣?你師傅現在從饅頭瘦成油條了。”

  小路子的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劉寶泉哈哈笑:“你師傅我原來胖的時候不怎麼顯年紀,就是因為兩腮的肉都吃起來了,把皮給繃緊了。現在肉沒了,這皮就松下來了,正常。”

  小路子抹了把淚,把他從園子裏帶出的禮物拿給師傅看。

  是一節金華火腿。

  劉寶泉一見就兩眼放光,撕下一條肉絲嘗了,點頭道:“果然是這個味兒。”問小路子,“這是李主子賞的?”

  小路子眼睛還紅呢,撲哧笑道:“師傅真神了!”他道,“師傅,我給你做,也讓師傅瞧瞧我的手藝長進了沒。您想怎麼吃?”

  劉寶泉搖搖頭,可惜的把火腿推遠了:“快讓人拿走吧,別放在這裏饞我了。回頭燉成湯,我嘗個味兒就行了。”

  他看小路子好像在擔心自己送錯禮物了,解釋道,“別瞎想。你師傅現在是不能多吃。吃多了壞腸子。”他歎了口氣,“在裏頭餓得了,等把腸胃養回來再一飽口福吧。”

  小路子老家不是這裏的,家裏還有什麼人也說不清了,他的探親也就是探他師傅。當晚陪師傅喝了一頓清粥,就粥的還是當年李主子折騰出來的肉鬆。

  劉寶泉吃著歎道:“出來後多虧李主子的這個肉鬆啊,不然你師傅我算是一口香的都吃不著了。”

  一連喝了幾天的稀粥湯,小路子肚子裏的油水都快掃乾淨了。無奈劉寶泉不許他在家裏開火,道:“你做出來了,叫我幹聞著味看你吃?去!想吃就出去下館子去!”

  小路子便出來了,到了前門大街上,到處都熱鬧得很,沸沸揚揚的。小路子生就一個禦膳房出來的好鼻子,循著香味找到一處酒家。大堂裏的小二走近一打量,立刻認出這是個宮裏出來的公公。

  這份眼力都是要練的。在京裏別處看不到的,一個是滿大街跑的王公貴族,第二個就是公公了。

  小二知道公公平時不出來,一出來都是辦差,身上的銀子都不少,也不把他往大堂帶,直接就上了二樓,找了一個雅間安置他。而且雅間外靠牆就是向下的樓梯,直通到酒家的側門。出去就是馬房了。

  酒家裏常有那多事的,看不起公公,叫他們撞上了鬧起官司來,倒楣的還是酒家。

  所以小二待小路子特別殷勤,道:“爺在這裏坐著,小的叫個人來侍候著,爺要什麼只管吩咐他就是。要出去下樓,旁邊就是。”

  小路子不免贊了一句:“你倒機靈,是個人才。”

  小二連連哈腰,只覺得被誇得寒毛直豎。一個公公誇他是人才,難道是說他能當個好公公?啊呸!

  等菜上齊了,小路子挨個品過去,不免在心裏道這道海參燒得夠火候,這雞塊老了,豬肝炒得倒好,這道燉驢筋不錯,當是這廚子看家的本領了。

  此時外面有人上樓,就是從他這雅間前頭的那樓梯上來的。

  小路子不免放輕呼吸,聽著外頭的動靜。

  這都是習慣了的,不管是偷吃還是在做正事,聽到外面的動靜時都要豎起耳朵,免得是主子叫喚沒聽到。

  小路子暗罵自己:真是修不掉的奴才命。

  恰在這時,他還真聽到一個主子的聲音了。

  外頭,弘時小聲道:“就是這裏?”

  弘昀看不慣他這副做賊的樣子,且不說他們是來抓別人的短處的,就是真撞見了,出來吃頓飯而已,要心虛也該是對方心虛。

  也是弘時天天念叨,恰好弘時的人也送消息過來了。弘昐來了興致,自己卻不好上場,乾脆從園子裏把弘昀也喊過來,今天專門到這裏來堵人的。

  所以他故意道:“有點出息。不就是想吃驢寶嗎?我打聽過了,這裏的最地道。”

  小路子的下巴算是掉下來了。

  他等外面兩個主子都走了,也顧不得再吃下去,放下銀子就溜回了劉寶泉那裏。

  劉寶泉聽他說完肚子都笑疼了,小路子怕他笑出個好歹來,幫他扶胸順氣。

  “這種壯陽的東西不能給主子亂吃,你啊,就當自己沒聽到吧。”劉寶泉擦著笑出來的眼淚道。

  他又留小路子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攆他回圓明園了。

  下午,小路子風塵僕僕的趕回園子。先去更衣洗漱,再去找許照山消假。

  現在許照山是膳房大總管,他是副的。

  “許爺爺,我師傅讓給您帶個好。”小路子一面笑,一面送上特意在京裏買的禮物,不過定睛一看,就見許照山臉上的神色不大對,忙道:“許爺爺,是不是……出事了?”

  李薇在萬方安和裏按著太陽穴發愁。

  她早就想到這一群各府阿哥聚在一起,肯定會因為這個那個的事鬧起來。上次才幾個人就打了一架,現在這麼多,不出事倒不正常了。

  不過後來她也想到了,跟四爺道:“我猜是因為弘昀和弘時都出去了,弘昤又一向不愛摻和他們的事,所以才變成這樣。”

  弘昀和弘時就算什麼也不做都是四爺的兒子,皇上的阿哥,他們就是定海神針。結果先是她看弘時可憐,找了理由放他去京裏找弘昐住幾天散心。跟著弘昐傳話把弘昀也叫過去了,四爺道弘昀手上的事辦得不錯,可以放兩天假。

  結果這兩人才一走,阿哥們就在練武時比賽布庫,有五六個都摔得鼻青臉腫的。

  最後還是弘昤聽到消息匆匆過去,讓人把他們給拉開的。

  四爺笑道:“這不挺好的?再來兩回,弘昤在他們中間的威信也豎起來了。”

  李薇愣了,他道:“是朕讓人去問弘昤的。”

  李薇反應了下,四爺就看著她,等她想通。

  “爺是想用他們來給弘昤練習?”她猜到了,但覺得是不是有些太兒戲?

  仿佛太不拿那些阿哥當回事了。

  四爺跟她坦白:“其實以前,先帝也常放任小阿哥們吵架打鬧。”宮裏一堆小孩子,哪會個個都乖得很?大家都是皇上的兒子,大了以後可能會明白哥哥弟弟不能打,母族,朝堂,名聲等問題。小時候誰懂這個?

  借著練布庫的機會公開報仇的可不在少數,就連四爺自己都曾經借機報過仇。

  李薇領會精神:“莫非先帝也是這樣……來鍛煉你們的?”主要是四爺好些養孩子的手段都是跟先帝學的。

  不過先帝做出來就很高大上。

  她現在再一想,就覺得這事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她不是之前還發愁弘昤不太通人情嗎?現在四爺正在磨練他。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450、第 450 章 ...

  樹上的知了叫得厲害,勤政殿西側的屋裏,弘暉心裏煩躁,他放下筆走到冰山前,仿佛在發呆,又像太熱了站在冰山前貪那涼意。

  屋裏沒留太監,只有一個太監守在門口。他也不是弘暉自己的太監,而是勤政殿裏侍候的。他看到屋裏弘暉起身,有些遲疑的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侍候。

  弘暉沖他擺擺手,,他現在只想一個人多清靜些。

  因為他看不懂皇阿瑪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三年前,弘昐沒開府就去了戶部,他在事後才知道,那時弘昐負責督管十四叔帶軍出征的糧草。雖然只是按照皇阿哥的旨意從各地撥糧、調糧,但也算是插手六部了。

  弘昐把弘昀叫過去幫忙,皇阿瑪也是睜一眼閉一眼的由著他。

  十四叔回京後,借著這份功勞,弘昐受封貝勒。大家都道照這樣看,二阿哥日後就算不是太子,只怕也是個實權王爺。

  弘暉知道他應該替弟弟高興,可在他的心底深處,隱隱的不安始終沒有消退。

  ——因為皇阿瑪從來沒有把政務交給他處理過。

  最近幾年,皇阿瑪常常出巡。但多數都是由軍機處和怡王叔來參贊政務,他連一點邊都摸不到,而據他打聽出來的,弘昐和弘昀似乎並不像他這麼‘清閒’。自從在戶部插了一手後,六部裏的人對弘昐就親近起來了。

  倒是對他還是敬而遠之。

  弘暉自己一個人時也想了很多。他想起了理親王在康熙朝時也是這樣,正因為是太子,所以先帝對他十分忌憚,總是避免讓他接觸朝臣和朝政,儘量在外界抹消和減弱太子的影響力,在康熙末年時,太子幾乎在京城成了禁忌,沒有人提起過他。

  他想如果皇阿瑪也是因為這樣才限制他,那也是人之常情。

  他告訴自己這都是需要忍耐的。

  可他也不願意真的落到理親王當年的境地去,他可以暫時不去碰朝政,免得讓皇阿瑪更加緊張,但他也不能一點努力都不做。

  所以他才開始悄悄的聯絡當年在尚書房結識的堂兄弟們。

  如果他們能夠在朝堂上佔有一席之地,那日後他們就會成為他的助力。

  現在他只能給他們一些消息,日後他們就會知道能從他這裏得到更多。畢竟,現在皇阿瑪的兒子裏,站在他這裏比去賭弘昐要更穩當些。

  這次到園子裏來的時候,他以為皇阿瑪會讓他去帶堂弟們讀書用功,他還特意把他所有的習作和書都帶了過來。結果皇阿瑪看過後,卻讓他把習作和書留下,然後在勤政殿西側給他設了個書房,拿了本請功的奏摺給他,讓他寫條陳。

  奏摺是來自奉天,正是宮裏年庶妃的哥哥年羹堯,他當年被皇阿瑪塞進十四叔的軍隊裏,不過是個小小的偏將。卻在十四叔回京後,一把攥住了剩下的軍隊。現在皇阿瑪封他做了將軍,他又打了勝仗,特意上摺子替同僚請功……

  弘暉站在冰山前卻覺得越來越熱了。

  他不能讓皇阿瑪覺得他私心重,所以他仔細研究了戰報後,認為年羹堯確實有功,所以他就這麼寫了一封摺子準備遞上去。

  他看著已經寫好的摺子,拿起來看了半晌,輕輕合上,對門口的太監說:“去問問你張爺爺,就道我想面見皇阿瑪,不知這時方不方便?”

  張起麟聽了小太監的話,沖殿內掃了一眼,對他擺手道:“過會兒吧。”

  小太監頭都不敢抬,不過也聽到殿裏正有人跟萬歲說話,那聲兒熟得很,聽著仿佛是貴主兒身邊的常爺爺。

  常青站在下首,面上帶著一點點的笑,偏又皺著眉,語調輕快道:“貴主兒就發愁了,對奴才道讓人看著他們,要怎麼比都行,比完上來都灌一碗姜湯!”

  常青學得活靈活現的,四爺都能想像得到薇薇是個什麼神情,擺擺手笑道:“行了,就聽你們主子的。朕再使幾個太醫過去盯著,晚膳前給他們瞧一遍,要不就熬上藥先喝著。”

  因為四爺沒管布庫的事,下頭的阿哥們就比上了癮。布庫摔過比游泳,園子裏那麼大個湖呢,把他們全撒下去都能裝下。

  先比誰遊得快,再比負重,一人背倆硯臺遊。

  李薇聽了都想笑,這群中二孩子還挺有主意的。

  比完負重比帶人,最後比綁住一邊手腳遊。

  李薇不得不喊停了,讓常青去問四爺,真的不管嗎?另外還有弘昤,他那邊也不太平靜。

  摔布厙那次,他站出來大家給皇上的兒子面子,沒接著打。可再往後弘昤的話就沒那麼管用了,何況打上癮的時候,誰管你阿瑪是誰呢?往上數大家都是一個祖宗。

  弘昤也不喜歡老把我阿瑪是雍正給掛在嘴邊,他學會了另一種辦法豎立自己的權威。

  那就是比賽得第一。

  比背書、釋意、寫字、用典,這些弘昤完暴所有人。但比起武力來大家就差不多了,同個年齡段的男孩在武力值上都差不多,更別提弘昤要管的還有比他大的男孩。

  弘昤很快想到了辦法,他要求不能比個人賽,要比團體賽。他是他們團體的頭,只要他們的團體保證全勝記錄,那他就能握有話語權。

  李薇是在弘昤已經成功後才知道她兒子有多牛X。四爺的教育方式無疑是成功的,而且超出了她的想像。弘昤做為皇帝的兒子,在這群阿哥中間本來就有相當的號召力,挑事的無非是那麼幾個人。

  所以他的團隊裏的人是最多的,其中還有弘暟這等本來就是挑事的主力軍,現在成了他的戰鬥力了。

  所以他的勝利簡直是毋庸置疑。

  既然兒子這麼牛,那這些比賽就是良性的,李薇自然要給他們大開綠燈,她還給弘昤出主意,比如跑步玩玩障礙跑,挖個溝翻個牆之類的。

  但當他們開始玩花樣游泳的時候,這個比賽專案就被緊急叫停了。下午遊完回去統統泡熱水驅寒,個個都煮成紅蝦一般,再看太醫灌苦藥湯,都變成乖小孩了。

  李薇再跟弘昤商量,不能玩危險性太大的遊戲,比如把那個綁住手腳游泳就不行,再往下你們是不是還想比誰在水底屏息屏得時間長啊?淹死人怎麼辦?她覺得如果不是弘昤變了性子愛玩極限運動了,那就是他已經有些把不准方向了。

  她道:“弘昤,既然你要當這個頭,就要承擔起責任來。要學會避開風險,前頭你都做得很好,但後面你的責任會越來越大。”

  弘昤也確實有最近比賽的事漸漸脫離掌控的感情,像額娘說的水下屏息他們確實已經準備做了,現在額娘說天涼了不許他們再下水,正好可以趁機換成別的。

  他跟李薇保證接下來他們會用功讀書,四爺給所有進園子讀書的阿哥都定下了考試,每月旬考,十天一次,三次考不好就要被送出去了。

  李薇知道這些阿哥們都聰明,旬考這事難不住他們,這才有心情瞎折騰。也是因為四爺想鍛煉弘昤,才暗示先生們放鬆要求。

  他們現在既然有點玩瘋了,四爺估計就該給他們緊緊弦了。

  果然八月末的旬考屍橫遍野,哀號一片。有不少沒過的人真的被送出了園子,回家估計都要吃竹筍炒肉。

  弘昤也收穫了很多珍貴的友誼,弘暟就拽著他的手哭喪著臉說:“你的書多借我點,我回去抄下來好好背背,要是我也像他們似的從園子裏趕走了,我阿瑪非打痞了我不可。”

  他跟弘昤去挑書,發現先生講的那些弘昤基本都看過了,頁眉和頁腳都有不少批註,他看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等他把這些都給背起來,下次旬考一定能過!

  弘昤心疼書,再三要弘暟一定把書保存好,不能滴上墨也不能壓皺書頁,還道如果書如果保存不好,他們就要割袍斷義了。

  弘暟嚴肅的保證誓與書共存亡。

  他把書扛出去的時候正撞上另一個也來找弘昤借書的小夥伴,一看弘暟帶他的小太監都捧著幾匣書,下山土匪般的一攔:“慢著,留下一半來才讓你們過去!”

  弘暟大怒:“美得你!滾邊!這都是小爺要看的!”

  小夥伴陰險道:“你要是不分給我,我就去外面喊你吃獨食了!”

  弘暟猶豫再三,跟一個人分還是比跟一群人分能占得便宜更大些,忍痛點頭,要求小夥伴不許再引來人了。

  弘昤在一邊看他們把他的書分成兩堆,吵著是三七還是四六,他道:“……你們在一起抄不就行了?”有必要嗎?有必要嗎?!

  最後,李薇得知弘昤的屋裏常年住著六七個抄書的小夥伴後,讓人給弘昤的屋裏多放冰。

  “點心和夜宵也都多送些,再多撥幾個人去侍候。別叫阿哥們受了委屈。”她道。

  反正她的主要工作就是後勤。

  眼見弘昤的朋友越來越多,她對四爺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弘昤以前只顧埋首讀書,平時也只對先生和書有興趣,現在他到她這裏來,嘴裏說得更多的已經是他的小夥伴了。

  不過當然也有問題。

  李薇對四爺歎道:“我聽說弘昫帶著他的太監在捉弄人……”

  四爺好笑道:“他是不是覺得弘昤被別人搶走了?”

  以前弘昀也是覺得弘時要搶弘昐才對弘時左右都看不順眼,現在弘昫也是這樣。他有時都在想,以前十四在宮裏時老捉弄他,是不是也覺得他這個哥哥不關心他才愛作怪?

  這麼一想,四爺也反省以前可能真的是對十四關心不夠。

  李薇還在發愁弘昫的事,這小子的惡作劇已經相當有水準了,一般都不讓人發現。弘昤因為深受‘荼毒’,總能最先發現他的手筆。

  他跟弘昫談判,李薇當法官。弘昤想讓弘昫不再捉弄人,“被發現了是對你不好,大家都會討厭你的。”弘昤道。

  弘昫很好說話,道:“那哥哥帶我玩,別不理我,我就不在他們的衣服裏放蟲子了。”

  弘昤只好答應弟弟,以後一定不把他扔下只顧跟別人玩了。

  兄弟倆合解了。

  四爺知道後大手筆的一人送了一匹馬,圓明園地方小跑不開,把阿哥們都給拉到景山去玩馬拉松大賽,誠郡王等也都被捎上了。

  李薇看他這幾天腳步都變輕快了,這都是因為他看到弘昤能統合好那些阿哥,還有弘昤和弘昫的兄弟情。

  她發現能孩子們能觸動他的就是兄弟情。以前弘昐帶著弘昀在戶部做事,他就對這兄弟倆大開綠燈。弘昀把弘時也拉過去了,他就不管弘時不回宮也不回園子,沒開府就天天耗在弘昐的府上。

  弘昤跟弘昫感情好,他原本想把弘昤送到弘昐那的念頭也很快打消了。

  可見他有多盼著這些兄弟感情好。

  她有時都覺得他有點過於敏|感,好像孩子們只要感情好了,就是對他最大的安慰。

  而且,他已經越來越少提到弘暉了。

  那天晚上,四爺回來後聽她說弘昫‘逼’得弘昤不嫌他是小孩子,帶他一起玩,聽得一個勁的笑。他聽孩子們的事什麼時候都聽不煩,她察覺之後自然就在他面前更多的拿孩子當話題。

  四爺半躺在迎枕上,握著她的手輕輕拍著,悵然道:“先帝那會兒,朕那幾個兄弟之間的感情都完了。朕現在老想起以前,還在宮裏時有多好。哪怕吵了,鬧了,打起來了,也都不記恨。”

  太子、直郡王、三爺、五爺、七爺……

  他搖搖頭,握著她的手都緊得讓她疼:“現在不行了。”

  他現在只能對十三他們好,年紀小的弟弟們當年都沒摻和進去,他對他們好起來才不會有顧忌。

  可他也早就發現了,他現在不管對他們怎麼好,在他們眼裏他都是皇上。

  當年的兄弟情,現在早就不可得了。

  他翻了個身,拍拍身邊道:“過來跟朕一起躺一會兒。”

  她就先出去讓人都退下,回來取下耳鐺和項鏈等身上的零碎東西,才躺到他身邊,順著他的手勁依到他懷裏。

  四爺像抱著個大抱枕那樣抱著她,還心滿意足的拍了拍。

  “朕啊,最高興的就是你給朕生下了這麼多好孩子。”他說著在她臉上輕輕碰了下。

  她過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他親了她。

  兩人現在愛牽手,坐下來時愛靠在一起,這種輕輕的親吻也是常有的事。

  四爺對她的感情好像又變了一點,變得更溫柔了。

  以前將她捧在手心,她的感覺就像她是一個易碎的玉器,寶貝是寶貝,但總覺得像個東西,不是人。

  現在他能讓她感覺到被珍惜。而且近來仿佛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

  他們這下真的成‘老伴’了。

  相依相伴。

  她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靜靜的聽他說,說弘昐,說弘時,也說十四,十三,理親王,直郡王,還有讓他失望的七爺,想不明白的五爺。還有太後跟先帝。

  她不知不覺的睡著了,他輕輕拍撫著她說:“困了?困了就睡吧,朕在這兒呢。”

  半夢半醒間,她看到他仿佛在做著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的眼睛不知道在看著哪裡,微微皺眉,長歎道:“……朕……弘暉……”

  紫禁城,長春宮。

  靜謐的宮殿中好像沒有人一樣,年氏跪在殿外,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她帶來的宮女被留在了長春宮外,不能隨她一道進來。

  她這麼跪著已經有半天了,可裏面就像是根本沒有人一樣。

  從午時一時跪到日已偏西,年氏跪得腿都沒了知覺,可她還是腰背挺直的跪在這裏。

  她不能在這裏丟臉。

  別人想用這招來折磨她,那她就絕不會讓那些人成功,讓她們看笑話。

  旁邊的角屋裏出來一個二等宮女,看穿的衣服就不像是能在主子身邊侍候的。她似乎有些怕年氏,匆匆小跑過來小聲道:“主子讓你回去。”說罷草草一福就跑回去了。

  年氏咬咬牙,艱難的磕了個頭,慢慢站起來,一步步走出長春宮。

  站在外面的宮女一看到她就連忙迎上來:“姑娘。”一面伸手去扶。年氏沒忍住,把大半的重量都交到她身上,宮女險些被她帶倒,趕緊站穩扶好,再看年氏臉色青白,也不敢在長春宮門前多說,扶著她就匆匆回咸福宮了。

  年氏現在雖然得了萬歲的旨意能幫著長春宮理宮處,但她的位份還是庶妃。所以仍舊住在那一明一暗的小屋子裏。其實咸福宮的管宮嬤嬤曾經想替她換個屋子,尋個更敞亮的,可年氏不肯,她堅持‘我是什麼位份,就該住什麼樣的屋子’。

  嬤嬤只好誇道:“姑娘真是個規矩人,難怪萬歲信重姑娘呢。”

  宮女扶著幾乎不能走的年氏回來,小小的屋子裏根本站不下這麼些人,年氏一看就是在長春宮裏受了磋磨了,宮女急得像團團轉。偏偏年氏還不許她聲張。

  “別吵得到處都是,打熱水來給我泡泡就行了。”年氏靠在床上,此時臉上冷汗涔涔,在昏暗的室內看著更顯得臉色慘白,毫無人色。

  恰在此時,門外有人來了,宮女趕緊出去一看,歡喜的回來跟年氏道:“是寧嬪娘娘!”

  年氏聽說寧嬪一會兒要來親自看她,艱難的坐起來讓宮女給她收拾好。宮女知道年氏的自尊心重,只好侍候她重新上妝。

  年氏對著玻璃鏡,拿胭脂把慘白的臉色都給蓋上了。

  武氏到的時候就看到年氏似乎是若無其事的靠在床上,屋裏還有胭脂的香氣。

  她也不戳破,道:“長春宮那裏怎麼說?”

  馬上就到頒金節和萬壽節了,內務府問今年宮裏要不要慶祝?可是他們使心眼,沒去問長春宮,而是把這事送到了年氏跟前。

  武氏知道內務府是不想去觸長春宮的黴頭,去年的頒金節和新年,皇上都沒回宮裏過,只怕今年也是一樣。

  叫她吃驚的是內務府一來問,年氏二話不說就把事給接下來了。今天她就是去長春宮求見皇后,代內務府問這件事的。

  武氏坐下說了兩句話,臨走輕描淡寫的留下兩盒治淤傷的膏藥就走了。

  等她走後,年氏的宮女挑香捧著膏藥喜道:“還是寧嬪娘娘想著姑娘。”她趕緊去打水給年氏洗漱好敷藥。

  年氏靠在床頭,她心裏也是感激武氏的。

  武氏沒什麼心眼,聽說對她屋裏的小宮女也是相當的寬容,幾乎是從來不管她們的。

  大概正因為她這樣,才把咸福宮的一切都交給她來處理吧。現在外頭的人都說武氏巴結她,說她貪權好名,把武氏擠兌得沒處站。可年氏知道,她和武氏都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武氏還笑著說要是沒了她在這裏鎮著,只怕咸福宮早就翻天了。她是管不了事的,連自己屋裏的人都管不了,何況一宮呢?

  她想起武氏曾經提過長春宮:“皇后娘娘以前在府裏也是吃過貴妃的苦頭,所以她生平最恨有人比她還風光。你在長春宮面前,不妨把姿態放低點兒的好。”

  年氏心道,她從進宮起就沒打算耍小姐脾氣,今天她在長春宮的姿態還不夠低嗎?皇后竟然真的把她晾在那裏,讓她白白跪了半天。

  長春宮……欺人太甚……

  武氏回到屋裏後,就看到屋裏的小宮女拉著陪她去看年氏的那個宮女追問。她們也顧不上管主子就在一道屏風的這邊,兀自說得熱鬧。她在這邊聽著都要發笑。

  “真的?”

  “真的,我進去看年姑娘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好像真的讓罰得不輕。”

  “怎麼罰的啊?”

  “這個沒看出來,就是看她挺慘的。”

  武氏輕輕的笑起來。當然要慘嘍,年氏的膽子也是一天天被喂大了。她還真把苦差當寶貝抱在懷裏不撒手呢,內務府明擺著找人頂缸,她居然就真敢接。無非是開始拿自己當回事了唄。

  她有這個膽子,長春宮肯定不會再放過她了。


☆、451、第451章...

  距京八十裏外的驛站裏,年羹堯的隨從掏出五兩銀子扔給驛丞,請他們多燒些水給他們這些人洗洗。日夜兼程,想趕在頒金節前進京,現在看來還是來不及了。

  年羹堯在屋裏讓另一個親兵給他修面,閉著眼睛聽隨從回來說:“爺,咱們大概是趕不上了吧?這到京還要兩天呢,就算咱們日夜不停,馬也撐不住了啊。”

  年羹堯心情也不大好,可既然知道趕不上,他就打算慢點進京,也能再打算的清楚些。

  他道:“不急,錯過頒金節還有萬壽節,到時咱們肯定已經回京了。我這裏有封家信,你去拿給驛丞,托他們這就送出去,多給些錢也無妨。”

  兩天后,在石家莊外,年羹堯見著了胡期恒,他跳下馬跑過去,抱著喊:“元方!哈哈!”

  胡期恒也是一臉的喜色,兩人都有很多話要說,就走到一旁。

  跟著年羹堯進京的人全都下馬,避得遠遠的。

  年羹堯聽說了八爺的事,歎道:“八爺是個好人啊,也是他指點我對萬歲不妨有話直言。我既是武人,要走從軍這條路,就不能在萬歲面前學那些酸腐文人的作風。”

  胡期恒道:“二爺放心,現在就算八爺不在了,我也常去八爺府上看看。福晉瞧著確實是有些可憐了,就是不肯接咱們家的銀子。之前萬歲在園子裏說讓各府的阿哥都進去讀書,我勸福晉把八爺家的弘旺也送過去,被福晉給回了。”

  年羹堯笑道:“女人頭髮長,見識短。元方只怕是好心讓人當做驢肝肺了吧?”

  再看胡期恒的神色,年羹堯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歎道:“再說弘旺也不是福晉親生的,想她一心替孩子打算那是癡心妄想。”

  “宮裏如何?”年羹堯最掂記的就是進宮的妹妹,家裏的信也不敢寫太多。

  胡期恒道:“娘娘在宮裏還好,就是咱們打聽不了多少宮裏的事。”

  “哦?”年羹堯拉著胡期恒再往遠處走走,壓低聲問他:“怎麼,那姓吳的又加銀子了?”

  胡期恒搖頭,他見胡期恒一臉的沉重,就知道事有不好。

  “吳公公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以前都是他的小徒弟出來送信,現在也打聽不到了。二爺知道,娘娘在宮裏,咱們也沒把吳公公的事告訴她,就是怕給她帶來麻煩,這下連打聽都不敢打聽。”

  胡期恒歎了聲:“吳公公……只怕是……”人已經沒了。

  宮裏太監死上個把不算什麼,不過吳公公在宮裏大小也算是個人物了,沒想到人也沒得這麼無聲無息的,倒是讓胡期恒心底發寒。

  年羹堯道:“還有旁的事沒?”

  胡期恒:“聽說最近萬歲身邊的蘇公公不見了,仿佛是告老了,現在的大總管姓張,張起麟。”

  年羹堯一皺眉,肯定道:“宮裏出事了。”蘇培盛是打小跟著萬歲的,現在哪裡就到告老的年紀了?

  少一個吳貴還不算什麼,添一個蘇培盛,這回宮裏出的事只怕不小。

  胡期恒也是這麼想的,不過當著年羹堯的面,他話沒說盡而已。他深知年羹堯,在他面前顯得比他高明可不是什麼好事。

  年羹堯在原地轉了兩圈,胡期恒就看著他。

  年羹堯站住問他:“娘娘現在是跟在萬歲身邊還是……”

  胡期恒搖頭,道:“萬歲身邊還是只要貴妃侍候。”

  年羹堯的眉皺緊了,他進京前的底氣不那麼足了,他歎道:“元方啊,大概是我想得太好了……”

  胡期恒道:“二爺何必妄自菲薄?您的功勞在這裏擺著,萬歲爺瞧在您的面子了,也不會一直冷著娘娘。”

  這也是年家一開始想的,年家兩個兒子在朝堂,宮裏放一個娘娘,這樣才能互相照顧。

  年羹堯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甚至在他在奉天接到萬歲的旨意時,他還覺得自家的盤算是對的。可他那封請賞的摺子到現在還沒發還,現在聽胡期恒說年氏在宮裏似乎也不像是有寵的樣子。

  等年羹堯帶著人進京後,相當謙遜的先去兵部報導,回自已家後再馬不停蹄的去十四爺府上磕頭。

  十四爺坐在書房裏,手中拿一根竹板,虎視眈眈的盯著弘暟,聽說有人送帖子進來拜見,沒好氣道:“爺沒那功夫!”

  說著拿竹板在桌上狠狠的敲了一下,嚇得站在下頭背書的弘暟渾身一抖。

  十四氣都不打一處來:“你抖什麼?啊?我平時是沒給你請先生?你居然連弘昤都考不過!他比你小四歲!!”

  弘暟不敢說話,心裏嘀咕:那是萬歲的兒子,那是一般人嗎?您怎麼不說您剛給弘昤當先生時,一回府就鑽書房裏捧著書不撒手呢?

  弘昤的旬考一直都是穩坐第一位,這裏頭有沒有水分不知道,但四爺在旬考中用了謄卷糊名,全都用館閣體書寫這種防作弊手段後,水分再大也有限。而且最後的閱卷人是四爺。

  所以每逢旬考後的那幾天,四爺的心情一直都不錯。

  皇上心情好了,園子裏的氣氛就好。

  李薇看園子裏的小太監都敢趁著沒差事的時候聚在一塊弘昤他們玩布庫,逗蟈蟈。小宮女們也悄悄采花來染指甲,做香包熏衣服。

  時已近秋,但天氣還是有些熱。

  四爺到現在還穿著單衣,李薇不肯給他拿夾的,一裏一外兩套衣服在屋裏也不會涼,出去有太陽就更不會冷了。

  “現在換夾的又該天天一身汗了。”她道,他還特別討厭出汗,一出汗就要換衣服,穿穿脫脫的搞不好反而會著涼。

  四爺笑道:“由著你。春捂秋凍嘛。”外頭的樹上知了還叫得歡,他歎道:“總覺得過了頒金節就該換衣服了。”

  “天冷就穿厚的,天熱穿薄的。”李薇道,“哪能照本宣科的穿衣服?”

  四爺:“好,好,薇薇說的對。”

  現在薇薇真是把他當成弘昤他們在管了,道理一套一套的。

  不過出去前,李薇還是讓人拿了件薄斗篷給張起麟帶上。四爺看到不免笑了下。

  到了勤政殿見到十三和十四,四爺更要笑了。這對難兄難弟今天一起鼻音濃重的磕頭見禮,四爺讓他們坐下,道:“怎麼一起病了?傳太醫了嗎?”

  十四揉揉鼻子,眼睛一眨就想掉淚,搖頭道:“不用,沒起燒,就是鼻子不通。”

  他們來也是有事,想著趁還沒病重,趕緊把手上的差事跟萬歲交一交,真要病了也別誤事。特別是十四,年羹堯那道摺子把他坑得不輕,他原本就打算在年羹堯回京時躲一躲,更別提前天他還跑到他們府上求見。

  十四交上的摺子裏把年羹堯和他這次帶的兵一通狠批,挑出了七八十種錯處來。反正他又不指著這些人給他抬轎子?他怕死了他們粘上來抱大腿。被一堆領兵的將軍抱大腿,他又不是活膩了?

  他打了個哈欠,道:“臣弟過幾天就不來了,先在府裏養一養。弘暟上回旬考也考得不好,臣弟在家也能給他緊緊弦。”

  四爺看他這樣關心道:“那一會兒回去就別騎馬了,坐車吧,朕讓太醫去看你。”

  結果晚上四爺也開始有些鼻塞了,李薇就在他旁邊,馬上發現他說話的聲音不對,道:“我怎麼聽著你鼻音重了?”

  四爺揉揉鼻樑,也覺得有些疲憊,心道大概是被十三和十四給過了病,歎道:“朕今天見十三和十四,這兩個都著涼了,怕是跟他們坐一起說話給過上了。”

  李薇趕緊讓他換了衣服躺床上去,太醫還沒來之前就見他眼皮打架,仿佛困得很。

  她讓其他人都出去,自己守在床沿。

  黃升帶著人很快過來了,四爺已經是昏昏欲睡,哈欠一個接一個的打,拿著個手帕擦眼淚。他撐著精神答黃升的話,李薇在一邊聽著,仿佛只是鼻塞和疲憊,發寒、頭疼等都還沒有。

  黃升問過後鬆了口氣,道:“貴主兒安心,萬歲應該只是小恙,休養幾天就無大礙了。”

  也沒開藥,而是開了藥粥。

  四爺聽完就道:“一應事體遵貴妃的話,朕歇歇。”躺平後不一會兒就睡熟了。

  李薇帶著人出來,再細問黃升,確定沒問題後才算放心,道:“去怡王府和十四貝勒府的太醫改日也叫過來,看看萬歲的症狀跟他們有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如果真是十三和十四把病過給四爺了,那他們的症狀應該是一致的。就算都是發燒,不同的症狀就有不同的病因。李薇此舉是想更謹慎些。

  黃升道:“貴主兒思慮周詳,臣等遵旨。”

  第二天,李薇沒讓人叫四爺,所以他睜眼時外面天都亮了半天了。

  好好的睡了一覺,四爺一點都不覺得累了。

  他洗漱後坐下用早膳,拿勺子一下下攪著面前的粥,笑道:“這下要清清腸子了。”

  李薇把放肉鬆的碟子往他那邊推推,讓他就著這個吃,道:“我讓人給暢春園送信了,宮裏那邊要不要也說一聲?”

  四爺生病可不是小事,哪怕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感冒。

  他搖頭道:“太后那裏說一聲是應該的,宮裏就算了。皇后身體不好,不必讓她擔心。”

  李薇侍候他吃完,想勸他今天就別去勤政殿了,他漱完口想了下,道:“行,讓人把摺子拿過來看吧。”

  只看摺子不見人,這在四爺看來已經是休息了。

  李薇也沒打算讓他連摺子都不看,就守在他身邊,打算一看到他打哈欠犯困就讓他去睡覺。

  結果摺子還沒看兩本,四爺就一個哈欠接一個哈欠的打起來。

  李薇把他手裏的摺子抽出來,道:“去睡一會兒吧,你這樣硬撐著也不行。”

  四爺靠在迎枕上想振作下,可一看摺子就累,不看倒是沒關係。他搖搖頭:“才起來,這會兒躺下也睡不著。”

  李薇想了下,道:“不如你去躺著,我給你念?”

  四爺笑著答應了。

  中午時,弘暉聽說四爺病了過來請安探望,張起麟道:“大阿哥稍等一下,奴才進去通報。”

  弘暉:“有勞。”

  他看著張起麟進去,跟著就看到寢室支起的窗戶裏,皇阿瑪半躺在床上,貴妃坐在床前,手裏捧著一本摺子在讀,一邊的桌上還有六七本摞起來的奏摺。

  張起麟隔著屏風說弘暉來了,李薇起身要回避,看到窗戶還開著,問四爺要不要關上?這麼吹著風冷不冷?

  四爺搖頭:“開著吧,這屋裏有些悶。”

  弘暉又等了半晌,看到貴妃離開了,張起麟才出來請他進去。

  “兒子給皇阿瑪請安。”他跪下磕頭道。

  四爺笑著讓他起來:“上次給你的那本摺子,現在看得如何了?”

  年羹堯的摺子交上去後,皇阿瑪又給了他兩封蒙古部族乞婚公主的摺子,讓他寫個條陳上來。

  皇阿瑪把摺子給他看,讓他寫條陳,應該是看重他的才對。

  可弘暉總有一種隱約的感覺,皇阿瑪給他的這幾本摺子並不是因為看重他,而是在……安撫他。

  前一本是軍務,可兵部和軍機處都已經商量過了,也有了定論。皇阿瑪讓他再寫,並不意味著會採取他的意見。

  他也知道,所以寫的時候更多的是揣摩皇阿瑪的意思,站穩自己的立場。所以他認為年羹堯可以壓一壓,而首功當屬十四叔。一來十四叔是當初領軍的大將軍,二來十四叔是宗室。

  他援引了當年康熙爺親征時的例子,當時的功勞確實是都歸了領兵的宗室。這本來就是康熙爺抬高宗室,打壓各姓氏大族的手段。

  年羹堯或許可用,但正因為要用他,所以才不能一開始就給他太大的功勞,不然喂大了他的胃口,日後再立大功就不好賞了。正因為要用他,愛惜他這良才美質,所以才要先抑後揚。

  這也是為年羹堯好。

  皇阿瑪看了他的摺子後點評道:“年羹堯的事,你說得很對。”

  但卻絕口不提十四叔。

  弘暉不免忐忑。

  這兩本乞婚的奏摺給了他以後,他翻看了往年撫婚蒙古的公主指婚摺子,想了很久才敢下筆,但此時聽皇阿瑪問起,還是字斟句酌道:“兒臣資質愚鈍,只有幾分淺見……”

  他說著說著,就發現皇阿瑪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後面的竟然不敢再說下去了。

  四爺聽弘暉匆匆結尾,感覺複雜的看著這個曾經寄于厚望的兒子,或許是他求全責備了。

  “你說的很好,朕再想想。你去吧。”四爺溫和道。

  此時已經快到午膳時了,弘暉頭昏腦脹的出來,沒想到皇阿瑪竟然沒有留他用膳……

  李薇在那邊聽說弘暉走了,過來看四爺已經下了床,讓張起麟侍候著穿上衣服,到書房鋪紙磨墨好像準備寫東西。

  李薇道:“怎麼不留弘暉用膳?”

  四爺怔了下,筆下一停,道:“朕忘了。對了,弘暉這幾日忙,朕有事交給他去辦,你把弘昐叫進來,萬壽節的事,讓他給你跑跑腿。”

  李薇站住不動,看四爺還在看她,反應過來道:“現在?”她看了眼他面前鋪的紙,想他可能是打算寫點什麼,不想讓她看到,就道:“那我這就去讓人叫他,你別累著了。”

  此時傳話,弘昐過來時已經是黃昏了。

  四爺的身體看著是好多了,鼻子也不塞了,也有精神了,見弘昐進來請安,笑道:“今年的萬壽,朕還是打算在園子裏辦。你額娘一個人操心這些朕也怕累著她了,你就過來替你額娘打打下手吧。”

  弘昐經過戶部那件事後到現在都是閒著的,他也不要差事,四爺也不提他。現在弘昀忙他未來丈人那件事,他就給他幫幫忙,聽皇阿瑪這麼說就道:“額娘只管使喚兒子就是。”

  接下來的日子,弘昐就忙得腳不沾地。

  在圓明園辦萬壽節並不是頭一回,麻煩的就是要來回傳話。所以弘昐基本上是隔一天就要回一次京,上次有怡王叔等幫手,不過來回傳話的也是太監,怡王叔就坐陣京城統籌安排就是。

  弘昐跑得腿都細了,要做的就是把皇阿瑪的旨意傳到各府。他抓了弘時的壯丁,省得他一個人跑不過來。

  京中王公甚多,不是每一個都能被萬歲叫到園子裏去的。弘昐的二貝勒府這幾日客似雲來,都是來請托讓他幫著在萬歲跟前遞摺子,說好話的,就是為了在萬壽當天能在園子裏有一席之地。

  李薇聽弘昐抱怨:“最奇怪的是烏拉那拉家的承恩公府和都統府都去找我了,他們怎麼不去找長春宮呢?再不濟找弘暉也行啊。弘暉也在園子裏啊。”

  “那你怎麼做了?”她問。

  “我給弘暉說了,這事還是應該由他去給皇阿瑪提。”弘昐的做法相當聰明,李薇放心了。這事他要是做好人去找四爺,四爺看在他的面子上是肯定會應的。

  不見四爺當著她的面都不肯說皇后的壞話?不管四爺心裏是怎麼想的,在外面他一直都是相當‘厚待’皇后和烏拉那拉一族的。

  可是弘昐等了幾日也不見弘暉去找皇上,難不成他不打算管烏拉那拉族?

  四爺在聖壽前兩天才把烏拉那拉族給添進去一位,不過不是都統府,而是將要嫁個女兒給弘暉的承恩公府。

  李薇聽說後對弘昐說:“這下就沒你的事了,估計弘暉還是去找你阿瑪說了。既是母族,又將是妻族,弘暉怎麼都不會放任烏拉那拉族丟臉的。”

  烏拉那拉族的丟臉,就是弘暉和皇后丟臉。

  弘昐點點頭,他倒不覺得是弘暉跟皇阿瑪提了,而是皇阿瑪此時才想起來。

  ——他覺得弘暉已經越來越陌生了。

  勤政殿裏,張廷玉跪在一旁擬旨,深秋的宮殿裏陰涼得很,他的額頭上卻不停的冒出冷汗。

  十三爺也跪在下首,屏息靜氣,一語不發。

  四爺站著,手中捧著一柄明黃的聖旨,他沉吟半晌,道:“就放在圓明園的正大光明匾之後。待朕百年,爾等取出宣讀吧。”

  十三爺重重的把頭磕在金磚上,艱難道:“……臣等遵旨。”


☆、452、第452章...

  “你看,弘暉那邊……”弘時端著素酒戳弘昀。

  阿哥們都坐在靠近御座的地方,雖然一開始排了座席,但此時已經是酒過三巡了,皇阿瑪早就叫上十三叔和十四叔到後頭去了,席上除了弘晰、弘晉和弘昱這三個一動不動的以外,其他人幾乎都跑亂了。

  弘暉身邊聚著不少人,三伯家的弘晟是早早的就占著最好的位置上,餘下的最想擠過去的就是九叔家弘暲那倒楣蛋了。

  弘昐被額娘叫過去幫忙了,也不在場。弘昤見皇阿瑪一走,也悄悄溜了。最讓弘時想不到的是弘昤現在挺受歡迎的,他一走,弘暟那幾個也都悄悄溜得沒影了。

  弘昀掃了那邊一眼,見弘暉大概是覺得自己身邊的人太多,起身離席,大概是去下頭走一走。想說酒飲多了去解酒意是不可能的,他們這些席面上擺的都是素酒,就是甜絲絲的果汁一樣的東西。反倒是下面的席上擺的都是玉泉和惠泉等貢酒。

  弘時坐煩了,悄悄道:“咱們也走吧?”

  弘昀點點頭,哥倆個讓太監們打掩護,趁人不注意都跑了。

  李薇在牡丹台陪太后。

  在先帝剛把圓明園賜給四爺時,牡丹台因為是照著皇上的規格建的宮殿,四爺限於身份不能住進去,所以當時就說出於對先帝的敬意,牡丹台他就永遠都不住了。

  後來四爺登基後,牡丹台也被進一步的改建。但四爺從來沒表示過要住進去,李薇就以為他只是完美癖發作,既然園子裏幾乎都動了個遍,牡丹台再不動也不合適。

  現在她才知道,搞不好牡丹台就是給太后預備的。

  萬壽大慶三天,太后從暢春園過來後就居於牡丹台。

  在牡丹台陪伴太后的基本上還是以宗室女眷為主,不像正大光明殿那裏還有諸如張廷玉等軍機近臣。

  李薇看著幾乎也能塞滿一殿的女眷們,不得不承認先帝確實挺能生的。這裏頭只是跟她同輩的妯娌都有十幾個,再加上小輩的媳婦也有幾個被叫過來的,比如弘暉和弘昐的福晉。

  殿中熙熙攘攘,歡笑一片。

  可李薇卻沒多少應酬的心思,她坐在太后身邊只管面上帶著笑,時不時的應一聲‘是’就行了。陪著太后說話的還是密太妃和成太妃。

  因為皇后抱恙,四爺不忍皇后辛苦再趕到圓明園,聖壽節就沒把皇后接來,而是特地下旨在宮中開戲,請皇后去觀賞。

  之前京裏那邊才送消息過來說皇后帶著後宮眾人為皇上萬壽祝酒,祝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大清國祚綿延,四夷賓服,國泰民安。

  不過做為一手安排這些事的人,李薇很清楚這所謂的皇后祝願,只是提前叫人安排好的進來喊一嘴。算著那邊皇后開席了,這邊就在四爺的席上跳出來,以展示帝后情深,沒有任何問題。

  不然真等皇后那邊開席了,祝福過了,再讓人快馬加鞭往這邊送,根本來不及。

  所以在席上的李薇並不適合太張揚,這些她統統都明白,也做慣了的。

  至於烏拉那拉氏那個將要嫁給弘暉做側福晉的姑娘,今天也被承恩公福晉給領了進來。經過嬤嬤幾個月的教導,她的儀態看著已經挑不出錯了。開席前領上來,太后看過後笑著誇一句好孩子,李薇跟著太后賞下些東西就讓人領下去了。

  現在跟承恩公福晉一樣在偏殿吃席。

  方姑姑在太后耳邊說了兩句,然後就過來跟李薇道:“太后娘娘想去休息下。”

  李薇起身侍候著過去,太后笑著對兩位太妃道:“你們只管先樂著。”

  後殿裏,太后方便過後並不急著回去,她換了衣服坐下來,李薇看太后仿佛真有些累了,就道:“皇額娘如果累了就別出去了,外頭現在也沒什麼事了。”

  太后感歎道:“真是老了,以前這樣的席坐上一天也不累,現在一堆人侍候著才半天就忍不住了。”

  李薇坐到太后身邊,笑道:“我聽人說越是嬌慣的孩子越愛哭,就跟弘時、弘昤和弘昫似的,弘昐他們當年可比這三個懂事多了。叫我說皇額娘現在不是老了,是萬歲爺孝順,日後過得比以前自在,這才……”

  話雖沒說完,太后也笑起來了,指著李薇對方姑姑道:“你瞧瞧她,這麼能說會道的。拿我跟弘時那幾個小子比了。”

  方姑姑湊趣笑道:“主子,貴妃這是替萬歲表功,說萬歲孝順您呢。”

  比起衰老,太后自然更高興別人說這是皇上孝順她的緣故。

  屋裏笑得這麼熱鬧,這讓特意過來看望太后的弘暉福晉戴佳氏不免放鬆了些,太后心情好,她這麼過來應該是正好的。

  今天她看到的烏拉那拉氏的姑娘,憑心而論她們兩個在相貌上並沒有高下之分。但她很清楚,萬歲、皇后和弘暉在心中念念不忘的就是她的家世當年並不足以匹配弘暉,只是因為是先帝指婚,萬歲不能反悔而已。

  在這方面,那個將要嫁給弘暉的烏拉那拉氏就完全不同了。她就算沒有一個好相貌,也有一個好家世。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如果她之前能生下兒子,如果她能籠絡著弘暉站在她這邊,那她現在說不定還有一爭之力。

  可這些她統統都沒有。

  殿中,李薇看到一個宮女走過來對方姑姑說了幾句什麼,方姑姑告了聲罪就出去了。再過一會兒又有個宮女上來,對李薇伏耳道:“大福晉特意來給太后娘娘請安。”

  李薇去看太后,卻見太后微微合上了眼。

  不管太后是不是真的睡著了,她不想見人的意思已經表達出來了。

  李薇不能打擾太后休息,就隨著宮女悄悄出去了。

  方姑姑很快回來了,站在太后身邊。

  太后道:“誰來了?你都請不走?”

  方姑姑悄悄道:“是大福晉。”

  太后睜開眼:“怎麼是她……哦,對了……”

  方姑姑聽見太后歎了一聲後就什麼都沒說了。

  牡丹台後殿旁邊的一處花廳裏,李薇對面坐著戴佳氏。

  剛才方姑姑出來說太后已經休息了,可戴佳氏不肯離開。方姑姑顧忌著皇后和弘暉,畢竟不能說大福晉在太后這裏被要趕走,這才只能去裏頭請李薇出來處理。

  李薇沒跟戴佳氏打過幾回交道,因為她一直都是住在紫禁城裏的。

  就算是弘暉搬到園子裏來了,他帶在身邊的也是四爺在這次選秀後指的那個新格格。

  李薇還挺奇怪,她以為戴佳氏應該會留在紫禁城陪皇后,沒想到她居然提前到了圓明園。

  從剛才,戴佳氏都不發一語。

  她當著方姑姑有底氣,可對著貴妃,卻一點放肆的膽量都沒有。

  李薇本想等她開口後再勸她,見她坐下後不說話,她只好道:“大福晉擔心太后實在是孝順,我想方姑姑一定會向太后轉達你的這份心意的。前頭她們現在玩什麼?我剛才出來後還一直想著呢。”

  戴佳氏從剛才起就一直害怕被貴妃斥責,一聽這個連忙起身,小聲道:“兒臣陪額娘回去。”

  李薇搭著戴佳氏的手回了前殿,殿裏的人全都是先匆匆掃上一眼,然後全都裝成看不到的樣子。

  李薇覺得好笑,不過看戴佳氏就有些瑟縮了。

  她在心裏替戴佳氏歎了聲。她能鼓起勇氣跑到圓明園裏來,應該是希望能多爭取一些支持的,找上太后是想得很好,可惜太后的性格不愛管這些閒事。

  她今天的所作所為傳到弘暉的耳朵裏,想必不會太輕鬆。

  萬壽節要大慶三天,不過第二天戴佳氏就被匆匆送回京城了。園子裏的人全都像是沒有這回事一樣,牡丹台裏更是沒有人問起她來。

  李薇回去後歎息道:“戴佳氏一直在宮裏,確實是少了些交際的機會。”

  四爺這時的阿哥所跟康熙爺那時不一樣。四爺當年住在阿哥所的時候,同年成親的有四爺、五爺和七爺三個。再加上三爺還沒開府時,四位福晉就算平時再不愛交際,也要偶爾串個門說說話。

  可現在阿哥所裏只住了弘暉一個,弘昐也早早的開府了。弘昀和弘時更是幾乎是跟著弘昐一起出了宮,不是住在園子裏,就是住在弘昐府上。

  戴佳氏嫁給弘暉這麼多年,連宗室的人都沒結交幾個。怪不得她一急起來竟然連個援手的人都找不到,只能把主意打到太后身上來。

  玉煙也聽說戴佳氏的事了,畢竟大福晉才來了一天就被大阿哥用回去侍候皇后的理由給送了回去,話說得再好聽也掩不住她惹怒大阿哥的事。

  宮女們聽到的更多些,她道:“我聽說現在外頭的人都說是烏拉那拉家的那個姑娘把大福晉趕走的。”

  李薇一下子坐起來了:“真的?”

  玉煙點點頭。畢竟今年烏拉那拉家把那位姑娘給帶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何況太后還賞了她。

  第三天,烏拉那拉家也消失了。

  四爺知道時萬壽節已經過完了,他聽說了以後就心情不太好,對李薇道:“你做得對。”

  讓人把烏拉那拉家的人送走是李薇做的決定,而且因為萬壽節太忙,顧不上先請示四爺。事實上要不是她提起,四爺根本不知道戴佳氏居然堵到了太后那裏去。

  他對戴佳氏的印象更不好了,“看來給弘暉挑的這個側福晉還真是應該的。”

  後來四爺賞了太醫進宮給皇后請脈,表示戴佳氏匆匆回宮,確實是因為皇后鳳體有恙。

  至於戴佳氏,他沒有讓人去斥責她,也沒有對弘暉提起,而是再賞了一次烏拉那拉氏的那個姑娘。

  阿哥所裏,聽到這個消息的戴佳氏渾身無力的靠在榻上,她只覺得小腹一陣絞痛。

  宮女過去扶她時,看到她的座位上漸漸洇開的血漬,嚇得大喊起來:“福晉!!”


☆、453、第453章...

  戴佳氏流產的事並沒有傳開,孩子月份太小,據說才一個月左右,連戴佳氏自己都不知道,請了太醫看過後開了藥就在床上養著了,對外……

  李薇感歎道:“反正她也沒什麼見人的機會。”

  紫禁城裏現在是真冷清下來了。皇上在哪裡,宮裏的熱鬧和人氣就在在哪裡。現在四爺在圓明園,連太后都不住宮裏了,就連皇后,也因為四爺不在宮裏而存在感漸漸降低。

  四爺似乎有心把重心全都挪到圓明園來。

  住過紫禁城和正住在圓明園的李薇覺得,她能理解四爺這樣做的原因。

  比起園子裏,宮裏真的住得太小了。

  就連太后今年也不再提回宮的事了,不喜歡的人全都留在宮裏了,而且暢春園是從康熙二十三年起建,幹掉三藩與前明小朝廷,連臺灣都收回來了,大封後宮,兒子也攢了好幾個了。歡喜無限的康熙爺親自給自己選址蓋的園子,直到康熙五十年時還在修建中。

  每次去暢春園,李薇都覺得圓明園想想修成天下第一園只怕還要再過上幾十年,現在的第一園是暢春園。

  這樣的園子,太后住著能不高興嗎?

  對著四爺也是一樣,更別提四爺本來就愛風景,住在宮裏只能看看四面牆,園子裏隨他想賞湖遊園種地都隨意,這是宮裏絕對比不了的。

  因為是大福晉的事,又事涉流產,太醫特意把脈案和藥方都送過來。李薇接到看過到,挑著個還算好的時候跟四爺提了。

  她心知以四爺來看,肯定會覺得這是戴佳氏不好。

  不過四爺也不像她想的那麼生氣,只是皺眉道:“……讓她好好養著吧。”

  但跟著他就跟她商量看是不是讓烏拉那拉氏提前進宮。

  “本來就是側福晉,也不必非要拖到明年再進門。何況在家裏也教了快半年了,承恩公府的家教還是說得過去的。戴佳氏這個樣子,過年時只怕也不能指望她出來替弘暉打理。”

  他這麼說,李薇當然不會反駁。更因為弘暉的事在她這裏最好就不要沾手,她只是說:“爺既然這麼說,我就讓人辦吧?爺是想說新年前是嗎?”

  離新年只有一個月了。本來指婚後拖得越久,越表示宮中和府裏對這件婚事越看重,也顯得烏拉那拉氏貴重些。

  李薇以為烏拉那拉家原本的打算是哪怕是側福晉,也要跟嫡福晉一樣拖到明年再嫁。就像弘昀也是今年指婚,明年成親。這一天的準備時間就是表示舒穆祿氏不是隨隨便便進門的。

  四爺點頭,道:“你讓人擬道旨發下去吧,再傳話給內務府,讓他們快些操辦。”

  只有一個月,真的是太趕了。

  不過既然是側福晉,這點禮儀上的委屈也只能讓她咽下去。

  話傳到承恩公府,五格福晉一下子就跳起來了:“怎麼這麼急?還沒準備好啊!”

  側福晉成親雖然不能用大紅,但一應禮服也就比福晉降一等而已,其他的該有都要有。內務府這邊已經使人進府來哭了,說時間來不及,東西做不好。

  做不好內務府的人也要吃不了兜著走。但承恩公府不能耍光棍,五格福晉趕緊讓人去送銀子打點。

  不料來人再來說,內務府這次還真沒哭窮。馬上就要過年了,他們現在都在忙過年的事,就說做衣服,那也要先緊著皇上、太后、皇后並貴妃這些主子們的衣服做。繡娘只有那麼些,臨時實在抽不出來人手。

  五格聽五格福晉跟他道:“內務府那邊有衣服,不過只有個底子,鑲啊繡啊的還沒來得及。他們原本就是想等到過完年春暖花開後再來做這個,一是因為六丫頭還在長身體,早裁了怕她長高不好辦。二來,這些日子他們是先打箱子傢俱首飾那些東西。”

  內務府的意思是,他們絕沒有怠慢承恩公府的意思,皇后母族,又有個嫡長子,戴佳氏身份低沒孩子宮裏內外都知道,烏拉那拉家這位姑娘進去後是個什麼造化還不知道,反正低不了。他們是真的騰不出手來。

  承恩公府四處商借繡娘的事已經傳開了,都說為了趕在過年前把烏拉那拉氏嫁進去,承恩公府火上房了都。

  九爺在府裏聽說承恩公府四處借繡娘,先扔下句:“誰家這麼傻啊?他們就不嫌丟人?”

  十爺道:“就是烏拉那拉家。人家也沒瞎借,就找幾家親厚的借了,也是悄悄的,就是不知道哪家的下人嘴這麼不嚴把這話給漏出來了。”

  九爺皺著眉毛嗑瓜子往地上吐殼,道:“……你說承恩公府是不是有別的打算?借繡娘借到滿京裏都知道,他們也不嫌丟人?”

  “是別人想讓他們丟人。”十爺嫌惡心坐遠了點。

  九爺招手讓小狗子把地上的瓜子殼全掃了,道:“是啊,誰這麼想讓烏拉那拉家丟臉啊?”

  那當然是貴妃家。

  京裏的消息傳到園子裏要慢一步,李薇知道烏拉那拉家借繡娘這屎盆子居然扣到她頭上了,不過這個是純流言,連反駁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借著這個機會特意跑進園子裏來請安的趙全保:“主子?”主子生氣了?

  李薇想了下,除了憋屈外也沒別的辦法,於是就扔到腦後了,道:“既然來了就明天再回去,也跟你的兄弟們說說話。”

  只要是皇后一系不好了,那肯定就貴妃的錯。

  李薇讓人傳話回李家,最近少出門吧。她總覺得這流言可能是有心人散佈出來的。明明在皇后被收走鳳印,稱病避居後,她又隨著四爺住到了園子裏,兩邊的火藥味已經漸漸聞不到了。

  好久沒躺槍,突然來一回來挺不習慣的。

  她沒跟四爺提,結果四爺還是知道了,他笑道:“別擔心,你要是保證不生氣,朕有法子治他們。”

  說完他就這麼看著她,等她說話。

  李薇想了下,猜道:“爺是打算封……封個人?”

  四爺點頭,“年氏。”他道,“年羹堯這人朕要用,但不想讓他太狂了,打算壓著些。這次他帶兵確實有功,不過他出去前已經是偏將了,再升只能升將軍,朕又不樂意,拖著不升也不行。”畢竟帶兵抗擊噶爾丹是事實,他也不能冷了眾將士的心。

  “升就升吧。”李薇道,“不過……”她眼睛也不看他,第一次不是在床上開口:“爺不能……不能碰她……”說完臉就發燙了。

  越是年紀大,越覺得這種話說不出口。好像一說就矯情了,就不夠瀟灑了。

  四爺臉上一直帶著笑,就等她說出口,柔聲道:“朕不碰。”

  他是當著她的面擬的旨,這時她才知道,他不是只封年氏一個,而是留在宮裏的都小升一級。

  武氏和宋氏都升為妃,分別是寧妃和恪妃。升妃後就能住主殿了,武氏就近住了咸福宮。而宋氏一下子被四爺支到了東六宮。

  李薇驚訝道:“讓宋氏去住東六宮?”東六宮裏住的都是太妃,而且好像已經沒有單獨的宮殿了。

  太后住的永和宮一直空著,成太妃被淳郡王接出去後,延禧宮歸了密太妃。承乾宮住著佟皇貴太妃和宜太妃,鐘粹宮住榮太妃,景仁宮住惠太妃。這裏頭只有宜太妃最可憐是跟著人擠著住的。

  四爺道:“朕打算讓老三把榮太妃接出去了。”

  一是老三自他登基後一直還算懂事,二來也該是時候把東六宮給收回來了。

  接太妃當然不能那麼快,只是先這麼說著。等過完年,榮太妃被接出去了,宋氏才能搬到東六宮。

  不過現在她也要先從長春宮搬出來,暫時住到了儲秀宮。

  四爺擬旨下發,剩下的事都是李薇在盯著。趙全保也不得空閒,第二天就匆匆回宮去了。由於園子與宮裏消息不能做到立時傳遞,所以李薇這裏讓人排好行事曆送回宮,讓宮中的人就照行事歷來辦。

  李薇這裏與宮裏三四天通一回信,就聽說武氏很快搬進了咸福宮主殿。

  “是年貴人操持的呢。年貴人實在是能幹,事事都周到妥貼。”來送信的是趙全保收的小徒弟二保,好好一句話讓他說來總是引人發笑。

  年氏成了貴人,倒是很快走馬上任了。長春宮裏跟她一直爭風斗氣的蘇答應仿佛是偃旗息鼓了,跟長春宮一樣閉門不出,也聽不到她的消息了。

  二保說蘇答應天天去長春宮小佛堂念經撿佛米:“一撿一整天,她也不怕把腿給跪廢了?”二保小人一個,一皺眉特別可樂。

  宋氏也是在年貴人的安排下已經從長春宮搬到了儲秀宮。

  “年貴人實在是能幹呢,我瞧著她都像是把恪妃娘娘從長春宮裏搶出來的,也沒人催她,生怕顯不出來似的。”

  李薇聽他說這些跟說書一樣,就知道這是趙全保特意交待的。大概人人都以為四爺突然大封後宮,她肯定會不高興。

  連弘昤和弘昫都在她面前轉好幾天了,弘時特意從弘昐的府裏搬回了園子裏,問他弘昀那邊的事忙完了?他不在乎道:“讓他自己幹去吧,我都快成他的師爺了,什麼瑣碎事都推給我。”

  然後天天圍著她:“額娘我給你講講外頭的戲本子吧?你不知道可有意思了!”

  宮裏的戲本子還是比較規矩的,應該說不那麼三俗。

  弘時可能是在回來前專門去找人問的,不知道他背下了幾本,幾乎都是老爺偷兒媳,少爺偷丫頭,嫂嫂跟小叔子偷情,還有大家閨秀流落青樓這樣的故事。

  連四爺都聽說弘時特別背了戲本子回來陪她,笑道:“這下他們可要怨朕了。”

  然後他不動聲色的就給李家升官了。李文璧已經是直隸總督了,掌直隸、山東、河南三地。聽說只是師爺就帶了二十多個。

  李家以前是輕車都尉,四爺給李家找的理由是李文璧這次升任直隸總督後,蓋了個青雲書院,宣導學子向學,為國選才有功,所以升至一等男爵。

  李薇聽說四爺讓人擬旨時居然沒人反對,她擔心道:“是不是因為弘昐他們……”因為她生的孩子多?

  四爺笑道:“是你阿瑪確有奇功。他在州學和府學都設了青雲道,共九階。貧家學子不管是哪裡人,只要進青雲書院後就可以自薦入青雲道,只要考中就有銀子拿,能通過學院的考試也有銀子拿。”

  獎學金。

  她記得這是以前她跟李文璧說的,雖然資助學子是風氣,在向學之地常有這樣的,有些書院不但不收學子的錢,還會給些補助。但多數都是自動自發的。

  她當時就說施捨會讓某些心氣高的學子不願意接受,不如就表示考到什麼秀才啦就給銀子,明碼標價(被李文璧說有辱斯文)。大家也不會覺得受傷害。我有這麼優秀,我就能得到這些獎賞。

  四爺看她神色有異,驚訝道:“你還記得?”

  他拿出李文璧的謝恩摺子,李薇看到上面寫著:臣女四歲時遊戲之言……

  四爺歎道:“薇薇小時候真是十分的靈秀,弘時和弘昤的早慧都是像你。”

  那你歎什麼氣?

  李薇不解的看著他,半天明白過來,他歎氣大概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她當然不可能跟弘時和弘昤這樣的真•天才比腦袋。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454、第454章...

  三爺的臉都笑開了花,親自拿著請旨奉養榮太妃的奏摺送到圓明園,然後生生纏了四爺一整天。明明四爺都接了他的摺子了,道等你家裏收拾好了,再讓榮太妃在宮裏過個年,明年就讓你接走你額娘。

  四爺跟李薇抱怨:“老三真是囉嗦,朕一早就跟他說清楚了,他就一個勁的說臣惶恐。朕是老虎嗎?會咬人嗎?”

  李薇只能笑著安慰說這是因為四爺龍威日盛。

  四爺被順毛順得很開心,之前他很委屈,施個恩而已,還是拖了好幾年的,結果好像三爺都有些不敢接了。他真有這麼刻薄寡恩?還是薇薇說的好,是他帝王的威嚴日漸加重而已。

  其實李薇能理解,三爺最近確實有些被餡餅砸暈頭了。先是世子的事,他從四爺登基後出孝就開始年年上摺子,後來發覺四爺有卡他的意思,連忙收斂些,瞧著四爺心情好了才敢提一句,前前後後也有十年了,結果今年不只是世子,連榮太妃都能出宮了,他可不是要‘受寵若驚’嗎?

  最要緊的是他這兩年可沒立什麼功勞。

  所以當四爺讓十四爺去當宗人府宗令時,三爺第一個上摺子說:好!萬歲英明!十四爺當宗令真是太合適了!

  四爺拿著三爺這封火速遞上來拍龍屁的摺子半晌無語,哭笑不得的放下,對十四道:“既然老三都說你合適,你就試試吧。”心裏也對三爺的戰戰兢兢釋懷了。

  宗人府宗令一職該給誰,四爺之前一直在猶豫。蓋因人選有四個。

  十三爺要不是接了九門提督,這宗令原本應該讓他來做。

  另外還有三爺,四爺登基後這麼些年,三爺一直在府中閒置,近來四爺也是打算給他尋個活兒幹幹,畢竟三爺也算是鐵杆的四爺党了,自從四爺登基後從來沒唱過反調。宗令也算是宗室的頭了,三爺的個性他也清楚,絕不會帶著宗室給他找麻煩。

  最後就是十五。十六早早的過繼到安王府成了郡王,他卻現在還是個光頭阿哥。四爺不是不想用他,只是拿不准宗令一職是不是對他來說太高了?寸功未立就做宗令,他怕他壓不住宗室,反倒成了擺設。

  可是十四領這一趟兵回來之後,四爺竟然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位置放他。再加上年羹堯的請功摺子一上,四爺就必須找一個不賞十四爺的理由,不然就成他打壓兄弟了。

  陰錯陽差之下,這宗令一職就只能給十四了。

  不但如此,四爺還讓十四享親王俸祿。一口氣把十四給提了起來。

  京裏現在最熱門的就是十四爺了。

  嚇得十四爺不敢回京,傳話到府裏:“誰的帖子都不接,禮都不收。讓福晉看緊門戶,別讓小鬼給摸了門。”他自己賴在園子裏,天天捧著書煞有介事的教導弘昤,盯著弘暟的功課。

  四爺拿他沒辦法,自己的親弟弟,只能勉強收下這個不請自來的先生。

  不過他看十四教別人念書,忍不住自己去教十四。他從小管教習慣了,十四以前沒少聽他教訓。結果就成了十四前邊教弘昤,後面弘昤被四爺宣過來問過功課後,再把十四也宣來再教育一番。

  弘昤對李薇說:“額娘……我覺得這樣下去,十四叔就不敢教我了……”

  李薇笑著安慰兒子:“你阿瑪跟你十四叔這樣已經好多年了,你不用管,他們自己吵吵就好了。你十四叔跟你阿瑪差了十歲,他從小就是被你阿瑪管到大的,沒你們兄弟之前,你阿瑪就拿你十四叔當孩子看。”

  這麼一說,弘昤就能理解了。

  他記得弘時就說過:“二哥管咱們跟管兒子似的。”他小時候記得很清楚,弘昐對他和弘昫都很關心,真像當兒子一樣事事過問,哪怕現在開府出去了,弘時過來一次都被弘昐托負,讓他‘看著點弘昤和弘昫’。

  長兄如父,這話他再見十四叔時就提出來了。十四爺被四爺管來管去的早就煩透了,不過是以前能躲開,現在連躲都躲不開,只能捏著鼻子聽他教訓。

  當著小輩的面被當成孩子管,十四心裏當然不開心。可弘昤的話倒是讓他感覺十分複雜。

  以前,他和四爺都住在宮裏時,他沒跟人說過,他其實一直期待能早日搬到阿哥所去好跟四爺住在一起。結果真等他搬過去了,四爺已經開府了。

  他以前也是崇拜過四爺這個哥哥的。可惜四爺見了他除了教訓還是教訓,他還羡慕過跟老九似的,老五都不敢管老九,看老九多自在。

  他覺得四爺就是愛教訓人,愛拿他出氣。

  現在聽了弘昤的話,特別是弘昤還拿弘昐出來說,十四道:“……你阿瑪就是那樣的人,愛操心。”他管你們也是從頭管到尾,今年內務府聽說還有他特意讓人給貴妃做得頭釵和衣料呢,一個皇上日理萬機,還有閒心給自己的女人做衣服首飾。

  這麼一想,他連他也教訓個沒完也不奇怪了。

  四爺在李薇這裏也是抱怨連連,“朕好幾年沒考過他了,沒想到連以前先生教的都能答不上來。朕看不止弘昤他們要讀書,朕也該再給十四尋個先生!”

  他說的居然不是氣話,隔兩天居然認真想從翰林院挑個人送到十四爺的府上去。

  就見過了不久,十四就黑著臉來謝恩了。

  弘昤又來找李薇,苦著臉說:“額娘……今天十四叔說他也有功課,改明兒帶過來跟我一塊寫。”十四叔還說寫完了跟他一塊交給阿瑪。

  他都能看出十四叔憋了好大的氣……

  李薇只好繼續安慰兒子:“沒事,他們習慣了。”

  有了先生後,十四更是光明正大的常到園子裏來。宗人府平時的工作也不用他事事親歷親為,逢到有大事時才由他揣著摺子遞到御前。

  這天,他就帶來一本。正是弘暉側福晉的摺子。

  弘暉這個側福晉是四爺親封,所以她一進門就各種手續都齊備了。等她進了弘暉的門後,十四這邊在宗人府冊上記一筆就完了。

  記完,當然要拿過來給四爺過目。

  四爺掃了一眼,批了個‘好’字,直接遞還給十四,讓他拿回去歸檔。

  十四捧著這摺子誇了句:“弘暉這個側福晉娶得好,說不定萬歲爺很快就能雙喜臨門了。”

  晚上,四爺回來了對李薇說起十四,笑著歎道:“十四現在是真的會說話了。朕給他先生,他再怎麼生氣也接了,也好好的聽先生講課,還給朕交功課。今天拿了弘暉的摺子過來,還記得說句吉祥話。放在以前,朕真是想都不敢想。”

  李薇道:“養兒方知父母恩。十四爺經得多了,自然就懂事了,也能體量爺當年的苦心了。”

  當年四爺受盡夾板氣,上有康熙,兄弟間有直郡王和太子,兄弟們也都不陰不陽,唯有一個十三自己的禍事一大堆,全指著四爺拉他,幫不上四爺的忙。

  十四這個親弟弟當年真是活得自在。李薇就覺得十四爺現在才體會到了當年四爺的處境,到了他不抱四爺大腿不行的地步,他就知道這日子有多難過了。不是誰都天生應該捧著他的。哪怕四爺是他的親哥都不可能。

  四爺不止十四一個弟弟可選,可用,但十四卻不能換一個哥哥去抱大腿。

  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當年是四爺求一幫手而不可得,所以有一個十三當時肯服他,他就一直記著十三的好,哪怕當年的十三根本幫不上他的忙,但這是一個肯站在他身邊的弟弟,那就是珍貴的。

  而十四則是現在才發現,只要四爺願意,他能收穫不止一個比他更忠心的弟弟。他跟四爺的那點情份,就算有太后在後面站著也不管用了。他只能主動靠上來,才能讓四爺重新把他當成弟弟看待。

  無非是四爺現在比以前更強大了而已。

  這世上還是拳頭大才是硬道理。

  四爺現在已經不再把十四放在心上,十四肯親近他,他也只是稍稍感動下,再歎兩聲過去就放下了。李薇看他這樣,當然心裏安慰。以前她可是親眼看過四爺因為十四的冷漠而傷心難過。

  既然他的心情好,她也能不再把十四當成一回事了。

  她陪著他說完十四,再說說十三,還有九爺。四爺不愁兄弟,他掛在嘴邊的兄弟也越來越多。

  他道:“對了,今年太后要是也留在外面過年,就把榮太妃也接到暢春園來吧。給老三個面子。”

  抬舉榮太妃就是抬舉三爺。

  李薇點頭說:“那我就去跟太后提。”

  四爺這個想法,還是需要太后配合的。不能他直接把榮太妃接過來往暢春園一扔。

  她道:“太后一直向著爺,這次肯定也是這樣。”

  四爺覺得有些難為太后了,太後跟榮太妃的關係只能說是四妃中還算平常普通的,但絕說不上好。要是好,太后每年來暢春園就不會不帶她了。

  他道:“今年江南供上來的貢品裏,朕記得有一面百鳥朝鳳的屏風?把那個給太后帶去吧。”

  這屏風晉上來應該是給皇后準備的。

  但四爺不想給皇后,問李薇要不要,她連忙推辭了,這屏風就放在庫房裏一直沒動。

  屏風本身做得非常精緻華美,是難得的好東西。

  李薇想起百鳥朝鳳的寓意,就知道太后一定會喜歡的。


☆、455、第 455 章 ...

  在暢春園門口,烏拉那拉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陪著她過來的宮女小聲勸她:“主子別擔心,大阿哥陪著您一道來的,肯定不會有事的。”

  烏拉那拉氏點點心,心裏卻沒有放鬆下來。

  她嫁給大阿哥還沒幾天,可能還不夠瞭解他,可是至少她能看得出來,大阿哥對她並沒有多少好感。

  所以她現在一點點錯都不能犯。她沒有犯錯的底氣和機會,她只能事事都盡力做到最好。現在是烏拉那拉家求著大阿哥,而不是大阿哥求著他們。何況不說承恩公府,就是都統府也不止一個女孩子。

  只是誰都沒想到萬歲爺會突然起意給大阿哥挑個側福晉,事先連長春宮那邊也沒有一點風聲。

  跟著太監走進暢春園,烏拉那拉氏垂著頭跟在弘暉身後。到了凝春堂前,方姑姑就站在堂前迎接。弘暉趕緊上前兩步,烏拉那拉氏連忙跟上去,隨著他深深一個蹲福。

  弘暉道:“見過姑姑,姑姑這幾日可好?”

  方姑姑還禮,笑道:“勞阿哥掂記著,我這裏一向都好。太后早就盼著你們過來了,快隨我進去吧。”她一邊說,一邊扶著烏拉那拉氏,仿佛在提醒她道:“一會兒進去別害怕,都是自家人。今天到太后這裏來請安的還有貴妃娘娘和密太妃、成太妃,到了裏頭側福晉大大方方的就行。”

  李薇今天是來送屏風的,沒想到弘暉會挑今天帶側福晉來磕頭,也怪她來之前沒先讓常青打聽下。按說這側福晉要不要正式拜見太后還真沒個定論,一般來說只有嫡福晉有這個必要。不過特意來了,也能說是小輩們敬重孝順太后。

  烏拉那拉氏今天是特意穿著大禮服過來的,她跪下磕頭,弘暉在一邊拱手行禮。

  拜見完就退出去了,來去匆匆。

  李薇坐到午時初刻就告退了,連榮太妃的事都沒來得及說。不過才送了屏風就提榮太妃,也顯得這屏風送得動機不會純,太后再彆扭上了就不好了。隔幾天再過來,提一提四爺打算讓三爺明年就把榮太妃接出去奉養的事,太后應該就會往下接了。

  也多虧圓明園跟暢春園現在挨得近,她坐車不到半個時辰就回去了。下車時,常青就告訴她弘暉已經帶著側福晉來了。

  “萬歲爺留他們住下來。”他道。

  李薇點點頭,她知道四爺是打算讓弘暉也住到宮外來的。所以就算弘暉今天不帶著側福晉過來,隔幾天四爺也要找理由把他喊過來。

  回到萬方安和,四爺已經讓人傳話過來說他在前頭帶著阿哥們跟弘暉一起用,讓她在後面叫烏拉那拉氏侍候著她用膳。

  烏拉那拉氏還穿著大禮服,進來後磕頭請安,李薇笑道:“不要拘束,在這裏就當是你自己家裏一樣。”

  烏拉那拉氏紅著臉,聲如蚊喃的應道:“是。”

  李薇跟著問她有沒有什麼缺的少的,弘暉帶她出來應該是沒帶上行李的,四爺留人下來也是一時興起,所以烏拉那拉氏應該沒有帶換洗的衣服。

  烏拉那拉氏倒是沒說‘什麼都不缺’,她說的是:“不敢勞煩娘娘。”

  李薇笑道:“一會兒留下陪我用膳吧,你這一身不大方便,我讓人領你去換下來。”然後叫來玉煙,“額爾赫她們留在這裏的以前的衣服找出兩件來給側福晉替換。”

  玉煙笑吟吟的上前去請:“請側福晉隨我來。”

  烏拉那拉氏猶豫了一會兒,到底不敢一直賴在凳子上不起來,只好起身說了句:“有勞。”跟著玉煙走了。

  一頓膳用完,李薇沒看出來烏拉那拉氏有什麼偏好,或者食量如何,她從頭到尾都不給旁邊的侍膳宮女一個眼神,宮女就照著規矩挨個侍候過來,一道菜挾三筷子。

  等李薇放下筷子時,烏拉那拉氏也跟著放下了。

  漱口後上茶,烏拉那拉氏就要告退,道:“不打擾娘娘休息了。”

  李薇也不多留,賞了些布料和首飾等物,道:“一會兒就讓人去給你量尺寸,先做幾件穿著吧。”

  送走這位側福晉後,玉煙過來道:“奴婢給她拿的是大公主以前放在園子裏的衣服。”

  李薇點點頭,問她:“你看這側福晉怎麼樣?”

  玉煙促狹道:“奴婢只看側福晉都快把咱們這裏當成龍潭虎穴了。”

  李薇笑了,烏拉那拉氏剛才一刻也不敢多留,用過膳就快快閃人的姿態也實在是有些可笑了。難道她在這裏多待一會兒就會被害嗎?

  其實誰都知道不可能。

  她放下茶碗,道:“她是怕弘暉生氣?”

  玉煙道:“這個……也難說。奴婢瞧不出來,不過這位側福晉的顏色倒是不如大阿哥的那個格格。”

  容貌上確實有所欠缺,不然四爺也不會在指婚後看了她的畫像,就又給了弘暉一個新格格。

  之前弘暉就是帶著新格格住在園子裏的。他回去娶側福晉也順便把格格給帶回去了。

  晚上見著四爺了,他問她那側福晉看著怎麼樣,她笑道:“別的還看不出來,是個規矩人。不過我看說不定還真能很快就有喜信呢。”

  弘暉這次留在園子裏,身邊可就只有她一個。何況弘暉現在一個兒子都沒有,只要他不是討厭到不想碰這側福晉,在園子裏住上一個月,再沒喜信就不正常了。

  四爺是聽張德勝說弘暉的側福晉早早的就從萬方安和回去了,薇薇肯定是不會趕人的。她最聽他的話。他讓這烏拉那拉氏陪她用膳,那她肯定會連膳後的點頭也一併準備好了。

  那個烏拉那拉氏早早的就告退了。要麼是她做了錯事惹怒了薇薇——不過這樣薇薇肯定不會瞞他。

  要麼就是她不想陪薇薇,自己主動告退的。

  薇薇不會刻意留她。

  簡單問了兩句,四爺就猜出了中午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面上分毫未動,轉口說起了宜爾哈。“額爾赫的福慧都兩歲了,宜爾哈才有了喜信。”

  李薇可不知道這個,太醫如果號到喜脈應該會上摺子回稟,這種摺子不都是遞到她這邊來的嗎?

  她問道:“爺看到摺子了?”那是四爺接到摺子直接自己看了?沒送到她這裏來?

  四爺搖頭道:“是宜爾哈的駙馬親自過來跟朕報得喜。聽說是昨天晚上號出來的,他今天早上城門一開就往園子裏來了。幸虧朕給了宜爾哈權杖,不然他到了這裏也進不來。”

  拿著權杖進園通報,查明是公主府的牌子才把這位駙馬放進來。

  第二天,太醫院的摺子和額爾赫的太監一起到了。太醫院的摺子上說的就是宜爾哈有喜的事,額爾赫則是已經讓人去看望過宜爾哈了,也是替宜爾哈報喜的。

  李薇想讓額爾赫現在就搬到園子裏來,宜爾哈暫時不便挪動,只能先多加賞賜,她問四爺:“爺看呢?今年也不回去過年,再等等天就更冷了。”

  天一冷出城的路就更不好走了。福慧還小,天越冷他出門越不方便。

  四爺也想女兒了,就道:“那明天十四回京時讓他給額爾赫帶句話,讓她帶著孩子趕緊過來。”

  等第二天十四爺走了之後,李薇才知道宜爾哈的駙馬也被十四爺帶回去了。

  “好慘啊……”弘時坐在李薇對面,手裏端著熱奶茶搖頭歎氣,“大姐姐的額駙特意跑來報喜,結果就這麼一點好處沒得的回去了,真是太可憐了。”

  額爾赫的額駙管了內務府,也難怪宜爾哈的額駙跟著眼紅。

  李薇拍了他一下,沉下臉道:“那是你姐夫,不許胡說。”

  弘時這才規矩了些,不過還是憋不住,道:“額娘你不知道,大姐姐的額駙之前還想拿捏大姐姐呢,結果卻沒想到大姐姐不讓他進公主府,駙馬府裏又都是大姐姐的人,他連回趟自己家都有太監跟著,想睡小老婆都睡不成……”

  李薇瞪了他一眼,弘時清了清喉嚨說:“……反正他現在是聽話多了,不過我看還是心太野。”

  “你大姐姐管得住他就沒事。”李薇道。

  夫妻兩個如果一定要分一個強弱,差別倒不是在男女。宜爾哈的這個額駙就是一開始沒抗清楚形勢,以為宜爾哈的生母恪嬪久住長春宮,又長年無寵,所以他就能壓宜爾哈一頭。不想宜爾哈拿著個公主身份能壓他一府上下都不帶費力的。

  而且這事還要看四爺的態度,宜爾哈整治駙馬的事在京裏一直都有傳言,可四爺就是視而不見。承恩公府和都統府一開始也想過說合,但卻連公主府都進不去也消停了。畢竟在公主面前,他們也只能稱臣而已。

  都稱臣了還有什麼好牛的?想找長春宮和弘暉撐腰也要看他們理不理他們。

  宜爾哈現在懷了孩子,烏拉那拉•星德估計也已經服輸了。他不服輸也不行,只要四爺在位,宜爾哈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公主。

  不過……大概烏拉那拉家還打著等弘暉上臺後翻身的主意吧……

  呼啦啦一場大雪落下,天地一片銀白。

  園子裏大概是建築物比較少的緣故,比宮裏要冷一些。李薇從萬方安和搬到了九洲清晏,屋裏也早早的燒上了火牆,暖融融的只穿一件夾衣就行。

  她坐在桌前剝松子,四爺坐在她對面。論起剝松子和栗子,她永遠都沒四爺剝得好。

  眼看著她面前的小碗裏沒有四爺剝得多,她乾脆一邊剝著一邊拿四爺那碗裏的來吃。四爺笑著將兩人的碗換過來,不過一會兒就又剝了一碗給她。

  剝完讓人打水來洗手,他道:“是你說要親手做松子糖,纏著朕幫你剝松子,結果剝下去的全進了你的肚子。”

  她撚著松子喂進他嘴裏,道:“松子好像有汁一樣,香甜香甜的。”

  四爺被她喂著,聽她道:“而且對身體好,烏髮,長壽。”

  小小一碗不一會兒就見底了,做糖的事當然就不成了。下午膳房做好的松子糖、黑芝麻糖、杏仁糖、核桃糖和花生糖等全都送來了。

  李薇讓人倒了茶來,問玉煙:“別處都送了嗎?”

  玉煙道:“都送過去了,大阿哥那裏也送了。”

  四爺聽了道:“弘暉那裏讓人看著些,平時要什麼東西都先緊著他們那邊。”

  玉煙連忙道:“我們主子一早吩咐了,大阿哥那裏就是半夜也有人盯著,有什麼一定馬上報過來。”

  四爺拍拍坐在旁邊的李薇的手,歎道:“弘暉到現在還沒個兒子,朕只盼這次這個能是個好消息。”

  弘昐現在已經有兩子兩女了,博爾津氏是一子一女。

  也難怪四爺著急,好像弘暉這邊子女緣是不太順。李薇覺得可能裏頭有很大的原因是戴佳氏身份太低,壓不住弘暉的後院。

  有時福晉身份太低了,下頭的格格就容易不服管教。

  四爺大概也是這麼想的,這才指了烏拉那拉氏。

  現在烏拉那拉氏跟著弘暉在園子裏住著,果然很快就有了身孕。四爺讓她去照顧,李薇也顧不上弘暉會不會因為這個睡不好覺,派了嬤嬤和太醫過去看著。

  其實只要沒有大問題,孩子就不可能生不下來。除非父母的身體有什麼短板,像現代人那種亞健康。李薇早就讓白世周借著請平安脈的理由給弘暉和烏拉那拉氏都看過了,他們兩人都很健康。

  那她就有信心把這孩子給保下來。只要他們在圓明園裏,她就能保證萬無一失。

  至於回宮後會怎麼樣就不歸她管了,現在這樣四爺是不可能讓他們回宮的。

  紫禁城裏為了慶祝新年,到處也是披紅掛彩。

  哪怕萬歲不回宮,該發的銀子和新衣服也早早的發下去的,所以來來往往的宮女和太監們也全都穿戴一新,個個見面都要道聲恭喜,新年不能口吐惡言,不然來年要倒楣一輩子的。

  阿哥所裏,戴佳氏靠在床上,宮女給她喂藥,只覺得主子就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戴佳氏整個人瘦成了一把骨頭,宮女扶她躺下時都忍不住想掉淚。

  戴佳氏看到宮女紅了眼圈,笑著歎了口氣,問起了女兒:“格格呢?”

  宮女擦了眼淚道:“格格已經出宮門了,估計晚上就能到園子裏了。主子不用擔心,有奶娘跟著呢。”

  不知道是誰在皇上面前說了好話,皇上特意讓人回宮把戴佳氏的女兒接出去了。

  戴佳氏躺下,無力的笑道:“好,這樣就好。她能多在萬歲面前露露臉,日後也能得些福報。”

  宮女強笑道:“就是,主子的福氣在後頭呢。”

  戴佳氏搖頭:“我給不了格格什麼了,只盼著她日後不要受我的拖累……”

  “主子說什麼呢……”宮女實在忍不住,哭了出來。

  戴佳氏只想多給女兒留些倚仗。

  烏拉那拉氏已經有喜了,她浪費了這幾年的時間,結果現在大阿哥有了烏拉那拉氏,她現在做什麼都晚了。

  戴佳氏誰都不怨,只怨自己命不好。

  當年皇上登基後他們家是多開心啊,她也相信自己真的是八字好。可現在她卻明白了,她的八字或許夠好,但卻沒有那麼長的命來享福。

  所以她告訴女兒,這次去圓明園見到阿瑪和側福晉要乖乖的聽話,萬歲爺見她的時候要笑得很開心。

  最後絕對不能提她。

  小格格已經是個半大的孩子了,她明白額娘是什麼意思。

  戴佳氏還記得女兒倔強的坐在她面前,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卻咬緊牙關不肯答應她。

  她歎道:“不要讓額娘擔心。”

  她安慰女兒只有她得到皇上和阿瑪的寵愛了,額娘在宮裏的日子也會好過的。

  她讓小格格努力一下,儘量能住到園子裏去。

  “就是見著貴妃娘娘了也要恭敬,要討她的喜歡。想辦法留在園子裏。”

  ——額娘幫不了你,你阿瑪心裏都是大事,顧不上額娘和你。你留在園子裏就能討皇上的喜歡,只要讓皇上喜歡你,你日後才能有更好的前程。

  大格格含著眼淚到了圓明園,下車前,陪她一起過來的奶娘替她把眼淚擦了,勸道:“格格記著,你來了不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你額娘。”

  大格格點頭道:“我知道。我會想辦法討萬歲爺喜歡的。”

  她被人領了進去,下車後換了轎子,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轎子裏有放暖爐,一點也不冷,還有淡淡的熏香味兒。

  等停下來時,一個嬤嬤站在外面沖她笑,伸手把她扶出來道:“大格格,我是貴妃娘娘身邊侍候的煙嬤嬤,太后娘娘和貴妃娘娘都在裏面等著你呢。別怕,跟著我來吧。”

  大格格淺淺一福,玉煙連忙側身讓開,笑道:“大格格不必多禮。”

  她給跟著大格格來的奶娘使個眼色,兩人一起扶著大格格進了牡丹台。玉煙悄悄問奶娘大格格是早上幾點出來的?聽說她坐了大半天的車之後,就先帶她到牡丹台的偏殿裏休息下。

  大格格以為一來就要趕緊去給太后和貴妃請安,沒想到這個嬤嬤先讓她去方便,換衣服,再讓人給她重新梳頭,然後又讓人端來了燙熱的米酒湯糰。她暖暖和和的吃了一碗後,整個人都暖起來了。

  玉煙讓人去前頭問過,說這會兒二公主正陪著貴妃在暖閣裏,就跟奶娘道:“先讓格格在這裏歇一歇,我去問問主子。”

  奶娘連忙說:“有勞嬤嬤了。”一面悄悄的塞了個荷包過去。

  玉煙無奈收下,她不收只怕大格格反而要不安心了。

  她到了暖閣,外頭守著的宮女替她掀起棉簾子,她低頭進去,聽到裏屋主子正在說:“……這事你就不用管了。”

  李薇道:“這都是你阿瑪拿的主意,他要給,你們只能接著。他不給,誰都別要。”

  額爾赫是在問四爺有沒有打算給宜爾哈的額駙也派個差事的事。

  李薇知道額爾赫在面對宜爾哈和紮喇芬時總有些膽氣虛,好像她享受的幸福是來路不正的。因為四爺是她們共同的阿瑪,卻只偏寵她一個,她享受著阿瑪的偏愛,就覺得對不起姐姐和妹妹。

  她拍拍額爾赫的手,用一句話打發了她:“額娘知道,你是看宜爾哈現在有孩子了,也是替她著想。只是有些事是你永遠也不能碰的,這一次我念在你是替姐妹著想就算了,但下一回你再問這種事……”

  額爾赫嚇得小聲道:“額娘……”

  李薇垂下眼睛不去看她免得心軟,嘴裏卻強硬道:“那就把你那額駙身上的差事給抹了吧。既然只有你一個有,你覺得不安,那就乾脆大家都沒有。”

  玉煙在外頭聽到這一句也不敢進去了,就守在了裏屋的簾子前。

  不一會兒,就見二公主臉色慘白的告退出來。玉煙行禮道:“二公主。”

  額爾赫到現在心還在狂跳,她長這麼大,額娘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這一下就把她給打醒了。

  她匆匆跟玉煙打了聲招呼就出去了,一直到外頭還沒回過神來。

  她一直都知道額娘又多疼愛他們,所以她也習慣了在額娘面前有話直說。可今天她突然發現她以前給額娘找了多少的麻煩,額娘因為疼愛她就心甘情願的替她周全。她卻一直都沒發覺。

  皇阿瑪的偏愛本來就是明晃晃的,這並不是因為她真的就比宜爾哈和紮喇芬更出色,而是因為額娘的緣故。

  是她太自大了。

  額爾赫回來時臉色不大對,弘時很快就發現了。他悄悄坐到額爾赫身邊,小聲道:“二姐,怎麼了?”他想起剛才二姐是跟額娘一起出去的,猜道:“額娘訓你了?”

  額爾赫有些消沉,道:“……是我不懂事。”

  弘時安慰她道:“沒事,額娘常說我們生下來就是給她找麻煩來的。她還總誇你和二哥、三哥都特別懂事,我和弘昤和弘昫一點都比不上你們。”

  額爾赫搖搖頭,弘時也沒打聽出來,只好坐在一邊不停的逗額爾赫開心。

  晚上四爺見到額爾赫,看她神色不對也沒當面問,回來問李薇道:“朕看額爾赫是不是想額駙了?”

  內務府過年也不能輕閒,又有過年這件大事。所以額爾赫帶著福慧到園子裏來,福克京阿卻留在了京裏。

  四爺坐下道:“要不,朕把福克京阿也宣過來?”

  李薇當時多少有些帶氣,可後來看到額爾赫好像被她訓得都沒精神了又覺得心疼。不過她不想告訴四爺,就道:“還是公事要緊,而且小別勝新婚,不過幾天而已。”

  四爺古怪的看著她,道:“怎麼?額爾赫是惹你生氣了?”

  李薇怔住了,他看她的反應就明白了,笑道:“還想瞞著朕?平時你不會讓朕把福克京阿宣來,但你會讓額爾赫回京。”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456、第 456 章 ...

  李薇在四爺面前一向什麼都瞞不住,他一問她就都說了。開頭還能理直氣壯,後面就有些拿不准的說:“……大概是被我的話嚇住了。”

  但是以前的話,額爾赫沒嫁人,只是她和四爺的女兒,她的一舉一動出不了紫禁城。換句話說,在家裏不管她怎麼天真單純,她都能護得住,擔得下。

  但這次她發現不能再放縱她了。

  額爾赫現在已經走出了家門,她不是站在她和四爺的影子下了。她有自己的公主府,人們看她都是固倫公主。

  公主額駙能不能有差事,四爺是要重用還是要閒置,這已經成了國事,不再是家事了。就像紮喇芬和弘昀的婚事,這裏頭都牽連著國家大勢。

  當公主們都還沒有出嫁時,額爾赫可以把她的衣服首飾這些東西讓給姐妹們。但朝廷上的官職,能讓嗎?

  四爺為什麼能重用福克京阿?那是因為鈕鈷祿這一族現有的數得著的人物都不是他的人。十爺的生母姓鈕鈷祿,鈕鈷祿•阿靈阿是個一等公。

  他要爭取鈕鈷祿這一大姓氏,用不了十爺就只能閒置他,給不了阿靈阿更多好處就讓他的兄長法喀去給他找麻煩。

  最後再把額爾赫嫁給福克京阿,讓福克京阿成了鈕鈷祿的實權人物,扛過鈕鈷祿一族的大旗。

  相較之下,宜爾哈的額駙是烏拉那拉氏的族人,身為皇后母族,又有弘暉這個嫡長子在,星德的作用就是替宜爾哈搖旗呐喊,保駕護航。

  四爺絕對不可能給星德比宜爾哈更大的權利。而他已經是和碩額駙了,四爺就更不可能重用他。

  四爺就是要他一舉一動都要仰宜爾哈的鼻息才能活下去,這樣才能擴大宜爾哈在烏拉那拉一族中的影響力。

  所以不管誰來求情,也不管宜爾哈能生下幾個孩子,她有多麼的討四爺的喜歡,四爺都不可能提拔星德。他這輩子都只能做個和碩額駙。

  這些事,李薇想讓額爾赫自己想清楚。她也生氣額爾赫怎麼能理直氣壯的替星德說好話?她自以為是在為宜爾哈著想,可怎麼就不轉個彎子想想,她的阿瑪這麼做是不是有理由的?

  雖然訓了她也讓人心疼,不過這次要是她還想不通,李薇就打算先冷一冷她。

  不行就讓弘昐去給她批講批講。

  當公主也要帶腦子去當,不然就是自取滅亡。

  她也不能事事都替她鋪平了。政治這個東西,她也是跟了四爺後才慢慢去摸索著學的。或許額爾赫還年輕,還沒有開竅,那她就要讓她先學會在什麼時候不應該開口。應該聽四爺的話。

  這方面不能指望四爺。她最清楚他是怎麼想的,因為他就是這麼養她的。在他的想法裏,妻女只需要好好的坐在屋裏,什麼都不用去操心。這些外面的事有他和弘昐他們,而額爾赫也有她的額駙。

  果然四爺就說:“一點小事,你幹嘛這麼訓她?額爾赫從小就沒受過一點委屈,你這麼突然罵她,她該多傷心啊?”一面喊張起麟,“去看看公主,讓人把貢上來的桔子給公主抬兩簍過去。”

  李薇:“……”好吧,反正這次她扮黑臉,白臉讓給他了。

  四爺還在勸她,“額爾赫這點最像你,心懷仁善。以前朕都沒訓過你,不管你把朕氣成什麼樣,朕什麼時候給你臉色看了?”

  這還真沒有。

  她翻遍回憶,好像四爺真的沒有沖她發過一次火。

  ……不對。她什麼時候氣過他了?

  李薇奇怪道:“……爺,我只是想讓額爾赫懂點事,她不能一直當小孩子。她也大了,都有福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四爺把她拉到近一點,道:“你這樣不也過了一輩子?額爾赫有朕,有弘昐他們,她是朕跟你唯一的女兒,這一生都能安枕無憂的,你就由著她吧。”

  還是不對。怎麼聽他的意思她跟額爾赫一樣呢?她什麼時候像額爾赫這樣難為過他了?

  第二天,四爺一大早的就讓人把額爾赫接過來,讓李薇‘好好跟女兒說,別訓她’。

  李薇看著額爾赫進來時還那麼可憐的樣子,心裏也早就軟了。

  她伸手道:“來,跟額娘坐一起。”

  讓人送上奶油蛋糕和熱奶茶,在暖暖的奶香中,李薇細細的把額爾赫和宜爾哈兩人額駙家族的不同點給她分講了一遍。

  額爾赫昨天回去後也想過了,只是朦朧摸到一點,沒有現在額娘說得清楚。

  她聽明白後才恍然大悟,沮喪道:“額娘……我錯了……”

  李薇笑道:“你不是錯,只是還沒修煉到家呢。額娘跟著你阿瑪三十年了才能摸到邊,你日後看得多了,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本來是想讓額爾赫自己去想的,不管是道理還是學問,自己明白的比聽別人講記得更牢,感觸也更深。特別是政治這方面的東西,從來都是可意會不可言傳。

  養出足夠的敏感性後才能舉一反三。

  她今天可以教額爾赫一次,卻不能日後每一次都教她。所以讓她儘早自己開竅是最重要的。

  “你不但是大清的公主,你還是你阿瑪的女兒,弘昐他們的姐姐。你的母族是當朝貴妃,你的額駙是滿人大族。”李薇道,“你的一舉一動都牽連著這些家族,日後不管做什麼都要想清楚才行。”

  李薇並不失望,對額爾赫來說有危險的一直是皇后一系的人,她是不可能把四爺當成對她有威脅的人的。李薇也不認為四爺會傷害孩子,但是他除了是他們的阿瑪,更是皇上。

  李薇一向把四爺和皇上給分開去看。她能相信四爺,卻始終對皇上心懷警惕。

  她看額爾赫只怕還要過上一陣子才能明白皇權的猙獰之處。不是四爺登基當了皇帝後,他們的世界就是一片坦途了。

  “對了,昨天我讓人把弘暉的女兒接來了,見過你小侄女了沒?”李薇換了個話題。

  額爾赫還在想額娘的話,聽到回過神來連忙說:“見了,說了兩句話。那孩子看著有點瘦弱,我讓人多給她送了幾盤蜜餞。”

  弘暉的大格格成了圓明園的新寵兒。

  四爺是在十五那天才在牡丹台見到了他的這個孫女。上次還是在她是個繈褓時見過她,沒想到一眨眼就變大了。

  大格格穿著到了園子裏到新做的衣服,頭上的釵和身上的衣料都是四爺在九洲清晏見過的。坐在太後身前的大格格面色紅潤,雖然還有些怯懦,但看起來也是個挺可愛的小姑娘。

  四爺疼愛的問了她在園子裏住習不習慣?跟園子裏的小姐妹們玩得開心嗎?

  他再把奶娘叫過來問格格夜裏冷不冷?屋裏的火盆聞著嗆不嗆?格格平時愛吃什麼?愛喝什麼?

  李薇看大格格站在那裏都快被問僵了,不停的看跪在下頭的奶娘。

  她笑著對大格格招手,把她叫過來讓她去陪太后,對四爺道:“萬歲爺,該用點心了。”

  四爺這才笑著放過早就冷汗直冒的奶娘。

  大格格要侍候太后用點心,太后笑道:“吃你的吧,我這裏有他們呢。吃吃看,要是喜歡就讓他們天天給你做。”

  大格格這才敢坐下。點心再好吃,大部分都是她沒嘗過的,但她也味如嚼蠟。

  因為剛才在太后這裏陪著的還有烏拉那拉側福晉。不過剛才萬歲爺進來才避出去了。

  大格格看著側福晉,再想起戴佳氏,心裏就一層層的泛了苦上來。

  冬去春來,四爺要準備北巡了。

  他問李薇要不要跟著去。

  “朕是想帶你一起過去的,弘昀成親這事也不用咱們看著,有他二哥在。”他道。

  這次帶過去的孩子還是只有弘昫和弘昤。連額爾赫都不去。

  她跟李薇說去了那就要離開福慧,她實在捨不得孩子。李薇也跟四爺說帶著額爾赫去不但是母子分離,也是夫妻分離。

  “小夫妻還是不要長久的分開好。”她道。

  她是盼著孩子們夫妻和美的。現在看來已經成親的額爾赫和弘昐兩個,至少都沒有太大的問題。她自然就希望他們之間的感情能更好一點。

  從四爺身上她學到的,男人在年輕的時候才會有心情去經營一份感情。老房子著火那種愛情不是沒有,不過大概只會發生在對年輕時的生活不夠滿意,到老了才發現人生虛度,打算抓住青春的尾巴時。

  四爺一直在向上走,他的不滿早就被‘皇帝’這個位置帶來的滿足感填平了。

  臨走前,她分別交待幾個留下的孩子們。額爾赫要多關心福克京阿,平時也可以去宜爾哈那裏看望。

  額爾赫:“額娘放心,我不會再像之前那麼不懂事了。”

  李薇笑:“額娘信你。”反正這次學不乖還有下次,早晚會學會的。

  弘昐記得照顧弟弟們,府裏孩子多要注意,平時可以多跟李家走動。李家現在也算得上是實權與虛名都有了,面子裏子兩全。能給弘昐一些幫助了,他常去走動不會有壞處的。

  弘昐:“我知道了,額娘。”管弟弟他都習慣了,沒成親時就已經體會了把弟弟當兒子管是什麼感覺了。

  弘昀成親後也不能太累了。他最近為了他那已經沒了的老岳丈當年為政的一項舉措是操碎了心,已經研究一整年了,等成了親就該他發大招了。

  估計現在弘昀對舒穆祿氏還沒有對舒穆祿氏的老爹熟悉呢。

  上回李薇問他四月就要成親了,緊張嗎?

  弘昀先點頭答有點緊張,跟著就歎氣:“兒子也不知道會不會辜負阿瑪的期望。摺子是已經讓阿瑪看過了,但遞上去六部傳閱,萬一被退回來怎麼辦……”他一人丟面子是小,壞了阿瑪的大事就糟了。

  李薇就知道這孩子想跟妻子琴瑟相諧還要等兩年。

  弘時……乖乖的就好。

  弘時抱怨:“額娘,我從來沒惹過禍!”他就那麼一次不小心撞上八叔沒趕緊跑,第二次撞上明明跑了還被阿瑪教訓,他冤。

  李薇安慰他:“額娘知道,等你大了就好了。”轉頭就對弘昐和弘昀說,“多給弘時派些活栓住他。”

  京裏最近還真有些小小的波瀾湧動。

  四爺的兄弟們已經都被馴服了,八爺去皇陵了,直郡王和理親王直到去年新年都沒有出府道賀。而紮喇芬的婚事是這二府破冰的希望,沒有人比直郡王和理親王現在更期待和平的了。

  所以這次的事跟他們都無關。

  而是由皇三代們鬧騰起來的。

  早年在康熙朝時一同讀書的情份,如今一起獲封世子的緣分,不知不覺間,京裏就興起了一股世子風潮。

  以誠郡王家的弘晟、五貝勒府的弘升、淳郡王的弘曙為首,九爺家的弘暲是湊數的,另外還有裕親王、恭親王等王府貝勒,還有像烏拉那拉一等公府的剛安和隆科多的三兒子這樣的皇親國戚的公府公子等。

  這群小爺拿出去哪一個都夠看的,何況都聚在一起了?哪怕他們中沒有一個是四爺親生的,但也是不容小覷的一群三代。

  李薇早在聽到風聲後就立刻傳話李家的孩子最近不許胡亂出門,不管大的小的全都拘在家裏讀書。

  等到要出京前,她還在擔心自家人被這群三代給捲進去。

  她總覺得這些三代們突然一下子好像成了一股勢力有些古怪。

  既然古怪,那最好就是避開。

  聖駕離京的煙塵還未散去,紫禁城裏,年貴人放下手中的帳冊,不由自主的揉了幾下膝蓋。年前在長春宮前的一場長跪,她的兩條腿還是受寒了。

  可宮裏的事卻比以前更多了。年前一場大封,人人都有數,唯有陪著萬歲在圓明園的貴妃未得寸進,她當時還有些心喜。

  但等新年時她被獲冷可以見見家裏人時,她才知道二哥是用這次的軍功換來她的晉封。登時深腔喜躍化為苦澀塞滿喉頭。

  年氏現在已經不盼著能受寵了。她以前聽武氏歎過,在外頭的人都沒見過貴妃,等她們進來了才會發現……其實在宮裏也見不著貴妃。

  因為貴妃一直被萬歲帶在身邊,誰都見不著。

  年氏收回心神,她要做的事還多著呢。榮太妃要出宮了,太后只派了個嬤嬤回來,大半的事還要她來做。

  她想起最可笑的是之前晉封的種種也是她操辦的,她做了那麼多事,封了滿宮的人,其中只有一個貴人是她的。她還為此沾沾自喜。

  萬歲看重她,不是因為她的容貌。也不是要寵愛她。只是為了要用她。

  她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萬歲要她做什麼,她就只能做什麼。哪怕現在頂著貴人的名份,做的卻是管家嬤嬤的活兒。

  外面一個宮女面色大變的跑進來,驚慌道:“貴人!大福晉不好了!”

  年氏馬上站起來跟她往阿哥所趕去,一邊道:“太醫呢?”

  宮女道:“太醫已經到了!”

  ——就算這樣,她也不能露出一分一毫的不滿和不足。哪怕在萬歲眼裏她根本不能算是一個女人。她也要這樣走下去。

  太醫一直沒敢離阿哥所,從年前大福晉小產後,就一直淋漓不盡。什麼人流上幾個月的血也要不行了。

  大格格早早的就被奶娘和嬤嬤給拖走了,現在奶娘讓人守著門不敢放她出去,她抱著大格格,讓她把哭聲咽下去,奶娘含淚道:“格格,不能讓人聽見,就在奶娘懷裏哭吧。”

  剛到避暑山莊就接到了京裏的壞消息,大福晉沒了。

  李薇跟四爺提起把大格格接到山莊來讓她散散心,“皇額娘年紀大了,不然送到暢春園裏去也行。她一個小孩子,還是別讓她去看這種事了。”

  四爺對戴佳氏的死沒有傷心,不過也抽空給她念了一卷經來超度。聽她說要把大格格接過來,點頭道:“讓弘暉把人送來。”

  戴佳氏沒了,其實還有一件事要辦,而且相當難辦。

  那就是需要給弘暉再娶一個繼福晉。

  ……因為除了皇上可以把妃子封成皇后外,歷來宗親都沒有扶正這一說。嫡福晉去世,那是一定要指繼福晉的。


☆、457、第 457 章 ...

  李薇記得在現代時看過一個說法,道皇帝家才是最不講規矩的。皇上看上誰了都能娶進來,後宮裏姑侄,姐妹比比皆是。

  小宮女當皇后也不奇怪,洗腳婢、舞女也有。

  不過站在皇家的角度就是另一回事了。要知道規矩可不是管皇上的,千辛萬苦做到皇上這份上,不就是圖一個無拘無束?世間萬物皆在腳下稱臣,要幹嘛都行。

  這就是當皇上最爽的地方。他能管天下人,可天下無人可管束他。

  至於給天下人定的規矩多,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他就是靠這些條條框框來管人的。

  論起皇親國戚,世家大族,他們的嫡庶那麼嚴格,敢有僭越那就是殺頭大罪,不等外面人打進來,自家裏頭就先綁了。

  這都是對統治階級有利的。

  就像四爺之前卡安郡王府的爵位,用的就是無嗣。這個無嗣是指沒有嫡出子。其他小老婆生的統統不算,過繼的也不算。反正皇上說不算就不算。

  換成皇帝家就沒這規矩了,不讓庶出子登基那皇位早幾百年就傳不下去了。

  但麻煩就在弘暉現在還不能享受皇帝這份特權。他現在要按宗室來算,所以戴佳氏死後,他新娶的側福晉不能扶為嫡福晉,只能再給他指一個繼福晉。

  人選倒是不缺,去年選秀剛過,四爺很快就圈出了四五家,等回京後再細看。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戴佳氏並非無出,她有一個大格格。在弘暉現在屋裏就這一個孩子來看,哪怕烏拉那拉氏這一胎平安生下來還是個兒子,也影響不了大格格的特殊地位。

  戴佳氏去後,大格格只會更受寵。不管是太后還是四爺都會更加的關心她。

  看在大格格的份上,繼福晉的出身就不能越過戴佳氏。

  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必須這麼做,但有些人情味的家裏都會看在孩子的份上挑個不如原配的繼妻。

  京城裏因為戴佳氏的去世,給初春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初春本是遊春賞玩的好時節,現在各府的宴飲賞花等事都少了,幾乎沒有人約。

  戴佳氏的葬禮辦得並不冷清。弘暉雖然現在還是個光頭阿哥,但未出宮的阿哥一應供奉都是以親王論的。所以戴佳氏的葬儀是親王妃的規格,還在此之上稍稍抬高了一點。

  稱得上是厚葬了。

  收殮之後奉于田村殯宮內,什麼時候歸葬這個就不好說了,有的停個十幾年也是有的。

  太后雖然在萬歲爺出巡前就已經去了暢春園,宮裏還是沒有大肆舉哀。因為戴佳氏是小輩,宮裏還有皇后等四爺的妃嬪,西六宮裏還有幾位太妃嬪。不能驚擾長輩們,所以在棺材抬出去後,宮中已經不能再掛白了。

  只有大格格還堅持穿素布麻衣,不戴釵環,每日只肯喝稀粥,不出幾天就熬得面色青白。

  弘暉忙完了戴佳氏的葬事,接到聖旨道讓他送大格格去避暑山莊。

  他回來先叫人過來問大格格最近如何,聽說她哀毀過甚,幾要傷身,不免發怒道:“你們就是這麼侍候大格格的?”

  他到現在只有這麼一個孩子,不管在外人眼裏如何,他心裏是十分看重大格格的。平時雖然不常過問,那也是認為有二三十個人侍候著,他的心思也一向考慮不到這上頭。

  現在聽到奶娘嬤嬤等人就這麼放任大格格,自然要惱了。

  奶娘等人紛紛磕頭求饒。戴佳氏一死,他們能指望的只有大格格了,如果以前還敢說教一二,現在連這點底氣都沒有了。何況戴佳氏本性並不懦弱,教出來的大格格自然也有一點主子譜。

  戴佳氏一去,大格格更執拗了。

  弘暉理都不理,扔下一句道:“一人賞二十板子,拖到外頭去打。”

  他來到戴佳氏生前的屋子裏,這裏的一桌一椅還是舊時模樣。大格格這幾日的起居都在這邊,聽到阿瑪來了連忙起身請安。

  弘暉讓她坐下,打量幾眼後,見大格格確實看起來失魂落魄,滿身的悲意揮散不去。

  他歎道:“你這樣傷心,可還記得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孝道?”

  大格格呆怔的就要下跪請罪:“兒臣有錯……”

  弘暉扶她起來,他並不習慣跟女兒說話,雖然心裏看重她,可平時的教養都是戴佳氏,起居飲食則有奶娘嬤嬤們。陡然讓他跟大格格說兩句關心話,竟然有些找不到詞。

  他停了會兒,說了萬歲來旨意要接她去避暑山莊的事。

  大格格掩面道:“兒臣不去……兒臣身上帶著重孝……兒臣……”她想留下來多陪陪額娘。額娘去了,她不想這麼快就要去玩笑歡樂。

  何況她怕她這一走,這屋子就再也尋不見額娘的東西了。

  她知道阿瑪會續娶的。阿瑪對額娘,並無多少情意在。

  聖旨沒有打折扣的。弘暉也不是慣孩子的人,所以他道:“萬歲讓我送你過去,也是擔心你小小年紀受不住,悲傷過度,反倒傷了自身。”他本來還沒這樣想,現在一看大格格的樣子,倒是堅定了一定要讓大格格去的念頭。

  大格格能說那一句已經不得了了,讓她再三反駁根本不可能,但她又不是真心願意的,她知道去了避暑山莊裏,到了萬歲和貴妃面前,她是絕對不能露出一絲悲容來的。萬歲和貴妃是關心她,所以她就因為感動而忘掉悲傷。

  ……可她忘不掉啊。

  額娘沒了,這世上最愛她的人沒了。讓她怎麼能被不相干的人安慰兩句就不傷心了?

  大格格低頭沉默不語,弘暉道:“阿瑪讓人把你額娘的東西都給你收著,日後你想你額娘了就拿出來看看。”

  大格格聽到這裏,見阿瑪替她保住了額娘的東西,心裏多少有了一些安慰。

  弘暉再讓人停了奶娘的板子,還有幾個平時貼身侍候大格格的。准他們繼續侍候大格格,日後再有不謹就記到一起打。

  數日後,弘暉帶著大格格出發了。

  避暑山莊裏,四爺在幾個人選中猶豫不決。甚至還想問李薇選哪個好,她趕緊說她哪個都沒見過,還是爺拿主意吧。

  最後他還是挑了個翰林院裏的翰林家的姑娘當了弘暉的繼福晉。

  翰林當然不能算高官,常有窮翰林的說法。但翰林一般前程不錯,一直在翰林院待著也有可能成為天子近臣,出去了至少也是個六部主事,熬上七八年做堂官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這家翰林不是太蠢太提不起來,就算四爺不伸手,弘暉也會想辦法替他家跑官的。

  就跟當年四爺提拔李文璧一樣。四爺對她還能說是因偏愛而提拔她的家族,弘暉這裏就算他看不上他的繼福晉,也要為了面子而提拔這家人。

  最多三五年,六部裏當有這家人的一席之地了。

  至於為什麼不猜他們能進軍機,那是因為軍機裏的人都是四爺的信臣,不是能讓人隨便看關係往裏塞人的。

  繼福晉已經定下來了,四爺立刻就發旨回京。戴佳氏去後一年就要辦喜事,那翰林家的家教如何不好說,當然是越早把教引嬤嬤派過去越好。

  弘暉在路上就已經聽說了這件事,到山莊後,四爺又給他解釋了一遍。

  “朕想著你那屋裏已經有了個烏拉那拉氏,能壓過一等承恩公府的姑娘的福晉不好找。”至少上屆選秀裏沒有。再等上兩年看下次選秀裏有沒有時間又太久了。

  四爺也怕弘暉屋裏太亂,戴佳氏不就是壓不住才會幾年下來就只有一個大格格?

  既然高的不好找,那就再給個低的。烏拉那拉氏已經有身孕了,等一年後繼福晉進門,她也應該站穩腳跟了。有家世再有孩子,烏拉那拉氏就不是一般繼福晉能對付得了的。何況繼福晉家世又這麼低?

  兩邊實力相當才會有爭強好勝之心,一邊過強,一邊過弱就打不起來了。

  烏拉那拉氏不會難為繼福晉,這樣對她沒好處。她現在就是欠了個嫡福晉的名份,偏偏永遠得不到,那就只能拼命掙好名聲。

  繼福晉能拿住弘暉還好,不過四爺認為弘暉的性格不是在後院流連的,那繼福晉只能一心下在大格格身上,把大格格照顧好了,她才能在後院站穩。

  四爺只要弘暉的後院穩穩當當的就行。

  “看在大格格的份上,朕才給你挑了這個。”四爺歎了口氣,戴佳氏也算是少年早夭了。接到傳信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看到弘暉了,四爺才發覺這是他身邊第一個走到前頭的兒孫輩的人。

  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四爺多了幾分感歎,就對弘暉:“戴佳氏進門後對上孝順,對下慈和,還給你留下了大格格。是個好孩子。”

  弘暉想起戴佳氏也只記得她賢慧溫順,人都走了,此時想起來的都是好處。

  黃昏時還不見四爺過來,李薇問常青:“萬歲還跟大阿哥說話呢?”

  大格格已經讓人帶下去休息了,今晚孩子剛來,就不折騰著接風這類事情了,先讓她好好休息。

  李薇記下明天記得讓太醫過來給大格格號下脈。

  常青道:“萬歲爺跟大阿哥說話時身邊沒留人,這會兒倒是剛剛讓人傳膳進去。”說罷他左右一望,玉煙帶著其他人退到外頭去。

  她守在門外,隔著簾子聽裏頭常青道:“……大阿哥仿佛是傷心落淚了。”

  李薇嚇了一跳。弘暉跟戴佳氏的感情這麼深嗎?

  可惜她對弘暉跟戴佳氏的事所知不多,連戴佳氏都沒見過幾面。最後記得的就是戴佳氏因為烏拉那拉氏嚇得要找太后庇護。

  不過知道弘暉為戴佳氏落淚,她還是有些感慨的,心裏也軟了幾分,歎道:“他們也是少年夫妻……”

  不知怎麼,她不大願意去猜弘暉是在用眼淚來換取四爺的憐惜與寵愛。她更願意這是弘暉的真情流露。

  一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小時候進宮時還會照顧弘昐和弘昀,怕他們在漆黑的夜路中害怕,替他們壯膽。他與弘昐也是曾經抵足而眠的一對兄弟。

  這麼說吧,她寧願跟弘昐作對的是個會為亡妻落淚的人,也不願意是個到現在還能記得用妻子的死來爭取好處的冷血之人。

  弘暉哭得頭昏腦脹。

  好像想要把自己軀殼裏所有的沉積物都借著這一痛哭給宣洩出來一樣。

  到最後他覺得他整個人都空了。

  先是戴佳氏的去世,再來是葬禮,然後是連接半個月的趕路,到山莊後不及休息就來見駕,再痛哭一場。

  晚上,弘暉發高燒了。

  他這一趟來隻帶了幾個太監,到山莊後四爺見他帶的人少,就分了幾個太監去照顧他。再加上李薇從四爺傳旨讓弘暉帶大格格來的時候就安排下的人,所以,弘暉才燒起來,睡在腳榻上侍候的太監就發現了。

  話傳到四爺和李薇這裏,兩人也都趕緊起來。

  四爺去看弘暉,讓李薇傳太醫過去:“你看著點大格格。”

  李薇點頭,這邊說弘暉發燒,她那邊就讓人去看大格格了,她安慰四爺道:“爺,可能就是路上累著了,咱們這裏什麼藥都有,太醫也都帶得足,不會有事的。”

  當年康熙爺出巡,太醫院的太醫幾乎都帶走了。這不是康熙爺過分,而是太醫本來就是替皇上服務的,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侍候萬歲。除非皇上走之前下旨,特意留下一二太醫給宮裏的某位重要人士,不然根本不用他吩咐,太醫院自己上摺子道萬歲出巡,本院某某某幾人跟著侍候。皇上只要批個准字就行。

  四爺這次出巡前就特意留了一個太醫給太后,戴佳氏當時還在,又是從年前病到現在的,所以四爺也只是在旨意中留了一句‘小心照看’——已經是難得的榮寵了。

  要沒這一句,戴佳氏去世的事也不會第一時間送到御前。

  那應該是弘暉上摺子,或者太醫院上摺子報喪。這就又要拖延幾分。

  這次是宮裏傳出戴佳氏的死訊,留京的十四爺(宗人府),福克京阿(內務府),十三爺——他是被拉來的。三人一商量,由十四爺主筆,寫摺子隨著當日的奏摺和信件遞過來了。

  弘暉的摺子還要慢一步。跟著是太后的家信,這就更慢了。

  十四爺的摺子和弘暉的摺子特意避開,大概就是他們三人商量完了,在跟不跟弘暉摻和上猶豫過後,決定還是跟弘暉分得清楚些。

  李薇親自去看大格格時,腦中天馬行空想了很多。

  當時四爺先接到十四的摺子知道了這件事,晚一天后又接到弘暉的還說了句:“他們之前沒商量下?”

  不過沒商量是對的。哪怕這是弘暉自己福晉的事,十四爺他們遞摺子就是公事,弘暉自己寫算家事。公私不能混淆。

  大格格睡得很沉,不過沒發燒的樣子。李薇讓人一有情況就速來稟報。

  四爺那邊去了之後就一直沒回來,等到天邊泛白了,她才聽說四爺守了大阿哥半夜,現在才去煙波致爽看摺子,走前讓人大阿哥一醒過來就報。

  弘暉在四爺走後不久就醒來了,用過藥後又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可能是當年在宮裏受驚後留下的毛病,他睡沉後很容易夢魘。有時有心事也會魘著。因為這個,他不大愛在戴佳氏和格格們那裏歇息。平時多是在前院書房裏自己睡覺。

  他並不會大喊大叫,聽貼身侍候的太監說他魘著了也就是睡不安穩,左翻右翻,伸手亂抓。

  太監道:“主子那時都是咬著牙關不出聲的,奴才們聽說這時不能叫醒,不然魂就要丟了。”

  可昨晚他病得雖然沉重,可卻是一陣一陣的驚醒。

  後半夜時他感覺到皇阿瑪就在他身邊。

  皇阿瑪握著他的手輕聲哄著他:“阿瑪在,弘暉不怕。”

  他早上醒來喝藥時,貼身太監笑著小聲說:“昨晚上萬歲爺守了主子半晚上呢,主子這邊剛起燒,萬歲就過來了,就坐在主子床邊。天亮才走,還讓人看著主子,道主子醒了就趕緊報上去呢。”

  弘暉仰脖把藥喝盡咽下,把碗遞給太監,翻身躺下。

  他心裏熱烘烘的,手都在抖,眼眶一陣陣的潮熱。

  他閉上眼,嘴角忍不住的想笑又想哭。

  皇阿瑪……

  中午時,四爺看完摺子又過來了。弘暉此時已經好多了,正靠在床上讓人念書給他聽。

  四爺陪他用了午膳,囑咐他:“好好歇著,不可勞神。”

  走後不久就讓人送了新書過來,都是四爺看過後覺得不錯的,張起麟傳話道:“萬歲爺道大阿哥可以讓人念著聽一聽,不可自己看,免得勞神傷身。”

  下午,李薇讓人把大格格送來給弘暉侍疾。不過也就是讓他們父女坐一坐,說說話。大格格替弘暉念了一章書就被送回來了。

  弘暉問她:“昨晚上睡得可好?貴妃可好?”

  一夜不見,阿瑪就也像額娘般病得起不來床。大格格早先對弘暉的怨恨頓時就不翼而飛了,她怕連阿瑪也沒有了。

  她不大想走,聽弘暉問就道:“兒臣睡得很好,貴妃娘娘待我也很好,很周到。”

  弘暉沉默的點了點頭,半晌輕輕歎了聲,含笑道:“李額娘一向慈愛,憐惜小輩,有李額娘照顧你,阿瑪也能放心了。”

  他或許分不清貴妃是個什麼樣的人,但至少他知道貴妃一直在做一個好人。

  所以貴妃一定會好好照顧大格格的。

  四爺不打算讓弘暉走了,他對李薇道:“朕看弘暉也是傷了心了,不敢把他就這麼放回去。北地天高地闊,讓他在這裏多住幾個月,抒發下吧。免得心事都積在心底,再把身體給傷了。”

  李薇道聲好,讓人給弘暉和大格格量體裁衣,準備起居所需的一切。

  弘暉好了之後,四爺偶爾帶他一道讀書,或許放他出去跟侍衛跑馬。蒙古王公來了也叫他做伴,反正就是不讓他閒著,不給他枯坐傷心的機會。

  李薇也帶著大格格,讓她跟著弘昤和弘昫一道讀書,到山莊外頭去跑馬逛街。反正這裏多是滿蒙兩族,沒有京裏那麼多的規矩。

  京裏的消息一道道送來。弘昀大婚了,他遞摺子,把山東官場給攪和了,山東歸直隸管,直隸總督是李文璧,李文璧第一個回應說三阿哥這摺子說得再對也沒有了。

  因為青雲階獎學金那事,李文璧在山東的名聲好得很,不少貧家學子提起直隸總督那都是如再生父母。

  之前在山東刷夠好感度,給四爺造成不小的麻煩的蔣陳錫就是因為自掏腰包修了書院才討好了山東的學子,李文璧雖然沒有自掏腰包,但好處是實實在在看得到的,而且比蔣陳錫那種只給一次銀子,過後只能回味,李文璧這青雲階就是開鑿了一條源源不絕的河流。

  這絕對夠得上十個百個蔣陳錫了。

  四爺因為這個都快誇死李文璧了,每回提起來都讚歎自己眼光好,會挑人。然後就用看‘朕發掘了你’的眼神看李薇。

  學子中大多數都是還沒有資格不交稅的人,他們只看到李文璧的為國為民之心。他們讀書考秀才就是為了改變自己和家族的命運,不再任人魚肉。平時看得為了徭役而家破人亡的慘劇也不少。

  現在聽到一個說能讓當官的和士紳跟百姓們一樣服役,哪怕知道不太可能成真,也心潮起伏,激動起來。

  他們一回應,弘昀這本摺子就開了個好頭。不大會在一開始讓人給打下去了。想反對的人也必須找一個更高大上的理由來反駁。不然就站不住腳。

  四爺很高興,在李薇面前就不停的說弘昀摺子寫得好,這孩子用功,他累了一年,朕回去要好好的賞他!

  她看他這激動的樣子,就覺得他會不會在弘暉面前也這麼誇?

  ……希望不要。

  紮喇芬也出嫁了,場面盛大。

  五爺奉命護送三爺的女兒端惠公主出京出嫁。

  三爺不能來是因為榮太妃剛出宮,他想讓弘晟跟著來,四爺准了。

  五爺和弘晟護著端惠快到山莊的時候,四爺讓弘暉去迎:“快去快回。”他道。

  弘暉這些日子常被四爺藉口各種事派出去,想讓他借機散心。

  弘暉帶著人迎出十數裏外就看到了浩浩蕩蕩而來的送嫁隊伍。

  五爺和弘晟都看到了來人的旗幟,弘晟樂道:“是弘暉!”說罷就打馬迎了上去。

  五爺反倒拉緊馬韁,放慢了速度。他看著弘晟迎上弘暉,與他說說笑笑的,心裏淡淡的歎了聲。

  ……他本想管住弘升不讓他摻和進去,可他想起了當年宜太妃在老九跟老八攪和到一起時,阻止他勸回老九的話。

  沒有弘升,他還有弘晊、弘昂、弘晌、弘曈。

  弘升大了,讓他去闖吧。賭贏了,是他的造化。賭輸了,他這個阿瑪總能保下他一條命的。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458、第 458 章 ...

  紫禁城阿哥所裏一聲嬰啼,烏拉那拉氏的奶娘熱淚盈眶的跪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喜極而泣:“主子,主子,是個阿哥!你有了阿哥了!”

  烏拉那拉氏熬了一天一夜才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整個人都脫力了,聽到奶娘的話連笑的力氣都沒有,她努力張著嘴,奶娘把耳朵貼到她嘴邊才聽到她的囑咐:

  “讓大家……都收斂點……”

  奶娘心疼烏拉那拉氏,連連點頭:“主子別擔心,我都囑咐過他們了。咱們主子爺不在,也不必太折騰了,等主子爺回來再大辦也來得及。”

  烏拉那拉氏心裏又苦又澀,聽奶娘說已經讓人去長春宮報喜了,至於什麼時候誰來送信給萬歲,那就不是他們能管得了的事了。

  戴佳氏剛去世,就算是生了阿哥也不能大肆慶祝,甚至在外頭他們側福晉屋裏的人連喜色都不能露出來,說起來還要道‘福晉剛去,側福晉一直傷心難過’。

  產房裏還有未散去的血腥氣和熱水的濕氣,烏拉那拉氏只覺得像是體內的五臟都被一起掏空了般,她能感覺到奶娘和宮女們都放輕腳步,好讓她休息。她也累極了,就是心裏一直轉著事,怎麼都放不下來。

  在她剛進門時,戴佳氏就小產了,在她有喜後,戴佳氏重病不起,在她生下阿哥前,戴佳氏去了。

  這宮裏內外有多少人在罵她?就有多少人在猜是她,是烏拉那拉家害了戴佳氏。

  她能說她比任何人都盼著戴佳氏身體康健嗎?!

  她是真心的!

  有時不是她做了什麼,而是外人會怎麼看她。當所有人都認為她肯定做了什麼的時候,辯解是沒用的。

  她知道,大阿哥早在戴佳氏病重後就已經決定要冷落她了。因為他不能讓人認為他寵妾滅妻。

  她只慶幸老天待她不薄,給了她一個兒子。

  或許她這輩子都只能有這一個孩子了。

  ……沒有人會相信她根本無心與戴佳氏做對。大家都認為妾與妻是天生的對頭,就該拼個你死我活。

  可是沒人會去想,戴佳氏死後對她能有什麼好處?沒有。她又不能扶正,何必去做這個壞人?

  烏拉那拉氏沉沉睡去。她今後只有自己,也只有那個阿哥了。

  大約半個月後,李薇在十四爺送來的摺子上才得知了烏拉那拉氏平安生下個小阿哥的事。四爺的意思是不必太看重了,一是戴佳氏剛剛去世,二來孩子太小不能驚動,免得福太重了他背不動。

  他道:“你賞些東西回去就行了。”

  所以李薇就寫了封信,讓留在宮裏的趙全保斟酌著賞些差不多的就行。

  四爺倒是特意讓人擺了一桌席面,跟弘暉說了這個好消息。

  如果戴佳氏還在,弘暉倒是能高興一下,現在也只是謝過恩後就算了。

  四爺最近很心疼弘暉,也知道因為戴佳氏的事,他連喜色都不能流露出來,安慰他道:“洗三和滿月都委屈這孩子了,等周歲時再好好給他慶祝。”

  弘暉連忙說:“他一個小孩子,當不起的。”

  四爺放下酒杯,歎氣道:“你到現在才有這麼一個兒子,朕也是替你著急啊。”

  弘暉聽了心裏難免不是滋味,他請罪道:“都是兒子不好。”

  四爺可不覺得是他不好,道:“也是你的前一個福晉做得不好,當時……”先帝指的婚,他當時再不滿也只能捏著鼻子讓弘暉娶了戴佳氏。要是她能做好大福晉,那就算了,可弘暉子嗣不豐,後院裏也接連出事,四爺自然就越來越看不上戴佳氏。

  只是現在人死了,萬事成空。再追想也沒有必要了。

  四爺歎了口氣,拍拍弘暉的肩道:“日後會好的。”

  烏拉那拉氏喜得麟兒這件事就這麼輕飄飄的過去了,趙全保送回來的信裏說長春宮也是例行的賞了東西。暢春園的太后就問了一聲,誇了句烏拉那拉氏有功就放下了。

  就連承恩公府也不敢張揚,一直閉門不肯收賀禮。聽說他們原本想遞牌子進宮看望烏拉那拉氏的,可惜牌子讓長春宮給退回來了。

  端惠聽說後道:“我都不知道!”她連忙帶著宮女做了幾件針線,托弘晟帶回京時送進宮以作賀禮。

  她到這裏後就暫時住到了山莊裏。異日就從山莊裏發嫁。

  現在承德的大事就是端惠的大婚了。

  早在四爺還沒來之前,附近的小部族聽說萬歲將要來北巡就已經紛紛往這裏趕了。他們打聽出來今年還有公主下降這樣的喜事,就自動自發的展開慶祝。

  現在往這裏趕的部族已經越來越多,還有很多平民百姓念著這樣的盛況,有的會集結全村的人往這裏湧來。

  逢到這時,李薇才知道為什麼說皇上出巡會帶動當地的經濟發展了。

  避暑山莊外的部族越來越多,哪怕是一個家的兄弟過年喝酒時還會打幾架聯絡感情,現在就更別提了。有時為了誰能占住距離山莊更近的地方紮營都能打起來。

  五爺和弘晟沒來之前,這些事都是由弘暉處理的。等他們來了之後,五爺是留在山莊裏了,弘晟就跟著弘暉跑前跑後的,兩人天天忙得連回來睡覺的功夫都沒有。

  李薇在山莊內也要見很多前來拜訪的蒙古族王公的女眷們。很多部族都沒有請見牌子這樣的東西,所以他們多數是先送禮給山莊外的人,打通門路後把話遞到李薇這裏來。

  她就從四爺那裏拿來了他見過的人的名單,然後對照名單安排女眷們進山莊來。

  說起來她現在的蒙古話說得可順溜了,念起長長一嘟嚕的蒙古名字念得又快又好,雖然還停留在日常對話一百句的範圍內,說來說去都是‘你吃了嗎?你孩子好嗎?你父母好嗎?你們那裏的牛羊好嗎?’。

  四爺很精明。年羹堯帶兵把噶爾丹部給打了,不管事實情況如何,反正大清是防守反擊,佔據道德至高點。

  四爺就鼓勵蒙古人繼續消耗噶爾丹部的實力。

  他倒是不直言道我給你們銀子,你們去打噶爾丹部吧。他並不希望引發大戰。噶爾丹打俄羅斯沒問題,他就算把俄羅斯打成一盤燉土豆都沒關係,只是不能有實力來找大清的麻煩。

  所以他對到承德來的各蒙古部族說:想要噶爾丹部的美女嗎?想要他們的牛羊和奴隸嗎?想要他們的黃金和寶石嗎?去打他們吧,朕支持你們!

  對四爺來說,蒙古各部族跟噶爾丹部的打起來後,兩邊的實力都會削弱,這樣大清才能更安穩。所以他支持他們去掠奪噶爾丹。

  李薇就從女眷們的嘴裏聽說了噶爾丹的牛羊、皮毛、黃金、寶石和奴隸,還有他們的美女。

  最讓她驚訝的是這些女眷們不但以擁有最好的牛羊和奴隸而驕傲,還以擁有最美的美女而自豪。

  然後她們就把搶來的最美的女奴隸送給李薇了。

  李薇:“……”

  她不能不收。以前四爺就跟她說過,蒙古族送給她的任何禮物都可以收下,而且必須要收。她這邊收了,他那邊會再賞給他們的部族,通常都會多加上幾分。所以給她送禮的人很多,有更多的人希望從她這裏求得好處,讓四爺能支持他們去佔有附近部族更豐美的草場。

  特別是幾個部族正在吵架的時候,李薇能從每個部族都收到不菲的禮物。有時他們還會比著送禮。

  所以晚上她見到四爺後,就跟他說:“我今天收到了二十七個女奴。”都很美。高鼻深目雪膚,個個都是美人胚子。

  而且明天說不定會更多。

  四爺仿佛正在想事,聽了就哦了聲,反應過來笑道:“沒事,朕這裏也收到了。”

  嗯?

  等過幾天她拿到名單後才知道,她這裏收到的二十幾個算什麼?四爺收下的是她的十倍。

  幸好山莊夠大,住不下的紮幾個帳篷就能塞進去了。

  玉煙她們都有點緊張,就她一點都不緊張。

  她這時已經能篤定四爺絕對不會把她們中的任何一個收進後宮裏,他甚至連想都不會想到她們。

  四爺打算把她們大部分都賞出去。雖然是這些蒙古部族供奉給他的,他們也不介意這些美人再由四爺賞給他們。

  這麼一來一回,一部分女奴就解決掉了。

  剩下的自然是帶回京再賞人。

  四爺開玩笑般的說:“十四最愛美人,朕多給他留幾個。”

  李薇坐在旁邊看他跟排排坐,分果果一樣把女奴都給分下去了,十三爺自然也被分了四個。

  “弘暉也給一個吧。”四爺歎氣,挑了個叫阿依娜的女奴,讓人這就給弘暉送過去。

  李薇知道在四爺看來,弘暉最近剛死了福晉,正是傷心難過的時候,此時給他一個能撫慰他的女奴是最合適的。

  四爺問她要不要給弘昐他們?

  李薇在‘兒子說不定也不反對’和‘還是算了吧’兩個選擇中猶豫了下,道:“問問他們再說吧。”

  四爺勾選的差不多了,突然戲謔的問她:“要不,朕也挑幾個?”

  李薇知道他在逗她,從善如流的按住他的手笑道:“天都這麼晚了,明天再看吧。”

  四爺大笑道:“好,好,朕不看了。”說著放下筆,起身下榻去洗漱。李薇馬上就把擺在那裏的名單給收起來了。

  他回頭時看到更是笑得開心極了。


☆、459、第459章...

  四爺在看摺子,李薇坐在他對面看帳本,二人各占著一半桌子,上頭擺得滿當當的。玉煙過來送茶都沒地方放了。

  看到茶,李薇道:“爺,歇歇吧?”

  從用過晚膳一直看到現在都沒歇一下。

  現在四爺飯後不寫字了,他的摺子越來越多,只能見縫插針的找時間看。她就陪著他也找點事來做。

  四爺放下筆,“好,聽薇薇的歇歇。”說罷起身伸了個懶腰,在屋裏慢慢踱步。

  皇上的屋子就是要大的能散步才好!

  李薇把桌上的摺子什麼的都給收起來,他看到哪裡了就放個書簽。這桌子上的東西除了她之外沒人能動,四爺看到她收還發笑,道:“這是今晚都不讓朕看了?”

  她把摺子收好了,玉煙等人才敢過來收拾筆墨。

  “晚了,一會兒洗漱了就該睡了。”她道。

  四爺笑著擺手,“聽你的,都聽你的。”

  桌上收拾乾淨後,玉煙她們再把茶和點心等端上來。四爺還在下頭踱步,時而仰頭駐步。他這是還在想著摺子裏的事。

  端惠的婚事已經辦完了,他們也該回京了。

  山莊住久了也就是那麼回事,李薇現在只想著終於能回京了,弘昀剛大婚也不知道跟他福晉處得怎麼樣?

  她想兒子想出了神,四爺踱步踱夠了回來坐到她面前半天不見她有反應,不由得促狹的拿手在她眼前一揮,道:“魂歸來兮……想什麼呢?朕在你眼前都看不到。”

  李薇歎了口氣,說起弘昀就發愁,她把臨走前她問弘昀娶媳婦緊不緊張啊?弘昀答的那段話給學了,道:“你說,他都這麼大了,說起媳婦來還是這麼不開竅。”

  四爺卻覺得弘昀這是一心為公,多好的品質?他道:“他要是真成了娶個福晉就能把朕交待給他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的孩子,朕才要打他呢!兒子挺好的,你就放心吧。”

  他當著她的面這麼說,事實上還是很擔心弘昀的。剛才他在那裏踱步時就是想回京後,弘昀的那本摺子要怎麼往下接著唱。

  別看現在京裏好像沒有一點反對的聲音,那不過是因為他這個皇上不在京,京裏的人拿不准他的態度,正在看風向。

  就算是他這個皇上想做的事,他們不樂意幹也是會絞盡腦汁的想主意給他搗亂。

  等他一回京,那些蓄力以久的人才會發大招,到那時才是真正麻煩的時候。

  京城裏,剛安踏著夜色回府。小廝小心翼翼的跟他說近來他那幾個庶出的兄弟天天去阿瑪的書房裏,還有人特意去找他額娘。

  剛安在陰冷的月色下冷笑,“難不成那些人還想讓我額娘再收下個兒子?”他挨打傷了子孫根的事府外的人不知情,府裏卻瞞不下去。雖然阿瑪和額娘打殺了一批人,但該知道的還是都知道了。

  想到這裏,他的神情更顯陰鷙。

  小廝不敢再開口,少爺自從那次之後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二貝勒府裏,弘昐剛剛才從弘昀那邊回來。博爾津氏讓人來問他今晚在哪裡歇,他看看天色,讓人傳話過去道:“今晚我就在書房歇著了,讓福晉也早點歇了吧。”

  平時如果沒事,他還是去博爾津氏那裏得多些。這幾年看來下,博爾津氏這個福晉當得大度賢慧,他也能放心把府裏交給她了。

  弘時聽到外面的動靜探出頭來:“哥,你怎麼不回嫂子那邊去啊?”

  弘昐進去就給了他一下,虎著臉說:“交給你的功課都看完了?拿來我考考你。”

  一面說一面伸手要書,弘時連忙嘿嘿道:“二哥,你這才回來,先去洗漱下換身衣服唄?”

  弘昐道:“放心,我就是想著要考你功課才趕回來的,把書拿過來吧。”

  於是弘昐就泡著腳問起了弘時的書。

  弘時實在想不到他哥能這麼不講究!捏著鼻子一問一答間,好奇的問:“二哥,三哥那邊怎麼樣?”

  弘昐知道他這是想轉移話題,剛才這兩題就答得有些勉強了,估計後面的他根本就沒看。弘昐嚴肅的又翻過一頁,在弘時痛苦的眼神中道:“你就不必擔心你三哥了,你三哥比你認真得多。我這幾天就沒見他歇過一個時辰。”

  弘時乾笑道:“……三哥真是,三嫂肯定要生他的氣了。”

  弘昐把書卷成筒敲他,道:“不許胡扯,沒規矩。”

  考到最後弘時都快要被考糊了,弘昐才放下書,看他一臉的如蒙大赦,冷笑道:“你現在得意,等阿瑪回來,我看你怎麼跟阿瑪交待。”

  弘時聽到這個忙問:“阿瑪和額娘要回來了?”

  弘昐點頭:“今天遇上了九叔,聽他說的。估計他也是從十三叔那裏打聽來的。”

  弘時突然招手讓弘昐湊過來,神秘道:“哥,我跟你說個事唄?”

  弘昐從善如流的湊過去,以為他要說的是這幾天打算突擊努力下好應付阿瑪回來後的考問,不想弘時悄悄道:“前天我出去看到剛安了,你猜這小子去哪兒了?”

  弘昐忍無可忍的給了他一巴掌。

  弘時都讓打皮了,挨了也跟沒挨一樣,道:“他從佟家出來。”

  弘昐不接話,弘時自說自話,自得其樂,搖頭晃腦的說:“我看啊,這小子現在是越來越邪性了。弘暉不在京,他還能蹦個不停,四下尋人,他是想幹嘛啊?”

  想幹什麼?

  弘昐心裏有數。弘昀上了這麼個摺子引起這麼大的反響,如果成了,弘昀自然是能風風光光的在開府、大婚之後跟著再封個貝勒。

  剛安想的就是讓弘昀這本摺子成不了。

  弘昐知道弘昀這本摺子確實會觸動不少人的利益,盼著它不成的人不止一兩個。剛安借著承恩公府和弘暉的名頭在外也能拉來不少人,這樣一來,等阿瑪回京後只怕他們就要發難了。

  弘昐陷入了沉思,弘時說了半天不見弘昐接話,道:“二哥,你別想太多了。依我看剛安這是自己找死呢。這摺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阿瑪的意思,剛安只盯著眼前這一點蠅頭小利,日後且有他的苦果子吃。咱們替他操得哪門子的心?”

  弘昐搖頭笑道:“你啊,想得也太簡單了。剛安不過一個跳樑小丑,他算不得什麼。現在是他扯虎皮做大旗,我怕的是他把人都給煽動起來了,蟻多咬死象啊……”

  弘時想了下,突然眼睛一亮,笑道:“哥,我有主意……”

  御駕回京走到半路,四爺拿著封信看得發笑,遞給李薇道:“你瞧瞧,弘時這小子啊,太壞了。”

  李薇接過一看,原來弘時說烏拉那拉家的剛安在給他三哥找麻煩,糾集了一群人打算聯名上書,反正京裏的三代們讓他找到了少,把弘昀那個死了的岳父以前被彈劾的事給翻出來了,人都埋到土裏,骨肉都快化完了,現在又說他收禮受賄搶佔民田的事來。

  弘時打聽出來這個後,搶先一步讓人買通了八大胡同的姑娘,散步剛安吃了藥都硬不起來的事。

  現在京裏都說剛安成了假男人,真太監。

  剛安已經躲進承恩公府裏不見人了。

  李薇:“……”這讓她說什麼好呢?兒子太聰明?兒子太缺德?

  她捧著信看四爺,他卻笑著說:“弘時啊,真是該好好教教了。”

  李薇點頭:“確實。”這招太損了。

  四爺道:“他怎麼會知道八大胡同的?”

  李薇:“……”

  盲生,你發現了華點!


☆、460、第460章...

  承恩公府裏,剛安氣炸了肺。御駕前,李薇正揪著前來迎駕的弘時逼問他從哪裡得知八大胡同的?

  弘時嘿嘿乾笑,指天咒地的說:“額娘,我真的只是聽別人說過。”他絕對從來沒去過!

  可他怎麼說,李薇都不相信。倒不是她就真的盼著兒子去過八大胡同才行,而是半大男孩子,有權有勢,在知道有這麼個銷金窟後能忍住不去?她可沒忘那剛安是怎麼才吃了他阿瑪的一頓板子被打廢了的。

  而且這事四爺根本沒放在心上,他都道:“小孩子都這樣,也是朕跟你疏忽了,到現在也沒給他個格格。正好這次得了不少女奴,就給他兩個吧。”

  話不能這麼說!

  李薇當時就反駁道:“是沒給他格格,可他屋裏就沒女人嗎?按規矩他十一歲後就有司寢帳的宮女教導人事了。”

  四爺被她嚇了一跳,連忙點頭道:“你說的對,那回頭朕好好教訓他!”

  後來,就是她跟他要求的讓弘時來迎駕。

  弘時歡樂的來了,還當自己做了件大好事來表功的。結果等他再見到弘昐時,哭喪著臉道:“額娘把我罵了一頓……”

  弘昐:“該。”

  弘時見二哥不同情他,轉頭尋弘昀:“三哥……”

  弘昀讓他背過身,在他屁股上拍了兩下問:“額娘沒讓人賞你板子?”

  弘時一個哆嗦:“三哥你好狠的心啊!我還不是為了你?”

  弘昀不上當,道:“你根本就是想整剛安。”

  這也不能怪弘時看剛安不順眼,事實上他們幾個都看不慣剛安。就算他是承恩公府的小公爺,那也不能就比他們這些實實在在的皇阿哥還牛吧?看剛安在京裏蹦躂的那個歡騰勁吧。

  最要緊是剛安做這些有他自己的私心,可他卻把能代表皇后立場的承恩公府和弘暉都給拖下去了。

  京裏現在的氣氛相當險惡。還有人念叨康熙爺時的直郡王與太子。

  雖說弘昀不比直郡王有權,弘暉也不是太子,但情勢確實又被炒熱了。就沖這個,弘時兄弟幾個就沒一個不想把剛安給臭揍一頓的。

  四爺回京,眾臣郊迎。距京四十裏處,十三爺帶著眾臣,十四爺帶著宗親,弘暉先一步跟弘昐匯合後一起跪迎聖駕。

  四爺的御駕暫且停下好接見群臣,李薇的車子就繞過這些人直接往圓明園去了。

  進了圓明園,李薇不等收拾好東西就讓人把額爾赫和弘昀剛娶的福晉舒穆祿宣到園子裏來。

  玉煙道:“主子是想今晚就見見?”

  今晚的話時間太緊,從京城裏往園子裏趕也沒那麼快。李薇道:“讓他們明天過來吧。”

  不過趙全保倒是已經從宮裏趕到園子裏了。他比主子們還方便的是當奴才的能隨時進園子,園子裏的人驗過他的腰牌就放他進來了。

  從他的嘴裏,李薇知道了不少最近京裏的事,也跟弘時說的對上號了。

  誰知四爺晚上回來時竟然把額爾赫帶來了,就是福慧還留在家裏。

  “福慧年紀小,我就沒帶他過來。”額爾赫道。去迎接聖駕可是個體力活,她辛苦一趟無所謂,捨不得兒子也這麼辛苦。

  李薇見著女兒就高興了,知道她今天迎駕的話也是一大早就出了府,道:“有什麼話明天再說也來得及,你先去休息吧。”能看到女兒好好的站在眼前就行了。

  額爾赫覺得這樣不好,她硬是把她給推了出去,讓玉煙帶著人去侍候。

  送走女兒回來就看到四爺已經換好衣服坐下喝茶了,他笑道:“看到孩子就把朕忘了。”

  李薇剛才還真沒顧得上他,賠禮般上前替他換了盞茶。

  四爺拉她坐下,把茶盞遞給王以誠,道:“朕知道你想孩子,朕也想。”他能把兒子們帶著跑來跑去,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了。

  他拍拍她的手,兩人這時突然有同病相憐之感。當父母的想孩子的心是一樣的。

  看著四爺,李薇突然發現其實他現在也很累了吧。迎駕的人辛苦,他一路坐車回京,路上也辛苦。到京城後不等歇息一下就要接見群臣,現在都這麼晚了,他才剛剛坐下來。

  李薇心疼的道:“今晚來不及泡澡了,讓人給你擦一擦,一會兒躺下來再按摩一下。明天,我去暢春園見太后,你就忙你的事去吧。”

  四爺臉上的笑舒緩多了,輕輕點了點頭。

  用燙熱的毛巾做了個擦澡後,不止侍候的太監都燙紅了手,四爺渾身的皮膚也都紅了,他趴在床上,按摩太監按到一半時,他就睡著了。

  李薇就坐在床邊陪他,聽到他規律舒緩的呼吸聲時,按摩太監不由得放輕了手勁,悄悄跪下:“貴主兒,奴才接著侍候?”

  她讓他退下了,給他蓋上被子,不一會兒等她洗漱後換了衣服過來,四爺已經翻過身來,卷著被子壓在身上滾到床裏去了。

  他肯定把被子誤認成她了。

  難得裸睡一回的四爺露出久不見日光的PP,他數十年弓馬未歇,現在每天早上起來還要打一趟拳,閒時也不忘拉弓射箭。

  換句話說,他背後的肌肉線條挺美的。

  李薇一揭開帳子就看笑了,悄悄吩咐讓人都出去,吹燈脫鞋上榻後,靠著他躺下來,手不由自主的就摸了上去。

  大概有點癢,他的PP肉抖了下,伸手過來像是想打什麼,然後一把握住她的手後,他就放下卷成一筒的被子,翻身過來把她給拉到懷裏抱住,還不忘輕輕拍拍她。

  她伸手到後面把被子拉到兩人身上蓋好,摟著裸男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的四爺難得面對了一把自己的尷尬時刻。

  他下麵一柱擎天,戳著她讓她給撥開兩三次後,他起來了,然後她就在朦朧間感覺到他在床上摸著什麼。

  她睡成一團漿糊的腦袋還能非常清楚的想到他在找並不存在的昨晚脫下的褲子,沙啞道:“別找了,你昨晚沒穿。”

  昏暗的帳子裏,她看到四爺怔了好一會兒。可能他久睡未醒的腦袋一時也沒反應過來這個昨晚沒穿是個什麼概念。

  然後他就硬著鳥下床了,她聽到屏風後傳來的水聲,還有他出來倒茶喝。等他再爬上床來時,已經穿上了裏衣和裏褲。

  他掀起被子把她輕輕往裏推,躺下後把她給摟到懷裏:“睡吧,還早呢。”

  再醒來天已經亮了。四爺還沒走,就在外屋看摺子。

  她洗漱更衣後出來,道:“爺,我現在就去太后那裏吧?”

  四爺放下摺子起身道:“朕就是等你一起過去,走吧。”

  坐在車上,李薇跟他說:“你忙你的正事去吧,這次回來要見的人不少吧?出來前我都看到勤政殿裏站了不少人了。”

  四爺挺淡定,道:“讓他們先商量著,朕現在過去也是聽他們講廢話。”

  京裏的事跟太后無關,烏雅家在康熙朝都算是邊緣人。康熙一朝所有的外戚加起來都不如佟佳氏顯眼,有太子的赫舍裏氏和有直郡王的納蘭家都沒扛過康熙朝就倒下了。太后好像也歇了提拔自家的意思,之前四爺曾經試探過想把烏雅家的一個後輩放到內務府,也算是給太后開個綠燈。

  結果讓太后給拒了。

  從太后那裏回來後,舒穆祿氏已經在圓明園等著了。弘昀陪她一道來的,不過見了李薇後就麻利的告退去找四爺了。看他手裏拿著的摺子就知道,送老婆是假,見四爺是真。

  舒穆祿氏已經被教兩年,沒選秀前四爺就相中她——的阿瑪,要把她指給弘昀了。被內務府的嬤嬤手把手教出來的,舒穆祿氏的規矩是毋庸置疑的好。

  不過在李薇的眼裏還是稍嫌稚嫩,她能看得出來舒穆祿氏十分緊張,雜七雜八扯了一會兒後,舒穆祿氏放鬆下來了,她才看出這個姑娘估計現在對弘昀的感情也沒上升到男女這份上。

  聽她口稱都是‘三爺’就知道了。

  感情嘛,要慢慢培養。李薇知道這急不得,留她用了頓午膳後就讓人把她送到杏花村去了。

  弘昀今天來肯定就不能走了,現在這是他的舞臺,四爺肯定要跟他說不少事,大概是會在園子裏住上幾天。

  晚上,弘昀跟四爺過來時整個人都蔫了。李薇心疼得不得了,看他都不敢跟四爺對眼神就知道這是被他阿瑪嚇著了,也不多留,道:“你媳婦在杏花村,我讓人送你過去吧。”

  弘昀應了聲卻不敢走,可憐巴巴的看四爺。

  四爺倒茶潤喉,道:“聽你額娘的。”

  弘昀這才告退了。

  等他走了,李薇過去給四爺捏肩,小心翼翼的問:“你訓弘昀了?他的摺子寫得不好?”

  寫得不好是應該的,他還小嘛。

  她正打算這麼勸,不料四爺點頭道:“寫得好。”

  李薇:“……”= =

  “不過有些自大了,要磨磨性子。”四爺此時方笑起來,兒子的摺子寫得那是相當好!

  跟著他就感覺薇薇給他捏肩的手勁大了點,他放鬆肩膀舒服道:“對,再用點勁。”

  李薇:= =

  手勁小怎麼破……

  圓明園裏的洞天深處,弘暉在園子裏時就暫時住在這裏。他還沒來及得回宮,此時只能把豐生額叫來問問情況,聽到京裏針對剛安的流言時,不免皺眉。

  豐生額與剛安同屬烏拉那拉一族,二人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雖然現在剛安跟他越來越有互別苗頭的意思,當著弘暉的面,他還是不能把兩家的矛盾擺在臺面上。

  所以他替剛安說話,道:“大概是想給剛安找麻煩,不是針對咱們。”

  主要是流言是從八大胡同散播開來的,直指的又是剛安的**,雖然下作,但也確實不像是在針對承恩公府或烏拉那拉氏。

  弘暉點頭道:“讓剛安先在府裏待著吧。”至少等這次的風聲過去後。

  回京數日後,四爺開始頒賞了。李薇也要給各府賞賜,她每年收下的禮物大多數都是改頭換面後再賞下去,除了特別好的想留給自家人的以外。不然庫房裏放不下。

  這時就不能不提那批絕色女奴了。

  蒙古族此時還是奴隸制社會,做為戰利品強擄而來的女奴可能在她原本的部族裏也是貴族之後,但現在卻只能做一個奴隸。

  所有的女奴在被送給四爺前全都經過了烙印,以現在的醫療技術來說,植皮是不可能的。所以這些烙印會跟著她們一輩子。這不止是為了羞辱,更是為了安全著想。有著這樣的烙印,這些女奴就不可能改頭換面為自己的族群報仇。

  京裏人人有份。

  李薇以前還覺得送來的奴隸有些多,結果一轉眼竟然有些不夠分。

  除了被四爺賞下去的奴隸之外,還有不少部族千里迢迢跟著四爺回了京,他們把得來的戰利品和奴隸當做特別的商品出售後,在京裏掀起了一股熱潮。

  李薇占著地利之便,在四爺也要賞李家時親口回絕了。

  而烏拉那拉的承恩公府也獲賜女奴兩名。

  弘昐剛回絕了四爺要給自己的那份就聽說弘時歡天喜地的接受了。

  他還興沖沖的跑來跟弘昐說:“二哥,我一直住在你府裏,可是把這種女人放在你的府上好像不合適?你說我要不要先買個宅子?”

  弘昀坐在一邊就看弘昐的臉在慢慢的,變黑。

  弘時後知後覺的發現了,火速改口道:“不過我現在也沒銀子,為了兩個女奴買宅子太不合適了!我這就去把她們送掉。”

  可惜他撤退得不夠快,被弘昐拉住。弘昐笑道:“缺銀子?二哥給你啊。”說罷就叫人,“去,拿五千兩過來。”

  五千兩,五個大銀箱子。

  弘時連連推辭都沒辦法,貝勒府裏有自己的金庫,弘昐這邊發話,不出兩刻鐘五個大銀箱子就由大力太監抬過來了。

  弘昐還在那里拉著弘時笑問:“夠不夠?”

  弘時欲哭無淚,轉頭看自家三哥,只見三哥笑咪咪的落井下石:“肯定不夠啊?只買個宅子就算了?還要買些傢俱、字畫,再買些侍候的人。”

  三哥你殘酷無情……

  弘昀被自家弟弟這麼哀求的看著,溫柔道:“沒事啊,銀子不夠的地方三哥給你。三哥剛開府,先給你拿兩萬。”

  被這兩位好哥哥如此的關愛著,弘時感動之下痛定思痛了。

  圓明園裏,李薇看著弘時:“你說你不要那兩個女奴了?”

  弘時特別正義的說:“兒子不要。兒子現在還沒開府……”

  “哦,要是不方便那就先放到園子裏,等你過來時再玩。”她是個特別體貼的額娘。

  “……”弘時,“不用,額娘,我不要了,我有地方放我也不要。我要用功辦差,三哥那裏好多活,我要去幫他。”

  兒子都開始耍賴了,李薇趕緊道:“好,好,都聽你的,不要就不要嘛。”她招手把兒子喊到身邊,想他可能是害羞了?就道:“要不,你在外頭買個宅子?”

  弘時的頭搖得像撥浪鼓。

  李薇不明白了,勸他:“你阿瑪給你的,沒事。”不過說完她就覺得彆扭了,有她這麼千方百計勸著兒子玩女人的媽嗎?

  必須沒有。

  不過與其日後鑽到八大胡同裏,還是女奴吧。

  勸來勸去,弘時就像拒腐蝕,永不沾一樣,最後連膳都不肯留的跑了。

  等四爺回來,她感歎:“弘時真是個好孩子啊。”這品性高潔的。

  就是她總覺得這裏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緣故。

  四爺笑道:“咱們的兒子當然是好的,這次弘昀的事還多虧了他。”沒有剛安在裏頭瞎攪和,那些人就沒辦法利用弘暉了。

  頒金節前,隨著弘昀受封貝勒,四爺下旨讓在山東先試著讓官紳與百姓一起服役。但隨後就說可以用銀子來贖買徭役。

  四爺感歎道:“總算是開了個好頭啊。”

  後面如何就要再看了。至少山東如果能辦成了,才能再往別的地方推廣。

  弘昀功成身退,後面就要看李文璧了。

  四爺想了下,特意下旨讓直隸總督李文璧進京。

  李家風頭一時無兩。


☆、461、第 461 章 ...

  每逢大節日前就折騰一件事:座次。

  這個座次很有講究。

  放在康熙朝那時,挨著皇上最近的一直都是佟家,裕親王,直郡王跟太子,偶爾再添幾個比較受寵愛的小阿哥。像四爺就一直是屬於邊緣人,在席上提壺倒酒,給裕親王等人把盞。

  讓兒子倒酒是康熙爺的愛好之一。四爺也完美的繼承了這一點。

  但在座次上,四爺卻沒隨了康熙爺。一直以來坐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的一直都是他的兒子們和十三爺。母族烏雅氏能在大殿裏撈個座,屬於中不溜的位置。

  其他如妻族烏拉那拉氏也是坐在中間,有一次甚至都沒被四爺給算在裏頭。

  烏拉那拉都這樣了,李家能不能進殿也根本不在李薇的考慮之中。當然這裏頭很大原因是李家爵位最大的李文璧一直在任上待著,在四爺登基後就坐在保定府,在京裏閒著的那兩年雖然沒在頒金節和新年這樣的大日子露頭,但平時他可沒少去圓明園。

  李薇一直覺得李家要秉持低調到底的策略。

  可惜今年低調不起來了。四爺宣李文璧進京後,跟著就在頒金節上把他的座次排在了前十。

  其實康熙八年時裁撤直隸總督的原因就是這個地方是京城的咽喉所在。太重要了,康熙八年時內憂外患的厲害,康熙爺也是出於京畿安全的考慮,挑不出個可信的人乾脆就撤掉。

  換句話說,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無一不是皇上的心腹之臣。

  也因為李文璧成了直隸總督,李家其他人的前程不免要打一個折扣,除非四爺打算放李文璧歸老,不然李蒼和李檀應該再無寸進的可能。而從弘昀起,可以想像她剩下的兒子們都攤不上個好岳家了。

  平衡之術,李薇能理解。雞蛋不能放到同一個籃子裏,四爺也不能給貴妃一邊太多的權勢。

  李文璧如履薄冰,李家上下也要戰戰兢兢。

  李薇都明白,所以在四爺想讓李文璧坐到十三爺下首時,她想了下,提議道:“今年不如把十四爺的位置也往前提一提?”

  四爺猶豫了下,頓筆道:“十四……”

  十四爺最近很乖,讓幹嘛就幹嘛,宗令一職幹得也相當不錯呢。完顏氏來園子裏磕頭時很平靜的形容他:“現在問他哪家誰誰誰生孩子了,娶側福晉了,納小老婆了,一問都清楚呢。我現在都不用讓人記了,只管問他就行。”

  女眷們要走禮嘛。平時都要記下來的,還要勤快打聽。現在十四爺如數家珍了,完顏氏自然就輕鬆了。

  李薇替十四爺道了聲辛苦,真挺可憐的,大老爺們現在幹居委會了。宗人府說起來挺牛,其實管的就是旗人婚喪嫁娶這一章,每天一睜眼,這家老爺子熬不下去,昨晚上蹬腿了。要是個宗室老人,十四就要趕緊換上衣服哭喪著臉去奔喪。

  下午再來人說某家娶媳婦了,他就要再換一身堆著笑臉去道喜。

  來個幾回人就該精分了。

  她這麼一形容,四爺噴笑著把十四的名字給記上了,道:“朕都沒想到,改日尋他來問問。”說罷搖頭,“真是辛苦他了。”

  等到了頒金節這一天,圓明園正大光明殿裏開了席,熙熙攘攘一大群人。

  弘暉執壺去後面給張廷玉等大臣們倒酒去了,弘時留在前頭給李文璧、十三爺等人倒酒。他提著壺笑嘻嘻的過來,親熱的喊了聲:“姥爺,給您滿上?”

  胡叫瞎答應,喊郭羅瑪法還是喊姥爺都是叫人。自家人不挑這個禮,何況叫姥爺更親熱呢。

  李文璧笑眯了眼,等弘時倒完一口仰盡,完了抿抿嘴,好像不是酒?

  弘時笑嘻嘻的悄悄道:“額娘不讓喝酒,我這一壺裏全是玫瑰鹵沖的甜水。”

  果汁這東西其實是最不好下藥的,特別是玫瑰鹵這種原本就是沖調型的。李薇逼著禦藥房和禦膳房新制的各種玫瑰鹵、桂花鹵,只要調好後再往裏放藥,不管是什麼,不但會變味發苦,一入喉就能嘗出來,還會有沉澱。

  四爺是嚴防死守,把圓明園弄成鐵桶。她嘛就做些技術性的工作。

  本來四爺還是挺反對在宴會上喝甜水的,可是新刑玫瑰鹵一出場就把他給秒殺了。

  連四爺都承認這種新功能實用有效,不用可惜。

  反正席上亂得很,弘時正打算宣揚一下他額娘的英明神武,也讓姥爺高興高興,就見姥爺微笑點頭,道:“你額娘說的對。”

  “……”弘時心道您這樣我怎麼往下接?再說這大宴上讓人都喝果汁哪裡對了?他憋了很久了找不著人顯擺,好不容易找著一個人家還不按牌理出牌。

  李文璧看弘時一臉的‘你壞!’,想他小孩子家可能愛偷喝酒,勸道:“聽你額娘的話,乖啊。”說著掏出自己裝煙絲的荷包,這是好煙絲,抽著不嗆還不怎麼傷身,可惜的看了看,忍疼塞給弘時,囑咐道:“少抽點。”

  弘時接過來一捏就知道不是金銀玉佩一類的玩意,他悄悄溜到暗處,放在鼻下一聞,整個人都蕩漾了。

  好香的煙絲!

  不等他趕緊藏起來——最近弘昐管他管得很嚴,就見他親愛的二哥抬頭往他這裏看了一眼。

  弘時條件反射的露出一個純潔的微笑。

  於是他看到二哥的眼神更不對了,他一面笑一面悄悄跟他的太監說話。不一會兒錢通就過來小聲說:“阿哥,二爺喊你過去。”

  弘時趕緊把荷包塞給錢通,小聲道:“藏起來。”

  錢通對他的忠心那是沒話說,而且生就一張嚴肅的臉,俗稱面無表情。只見他不動聲色問也不問的就把荷包給藏起來了。

  無事一身輕的弘時仰著臉去見他二哥,見了自自然然的道:“二哥,找我來有什麼事?”

  弘昐把酒壺往他手裏一塞,指著這滿席的人說:“幫二哥倒會兒酒,二哥去方便下。”

  弘時一手一個酒壺:“……”

  眼睜睜的看著二哥溜得沒影之後他才想到可能二哥根本沒看到什麼荷包(那麼遠當然看不到!),二哥以為他要溜,然後二哥覺得不如把他叫過來,然後自己溜走的好。

  於是,二哥就溜了。

  弘時:QAQ

  頒金節慶祝完了,但到圓明園的人卻沒有很快離開。十三爺、十四爺都被留下來了,還有李文璧。

  李薇想把覺爾察氏也接過來一家團聚下,不想李文璧笑道:“不用,你四弟媳婦快生了,你額娘走不開。”

  李文璧現在已經顯了老態,從年輕時的美男到中年時的文雅大叔,現在是個美爺爺。最出奇的是他臉上居然沒皺紋。

  李薇不免感歎下自己的遺傳基因估計也強到逆天,因為她也不長皺紋呵呵呵~~

  長出來的都是笑紋!

  李文璧笑道:“阿瑪再幫你們這一把就可以回家歇歇嘍。”

  他這麼一說,李薇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都是因為她才會讓阿瑪這麼辛苦。

  李文璧歎完眉毛一挑,自得道:“日後李家的家譜上可以記上這麼一筆!子孫後代裏能比阿瑪更高官的估計就不大可能了哈哈哈!”

  這股‘老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氣魄好帥哦。

  李薇:“……”= =

  “其實日後說不定也會有閣臣啊。”阿瑪,沒有您這麼咒李家的好吧?

  李文璧得意的歎道:“那也是阿瑪帶了個好頭啊。”

  那倒是,日後子孫不成器,可以拿李文璧刷存在感,我家以前也曾經出過封疆大吏哦;若是成器了,那也必須提一筆‘先祖李文璧曾經官至直隸總督,給子孫後代留下了豐富而寶貴的財富’。所以李文璧確實(李家的)青史留名了,可喜可賀。

  李文璧看過閨女說過話後心滿意足的走了,留下他閨女想個不停。

  等四爺一回來,迎頭就是自家薇薇殷勤的服侍更衣、捧茶加捏肩一整套。

  他笑著把她給拉到面前來,道:“說吧。”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他家薇薇幾十年了都不帶變變的。

  李薇就輕描淡寫的問起了李文璧的退休問題。

  四爺點頭:“你父這些年也著實辛苦,聚少離多。他這個年紀,朕也實在是不忍心再用他了。等他回京後,朕再升一升他的爵位,就讓他在府裏養老吧。”

  他想抬舉李家就需要理由。明年李文璧卸任後回京,升爵位就在情理之中了。

  李薇聽了總覺得李家這爵位升得也有點太快了?好像不久前才升過?

  不過萬歲的話比天氣預報准多了。

  李家自然應當歡欣鼓舞一番,在李文璧從園子裏回京時,李薇裝滿了四輛大車給他阿瑪帶回家。

  說來掏婆家貼補娘家,她絕對是個中翹楚。

  她學給四爺聽,又讓他痛笑了一場,笑完他道:“日後你補得更多。”

  有得意的自然就有失意的。

  李家和弘昀都可以稱為是‘貴妃党’,相比之下皇后党的就顯得很不如意。

  頒金節時烏拉那拉家好像又沒入席,四爺雖然有賞賜,但能不能到園子裏來吃這一頓飯,顯然是一個風向標。

  李薇從弘昐那裏得知,承恩公府和都統府這段日子以來一直是閉門不納客的狀態。

  而園子裏,弘暉卻更加頻繁的出入勤政殿。

  相比起來弘昐好像最近沒被四爺叫過幾回?李薇悄悄問弘昐,是不是他惹惱四爺了?

  弘昐十分淡然的搖頭,笑著說:“額娘,沒差事的時候兒子就在府裏待著就行了。”然後他跟她說他的福晉又有喜了。

  李薇依稀記得博爾津氏生完上一胎還沒有半年?

  弘昐笑咪咪的說:“這次再生個阿哥就好了,兒子的阿哥還是少了點。”

  柳嬤嬤現在的年紀也有些侍候不動了,幸好她帶出來了幾個徒弟。李薇直接讓弘昐帶走一個,既然他都擺出閒來無事回府造人的架勢來了,她這個當額娘的怎麼能不支持?

  弘昐帶著人回府,沒進府前博爾津氏就聽到跟著他回來的還有一輛車,沒從大門進,直接拐到後門進來的,還一路駛到了二道門處。

  屋裏的人都怕她生氣,博爾津氏卻摸著自己的肚子,笑道:“府裏侍候的人是少了些,我現在又這樣,爺帶回來一個也是應該的。”說著就讓人去收拾屋子。

  過了會兒弘昐進來了,一進來就說:“額娘讓我給你帶回來個侍候的人,額娘擔心你這胎懷得太快,可能會傷身,還罵了我一通呢,說我不知道心疼人。”

  博爾津氏頓時鬆了口氣,她嘴裏說得再坦然,心裏也不可能好受,這下她臉上的笑就自然多了。

  弘昐看過孩子,問過博爾津氏的起居,再道:“那人是柳嬤嬤的高徒,就讓她住在你隔壁吧,夜裏有什麼事喊人也方便。我去前頭了,你好好歇著,別勞神。”

  二貝勒府也是跟以前的雍親王府一樣,弘昐一開始就在前院替他的兒子留了兩排小院,想著就是等兒子們都長大了,就帶到前面來他親自養。他到現在都還記得被阿瑪把著手寫字的事呢。

  額娘常說阿瑪越來越忙後就沒功夫教他們了,弘時、弘昤和弘昫就沒他和弘昀有運氣。

  弘昐也是因為這個才想著自己來管弟弟,既然阿瑪沒空,那他就給弟弟們補起來。

  他剛進書房,傅馳就來了。

  傅馳悄悄告訴他一件事:“剛安把送到承恩公府的那兩個女奴給打死了一個。”

  弘昐:“……哦?那承恩公是個什麼說法?”

  皇上賜的,還沒過年呢就讓打死一個?

  傅馳看出弘昐發怒了,他也有些害怕,聲音就變小了,道:“承恩公那邊還不知道,那女奴倒是悄悄的讓人給送到莊子上,燒了。”

  女奴身上的烙印,這麼突然死了讓人翻出來說個藐視皇恩是一點折扣都不用打的。

  不過等上幾年的話就沒這麼嚴重了。

  把屍體燒了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反正也沒人會沖到承恩公府去看那裏是不是有兩個女奴。

  弘昐只好奇這事傅馳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承恩公府已經被人鑽出了耗子洞?

  傅馳搖頭,道:“是承恩公府的人在外頭悄悄買女奴。”

  弘昐恍然大悟。跟著四爺回來的那些蒙古部族的人手裏還有不少女奴,就在京裏公然販賣。沒有被皇上賞的人家為了趕個時髦買上幾個也是有的。

  承恩公府這算是自己把自己給賣了。

  弘昐知道,就算他不用這事做什麼手腳,盼著承恩公府倒楣的人家可不少。早晚,這事要讓人揭出來的。

  傅馳還在等他的吩咐,弘昐搖頭道:“等著看吧。”

  他只管高臥,看看都有誰是承恩公府的狗,誰又是準備咬承恩公府的狼。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462、第 462 章 ...

  隔了一天,弘時從弘昀府上回來就興沖沖的跑來找弘昐了。

  遠遠的就聽到一群人請安問好的聲音,弘昐放下書才起身就見弘時撞進屋來,笑著說他道:“離上二裏地都能聽見你回來的動靜,什麼事讓我們四阿哥這麼著急啊?”

  弘時顧不上坐下喝茶歇歇腳,神秘兮兮的讓屋裏侍候的太監都下去。

  弘昐點點頭,這屋裏的人才都退下去了。

  “二哥,你不知道外頭人都傳遍了。”弘時歪坐在榻上往弘昐那邊湊,一隻腳踩在榻沿。

  弘昐看不下去,放下茶碗把他的腿敲下去,道:“說吧。”

  弘時伏耳過去:“聽說剛安把他阿瑪的小妾給打死了。”

  淫辱父妾。剛安的名聲算是臭完了。

  弘昐昨晚上聽了傅馳的話就想到了。當時賞下去的女奴當然不可能是給剛安的,指名道姓是賜給承恩公五格的。至於在他們自己家裏是不是五格又把女奴送給剛安一個,這個外人不得而知,承恩公府也不可能送個女奴就召告天下。

  所以在外人看來,這兩個女奴是五格的女人。

  弘時在外頭打聽來的還算是好聽的,剩下還有承恩公府父子二人拉著女奴一床睡等等不堪入耳的傳言。

  弘昐知道這事無法善了,不過更讓他惱火的是弘時怎麼天天打聽這些東西?

  弘時還在笑,弘昐這臉就沉下來了,敲著桌子道:“你的功課看完了?”

  弘時一下子卡殼了。

  等弘昀過來時就看到弘時一臉苦大仇深的坐在窗下抄書,弘昐拿著卷書站在旁邊看著,見過過來,弘昐就放下書道:“你替我看著這小子。”

  承恩公府的事肯定最後會牽扯到弘暉,弘昐要趕著去圓明園。

  弘昐前腳一步,弘時就想偷懶,不想他三哥讓人搬了個凳子坐在桌前,拿著弘昐準備好的戒尺往他頭上作勢要敲:“乖乖用功,不然等二哥回來你我都交不了差。”

  弘時一向跟弘昀好,此時一面抄書一面抱怨,不甘道:“這又不是我害得他家,看他們倒楣還不許我興災樂禍啊?”

  弘昀捧著書道:“二哥是生氣你把心思都花在這上頭了。你好好用功,二哥和我才好在阿瑪面前給你求差事。”

  弘時早就盼著了,放下筆就問:“三哥,這是真的?”

  弘昀舉起戒尺,他趕緊再拿起筆來繼續抄,一面還期待的看弘昀。

  “是,看二哥跟我就是這樣。在你開府前,阿瑪應該會找件差事給你辦。”弘昀道,“只是看你還跟小孩子似的,這麼不穩重,不說阿瑪不放心把差事給你,二哥和我也不放心。”

  弘時立刻嚴肅道:“三哥你放心,你還不知道我?”說罷拿出百倍的認真跟桌上的書死磕起來。

  圓明園裏,四爺早就聽人說過承恩公府的事了。

  不過一開始只是當成閒聊的話頭讓九爺半開玩笑的跟十三爺說了。

  十三爺想得比較多,轉頭去跟十四爺商量。

  十四爺不當一回事:“十三哥你也太小心了,烏拉那拉家算什麼啊?你跟我去說,萬歲肯定不會把氣撒到你我的頭上。再說這事也不能一直瞞著萬歲。”他拖著十三爺跑來找四爺了,在聊天說話時還算輕描淡寫的跟四爺提了。

  見四爺臉色不好看,十四爺還替承恩公府說了兩句好話:“萬歲消消火,依我看承恩公府未必有這麼大的膽子。再說剛安還小呢。”

  四爺當時沒放在心上,晚上回來後跟李薇提了兩句,不太開心的說道:“早知道朕就不賞他們了。”

  他之前就覺得五格連一府之地都治不好,自己的兒子先是流連煙花之地,在外頭敗壞烏拉那拉一族的名聲,連弘暉都被他帶累了;結果他又下狠手把剛安給打廢了。

  無能,庸碌,心狠。

  這樣的一個人,四爺已經考慮過把他頭上的一等公給抹了。烏拉那拉家兄弟多,再換一個人來當這個承恩公也沒什麼不行的。

  只是暫時騰不出手來整治他而已。

  四爺本意是想先放他一馬,也看看他會不會改進。誰知這才安生幾天?承恩公府就又出事了。

  李薇聽過就算,順著十四爺的話也說:“這事剛安是有錯,不過外頭傳得也太難聽了。”

  四爺品了品,氣消了,道:“你說的對。不過一個恩蔭的一等公,一府上下全都是酒囊飯袋。朕不需為他們費心。”

  不想過了一個多月後這件事還不見消停。

  四爺看得出來這後頭肯定有人在煽風點火,可重點是烏拉那拉家自己的小辮子被人給揪住了才惹出這場禍事來。

  眼看就要過年了,他可不希望到了這時還要在新年讓承恩公府的人來噁心他。

  四爺寫好了讓五格閉門思過的摺子,過了年就把五格這個承恩公給抹了,至於給誰襲還要再看。摺子發下去前,他讓人把弘暉喊來。

  弘暉與四爺在勤政殿說了半天的話,說的什麼沒人知道。

  立冬後就越來越冷了,園子裏的湖都結了冰。

  百福和造化現在幾乎是天天趴著不動彈,李薇帶著人親手做了狗棉衣給它們穿上。

  弘昐到園子裏來都會專門過來看它們。

  他蹲在狗屋前,摸著好像天天睡不醒的百福。

  百福睜開眼睛輕輕搖搖尾巴,伸出舌頭來舔他的手。

  小喜子站在後頭,他也算是侍候著百福和造化到老了,時候長了就算是不會說話的畜生也有了感情,雖說他也發愁等百福和造化沒了之後他還能幹什麼,但現在也只顧著一心一意的照顧它們。

  弘昐陪一會兒百福,見它是只要他在這裏就一直醒著,問小喜子:“平時它是一直睡著?”

  小喜子忙笑道:“回二爺的話,百福聰明著呢。它睡夠了還會翻個身,還會出來轉兩圈,要吃要喝了就來尋奴才,想出去轉轉了也來尋奴才。倒也不是一天到晚就在屋裏睡著。”

  弘昐放心了,他還真怕百福現在就已經起不來了呢。

  小喜子又說:“百福這會兒是在沖二爺撒嬌呢,它知道它這樣主人就不離開它,會一直陪著它。不信您起來走走看,百福一定會跟上去的。”

  弘昐試探著起身,果然百福的頭抬起來看著他。他作勢要走,百福就慢騰騰的站起來,伸後腿伸懶腰,然後搖搖擺擺的跟在弘昐身後。

  弘昐不自禁的就笑了起來。

  屋裏燒著暖暖的炕,李薇看到弘昐和弘時抱著百福和造化進來,指著炕床道:“你們去鬧它們了?快放到這上頭。”

  四爺進來時就看到炕上熱鬧得很,不止有百福和造化,還有福慧和弘昐的三格格。

  大格格和二格格被弘昐教著用牛□逗百福和造化。

  四爺怕他一過去把小孩子們給嚇著了,轉身去隔壁換衣服。不多時就見薇薇也過來了。

  李薇拿起衣服侍候他穿上,笑道:“怎麼只有你一個?”她聽說最近弘暉常常是園子和京裏兩頭跑,也不知道四爺吩咐他做了什麼。

  四爺反應過來就道:“弘暉今天一早就回京了。”

  外面還下著雪呢,她道:“大雪的天怎麼能讓孩子回去?”

  有什麼急事?

  可四爺搖搖頭不說,她也就不追問。

  “既然你來了就傳膳吧,我讓人烤了羊還燉了酸菜鍋,一會兒你多吃點兒。”她道。

  吃飯時熱鬧得很,孩子們在下面圍著大圓桌吃,四爺帶著她在裏屋吃。

  炕上還有百福和造化。

  李薇看他只顧著喂狗,她就只好端著碗來喂他,道:“你說要見孩子們,讓額爾赫和弘昐把孩子都帶來。來了你又連頓飯都不陪著用完,非拉著我跟你在後面用。”

  四爺拿嫩嫩的小牛肉喂百福和造化,張嘴吃下她喂的一筷子涮好的肉,道:“朕出去他們就更不自在了。”說完笑著看了她一眼,溫聲道:“朕跟薇薇在一塊最自在。”

  李薇嘗了嘗湯,覺得味道不錯就盛了半碗一勺勺喂他。

  要是讓他當成孫子輩的面邊吃飯邊喂狗那就不像萬歲爺了。

  圓明園裏孩子們變多了自然就熱鬧了。當湖面凍起來後,只要天一晴,弘時就歡叫活跳的拉著侄子、侄女們去溜冰。

  四爺看了歎道:“弘時真是長不大。”弘昐和弘昀帶著他辦差也有幾年了,看著還是不夠沉穩。他道:“朕還想過了今年就給他找個差事做做呢,現在這樣還是先放放吧。”

  李薇道:“都聽您的。”她也覺得弘時還欠一點。

  他們兩人站在遠處看著湖上,皇四代裏女孩占多數,弘暉的大格格和弘昐的兩個女孩是最先出生的,看她們三個在湖面上溜得都似模似樣的。

  弘暉回京倒是把大格格給留下了。

  紫禁城,長春宮裏還是一片蕭索之意。冬雪壓枝,殿外的樹枯瘦得不成樣子。莊嬤嬤出來看到就覺得這樹只怕是命不長了,叫來人吩咐著明年開春換一株栽過來。要是長春宮裏有樹枯死了,又要起流言了。

  小宮女捧著茶過來,見莊嬤嬤在外頭守著,遲疑道:“嬤嬤,這茶……”剛才大阿哥來了,他們忙著尋大阿哥愛用的好茶才耽誤了時候。那現在這茶到底是上還是不上啊?

  莊嬤嬤匆匆出來沒披斗篷,一會兒就凍得厲害,可這守門的差事也不能讓別人來,看到冒熱氣的茶碗乾脆拿一盞捧在手裏取暖,對小宮女道:“不用茶,拿回去吧。”

  小宮女走了後不久又回來,塞給莊嬤嬤一個手爐。她把茶碗拿回去道:“不如我給嬤嬤搬個茶爐過來?”

  就放在門邊上,莊嬤嬤靠著也能暖暖腿。

  莊嬤嬤這下覺得這小宮女機靈得很,笑道:“你想得周到,嬤嬤承你的情了。”

  等茶爐搬過來,莊嬤嬤輕輕的把腿靠上去,想著裏頭的皇后和大阿哥不知道還要說多久的話呢。

  屋裏,元英半晌沒說話,良久才無力的歎道:“……都聽你的吧。”

  一天后,李薇在圓明園接到一封久違的摺子。

  摺子來自長春宮。

  由長春宮遞到養心殿,再由養心殿遞到了圓明園。送到四爺的勤政殿后,沒開封就讓他給送到她這裏來了。

  四爺現在正盯著弘昀那封摺子的後續,實在沒功夫來理會長春宮又有什麼事。

  等他閒了過來用膳想起來了,問李薇道:“長春宮那封摺子說的是什麼?”

  李薇不知道該怎麼說,還是把摺子拿出來給他看了。

  四爺看著薇薇的神色,擦擦手把摺子拿起來翻開。李薇小心翼翼的等他看完,看他把摺子合上放在桌上,繼續若無其事的用膳,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摺子上,皇后請罪,然後說剛安不好都是因為其母溺愛,教導不嚴,所以罪在其母。她想請四爺准她用皇后的名義斥責五格的福晉,再罷掉她的誥命。

  皇后摺子裏暗示的是她想用中宮箋表和鳳印。畢竟是一等公夫人,簡單的皇后一句話也罷不了她的誥命。

  李薇想皇后這是打算借著這個機會拿回鳳印和中宮箋表?

  四爺沉默的用完了膳,沉默的批完摺子,再沉默的睡覺去了。從頭到尾都像在玩默劇遊戲,幸好兩人相伴多年,默契足夠,他一晚上不說話也不影響什麼。

  等他早上走了之後,李薇才有空去細想他是為什麼生氣。為皇后?不過她倒覺得皇后還是挺會找機會的。可是就這麼輕易的犧牲掉五格福晉嗎?承恩公府會沒意見?


☆、463、第 463 章 ...

  馬上就要過年了,京裏的事情越來越多。十三爺和十四爺這些日子幾乎就沒歇過一天,不是在圓明園,就是在奔向圓明園的路上。

  不止他們兩個要這麼在紫禁城和圓明園之間玩來回馬拉松,包括張廷玉在內的軍機大臣裏也有不少要不停的往返於這兩地之間。

  這都是因為四爺今年還是在圓明園過新年。

  弘昐頂風冒雪的從京裏趕過來,到圓明園的時候連眼睫毛上都掛著雪花。守門的侍衛統領遠遠的看到二貝勒的旗幟過來,早早的就帶著人迎了上去。

  弘昐下馬,道了聲辛苦,問:“今天都有誰過來了?”

  侍衛統領趕緊道:“大阿哥比您早到半個時辰。”

  一聽這個,弘昐就不打算直接去勤政殿了,他先拐到了九洲清晏去洗漱換更衣。

  李薇一看他這副樣子就笑了,道:“去給他端姜湯來。”

  等玉煙把熱騰騰的姜湯送上來,弘昐連灌了兩碗,渾身才暖了起來。

  “額娘,幫我去勤政殿說一聲吧?我換過衣服就去給阿瑪請安。”弘昐的衣服還沒換完就這麼說,李薇讓人把火盆也點上,道:“你放心吧,你一來我就讓人去給你阿瑪說了。先歇歇,不著急。”

  換過衣服又坐下休息了一盞茶的功夫,弘昐就去勤政殿外候見了。殿前倒是沒有風雪,他又裹著大斗篷,懷裏抱著手爐,渾身暖洋洋的一點都不冷。而且他站了不到一會兒,張起麟就從裏頭出來道:“二爺,萬歲讓您進去坐著。”

  四爺自窗外看到弘昐站在那裏,怕天太冷了再凍著他,就讓人出去把他喊進來。

  他這裏也說得差不多了。

  弘暉站在下麵垂著頭,四爺歎道:“朕上次特意把你叫來,就是不想讓承恩公府的事影響你。五格這人無德無才,要不是因為看在烏拉那拉氏是後族人份上,他們這輩子都配不起一等公的爵位!”

  弘暉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磕頭道:“都是兒臣不孝,請皇阿瑪息怒。”

  四爺擺擺手,算是一句話都不想說了。他跟弘暉那麼說的原因是想讓五格上折請罪,他也好高舉輕放。至於雖然會抹了承恩公府的一等公,但他打算從五格的幾個哥哥中再挑一個出來的事卻沒跟弘暉提。

  他不提,也有想看看弘暉會如何處置的意思。

  不想弘暉把此事告訴了皇后,母子兩個為了保住這個一等公竟然想把罪責推到五格福晉頭上。

  四爺想到這裏失望不已,“你退下吧。”

  弘暉跪下等了半天卻只等來這一句,他一時之間腦海一片空白。此時此刻,他好像做錯了什麼。

  張起麟悄悄過來扶他:“大阿哥。”

  弘暉連忙站起來,看皇阿瑪背對著他,只得告退了。

  到了外頭就看到坐在那裏喝茶的弘昐,一個小太監正在殷勤圍著他轉。

  “大哥。”弘昐看到弘暉趕緊起身。

  弘暉卻不想在此時看到弘昐,他簡單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離開了。

  弘昐看著他的背影,剛才內殿傳來的聲音他也聽到一些,再看弘暉的神色,難不成阿瑪訓斥他了?

  張起麟提醒道:“二貝勒,萬歲爺等著呢。”

  內殿裏,四爺正背著手在殿裏轉圈,弘昐進來請安道:“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四爺回身,露出個笑來,招手把他叫到身邊:“剛從弘昀那邊過來?他那裏的事怎麼樣?”

  山東改制的事還是要弘昀跟著,借著李文璧在山東學子間的影響力,現在朝中確實是沒什麼反對的聲浪了。但偏偏那些學子們幾乎都不是這次改制的士紳之列。他們說好是沒用的,所以四爺才宣李文璧進京,還在頒金節上把他的座次提前,就是做給山東官場上下的人看,表明李文璧身後站著的是他這個皇上。

  但從上到下那麼多人,那麼多州縣,還需要一一去打通關節。

  山東做為第一個嘗試官紳一體的地點,四爺要求下頭的人慎之又慎,不能急躁,務必要圓滿的把這件事給辦下來。只有山東成功了,才好再往其他的地方推廣。

  此時是寧可慢一步,也不能最後留下隱患。

  弘昐來回跑就是為了這個,弘昀一是忙得走不開,二來他畢竟年紀小些,不比弘昐已經在六部裏有了一定的影響力,好多地方弘昐出馬比他更輕鬆。

  他道:“兒子前兩日去了戶部,想調閱山東的檔案……”

  弘昐和四爺一說起來就忘了時辰。等到天都黑了,弘昐茶都喝了兩壺了才察覺已經這麼晚了,再看張起麟早就在外頭轉了好幾圈了,忙對四爺道:“阿瑪,都是兒子不好,這都過了晚膳的時辰了。”

  皇阿瑪按時辰准點用膳的規矩人人都知道是他額娘定下來的,這麼多年了,連御前太監總管都習慣了照行事曆提醒萬歲爺用膳,沒想到今天叫他給破了例。

  四爺是早就發現了,只是剛才見弘昐說到興頭了,他不忍打斷兒子而已,此時笑道:“不急,要不咱們就在這裏用,不回去叫你額娘訓你。”

  弘昐卻是寧可挨駡也不能真讓皇阿瑪不回額娘那邊去。

  結果剛進九洲清晏,李薇迎上來就是:“聽說你們到現在還沒用膳?”她轉頭對弘昐道,“你阿瑪忙起來就廢寢忘食的,你怎麼也不知道提醒一兩句?”

  弘昐要請罪今天是他的錯,四爺沖他擺擺手,拉著他額娘的手道:“是朕忘了,先讓人送一盅清湯來,朕先用了暖暖胃。”

  弘昐陪著用了一盅清湯,不等用晚膳就悄悄溜走了。

  李薇出去吩咐下晚膳回來兒子就不見了,四爺笑著說:“弘昐被你嚇跑了,他怕你罵他。”

  她一想也明白了,這對父子忙起來都是工作狂。

  因為先喝了一盅湯,等膳擺上來後,四爺吃的也不急,細嚼慢嚥的。吃完扔給李薇一個大雷:“明天朕讓人把鳳印送來,你下道旨去承恩公府。”

  李薇至少有半分鐘不知道該說什麼,找回舌頭後問:“……寫什麼?”

  四爺端起茶淺淺抿了口,平靜道:“剝奪五格福晉的誥命,斥責她教子不嚴,縱子行兇。”

  自家關起門來打殺奴婢就算了,吵吵的整個京城都知道,哪怕那不過是蒙古部族獻上的戰俘也不行。

  何況那還是皇上的賞賜,沒追究他們藐視聖恩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旨意是跟在弘暉之後就發出去的。張保是四品太監,除了在圓明園侍候萬歲的張起麟外,整個紫禁城裏沒有比他品級更高的太監了。

  他帶著人漏夜進了紫禁城,讓人打開坤寧宮的大門,進去捧上鳳印就走。

  第二天一大早,李薇就在九洲清晏看到鳳印了。

  四爺讓她發的是中宮箋表。

  雖然有他的話,李薇還是有些不敢下筆。她事先已經擬好了稿子,特意讓四爺看過沒有問題,今天特意摒退左右,自己一個人在屋裏寫完了。

  常青在一邊侍候著,他看她放了筆,示意道:“主子,取印吧?”

  擺在書案一側的是放鳳印的匣子,今早拿進來後,四爺已經親自取出來看過了。

  她看著鳳印半晌才點點頭。

  常青打開匣子,取出鳳印,雙手恭敬的捧出遞給她。

  她接過來放在印泥盒裏按了下,再提著鳳印上的龍首龍身,端端正正的印在中宮箋表上。


☆、464、第 464 章 ...

  新年時,元英都能見一見家裏人。

  她早早的就讓人準備好了新衣服,還有給家裏人的賞賜。提前幾天,她就讓莊嬤嬤拿來新年當天要進宮來給她磕頭的客人名單。

  長春宮裏仿佛永遠都是隆冬,連庭院裏的花草樹木都失去了生氣。

  就算她換上了大紅的新衣服,殿內也換上了新的擺設,帳子、燈燭,來往的宮女太監也都換上了新衣,可那股像是久不開門的屋裏的塵土味卻總是揮之不去。

  元英已經明白了,這幾年的經歷讓她無比的清醒了。這世上沒有人能跟萬歲做對。

  只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現在弘暉還在掙扎,她捨不得跟他說讓他不要再掙扎了,讓他上折自請不要當太子,讓他自陳資質不如他的弟弟們。

  ……她說不出口。

  她怎麼能去打破這孩子最後的尊嚴?

  而且她並不真的覺得她生的孩子就是比不過李氏生的!

  莊嬤嬤小心翼翼的看著皇后。

  皇后好像還沒發現?

  她心中多少有些可憐皇后。但這世上比皇后慘的人又多得很,就像她不到六歲就進宮當宮女,熬了一輩子都沒出去。年輕時也做過被皇上寵愛的美夢,到現在想想真是可笑的很。

  元英翻著名冊,來回翻了幾遍都找不到承恩公府的名字,她奇怪道:“莊嬤嬤,這名冊是不是抄錯了?”

  承恩公府裏有資格進宮給她磕頭的只有五格福晉一個人。剛安雖然也早早的娶了福晉,可他自己沒差事,他的福晉也沒誥命。

  都統府的倒是有。

  元英一抬頭就看到莊嬤嬤複雜的神情,她馬上察覺事情不對,追問道:“嬤嬤,發生了什麼事?”

  在莊嬤嬤跪下把事情說了之後,元英眼前一陣發黑,天地倒轉般往榻上栽下去。

  “主子!!”莊嬤嬤驚慌失措的撲了上去!

  屋裏的動靜也引來了外面的宮女,她們擁進來去幫莊嬤嬤扶起皇后,找來嗅鹽、鼻煙和清涼油,還有人問莊嬤嬤要不要請太醫?

  不知過了多久,元英只覺得耳邊亂糟糟的,聲音忽遠忽近。她在一片混亂中掙扎著抓住離她最近、也是最熟悉的莊嬤嬤,支起身努力鎮定下來吩咐:“不必叫……太醫……”她掃過面前這一群又熟悉又陌生的宮女們,搖搖頭倒回枕上:“讓她們都下去吧……”

  當年隨她陪嫁來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莊嬤嬤和宮女們小心翼翼的把皇后送到寢殿,給她更衣、解散頭髮,再點上安神香。

  看皇后仿佛沉沉睡去,莊嬤嬤帶著宮女們都退了出去,為防萬一在外間留了兩個宮女守著。

  皇后當時捧著看的那本名冊就掉在地上,莊嬤嬤走過去拾起來後若無其事的拿在手上出去了。

  一個宮女大著膽子問莊嬤嬤:“嬤嬤,當真不請太醫?這事你我可無法擔待啊。”

  莊嬤嬤呼出一口白煙,搖了搖頭道:“主子都說不叫太醫,真叫來了,主子也未必肯看。”

  重要的是皇后顯然不打算讓人知道她剛才暈過去了。

  何況……

  莊嬤嬤捏捏手裏的名冊,要是讓人知道皇后是因為看到名冊中沒有承恩公府的人才氣暈過去的,那可以說嘴的地方就更多了。

  寢殿裏寂靜無聲。關了門窗後,這屋裏就暗了下來,好像黑夜一樣,讓人覺得安心。

  這裏沒有宮女和太監,她不必在意自己的儀態。

  元英在帳子裏漸漸的縮成了一團,她的手現在還在不停的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太自大了。

  不是早就明白了嗎?她對萬歲來說一點也不重要。鳳印只是個死物,拿在誰的手裏都能用,是什麼讓她篤定萬歲一定會為了讓她用鳳印而特意來看她?

  萬歲連跟她說一聲都不屑。

  京裏的人都以為她久病在身,萬歲擔憂她的身體才不忍勞累她。就算真有人覺得不對,又有誰肯替她開這個口?

  元英突然覺得很冷很冷。

  她親生的孩子,借著她得了勢的承恩公府和都統府都‘默認’她生病了。她長年不出現在人前,他們進來請過多少回的安卻也沒有替她說一句話。

  呵呵……

  元英輕輕閉上眼,突然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放下了。

  鳳印有什麼要緊的?烏拉那拉氏……弘暉……

  萬歲……

  她睜開眼看著帳子頂,依舊是那幅熟悉的瓜瓞綿延。

  她出嫁時從家裏帶來的那帳子早就舊了,後來的宮女們以為她喜歡就原樣又給她做了一幅。之後,她的床帳就一直是這一幅了。

  她確實喜歡這幅帳子。

  現在她才發現自己真正的心意。

  這幅帳子裏有著她當年那稚嫩的心意,隱隱的期盼,不服輸的勁頭和青春。

  元英有些茫然。她有些想不起當時的她是怎麼想的了。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麼樣的。

  那是巨大的、快要把她整個人都給淹沒的後悔。

  直到今天她才發現萬歲可以一點都不顧忌她,一點都不把她當成一回事。他能完完全全的把她拋開,讓另一個女人來用鳳印。

  他以前對她的……對她的寬容和忍讓……她已經完全的失去了。

  元英在黑暗的帳子中按住胸口,她覺得這裏頭是空的。

  她此時才發現她錯過了什麼。

  ——她以為的東西一直都是錯的。

  萬歲以前對她的容讓並不是因為她是他的福晉,是他兒子的額娘,是烏拉那拉家的姑娘。

  那僅僅是因為他願意寬容她。

  忽然間,元英才發現她已經哭了很長時間了。

  眼淚無聲的順著耳際滑落到枕畔。

  她睜大眼睛,以為自己在這一刻已經死去了。

  圓明園裏,李薇聽說皇后真的生病了。太醫院甚至都不敢按例每半月遞一回摺子,而是在兩位太醫給皇后診過脈後就馬上讓人把脈案給遞到了園子裏。

  她沒有看到摺子,甚至連太醫院送摺子來也是聽四爺順口說的。

  他道:“今年皇后病了,宮裏那一場就只在保和殿辦吧。宴會和宮戲都先停了,也不必讓人進宮給皇后磕頭了。”

  那就是說沒資格到園子裏來面君的今年只用去宮裏對著御座磕頭就行了,他們的女眷也不必去見皇后了。

  李薇聽他的讓人去傳話。這個因為範圍還挺大的,需要特意通知下內務府,由內務府去通知京城各府。她寫了個手書讓人送去給福克京阿了。

  “皇后病得重嗎?”她問。

  四爺:“皇后昏厥後就臥床了,停了半日長春宮的人才去傳太醫。”他頓了下,“你傳話就說是朕說的,把長春宮裏怠慢皇后的人都拿了。”

  李薇連忙勸他:“不如等皇后鳳體好轉後再問他們的罪?現在先令他們待罪立功,好好服侍皇后。”

  見他點頭,她讓常青去吩咐張德勝。這事還是要用四爺的人去才行。

  皇后的病給圓明園裏也蒙上了一層陰影。雖然只是小範圍的流傳,但該知道的人還是漸漸的都知道了。

  李薇糾結了兩天,問四爺用不用她回去侍疾?

  四爺沒想到她會說這個,道:“你不必回去,就說朕這裏離不開你。”

  李薇倒不是不想回去,她就是……不太想在此時見皇后……

  在她剛剛用了鳳印,行了中宮箋表的時候。

  雖然外面的人並不知道是她做的,四爺也讓人都認為這是皇后的意思。但皇后卻是一清二楚的。

  她不能回絕四爺,對他來說這次使用鳳印和中宮箋表似乎都有些不怎麼情願。所以他寧可讓她來,也不要皇后來做。

  鳳印取來後就一直放在了九洲清晏。

  雖然她不必回去,但像額爾赫她們這些小輩卻是要回去的。結果額爾赫前腳跟她說要回去,後腳四爺知道了,就給額爾赫派了一個活,讓她去暢春園陪太后。

  “太后年紀大了,朕這裏脫不開身,你去替朕盡盡孝心吧。”四爺這麼說著,把額爾赫送去了暢春園。

  宜爾哈快生了,四爺也不許她去。結果只有紮喇芬才成親又沒有喜,四爺本想把她也送到太后那裏去,還是紮喇芬跟他求說想趁機回去見見宋氏。

  “我大婚後還沒見過額娘。”紮喇芬說。

  四爺就准她回去了。

  不過也就只去幾天而已,除夕前一天就被接回來了。

  紮喇芬回來他們才知道皇后這次病得不輕。

  “太醫不敢用藥,方子每天都要商量好幾遍。”這次回宮本以為沒什麼大事,紮喇芬也沒想到皇后病得這麼重。她被嚇住了。

  李薇在園子裏對此一無所知,留守在宮裏的趙全保也因為天氣不方便的緣故有一個多月沒來了。

  她只好去問四爺,皇后病得這麼重,他肯定知道。而平時這種跟前朝無關的摺子都是遞到她這邊來的,這次她卻一本都沒接到。

  四爺原本是想瞞著她的,聽她問起才告訴她:“快要過年了,朕不想讓這些晦氣事影響了你的心情。”

  李薇這些年經過的事也夠多了,倒是沒嚇著,就是皇后如果真的重病了,那絕不是小事。她不能被蒙在鼓裏。

  她這麼說,他沒辦法就說太醫的第一封摺子就只有脈案而無藥方,當時他們就不敢用藥了。

  “朕讓他們勉力醫治,宮裏跟園子裏離得遠,資訊不暢,病情又急如水火不能拖延,朕便把這事交給十四了。”

  李薇才發現確實有段日子沒見著十四爺了。

  新年終於到了。圓明園裏展開了盛大的慶祝活動,每晚煙火都會映紅半邊天,跟京城那邊的煙火相映成趣。

  園中豎起了無數的雪雕與冰雕,侍衛們以冰嬉、射箭、布庫等決出勝負,以搏聖寵。

  宮裏的主子們基本上都知道皇后病了的消息,可現在卻沒有人提起這件事。

  李薇日日陪著太后在牡丹台聽戲取樂,因距京甚遠,到園子裏的客人都會留宿園中。不過因為幾乎都是像十三福晉兆佳氏、十四福晉完顏氏這種親戚,所以也沒有什麼生疏感。軍機大臣像張廷玉等則是被四爺暫時安置在了阿哥們來讀書時住的洞天深處。

  她的心裏就像墜了個鐵疙瘩,沉甸甸的吊著。讓人又噁心又不安。

  皇后的病情如何了?嚴重嗎?

  她自己心裏焦急,不能告訴孩子們讓他們也跟她一塊急。不能跟四爺說,因為他看起來根本不想提這件事。她只能讓常青和玉煙去打聽。

  常青道一直到初八,弘暉都在園子裏。不過初九後就回京了。

  玉煙道大格格初三就被送回去了。

  而今年到園子裏來的客人中,她能拿到的去牡丹台被招待的女眷名單裏,並沒有烏拉那拉家都統府的人。

  倒是弘昐說在前頭看到都統星輝了。這表示烏拉那拉家今年還是有人來了的。

  李薇鬆了口氣。

  不是物傷其類,而是她並不想改變現在的情勢。她已經習慣現在的環境了,一點都不想改變。

  或許沒人相信她對皇后那個位子一點意思都沒有。但她確實真心的期盼皇后能好起來。

  過了正月十五,剛剛鬧過花燈,吃過元宵,四爺就以五格教子不嚴為名奪了他的一等公爵位,改由其父費揚古之二子富昌承襲。

  因為爵位還是照舊落在了烏拉那拉家人的頭上,所以京裏倒是沒對這個有什麼反應。

  二貝勒府裏,弘時吵著鬧著說:“今年過年玩得一點都不開心!”

  弘昐心道過年時壓著你那是因為皇后的事,不過現在弘暉也回京了,把弘時這個愛鬧事的給送到園子裏倒是正合適,所以大度道:“既然這樣,我送你去園子裏吧?”

  弘時在他二哥這裏上當受騙不止一兩回,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懷疑道:“……真的?”是想讓他去看住弘昤和弘昫吧?

  弘昐笑咪咪的:“二哥說的你還不信?”說罷就讓人準備車馬,一刻都不耽誤的親自把弘時送到了圓明園。

  弘時攢了一肚子的八卦要跟人說,可惜在他二哥那邊說了就要受罰,到了額娘這裏就可以說個痛快了!

  他捧著茶碗吃著薩其瑪繪聲繪色的說起了發生在承恩公府的一樁樁故事。

  先是五格福晉的誥命被奪了以後,她就要帶著剛安回老家黑龍江去。可惜剛安不肯回去,非要留在京裏,哪怕日後他阿瑪的爵位不能給他也沒關係,給弟弟也可以。

  “還說五格打算把他福晉給休了呢。”弘時歎道,“可惜這一聽就是胡扯的。”

  過年時承恩公府自然是大門緊閉。可惜一過完年後,五格頭頂上的爵位也沒了。

  “真是風水輪流轉。當年五格襲了這承恩公就把他哥從主屋給趕出去了,現在他兒子廢了,福晉沒誥命了,他也成光頭了,輪到他被他二哥給趕出來了。”弘時真覺得這人有時不能太不要臉,不然日後被打臉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還有呢,”弘時跟說書的一樣,喝口茶潤潤喉嚨繼續說,“五格的二哥富昌倒是說五格能繼續在府裏住著,就是要搬回原來的院子去。五格怎麼肯留在府裏讓人嘲笑?帶著家小就搬出去了。”

  “您猜,是誰收留的他?”弘時挺會賣關子的。

  早就知道的李薇為了給兒子捧場,從桌上的盤子裏拿了個花生糖塞到他嘴裏,道:“不知道,快說吧。”

  被‘打賞’過的說書先生就滿足的繼續了,道:“是五格他大哥,星輝。他還自掏腰包給五格買了座宅子。”弘時搖頭,略帶讚歎的說:“還是星輝會做人啊。現在人人都說星輝好了,五格不地道,他得意時就把大哥給攆出去,把兄弟之情拋到腦後,現在他落魄了,還是他大哥念舊情。”

  弘時心裏清楚,星輝這麼做是真念舊情還是踩著五格抬高自己都不好說,反正人家事做得漂亮。

  三月間,春回大地。

  四爺今年不去南邊也不去北邊,就是打算往直隸走一趟,順道去看看山東。他還是不放心,所以忙完親耕節就帶著弘昀走了。

  臨走前,太醫院兩位院判被宣到園子裏來,他親自垂問了皇后的病情如何?

  黃升侍候了兩代帝王,後宮裏的事見慣了。皇后在萬歲心中是個什麼份量,他一清二楚。

  他沒說什麼漂亮話,直言皇后大概是天年不久了。

  皇后上次昏厥後再醒來就仿佛一直無法入睡般,哪怕用了重劑量的安神藥也不行,昏昏沉沉的就是睡不成。

  可面上還看不出來。連黃升都佩服皇后的心性如此能忍。但叫他沒辦法的是皇后似乎對治癒並不報希望。

  直白的說,皇后不想活了。

  病人都不想活了,他們就是拿著仙丹也喂不進去啊。

  皇后就道想面見萬歲。

  但以皇后現在的身體,誰敢把她從床上抬下來用車送到園子裏來?顛上一路出了事算誰的?

  可萬歲也不是應聲蟲,皇后說一聲想見他,他就願意回宮見一見皇后。

  黃升自己是自認沒這麼大臉,所以他乾脆提都不提。

  九洲清晏裏,李薇給四爺收拾行李。這次他去直隸她就不跟著了,有弘昀在也不怕他沒人照顧。何況這一趟去是忙正事,她跟過去就是添亂了。

  四爺坐在那裏看她吩咐人連冬天的斗篷厚衣服都帶上了,厚靴子帶了好幾雙,還有手爐等物,他笑道:“這都開春了,你讓人帶這麼多冬天的衣服做什麼?”

  “春捂秋凍是老話了,聽了准沒錯。”李薇指著榻上的那張羊皮褥子說,“這個也卷上。”

  四爺笑不可抑:“你這是打算把宮裏搬空了都給朕帶上?”

  他不知道他現在有點認床了,好幾次從萬方安和換到九洲清晏時他都有幾晚上睡不好。後來她發現了,就讓人連床上的鋪蓋都帶上,本想看看要是不行就連床都換了。不過她發現只要是原來的被褥他就能安穩睡著了。

  這一路出去路上住的地方更不可能跟園子裏比,他的年紀也不小了,白天忙個不停晚上再睡不好怎麼行?

  皇后重病的事也給她敲了警鐘。

  她依稀記得雍正似乎並不長壽……

  李薇拉著四爺交待,讓他出去要好好吃飯、睡覺,讓太醫一早一晚的請平安脈,現在變天快,早晚涼中午熱,記得及時添加衣物。冷的時候要趕緊換上厚衣服,不能硬扛。

  “有一點不好了,覺得身上冷了,頭暈頭痛都要趕緊說。”她交待完他,再把弘昀拉過來囑咐一遍,連張起麟都被她叮囑了幾遍:“你主子爺是什麼樣的你侍候慣了也清楚,拿著行事曆照著時辰盯著他用膳睡覺,這是你主子爺自己定的,你只管放心大膽的照著上頭的做,回來我賞你。”

  四爺就在一邊含笑聽她說著,下頭的張起麟悄悄看他的眼色,四爺就道:“聽你貴主兒的。”

  揮退旁人,他湊到她跟前笑道:“連朕都要聽你的。”

  李薇是知道自己跟他出去一趟有多折騰,貴妃既是身份又是累贅。要是真能扮個小丫頭跟著他出去倒簡單了。

  她這麼說,四爺哈哈大笑,摟著她搖晃幾下,道:“朕捨不得。要是朕有神通,就把你變做手指大小,朕捧著帶在身上就好了。”

  兩人說著傻話,互相逗笑。張起麟此時悄悄進來,四爺看到他隨口問:“什麼事?”

  張起麟垂頭道:“回萬歲爺,大阿哥在外頭求見……”

  四爺歇了笑,問:“他有什麼事?”

  張起麟頭都不敢抬,道:“大阿哥可能是為了皇后來的……”

  四爺放開李薇,沉吟片刻:“你去告訴大阿哥,朕與皇后多年相伴,感情深厚,皇后病重,朕心焦似焚。聽太醫提起皇后重病,恐鴛鴦失伴,幾不忍聞……”

  李薇怔愣的聽他說完,最後道:“讓他回去吧。”

  張起麟:“是。”說罷倒退著出去。

  外頭,弘暉聽完張起麟的話半天沒動。

  張起麟低聲勸道:“大阿哥,快回去吧。”

  弘暉悵然的對著殿門一揖首,轉身踉踉蹌蹌的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PS,元宵賽詩的獎金應該已經發了,大家注意下自己的帳戶


☆、465、第 465 章 ...

  十四爺卷著被子睡得正香甜,他的貼身太監兩刻鐘前就來喊他起床了,被他陰森的瞪了一眼後退出去了。

  蛋蛋!他不要起來!他要睡覺!

  不過老天爺都知道這不可能。貼身太監被他嚇跑後沒一會兒外面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一群丫頭輕輕的腳步聲簇擁著完顏氏的花盆底聲,噠噠噠的走過屋簷下的長廊,邁上臺階,掀簾子進屋。

  然後他就聽到完顏氏帶著點嘲笑的叫他:“爺,該起了。”

  十四裝死中,完顏氏老實不客氣的掀開床帳子,呼的一下把他卷在身上的被子都拉起來,冷笑道:“你們爺倆一模一樣!”

  十四爺的太監歡天喜地的讓人送來熱水侍候自家爺洗漱更衣梳辮子。

  完顏氏坐在外屋的榻上,她既然一大早的連飯都顧不上吃就被人喊過來,索性在這裏用早膳了。她吩咐人把她愛吃的都給端上來,轉頭問十四:“爺,您是出去吃還是在家吃?”

  十四沒好氣道:“爺在家吃口熱的都不成?”

  用過早膳,完顏氏恪盡職守的送十四爺出門,看他實在是辛苦,一時心軟寬慰兩句道:“爺的忠心,萬歲爺一定是記在心裏的。”

  十四爺哼哼冷笑兩聲。

  萬歲記不記在心裏他不知道,他就知道宮裏皇后病了,太醫已經說未必能熬多久了,結果萬歲拍拍屁股去直隸了。

  最扯的是居然是他在皇后這裏當起了孝子賢孫!

  完顏氏最瞭解十四,知道他這時心裏肯定在罵娘。不過誰叫他是宗令呢?誰叫太后在暢春園呢?誰叫大福晉沒了呢?這都怨不了別人啊。只能怪十四爺運氣不夠好。剛把大福晉送走,說不定今年又該忙皇后的喪事了。

  想起來這些,完顏氏難得同情起了十四爺,親自接過太監後裏的斗篷替十四穿戴好,溫柔道:“爺路上慢些,家裏有我呢。”

  搞得十年八年未必能被自家福晉關愛一回的十四上了馬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先去太醫院打個轉,再到內務府看一眼。後宮裏既沒皇上也沒太后,病得還是皇后,十四爺倒是省了進宮這一章,不過他也被牢牢栓在宗人府動彈不得。有點什麼事宮裏就送信出來給他,問他怎麼處置?

  今天也是,他坐下不到一刻,茶還沒顧得上喝,宮裏又遞話出來了。

  來傳話的是長春宮現在的總管太監,不算什麼要緊人,十四還是挺客氣的讓座上茶,完了和氣道:“萬歲走前特意留下的太醫給皇后娘娘呢,這都是萬歲愛護娘娘。”

  好不容易送走長春宮的太監,太醫又來了。

  十四爺下午說什麼都不在宗人府坐著了,他躥到他十三哥的府上去了。

  十三爺在崇文門那邊坐著,聽家人說十四找他去了,交待一下就趕回了府。

  進門一瞧,守書房的小太監悄悄道:“十四爺來了以後就說累,讓奴才等收拾了個屋子睡覺去了。就在您那屋裏躺著呢。”

  十三悄悄走到裏屋掀簾子一看,十四的呼嚕都扯起來了。

  看來這是真累了。

  十三也不去叫他,讓人把公事拿到這邊來,他邊看邊等十四起來。這一等就等到了黃昏時分。

  十四睡了個飽,爬起來肚子叫得震天響。十三讓人擺膳,喊他坐下道:“看你這樣是幾天沒睡好了?”

  十四一手抓著兩個灌餅,嘴裏塞得滿當當的,口齒不清道:“好幾晚了。皇后那邊是一到晚上太醫就跟沒腳蟹一樣到處抓人,我是一點都不敢離開!”

  他就著湯把嘴裏的東西都咽了,道:“萬歲連大阿哥都帶走了,我算是一個能商量的人都抓不到。”

  在十三爺這裏睡了一覺又吃飽了肚子,十四爺才打起精神回了宗人府。

  四爺走後,圓明園裏就冷清了不少。

  今年原本應該準備弘暉娶繼福晉的事,可是皇后這一病,內務府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四爺臨走前說等他回來再說,就把內務府的摺子給留了下來。

  雖然皇后重病的事現在還只在小範圍內流傳,太醫們也都守口如瓶。最重要的是四爺臨走前不如是出於何種考慮,把弘暉給帶走了。

  弘昐無奈成了領頭羊,這些日子已經很少到園子裏來了,就是來也是來去匆匆,能留下陪她用頓膳都少見。

  不過弘時被留在園子裏了,他來了以後可能也知道自己是來替哥哥們當頂樑柱的,相當負責任,還讓守園子的將領每天都要來向他彙報。

  李薇默認了弘時這種做法。

  不過她本以為弘時一下子會突然成熟起來了,結果不出兩天就見他帶著弘昤那一堆的阿哥在園子裏遊•冬•泳。

  發現的時候一群人已經跳下去七八個了。

  李薇那天大發雷霆,按著所有人在屋裏躺了十天喝苦藥湯。

  然後狠狠寫信給四爺告了次狀。

  四爺寫信給弘昐,讓弘昐來教訓弟弟。因為李薇實在是訓不出口也打不下手。自己的兒子都捨不得打,打別人的孩子就更不可能了。

  結果她也只能讓太醫給他們開苦藥,沒收了陀螺飛鏢小黃書,最後罰站抄書都祭出來了。

  弘昐來了之後不知道跟弘時說了什麼,弘時簡直跟蔫了一樣。

  她本來火氣沖天,看他這樣又心疼,悄悄問你二哥跟你說什麼了?

  弘時可憐巴巴的對她道:“二哥說我再胡鬧就送我回宮裏……”

  李薇:“……該!”

  弘時一直是跟弘昐和弘昀的小尾巴。弘昐開府後,弘昀自己出來時也把他給帶了出來。後來弘時就一直沒再回過宮裏住,不是在園子裏陪她就是在弘昐府上,現在弘昀也開府了,他又多了個去處。

  在外面這麼自由,再讓他回到宮裏去住那小小的阿哥所?他自己肯定不樂意的。

  弘昐還給了他個甜棗,道如果這次他能乖乖的不惹事,好好替額娘看住園子裏,那等阿瑪回來了,他和弘昀就求阿瑪早點給他開府。

  一般阿哥開府都是成親時的事。康熙朝時因為阿哥太多,阿哥所住不下才會在沒成親時就放阿哥出宮開府。可惜現在宮裏不是這樣。

  弘時當然不肯回宮,宮裏現在沒有一個他的親人,他自己一個人回去住算什麼?

  弘昐算是掐住了弘時的命門,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出什麼新鮮點子了。

  不過大概三月間也不能算冬泳,水可能已經不那麼冷了,當日下湖的幾個沒有一個生病的。李薇鬆了口氣。

  跟弘暉和弘昐、弘昀同年的皇三代們都已經畢業了,現在跟弘昤他們在園子裏讀書的都是各府的小阿哥,排行都比較靠後。這些皇侄們在自已家的府上就是小阿哥,各種無法無天,到了園子裏一開始還顧忌著這是皇上的園子,時候長了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四爺一向不管束他們。上次有幾個小阿哥悄悄把杏花村的禦田給挖得像月球表面他也沒生氣。因為那群小阿哥說他們是來挖田鼠的。

  他們聽說老鼠的洞裏會藏著很多糧食,這就是臘八粥的起源。可屋裏找不著老鼠洞,膳房這種地方又不可能讓他們一群小阿哥鑽進去。最後他們想到了田鼠。田鼠顯然比老鼠更能藏糧食才對,近水樓臺嘛。

  他們悄悄打聽了田鼠洞應該是什麼樣,就偷偷的趁沒人注意跑杏花村去了。

  杏花村裏看守禦田的太監們一早就報上來了,李薇也好奇,覺得小阿哥們難不成是在找寶藏嗎?她跟四爺這麼一說,反倒是他認為不可能,還說她想太多。

  “你怎麼會想他們是去挖寶藏?就算那地底下真的藏了金銀寶貝,當初建園子時也早就都挖出來了。何況開墾時地翻得很深,他們這群小孩子才能挖多深的洞啊?”

  事實證明四爺說的是對的,當他們幾乎快把杏花村的禦田給禍害完的時候,四爺忍不住讓她把人叫過來問問原因。

  李薇就準備了各種奶油蛋糕、餅乾、薯條、薯球等把人請來,溫柔的問你們在杏花村找什麼呢?

  一群七八九十歲的阿哥也不算是小孩子了,再大膽當著貴妃的面還是有些膽怯。所以坦白的格外爽快:他們想掏田鼠洞找糧食。

  四爺認為他們勇於實踐,所以小懲大戒就放過了。之後還真讓人在圓明園的範圍裏找老鼠洞或田鼠洞給他們瞧。

  當然最後掏出來的鼠洞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麼美好,唯一讓人驚喜的就是掏出來了十幾隻紅通通還沒長毛的小老鼠娃娃。

  這些老鼠寶寶在讓小阿哥們開了眼界後去向成迷。

  總之,在四爺似有若無的鼓勵下,園子裏的讀書的皇侄們比起當年在宮裏念書的弘暉他們可是活潑多了。

  所以在園子裏沒游成冬泳的回自己府上後都念念不忘要做一個勇士:那就是要冬泳。

  當弘暟在十四爺府上玩冬泳被十四爺撞個正著,父子兩人在府裏追打半天的消息傳來後,李薇很複雜的想她需不需要讓人去給十四爺解釋下再道個歉?

  畢竟,這都是弘時帶得他們不學好!


☆、466、第 466 章 ...

  弘暟被他阿瑪從湖裏抓上來送回屋泡熱水澡,而在他泡到一半的時候,換過衣服的十四就舉著打屁股的竹板子進來了。

  阿瑪是故意的!他趁他在浴桶裏沒辦法跑的時候來打他!

  於是弘暟光著屁股從浴桶裏跳出來,潑了十四一臉的洗澡水跑出了屋子。其間十四差一點就抓住他了,可惜弘暟渾身滑溜溜的,又從他手裏跑了。

  十四追在後頭喊:“你跑啊!!你還敢跑到大街上去?!”

  於是光屁股的弘暟在眼看就要被他阿瑪追上的時候真的往大門跑去了。

  十四氣炸。

  十三剛好來找十四,剛進大門就被弘暟撞到懷裏,他嚇了一跳:“怎麼不穿衣服?小心凍著了!”不等他脫下斗篷往弘暟身上披,弘暟已經躲到他身後叫道:“王伯救命啊!阿瑪要打我!”

  那邊十四已經殺氣騰騰的逼上來了。

  十三哭笑不得的攔住道:“你好歹先讓孩子把衣服穿上,這個天氣他這樣在外頭凍出個好歹來怎麼辦?”

  十四氣的手都是抖的,指著弘暟道:“你再跑啊?!你以為躲你十三伯身後我就不打你了?我就是打你打少了!!”

  於是十三坐在十四的書房外頭,裏面換了衣服喝過姜湯的弘暟被十四打得哭爹喊娘。

  等十四打完出來,十三笑著給他倒了杯茶:“行了,消消氣。”

  十四端著茶坐下,先喝一口解解渴,喊太監:“去請大夫。”

  請來大夫,弘暟也抽噎著讓太監背回他自己的院子去了。

  等只剩下兄弟兩個,十三勸道:“弘暟是皮了一點,不過他也聰明得很,聽說在園子裏跟五阿哥玩得挺好的?”

  十四得意道:“跟六阿哥也好。這小子比我精明,日後我是不用替他操心的。”

  十三還以為他生氣了,笑道:“你啊你,打的時候恨得咬牙切齒的,現在又在我跟前顯擺起來了。”

  十四吐苦水:“你是不知道,這小子精得都鬼了。他就是知道我喜歡他,才敢這麼跟我沒大沒小的。他兄弟好幾個,就說他同胞的弘明,什麼時候在我跟前敢呲一呲牙?我要打他們哪個不是乖乖伸手出來?就他敢跑!”

  十三只是笑,十四說得再凶,弘暟還就是他最心愛的兒子。

  十四說起弘暟也是又愛又恨又發愁,歎道:“我也是沒辦法。弘暟這樣,我不教好他,難不成日後就看著他倒楣?他現在在府裏對著我無法無天,改日出去了就該對著阿哥,對著萬歲無法無天了。我捨不得打他,別人也捨不得?”

  “何況我又不只他一個兒子,新納的赫舍裏氏已經有了,日後要是有我更寵愛的小的呢?”十四可不敢保證他會永遠都這麼寵弘暟,不管他怎麼冒犯他都不生氣。

  十四頓了下,壓低聲道:“就跟大阿哥似的……”

  十三馬上警醒起來,抬眼四下一掃,屋裏倒是只有他們兩個,就算這樣他也不敢掉以輕心,低聲喝斥道:“十四,噤聲。”

  十四要咽回去,又實在是想說,再說以前康熙朝時他也沒少說直郡王和太子,怎麼現在倒不行了?何況是對著十三,又不是別人。十三這人嘴緊,還小心,最不愛招惹事非。不管聽見什麼,只要無關大局,他聽了就爛在肚子裏了。

  他輕輕拍拍十三,道:“你也太小心了,萬歲待你是什麼樣還用說嗎?”

  十三嘴裏發苦。圓明園正大光明殿匾後的東西只怕除了他和當時擬旨的張廷玉就沒人知道了。

  他掩飾般的喝了口茶,由著十四繼續道:“現在萬歲去哪都帶著大阿哥,不就跟當年先帝爺去哪兒都帶著理親王一個樣?”

  十三木然的看著手裏的茶碗,淡淡青煙嫋嫋升起。

  聖駕已經到了保定府。李文璧先一步回官衙準備讓人拜見萬歲,他的師爺們都在外頭接帖子擋駕,此時想面君的人可都湧到保定府來了,帖子堆了有山那麼高。

  師爺們已經事先挑出來了一些重要的,李文璧回來後卻看也不看,叫來人吩咐道:“晚上的宴席上,讓新城、高苑兩地的知縣隨我一道面君。”

  來人連連眨眼,十分之迷茫。直隸下轄三地,各種官多不勝數,老爺頭一次帶人面見萬歲只挑兩個小知縣?那其他人呢?晾著?

  李文璧晚上帶著兩位小知縣走了,留下的爛攤子讓眾師爺幾乎要吐血而亡。

  不過到了第二天他們就知道了自家老爺果然還是有譜的。新城、高苑兩地一直是山東治水的重災區。兩個知縣面君時一時太過激動,大包大攬的就說新城、高苑兩地的士紳感念皇恩,都很願意跟百姓一起服役!他們也一定不會讓萬歲失望的!

  昨天被李文璧扔下的這個官那個爺這下都不生氣了,開始覺得李大人這是在照顧他們嘛。

  行宮內,四爺拿李文璧來教弘昀說:“為臣有臣道,只要忠君,不貪腐,朕都能用得。”像李文璧這樣的,他就願意替他周全瑣事。

  不過李文璧本人的運道也實在是不差。李家的人都有一副好運氣。

  弘暉去安排四爺駕臨文昌閣的事,康熙爺每到保定都會到文昌閣接見眾學子,四爺來一趟自然也不能過門不入。他一進來就看到皇阿瑪與弘昀談笑風聲。

  四爺看到他笑著招手喊他過去,道:“這一路上也辛苦你了,朕放你半天假,早些回去歇著,明天再過來。”

  弘暉:“……兒臣告退。”他抬頭看了眼弘昀,添了句:“皇阿瑪一路周車勞頓,望皇阿瑪保重龍體。”

  四爺含笑應下。

  弘昀恭敬的送弘暉出去,回來對四爺說:“阿瑪,額娘說了一早一晚都要請平安脈,我把黃太醫宣進來吧?”

  四爺看看現在的天色,道:“不急在這一時,咱們先用膳,用過膳再讓他過來。”

  反正已經快到晚膳時間了,弘昀就不引著四爺再談論政事,父子二人各拿一卷書讀起來。用過晚膳,黃升請過脈就放心了,萬歲龍體康健,真乃萬民之福。

  到了晚上,四爺批了一會兒摺子,張起麟看著時間提醒他:“萬歲,該歇了。”

  四爺只得放下筆,洗漱後還想看摺子,待看到張起麟在一邊盯著,不由得想起薇薇臨走前的囑咐,讓他多休息,不要看起摺子來就沒完沒了。

  摺子放在那裏又不會跑?

  摺子永遠看不完。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四爺想起薇薇勸他時說的那些話不禁笑起來,道:“把信匣拿過來。”

  打開信匣,他先拿起的就是薇薇的信。她的信中總是把瑣事放在前頭,比如弘昤跟弘時論文結果贏了,弘昫帶著其他的小阿哥設陷阱抓住烏大人拔了它的毛做書簽,然後烏大人就天天在這群小阿哥經過湖邊小亭時對著滑翔俯衝對他們攻擊。

  還有紮喇芬有了身孕,弘昀府上舒穆祿氏也有了好消息,不過她在信中讓四爺先別告訴弘昀,等舒穆祿氏的信送到後,親自告訴弘昀。

  四爺看得不免露出會心的微笑,叫張起麟送上茶和點心。

  外面,一個小太監把膳盒提進來,裏頭是剛剛出爐還熱騰騰的點心,他一面把膳盒交給張起麟,一面悄悄笑道:“張爺爺,萬歲爺心情挺好的吧?”不然也不能這時要人上點心。

  才用過膳沒多久呢。

  張起麟輕輕拍了他一下,道:“不許胡說,一會兒下去自己掌嘴。萬歲爺的事哪裡是你我能說嘴的?”

  小太監嚇得趕緊退下了。

  不過這小太監倒是眼睛挺尖的。

  張起麟進去把茶與點心都擺上,蛋撻的濃濃奶香一會兒就灌滿了整間屋子。

  他早發現萬歲有時叫來點心未必是想吃,可能就是想聞聞這個味兒。就是他聞到這些點心味兒時都會恍然好像到了貴主兒那裏似的。

  不過他才把點心擺好就發現萬歲爺的神情看著可不怎麼好。

  這是怎麼了?

  張起麟不敢多打量,垂著頭迅速的退了出去。

  四爺聞到這股熟悉的香氣倒是放鬆了緊皺的眉頭,他手中的信上寫道:臣妾初九回了宮裏一趟……

  紫禁城裏,李薇剛剛回到永壽宮。

  皇后重病,她不能再留在圓明園裏裝傻子不理。因為論理妃子們都是要給皇后侍疾的。當然皇后需不需要另說,但皇宮裏確實不能沒人。

  四爺去了直隸,太后在暢春園。紫禁城裏除了幾位太妃就只有宋氏和武氏兩個妃子。李薇突然決定回宮並不是嫌自己太閒了,而是趙全保說仍舊留在宮裏的幾位太妃似乎有些蠢蠢欲動。

  宮裏有時是很不講規矩的,某些地方相當模糊。

  目前宮裏是東六宮歸太妃,西六宮歸四爺的後宮使。可隨著榮太妃的出宮,空出來的宮室住進了宋氏後,未來西六宮可見也會漸漸被四爺的後宮給填滿。

  至少宋氏就不是自己一個人過去的,耿氏就跟著一起搬了過去。聽說原來鈕鈷祿氏和汪氏也想跟宋氏搬出西六宮。

  李薇雖然不住在宮裏,宮裏的情勢也有人替她看著。

  武氏雖然成了咸福宮寧妃,卻好像吃錯了藥一樣仍把年貴人頂在前頭,甘當她的馬前卒。但像耿氏等人卻好像並不打算仰年氏的鼻息而活。她們雖然沒有直面年氏跟她頂著幹,但也擺出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

  再加上長春宮這些日子的動盪實在令人不安,皇后到底如何了沒人知道,於是難免人心惶惶。

  此時宜太妃與佟佳皇貴太妃伸手過來,年氏一個貴人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偏在此時,武氏也袖手旁觀,仿佛根本不在意這西六宮被太妃們給插手進來。

  趙全保把話傳回去後,李薇很快打定主意回宮了。

  回去之前,她去了趟暢春園。

  當著太后的面說太妃,李薇倒是不必藏著掖著。

  太后也很坦白,甚至覺得可笑,她笑道:“這個啊,宜太妃的脾氣我知道。你別看這事好像她沖在前頭了,其實最後倒楣的肯定是承乾宮那位。”她歎了口氣,帶著一點點的得意道:“她沒兒子啊。”

  要說康熙後宮裏的女人最恨的是誰,只有佟佳氏。

  她們就像山一樣壓在上頭,不管她們做什麼,生下多少個孩子,對先帝多忠心都沒用。

  就連太后平生輕易不說別人一句壞話的人,都對佟佳氏有心結。

  她給李薇講了個故事:“人家辛辛苦苦栽下一棵小苗,三年五載的澆水施肥,好不容易綠蓋如雲,結了果子,正待請三五好友一同來品嘗,外頭來了個人就把你這樹上結的果子都買走了。”

  那人買了並不是自己吃,而是捧到別人眼前送給她吃。

  她們就那麼站在那裏,什麼都不用做,先帝爺就把什麼都捧到她們眼前了。

  李薇聽得出來,太后心中隱隱的不甘和怨恨。還有此刻的興災樂禍。

  太后拍著她的手,親切的說:“你去了也不必做什麼。宜太妃這一手玩得爐火純青,你一到,她會自己把佟佳氏送出來給你出氣。要是你打算息事寧人,她也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照樣找你說笑。”

  也就是說,宜太妃把佟佳氏拱出來,有好處她們兩個一起分。等東窗事發後她會再把佟佳氏踹出來背黑禍?

  李薇懷疑佟佳氏真有這麼傻?

  太后笑道:“承乾宮的自然不傻。只是宜太妃冒出頭也不是盼著吃肉,她喝上兩口湯就知足了。一點風險沒有就能喝上湯,她幹嘛不做呢?承乾宮也不是傻,宮裏只有皇后也有幾年了,她也看了這麼久,想動點小心思一點都不奇怪。何況她是‘長輩’。除了我,那邊宮裏只有她這個‘皇貴太妃’最有資格出來說話。”

  李薇這才坐上車回了宮。皇貴太妃或許有小心思,或許只是想試探她能不能比現在過得更舒服一點,太后或皇上會不會給她再多一點點的權力。她伸手可能會被剁掉,但如果不伸就永遠不會有人把她想要的放到盤子裏送給她。

  所以她肯伸這次手。

  當然這裏頭還有宜太妃的‘功勞’。至於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還是覺得四爺對佟佳氏不像先帝那麼寬容,佟佳氏這個皇貴太妃沒多少份量,她這樣一來說不定還能正中四爺的下懷就不得而知了。

  ——其實都是閒的。

  她們的日子日後就只能這麼一潭死水的過下去,明明也曾呼風喚雨過,皇后沒病時,哪怕只是當個擺設,東六宮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現在皇后眼看要不行了,她們就想試探一二了。

  趁火打劫而已。

  咸福宮裏,武氏正笑咪咪的看她屋裏的小宮女奉承年貴氏,總把好牌往她手下送。她一點都不生氣,反而在私底下還鼓勵她們這麼做。不管輸多少都由她這個主子掏銀子,結果搞得她這邊的小宮女見著年氏個個都親熱得不得了。

  此時來了她這宮裏的大太監匆匆跑進來,臉上不知是急的還是樂的。武氏看到奇怪的招招手喊他過來:“怎麼了?瞧你這樣我都不知道該說你是撿銀子了還是丟銀子了。”

  年氏不免一笑,武娘娘一向如此詼諧。

  大太監將要伏耳密稟,武氏擺手道:“直說吧,貴人也不是外人。”

  年氏有些感動,主動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給娘娘請安。”

  武氏趕緊讓小宮女們去送,笑道:“你可要常來,這群小丫頭幾天看不到你就念叨呢。她們也是難得見著有主子像你這麼和氣的。”

  年氏雖然常常被人誇讚,但像武氏這樣仿佛隨口道來的卻少見,她臉紅道:“娘娘謬贊了。”

  見小宮女們簇擁著年氏出去,武氏這才收了臉上的笑,懶洋洋的往後一倒,指著大太監道:“什麼要緊事?說吧。”

  大太監:“貴主兒回宮了!”

  武氏猛得彈起來:“真的?!”

  永壽宮門前,趙全保帶著人齊刷刷的跪下迎接,甜蜜道:“恭迎娘娘回宮!”

  宮裏一切都還是老樣子。李薇熟門熟路地進來,才換過衣服就聽外頭說耿氏、鈕鈷祿氏、汪氏等來磕頭了。

  李薇道:“送他們去偏殿,上茶。”

  坐下重新梳頭上妝時,又說宋氏和武氏也到了。

  趙全保在門口這麼說的時候,添了一句:“倒是年貴人此時還不見人影呢。”

  玉煙侍候她梳頭,也跟了一句:“人家是貴人,貴人事忙。”

  李薇只描了下眉,水粉胭脂都沒用,也不讓玉煙給她戴太多的發飾,連衣服都是特意換得素淡點的。

  打理好了,她起身道:“讓她們先等一等吧,我要先去給皇后請安。”

  偏殿裏耿氏幾人團團坐著,汪氏打量著周圍的,按說貴妃也有好幾年沒回來住過了,可是這裏還是一樣嶄新嶄新的,殿中擺的花,紅漆立柱,紗簾幃幕等。一點都沒有疏於照顧的樣子。

  平時的宮殿只要半年不住人那都舊得不能看。

  可見永壽宮雖然不常住人,但內務府也從來不敢怠慢。

  偏殿裏站著幾個宮女侍候著,雖然都不過是普通的宮女,連個嬤嬤或姑姑也看不到,耿氏幾個也不敢肆意談笑,只敢這麼規矩坐著。

  等啊等。手邊的茶過一刻就會換上一盞新的,上好的龍井蓮心,就這麼拿來給她們喝。

  等了約有兩刻鐘,汪氏有些坐不住了,她悄悄詢問的看向耿氏。

  耿氏實在不想被她連累,悄悄解釋了句:“長春宮。”

  汪氏恍然大悟,想來貴妃應該先去給皇后娘娘請安了吧?

  再次踏進長春宮,李薇的心情相當複雜。

  長春,長春。只可惜不能宮如其名。

  她總覺得當初四爺登基時讓皇后住進長春宮,還是有一些盼望的。

  他把永壽宮給她,大概是盼著她能活得長一點,好與他相伴。

  那長春應當就是寄予了乾坤長春的意義吧。

  她有時覺得四爺看皇后相當分裂,仿佛他一面不喜皇后這個人,卻對她所代表的意義有所期待。換句話說,他把皇后或福晉割裂開來,他期待著烏拉那拉氏能做到他的期望,這個期望一直到他登基時都還有。

  但他同時卻對烏拉那氏這個人充滿了不滿和厭惡。

  好像他一直想對皇后說:你真的能配得上朕給你的位置嗎?

  所以當他的期待破滅之後,他對皇后的厭惡已經不想再掩飾了。

  她到現在都記得那天弘暉在殿外求見,而他用對待外頭臣子的方式攆走了弘暉。

  他不想見皇后。

  李薇走進長春宮時,在長春宮裏侍候的宮女和太監們紛紛跑出來跪下迎接她。

  哪怕從這些宮人的身上她都能看到朝不保夕的恐懼。

  長春宮的庭院裏有一棵樹,明明是春回大地的季節,這棵樹卻還沒有抽出嫩芽來。

  李薇看到後都有點不敢相信,她悄悄吩咐趙全保趕緊把這樹給換了。

  換成四爺的養心殿或太后的寧壽宮,看敢不敢有人讓那裏有枯樹或敗死的花木。

  這是不敬。

  不管四爺怎麼看皇后,她現在還是皇后就容不得被人怠慢。

  到了寢殿前,她肅手站在那裏恭敬的對早就迎出來的莊嬤嬤道:“臣妾來給皇后娘娘請安。”

  莊嬤嬤乍著手不知道該怎麼說,結巴半天才福身道:“回貴主兒的話……娘娘這會兒才喝了藥,歇下了……”

  皇后大概是不想見她。

  李薇痛快的就地跪下磕了個頭就退出去了。

  此時此刻,她不想再刺激皇后了。

  長春宮裏,莊嬤嬤回去後對著床上的皇后道:“主子,貴妃回去了。”

  元英雖然身上沒什麼力氣,可她無比的清醒。

  她看到莊嬤嬤為難又複雜不安的樣子,她在為沒有把貴妃請進來而害怕呢。

  她輕輕笑了笑,擺擺手,不顧莊嬤嬤的欲言又止,讓她退下了。

  她能想像得到莊嬤嬤想說什麼,無非就是勸她不要再在此時還要給貴妃難堪。

  可她還有什麼好在意的?

  到現在了,她一點都不想委屈自己。

  她知道貴妃突然回宮是為了什麼。莊嬤嬤像是報告一個好消息一樣跑來告訴她,說年氏今年發下去的份例有問題呢。東六宮的太妃們仿佛都收到了次品,有人膽敢以次充好?

  他們都道這是年氏在這裏中飽私囊。

  永壽宮裏,年氏跪在殿前請罪。

  小宮女們悄悄進去告訴玉指嬤嬤,問這怎麼辦?

  玉線帶著徒弟給貴妃做衣服,聽了就笑道:“讓她跪。”

  這小宮女是一直在永壽宮侍候的,聞言還有些不安。

  玉線笑道:“難不成咱們貴主兒還當不起她一跪了?”

  她就是把那兩條腿跪廢了也白搭。

  小宮女沒有回到殿門前,她悄悄躲在一旁偷看年貴人。

  這幾年,宮裏最紅的就是年貴人了。好些人都說是萬歲愛重年貴人才讓她幫著皇后娘娘協理宮務,但萬歲要是真寵愛她,怎麼除了每年的賞賜外,從來不宣年貴人去侍候呢?

  後來就有人說其實根本不是萬歲看好年貴人,而是皇后喜歡她。

  皇后娘娘認為年貴人好,萬歲是看在皇后的面上才提拔她的。所以雖然常有賞賜,但那都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

  這麼一說也有道理,漸漸的大家都把長春宮和年貴人看成一樣的,皇后娘娘久病在床,年貴人是替皇后娘娘分憂呢。

  不管年貴人身後是站著萬歲還是皇后,這些年在宮裏確實是她管著大事小情。

  小宮女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年貴人這麼貴人,沒人來勸,沒人來扶,大家都跟沒她這個人一樣。

  小宮女……有些興奮的看著年貴人就這麼跪著,她想起玉線嬤嬤的話,心裏突然也覺得年貴人也沒什麼不了起的。

  就是,難不成她們貴主兒還當不得她跪一跪嗎?

  不多時,李薇就從長春宮回來了。才踏進來就看到殿門前跪著一個人,看那打扮穿戴應該就是年貴人了。

  年氏聽到身後的人聲,不禁屏住呼吸,時刻準備著伏下叩首。

  不想,貴妃帶著人像是沒看到她一樣從她身邊走過去,徑直進殿了。

  年氏那一刻臉上像火燒一般,那些從上頭垂下來的視線裏有宮女也有太監,他們好像個個都在嘲笑她。

  “呵呵……”

  “瞧她那樣兒吧……”

  “不就是想先請罪來拿捏咱們主子嗎?什麼東西?”

  這一刻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來了個小宮女,輕描淡寫的笑著說:“貴人起來吧,貴主兒道今天才回來不見人了,您先請回吧。明個兒貴主兒宣您了,您再來也不遲。”

  年氏是掐著時辰過來的,算著貴妃去了長春宮才過來跪著。按說跪得時辰不算長,但她卻起來的格外艱難。

  當她抬起頭來時,一點沒認錯這小宮女面上的輕蔑之意。

  她氣的嘴唇都在發抖,垂頭應道:“是,奴才告退。”

  小宮女親自送她出去,回來時腳下都輕快的要跳起來了。跟她相熟的宮女拉了她一把,笑著指她:“你得意什麼?留神日後她不給你好果子吃。”

  小宮女只覺得痛快無比,仰頭道:“她算什麼?我就不信她還敢跟咱們貴主兒的人過不去!”

  第二天,李薇就見到了宜太妃和佟佳皇貴太妃的人。

  一模一樣的兩個嬤嬤,客客氣氣的道貴妃才回來,一路辛苦,她們主子也不敢打擾,若是貴妃方便,她們也想來找貴妃說說話呢。

  李薇笑得更客氣了,還帶著點在長輩面前放低姿態的勁兒,對那兩個嬤嬤道:“怎麼好叫太妃們來找我?應該是我去給太妃娘娘請安磕頭才對。”

  兩邊都沒說份例的事。

  送走嬤嬤後,趙全保過來笑道:“娘娘,依奴才看這太妃們也是急了,怕您生氣呢。”

  李薇歎道:“我跟太妃娘娘們生什麼氣?”如果送到東六宮的份例真的沒有問題,那宜太妃和佟佳皇貴太妃也找不到機會發難。

  趙全保敏銳的發現了主子的矛頭指向並不僅是太妃們。

  只怕主子處理完太妃們的事後就該找那些人的麻煩了,

  活該。趙全保一點都不同情那些傢伙,誰叫他們犯到主子手裏了呢?他反倒躍躍欲試,要是他在主子之前把那些人的把柄給逮住,主子肯定會高興的!


☆、467、第467章...

  佟佳皇貴太妃坐在上首,宜太妃在一邊陪著,她左右看看,好像和稀泥般的說:“咱們原本也不想驚動太多,不過是件小事而已。”

  李薇還是稟著‘小輩’的低姿態,親自走了一步東六宮。讓她好笑的是真跟太后說的一模一樣,宜太妃仿佛站在一邊,話裏話外把她自己給摘得乾乾淨淨。

  她笑道:“讓娘娘們受了委屈就是我們的不是了。”

  宜妃呵呵笑,詢問的看了眼佟佳氏,笑道:“什麼委屈?自家人哪裡有委屈?”她比了下承乾宮宮內,道:“萬歲爺孝順,太后等咱們也慈和,哪裡有半分委屈?”

  李薇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起來福身請罪道:“還是我們疏忽了,沒料到底下人的膽子這麼大,居然敢以次沖好。打量著如今太后娘娘在暢春園修養,我們皇后娘娘又積勞成疾,臥病在床……”

  宜太妃笑著聽貴妃往下說。

  李薇道:“我又年輕識淺,以為他們忠心耿耿。”

  宜太妃聽到這裏就知道這位貴妃這次回來,居然不想借這個機會給長春宮難堪,把年貴人給踩下去。

  她居然是來替他們描補的。

  上首的佟佳氏跟宜太妃對了個眼神,她道:“你在外頭侍候萬歲,孝順太后,還要照顧公主和阿哥們,一個人就是再能幹也不能分成八個人來使。這次的事跟你沒關係,快別說了。”

  宜太妃道:“正是,皇貴太妃娘娘都這麼說了,你快起來吧。瞧你這麼著我都心疼了。”說罷竟然起身親自把李薇扶了起來,還悄悄暗示的看了李薇一眼,意思是‘放心,有我呢’。

  果然等李薇再坐回去,宜太妃話裏的風向就轉了,她轉過來對佟佳氏道:“娘娘,我瞧著這次也就是內務府那些人在狗眼看人低,他們瞧著先帝沒了,以為咱們就成好欺負的了,這才敢拿了不好的東西換了咱們的拿出去賣了換銀子。”

  佟佳氏敢對著年貴人問罪,也是看出她身上的寵是虛的。但對著這位皇寵加身的貴妃,她可就一點都不想跟她對著幹。見宜太妃這麼說,順著就下來道:“那是他們看錯了,萬歲的孝順忠厚咱們最清楚。”

  李薇往下都不必開口了,宜太妃和佟佳氏一搭一唱的就把罪過從年貴人身上扒下來安到內務府那邊去了。

  年貴人不能出事的原因是她既是四爺的妃嬪,又是四爺發話替長春宮發份例的人。如果最後變成是她以次充好,那就是四爺存心怠慢太妃們。

  這髒水就潑到四爺頭上去了。

  李薇把年氏拉出來,說是太監們膽大妄為,到底不管是打是殺都簡單得多了,影響也小。

  何況趙全保一早就把那些背著年氏把東西給換了的幾個太監名字給她了。

  她也不必多問,讓人抄了他們在宮外的宅子,逮了他們的徒弟和相熟的去慎刑司裏走一遭就什麼都問出來了。

  今天她到承乾宮來,就連‘犯人’和罪證、口供一齊都帶來了。

  既然兩位太妃這麼‘聖明’,她這就讓人把慎刑司的口供送上,道:“這些人就是殺一百回也不嫌少,我讓人把他們給押來了,娘娘要怎麼處置才能消氣,我都聽娘娘的。”

  宜太妃沒想到這位貴妃才回來一天一夜就已經什麼都準備好了,可見剛才如果她們還咬著年貴人不撒口,這貴妃只怕就敢把這些東西拍出來打她們的臉。

  好險。宜太妃不免有些心驚。

  就算是在康熙朝時,承乾宮裏住過的幾個佟佳氏都不可能一聲號令就讓慎刑司乖乖聽話。何況查問、拿人、審出口供來就一夜的事,可見這位貴妃在這宮裏簡直就是說一不二。

  宜太妃把口一閉,扮起了啞巴路人。

  佟佳氏早看到了宜太妃的反應,顧不上在心裏罵她,只能先顧著把這事給瞭解了。

  她沒想到這個李貴妃會這麼強硬。自從進宮後,她也沒見過李貴妃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年貴人在宮裏狐假虎威這麼久,她都沒半點反應。沒想到此時對著她們這群太妃,她竟然真的一點面子都不給。

  她現在把口供和犯人拿出來就是在跟她們示威,告訴她們這次是她們運氣好,要是再有下回,丟臉的就不知是誰了。

  李薇端著笑看著二位太妃。

  半盞茶後她從承乾宮出來,趙全保一直跟在她身邊,她讓他去把那幾個負責發放東六宮太妃們份例的人都給處置了。

  趙全保笑咪咪的道:“奴才這就去。”

  讓他去也是為了替永壽宮揚名。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要有個鎮山太歲,長春宮倒下後,永壽宮只能趕緊頂上。不然像這次太妃們的這種事就會層出不窮。

  承乾宮裏,宜太妃緊跟著也告退了。

  臨走前她跟佟佳氏道:“貴妃倒是個識大體的人。”

  佟佳氏默默點頭。這件事裏那貴妃但凡有一點想看長春宮或年貴人的好戲,她就不會出手相助。

  雖然她們的盤算落了空,但宜太妃卻沒多少失落感,她反正就是想看個熱鬧而已。她還對佟佳氏道:“我看貴妃這樣倒像是先把咱們給安撫住了,再回去處置自家人。不知她會拿那年貴人怎麼辦?”

  人人都想看好戲。年貴人是長春宮的狗,貴妃在長春宮面前不管多恭敬,處置個年貴人還是輕輕鬆松的。以前是沒拿到年貴人的小辮子,現在她們親手把小辮子送到貴妃手上了,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抬抬手就能把她按死,何樂而不為呢?

  說完,宜太妃就輕飄飄的走了。佟佳氏的嬤嬤不甘道:“娘娘,您何必聽她的?您看她現在這副樣子,倒好像這全都是您一個人的主意!”還不是她折騰的!

  佟佳氏搖搖頭,“不怪她。”

  是她自己心裏不甘。做太妃的日子甚至還不如那些宮女、嬤嬤們有奔頭。這才幾年?她竟然比之前老得多了。

  所以宜太妃一來說她就忍不住了。如果真的能讓她在太后出宮後代管東六宮……或者至少只讓她管著太妃們的事,她都能再活過來。

  她不想再枯守在承乾宮裏過這日復一日的生活了。

  李薇回到永壽宮就讓人收拾行李準備回圓明園。

  玉煙嚇了一跳,“主子,事情都辦好了?皇貴太妃和宜太妃就沒……就沒再說點什麼?”

  李薇在這宮裏住了一天都快要受不了了。一眼望去就是這巴掌大的天和宮殿,住在這裏就是讓人沒有一點的鮮活勁。

  她道:“她們還能說什麼?年氏又沒有親眼去庫房一一查看發到太妃那邊的份例都是什麼樣?她照著規矩把牌子發下去,太妃們讓人去領份例時,那些太監故意把好的換下來,拿舊年的東西沖頂。發份例的,管庫房的,記賬的,替他們把東西偷運出宮的都抓出來了,也都問清了。”

  李薇覺得這事真查起來就是一會兒的事,太妃們是借題發揮。她們未必不知道這裏頭年氏能起的作用有限。

  她們只不過是借著年氏和這次份例的事求些好處罷了。

  可惜,四爺不會給她們好處。

  玉煙去讓人收拾行李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不過她很快就想開了,主子都親自回宮了,那些人背著主子還能弄鬼扯皮,當著主子的面自然就沒這個膽子了。

  結果她剛剛吩咐下去,永壽宮裏侍候的宮女太監竟然都悄悄過來問:“主子真要走了?”

  還有個小宮女,偷偷揣了她攢下的銀子,送給玉煙求著能跟主子一起去圓明園。

  “嬤嬤開恩,讓我跟著主子侍候吧!”

  玉煙拿他們沒辦法,只好沉下臉來道:“還有沒有規矩了?不管是在宮裏還是跟在主子身邊,那都是主子的人。我就不信你們在宮裏還有人敢欺負你們?”

  來求情的不是一二個,其中一個壯著膽子說:“自然沒人敢欺負永壽宮出去的。只是咱們也是想侍候主子……”不跟在主子身邊,不混個臉熟,落在宮裏熬一輩子就是這樣了。只有出去了,跟著主子才能有好前程。

  玉煙冷笑,知道他們敢一齊過來就是打著法不責眾的意思。只怕還想著人多好逼她把他們給帶到主子面前去。他們也太小看人了,想近身侍候主子的人有多少?她要能被這十幾個人給拿捏住,那她也不必在主子跟前當嬤嬤了。

  底下人只聽玉煙嬤嬤冷冰冰的說:“你們要是嫌永壽宮廟小裝不下你們了,只管出去,我絕不攔著。要是心裏還念著主子待你們的恩情,那就都出去跪著!好好想想你們的錯!”

  屋裏擠著的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就都紛紛出去尋太陽曬著比較暖的地方跪著了,還有幾個有心眼的故意跪到能被窗子看到的地方,盼著裏頭的貴妃看到了能叫他們進去問一兩句。

  殿內,李薇看到庭院裏跪著的人,等玉煙進來問她道:“是咱們宮裏的?不老實嗎?”

  玉煙輕輕笑道:“都盼著能跟主子去園子,在那兒鬧呢。我讓他們跪一跪醒醒神。”

  “園子裏的侍候不能隨便進。”李薇道。自從毒酒事件後,能在園子裏侍候的無不查過祖宗八代,就算是她也不願意帶不熟悉的人進去。

  永壽宮裏在收拾行李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當聽說外面已經在安排車馬時,連東六宮的宜太妃都吃驚了:“她竟然就這麼走了?”

  還真是只來問一聲太妃們份例的事的。

  宜太妃幾乎要笑壞了,對侍候的親近嬤嬤道:“沒有比她更會打人臉的了。我還猜她要拿那年貴人怎麼辦,結果人家壓根沒把她看在眼裏。進宮來就去長春宮磕了個頭,到承乾宮問了聲好,把中飽私囊的太監們拿了,事辦完人家就要走了。”

  嬤嬤一邊替宜太妃拍背順氣,怕她笑岔氣了,一邊笑道:“這才是貴妃的品格呢。那些跳樑小丑般的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豈知她們在主子的眼裏什麼都不是。”

  話傳到各宮去,永壽宮裏再次擠滿了來請安問好的人。

  李薇聽說武氏、宋氏等人又來請安了,道:“請去偏殿,我陪他們用杯茶吧。”

  之前不見是沒功夫,現在要走了,見一見也是應該的了。

  偏殿中,李薇坐在上首,宋氏坐左下,武氏坐右下,再有耿氏等人也都能有個座。年氏也趕來了,可讓人攔在了殿外,道:“貴人,貴主兒正跟人說話呢。您跟這兒磕個頭,盡了心,奴才一定稟給貴主兒知道您的孝心就行了。”

  年氏看著咫尺間的宮殿大門,從窗戶裏絕對能看到她就在外頭,可裏面的人沒一個人有反應。

  她期待的站了一會兒,那小太監也不攆她離開,仿佛她樂意站多久就能站多久。

  突然,她看到了武氏的宮女過來,連忙期待的看著她。

  可那宮女眼皮都不抬,跟著人就進去了。

  殿裏,汪氏坐得離貴妃實在是遠了點,她前傾著身想湊近說話,可幾次都沒找到插嘴的機會。再有,她也有些害怕了。

  李薇看到宋氏有些唏噓,她刻意多說了些宜爾哈和紮喇芬的事。宋氏笑道:“多謝娘娘掂記著,上回三公主進來侍疾,也特意去看我了。”說起女兒,宋氏的眼睛裏難得的有了神采。

  武氏難掩嫉妒的說:“你就好了,還有兩位公主。我現在就只能拿我屋裏的小丫頭當女兒養了。”她一邊說一邊把站在她身後的一個小宮女扯過來道,“瞧瞧,這孩子在我那裏叫我給養得多好?天天沒上沒下的四處折騰。”說著疼愛的點了下這小宮女的額頭。

  小宮女確實看起來相當的好,身上的衣服一看那料子就是武氏的份例,倒是武氏自己穿的是舊衣服。

  小宮女也一點都不怕生,竟敢輕輕瞪了一眼武氏,道:“我們娘娘怎麼勸都不聽,有好料子只肯放著積灰,我們勸得嘴皮子都破了也不肯裁兩件新衣裳。”

  武氏沉下臉佯怒道:“我放著積灰,最後不都穿到你們身上去了?得了便宜還賣乖!”

  本來就沒什麼話可說,換過一盞茶,李薇就送客了。

  臨出宮前,她讓人開了永壽宮的庫房,把一些早年得來的布匹和首飾賜了下去。宋氏那裏就多賜些金銀寶貝,她有兩個女兒,收了好東西也能讓她替宜爾哈和紮喇芬攢著。

  武氏那裏就多送些新巧時興的布料首飾,她沒孩子,愛哄著小宮女玩就由著吧。

  另外東六宮這次只有佟佳氏和宜太妃吵出來,但受害的肯定不止這兩個。她們兩個敢跟年氏叫板,那也是因為她們二人有底氣。那些沒底氣的先帝妃嬪們連吵的勇氣都沒有,受多少委屈都自己咽了。

  李薇不能保證這宮裏一個奴大欺主的下人都沒有,她只能在知道以後盡力補救。

  一下子永壽宮的庫房空了兩個半。

  趙全保的心都在滴血,李薇卻覺得送出去這麼多好輕鬆!都是好東西,可她的好東西太多,又不可能全都擺出來天天看,只能放在庫房裏積灰。

  果然施比受有福。送東西確實能讓人心情好。

  會有自己是個大好人,是個特別大方的人的滿足感。

  她送上了癮,永壽宮裏上上下下留守的太監宮女都得了好處。玉煙去發賞時就見那些跪著的人此時也都對主子感激涕零了,主子來了又走產生的不滿也都消減了。

  顧不上用午膳,李薇的車駕就出了宮。她歸心似箭。比起這座空曠冰冷的皇宮,圓明園才更像是她的家。何況弘時、弘昤和弘昫就在園子裏,她還怕她走了的這兩天一夜裏,這些孩子在園子裏不會又鬧出什麼事來吧?

  聽到貴妃的鳳駕已經出宮了,咸福宮裏的年氏僵坐在屋裏,外面是一片歡聲笑語。

  貴妃臨走前大賞後宮,幾乎人人都得了好處。就連‘受了委屈’的年氏也得了賞。現在那賞賜就擺在她這屋裏的榻上。

  年氏看著那鮮亮的刺目的五匹布和一匣子金釵玉佩,簡直像是一口氣噎在心口!

  挑香也得了好東西,可她寧願躲在別人的屋裏跟人說話也不肯回去。

  別的小宮女問她:“你怎麼不回去?說不定你主子也要賞你呢。”

  “就是,年貴人多好的人啊。”

  挑香有苦說不出,聽旁人顯擺:“這是寧娘娘賞給我的。”

  “娘娘也賞我了!”

  挑香也得了寧妃賞的一對金魚戲蓮花的金鐲子,此時就戴在她的手上。

  比起年貴人,還是寧妃娘娘更像個主子。

  挑香心裏這麼想著。


☆、468、第 468 章 ...

  四爺看到信的末尾,桌上的茶已經冷透了。

  雖然信中輕描淡寫的道都是內務府的太監膽大妄為,太妃們受他們的磋磨非一時半日,但也不能抹消掉宮裏太妃們的蠢蠢欲動。

  佟佳氏已經削無可削了。

  四爺放下信,寫了封手書叫人送出去,命九貝勒儘快趕來伴駕。

  手書到京,九爺一面讓人趕緊收拾行李他馬上就要出發,一面趁空趕到崇文門外找十三爺求救。

  十三爺聽到人說九爺帶著好幾匹馬和下人一副準備出遠門的架勢,就堵在崇文門口那裏,趕緊出來迎接。

  “九哥是有什麼事找弟弟?”十三上茶讓座,啪的一聲,九爺把萬歲爺的手書給拍桌上了,苦笑道:“十三弟啊,哥哥是求你救命來的啊。”

  宮中消息多多少少也會漏到十三的耳朵裏,打開一瞧見平時挺愛寫信的萬歲爺就寫了不到十個字:著九貝勒允禟速來。

  既無前因,更無後果。

  十三抬頭看九爺,一張臉上滿是苦澀:“十三,哥哥不求別的,要是哥哥這次栽了,你可要記得替哥哥照顧下家裏。”

  十三心裏也是不安,不過還是笑著說:“九哥想多了,萬歲未必是惱著你了,說不定是叫你過去安慰你的。”

  九爺也不接話就看著他。

  十三也笑不下去了。那話說的他自己都不信。

  九爺一口飲盡杯中茶,起身一抱拳就出去了。出門上馬帶上人風馳電掣般的走了。

  晚上,十三回府後沉思半晌,去了兆佳氏那裏,道:“明天你往園子裏遞道牌子,去看看貴妃那裏有沒有什麼事?”

  圓明園裏,李薇接了四爺的信,上面寫他不日就要回來了。

  一應事體,待朕回京後再做處置。

  李薇拿著這信看了有兩天了,死活不明白還有什麼事要等他回來後再處理?

  她問玉煙:“宮裏的事應該都處理好了,你說萬歲這說的是什麼意思?”是覺得她處理的不夠好?

  玉煙倒不覺得這裏頭還有他們主子什麼事,她道:“主子,叫奴婢說萬歲爺肯定不是嫌您處置得不好,說不定是覺得您受委屈了呢?”

  李薇不明白這事怎麼能拐到她受委屈上:“我哪裡有委屈?”被克扣的是太妃們,被拿來當筏子的是年氏,被忽視的是皇后。她會出現在這件事中那是因為要麼是她,要麼是太后,他們倆需要有一個站出來當法官。

  所以她才回宮了,當法官斷案子,給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

  玉煙道:“您怎麼沒委屈?這事跟您半點關係都沒有,還連累您要特意回宮一趟。”

  李薇哭笑不得,擺手道:“跟你說不清楚。”她跟玉煙是兩種立場。在她看來這宮裏的面子就是四爺的面子,維護四爺是她的責任。她不能讓太妃們把這件事鬧大給四爺抹黑,這才快刀斬亂麻。

  在玉煙看年貴人跟太妃們怎麼鬧都跟她無關,讓她們鬧去,最好鬧到讓萬歲爺生氣。

  把她給牽連回宮就是她受委屈了。

  不過既然有這句話,李薇就趕緊傳話給趙全保,再把那些罪首都先保下來,好吃好喝的養著,等四爺回來後再看要怎麼辦。

  幸好宮裏並不興殺人,至少四爺不喜歡因為小事殺人。太監們以奴欺主是大罪,但也不至死。早年康熙爺宮裏有個奶娘欺負公主,就這也沒殺人,只是把奶娘的丈夫和兒子都發到寧古塔當奴隸去了。

  不過聽說受了刑又要趕路,半路就死了。

  她當時讓趙全保去處置也是這個意思,把人拖出來讓跟他們一樣的太監都來看看他們的慘相,然後宣佈他們的罪狀,再關到牢裏,等攢夠一車人就送走。

  四爺是二月出發,河南、山東等地轉過一圈,五月末六月初回的京。

  三伏天的大太陽在頭頂曬著,車裏如蒸籠一般。

  四爺這段日子常在河南、山東的地頭走來走去,曬得像換了張皮。他在車裏也不講究了,只穿一件大卦子,下面不穿紗褲,光著兩條腿。

  他掀起簾子看外頭,老九曬得臉膛紅黑,一個多月下來不但曬黑了,還變瘦了,乍一看竟然有些像康熙四十幾年時的先帝。

  這麼看,他們果然是兄弟。

  四爺沉吟半晌,叫來人吩咐,讓老九回車裏歇歇,別在外頭曬著了。

  九爺覺得自己身上的油都曬出來了,聽了傳話狐疑的看向御駕處,想了想還是實話跟來傳話的侍衛說:“勞煩稟告萬歲,我在外頭騎著馬還能有點小風,車裏倒不如外面舒服。”

  侍衛回去傳話,過了會兒果然又回來了,這次說的是:“萬歲爺宣九貝勒過去呢。”

  九爺早就想到了,輕輕一夾馬腹往御駕而去。

  皇上的龍車裏雖然地方挺大,還有榻有幾有箱子櫃子等,但臣子們進來一般都是跪著的。九爺也是一進來就麻利的跪下,跟著居然覺得這車裏挺涼快的?

  車裏肯定有冰。

  九爺一下子爽了,甚至跪著也不覺得難受了。他往前湊了湊,恭敬道:“臣弟給萬歲爺請安。”

  四爺在上頭冷哼:“朕一點都不安。”

  九爺把頭再往下低了低,好吧反正他習慣了。自從趕到保定以後,萬歲爺隔三岔五的把他叫過去罵一頓。但最叫九爺想不通的是罵完還給他派差事。說句不客氣的,山東一半的地方都是他走下來的!

  也是因為這個,萬歲這麼罵啊罵的,他也不像剛來的時候那麼害怕了。本來他還真以為萬歲是因為罵不成宮裏的額娘,所以才罵他來出氣的。可是只要萬歲罵完肯給他差事,他一點都不介意被萬歲罵啊。

  連罵聽起來也舒服嘿嘿~

  有時他也想自己真是賤了,挨了罵還不生氣,讓他去幹活還屁顛屁顛的。

  不過想想在皇陵的八爺,他就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萬歲肯用你,肯罵你,這還有什麼好求的?連老十最近都不愛找他了,他還奇怪呢,老十就說一看到他就生氣。

  老十扳著手指給他數:“咱們這幾個兄弟裏,萬歲樂意使喚的就沒幾個。老三吧,因為當年那件事,雖然後來他跪得最快,萬歲爺也指定看不上他了。往下數也就五哥和老七,再加你我。”

  “我後頭有那麼倆舅舅,宮裏還有一皇后一貴妃,這基本就絕了我的前程了。我這輩子也就是混吃等死了。”

  九爺不忍道:“老十,你幹嘛把自己說得跟那圈裏的白毛豬似的?”

  十爺罵道:“去!!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九爺趕緊道歉,十爺不認,繼續罵:“我就不明白了,要擱皇上的心思,你跟五哥他肯定是願意用五哥。結果五哥死活不往上貼,他才退而求其次的用你了。不然白放著你們這兩個郭絡羅氏的阿哥不使喚,招禍嗎?”

  宮裏早幾年的阿哥全是著姓大族,全用或全不用都容易出事,拉幾個打幾個才是正途。

  鈕鈷祿一族就算是被打的,郭絡羅一族是被拉的。不過打的也給了個甜棗,拉的也抹了個郡王。

  皇上的心思你別猜,反正根本就猜不明白。

  十爺最後罵:“我看五哥就是不放心你,想讓萬歲爺用你才不往上貼的,不然他早年跟皇上也算有交情,他要肯為皇上所用,哪裡還有你什麼事啊?”

  九爺深以為然。他不是不識好歹的人,親哥都這麼為他了,他要是再把親哥的好意給葬送了,那他還不如先把自己給掐死了呢。

  所以現在不但是宮裏的娘娘要指望他,連五哥那一家子也都是他的責任了。

  所以九爺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顯得格外的懂事乖巧。

  四爺罵了他兩個月,心裏也是覺得老九現在是長進了,今天就沒罵太多,只點了點他府上亂七八糟的樣子,道:“行了,起來吧。”

  九爺膝行到萬歲榻下,告了聲罪,尋個矮墩坐下了。

  四爺道:“一會兒你帶著人快馬回京,給朕悄悄拿幾個人。走露半點風聲,你頭上這個貝勒就不用要了。”

  嚇得九爺滾下來磕頭道:“臣弟一定給萬歲爺辦得妥妥貼貼的!”

  四爺點頭,道:“要是你能做得好,朕賞你個郡王。”

  九爺簡直不敢相信!他猛得抬起頭,眼睛裏全是一閃一閃的小星星!想笑又不敢笑,好像怕一笑這郡王就飛了。

  四爺被他這副樣子噁心的都要笑了,踹了一腳道:“行了!要不是看你這次伴駕還算勤勉用心,這郡王你再過十年也別想戴上!”

  九爺連磕幾個頭,道:“萬歲天恩!臣弟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九爺帶著萬歲手諭和侍衛連趕百里回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抄數個內務府世家的宅子,幾乎事先一點動靜都沒有聽說,就這麼家人僕役全家下獄,家產全數抄沒。

  半個京城都被九爺的威風給震住了。

  十爺找上九爺時,好笑道:“九爺?九貝勒爺?您老這一戰成名了啊?”

  九爺抄家抄得頭都是脹的,好幾夜沒睡個囫圇覺了。內務府各世家傳到現在也有三代了,這裏頭不乏狡兔三窟之人。都是這邊查出來這裏有處私宅,他要麼親自帶著人去,要麼點人過去。

  而且求情的人也多得不得了。他連府都不敢回了,就在崇文門口這裏紮了帳篷。

  十三的衙門在這裏,他挨著十三安心。

  見著十爺,沒好氣道:“你也是來求情的?”

  十爺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下,道:“爺要不是姓愛新覺羅的都進不來,你說我是不是來求情的?”

  九爺才要笑,十爺嚴肅道:“那當然是。人都知道我跟你好,我又能進來見著你,那求情的都快把我家門檻給踩沒了。”

  九爺:“滾!”

  十爺把禮物拿出來,“特意給你帶的,這些日子沒吃好喝好吧?順意齋的十八兩!”

  十八兩,就是說這席面是十八兩銀子辦下來的。

  也算是京裏數得著的席面了,一般二般的人家吃不起。

  九爺的口水就下來了,拍桌道:“還不趕緊擺上來?吃著好了,我就聽聽。”

  下頭人魚貫而入,把席面擺好再退下去。

  十爺親自給九爺滿上,想起九爺現在在京裏的名聲,忍不住又笑了:“老九啊,就憑這兩天的動靜,我看十年八年後都有人記著你。”

  九爺嘬了一口百年玉泉酒,醇香渾厚,腦袋就像讓人給懵了一下一樣。

  他借著酒勁,吐起了苦水:“老十,你是不知道我的苦……”

  十爺發笑,替他挾菜道:“吃,吃,這才喝了一口就醉了?”

  九爺還就真裝起了醉,歎道:“萬歲的便宜不好占啊……”

  這是讓他拿名聲去換郡王啊。


☆、469、第 469 章 ...

  九爺是真想對著人吐苦水的,也是十爺來得巧了。晚一步他就該抓著十三吐了。

  宮裏太妃們被克扣的事不是一兩天,有半年快一年了,不過這個也很容易理解。當年先帝還在時,宜太妃在宮裏也知道宮裏太監們欺負那些不受寵的妃嬪們。就像成太妃幾十年來依附在永和宮下一樣,彼時先帝還在,成太妃還生了個七爺呢,還不是被欺負的沒話說?

  現在風水輪流轉了而已。

  宜太妃跟佟佳氏在宮裏折騰的那一出,九爺事先並不知情。皇后臥病後,他們也就每年能進宮見太妃一兩次而已,九爺在四爺那裏刷夠存在感後,才能往宮裏多送幾次東西,人進去是不行了,能站在宮門口問問情況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不過等貴妃突然從圓明園回紫禁城了,又賞了宮裏宮外不少東西,九爺家也接著賞了,他才發現好像出事了?

  九爺道:“反正也算是自己額娘給皇上拆臺了,我這個做兒子不站出來還能怎麼辦?”

  抄內務府那些世家的好處一清二楚吧。

  首先,萬歲能換上自己的人了。經過順治、康熙兩朝的內務府世家權勢之大不言而喻,偏偏四爺登基後一直沒找著機會在裏頭換上自己的人。只換了總管有什麼用?下頭的人不是自己的還是不能放心。

  其次,抄完後總不能再說他怠慢太妃們了吧?宮裏雖然是把年貴人給摘出去了,推了幾個太監出來當禍首。但三人成虎,流言這事最不可測,過個幾年讓人翻出來,說不定就是另一種說法了。

  最後,讓九爺來做抄家的人,壞名聲歸九爺了。九爺抄得那麼凶,一家老小全都拿下,家產一個銅子都不給人留,這都是因為宜太妃是真的被這群內務府的人給欺負了,所以兒子來替額娘報仇了。

  一下子就把內務府這罪名給結結實實的砸實了。

  而寬大的讓自己弟弟親手報仇的四爺也成好哥哥了。

  “算了,反正你也得著好處了。一個郡王呢,你看我現在還是個光頭阿哥。”十爺算是兄弟中最可憐的一個了,到現在連個貝子都沒撈著。

  九爺灌了半壺酒,早就醉得眼神迷離了,就是曬得太黑了看不出臉喝紅了沒,“我知道啊,就是知道,看到這坑我不是還跳下去了嗎?”

  明知是坑都要往下跳,就是因為郡王這個位子讓他心甘情願啊。

  九爺帶著人抄了半個月的家,抄出來的人全都先收監,趕在四爺聖駕回京前就把口供都問出來了,抄出來的金銀田產帳冊等也全都清點完畢。

  九爺看著這金山銀山,不由得歎這群人抄得真是不虧啊。

  圓明園和暢春園距紫禁城較遠,宮裏呢皇后又病了不見人,所以求情的人只好往各大府邸裏鑽。

  李薇聽到九爺一抄成名時他已經該抄的都抄完了,只剩下捉拿某些落網之魚。

  其實像野史傳裏那種抄家漏了一兩個人等上十年八年再回來報仇的都有些不大可能,現代至少能買了機票十個八個小時就跑外國去了,古代交通不便,一群大少爺大小姐的出了自家門沒人帶著能平安走出京城都算他們能幹。一般也就是送到親戚家偷偷藏起來。

  弘昐閉府不出裝起了傻,弘時倒是想回京,被李薇死死按在了園子裏。不過他的伴讀和哈哈珠子來往於京城和圓明園之間,把京裏的消息帶給他。

  他再說給李薇聽。太后再把李薇叫過去問上一二。

  李薇才知道太后在暢春園裏竟然是打聽不出來京裏的事的。守園子的太監叫陳福。李薇總覺得這名字好耳熟,這陳福特意在太后讓人來請她時,主動來請安,他磕頭道:“奴才以前是在乾清宮侍候先帝爺的,先帝爺去後,求萬歲爺准奴才來園子裏養老。萬歲慈悲,奴才忝為暢春園總管太監。”

  他穿的是五品的袍子,但他這五品跟趙全保的四品也差不多。他比趙全保還強點,管著整個暢春園呢。

  李薇讓他起來,笑道:“既然是侍候先帝的老人就不必多禮了,快請坐吧。”

  陳福走這一趟就是想跟貴妃提個醒,太后可能有些擔心家裏。

  李薇恍然大悟,四爺登基後已經給烏雅氏一族抬出包衣旗了,但幾輩子下來跟別家結親的孩子也不少,抬出來的都姓烏雅,可嫁出去的姑娘可不算是烏雅家的人了啊。

  九爺抄了多少家這個是沒有往她這裏遞摺子的道理,李薇也不能說她手眼通天,太后在暢春園一無所知,她在圓明園連京裏的事都知道?何況那是弘時瞎打聽出來的。他這個毛病不能慣!

  等見著太后了,她就把四爺給她寫的那封回信給帶來了,拿給太后看,道:“萬歲爺也只是說等他回來再處置。”所以九爺為什麼突然回來大抄一通,這個她是真不知情。

  太后看了一眼就還給她了,歎道:“那老四也快該回來了。”

  她也就是想求個心安,其實她很清楚,不管是先帝還是老四都不會把朝上的事跟女人說。

  她拍拍李薇的手說:“是我難為你了。”

  李薇看太后這樣,提議道:“要不皇額娘宣家裏人來見見?”

  太后衝動完了理智就回歸了,搖頭道:“不用,現在叫他們來也沒用。”何況真叫來了反倒是給烏雅家招禍,人人都知道他們這裏有通天梯,總有抹不開的面子,推不掉的人情。

  李薇留在暢春園陪太后用了頓膳,太后又問了她上次回宮的一些事後就放她回圓明園了。

  “太后娘娘也辛苦。”回到圓明園後,李薇在洗漱時對玉煙歎道。

  玉煙笑道:“太后娘娘有萬歲爺和主子孝順,比旁人強出一座山去呢。”

  李薇一怔,轉念一想在別人眼裏,太後跟她都是世上難尋的幸運兒,他們再喊苦,不知多少人要罵他們不惜福呢。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外頭就算鬧翻天,園子裏還是像世外桃源一樣。弘昐都不敢過來了,他在府裏閉門不出,聽說是開府時內務府分到他家的下人裏頭有跟這次被抄家的有牽連的,要是安分的倒算了,結果想找主子幫著說情就求到博爾津氏那邊了,弘昐關起門來肅清府邸。

  他還道弘昀不在京,他連弘昀那邊也一起管了,讓李薇不用擔心。還有額爾赫那邊也被圍堵了。這還是因為福克京阿是內務府總管,幸好公主府有自己的護衛,她又是當朝固倫公主,還真沒什麼人敢跑到公主府來胡鬧。

  玉瓶讓人送信來說公主府裏有她在,有幾個心思活動的一早就被她給按下去了。

  李薇接連接到孩子們送來的消息也坐不住了,她是怎麼都沒想到抄了幾個內務府的包衣世家,結果她的兒女家裏竟然險些被人從裏頭給攻破了。

  她依稀記得在康熙爺那時先帝辦太子,抄了索相家也不見京裏其他府邸有一丁點的反應。

  雖然是奴才,也不能小看啊。

  不過也幸好九爺這事辦得挺快,他平時在京裏也不像十三爺和十四爺那麼紅,連後出宮的十五爺都因為有十六這個過繼出去的郡王弟弟而比他紅。說起來上次九爺給弘昐、額爾赫等人督建府邸就跟內務府那邊打過交道,不過後來也沒見他背差事,在京裏也只能算是二流的。

  往年看不出來,這一抄家倒是顯出來了。九爺府上居然跟各府的牽扯都少。到現在能找上他的也就是九福晉董鄂氏的母族,可惜董鄂氏自己在九爺跟前就說不上話,更別提替她娘家還人情了。

  總之,九爺那裏難得的跟鐵桶一般,何況大家也都知道事情的起因是宜太妃在宮裏被內務府的人克扣了,九爺聽了這個跑去找皇上哭求,回來怒而抄家!

  所以找九爺這個苦主說情,總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不夠理直氣壯。

  魑魅魍魎一眾小鬼上躥下跳,京裏才能這麼熱鬧了一回。

  在四爺距京還剩下兩日路程的時候,一封四百里加急的信由十三爺派他的長子弘昌帶著人送上來。

  圓明園裏已經是滿地縞素。

  昨晚上,京城裏來的兩匹快馬敲開了圓明園的大門。

  李薇在九洲清晏接到信後就趕緊道:“十三爺那裏知道了嗎?”

  來人是趙全保,半天的路程讓他硬是在半個多時辰裏跑完了,滾下馬來後到現在都沒能直起身,是讓人給架到李薇面前的。他喘道:“十三爺和十四爺就在宮門口等著,他們接到宮裏的信後就過去了。是十三爺放奴才出宮來稟報主子的!”

  李薇手腳冰冷,一時連腦袋都是木的。不過她還能明白十三爺和十四爺為什麼在宮門口等著。

  昨夜子時二刻,皇后歿了。

  宮裏侍候的人自然要趕緊報喪,出宮來把話傳到十三爺和十四爺這裏後,他們放趙全保出來報信,一是此時這種大事,她的親信太監來報才更可信。二來,他們也走不開。

  讓趙全保來報信就是讓她回宮趕緊主持大局。

  宮裏皇后沒了,沒有人敢開宮門放兩個外男進去。

  李薇道:“……讓人備馬車。”

  她緩過神來,先讓人四下通報,首先就是要先瞞著消息。幸好從紫禁城到圓明園的這條路上大半段都沒有平民住家,趙全保這一路過來應該沒有驚動別人。

  還有,十三爺應該已經送信給四爺了。她回宮後首要做的就是先把宮裏給穩住,皇后的喪事怎麼辦,還要等四爺的話。

  車馬很快就準備好了,李薇卻決定先去一趟暢春園。

  趙全保也要跟著回去,路上她還有事要問他。

  先讓人去暢春園通報一聲,等李薇過去時就是直接坐著馬車進去的。

  暢春園裏還是黑夜,陳福就等在園子門口等著,伴著她一路送到凝春堂外才停下,這一路走來半個人都沒看到。顯然是陳福一早就把人給清乾淨了。

  方姑姑接著李薇,微屈膝道:“娘娘,主子已經起來了。”

  李薇道聲有勞,進去才看到原來太后只是穿上衣服出來了,頭髮都沒顧得上梳。

  屋裏也是只有方姑姑一個人侍候,而且她把李薇送進來後就退出去了。

  太后攜著李薇進了裏屋,也不要她行禮問安,直接問她道:“你這時來一定是有事,說吧。”

  李薇覺得有些開不了口,她舔了幾下唇,艱難道:“……剛才宮裏來人進了園子,道子時二刻時,皇后歿了。”

  輕飄飄一句話,代表著一個舉足輕重的人就這麼沒了。

  太后卻十分平靜,甚至有些平淡的點了點頭,道:“那你是該回去看著。怡親王他們應該已經遞了摺子到御前了,你過去先看著,讓他們侍候好皇后。”

  李薇茫然的應下:“是,兒臣知道。”

  她就要起身告退了,太后卻擺擺手讓她先等一等,轉身去寫了道手書,用了太后的璽印,遞給她道:“拿著這個去吧。”

  李薇跪下接過來,看上面原來太后是寫了道讓她全權處理此事的諭旨。

  她恭敬的磕了個頭,心裏安定多了。

  有太后這道手諭,她回宮不管做什麼都是出師有名了。

  從暢春園出來時天還是漆黑一片,李薇毫無睡意,甚至覺得自己好像走在夢裏一樣。

  皇后真的走了?

  就這麼無聲無息的?

  好像別人告訴她的時候,她都覺得不像真的。

  雖然太醫早在四爺出京前就說過皇后可能快不行了,她當時也看到了太醫遞上來的摺子。何況太醫們那麼緊張,連藥方都不敢下,非要請示過四爺後才敢用藥。

  這一切都說明皇后當時就真的不好了。

  可她還是對皇后的死一點準備都沒有。

  ——就像缺了很大一塊。

  李薇捂著胸口,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心情。

  在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她終於趕回了宮。

  十三爺和十四爺已經在宮門口站了快一晚上了,眼看天都亮了,侍候他們的太監端來熱騰騰的奶|子和餑餑,道:“主子,用一點吧。”

  十三和十四剛接過來,那邊就從宮裏跑出來四個太監!看那打頭的服制就是宮裏的四品太監!

  兩人都顧不上吃了,把東西都塞回去,那邊常青已經過來了,匆匆打了個千,道:“奴才給十三爺……”

  十四一擺手道:“不必費話了。貴妃可是回宮了?”

  常青點頭道:“已經回來了。貴主兒讓奴才請二位爺進去。”

  十三道:“趕緊走!”

  一行人匆匆穿過宮門,進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470、第 470 章 ...

  ——好輕鬆……

  元英聽到屋外的小宮女輕快的腳步聲,還有她們就算小心壓低了聲音也能聽到的笑聲。

  莊嬤嬤就守在她的床邊,她問:“外頭怎麼了?”

  “……貴妃道咱們宮裏侍候主子辛苦了,讓人賞了一些玩意給她們。”莊嬤嬤替元英掖了掖被褥,輕描淡寫的說。

  她看到主子無力的笑了下,心裏一陣酸。

  皇后病倒在床,可長春宮的宮人還是會為一點點賞賜而歡笑。

  皇后……太可憐了……

  元英看到莊嬤嬤的眼睛裏泛出了水光,竟然覺得可笑。到這一天了竟然只有一個嬤嬤在替她流淚。

  她的丈夫說不忍見她的病容而執意出巡。她的兒子隨父出巡,也並沒有堅持留下來。她扶持庇佑的家族有的人在埋怨,有的人是恨她,還有的人就算得了好處也不會念她一句好,只會害怕等她死了以後家族的好處就沒了。

  他們不是不想送烏拉那拉族的女孩進宮,之前還讓人悄悄給她遞話。她就心軟了一下,想著選進來也無妨,這才留了兩個烏拉那拉家的女孩。

  然後皇上就把其中一個指給弘暉了。

  當時她覺得自己這個皇后的臉都讓皇上給打了。

  現在想想,她何苦呢?

  元英抬手,莊嬤嬤趕緊上前:“主子,要什麼?”

  元英指著她屋裏梳粧檯上的東西,道:“把我平常用的拿去給她們分了吧。”

  “主子……”莊嬤嬤撲通一聲跪下,淚如雨下。

  元英平靜的吩咐著:“我的那些舊衣服也拿去給她們吧,庫房裏的大概會封起來,你記著,二庫和三庫的給宜爾哈和紮喇芬,畢竟也叫過我幾年額娘。以前是我沒好好照顧她們。”

  莊嬤嬤哽咽著連連點頭,道:“主子哪裡話?主子照管她們這麼多年,平日裏一茶一飯都想著,哪裡不周到了?三公主之前還來看望主子,可見心裏也是念著主子的恩情的。”

  元英笑著搖頭,這會兒她已經不在乎了。那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留下也沒用,賞出去的好。

  “戴佳氏留下的大格格是個可憐的孩子,我剩下的東西都給她存著當嫁妝吧。烏拉那拉氏……”元英想起這個女孩就想替她歎氣。戴佳氏走後,弘暉只怕是不會再寵愛烏拉那拉氏了。

  “把我這幅帳子給她吧。”元英望著帳子頂上的瓜瓞綿延道。

  人人都得了賞,宋氏、武氏、汪氏、耿氏……

  莊嬤嬤遲疑的問:“那,貴妃呢?”

  元英又想笑了,此時此刻,莊嬤嬤還怕她待貴妃不夠周到。也是,活人想要得多,顧忌自然也多。不說她這個皇后要看貴妃的臉色,以前皇上還只是個阿哥的時候,見到先帝跟前的太監不是也要陪小心說好話?

  想通了就都明白了。

  她堅持的那點東西根本不值一提。這世上從來就沒有誰一定要比誰更該下跪磕頭的規矩。

  皇上有他們都想要的東西,誰離皇上更近,誰就能比其他人站得更直,更高。

  離了皇上,脫了畫皮,大家才都一個樣。

  莊嬤嬤只看皇后輕輕搖了搖頭,閉上眼睛靜靜的睡著了。

  她聽皇后的,把皇后平時用的東西賞給了長春宮的宮女們。皇后一日比一日睡得久,好像要把之前睡不著的份都補回來。

  當她醒來時也安靜的從來不叫人,不說話,好像一直在靜靜的想著什麼。

  每到這時,皇后的面上都帶著淡淡的微笑。

  莊嬤嬤以為皇后心情好了,不難受了,她也高興。

  皇后對她說:“我現在就這麼躺著就覺得比以前坐在鳳座上,看著下頭一堆人磕頭時還要舒服。”

  “好輕鬆啊……”

  皇后長長的舒了口氣。

  殿外掛滿了白,來往的人都戴著孝帽,穿著麻衣,系著麻繩。

  他們來去匆匆,沒有一個人敢笑。

  莊嬤嬤坐在屋裏,有兩個小宮女陪著她。與其說是陪,不如說是看住她。

  雖然沒關起來,但也不許她跟人說話,與人碰見。除了一日三次准她去給皇后娘娘磕頭上香外,別的什麼也不許做。

  當時皇后歿了以後,在長春宮裏侍候的太醫、宮女等全都被看管起來了。寢殿大門緊鎖。

  養心殿的人得知此事後就立刻來了。他們通知了宮外的人,將在長春宮裏住著的蘇答應等人先遷到別處去。

  莊嬤嬤知道,等萬歲回來後肯定還是要查問他們的。

  皇后久病而亡,脈案、藥方、藥渣等全都封存起來,日後都要一一查驗清楚。如果查出他們在皇后病時沒有好好侍候,那這條小命就沒有了。

  看守莊嬤嬤的兩個小宮女當著她的面一句話都不說。

  但莊嬤嬤能自己看出來。

  一夜過去,莊嬤嬤聽到外頭人聲越來越多,一波波的,好像有很多的人進了長春宮又出去。

  貴妃,回來了。

  外臣不能進內宮,李薇猶豫再三,在養心殿東五間裏見了十三爺和十四爺。

  屋裏設了道屏風,李薇坐在屏風後,十三爺和十四爺進來跪下請安後,她道:“十三王叔和十四王叔請起。”

  這會兒論親戚比論官職要好得多。

  她此刻不能把皇后的葬事辦成國事,而是要儘量把它往家事上靠。等四爺回來後才是國事。

  說起來在來的路上還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結果進宮後一件件大事砸下來讓她連惆悵的功夫都沒有了。

  趕緊把眼前給理清了再說。

  要議的頭一件事就是皇后的事已經遞給四爺了嗎?

  十三道:“回貴妃娘娘的話,臣等昨夜丑時二刻就寫了摺子,四百里加急送出京了。”

  雖然猜測十三爺肯定一早就把信送出去了,多問這一句也能安安心。

  李薇鬆了口氣,跟著就道:“萬歲與皇后娘娘伉儷情深,想必不久就會有旨意來了。二位王叔若是接了萬歲爺的旨意,一定要趕緊告訴太后娘娘。我今天來的時候,太后娘娘聽說了皇后的事後,也是傷心的難以自抑。”

  十四心裏挺佩服這貴妃的,瞧這就把太后給祭出來了。

  果然接下來貴妃就把太后的手書讓人拿給他們過目。十三和十四對視一眼,一起跪下道:“臣等謹尊太后懿旨!”

  玉煙趁機上前遞給李薇一方手帕:“主子不要難過了。”

  李薇只好接過來拭了下眼角,下頭十三爺和十四爺都趕緊說請娘娘節哀。

  李薇:“……”

  好吧,雖然是作戲也是不能省的。

  她只好跟十三爺和十四爺回憶了下皇后娘娘的賢慧、聖明、慈愛。這時是什麼好聽說什麼,比如皇后一向孝順,在宮裏時就孝順太后,虔誠向佛,與四爺感情深厚,與弘暉母子情深,對宜爾哈與紮喇芬疼愛有加,對宋氏等人也是寬容大度。

  歎完了說正事,皇后的梓宮停靈何處?

  是在長春宮設靈堂還是在坤寧宮?

  是等四爺回來後下了旨再辦喪事還是現在就可以准人進宮給皇后磕頭了?

  這個也沒什麼好吵架的,最重要的是時間不等人。所以十三和十四從頭到尾提出一個個選擇給李薇拍板。現在四爺不在,太后要到下午才能趕回宮來,在此之前他們需要拿出一個章程來。

  其實太后估計也不會發表意見,就是李薇此時說什麼是什麼了。

  關於皇后的梓官安放處,十三和十四提出了先帝時去的那幾位皇后的例子給李薇參考。

  李薇道:“就定了是西華門外享殿吧。”那是康熙元後赫舍裏氏的梓宮安放處,放在那裏應該是萬無一失的。

  十四這就趕緊抄下來發出去,後續的像是香燭鮮花素果一類的,還有三伏天裏冰是絕對不能少的,這都要趕緊開了庫讓人去準備。

  “靈堂就設在坤寧宮吧。”李薇道。

  一是長春宮的位置只能算是西六宮的中間,前後左右都有宮殿,聯通的全都是小巷般的宮道,等四爺回來正式舉哀,宮裏宮外多少人進來磕頭連個跪的地方都沒有。

  十三和十四稱是,張保也趕緊讓人傳話下去。

  至於剩下的就等四爺回來再說了。

  “就算萬歲一時半刻回不來,也會有旨意先送回來的。”李薇道。

  十四遲疑道:“那外頭……”

  皇后歿了這事要先瞞著嗎?

  十三和十四都看著貴妃娘娘,看她怎麼說。要說前頭的都是些瑣碎事,最麻煩也最不好辦的就是這個了。

  李薇心裏罵這兩個傢伙真就一點都不肯沾手,全都推到她身上來。

  不過這時有罵他們的功夫,還不如她全都辦了省心。也免了扯皮鬥氣了。

  李薇道:“大大方方的辦差,有人打聽就說萬歲還在路上,旨意未到。”讓他們腦補去吧。京裏聰明人多得很,越是藏著掖著越不行。越大方,他們越沒話說。

  前一次驛站送來的信中說四爺距京也就百八十裏了,最晚後天就能進京。

  十三在心裏喊了聲好,就這麼半遮半掩的,看似不說卻把什麼都說盡了。人要說貴妃有私心,那是萬歲爺沒回來也沒旨意,她也沒怠慢皇后啊,梓宮停靈等全都安排好了。

  十四心道貴妃夠狡猾的啊,她此刻做什麼都會有人說嘴,結果大頭她推皇上身上去了,小頭的她又有太后的手書在身當護身符。讓人大大方方的去西華門外享殿安置梓宮,內務府再派人去佈置坤寧宮,這明晃晃擺著的事,不說比說了更明顯。

  再說,人都更信自己猜出來的東西,別人實打實跟他說的,倒未必肯信了。


☆、471、第471章 ...

  永定門外,七八個皂吏一人手拿一個大掃把沿著路有氣無力的掃著。一面掃一面抬前往前看,今天太陽挺好,曬得地上起黃煙。遠處地平線上是湛藍的天,萬里無雲。

  老錢抹了把汗,張嘴想罵又給咽回去了。

  從昨天這京裏就不大對頭,上頭的什長還說要納小老婆呢,現在也不提了,天天拎著他們這幾個人不放。以前不到發餉見不著人,這兩天卻道就算這會兒是自家老子娘死了都不許走。

  “老錢!”遠處一架驢車搖搖晃晃的過來,老錢這幾個人趕緊小跑著過去了。

  驢車上是幾罐涼茶、鹵牛肉和磨盤那麼大的一摞饢餅。

  老錢提起一罐涼茶仰脖灌下,灌得肚子裏水裏咣當的才喝足了,放下水罐一抹嘴,道:“你這是要回去了?”

  架著驢車這位住在城外,是個做餅賣餅的,人稱芝麻餅,人長的也跟芝麻餅似的,一臉的疙瘩坑。每天天不亮往城裏趕,踩著關城門的時辰才出城回家。別看生意小,各種麻煩也不少。好在他機靈,一早就跟老錢這幾個守城門的城門吏套好了關係,常拿自家做的餅給他們帶,反正不費幾個錢的東西。

  後來老錢幾個連飯都不帶了,就指著他給他們送呢。

  另一個皂吏就著驢車上的鹹菜吃餅,奇怪道:“對啊,你今天這攤收得這麼早?”

  芝麻餅賠著笑把油紙裏的牛肉拿出來讓他們吃,道:“吃,吃啊。唉,今天城裏淨街了,都不讓出攤。我算是白跑一趟。”進城要交稅的,他做的還是小生意,便宜就被占得更多些。

  今天算是一個大子沒掙著,還倒找出去不少。虧死了。

  半斤鹵牛肉片讓這些皂吏門一人拿幾片很快就沒了,老錢就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們平時雖然占慣了芝麻餅的便宜,但也沒這麼給人占個乾淨的,芝麻餅家裏還有老婆孩子呢,一塊都沒給人留不合適。

  老錢不好意思的說:“都是今天出來太早,什長又使喚我們掃了這大半天的地。”

  芝麻餅一點不高興的意思都沒有,他把油紙收起來隨手塞到兜裏,道:“喲,那可真是累壞了吧?”

  累倒不累,就是……

  老錢身邊一個皂吏小聲罵了句:“這條路有什麼可掃的?”

  一眼望不到邊的黃土路,雖說是官道吧,也沒鋪石板,但也沒辦法掃啊。一掃土就蕩老高,小風一吹跟下黃面似的。

  那皂吏罵:“上頭就是豬腦子!”

  老錢心道這話說得太對了。就是芝麻餅站在這裏不敢聽又不敢走,老錢從懷裏摸出七八個大錢來,塞到芝麻餅手裏道:“對不住,這個拿回去給孩子買兩塊糖吧。”吃光了人家的牛肉實在是不好意思。

  芝麻餅不敢接,不過到底還是讓老錢給塞到手裏的。其他幾個皂吏看了也都多少給了幾個。就是那個罵出口的掏了半天兜,直到芝麻餅走了也沒掏出半個銅子來。

  等人一走,剩下幾人就開始笑話他了。

  “瞧你那扣門樣!”

  那皂吏被笑話的急了,站起來突然指著遠處道:“有人來了!”

  “吹牛吧你!”

  可是真的有人來了!

  遠處來了幾匹快馬!帶著一串煙塵,如風馳電掣般沿著官道向安定門跑去!

  老錢幾個慌忙跑到官道外頭去跪著,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數匹快馬的鐵蹄就從他們面前踏過,再看就只能看到遠去的馬屁股了。

  不捨得掏錢的皂吏爬起來呸呸吐著剛才吃進嘴裏的土,卻不敢罵,只敢道:“這是誰啊……”

  能在官道上快馬疾馳可不是一般人。

  老錢看到一點,指著已經跑遠的其中一個背上背著的迎風招展的旗道:“好像……是個阿哥爺……”

  午門前,十三爺已經等了有半天了。他掏出懷錶看了看,身邊的人道:“王爺,要不您先進去,奴才在這裏盯著,看到大阿哥到了再去喊您也來得及。”

  十三爺搖搖頭,摺子送出去後才過了一天就送了話過來,道大阿哥和三阿哥會先行回京,萬歲稍後就到。

  想起皇后這一去,大阿哥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這京裏又會有怎麼樣的變化,十三爺一想到這些就腦門脹疼。

  萬歲聖心已定,已經圈定了潛龍。可在這之前的變數太多了。先帝時理親王做了將近四十年的太子,最後還不是功虧一簣?

  萬歲當日肯叫他知道這件事,就是讓他替潛龍保駕護航的。但若是從十三這裏把那旨意給泄出去半分,他們全家的性命也都要葬送了。

  這裏頭的分寸太難把握。

  十三爺輕輕歎了口氣。等大阿哥回京後才是重頭戲呢。

  遠遠的傳來一片急促的馬蹄聲,就如過門的鼓點已經敲響。

  身邊的侍衛等都直著脖子往前看,爭先恐後的告訴他:“王爺!大阿哥到了!”

  十三爺一震衣袖,帶著人邁步向前道:“走!”

  從安定門到午門的這一路長得像永遠也走不完,終於看到午門了,弘暉一下子就像泄了心勁一樣。

  前頭有幾個人迎上來,兩人替他牽著馬韁,止住馬勢,還有人在一邊扶著他。

  一個人道:“大阿哥,到這裏您就要下馬了。”

  他恍惚了下,定睛看著這個人很久才認出來:“……十三叔。”

  十三爺托住弘暉的胳膊:“下來吧,大阿哥。”

  弘暉在馬上已經坐了太久,他這會兒渾身都是僵的。十三爺很快發現了,讓人從背後托住弘暉把他給架了下來。

  弘暉幾乎是滾下馬來了。

  後頭的弘昀也差不多,他讓人架著上來,臉曬得通紅,嘴唇卻幹得起皮泛白還滲血絲。從接到信後就立刻上馬回京,路上一刻不停,馬換了兩茬,他們卻是連停下撒泡尿的功夫都沒有。

  好歹弘昀還記著皇阿瑪的吩咐,掏出懷裏的摺子遞給十三爺,道:“十三叔,皇阿瑪說都聽您的。”

  十三恭敬接過摺子,此時也不是看摺子的時候,先攏在袖子裏,抱拳道:“大阿哥,三阿哥,我讓人準備了轎子,這會兒就別講究了,先進去給娘娘磕個頭吧。”

  他的話音未落,弘暉像是被人踢了一腳的狼一樣,唔咽一聲就要往下栽。

  十三爺生怕他在這裏哭出來失態了,連忙親自上前架著他道:“大阿哥,等到了娘娘靈前再說話。”

  弘昀也讓人架著湊過去:“大哥,先去見娘娘吧。”

  上了轎子一路快步到了坤寧宮。

  靈堂已經佈置起來了,但此時在這裏跪靈的只有宮裏的妃嬪們。聽到大阿哥和三阿哥要過來,宋氏等幾人全都起身避到偏殿去。

  她們剛進偏殿就聽到了主殿那裏的動靜,汪氏坐得離門近些,一扭頭就看到了當頭一個王爺穿戴的人快步在前頭走著,後頭跟著兩個抬轎,上頭都坐著人。到了殿前臺階處,抬轎放下,那王爺親自去扶第一個人,讓人連架帶拖的把人給送進主殿去了。

  坤寧宮,弘暉是第一次來。

  他記得額娘曾經想過要住坤寧宮,但皇阿瑪讓額娘住了長春宮。

  他還勸過額娘說長春宮離養心殿更近些。

  此時這裏跪著不少的和尚和喇嘛,他們嗡嗡嗡的念經聲讓人頭暈。跪在殿中角落處的人中有幾個看起來很眼熟,弘暉記得他們都是侍候皇額娘的人。

  弘暉在趕來的路上積攢了滿胸的鬱氣和悲傷,憤怒,愧疚,等等。

  可當他踏進坤寧宮後竟然像是全都消失了。那些快要把他逼瘋的東西像是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他在來之前只想著怎麼用他的全部身心去求取皇額娘的諒解。都是因為他不爭氣,皇額娘才只能這麼淒涼的走了。她肯定非常的不甘心。她是皇后,而他是她的兒子,還是嫡長子。她給了他最好的身份,最高的地位。

  可他卻沒有做到最好。

  他有很多事不願意去做,總是在事到臨頭時猶豫不決。他讓皇阿瑪失望,他讓他的弟弟們把他給比了下去。

  如果他能夠成為太子,皇額娘現在肯定還活著。她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孤零零的被留在宮裏,就算皇阿瑪不會帶著皇額娘一起出巡,他也會讓她住到圓明園裏去。

  他充滿了悔恨。以前的他實在是太幼稚可笑了。

  他明明親眼看到了先帝時的事,他應該比他的弟弟們都更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等他日後登基後,他會好好對待他的弟弟們。但在此時此刻,他們是敵人。

  他們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奪嫡爭位,從來容不下半分溫情和遲疑。

  是他太天真了。

  弘暉像是突然看清了世界的真面目,他趴伏在皇后的靈位前,嚎啕大哭。

  他要哭得像一個孝子。從這一刻起,他一點錯都不能犯。他要做到盡善盡美。

  等皇阿瑪來了之後,他更要表現得讓皇阿瑪滿意。

  透過迷蒙的淚水,他望著皇后的靈位。

  ——皇額娘,兒子不會讓您失望的。


☆、472、第 472 章 ...

  李薇是不知不覺間睡著的,睡得太沉,被人叫醒時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從一片黑暗中醒來。

  寢殿裏點著安神香,玉煙跪在榻前輕聲把她喚醒:“主子,大阿哥和三阿哥到了。”

  她幾乎是一瞬間就完全清醒了。

  “他們到哪兒了?”她坐起身,見自己是躺在榻上的,剛剛才從寧壽宮回來時隨意用了點飯,她想合衣躺一會兒養養神,沒想到一下子就睡著了。

  玉煙這才叫人進來侍候她洗漱,道:“已經到坤寧宮了。”

  在坤寧宮跪經磕頭少說也要半個時辰,之後弘暉和弘昀應該會先去寧壽宮見太后。

  李薇道:“準備一下,去寧壽宮。”

  寧壽宮裏還是老樣子,每回再回紫禁城都有一種他們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的錯覺。好像這個龐大的皇城真的有魔力一樣,它坐落在京城的心腹之地,從古到今都有著不同尋常的地位。不管是哪一個皇帝見到它都會心折不已。

  太后也早就聽說弘暉和弘昀已經回來的消息。她看到李薇換了身衣服,笑道:“這幾天你也沒有好好睡上一覺,剛才我就想讓你回去歇一歇的。”

  李薇道:“兒臣還撐得住。”

  太后點點頭,從得知皇后去世的消息之後,太后是他們中間最冷靜的一個。好像她根本沒有受到影響。

  此時太后就扳著手指數了下,道:“老四應該明天就到了。”

  雖然弘暉和弘昀幾乎把命都跑掉了半條,但這個時代的交通能力就只有那麼點兒。他們跟四爺比也就只快了半天。

  李薇不由得鬆了口氣,皇后歿了之後也才過去了區區三天而已。在她卻比熬上四年還要費力。

  ……不知道當年四爺在經歷先帝崩逝時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受?

  當時她只是守在府裏焦急的等著外面的消息,好像一日一夜很快就過去了。再一轉眼,四爺就成了雍正爺。

  仿佛一切都很簡單,很輕易。

  但親歷皇后大行後的一系列事,她真有度秒如年的感覺了。有時又會覺得時間不夠用,連睡覺、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有時又覺得怎麼四爺還沒回來?就是短短兩三天而已,怎麼好像過了兩三年那麼久?

  她陪著太後坐了一會兒,弘暉和弘昀就到了。兩人進來時看著都跟讓人狠狠打了一頓似的,進來後扶著他們的太監就退下了,就這短短幾步路,兩人都走得好像兩條腿都不聽使喚一樣。

  她越過弘暉,直盯著弘昀看。

  弘昀一進來就沖她笑,但看來出來是累慘了。他們到寧壽宮前應該洗漱過也換了衣服了,可是弘昀嘴上的裂口還是不停的滲出血絲來。

  弘暉跪下磕頭道:“孫兒叩見皇瑪姆。”

  太后向前傾身,招手道:“快起來,唉,這一路真是辛苦你們了啊。”

  李薇看過去,看到弘暉時居然有點認不出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有時一個人給人的感覺會相當不一樣。就像以前還在府裏時,她就在某一刻突然覺得四爺成長了,從年輕稚嫩的四阿哥成了四爺。

  此時,弘暉也不像以前的他了。他好像一夜之間就成熟起來了。

  弘暉起身後對她行禮:“見過李額娘。”

  不等他拜下去,李薇就讓趙全保扶住他了。

  太后道:“快坐下吧,你們也是累得狠了。”

  弘暉謝座,太后特意讓人把凳子搬得近一點,挨著她。

  弘昀自然就坐得離李薇更近,她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兒子的手。

  太后沒留弘暉和弘昀說太多話,只是簡單問了兩句四爺就讓他們回去歇著了。西五所裏弘昐、弘昀和弘時的院子都已經重新收拾好了,近來肯定會更忙,與其讓他們再折騰著出宮,不如就近先在宮裏歇了。

  李薇還沒撈得著跟兒子說話,但他這麼累,話是什麼時候都能說的,所以在太后讓他們回去歇息後,她讓趙全保攆上去跟弘昀說明天再找他。

  弘暉和弘昀回來後,太后也輕鬆了點。

  看著這兩個孩子讓人扶出去,太后放鬆的靠到迎枕上,道:“這下總算是可以放心了。”

  宮裏沒男人就是這點不好,何況沒了的又是皇后。李薇連弘昐都不敢叫進宮來,讓他代行其事。還有弘時、弘昤和弘昫雖然也從園子裏出來了,但現在都暫時住在弘昐的府上。

  太后道:“明天也可以把弘昐叫進來了,外頭的事還是要讓他們兄弟商量著辦。”

  皇后大行是急事,雖然過年那時就有苗頭了,一切該準備的也都準備起來了,但事到臨頭就會出現種種狀況。

  現在都是遵照康熙朝時皇后崩逝的先例來準備。

  李薇有時都會慶幸至少是有前例可循,讓她不至於在被人問的時候連要說什麼都不知道。她讓人把康熙一朝崩逝的皇后是怎麼辦葬禮的都找出來,這幾天就在啃這個。基本上已經對其中的流程了然於胸了。

  從寧壽宮回來後,李薇只覺得累得就想一頭栽倒在床上好好的睡一覺,連飯都不想吃了。

  不過她還是讓人給她端來一碗牛肉清湯,再吩咐玉煙傳話,明天一早讓弘昐帶著其他人進來。

  玉煙應下,道:“大公主、二公主和三公主也叫進來吧?”

  “都來。”李薇點頭,半天歎了一聲道:“也該讓他們來給皇后磕個頭了。”

  阿哥所裏,烏拉那拉氏在屋裏坐臥不安。她的奶娘勸她道:“姑娘,不要著急。阿哥才回來,一會兒肯定會來看你的。”

  烏拉那拉氏忐忑不安的坐下,道:“我知道。我就是……”

  她就是怕大阿哥問她皇后的事。

  早在年前皇后就已經開始臥病了,可當她想去長春宮侍疾時,沒想到這次皇后居然根本不讓她進去。長春宮的莊嬤嬤也就是說皇后不想見人。

  現在大阿哥如果問她,她是半句都說不上來。

  可之前大阿哥已經對她冷淡多了,這次他再認為她沒有好好侍候皇后,她該怎麼辦?

  烏拉那拉氏不安的等著,結果一直到深夜都沒有見到大阿哥到後面來。

  前院書房裏,弘暉已經重新洗了個澡,再讓太監來給他按摩。他沒有休息,而是叫來人詢問自從他隨皇阿瑪出巡後這宮裏的事。

  還有,皇額娘歿了之後,貴妃又是怎麼處置長春宮的人的。

  “你說長春宮現在已經讓人鎖了?”他道。

  “是。”下頭的太監說,“原本跟咱們主子娘娘住一起的蘇答應也挪出來了。”

  “侍候的人呢?”弘暉坐在凳子上,按摩太監在他背後給他拍背捏肩,幫他放鬆緊繃疲憊的肌肉。

  太監道:“自從貴妃回來後就打聽不到了,但是每天都見著莊嬤嬤他們去坤寧宮跪靈。不過聽說是讓人給看起來了,連當日的太醫都被留在了宮裏。”

  弘暉閉眼沉思半晌,睜眼道:“這是備著讓皇阿瑪回來查問的。”

  太監在下頭等著,他擺擺手讓太監退下了。

  這麼說如果他此時想見莊嬤嬤是不可能的了。

  弘暉躺下時輕輕舒了口氣。

  皇額娘肯定留下話給他了。

  皇額娘,你在最後會想給兒子說些什麼呢?

  宮外的二貝勒府裏,弘昐剛剛全都安排妥當了。他站起來捏了捏鼻樑處,問太監:“四阿哥、五阿哥和六阿哥都歇了嗎?”

  太監連忙說:“奴才剛剛讓人去瞧過,阿哥們都歇了。聽侍候的人說都睡熟了。”

  弘昐點頭,道:“讓他們夜裏警醒些。特別是四阿哥和六阿哥這兩個,要防著他們半夜偷偷爬起來。”他以前一直覺得就弘時最難教了,結果現在他才發現弘昫也夠難辦的。這兩個傢伙都調皮得很。

  太監一邊應著,一邊道:“福晉剛才讓人來問……”

  弘昐看了一眼鐘錶,道:“我就不過去了,讓福晉趕緊歇了吧,明天一早就要進宮了。”過去又是一通折騰。

  他洗漱完躺下來,心裏卻還在不停的盤算著事。弘暉今天回來了,皇后大行後不知道他會怎麼樣?他很清楚,皇后的去世對弘暉絕對是個刺激。他會有什麼反應?

  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時間緊迫的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趕緊睡,現在考慮那麼遠之後的事是沒必要的,重要的是明天皇阿瑪就要回來了。

  明天……

  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驗。

  幾乎是剛剛躺下就被太監喊起來了。弘昐睜開眼就清醒過來了,一面洗漱一面問:“去看福晉那邊收拾好了沒?還有四阿哥他們三個那裏。再讓人去前頭盯著,二公主府的人如果到了就趕緊說。”

  一早上打仗似的。才坐下用早膳就聽說二公主府的人到了,還有大公主和三公主也都來了。

  弘昐兩口喝完碗裏的粥,道:“快請進來!”

  結果進來的竟然是福克京阿。弘昐漱過口拿了手巾板擦嘴,對著福克京阿一點頭,道:“邊走邊說。”一面把手巾板扔掉。

  兩人頂著星月匆匆出了大門,福克京阿小聲道:“皇上就快回來了吧?”

  弘昐道:“應該今天上午就回來了。”不過具體的時候他不知道,只能估個差不多。這個可能只有十三爺知道了。

  崇文門外,十三爺帶著兩列人馬。

  “靜街了嗎?”他問。

  旁邊一個人忙道:“靜了,到時御駕可以直接入城。”

  十三爺留下人盯著禦街兩邊,到時萬歲的車駕回來後應該會直接駛到乾清宮外。到那裏再徒步去坤寧宮。

  京城今天簡直像是一座空城一樣。到了天光大亮的時候,午門外竟然看不見一個攤販。

  日過中天時,才有兩匹探馬跑來對十三爺道:“萬歲進京了!”

  十三爺立刻帶著人長跪在地,約一刻後就聽到了前方傳來的隆隆的馬車和馬蹄聲。如滾雷般漸漸逼近。

  一個侍衛快馬來,顧不上下馬就對十三爺道:“王爺請起!萬歲讓王爺前頭帶路!”

  十三磕了個頭,起身上馬。

  一路穿過重重宮門,一直到乾清宮外。

  十三爺跳下馬,跑回去撲跪在龍車前,抬起頭來時已經滿面是淚,磕頭道:“萬歲……萬歲節哀……”

  讓人從車裏扶出來的四爺看起來黑瘦了不少,連著兩日趕路回京,顛簸的路途讓他無心飲食,此時更是有些反胃。

  他親手摻扶起十三爺,道:“走吧,十三。”

  他抬頭望向掩在乾清宮後的坤寧宮。雖然從這裏什麼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坤寧宮就在那裏。

  皇后……

  四爺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在出神,又像是累了走不動。十三爺拿不准,上前扶了他一把,小聲提醒道:“萬歲?”

  四爺回神,嗯了聲。

  是近鄉情怯?

  四爺不明白,但走向坤寧宮的這條路確實有些顯得遠了。

  皇后在世的時候,他甚至連見都不願意再見她一面。

  在得到她去世的消息後,他不免開始回憶起皇后來。

  皇后……

  是個相當複雜的人。

  早年的她顯得固執而不知變通,曾經讓他費盡腦筋。到了後來,她的私心,她對弘暉的影響都讓他對她越來越厭惡。

  但此時想起來,倒能理解她後來為什麼會變得越來越面目可憎。

  皇后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是一個有著旺盛的權利欲和表現欲的人。就像曾經盤踞在愛新覺羅氏的後宮中的蒙古女人一樣,如果給她足夠的機會,她的權欲一定會膨脹到一個可怕的境地。

  甚至對於他這個丈夫,她都沒有臣服的心。

  所以他才一直不敢把後院交給她。

  在弘暉出生前後,她也曾伏低作小,著意溫柔。不過那都是為了從他手中取得更大的權利。

  她跟薇薇是完全兩種不同的人。

  如果打造一個世界,薇薇會安心的在他打造的世界中生活,皇后卻會想得到控制這個世界的權力。

  她永遠想把一切握在自己的手上。

  所以他才會不停的限制她。在登基後,他對她的警惕就越來越大了。

  反觀皇后,在府中或許她會對他獨寵薇薇的舉動還不是那麼警覺,這都是因為她很清楚不管他再怎麼寵薇薇,王府世子一定會落到弘暉的頭上。

  但在進宮後,這一切就不成立了。

  皇后十分自得于她‘皇后’的身份,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展身手。所以他只能用更大的力氣去限制她。

  當她發現她從他這裏什麼都得不到之後,轉而向朝堂,向弘暉尋求幫助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所以她不肯放棄烏拉那拉氏一族,想盡辦法的提升他們的地位,保住他們的爵位。

  可惜,他把烏拉那拉氏拆得一團亂,窩裏鬥個沒完。

  他站在坤寧宮裏,端端正正的上了三柱香。

  他心道:皇后,朕只望你走了之後,弘暉不會再受你的影響。

  ——朕的兒子,當能拿得起,放得下。

  四爺這次回宮的聲勢可是相當浩大。

  李薇去坤寧宮上香跪靈是一早一晚各一次,武氏、宋氏等人是一日三次。莊嬤嬤他們是三班倒式。太后則是讓密太妃或方姑姑代勞。皇后是小輩,她走在太后之前算是不孝,所以太后不必親臨,只讓人代為致意也就夠了。

  所以四爺回來後直接把車拉到乾清宮,他去坤寧宮時正好武氏、宋氏等人還沒走。

  李薇卻剛把弘昐到弘昫,還有額爾赫給叫到身邊來,母子幾人正在說話就聽說四爺回來了。

  弘昐帶著四個弟弟自然要趕緊去給四爺請安磕頭。

  李薇讓人馬上給他們準備,道:“不必著急,你們阿瑪去了沒那麼快走。你們到了以後要是裏面人多就不要進去了,就在外面等著就行。”

  坤寧宮裏除了每一波進去磕頭上香的人以外,還有幾百個和尚和喇嘛呢,殿裏有,殿外廣場上也有。她從沒想過幾百個和尚和喇嘛坐一塊念經是這麼可怕的事。

  弘昐他們走後,她帶著額爾赫去寧壽宮等著。四爺去完坤寧宮,肯定要去寧壽宮給太后請安。

  坤寧宮裏,宋氏等人剛剛在萬歲進來時就避到偏殿來了,因為跟著萬歲進來的還有怡親王。

  宋氏想告退了,可武氏拉著不讓她走,道:“姐姐多等等,咱們總要給萬歲磕個頭再走。”

  宋氏苦笑,可她就算再想離開,一看下頭像汪氏、耿氏等人都坐著不動,眼睛都在發亮,可見個個都是盼著能看一眼萬歲爺的。

  她知道她們在想什麼,可她更清楚這沒有用,道:“這是在皇后靈前,難不成你們以為萬歲爺還會看中哪一個?”

  這話一說殿中的人面上的喜色都收起來了,簡直像是被迎面潑了一桶冷水。

  但人人都不甘心就這麼走了。

  可是過了一會兒後,大阿哥、二阿哥等諸位阿哥們也相繼過來了。

  此時偏殿裏的人才算是都死心了。宋氏的心裏早就不起絲毫波瀾了,她此時卻坐得很穩,道:“咱們就在這裏等著吧,等萬歲爺和阿哥們都離開後,再去給皇后娘娘上柱香。”

  汪氏仍不死心的看著殿門,她知道萬歲不可能過來,她也不可能此時走出偏殿去主殿見萬歲。可是,如果連這點盼頭都沒有了,她還活個什麼勁?

  偏殿裏的宮女們進來給他們重新換了盞茶,此時外面終於傳來萬歲起駕的聲音了。

  又停了一會兒,外面已經只剩下念經的聲音了。宋氏這才起身道:“咱們去給娘娘磕頭吧。”

  剩下的人汪氏等人像是陡然失了精氣神一樣隨她站起身,出去了。

  寧壽宮裏,太后不等四爺見過禮就心疼道:“萬歲,你可要保重龍體啊。”

  可能本來就曬黑了,又熬夜趕路顯得疲憊又憔悴。

  四爺看著簡直像是突然老了幾歲一樣。

  李薇都看得怔住了。

  四爺恭敬道:“兒子沒事,就是路上睡得少了,吃得也不大舒心,養幾天就回來了。”

  太后搖搖頭,拉著他的手說:“我知道你跟皇后感情好,只是你也要替這天下萬民想想。何況皇后最是賢慧,你想想她,也該保重你自己。”

  四爺道:“皇額娘說得是。”

  李薇這段日子聽這些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或許是因為是熟悉的人,或許也有別的原因,她耳邊聽到這些人人都仿佛跟皇后很熟很親熱很要好的把她掛在嘴邊,竟然覺得有些諷刺。

  可她也是這樣做的其中之一。等四爺回來後,朝中大臣們也要進宮持服舉哀,她還要一遍遍的述說皇后的賢德,帝后的情深,仿佛皇后是多麼的受敬愛。

  她坐在這樣的宮殿裏,穿著華服,戴著珠寶,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諷刺的是這個世界還是她呢?


☆、473、第 473 章 ...

  看庫房的馬六點頭哈腰的跟著玉煙的後頭,陪著笑臉道:“嬤嬤,主子這是又準備賞人東西了?”

  一個多月前主子回宮那趟,臨走賞出去兩個庫,可把看庫房的李四和張三給心疼壞了。永壽宮的庫房從一數到十還不夠,久而久之看庫房的太監們都覺得這庫房的寶貝就是他們自家的家底了。時不時的帶著人進去清點一番,哪怕不能擺到自己個的屋裏,那也都是心肝肉一般的東西。

  所以馬六一見玉煙過來就肝顫,生怕主子再賞一次把他看的這個庫房也都送出去了。

  玉煙道:“安心吧,主子讓我來尋幾面玻璃鏡。”

  馬六立時就鬆了口氣,連忙道:“有!有!”

  雖然主子不喜歡使玻璃鏡子,可庫房裏存的玻璃鏡還真不少,大的小的七八十面是有的。只要主子不是往外賞東西,是打算自己使,馬六就恨不能把這庫裏的玻璃鏡都搬去給主子亮亮眼,看主子愛用哪一面,以後再有內務府往宮裏進玻璃鏡,他就先盯著主子喜歡的都給要過來。

  玉煙心裏也沒底,主子從寧壽宮回來坐下洗漱時突然就問她宮裏有沒有玻璃鏡,有的話拿一面過來。

  她記得在府裏時有次萬歲爺特意讓人送了面上好的玻璃鏡過來,主子卻被那鏡子嚇了一跳,後來萬歲爺還讓人當著主子的面把那鏡子砸了。

  之後連她們這些跟在主子跟前的都不許使玻璃鏡了。

  馬六就見玉煙嬤嬤轉來看去好似拿不定主意,他就上前殷勤道:“這面上頭鑲的珍珠都是一般大的。”看玉煙不像看上的樣子,他又趕緊再指著另一面道:“這鏡框子說是跟寧壽宮裏用的一塊好檀木上起出來的。”

  剩下還有玉框的,象牙框的,屏風那麼大個的,巴掌那麼小的,等等。

  玉煙挑挑撿撿拿了四個小手鏡,一個三面的梳妝鏡,再加一個半人高的讓人給抬回去了。

  寢殿裏,李薇對著銅鏡發呆。

  剛才在寧壽宮裏一時抽風,突然考慮起了哲學問題,關於我存在的世界是不是真實的世界這個命題,以及世界的存在和我的存在之間的矛盾。

  通俗的說,就是她剛剛才發現,她已經很久都沒有再想起現代的自己了。

  想起剛落到李家時,大概就是在七八個月的時候,她天天思考的都是‘我瘋了’還是‘世界瘋了’這個問題。後來想那時大概就是她的大腦發育的時候,所以活動得有點頻繁。

  後來她粗暴的把這個問題定性為:穿越。

  然後就雲淡風輕了。

  在李文璧給她起名為‘李薇’後,她又從前世今生中找到了立足點。上輩子就叫李薇了,這說明她穿越時空回到清朝是有理論依據的:這是她的前世嘛。

  當然也有可能是在跨越時間長河中,她跟一個清朝叫李薇的姑娘的腦電波有著微妙的重合,然後她就這麼著過來了。

  但她一直以來都是現代人,這是她很堅持的一點,也是她保持自我的根本。

  可是從什麼時候起,她再也沒有想過‘現代’的東西了呢?

  她習慣了以整個天下奉一人的皇族生活,出入都有無數僕從侍候,抬眼就能看到無數美景,發個話都能讓人誠惶誠恐。

  在寧壽宮抽風時是因為她突然想到,如果她現在再回到現代,估計是不可能再習慣那裏的生活了。

  然後她就在想,她是不是已經能完全拋棄‘李薇’了呢。

  不知多少次她想過,如果她能當個徹頭徹尾的古人一定會幸福的多。多那一世的經歷,帶著上一輩子的記憶是一種折磨。想念著永遠不可能再見到的親人,懷念著永遠也不可能再嘗試的生活方式。

  她沒分裂絕對是心靈強大。

  玉煙進來道:“主子,奴婢去找了兩面鏡子過來。”跟在她身後是兩個太監把鏡子給抬了進來,已經抹過灰也打理乾淨了。

  李薇回頭,還是被鏡子裏的人影給嚇了一跳。

  不過這次她克制住自己起身過去走近看,腦子走偏的想:這古代的鏡子也能做得這麼清楚真是太難得了。

  鏡中也是一個漸漸走近的身影。

  她梳著雁尾頭,頭頂橫著一根扁方,用頭髮纏著。扁方上還掛著幾朵簪花。

  她穿著一件大敞袖的短上衣,袖口大敞透風,在夏天會特別涼快。下麵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紗裙,裏頭是紗褲。因為皇后大行,所以是月白和藕合色的。

  走近得了就能看清臉了,李薇驚奇的發現這張臉比她想像的要陌生一點,但也沒有陌生到難以接受。

  ——因為她已經忘了自己原本長什麼樣了。

  唯一讓她難過的是這張臉有些顯年紀了,是位貴婦,而不是美女(老美女)。

  她下意識的對著鏡子笑了下,竟然發現自己的左臉頰出現了一個酒窩。

  李薇照了幾下,算是解開了心中的謎團就心滿意足了。

  玉煙問她鏡子要不要留下來?

  她坐回去繼續照銅鏡,搖頭道:“不用,抬回去吧。”說完又改口,道:“算了,抬來抬去太麻煩,先放著,回頭看看賞出去好了。”

  還是銅鏡好,自帶朦朧美化和暖光。

  李薇望著銅鏡中的自己,有幾分輕鬆的想,能放下過去也是一種進步了。

  這時外面來人了,玉煙一聽就心中暗喜,連忙過來說:“主子,萬歲爺喊您去養心殿!”

  皇后大行,四爺不說做一年和尚,至少也要獨寢一段時間來表達哀思。

  李薇是這麼想的,所以剛才在寧壽宮時就提前告退了,沒等四爺先回了永壽宮。想著四爺回來肯定是要跟太后商量一些事的。

  可是一聽現在又叫她去養心殿,她就知道不管太后和四爺是怎麼把皇后給掛在嘴邊的,四爺並不打算因此而委屈自己。他想見誰就見,想讓誰陪著就喊過來,一切照舊。

  養心殿裏,四爺剛剛擦過澡,今天時間不夠,他還沒顧得上好好的洗一洗。李薇進來時就看到他正坐著讓人擦頭髮。

  毛巾燙過後包著頭髮一寸寸擦去浮土,再拿蓖子細細的通上一百遍,把頭髮裏的頭屑等都給蓖下來。

  這樣也算是按摩放鬆了。

  看到她進來,四爺睜開眼就是一笑。

  笑得她心裏又暖又軟。在他對皇后的事上升起的那一點點隱晦的不安和齒冷,此時被他這一笑就給打消了大半。

  他這麼喜歡她,以後一定不會這麼對她的吧。

  她這麼想,也笑著坐到他身邊去。

  四爺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回來還沒顧得上跟你說話,回你那宮裏用過東西了沒?”

  沒有。她剛才回去光顧著分析哲學問題去了。

  四爺暖暖的笑了下,輕聲道:“朕也沒用,正好跟你一起。”

  馬上就要睡覺了,送上來的也就是幾樣粥和幾份佐粥的小菜。李薇就著酸黃瓜炒雞皮吃了一個雞蛋芒果大小的饅頭,喝了一碗粥就用完了,再看四爺那邊竟然是就著臭豆腐鹵,他看她看過來還笑道:“朕一會兒再刷一回牙。”

  為了證明她一點都不嫌棄他吃這個,她就主動再掰了半個饅頭也沾著臭豆腐鹵吃起來。

  四爺怔了下,笑著讓人再多添點香油來,道:“朕吃的這個不愛放香油,你愛吃加香油多些的。”

  有他這句話,這半個饅頭吃出了龍肝鳳膽的味兒了。

  吃完再漱一回口,上床拉帳子讓人都下去。

  沒人了,兩人並頭躺著,四爺拉著她的手輕輕道:“朕跟皇額娘商量過了,等皇后百日之後就晉你為皇貴妃。”

  李薇沒說話。這也是應有之意。皇后去了,四爺如果真的立她為後,那打頭的就是弘暉和弘昐的嫡子之爭。而且她的兒子可不止弘昐一個。

  當弘昐、弘昀、弘時、弘昤和弘昫都成了嫡子會是個什麼情形?

  四爺活多久就在位多久,她盼著他長壽,就算往少了說也還有幾十年。在這幾十年裏,她能保證她的兒子們個個都不生野心?

  何況不止人心易變。朝堂裏有多少人想要從龍之功,就有多少人會圍到她的五個兒子身邊。長此以往,她的兒子們自己就打成烏眼雞了。

  李薇不願意過高的估計弘昐等人之間的兄弟之情。

  就為這個,她就不會期待皇后之位。

  皇貴妃就是理所當然的了,四爺不給她還奇怪呢。

  她用力握了握四爺的手,輕輕嗯了聲,道:“我知道。”她頓了下,保證道:“我會好好照顧後宮的,不會讓您擔心的。”

  四爺只覺得好像一下子有人替他接了一半的擔子過去,輕笑道:“那就好,朕也能騰出手來了。”

  他翻過來,摟了她一下,拍拍她道:“睡吧。朕知道你這幾天累壞了。”

  瞌睡勁一下子就湧上來了,李薇的眼皮瞬間難分難舍的粘在一起,撕都撕不開。她強忍著跟睡意做鬥爭,也伸手去拍拍四爺,道:“你也累了,睡吧。”

  看到她轉眼就睡著了,四爺忍不住笑了下,輕輕歎了句:“還是老樣子……”

  他合上眼,這次也很快的睡著了。

  第二天,皇后的喪事才算是步入正軌。

  西華門外享殿早就準備好了,禮部的人想著萬歲眼見就要回來,說不定萬歲會想親自扶棺呢?他們想拍馬屁,李薇也沒跟他們別這個勁。

  結果四爺竟然不打算綴朝,說實在悲傷得不得了,第二天就開始讓軍機處的大臣們進宮處理政務了。

  扶棺的人是弘暉,弘昐他們幾個就跟在他後面。

  坤寧宮也打開大門讓大家來跪哭送靈,旨意上是除了宗室名,在京二品大員以上都要進來,持服是二十七天。在這二十七天裏每天都要進宮來哭,大祭由欽天監算出日子後,基本上是隔三岔五的要來一回。

  像四爺是屬於來了算榮寵,不來也沒問題的。因為皇后跟四爺比是‘卑’。

  除他之外剩下的就沒有例外了。

  李薇要一天去三次,弘昐他們這些小輩也是一天三次。而特意進宮來哭靈的都是一來一整天,沒有一天幾次的說法。

  宮裏就要給這麼多人準備吃喝休息更衣的地方。

  皇貴妃還沒封,李薇現在用的還是貴妃印,但不管是貴妃印還是皇貴妃印都是一樣用,就算她三個月後成了皇貴妃,也就是每逢大節時穿的禮服換一套,出門的車轎換一套而已。

  別的,她在宮裏還是住永壽宮,在圓明園還是住九洲清晏,差別實在不大。

  五月初,皇后歿了。六月初,四爺冊諡其為孝敬皇后。六月中旬,弘暉扶棺送孝敬皇后入泰陵。

  終於把孝敬皇后的梓宮給送走了,李薇才算是松了一大口氣。

  滿宮裏也為之一松。雖然皇后百日未過,大家還要照例往坤寧宮裏去一日三哭,但確實是少了一件大事。大家也都輕鬆了點。

  籠罩在紫禁城上空數月的陰雲也開始漸漸散去。

  才從坤寧宮回來,李薇脫下浸滿檀香、藏香和佛香的衣服,玉煙讓人舉著杆子把衣服架出去掛在太陽底下曬。

  跟著進來道:“萬歲爺道今天中午讓二公主進來陪您用膳。”

  這就說明四爺今天中午有事,所以才叫額爾赫來陪她。

  能見女兒當然高興,李薇讓人把廂房收拾一下,說不定額爾赫還會帶福慧過來。現在他們夫妻兩個都忙得很,把孩子留在府裏十天半個月的扔給下人照顧,額爾赫又不放心。她帶著孩子進宮後多會把福慧放在永壽宮,在這裏她還是放心得多的。

  額爾赫來時帶給她一個消息,道外頭內務府的人好像還打算鬧一鬧。

  孝敬皇后大行的事倒是把九爺大抄內務府給蓋過去了。

  李薇笑道:“他們想鬧什麼?”

  鬧了也好,她正打算做點什麼呢。


☆、474、第 474 章 ...

  內務府牛X在你住在他蓋的房子裏,吃著他買來的食物,用著他的兒子女兒一家老小來侍候你和你家人。

  偏偏他花的還是你的銀子。

  上次九爺抄了一群內務府老爺們的家,結果從弘昐的貝勒府到額爾赫的公主府,甚至圓明園和暢春園裏頭是如臨大敵。當然他們不敢拿刀下毒,但這也說明了內務府不能小看的地方。

  李薇知道今後四爺應該還是會照舊住在圓明園,但紫禁城裏她也打算整頓一番,不能再發生由著太監宮人嬤嬤克扣主子份例,逼得主子求告無門的事了。

  另一邊,她也是想打擊下年貴人的勢力。

  年貴人在宮裏好歹也掌了幾年的權,秦檜還有三個朋友,她打通了多少關節,交好了幾個宮人太監,而這些人又在宮裏都擔任哪些職位?

  她索性不再查了,乾脆一口氣全打亂了換個乾乾淨淨。

  晚上,四爺就看到了她費了好幾天功夫琢磨出來的摺子,工工整整的寫好了放在他的書案一角。

  他饒有興趣的拿來看,邊看邊問她:“哦?你這是打算給大家都換個地方住住?”

  李薇很有道理:“之前宮裏太妃娘娘們多才住得這麼開,現在都有三位太妃要出去了,也能騰出不少地方了,正好東六宮也有幾年沒好好修葺一下了。”

  修房子是假,騰屋子趁機削減人手是真。

  四爺笑得開心極了,薇薇實在是懂他的心意。誰願意自己家裏長久的住著外人?還是一群八杆子打不著的‘母妃’?東六宮他肯讓她們住著是情份,不讓她們住才是正理。

  何況當年也是因為考慮到太后不樂意跟人擠著住才讓他們還跟以前似的,一人占一個宮。沒想到沒存下多少情面,倒養大了他們的心。

  不管薇薇跟他說那些太妃們受了多少委屈,他看到的就是她們企圖染指宮權。不然的話,有那份能耐怎麼不想著跟太后告狀呢?難不成告到太后那裏,太后會不搭理他們?

  還是覺得跟太后告狀低頭委屈了,沒面子了,寧可自己想辦法鬧起來。自己鬧來的,爭來的,才更有臉面。

  他提起筆,笑道:“朕給你添一筆,讓你師出有名。”

  李薇湊上去看,見他添上去的是因為孝敬皇后大行,為了替孝敬皇后祈福,所以削減宮婢宮監,提前放他們出宮與家人團聚。

  咸福宮裏熱熱鬧鬧的,一群小宮女四下跑來跑去的跟小姐妹們‘告別’。

  “我可捨不得你了。”一個拉著另一個的手說,眼圈泛紅。

  “有什麼捨不得的?不就從這邊搬到那邊去?我早在這邊住煩了,這麼些人擠在一個院子裏,到了那邊地方就寬敞多了!”

  挑香擦著眼淚進來,懷裏兜著別的宮女送給她的手帕、香扇、耳環、胭脂等物。

  她剛回到自己的小屋把東西放好,一個宮女就來叫她道:“挑香,快過去,貴人喊你了呢。”

  挑香趕緊對著鏡子照照,看臉上並無異狀才理理衣裳去了年貴人住的偏殿裏。

  按說貴人實在沒資格住咸福宮偏殿,可是武娘娘跟貴人要好,一升任咸福宮主位就把偏殿給了貴人住。

  只是沒想到沒住上幾年就要搬出去了。

  挑香進屋輕輕走到貴人身邊,福道:“貴人喊奴婢來是有什麼吩咐?”

  年氏不答,挑香停了會兒又道:“貴人?”

  年氏這時才仿佛回神,在屋裏掃過一圈,好像是隨意找出一件來吩咐她:“……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挑香點頭道:“都收拾好了。貴人得的賞賜也都一一清點過了。”

  昨天來人通知他們從咸福宮搬到鐘粹宮偏殿裏。鐘粹宮原來住著的榮太妃,自從榮太妃搬出宮後就空了。

  不說大家都知道東六宮就是太妃們養老的地方,只說貴人前些日子才得罪了太妃們,雖說打殺了幾個太監給太妃們出氣,聽說外面還抄了很多內務府人的家,可宮裏卻不認這個,拿年貴人當仇人待的又何止一兩個?

  貴人搬過去,真是四面楚歌。

  年氏問了一句就再也想不起來還有什麼話了,愣了半晌,只好道:“那你下去吧。”

  挑香雖然摸不著頭腦,但為免出差錯,出去後還是親自又把行李給清點了一遍。小心別挾帶了咸福宮的東西出去。

  屋裏又只剩下她一個了。年氏此時才覺得她不過是想讓挑香在屋裏陪陪她,也不用她說話做事,只要讓她知道這裏不是就她自己就行了。

  李薇在東西六宮裏來了個乾坤大挪移。還留在宮裏的太妃只剩下佟佳氏皇貴太妃,密太妃,宣太妃,靜太妃,餘下的就沒什麼重要的人了。她把這些人全都給塞進了承乾宮、景仁宮和延禧宮。

  宋氏原本就住到了東六宮的鐘粹宮,現在她又把年氏和耿氏都挪了過去。宋氏與耿氏都是不愛找事的,東六宮又不是年氏的主場,她在東六宮的名聲可不怎麼好。

  西六宮裏,咸福宮有武氏,原在長春宮的蘇答應挪到了原來年氏住的屋子裏。鈕鈷祿和汪氏這兩個都挺愛惹事的,也就武氏的脾氣能壓住她們。

  再像四爺說的那樣,借著孝敬皇后的名義放出去了一大批人,年氏在的這兩年提拔起來的全都換個位置,或撤或降,不一而足。

  前後折騰了一個多月才算都理清楚了。

  此時也才八月中旬,三伏還沒過呢。四爺道看太后在宮裏住著也熱得難受,一句話又把人都給拉到了園子裏。

  現在宮裏這樣也算是能讓人放心了。趙全保這下也不反對留在宮裏了,他現在哪裡都去得,東六宮也平趟,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李薇臨走前把他叫過來,直言要是趙全保借勢欺人,在宮裏胡鬧了,摟銀子了,拉幫結派了,讓她知道了就是一個死。

  趙全保的臉刷的就白了,他撲通一聲跪下:“主子,就是給奴才天大的膽子,奴才也不敢!”

  李薇道:“你敢不敢不重要,只是看在這麼些年的情份上,真有那麼一天了,我讓你走得快點兒。”

  她不能把外面的黑手都給砍了,結果自家跳出來一隻黑手又繼續作威作福。

  她也不會現在找個人撤掉趙全保,或者找人再看住他。那太麻煩。還是四爺說的對,一句話就能要他的命,那就不需要再費什麼心思了。

  她現在把話都告訴他了,怎麼做就看他的了。要是真覺得一時的享受比脖子上的腦袋還重要的,那也怪不得別人了。

  因為盼著把趙全保拉下來自己上去的人可不少,她就算不找人看著他,想抓他的小辮子的人也不會少。

  她事先提醒他一句,真的是看在他們多年的情份上的。

  趙全保那條舌頭能說會道,學個鳥叫活靈活現的。回園子裏不到幾天就把烏大人的叫聲學會了,她還常常見他陪著弘昤他們在湖邊逗烏大人,他學烏鴉叫把烏大人引來,弘昤他們伺機‘報仇’。

  可此時他這舌頭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他很清楚主子說的是認真的。自從孝敬皇后去後的腦袋終於降了溫了。

  他跪下磕了兩個頭,道:“奴才明白主子這麼說是對奴才好,奴才不會讓主子失望的。”

  李薇點點頭,道:“現在改了規矩,發份例的事日後估計也會有人在裏頭弄鬼。只是以前弄鬼都是別人的人,現在弄鬼就是咱們自家人了。我不愛丟臉,更不願意讓我的人在外頭丟臉,你記著多盯著點。”

  以前大概是康熙朝宮裏沒皇后的關係,漸漸養成了發份例時一宮給一道牌子,然後各宮自己去找內務府的人領。這樣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少了一道中間手續,自然就少了一層被人克扣的可能。

  要是一時想拿自家的份例換個別的什麼東西也方便,只要把內務府的人打點好了就行。

  最重要的是宮妃們跟外界聯絡的路也多了一條。

  李薇就把這條給改了,從此四爺的妃嬪的份例都從永壽宮出,太妃們的份例從寧壽宮出。不過寧壽宮那邊也是永壽宮的分成一份份的拿給寧壽宮,再以寧壽宮的名義發下去。

  好處就是從此東西六宮都要看永壽宮的臉色了。壞處就是風險也她一個人全擔了。

  四爺贊了兩聲,他喜歡的是太妃們少了一條跟宮外通消息的路。雖然現在肯替太妃們傳消息的人也沒幾個了,但能徹底斬斷自然更好,更讓他滿意。

  至於永壽宮這樣算不算攬權?

  她這麼問,他笑著把封皇貴妃的旨意拿給她看,笑道:“朕早就寫好了,禮服印璽也都讓人準備好了。在宮裏不方便也折騰不開,到園子裏再給你好好辦一場。”

  出宮前還有一件事,就是原來在長春宮侍候的人,特別是孝敬皇后身邊的老人。按例這些應該全都要給賞賜送出宮去,李薇想問的是四爺還要不要問一問?

  她才知道孝敬皇后病了的這半年裏吃的每一副藥的藥渣全都留下來了,就是備著查驗的。四爺跟她說這不算什麼,他吃的藥的藥渣也都留下來了。

  “太后,你,還有弘昐他們用藥的藥渣也全都會存下來。”他道。

  至於什麼時候清理就沒數了,康熙爺當年用藥的藥渣現在還存在太醫院呢。

  在宮裏成功下藥其實是個技術活兒。

  不過這個存著也就存著了,只看有沒有人打算要查,不查的話那就只是一袋袋藥渣。

  她當時一回宮就把長春宮裏的人都能看起來了,這裏頭養心殿太監張保幫了大忙,他做得比她做得多得多,也周到的多。李薇聽他說完一般就剩下點頭說‘好’的份了。

  但四爺回來後也不知道查問過沒有。

  她此時提出來也是想問下他的意思,不然她自己是不敢處置長春宮的老人的。

  四爺聽了卻說:“有個莊嬤嬤是一直侍候皇后的,弘暉跟朕求了她,朕允了。除了這個人外,剩下的你看著辦吧。”

  李薇就把莊嬤嬤歸到阿哥所去,長春宮裏宮女和嬤嬤全都賞了銀子准其出宮回家,太監則留下看護打掃長春宮。

  四爺雖然沒表示長春宮以後做什麼使,但短期內應該是不會住人了。

  長春宮裏,綠蓋如雲。

  弘暉站宮殿前的庭院裏,宮門已經全都用黃銅大鎖給鎖起來了。這裏現在除了幾個太監外,剩下的一個都不在了。

  庭院裏有一棵新移來半年的六十多年的銀杏,長得枝繁葉茂。

  但他記得以前這裏的雖然也是銀杏,卻不是這棵。

  他問莊嬤嬤,才知道年前時這裏的銀杏就露出枯敗之意。數月前貴妃回宮時來長春宮給孝敬皇后請安時看到就讓人給換了一棵。

  莊嬤嬤道:“這都是貴妃待主子恭敬孝順。”

  弘暉沉默不語,半晌輕輕點了點頭,淡淡道:“極是。貴妃待皇額娘一向是恭敬有加的。”

  他問起皇后有沒有留下話給他,莊嬤嬤搖了搖頭,只道皇后去之前給皇上寫過一封摺子,早就遞上去了。

  “後來主子半句話都沒留下來。”莊嬤嬤道。

  弘暉:“……那皇額娘最後說的是什麼?”

  莊嬤嬤先是不開口,好像在想什麼,過了會兒才抖著聲音道:“主子讓奴婢把窗子打開,扶她坐起看看院子裏那棵銀杏。”

  所以他今天才看來這棵銀杏。

  這棵樹大概是花匠精心挑選出來的,長得周正極了。現在正值盛夏,有了它好像這長春宮正如其名般‘長春’了,生姿勃發。

  兩日後,四爺帶著太后和李薇回到了園子裏。緊接著就是冊封李薇為皇貴妃的大事。圓明園這幾年辦過頒金節、聖壽、新年等等大節慶,冊個皇貴妃是輕輕鬆松的。

  欽天監在孝敬皇后百日後算出吉日吉時,滿京城的權貴數日前還在坤寧宮哭孝敬皇后,現在換了衣服就要來賀皇貴妃的好事。

  不說其他人是個什麼感覺,就連李薇都覺得這也有點太黑色幽默了。

  這次升位,她的喜不多,更多的是事到如今不得不向前邁的一步。所以熬完冊封後,她對著四爺歎了句:“可算能清閒點兒了。”

  四爺又是想笑,又是感歎道:“你就不能多高興兩天?”

  她這才恍然大悟,四爺等著她給他道謝呢。

  也是,她這麼‘淡泊名利’雖然是好事,可做為四爺肯定就是不滋味了。放哪個皇上給自家妃嬪升個位置,不用升到副後就能被人奉承好長時間了,那她的反應是有些讓人失望。

  李薇馬上調整過來,殷勤的對著四爺捏肩捶腿,還親手給他做了兩個香包一件衣服,等閒時也折騰禦膳房弄些貼心的湯湯水水給四爺送過去。

  不過這些東西無非就是逗四爺開心的,她是真高興還是假高興,他心裏也清楚得很。

  這天,李薇帶著針線到湖邊的小亭裏做,欣賞著眼前的湖光山色,手裏做著女紅。

  湖上吹過來陣陣涼風,玉煙站在一邊有一下沒一下的給她打扇子,間若趕走一兩隻不小心飛過來的小蟲子什麼的。

  遠處張德勝帶著兩個小太監匆匆過來,她看到後就伏耳道:“主子,張德勝來了。”

  李薇放下手裏的針線抬頭一看,還真是。

  張德勝站在亭下恭敬的打了個千,笑道:“給貴主兒請安。萬歲爺在九洲清晏等著貴主兒呢。”

  李薇看了眼天色,起身道:“這個時候萬歲已經忙完了?”現在最多下午四點,放在以前都是要人提醒著他用晚膳才行的。

  張德勝打了個哈哈,不肯說。

  李薇也不難為他。

  回到九洲清晏,一進屋先看到站在殿中的一個西洋人。在大清的西洋人很有趣,像眼前這個就是先把頭髮用小麥粉染成白的,聽說這是去面見他們的國王時最時髦的裝束。然後戴個大清的官帽,官帽後面再接一條烏黑發亮的假辮子。

  李薇不是頭回見,就是每回見都想笑。

  四爺看薇薇一進來看到這西洋畫師就笑了,高興的想果然應該把這人叫來,薇薇喜歡西洋的東西。

  他道:“快過來,跟朕一起讓這布魯斯畫一幅畫。”

  原來是要畫肖像畫。不過四爺的肖像畫流傳到後世的話可能會產生很多誤會,因為他的肖像畫不是純以畫肖像為主的。

  在這上頭,四爺至少超前了這個時代兩百年。

  李薇從善如流的道:“怎麼畫?要不要換衣服?”今天扮什麼?

  四爺卻含笑問她:“薇薇想怎麼畫?朕今天叫他來就是想讓你高興高興。你想畫個什麼樣的,朕就陪你畫。”

  布魯斯是法國傳教士,他能說一口流利的滿語,基本上蒙上眼不看他,一般人分不清說這話的是洋人還是滿人。

  等眼前的皇貴妃娘娘換了衣服出來,布魯斯哦了聲,主動對皇上陛下道:“萬歲陛下,您也應該去換一身。您以前穿的那套戴我國假髮的衣服就很合適。”

  四爺也覺得自己穿長袍馬靴跟穿了條白裙子的薇薇不大合適,他起身道:“那朕就去換。”

  李薇按住他道:“你說都聽我的。”

  四爺替她理理拖到後面老長的裙子尾,倒是沒說穿這麼一身跟孝服似的,道:“朕穿這一身跟你站一塊不像樣。”

  “挺像的。”李薇堅持,在她眼裏四爺就是這樣的,月亮頭長袍玉帶加馬靴。

  布魯斯此時也機靈的改了口:“哦,陛下萬歲英雄了得!您這樣跟皇貴妃娘娘這樣的美人兒站在一塊真是太相配了!”說完還掏出手帕擦了擦感動的淚水。

  當四爺和李薇站在一塊時,他還指示四爺:“萬歲爺,您可以握著皇貴妃娘娘的手。”

  李薇覺得再過一會兒他可能就該問他們需不需要戒指了。

  這件婚妙全是她親手做的,她一直覺得她穿越後最大的收穫就在女紅和手工上了。上頭還有無數的繡花,還釘了很多的珍珠。

  畫完後,布魯斯興奮的問需不需要畫一個教堂來?被李薇嚴辭拒絕。西洋那邊政教一體,天主教的勢力太誇張了。再來個教堂就容易演變成政治事件。她警告布魯斯如果他有幸回國透出去半句……

  “你還是留在大清養老吧。”她威脅道。

  布魯斯興奮的流淚:“美麗的皇貴妃娘娘!您真是太仁慈了!”

  李薇:“……”她跟他之間肯定有一個人理解錯了。

  布魯斯說他什麼都能畫,李薇想了下,四爺在一旁提議說要不要把弘昤和弘昫叫來把他們畫上?

  她搖了搖頭,讓人把百福和造化抱來了。

  布魯斯把兩隻狗誇得天花亂墜,說不愧是皇貴妃娘娘養的狗,美麗的讓人心醉。

  四爺還特意蹲下陪百福和造化玩了一會兒,李薇靈機一動,讓布魯斯把這一幕也給畫下來了。

  晚上四爺問她為什麼不叫孩子們過來?

  她微笑不答。能說是因為想到孩子們太多,全叫來就不是婚紗照改全家福了嗎?

  四爺笑得幸福極了,道:“你啊,是不是就想跟朕兩個人畫一幅。”

  這個沒錯。

  她點頭。四爺摟著她輕輕歎了口氣,在她以為睡前聊天結束,可以睡覺了的時候,他輕聲道:“再等幾年。等孩子們大了,朕就給你……”

  給什麼?

  四爺一直等到懷裏的薇薇睡著了才慢慢放開她,讓她躺好。帳子裏漆黑一片,可兩人相伴半生,就算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楚的描繪出她的容貌。

  薇薇在做那條白裙子有兩年了,斷斷續續的,想起來就縫兩針,想不起來十天半個月不碰一回。

  他看得久了也習慣了,沒想到今天她會穿它出來。

  要是他不開這個口,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跟他提想穿它。

  布魯斯走之前,他問了關於那條裙子的事。他一直以為就是一條西洋裙子,但看布魯斯的意思,這條裙子明顯有一定的意義。他問過後才知道那是跟鳳冠霞披一樣的東西。

  而薇薇搭在頭上那塊讓他看不慣的白紗是頭紗,丈夫在洞房花燭之夜,掀起頭紗才能親吻妻子。

  算是紅蓋頭吧。

  薇薇用這種隱晦的方式表達著她在渴望做他的妻子。

  而現在卻還不是時候。

  再等等,等朕能確定弘昐可以獨當一面,能安撫萬民,友愛兄弟。弘昀他們都能安然做個臣子,弘暉能安心做個閒王。朕就……

  朕就重新再娶你一回。


☆、475、第 475 章 ...

  圓明園,勤政殿。

  屋外熱浪襲人,屋裏卻陰涼得很。勤政殿裝的也是玻璃窗,所以雖然宮殿深深,卻一點都不見晦暗,亮堂堂的。

  四爺坐在榻上,把弘暉剛交上來的摺子放到一邊,溫言道:“過來坐下,太陽那邊曬得很。你剛才說你想出宮開府?”

  弘暉這些日子瘦了些,聽說他現在還在食素,每日一粥一飯,就點黃瓜鹹菜。

  本來今年該他娶繼福晉的,現在也只好再往後延上三年了。

  四爺想到這裏不免替這個兒子歎氣,覺得他時運不濟。

  弘暉仿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了句大實話:“兒子漸漸大了,住在宮裏出入有些不大方便。家裏人也多了,阿哥所的院子住著有些窄小了。”

  這倒也是。四爺聽了點點頭,不說立刻答應下來,只道:“讓朕想想,你先去看看你弟弟他們。”

  弘暉起身恭敬道:“兒子告退。”

  張起麟送弘暉離開,四爺看著兒子出去的背影,想起了他收到的那封皇后的遺折。

  他收到摺子時,皇后還在世。因為那摺子寫得就像遺言,他以為皇后想借病邀寵,脅迫於他,所以對看過後就憤怒的讓人收到一旁去了。

  結果幾日後就收到了皇后的死訊。

  ‘……臣妾無顏面君,唯有一子放心不下……望萬歲諄諄善誘……弘暉資質愚鈍,不堪大任……’

  皇后在摺子裏坦誠只願弘暉日後‘為一閒王’,道願效‘裕王叔’。

  皇后這本摺子是以退為進,還是另有所圖,此時都不能再去深究了。

  但弘暉今天來說的倒是跟這本摺子上寫得一樣。

  難道皇后在北巡前跟他商量過?

  四爺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不過弘暉所說的他再住在阿哥所確實是不大方便了。只是如果讓他出宮……

  四爺搖搖頭,暫時先將這件事放到了一旁。

  他叫來張起麟問:“皇貴妃呢?”

  張起麟見萬歲一邊說,一邊已經起身往外走,連忙跟上道:“回萬歲的話,皇貴妃在杏花村。”

  四爺點頭道:“那朕就去杏花村走一走。”剛踏出殿外,滾滾熱浪撲面而來,地上曬得發燙。他抬手擋住刺目的陽光,張起麟趕緊撐起一把傘遮在萬歲爺的頭頂上,小心問:“萬歲,要不要讓人傳華蓋過來?”

  因為薇薇不愛用華蓋,說那個撐著一看就費勁,她愛用傘,他也漸漸覺得在自家園子裏普普通通的油紙傘就很好。

  從勤政殿到杏花村這一路可不近,四爺也是為了出來透透氣,索性慢慢散步過去。

  一路上看到小太監們為了降溫,提著水桶三三兩兩的往青石板上澆水。他們看到皇上過來都會趕緊避到路邊跪下。

  杏花村裏,李薇換了農人的短打,直接就省了裙子,棉布褲子加剛蓋住屁股的上衣,再加一條碎花頭巾,很有紅色娘子軍的感覺。

  四爺遠遠的就看到是她,還好奇她蹲在地裏幹什麼,走近才看到她腰上還帶上個小簍子,應該放的是種子,手上戴著棉布手套,一手拿著個小花鏟。

  他過了會兒才看明白:她在種地。

  她是先拿小花鏟在地裏掏個洞,然後很認真的數上三四粒種子放下去,再像繡花一樣小心翼翼用花鏟把土松松的填進去。

  四爺站在田邊彎腰問:“你這種的是什麼啊?”

  李薇看到他的時候就是想表現一下,最後這兩個坑種得格外認真細緻,此時聽他問就笑著……艱難的扶著腰慢慢站起來,臉上的笑容也變猙獰了。

  四爺哭笑不得,下去扶她慢慢上來,順手把她腰上的小簍子解下來遞給張起麟。到瓜棚裏坐下,看她連坐下時都要扶著腰半倒不倒的仰著坐,過去扶著她的腰替她揉道:“你這是在折騰什麼?”

  棚子四面都垂著紗簾,此時張起麟等一眾太監都退到遠處去了。

  四爺親手倒了涼茶來,喂了她半碗道:“你又沒幹過幾次,想種什麼讓他們種給你看不就行了?”

  他剛才問了,她種的是小白菜。

  李薇呲牙咧嘴道:“我是想活動一□體。”

  四爺轉過頭看到幾乎要笑倒,薇薇在他跟前也真是不講究,哪個妃嬪敢讓皇上看到他們這副樣子?

  這也都是他寵出來的。薇薇待他幾十年如一日,這都是因為他在她面前從來沒端起過主子的架子。

  她看四爺的神情似笑非笑,問了之後才知道他正在為他的‘平易近人’而傾倒。

  李薇想了下,承認道:“爺待我一直都是如此。”

  就算偶爾見過他王霸之氣側漏的時候,一般也都漏到別人家去了,她就看個熱鬧,然後就為他的狂跩酷霸迷花眼了。

  四爺微笑點頭:“你能懂得朕的心意,就沒辜負朕的這番心意。”

  他對人好,自然希望人人都能明白,哪怕不回應也沒關係。他登基後是希望能跟十三繼續當兄弟的,可十三卻明顯只肯當君臣,而且近年來見他時越來越恭敬。

  跟太后之間的母子之情也摻雜了很多別的東西。就像他在學著當個‘孝子’時,太后也在他面前做起了‘慈母’。

  到現在,也就薇薇明白他的心意,坦然接受了下來。

  不知怎麼的,李薇發現四爺好像心情挺好的。那簍子裏剩下的菜種,他去換了衣服後‘替她’全都種完了。又帶著她在杏花村裏摘了很多的黃瓜、絲瓜、小青菜等時鮮蔬菜,說要回去做著吃。

  午膳時果然就吃著他們親手摘回來的菜做的黃瓜球溜蝦球,絲瓜鑲肉,蒜蓉青菜。

  接下來四爺還陪她歇了個午覺,下午也不去看摺子了,帶著她去湖上坐了一回船,黃昏時讓人從湖裏釣了魚上來,就在船上用了晚膳,到八點多才從船上下來。

  之後幾天心情一直是晴空萬里的樣子。

  等她見了弘昐就笑著說:“最近你阿瑪心情挺好的,朝裏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弘昐聽了就像是看到了放糖的甜絲絲的炸花生米一樣,一臉詭異的讓她摒退左右,小聲問她最近難道沒聽四爺說什麼奇怪的事?

  李薇一聽就不安的坐直身,問:“什麼事?”

  “皇阿瑪讓我挑了幾處府邸……”弘昐頓了下,可見後面的話不太好開口,“聽人說好像是弘暉要開府了。”

  隆科多隻帶了一二隨從,腆胸突肚的從一處宅子裏出來,待人上馬回府,路邊一人突然過來請安。

  隆科多可認不出這人是誰,不過此時不是康熙朝了,自從他丟了九門提督的位子,在京裏也許久沒人肯買他的賬了。

  於是哪怕這人不知是誰,打量一下穿戴還像可以,隆科多就沒賞他一道鞭子,還拱拱手道:“恕我眼拙了,您是……”

  這人拱拱手道:“沒想到這裏能遇上佟三爺,佟三爺叫我富昌就行。”

  一邊跟著隆科多的隨從眼尖,伏耳道:“這是孝敬皇后的哥哥,一等承恩公。”

  隆科多這才想起來了,就是從那個把自己兒子給打廢的五格手上奪走一等公的烏拉那拉•富昌。

  他臉上的笑這下可熱絡多了:“久仰,久仰。”你們家的事可算是讓爺笑話了好幾個月呢。

  富昌在烏拉那拉族中一直都是中不溜。在兄弟排行中上有大哥星輝,下有幼弟五格,他在中間從沒得過什麼好處。

  他不想像五格那樣再把頭上的承恩公給丟了。

  既然大阿哥讓他來找佟三爺,那他就來。現在皇后沒了,他和烏拉那拉族能依靠的只有大阿哥了。

  阿哥所裏,弘暉坐在書房裏,想起剛才他跟烏拉那拉氏說他打算出宮開府時,她臉上的神情。

  烏拉那拉氏一開始大概是想急得要越過身份問他,後來可能是想到皇后走後,他失了依靠才要出宮開府,神情就悽惶起來。

  呵呵……

  皇阿瑪把他放在‘太子’的位置上,就是為了避免弘昐那五兄弟窩裏鬥。

  只要有他在,弘昐的兄弟們就會聚集在弘昐身邊,成為他的助力。

  可是如果他脫下了這個‘太子’的光環,讓弘昀等人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呢?

  此時他也只是個失母的阿哥,沒有親兄弟的臂助,沒有辦過差事,沒有爵位,連福晉都比不上弘昐。

  沒有他,弘昐兄弟幾人真的能還跟以前一樣嗎?

  弘暉站在書桌前寫字。

  一筆一畫,都仿佛是當年皇阿瑪親手把著他寫的似的。

  皇阿瑪,兒子不能再順著你的意思做了。您不給兒子,兒子就自己去爭,去搶,去奪。

  沒有人比他更名正言順了。

  他茫然的停下筆。

  ……到底從何時起,他成了皇阿瑪眼中的棄子呢?

  真是皇阿瑪為女色所惑?

  還是他真的不夠格呢?

  他明明一直是按照皇阿瑪說的去做的啊。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明天見


☆、476、第 476 章 ...

  弘昐在園子裏待了兩天就回去了。

  ——咱們順其自然就好。

  在他跟額娘說了弘暉要開府的事後,額娘這麼說。

  之後額娘就問起了關於弘時開府的事,“本來想把你們兄弟幾個放到一起的,不過那樣要遷的民居就太多了,你阿瑪和我都覺得太勞民傷財,再說這樣花的功夫也多。”推倒民居,起地基,蓋宅子,這些統統都要重新來。

  當然沒有把一座舊宅子修修方便簡單。

  李薇道:“弘時也確實夠大了,何況他總是在你和弘昀的府上賴著也不合適。開了府,他的先生也能一起住過去看著他。”

  孝敬皇后大行,弘昐等人要守孝三年。這三年不能娶福晉,也不能生孩子。四爺也說明年的選秀取消,等下一次再選。

  她對弘昐道:“不管弘暉開不開府,咱們都只能幹看著。這件事只能由你阿瑪自己拿主意。”

  不過弘昐會被這個傳言嚇一跳也不奇怪,連她聽了都愣了半晌。

  在弘昐他們紛紛開府出宮的時候,弘暉仍然能住在宮裏這就是一個隱形的象徵。

  當然,她也猜不出四爺是不是就打算立弘暉當太子了。她只能讓弘昐兄弟幾個該辦差就好好辦差,該念書的就去乖乖念書。如果四爺暫時不用他們,那她就負責讓他們不要心生怨言。

  雖說她支持弘昐自由競爭,弘昐現在隱約表現也證明了他確實有這個心。

  但關於怎麼爭,她從無頭緒。

  她能教給他們的一是對四爺忠心,二是不要反抗四爺,三就是順其自然。

  做好你們自己,做四爺想讓你們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

  因為她只會這麼做,她也只能這樣教給她的孩子們。

  再說這麼多年來足以證明她的做法是對的,四爺並不是一個弱勢的人。相反,他是遇強則強,遇弱則弱的人。

  送走弘昐,李薇很快就把弘暉要開府這件事給拋在腦後。擺在眼前的是她升任皇貴妃後的第一個大節慶:頒金節。

  以前這件事基本就是四爺做主,從宴客名單到席上吃什麼菜喝什麼酒,包括到園子裏的客人們住在哪裡,住幾天這種事。

  別以為所有來了的客人都能住上一夜。事實上每次能在園子裏被留宿的一隻手就能數出來,而在四爺的兄弟中,也只有十三爺和十四爺常有此殊榮。

  其他像九爺,都要在下午四點前離席準備回京——晚了會進不了城門。

  所以相當一部分客人在早上天都不亮就要起床準備往圓明園趕,下午開席後吃上幾口菜,喝上幾杯酒,不等把席面坐完就要告退回去了。

  坑吧?坑也要削尖了腦袋往園子裏擠。

  如果其中有人能在這短短的時間裏被四爺宣過去說上兩句話,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四爺每年宣進園子的人在整個京城的權貴中只是少數中的少數,但人都有趨向性的,四爺就像個大燈泡,吸引著全京城的飛蛾。

  李薇也是慢慢看明白的。每年的頒金節、萬壽節和新年這幾個大節慶,四爺宣進園子的自然就是他的寵臣,留在京城進太和殿磕頭的自然就遠離了中央。跟中央保持高度一致,盡力向中央靠近是所有人的心願。

  於是,四爺不但將京裏的權貴給分成了兩部分,漸漸造成了讓大家迫不及待的向他靠近的趨勢。

  別人能進園子,他卻只能留在京裏對著空空的御座磕頭。一年不急,兩年呢?三年呢?

  這可不只是不被皇上待見的象徵,看早年的索相,如今的佟佳氏,不都是因為漸漸遠離了皇上就落魄了嗎?

  這些人全都捧著炭火一樣炙熱的心向四爺,就算不向四爺,那也向著四爺屁股下的龍椅,皇上置高無上的權勢。

  他們自然而然的會想怎麼才能讓四爺開心,讓皇上喜歡他們,能夠在過節的時候被宣進園子裏去親眼看見萬歲爺,對著萬歲爺磕頭。

  反正從弘昐和弘昀嘴裏聽說的,弘昀這個貝勒封的可比弘昐輕鬆多了。

  弘昐是實打實的辛苦了幾年才封了這個貝勒,就這封的時候底下還有人嘰嘰歪歪。

  弘昀卻是當了四爺的馬前卒,替四爺探路去的,他那本摺子大半都是四爺派去的人替他打好的基礎,不過是借他的名字把他那早就去世的岳丈給提出來而已。

  畢竟一個已經去世的戶部尚書說的話跟皇阿哥的岳丈說的話,這重量不是一回事。

  但弘昀這個貝勒封的時候朝中幾乎是一面倒的誇獎,到現在都有人說弘昀各種好。

  愛護福晉——替岳丈揚名。

  有孝心——孝順四爺不算什麼,孝順死了的岳丈……

  李薇認為弘昀身上已經蓋上了個戳叫:大清好女婿。

  死後還能流芳百世,這是所有大臣都抗拒不了的一個誘惑。所以不管弘昀此舉中有四爺多少手筆在,大家也都格外羡慕康熙四十年就掛了的佛倫怎麼這麼好運氣,死了這麼久都能再多個皇阿哥女婿,這女婿還替他揚了把名。

  簡直是羡慕的眼睛都滴血了。

  四爺現在的朝堂像上過潤滑油一樣,政令通達。

  李薇才體會到四爺的種種深意。

  既然圓明園的頒金節還有這麼多政治意義在裏頭,她自然要更加慎重才行!

  可是四爺居然大撒手了。

  張起麟站在下頭,李薇拿著他剛剛送來的四爺寫的一張名單,道:“萬歲爺還說了什麼沒有?”

  她讓人去找四爺要今年頒金節的宴客名單,好照單子派帖子,她也要按單子邀請女眷來陪太后。結果四爺讓人送來的這張單子裏只有兩排人名,加一塊還不到四十個!

  張起麟笑道:“萬歲爺道左手邊這十九個是不請的,右邊的十八個是要請的。除了這些,萬歲爺道都由著您做主就是了。”

  他說完走了,剩下李薇捧著這張單子發起了傻呆。

  ……四爺,您這畫風變得真快。

  以前是恨不得事事都一肩擔上,其他人只要張嘴等他投食就行了。今天突然就這麼給她劃下兩條道,說道裏面的隨她打滾撒歡。

  李薇倒沒覺得什麼幸福,就是四爺的信任來得太突然,有些沉重了。

  她看了幾遍把這三十七個人名全都記在心裏,吩咐玉煙:“讓人把常青叫來,把前幾年的名單拿過來我看。”

  先把這三十七個人的社會關係、家族關係都列出來,再跟前幾年的名單對照。

  然後再把近兩年的邸報拿來,從中挑中被斥責的,被貶的,被彈劾的。這些明顯跟四爺走不同道的人的關係也全都拉出一張張圖,跟上面的比對下找出重合的。

  最後讓人把弘時喊來,弘昀這次的事中他跟了八成,叫他過來問問都有誰在朝上是贊成弘昀那本摺子的?誰是騎牆的?誰是明贊暗貶的?

  她拿出當年搞社會調研寫論文的架勢來,資料找了一堆又一堆,圖表畫了一個又一個,分析寫了一篇又一篇。

  調查的人從常青到弘時、弘昀、弘昐,最後還問到了四爺頭上。

  四爺早就聽說她這半個多月跟做功課似的,他還讓人把她做出來的圖表寫的分析拿過去看,一條條列得清楚,寫得直白。

  如果薇薇是個男子,有這份認真勁,哪怕她連秀才都考不上,四爺都願意用她。

  大概的名單已經確定好了,全都是捧著一顆紅心向四爺的家族或人。有些已經被四爺看中,有些正上躥下跳的盼著被四爺看中。

  李薇把其中幾個有些拿不准的給四爺看。

  四爺接過來不看就笑道:“別的都定下來了?”

  她把已經謄抄好的名單給他:“差不多都定下來了,這幾個要是有問題就撤下來。”

  名單定下來僅僅只是個開始,接下來才是讓人去下旨,準備座席等事。其他像宴菜名單、車馬、當日侍候的人這都是小節了,她只管名單,下頭的都交給常青和玉煙了。

  不過她這個名單出不來,最要緊的工作就進行不下去。

  四爺對這份名單是無可挑剔的,一半是沖著薇薇的用心,另一半也是她確實做足了功課。他也通過弘昐幾人給了暗示。

  所以他拿過來狀似認真的看了一遍,挑出幾個來問了李薇,她就像答辯那樣說得有理有據。說完才發現他在笑呢。

  四爺拿著摺子點頭,嚴肅道:“很好,就照這個來吧。帖子打算讓誰寫?”

  李薇早就盯好勞力了:“弘時和弘昤。”這兩個字練的都可以,弘時是太閒,弘昤是想給他找點別的事幹幹。

  四爺也覺得這兩個好,道:“朕再給你薦一個:弘昱。”

  弘昱是直郡王的長子,也是世子。

  李薇一面答應,一面直接記下了弘昱的名字。

  四爺從剛才拿著名單起就一直帶笑,此時解釋了下:“朕打算讓弘昱從直郡王府搬出來。”

  李薇馬上想到了,道:“爺打算讓弘昱奉養惠太妃?”

  這次太后來暢春園就把宜太妃帶出來了。跟前兩次的成太妃和榮太妃一樣,能被太后帶到園子裏就好像被蓋上了能出宮的戳。

  李薇還奇怪除了宜太妃以外,怎麼還有惠太妃。還以為太后也是打算把這群太妃們給拆得七零八落,免得她們聚在一塊拉幫結派找麻煩。

  這樣看,可能在宮裏時四爺就跟太后商量過了。

  四爺看她這麼快就想到了,自己也省了解釋的口舌,放下名單歎道:“太醫道惠太妃的日子不多了,就算不能讓他們母子團聚,跟弘昱一起住上幾個月,也算是全了直郡王的孝心了。”

  李薇沉默了下來。

  孝敬皇后去世的陰雲仿佛還沒有散去。


☆、477、第 477 章 ...

  頒金節這天是個大晴天,熱得像三伏。

  九爺一大早把自己捯飭的特別得體面!萬歲說了,新年時就下旨把郡王給他。

  順郡王,呵呵呵呵呵~

  當然這個封號差了那麼一點點,但據說萬歲一開始定的是‘慎’,後來才改成順的。這樣一比這個順郡王就順耳多了。

  照十爺的說法,九爺是故意打扮成這樣的。

  “還不是郡王呢就顯擺。”十爺道。

  九爺認為他這就是羡慕嫉妒恨,當哥哥的怎麼能跟弟弟計較?他就一點都不計較,抓著十爺真誠道:“日後就跟著哥混吧,哥罩你。”

  十爺:“……滾一邊去。”

  不過這次十爺能到圓明園來對著真萬歲磕頭還真是托了九爺的福,所以他也就心甘情願的做起了跟班。

  總比去太和殿對著空空如也的御座磕頭強吧?再磕兩年京裏就更沒人記得還有他這個人了。

  圓明園裏處處是景,新建好沒幾年的正大光明殿也敞亮得很,就是頭上火辣辣的太陽這麼曬著,一會兒就把人給曬出油了。九爺這兩年吃得越發的胖,不一會兒他那臉上就往下淌油汗,悄悄跟十爺道:“我背上的衣服都濕透了,火烤一樣。”

  十爺從康熙朝起就是小透明,日子過得憋屈了點,心裏事多這身上就不長肉,比較扛曬,此時就不那麼真心的出了個主意:“站遠點就不熱了。”

  九爺還算反應快:“沒事,哥不嫌你熱。”

  “我嫌你熱行了吧?”十爺還是往旁邊讓了讓。九爺身上不知熏了幾斤的香,連拿著擦汗的手帕都香得很。

  雖說把汗味給蓋住了,但大熱天的聞到濃香也挺不舒服的。

  “你說,這要讓咱們跟這兒等到什麼時候是個頭?”九爺嘀咕了句。

  十爺受慣磋磨,覺得站在這裏等一等,曬一曬也沒什麼,就道:“以前也沒少站,等著吧。”以前先帝那時一站一整天的也不是沒有啊,康熙爺疼小兒子,對長大的兒子就是稟著挫折教育了,怎麼折磨都是應該的,站一站等著面見皇阿瑪算什麼?有孝心就應該等得無怨無悔。

  九爺也不吭了,他就是嘴賤想跟人說話而已。

  跟他們一樣等著的人不算少數。萬歲還沒出來,倒是像怡親王和幾位軍機大臣都早早的被宣進去了。

  九爺心道要是萬歲這會兒議事上了癮,那他們可要等到天荒地老了。

  大家都在殿門口等著入席,可這裏到底不是紫禁城,什麼時候萬歲傳話了,他們才能進去坐著。在此之前就在外頭站著聯絡感情吧。

  趁這個機會聯絡感情的人挺多,本來看到九爺和十爺站一塊也有想湊過來的,可惜九爺脾氣不好,見誰過來就嫌棄的從眼皮底下掃一眼,來人只要不是特別二看不懂臉色的都嚇退了。

  真以為要這麼再站上半天的時候,九爺眼一眯,側頭對十爺道:“看來咱們不用站了。”

  十爺也看到了。

  有兩個看似不起眼的穿藍布的小太監穿過人群走過來,對九爺和十爺打了個千兒,挺體貼又神秘的道:“大阿哥看九爺和十爺在這裏曬得狠了,請二位爺去裏頭坐著涼快涼快。”

  十爺不想去,就給九爺使眼色。

  九爺一揚下巴:“走著。”他前頭邁步,後頭十爺輕輕踹了他一腿。

  “嘿!你……”九爺跳開,拍拍自己後面的灰。

  十爺從牙縫裏擠出來道:“你作死啊!”

  九爺笑道:“能享受就享受一會兒,有什麼啊。去乘個涼就成他的人了?你等著看,這位爺肯定不止叫了咱們。”他也想看看大阿哥都喊了誰。

  大阿哥,這是在施恩呢。

  跟著兩個小太監徑直出了正大光明殿往洞天深處而去。

  裏面的人還真就不止九爺和十爺兩個。

  就在弘暟他們讀書的那間大屋子裏,正中一個近五尺高的銅鼎裏是冰山,讓九爺一進去就雙眼發亮的道了聲:“爽!”

  坐下還有新煮的涼茶,一碗喝下去頓時出了一身痛汗,整個人都輕鬆了。

  要說這裏還真沒擺別的東西,來往侍候的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太監。除了冰山就只備了茶,要是想洗漱更衣自有小太監領著過去。

  九爺坐下一會兒四下一掃,見多是宗室中人,不免點了點頭。

  大阿哥挺聰明啊。

  他不敢碰朝臣,對著宗室裏頭的喊聲叔伯兄弟,稍稍照顧一下,自己連面都沒露,就算萬歲知道了也要說聲周到。

  而且,大阿哥都敢直接把人給領過來了,肯定不會忘了在萬歲跟前提一句。

  十爺就看九爺端著茶盞一副高深樣,還點頭道:“長進了。”

  德行。

  十爺懶得理他。

  跟九爺和十爺同坐一殿的也沒有聚到一起親哥哥好弟弟的認親戚,大家跟都看不到一邊的人似的端坐喝茶,由著小太監侍候著脫靴擦汗。

  九爺皺皺鼻子,雖說大家的靴子裏肯定都放了香料了,他是什麼味兒也聞不到的,可總覺得有怪味。

  十爺再一轉頭,居然看到九爺拿手帕捂住鼻子!

  迎著十爺詭異的目光,九爺從袖子裏又掏出一條來:“要不要?”

  十爺:“……離爺遠點兒。”

  坐上兩刻鐘,期間九爺還去方便了下。終於前頭來人道該入席了,這邊的人才都紛紛起身,一點都沒有大家一起行動的意思往外走。明明從一個殿裏出來的,硬是走出了‘我跟誰都不熟’的架勢,像一盤散砂般。

  正大光明殿那裏開始入席,這邊弘暉過來請四爺過去,他道:“兒子剛才瞧見叔伯們在外面曬得厲害,就讓人把洞天深處收拾了下,請叔伯們過去歇歇腳。”

  四爺笑道:“你想得很好。後面應該也開席了,你替朕過去看一眼,給太后磕個頭,陪著吃兩杯酒再過來。”

  弘暉道:“是。兒子這就去。”他關心的囑咐了句,“皇阿瑪到了席上少喝幾杯。”

  四爺點頭:“朕知道了,去吧。”

  看著弘暉出去,四爺輕輕的歎了口氣。

  牡丹台裏不可能讓一群女眷們都在外頭站著等,一早就請到屋裏坐下了。

  李薇這個皇貴妃今天絕對是一步都走不開的,她從一早進了牡丹台起,到現在也就出去方便了兩次,一次是趁機吩咐事,一次是出來喘口氣。

  陪人說話這份工作真的好累。

  要是說聽奉承的不會累那是瞎話,下頭這麼多人只對著她一個人說,她們對她都是1V1,她對她們可是NP。

  幸好,她找來了好幾個幫手。

  額爾赫、宜爾哈和紮喇芬現在都是嫁出去的了,這種場合把她們叫過來當陪客是最合適的。還有弘時和弘昀的福晉,再加上兆佳氏和完顏氏,她湊齊了七個人都能召喚神龍了,還是累成狗。

  說來說去也就是兩件事。

  追憶孝敬皇后的音容笑貌——必須要含淚微笑。

  聽人恭喜她成了皇貴妃——要嚴肅認真的表示這都是太后和四爺的不世隆恩,她本人雖然忐忑也會恪盡責任,不敢懈怠。

  還有人想見逢插針的打聽下弘暉和弘昐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可以想像如果弘暉真的出宮建府會有多複雜。

  一個小宮女悄悄過來跟玉煙說了兩句什麼,玉煙就讓人上來給她換了杯茶。

  這小宮女跟她幾個姐妹都是玉煙新調|教出來的,機靈懂事嘴緊。

  小宮女跪下換茶時悄悄道:“大阿哥過來了。”

  果然過一會兒弘暉就到了,殿中女眷中有年輕姑娘或小媳婦的都先避開。這個不是論年紀算的,是按輩份。跟弘暉同輩的都要避出去,所以避出去的也不乏跟李薇同齡的宗親女眷。留下的人裏也有不少鮮活水靈的年輕姑娘,不過她們說起來都是弘暉的姑母姨媽嬸娘。

  弘暉快步進來,對著太后乾脆俐落的跪下請安,抬頭笑道:“孫兒給皇瑪姆磕頭了。”

  在滿殿的女眷眼中實在不失為一個英武男兒,就連李薇都不能違心的說他一個字的不好。

  其實弘暉現在改變得相當大。如果說以前他身上的標籤是‘穩重’,現在就在穩重上又添了一層的讓人喜歡的活力。

  太后笑著招手把弘暉喊到跟前來,問他前頭他皇阿瑪那裏怎麼樣了?

  弘暉笑著說:“皇阿瑪那邊已經開席了,特意叫孫兒到皇瑪姆這裏侍候著,代皇阿瑪敬皇瑪姆三杯酒。”

  “大阿哥實在是孝順。”宜太妃湊趣贊了句。底下自然一片應和之聲。

  太后笑得開心極了,讓人給弘暉搬個凳子,道:“你一會兒就跟著我坐,先陪陪我這老婆子再去孝順你阿瑪。”

  既然四爺那邊開席了,李薇這就吩咐玉煙去準備下,一面道:“看看弘昐在哪兒呢?”

  弘昐在陪跟他同輩的阿哥們。其中有弘晰,弘晉和弘昱這三人,還有各王府世子,以及還留在宮裏讓四爺養的三位小皇叔。

  弘昀、弘時再加上弘昤和弘昫四個都在給他打下手,皇三代們多數是按年齡分成好幾堆,各自跟熟悉要好的人聚在一起。

  弘晰和弘晉在這種場合一貫是他們兄弟在一起,不跟任何人摻和。弘昱坐在一邊當個陪客,幾人除了天氣、功課,上回底下人進上來的一個蟈蟈籠子這種話題外不說別的。

  弘昐就坐在弘昱下頭,不只是聽也時不時的插兩句話,還都能說得出來,像弘晰跟弘晉頭頭是道的說起蟈蟈經,弘昐就跟著道他上回逮著一隻大鐵蟈蟈,那身上的殼黑得發亮!

  弘晰順著他的話往下問:“那可是好東西!你這運氣不錯。”

  弘昱道:“你親自逮的?沒想到你還有這份本事。”

  “早知道你有這種好貨,非讓你拿來跟我的大鐵頭比一場不可!”弘晉笑著拍了拍弘昐的肩。

  弘昐卻是一副苦瓜臉道:“別提了,我是給我家小子捉的,剛拿給他看,他就把蟈蟈給倒到床上了。我趕緊讓人去抓,這小子也搶著幫忙,一巴掌就把那蟈蟈給拍死了。”

  “哈哈哈哈哈!”弘晰幾個頓時都笑了起來。

  旁邊的聽到動靜都驚奇的回頭看,難得看到弘晰他們笑成這樣啊。

  弘暟配合的做出一副下巴要嚇掉的樣子來,被弘昫趁機扔進去一顆花生。

  弘昤虎著臉要拍弟弟一下,弘暟卻把這花生嚼嚼咽了,張大嘴對著弘昫道:“再來!”興致勃勃的要玩以嘴接花生的遊戲。

  弘昫嘿嘿笑著端起一碟沒剝殼的花生,弘暟立刻閉嘴閃邊,對弘昤搖頭道:“你這弟弟比我的弟弟厲害多了。”

  弘昤虎著臉把弘昫手裏的碟子奪過來塞給一邊的太監,讓他換一碟剝過殼的送來。

  弘昫踢著腳乖乖道:“你剛才幹嘛做鬼臉啊?”

  弘暟揚著下巴指著弘晰那邊道:“你不知道,那邊那幾個除了你二哥,在外頭人多的地方從來不說話。”更別提大笑了,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

  但今天弘晰他們幾個還就笑起來沒完了,等四爺那邊叫他們過去時,弘晰的眼淚都笑出來了,捂著腹部道:“肚子都笑痛了。”一邊說一邊搖頭。

  弘昐是擔著任務的,他要負責把這邊所有的阿哥都帶過去。此時就先告了聲罪,去看看有沒有去方便的,跑遠的。

  他一走,弘昱就快上幾步離弘晰和弘晉遠了幾分。

  弘晰跟弘晉道:“弘昱真是小心。”

  他們已經聽說了弘昱可能要開府的消息,弘晉多少有點羡慕的說:“他這樣也是難免的。”

  弘晰兄弟兩個慢慢順著人群往正殿那邊走,經過他們身邊的每一個人幾乎在裝著看不到他們,能跟他們對個眼神笑一下已經是難得的了。

  弘晰和弘晉也不在乎。

  弘晉看弘晰半天不說話,仿佛皺眉在沉思一樣,先起了話頭,“你覺得弘昐怎麼樣?”

  弘晰眉頭還皺著,臉上也露出個笑:“不簡單。”

  弘晉不是長子,他頭上有弘晰頂著,說話做事都能隨性點,此時就道:“我看弘暉比不過他。”

  弘晰掃了他一眼。弘晉知道他哥不希望他攪和到這種事裏去,他們只求個平平安安,皇上的兒子怎麼打,跟他們都沒關係。

  但弘晉還是說:“哥,你說平常弘暉跟咱們在一塊時,咱們什麼時候這麼笑過?”

  弘晰也是頭一次跟弘昐這麼近的相處,他們平時接觸的人本來就少,皇上的兒子中只有弘暉跟他們還算相熟,剩下幾個一年也碰不上一回面。

  不比不知道,一比就把弘暉給比下去了。

  但他說:“弘暉這樣別人不理解,咱倆不能不領他的情。”

  弘晉點頭:“領情,我領他的情。”他頓了下,說:“可是我也不願意一到他跟前就必須裝可憐啊。”

  有人同情你的時候,而這個人又是你要奉承的人,那你就該可憐的讓人滿意。

  弘晉嘀咕道:“一看到他我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大家自自然然的不好嗎?他們以前是很可憐,可這都過去多少年了,他們早就不在意了,但遇上那些認為你一直被關在南三所,不能見人,不能跟人交際,不能娶福晉,屋裏只有侍妾格格,生的孩子也都沒有身份……所以你們就可憐暴了。

  他來同情,你能不讓他同情嗎?跟他說沒事了,大家都不在意了,都習慣了,皇上待他們真的很好很周到。

  人家不相信。

  簡直虐哭。

  弘晰苦笑,說來這也是弘暉認真周到的地方,就是……不怎麼讓人舒服。

  今天一見弘昐才知道弘暉大概是真不成了。雖然現在弘暉好像也在學著弘昐他們兄弟,但就算兩人都有作戲的地方,一個是渾然天成,一個就太過刻意了。

  根本不是這樣的人,做得再像,也只是像。而且越像,越是罪過。

  申時末,太后回後殿休息,李薇去送第一波先走的客人。

  像完顏氏和兆佳氏就可以在園中留宿一晚,明天再回去。但更多的不能留下的人這會兒就要走了。

  送人也不必她親自去,她是想趁空到九洲清晏去休息下的。

  一進去就看到張起麟在外面侍候著,看到她過來馬上過來請安。

  “萬歲爺回來了?”她道。

  張起麟點頭:“萬歲回來歇一歇。”

  李薇想想就不去打擾他了,去了旁邊的屋子更衣洗漱,才坐下來,張起麟就在外面道:“萬歲爺駕到。”

  說罷簾子就高高的掀起來了。

  四爺進來擺擺手:“坐著,朕就是聽說你回來了卻不見你進來。”

  她往裏坐了坐,給他讓出空地,看他躺下後還輕輕舒了口氣,好像是累著了。

  四爺的精神一直都是很足的,他很難得會累,除非是心累。遇上難辦的,麻煩的,讓他猶豫的事的時候就會這樣累上幾天。

  李薇知道這時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她對玉煙和張起麟示意讓人都下去。

  屋裏很快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四爺一手搭在額頭上,好像睡著了。她輕輕推他道:“要不你趴著,我給你捏捏?”

  他睜開眼看她,笑著翻過身趴在床上,歎道:“行,記得使點勁。”

  李薇就跨坐在他的屁股上,別說四爺的PP還是很有肉的,她故意往下坐了兩下,他就笑了,伸手背過來照她的屁股上輕輕拍了下,道:“又作弄你家爺了。”

  捏背這種事就是提著他後脖頸子上的皮,一層層的往下捏,。

  四爺這兩年身上的肉算是養起來了,脫了上衣後光脊樑板上挺有肉,脊柱那塊是一條溝,而且皮光肉滑,白嫩的很。

  他脖子上和身上是兩個顏色,上面的都是去直隸時曬的,身上包得嚴沒曬到,現在反而襯著更白嫩了。

  她先上手啪啪拍了兩下,他再伸手來夠她:“再胡鬧朕不讓你捏了。”

  她推了兩把道:“好,這就侍候客倌~”

  他這回笑得整個人都是顫的。

  她一面捏一面柔聲道:“客倌是頭回來?”

  四爺清清喉嚨:“嗯。”

  “客倌是做生意的?”

  四爺順著她的話說:“做生意的,走南闖北,做下了一大份家業。”他頓了下,添上一句:“要是小娘子侍候得好了,本老爺就贖了你出去,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李薇嬌笑兩聲,道:“不成啊,奴家還有相公呢。”

  “那你相公就捨得放你出來做這辛苦活兒?”

  “沒辦法,男人不中用,可不就要靠女人了嗎?”李薇話裏滿是滄桑。

  四爺道:“老爺我看了心疼啊,不如老爺跟你相公買了你走吧?”

  “他離了我連飯都不會吃,衣都不會穿,燒個水都能把屋子燒了,我放心不下啊。”李薇故意難為他,照四爺的性子往下是會說讓她跟相公好好過日子還是霸氣一把將她擄走呢?

  可是四爺這次半天沒往下接,過了會兒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歎道:

  “朕也是,離了薇薇就不成了。”

  這話會不會太酸了?

  李薇順著心意伏下去在他的脖子後面親了一口,“我也離不開胤禛。”

  乾脆酸到一塊去吧。

作者說:今天沒有第三更了,現在還沒開始寫,大家晚安,明天見。能上得去晉江的幫我跟文下的大家說一聲吧,剛才能發上去太意外了,沒說晚安:)


☆、478、第 478 章 ...

  四爺的壞心情一直持續著,不過因為這次沒到要打太監板子來撒氣的程度,最多也就是好幾天都陰著臉。

  晚上兩人一起用膳,玉煙等侍候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屋裏只聽到勺子碗相碰的聲音。

  她看他沉著臉細嚼慢嚥的吃飯,實在是覺得這不止折磨外人,連他自己也會因此消化不良的。所以用過膳不等他去批摺子看書,拉住他道:“上次咱們倆畫的畫像送來了,你要不要看看?”

  四爺聽了道:“那就看看吧。”

  他這是無所謂,純屬給她面子。

  李薇就拉著他去了西廂書房裏,中式古典風格的書房牆上極突兀的掛著一大一小兩幅西洋風肖像畫。

  一幅是她穿婚紗配四爺,兩人站一起很有逗比感,下面是百福和造化像花童一樣一邊一邊蹲他們兩人腳邊。

  另一幅小一點的是四爺蹲在那裏逗百福和造化,不但小狗畫得活靈活現,最重要的是四爺在這幅裏頭是個笑臉,還把牙都給笑出來了。

  這是李薇的強烈要求,那法國傳教士才敢這麼畫。不然他絕不敢送這麼一幅露牙的畫像上來。

  不管是此時的大清還是西洋那邊,畫肖像就沒有露牙的,所有人都是一張沉默的臉。就算不看觀眾,視線往上往下往左往右的飄,有微笑卻絕不會有大笑。

  中國這邊也一樣,好像是畫像要畫得人周正,一定要是正面,就算是側臉那臉也要扭過來,似乎有臉正即心正的意思在裏頭。

  所以這幅四爺低著頭,專注的給百福摸肚皮,還笑得很開心的畫不說後無來者,前無古人是肯定的了。

  皇帝裏頭他是頭一份。

  而且畫的中心不是四爺,是四爺和百福兩個。

  所以畫師布魯斯據侍候的太監說幾乎要嚇破膽,半夜說自己嚇得睡不著覺,找太監要好酒喝。然後對太監表忠心說雖然我很害怕,但出於對皇貴妃娘娘的忠心,就算讓我把腦袋砸開塗到地上也會把這幅畫完成的。

  李薇很想說:想太多。

  當然畫這個是有點冒險,畢竟較真起來有‘不敬’的意思。但四爺絕不會因此而幹掉他。何況這是應她的要求畫的,如果真因為這畫出了事,她不可能把這畫師扔出去獨善其身。

  她很確信,四爺會喜歡這個畫的。他在朝上可能會顯得比較嚴肅認真,眼睛裏不揉砂子。但是在私底下,他卻是一個更喜歡自由,也更寬容的人。

  四爺實在是沒想到當時他陪著百福玩的這一幕竟然讓畫師畫下來了,畫上的他顯得陌生,讓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畫不能讓別人看到。

  但同時他又被吸引的移不開視線。他從來沒想過在別人的眼裏,他居然是這樣的。

  他一直希望能像先帝,待臣子恩威並重。臣子畏懼他的雷霆之怒,又為先帝的慈愛與寬容而效死。

  但時間越久,他越能認識到他跟先帝之間的差距。

  他渴望被臣子愛戴,卻又惱火於他們的不識好歹,辜負了他的一片好心。

  他希望他們都能明白,只要忠心對他,他就能回報臣子的一片忠心,甚至他不介意為了忠臣打破一些常例。但如果膽敢借著他的寵信而膽大妄為,他也絕不會寬待!

  四爺看了半晌,終於笑著道:“這幅畫好,就擺在這裏,朕回來時也能常常過來看。”

  之後幾天,四爺確實常常去看那幅畫。她說要不要送到勤政殿去?

  他搖頭:“算了,拿過去看到的人多了再惹出事情來。就放在這裏,朕跟你能看到就行了。”

  李薇說了布魯斯畫這畫嚇得夜裏睡不著的事,四爺聽了笑道:“朕看他是貪酒喝而已。朕聽說洋人多是酒鬼,大清的美酒很多,怕他們飲多誤事,一早就吩咐太監不許給他們太多的酒。”

  因為這畫確實入了四爺的眼,事後他讓人賞了布魯斯二十兩銀子和兩甕百年玉泉酒。轉天就聽說布魯斯喝個爛醉掉湖裏去了,結果讓到園子裏來給四爺請安的九爺看來給撈了上來。

  九爺渾身透濕的站在四爺面前,挺不好意思的跪下道:“臣弟失儀,望萬歲恕罪。”

  四爺這邊早在九爺往湖裏跳的時候就知道了,此時也顧不上說什麼,對張起麟道:“去把我的衣服拿給你九爺換上。”再對九爺道,“現在天涼了,一會兒再喝完姜湯發發汗,省得再病嘍。”

  九爺讓人領到一邊換上萬歲的衣服,受寵若驚的出來又當著四爺的面灌下一大碗的姜湯,一會兒就出了一身痛汗。

  他這幾天常常跑到四爺面前刷存在感就是怕自己那還沒到手的郡王再飛了。

  四爺也明白,所以雖然九爺屁事沒有,隔天就過來討次嫌,他也不攆人,有時還能留他用頓飯。

  只是今天九爺跳了次湖,四爺就不多留他了,連太醫一起把九爺給攆了出去,還寬慰他道:“這幾天先在府裏好好養養,等萬壽節時你再過來看朕。”

  四爺說完還笑了下,搖頭道:“以前你就是個急性子,這次看到有人落水,也不喊人就自己跳下去了。”

  九爺真覺得今天跳湖再對也沒有了,嘴上還要解釋:“臣弟看那人也像是在園子裏侍候的,也有些眼熟,就看他跟傻了似的走著走著就落湖裏了。”

  主要是布魯斯的表現太坑爹。他一開始頂一頭黃毛站湖邊時,九爺還當這是個洋人在欣賞湖景。他知道園子裏有幾個西洋畫師,想著這就是其中一個吧。結果就見布魯斯抬腿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掉湖裏了。

  九爺都看傻眼了,帶著小狗子跑到湖邊就看那洋人轉向般在湖裏淌著走。

  小狗子急道:“爺!我這就去喊人!”

  不過園子裏不像宮裏到處都是人,像侍衛都是在園子週邊守著的多,園子裏多是太監宮女。小狗子這一去誰知道什麼時候能尋來人呢?

  九爺眼看這洋人就要沒底了,脫了靴子就跳下去了,只聽小狗子在身後聲都喊裂了:“我的爺!!!!”

  也是托了小狗子這一聲,九爺抓住布魯斯時,湖邊已經撲通撲通跳下來八九個了,遠處還有兩艘小舟靠過來。

  四爺笑道:“那布魯斯好酒,前日因他一幅畫作得好,朕讓人賞了他兩甕玉泉。”

  九爺了然,原來是喝暈了。

  救一醉鬼不算什麼,在萬歲跟前露臉了就值!

  九爺心滿心意足的回府了,還興沖沖的喊來十爺分享歡樂,兄弟兩人月下喝酒談心到了二半夜,第二天,九爺傷風咳嗽了。

  四爺在園子裏問太醫九爺落了一趟湖有沒有問題啊?太醫道回府時挺好的,後來十爺來看九爺,二人坐在開了窗子的屋裏喝酒喝到三更時分,第二天他再去,九爺已然躺床上燒得起不來了。

  四爺只好哭笑不得的讓太醫好生給九爺診治。

  他回去跟李薇說,讓她使人去問布魯斯落湖病了沒?她道,布魯斯沒病,挺好的。

  “洋人長得人高馬大,身板也結實。”四爺笑道,“老九為了救他,現在已經躺下了。”

  李薇覺得九爺挺可憐的,也沒想到他還能親自下水救人。

  說完九爺的事,四爺拿出封信給她看。

  信是已經拆開的,一看就是寫給四爺的。不過讓她看,她就拿出來了,一看才知道原來是李文璧寫的。

  上面道臣年事已高,直隸總督乃要職,臣耳聾眼花,怕再坐在這個位置上給萬歲添麻煩,所以想退休了。

  李薇一看眼睛就發亮了,這個四爺早就跟她說過,忙問:“我阿瑪要回來了?”

  四爺見她這麼高興,一點都沒有勉強不樂的樣子,心中暖洋洋的,就放柔聲音又解釋了一番道:“快了,朕打算讓你父在這次萬壽節時回來,過年時就能升他的爵位,明年正好讓新總督上任。”

  李文璧都快七十了,這個年紀早就該坐在家裏享清福了。

  李薇有時都怕李文璧在任上累病了,那她可就是李家的大罪人了。

  四爺又解釋了很多:“你父這乞休的摺子已經遞了三次了,這次朕才能准了他。”

  明白,這表示四爺不想讓李文璧退休才再三挽留。李文璧則是一心為公,毫不眷戀權位。

  “朕想著這次給你父封個一等公,宅子已經讓弘昐找好了。”

  李薇:=口=

  一等公?一等公是什麼意思?

  四爺看她難得露出了這種傻樣子,摸著她的頭說:“你放心,你父的這個一等公是他該得的,京裏也不會有人敢說閒話。”

  接著他從李文璧的功績說起,不提他輾轉地方多年,任內地方上從未出過一次大案,這就說明他治理有方。

  還有那個書院和青雲階,替他收攏了山東學子的心。這就是大功一件!

  最後,直隸總督在康熙八爺就撤了,李文璧是第一任。他開了個好頭,四爺才能在直隸這咽喉要地安插上自己的人。

  說完他竟然笑了下,說了句大實話:“現在孝敬皇后剛去,朕撤了你父的職才能顯得這是朕的平衡之道。此時拿一等公來賞你父,他們才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拿虛銜來換實權,京裏的人都會覺得這是明升暗貶。

  這樣,因孝敬皇后去世,她晉封皇貴妃,兩邊實力的一落一漲再次持平了。

  李薇是贊成李文璧退休的,她並不覺得這是明升暗貶。李文璧不可能在直隸總督上坐一輩子,在合適的時間退下來才是對的。

  四爺肯給她解釋這麼多就夠了。

  她握住他的手搖了搖。

  四爺笑了下,略顯疲憊和沉重的說:“……朕打算讓弘暉出宮開府了。”

  這是李薇第一次聽他說出口。

  他歎了句:“趕早不趕晚吧。”

  早些讓弘暉習慣起來也好。再留他在宮裏,那是害了他。


☆、479、第 479 章 ...

  那天後,四爺仿佛就調整過來了,臉也不陰了,說話做事都很正常。李薇也聽弘昐說阿瑪把他叫來順便把弘暉的宅子也交給他了。

  因為弘昐這兩年一直沒真的背什麼差事,總是四處這邊幫點忙,那邊插一手這樣。

  他現在手裏有好幾個活兒。一個是李家的,變成一等公後,四爺打算直接賜給李家一座宅子。這座宅子相當有名,就是早年索相家的宅子。索相沒了以後,家裏老老小小的經過幾次分家,大部分都回老家了。大宅子就這麼空了下來,前幾年交到了內務府。

  其實烏拉那拉家封一等公的時候,內務府遞上來的備選宅子裏就有索相家這座。索相家交宅子交得這麼利索也是想著給新貴騰地方。

  不想四爺把這座宅子給空了下來,一直沒說做什麼用。

  弘昐道:“之前還有人猜說是阿瑪給弘晰預備的。”本來弘晰已經要成親了,結果現在國孝加身,要娶要明年了。

  再一個是弘時的。四爺到底還是答應了讓弘時出宮的事。

  然後弘昱要開府奉養惠太妃,九爺當郡王了宅子要改建,弘暉突然要出宮。

  四爺覺得一樣的差事再派一個人太麻煩了,就讓弘昐能者多勞了。

  弘昐累得頭暈眼花。李家和弘時一個是自家親戚,一個是親弟弟,他一開始真的只是順手幫個忙而已。結果沒想到這半年出了這麼多事,讓他都沒反應過來。

  他匆匆過來把弘時給帶走了,既然他都忙不過來了,弘昀現在還抽不開身,只能抓弘時這個壯丁了。

  弘時一聽說是讓他操心他自己的宅子,興奮的立刻就要跟著弘昐走,李薇想留兒子在園子裏吃頓飯都顧不上,不停的說:“額娘,等我的宅子弄好了,請你過去玩!”剩下就是圍著弘昐捧茶捏肩,殷勤道:“二哥,為了弟弟真是辛苦你了!”

  弘昐端坐讓弘時奉承得爽了,道:“我那邊事情太多,焦頭爛額的。”

  弘時立刻拍著胸脯道:“二哥別急啊,您儘管吩咐弟弟!”

  四爺中午時想回來跟兒子們用頓膳,聽說弘昐已經走了還挺驚訝:“你說他還把弘時也給叫走了?”

  李薇給他挾了一筷子茄子溜肉片,道:“弘時高興壞了。”走的連收拾行李都等不及,說弘昐府上有他的東西,園子裏的交給太監們收拾好再送過去就行了。

  四爺想到了他年輕時也是特別想幫直郡王和太子的幫,要是先帝能吩咐他一件差事,那他能興奮的好幾天睡不著。

  他笑道:“你等著瞧吧,等再過兩年,求著弘時他都不會這麼想辦差了。”真到了讓他天天辦差的時候,他就該煩了。

  這不就是上學的時候想等長大工作了能搬出去了,人生就幸福了。可真上班了就想念學校了。

  李薇想像下過兩年弘時的反應也笑了。

  孩子們長得好快啊。

  “他們都大了。”四爺歎了句,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咱們都老了。”

  弘暉已經變得讓他不認識了。弘昫前兩天叫過去讓他背書時,他才發現連弘昫都快長得跟他一樣高了。

  李薇反握住他的手道:“還早呢,照著一百歲來活,那還有一半呢。”五十年,夠看到弘昫生重孫子了。

  四爺聽了她的話笑開了,連聲道:“是,是,朕還要跟薇薇白頭到老呢!”

  京城裏都在忙著萬壽節的事。

  弘昐帶著弘時剛回府外頭的帖子就追進來了,弘昐只好先把弘時宅邸的堪輿圖拿來給他解饞,他出去見客。等他回來就見弘時已經很認真的讓人拿來不少園林圖來,對著他的府邸開始這邊圈一塊準備種一園牡丹花,那邊圈一塊挖個湖養一湖的蓮藕。

  看到弘昐回來還現寶道:“哥!你看我這府這麼蓋行吧?”

  弘昐接過來一看,提問:“你讓你的福晉和孩子住哪兒啊?”正中挖一大湖,書房什麼的蓋在前頭,後面有兩三個小院子。這一看就是在園子裏住慣了,想把自家宅子當成園子來修。

  弘時一下卡了殼,弘昐拍拍他的大腦門,好笑的問他:“你這都開府了,明年說不定就該娶福晉了,你倒是記得給他們留個院子啊。”

  弘時苦著臉道:“……真的不行嗎?”

  弘昐堅定的搖頭,“真不行。”

  弘時再看弘昐讓人畫好的幾幅宅子的圖紙,見就是院子套院子,頓時沒興致了。弘昐看他這樣,也是想讓弟弟高興的,就道:“後頭給你修個演武場?讓人鋪上青磚地,到時你可以在這裏打陀螺,射靶子,玩布庫。”

  弘時湊過去撒嬌道:“能不能修個跑馬場……”

  弘昐搖頭,看他又失望了,道:“宅子裏跑不開,我讓人在京郊給你圈了塊地修個莊子,到時想跑馬了就去那裏跑。”

  哥哥這麼貼心,弘時感動之下也想著關心關心哥哥,問道:“剛才送帖子來的是什麼人?”平常人用不著弘昐親自去接待,還說了半天的話。

  弘昐低著頭道:“沒什麼,是承恩公府的。”

  弘時忙問:“是孝敬皇后家的還是孝懿皇后家的?”

  “沒規矩。”弘昐訓了他一句。一個烏拉那拉家,一個佟佳氏的。這兩家現在竟然有擰到一塊的勢頭……

  孝敬皇后去後,烏拉那拉家也是慌神了。他們家發跡太晚,還沒在朝中形成勢力孝敬皇后就沒了,不能跟在康熙朝盤亙一朝的佟半朝相比。

  弘昐想得到烏拉那拉家在孝敬皇后沒了會有些小動作,只是沒想到他們找上了佟佳氏。

  佟佳氏在康熙朝喂大的膽子到現在還沒縮回去,見本朝後族來投靠也敢接。

  弘昐想著笑了下,弘時看到打了個哆嗦,笑嘻嘻道:“二哥,你這麼一笑我可慎了,小時候過年跟你玩骰子,你這麼一笑就該贏銀子了。”

  弘昐拍了拍他道:“你就沒贏過?過年時贏的都不叫贏,那都是人家讓著咱們的。”以前在他在永和宮那群堂兄弟中能贏錢,那是因為他阿瑪比七叔、十三叔和十四叔更厲害,所以三個叔叔家的堂兄弟就都讓著他。

  弘時撇嘴道:“那也沒跟你似的,在外面讓人讓著贏了銀子,回來後非要自己練賭技。”就為了不被人讓也能贏得實質名歸。

  這都什麼人啊。有苦練骰子就為了能過年贏一把嗎?

  弘昐笑了,弘時可不知道這個,“是弘昀跟你說的?”

  弘時嘿嘿的把他三哥給賣了:“三哥說以前被你贏了不少。”弘昀以前就是弘昐的陪練。

  “等你三哥過來,我找他聊聊。”弘昐道。

  弘時眼睛一亮:“那今天就找我三哥過來吃飯唄?就當是給我接風了。”

  “不用接,你三哥就該來了。”弘昐道。他這話說完沒過一會兒,就聽外面人來報說三貝勒到了。

  “今天我帶著你回來,你三哥知道了就肯定會過來。”弘昐起身出去迎,道。

  弘時趕緊跟著一起去:“心有靈犀啊!”遠遠的看到被太監領著走過來的弘昀,弘時搶上一步親熱道:“三哥!弟弟想死你了!”

  弘昀笑呵呵的過來伸手一把將弘時抓住,問弘昐:“他這是做什麼虧心事了?才幾天沒見就想死我了。”

  弘時啊呀啊呀,到了晚上兄弟三人吃過飯消遣一下時,弘昐把兩個弟弟的褲腰帶都贏過來了,弘昀算明白了,他提著褲子對弘時道:“你這嘴啊,那就是個漏勺!”

  弘時哭喪著臉也拉著褲子,不甘道:“怎麼把我也算上了?不公平!”

  弘昀這回語重心長的說:“二哥這是在教你別賣兄弟,賣了也得不著好處。這回輸了褲腰帶,記住了吧?”

  因為弘昐怎麼都不肯借條褲腰帶給弘時,還嚴令他的太監們也不許給他,於是不得不提著褲子從這邊屋裏出來走到那邊屋子裏去,當著一群太監的面啊,這印象太深刻了。

  弘時深深的記住了這個教訓。

  接下來的幾天他就留在了弘昐的府上,有時也去弘均府上走走,還到他的宅子去看了兩回。竣工要到明年六月了,現在裏頭正在重新鋪瓦刷漆,推牆改建要到開春再幹,還有裏頭的假山湖石也要從江南那邊運過來。

  不過這是他自己的府!所以弘時每次去回來後都激動得很。

  這些日子京裏人打聽出來二貝勒府裏又來了四阿哥,不少給弘時的帖子都遞過來了。弘時看著煩,道:“他們不是該忙萬壽節的事嗎?怎麼這麼閒?”

  弘昐:“萬壽節也沒兩天了,他們該備的都備好了,只是想趁這個機會跟你套套近乎而已。”

  弘時、弘昤和弘昫在京裏比弘昀還要紅。

  轉眼就到了萬壽節,京裏這邊留的是三爺和七爺看攤。

  太和殿前整齊的排列著幾排人,在三爺和七爺的帶領下對著空空的龍椅磕頭,恭祝皇上萬壽。

  磕完頭就可以入座吃席了,雖然也有宮戲在咿咿呀呀的唱著,但因為皇上不在的關係,還是少了幾分喜慶勁。

  三爺和七爺也百無聊賴的坐著碰了一杯。

  紫禁城裏的慶祝就只有前頭太和殿這一攤,女眷們不必入宮。

  看著下頭的人都沒精打采的吃著禦膳,三爺想說點什麼,想起身邊的人是七爺就沒興趣了。半天隻道:“今年老五倒是去園子裏了。”

  因為宜太妃要出宮的關係,又是會住到九爺府上去,五爺這個當哥的就顯得有些沒用。

  七爺嗯了聲,三爺正覺得沒勁,沒想到七爺還添了一句:“聽說是老九求得情。”好讓老五見一見宜太妃,磕個頭。

  七爺肯接話,三爺一下子來了勁,悄悄道:“你聽說了嗎?萬歲把直隸總督給宣回來了。”

  七爺不吭聲,三爺來了談興才不管那麼多,自言自語道:“萬歲真是……”鐵面無私啊。

  圓明園裏也正熱鬧著。

  李文璧就坐在四爺下首,四爺賞了他三回酒,還讓弘昫去敬酒。

  下頭的人都看得清楚,悄悄交頭接耳。

  弘暉執壺倒酒,歇的時候就坐在弘晰他們旁邊。弘晉好像跟面前的這盤花生較上了勁,在那裏用左手拿筷子挾花生,別人問就說他在練左手書,要加強訓練左手手指的力氣和靈活度。

  弘暉來了之後看到問清原因,笑了下也不去打擾。

  弘晉此時就很同情弘晰,他哥不能跟他一樣這麼犯傻拿花生玩。

  弘晰一直端坐著,掃到弘晉同情的眼神時暗暗瞪了他一眼,轉頭還是一臉的嚴肅平靜。

  弘暉坐下前下意識的沖弘晰微微躬身,弘晰趕緊笑笑,拉著他的手說:“快坐下,你累了這半天連口菜都沒吃,讓他們給你再下炒兩個熱的?”

  弘暉坐下後這邊就不見有人來了,仿佛他們這裏點了驅蚊香,把人都能驅跑了。

  太監們趕緊撤掉席上的菜重新上了一桌,弘晉大喜,拿過一盤涼拌杏仁繼續練他的,一面豎著耳朵聽那邊他哥都跟弘暉說什麼。其實應該是弘暉跟他哥說什麼。

  弘暉道:“二哥一向可好?”

  弘晰在毓慶宮雖然是排行第一,但在他前頭還有一個十歲夭折的男孩,一直是叫大哥兒的。可惜沒來得及取名字就沒了,還是種過痘的。聽人說就是種痘的時候損了身體,回來沒養好,一場病就沒了。

  所以弘晰出來都說自己行二,弘晉自然就是行三了。

  在宮裏讀過書的都知道,熟悉親近的就跟著喊一聲二哥。

  一聽弘暉這麼問,弘晉就蛋疼。能不好嗎?在宮裏住著,汗阿瑪一天讓人問三回,每頓都賞菜,現在弘晰和他的功課上還有萬歲的批改呢。

  再說了,你這麼問想讓我哥怎麼答呢?

  難不成想讓我哥受了委屈磋磨,轉而投到你的手下去,好借你的勢來揚眉吐氣?

  弘晉專注的盯著碟子裏擺成萬字形的杏仁,心道:做夢去吧。


☆、480、第 480 章...

  弘晰陪著弘暉坐了一會兒,直到來人道萬歲請大阿哥過去才算完。等弘暉走後,弘晰輕輕拍了下湊過來的弘晉,“你那張臉是以為別人看不出來?還練左手書。到過年還有一個月,你把左手書給我練出來,新年給大家的帖子都用你的左手書來寫。”胡扯都不會扯了,這次治治他這個毛病,下回也扯個更靠譜的。

  弘晉本想跟哥哥一起嫌棄下弘暉,聞言就垂頭耷耳了,“……哦。”早知道說在練左手箭了!

  太監領著弘暉去了正大光明殿的偏殿,在門口等了一等,聽裏頭皇阿瑪正跟人說話,過了會兒張起麟自裏面出來,道:“大阿哥,萬歲爺讓你進去。”

  弘暉抬腿進去,四爺臉上的笑還沒收,指著李文璧道:“弘暉,一會兒你送李大人出去。”

  李文璧一轉頭就看到了大阿哥,他刻意眯了眯眼,仿佛看不清眼前人似的還往前傾身。

  四爺想起李文璧摺子上說他眼睛花了,就讓弘暉給李文璧見禮,道:“這是朕的大兒子,你當成弘昐也一樣。”

  李文璧還以為這次能見見自己的幾個外孫子,不想萬歲竟然叫大阿哥來扶他。不過他也明白萬歲的意思,出去時裝得蹣跚了些,弘暉就伸手過來扶著他。

  就這麼走出去,李文璧都能聽到外頭人的驚呼聲了。

  呵呵,誰說孝敬皇后跟皇貴妃是對頭了?現在弘暉扶著他出來,正說明大家和諧得很!

  不是整壽,四爺今年的萬壽節就慶祝一天。李文璧被留了下來在園子裏住一夜,晚上好跟自家閨女見上一面。

  四爺特意避開了。

  用過晚膳,弘昤和弘昫都走了,李薇看時間也不早了,坐在屋裏說話也說不了兩句,索性她來送李文璧去杏花村,路上兩人走慢點就當散步了。

  她摻扶著李文璧,讓人點了六七盞燈籠在前頭照亮,既怕李文璧看不清路,又怕走快了讓他不好走,就刻意借著從九洲清晏到杏花村這一路的景致指給李文璧看。

  李文璧笑呵呵的順著自家閨女的意思,把一步蹭作三步來走,這邊的花,那邊的柳,前頭的橋,等等。左蹭右蹭,姑娘終於開口了,好像小時候發現街上賣茶鹵那家的姑娘逢到他去就多給,她告訴了覺爾察氏,結果害他沒了半年的月錢,直到年底走親戚才許他出門。

  李文璧在書房裏讀了兩個月的書,自家姑娘就悄悄的跟他坦白是她打了小報告才害得他這麼‘慘’。不過姑娘也很快說她這都是怕他不要他們母子幾個了,可憐的小模樣讓他心疼壞了。

  李薇道:“阿瑪,萬歲本來想封您為一等公的,是我給拒了。”

  李文璧點頭微笑:“沒事,三等公已經夠了,你阿瑪不貪心。”

  李薇跟著就解釋她覺得吧李家一直都是悶聲發大財的,一等和三等也就差那麼一點點,孝敬皇后剛走,此時不好太高調。

  “您現在下來了,李蒼和李檀就該上去了。萬歲不會虧待他們的。”有升有落,李蒼和李檀這兩年都沒動窩,就是因為李文璧坐在直隸總督的位置上。現在自然該李家第二代和第三代出場了。

  三等換一等,最後還是會報還到李蒼和李檀的身上的。

  李文璧繼續點頭,閨女一向都能說出很能說服人的道理來。

  李薇見李文璧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心裏松了一大口氣,轉而說起李家的第四代來。弘昐都有孩子了,李家第四代也有不少了。李家在走上坡路,家業也漸漸大起來。

  李文璧這幾年一直在任上,後來連覺爾察氏都回京照顧一家老小了,他對家裏的第四代還真沒有李薇知道得多,說著重孫子重孫女爬樹上房打架吵嘴的趣事,不知不覺就到了杏花村。

  屋子已經收拾好了,李薇進來又親自看了一遍,想李文璧也累了一天,這就讓人準備洗漱的東西侍候他睡覺,她還親手去替他鋪了床。

  李文璧的頭髮已經花白,但頭髮沒掉多少,此時披頭散髮坐在那裏泡腳,看閨女鋪床的樣子就知道這份活兒她是生手。不過剛才替他脫衣服時手法又輕又快,可見平時也要辛苦一二。

  他招招手:“薇薇啊,過來,阿瑪有話囑咐你。”

  李薇一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就讓人退下,自己來給李文璧擦腳,還問他要不要捏捏腳。

  李文璧笑道:“你啊,這是知道阿瑪要訓你,在討好阿瑪?”他頓了下,慈愛道:“阿瑪不訓你,過來坐下吧。”

  李文璧好像在閒聊,說起了她小時候的事:“你以前就這樣,對著你額娘告完阿瑪的狀後肯定會替阿瑪倒茶,捏肩,還會偷偷給阿瑪從老太太那裏偷酒喝。”

  李老太太愛喝酒,可覺爾察氏拿婆婆沒辦法,卻限制李文璧喝酒,每天只有三杯,還只能在吃飯時喝。

  李薇在李文璧的話裏好像依稀仿佛想起來了什麼,“我以前也這樣啊?”手段幾十年沒長進?這不科學!

  李文璧想起以前,再看看現在坐在他面前的閨女,真是覺得她還像小時候一樣。

  他溫柔的說:“是啊,你小時候就是這樣。”

  聽來聽去都是自己以前的事,李薇就放鬆了。

  李文璧此時道:“你現在長大了,連孫子都有了。人也長進了不少,阿瑪看了……很心疼你……”說著,他的眼睛就紅了。

  李薇手忙腳亂的拿手帕給他擦淚,不停的說:“阿瑪,我好得很,我這日子過得不知多少人羡慕呢。萬歲待我這幾十年都沒變,真的。”

  說完她自己愣了下,跟著繼續肯定的點頭:“阿瑪你就放心吧。”

  李文璧把眼淚擦了,眼睛還紅著就嚴肅道:“阿瑪是想跟你說,你那些小心思在阿瑪眼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薇不怎麼明白,李文璧就道:“你剛才怕阿瑪從別人那裏知道你把爵位給推了的事,所以就先跟阿瑪說。之後你就解釋這樣做的原因,提出萬歲會因為你推了這個爵位而更好的照顧李蒼和李檀。”

  李薇怔住了,李文璧繼續道:“這樣家族有了好處,阿瑪就不會生你的氣了。你是這麼想的吧?”

  “後來又提起家裏的小孩子們,想繼續把阿瑪給哄高興了。”

  李薇聽到這裏只覺得臉上發燒,還有些委屈。她是用了點心眼,可她絕對沒有惡意。

  李文璧看到她這樣心疼得很,可他還是要點醒她。

  “閨女,阿瑪心疼你,把你放在心上,所以看出來了也能體會到你的心意。”他拍拍她的手,仿佛是斟酌了下才往下說:“可你要記得萬歲爺最喜歡你什麼樣兒。”

  伴君如伴虎。

  李薇條件反射的想說:四爺最喜歡她的直白。

  然後她明白過來了,整個人簡直像是被敲了一棍子。

  李文璧看她的臉都變白了,心就更疼了,他像小時候哄她那樣拍著她的肩,揉著她的胳膊說:“薇薇,薇薇不怕啊。萬歲喜歡你,他一定懂你的心意的。”

  李薇怔怔的連連點頭,眼睛一眨,眼淚就往下滾了幾滴。她眨掉眼淚,很快平靜下來,道:“阿瑪你放心,我都懂了。”

  李文璧此時卻笑不出來了,他摸著李薇的頭髮說:“懂了就好。回去吧。”

  才出杏花村就遇上了找來的張起麟。

  他躬身道:“萬歲爺讓奴才來迎一迎貴主兒。”

  李薇點點頭,加快腳步。

  回到九洲清晏裏,四爺已經洗漱過也換了衣服,正坐在燈下看摺子,看到她進來就笑道:“跟你阿瑪一說話就忘了時辰了。快去更衣吧。”

  結果沒想到薇薇竟然不去更衣,也不行禮,問安,徑直走到他身邊往他懷裏一倒。

  四爺一手拿筆一手摺子,此時只好乍著手讓她抱著,半天才道:“這是怎麼了?”他放下筆,摟住她道。

  李薇搖搖頭,埋到他的脖子根,半天才說:“……沒事。”

  她自己都想不起來她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周到’的。而她也不知道四爺發現了多久,又忍耐了多久。

  現在連請罪都沒辦法請。

  她能怎麼說呢?

  四爺就這麼摟著她搖晃,她只覺得委屈,更有一種複雜的說不出來的感受。

  她這一夜就這麼賴在了四爺的懷裏,連洗漱都是他抱著她完成的。

  “真成朕的閨女了。”夜裏,四爺在帳子裏笑道,摟著她拍道:“見了你阿瑪難受了?放心,以後他就不走了,你想去看他就能去。要是嫌兩邊來往不便,朕就在這邊賞個園子給他。”

  ——得夫如此,婦複何求。

  此時,她突然這麼想。

  或許在李文璧等人看來,她受了很多的委屈。或許她也確實是壓抑了自己的本性來迎合四爺。

  但他對她如何,她是最清楚的一個。

  那她又有什麼好不足的呢?

  她往他懷裏擠了擠,搖頭道:“用不著,讓李家自己買一個就行。”李家現在不缺銀子。

  四爺輕輕拍撫著她的背:“都由著你。”

  “你跟你阿瑪也多年未見了,這次就多留他在園子裏住兩天吧。”

  李薇搖頭:“阿瑪也要回家去,家裏也很久沒見他了。”

  她圈著他的腰,感受著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輕輕拍拂著

  她有他就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481、第 481 章 ...

  八爺府裏,郭絡羅氏讓人收拾了好些皮毛斗篷、羊皮褥子等讓人送到皇陵給八爺。

  “也不知道爺在那邊怎麼樣了……”她道。

  屋裏的丫頭都不敢接腔,只有郭絡羅氏的奶娘想了想,過來道:“福晉放心吧,爺送信回來不是說那邊炭肉什麼的都有嗎?”

  郭絡羅氏木然道:“……哪兒能放心呢?也沒個人在他身邊。”去皇陵守著當然不可能再帶丫頭侍妾侍候。

  “有馬起雲,閻進他們跟著呢。”奶娘勸道。

  郭絡羅氏道:“對了,給馬起雲和閻進多包些銀子讓他們在那邊好好打點著,讓爺別受委屈。”

  奶娘趕緊答應著,待問到要包多少時,郭絡羅氏道:“包上五百兩。”

  奶娘一遲疑,郭絡羅氏就有些生氣:“嬤嬤聽我的。咱們府裏還沒到揭不開鍋的時候!”

  奶娘吃了一罵,眼圈就有些紅,可現在這府裏也就她能開這個口了,扶著榻沿跪下道:“福晉,不是老奴不心疼爺,可是現在哥兒和姐兒都大了,外頭人早就忘了咱們府裏,咱們自己再不提點心,日後委屈了哥兒和姐兒可怎麼辦?”

  京裏現在不說把八爺給忘個乾淨了,記著的人也不多了。現在每年的三節兩壽能收到的禮還不到二十份,跟以前實在是沒辦法比。眼看京裏連直郡王府的弘昱都要開府了,八爺唯一的兒子弘旺卻跟沒他這個人似的。

  郭絡羅氏一聽這個臉就漲成了豬肝色,疾聲厲色的:“行了!”

  奶娘噤口不敢再說,停了會兒,郭絡羅氏:“……嬤嬤不必說了。弘旺是爺的血脈,我自然會好好替他打算的。”

  她看奶娘的樣子也有些愧疚,無奈扯不下臉來跟奶娘賠不是,就道:“……嬤嬤把給各府送的禮單拿來我再看看吧。”

  別人不肯再理八爺府,八爺府卻不能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現在輪到他們去巴結人家了。

  不管這些有多傷郭絡羅氏的自尊她都強迫自己去做。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京裏的人不忘了八爺府,不忘了還在皇陵的八爺。

  奶娘趕緊把各府的禮單拿過來,府上現在有些捉襟見肘,不能像以前那樣四處去做好人。與其跟滿京裏所有的人家都混個臉熟,不如下大力氣專盯幾家。

  郭絡羅氏看了會兒就把安郡王府給挑出來了,道:“今年府上不湊手,我就不親自過去磕頭了,讓人把禮單送過去就行。”

  這就是要減兩分的意思了。

  奶娘總覺得安郡王府還是郭絡羅氏的娘家,勸道:“福晉,不如……”

  郭絡羅氏搖了搖頭,她知道奶娘想說什麼:“那邊的府早就跟我沒關係了……”現在過繼的十六阿哥那是萬歲的鐵杆。

  奶娘經過剛才的事此時也不敢再惹惱她,只是憂心八爺府要走動的是越來越少了。除了安郡王府,還有平郡王府。早年郭絡羅氏還喜歡去曹佳氏那裏坐坐,現在是根本不去了,只在逢年過節時送個帖子就行。

  最終撿出兩家來。一個是隆科多府上,一個是烏拉那拉氏的承恩公府。

  郭絡羅氏歎道:“李四兒那是只要送東西給她就能進門。烏拉那拉家現在聽說門檻也低了幾分,輕易不肯得罪人。不像貴妃家,滿京裏竟找不出幾個他們家樂意搭理的人了。”想到這裏她就冷笑,李家現在真是抖起來了,真沒看出來早年不過一個普通旗人,現在竟然捧出了一個皇貴妃。

  老天不長眼!

  圓明園裏,四爺打了個噴嚏,李薇順口道:“長命百歲!”下頭侍候的小宮女小太監們也都異口同聲的笑道:“長命百歲!”

  四爺被逗笑了:“好,好。”近來薇薇是越發詼諧了,他還是愛她現在這樣。之前顯得太過小心了些,他們兩人這麼多年了,她偶爾放肆些他也不會怪罪。

  用過午膳又歇了一會兒,他就要回勤政殿了。李薇看他要走,喊住他,讓玉煙捧出來一件新做的坎肩,道:“這兩天變天了,你穿上這個。”

  過了萬壽節,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但園子裏現在還沒有開始燒火牆,勤政殿裏又有不少字紙,所以連火盆都不許用。

  四爺聽話的停下來套這坎肩,道:“沒事,朕讓他們今天下午就搬到暖閣裏去了。”

  他看看這屋子,道:“你要嫌冷就讓他們先把炕燒上吧。”

  李薇答應著送他出去,回來就讓玉煙去傳話,今天下午各處就可以用炭火了。

  “燒不了炕的就先用火盆。洞天深處和杏花村那裏都要小心點,不能讓阿哥們凍著了。再讓人去暢春園看一看,那邊的炭夠不夠用。還有紫禁城也去說一聲,咱們不回去,也別誤了那邊用炭火。”

  她吩咐完,玉煙就出去找常青讓四下去傳話。

  常青聽完,道:“那我這就去,暢春園我親自去,宮裏……”他再能幹,一天也不能跑兩個地方。

  玉煙道:“讓小喜子去吧,他跟趙全保也熟。”

  小喜子是主子跟前的萬年老二。說起來也是跟著百福一起過來的,侍候了半輩子。以前被趙全保壓在下頭,等常青來了又被常青壓著。

  不過這個的忠心是沒話說的。

  小喜子聽說讓他出公差,高興壞了。下頭的小太監奉承道:“喜爺爺這次回去能發不少財吧?”凡是從園子裏去宮裏傳話的,去了都能收不少的禮。現在人都說這都反了,以前是在宮裏侍候的金貴,現在能在園子裏侍候才讓人羡慕呢。

  小喜子罵道:“滾邊!我是替主子去辦差的!”

  小太監趕緊賠不是,小喜子顧不上理他,叫來人囑咐在他不在的時候怎麼照顧好百福和造化。交待來交待去,仍然不放心,罵道:“要是我出去這一天半天的百福和造化有個什麼不好,看我回來不剝了你的皮!”

  等他走後,幾個小太監圍著百福和造化給它們刷毛,一面悄悄的罵小喜子。

  “狗仗人勢的東西!”

  “他是人仗狗勢。”

  幾個小太監互相看一眼,捂著嘴竊笑起來。

  從圓明園到紫禁城時,天已經黑了。

  小喜子身上有圓明園和永壽宮的兩個牌子,進宮過宮門沒有一道盤查的。他在月華門外等了一會兒,一個小太監就從裏面迎出來,打了千兒道:“可是喜爺爺?趙爺爺喚我來迎您呢。”

  小喜子認識這個小太監,知道這是趙全保在宮裏收的徒弟。他在別人面前再牛,到了趙全保面前還是要當孫子的,當下就摸出個荷包塞給這小太監,笑道:“拿去買糖吃。你師傅這會兒閒著嗎?”

  小太監笑道:“我師傅一聽說是您來了,立刻就叫人去多添幾個菜,要陪您好好吃一頓呢。”

  在永壽宮的倒座房裏,趙全保讓人烤了半隻羊抬上來,一邊還有兩個鍋子正翻花滾沸。小喜子難掩嫉妒的說:“我的爺爺,您現在都這樣了怎麼還住在這裏啊?跟您也不襯啊。”

  趙全保笑呵呵的親自拿刀給他切了半盤子肉,片片都一樣厚薄,大小勻稱,有肥有瘦,擺在盤子裏像花一樣漂亮。切完把刀擦乾淨收進腰間,再把盤子推到小喜子面前讓他吃,道:“我是什麼?我是主子的奴才,不住在這裏還住在哪兒?”他掃了小喜子一眼,淡淡道:“人啊,到哪兒都不能忘了本。”

  小喜子讓他將了一軍,轉口誇起趙全保這肉切得好:“可惜,在主子跟前倒是沒見過爺爺您的這一手。”

  趙全保笑道:“當奴才的學的就是這門侍候的手藝。該我會的我學了,回頭主子要用時才不會抓瞎。”

  兩人吃喝到三更時,趙全保起身去巡視了,小喜子看他就讓點兩個燈籠,笑道:“爺爺您這是去抓賊啊?”

  趙全保喊他:“要不跟我去見識見識?”他抬頭往外看,笑道:“這宮裏沒主子震著,大鬼小鬼都躥出來了。”

  小喜子笑嘻嘻的道:“主子讓我來看看宮裏各處缺不缺炭火,正該走這一趟。”

  “行啊。”趙全保笑了,“長進了啊。”還挺會給自己扯旗的。

  夜裏巡殿,趙全保是讓人從宮牆四個角往中間搜,空置的宮室都要進去看一眼,房梁都要拿長竹杆敲敲。中間兩邊匯合了,互相打個招呼再巡對面的。

  才巡了半個殿就撞上兩個悄悄溜出來的太監,趙全保也不多問,讓人綁了先看起來,明天再查各處哪裡少人了。

  小喜子跟在趙全保身邊,看那被綁走的太監都是小年輕,心裏好笑,出來就悄悄道:“這都是不懂事的,真要見人,還是白天見著方便。”在宮裏待久了的都知道,想見相好的還是白天見著方便。反而是進宮沒幾年還沒混油的才覺得晚上是私會的好時候。

  從西六宮巡到東六宮,小喜子就見一個太監過來跟趙全保嘀咕了兩聲。

  他存在心裏倒沒想打聽什麼,不料第二天,在他要回園子之前,趙全保叫住了他。

  小喜子來是為了查問內務府的炭火都備齊了沒,各宮份例內的炭火有沒有克扣的,以次充好的。差事完了就要趕緊回園子回話。

  “趙爺爺還有什麼囑咐的?”小喜子奇怪道。有話這一天一夜不說,非到這會兒來說。

  趙全保跟便密似的,斜眼打量他半天,把他拉到一邊,歎道:“本想著留到我回去時再跟主子表功,不過要是萬一誤了主子的事,那我殺頭也賠不起。就便宜你吧。”

  小喜子反應過來就激動的渾身發抖手出汗!

  他像是怕嚇著趙全保似的小心、小聲的問:“趙爺爺,我一定不忘了跟主子說這是您的功勞!”

  趙全保心道這還用你說?不過是送你到主子跟前去露個臉罷了。

  他示意他伏耳過來,低聲道:“你跟主子說,頒金節、萬壽節、冬至這幾天,皇貴太妃他們府上都讓人來給他送東西了。”

  前頭兩個還好說,冬至也來送……

  小喜子:“這是找著理由就往裏進啊。”

  趙全保點點頭。主子訂的新規矩裏並不禁止宮妃家人給宮妃送東西,像佟佳皇貴太妃這樣的,別說送冬至,他們家要樂意一年二十四個節氣挨個送都行。

  但去年,他們家可沒這麼關心這位在宮裏的老太妃。

  圓明園裏,小喜子跪在下頭道:“趙全保說他會繼續盯著,只是覺得這事不太對,讓奴才給主子提個醒。”

  李薇讓人賞了小喜子,“回去一趟辛苦你了,去歇著吧。”

  小喜子退出去後,她抱著懷爐坐在榻上。上回佟佳氏皇貴太妃就被宜太妃擺了一道,現在宜太妃歡歡喜喜的出宮了,她還沒受夠教訓?問題是四爺能貶自己的妃子,沒聽說過貶太妃的。

  “我就不明白了,你替我想想,皇貴太妃這是圖什麼?”她叫來玉煙問。

  她實在是想不通,皇貴太妃這麼一次次的找事,難道真有人天生犯賤?可要不是這個理由,她又沒兒子,老這麼做小動作有對她有什麼好處?

  玉煙笑道:“主子,皇貴太妃她沒孩子啊,她就沒個顧忌了,上一次是為她自己,這一次估計就是為了佟佳氏了吧。”

  李薇儘量把自己放在皇貴太妃的立場上去思考:沒有孩子,先帝也走了,就剩下她一個,從此困守深宮平靜度日還是能爽一把是一把?反正她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她認為皇貴太妃沒有孩子所以才沒有可圖可求的東西,但照玉煙說的,皇貴太妃也不像是為了給孩子掙前程才努力奮鬥的好媽媽。做為一個深宮中力壓諸妃多年的佟家貴妃,她首先是個政治動物。

  以自己的利益為先,不管是孩子還是家族都是為她服務的。

  她跟四爺說了,道:“我讓趙全保先盯著。要是他們真有鬼,過年前肯定還要再往裏送一次東西,讓趙全保先帶著人搜檢一下,看有沒有夾帶的。”

  過年時海關還要嚴打嚴查呢,宮裏要過年門禁嚴一點也很正常。

  她以為四爺聽了要生氣的,沒想到他像逗弘昤和弘昫那樣笑著對她道:“那朕就交給你了。

  “爺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她是如臨大敵了,不過一看他的反應又放心了。

  四爺嗯了聲,放下手裏的摺子冷笑道:“他們想抱成團來給朕下絆子,不過是蚍蜉撼樹而已。”

  接下來四爺把弘昐叫來了,不知吩咐了他什麼,結果趕在過年前讓弘暉從宮裏搬出來了。

  十一月中旬,大雪紛紛。

  弘昐裹得像個熊瞎子騎在馬上,馬前牽馬的侍衛身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層雪。弘昐看了不忍,把自己懷裏的手爐塞給他,道:“辦完差就放你們去喝羊肉湯,府裏宰了五隻羊,夠你們吃個飽了。”

  侍衛凍得臉都是硬的,接過手爐謝了恩揣在懷裏,笑道:“那小的到時可要多喝兩碗。”

  弘昐道:“馬上要過年了,到時你們一家分十隻羊兩頭牛,豬也一家一口,雞鴨鵝一家兩籠,吃不完就拉到菜市場賣了換銀子去。”

  侍衛想笑又怕把風喝進肚子裏,掩著嘴笑了兩聲。在後面的侍衛頭領安巴清了清喉嚨,那侍衛立刻就不敢笑了。

  此時宮門口慢慢駛來一串騾車,弘昐一眼就認出打頭的那人騎的馬,一夾馬腹迎上去:“大哥。”

  弘暉沒出來前就聽說弘昐帶著人在宮門口等他,此時也策馬迎上幾步,抱拳道:“二弟。”

  隔著重重呼嘯的風雪,兩人都沒說話,互相笑了下。

  弘昐是奉命來送弘暉去府邸的,派他一是因為他跟弘暉是兄弟,辦這趟差才能顯得他們兄弟情深。二來那府邸是他看著修的,皇阿瑪想讓他到弘暉跟前表表功。

  不管這樣做有沒有用,皇阿瑪的心意不能白費。

  走了一路兩人都沒說話,這也是因為一直颳風的緣故。到了弘暉的府前,弘昐下馬笑延:“大哥進來瞧瞧,這裏一磚一瓦可都是弟弟的功勞呢。”

  弘暉笑著跳下馬來:“那大哥可要好好謝謝你。”

  兩人像是都沒看到府門前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徑直向裏而去。

  跟在後面的騾車從儀門進去,大格格掀開車簾,看著府門前奇怪道:“怎麼沒放石獅子?難不成這府還沒修好?”

  她的奶娘趕緊把車窗簾子放下來,拉著她道:“格格,主子爺……還沒受封,這石獅子現在不能擺出來。”

  府中各處轉過來,弘昐重點顯擺的就是他給府裏修的花園。

  弘暉笑著道:“哥哥記著你的情了,留下來用頓飯吧。”

  弘昐道:“大哥今天剛搬進來,事情多又雜亂,等日後再來打擾。”

  兩人都不是真心的,說過場面話就算了。弘昐告辭,弘暉送到大門外,目送著他們走出巷子口才轉回來。

  皇阿瑪恩旨,准他把宮裏侍候的人都帶出來,有什麼使慣的也都給他。

  一個太監小跑著過來道:“主子,側福晉問您在哪裡用午膳。”

  弘暉本來往前院書房去的腳步一頓,轉而去了後面。

  烏拉那拉氏聽到他來的時候還有些受寵若驚,她只是照規矩去問一聲,沒想到他居然來了。在她的小意殷勤下用過午膳,弘暉道:“收拾好了趕在年前把客請了吧,不然一拖就拖到三月了,到那時如果皇阿瑪要出巡就湊不齊人了。”

  烏拉那拉氏忙道:“是,我這就開單子。爺都想請哪幾家?”

  弘暉早列好了單子,道:“一會兒我讓人給你送過來。”他停了下,道:“宮裏皇貴太妃平時對你多有照顧,這次你下帖子請皇貴太妃的家裏人來坐坐吧。”

  說是照顧,也不過是皇貴太妃在她生下孩子後遣人來問過兩次。烏拉那拉氏想著太妃那邊還是別太熱絡了,就只讓人去磕頭,自己沒吭一聲。

  沒想到自家爺跟佟佳氏還挺要好的,烏拉那拉氏自覺怠慢了,道:“那我改日親自去送帖子吧。”

  弘暉點頭:“嗯。”

  不過隔了幾天,弘昐就接到弘暉請客的帖子了。弘時坐在他對面,手裏也拿著一封帖子。給他的直接送到了二貝勒府。

  弘時放下帖子奇道:“他著什麼急啊?這才搬進去幾天啊?收拾好沒啊就請客。”

  “到時你跟著去就行了,到了那裏多吃菜,少說話。”弘昐道。

  弘時長長的答應了聲,“三哥那裏估計也收到帖子了,他現在能抽得出空來嗎?”雖說山東試那個士紳一體服役還沒幾個月,但朝中可不管這個,明年開春後肯定有人要問都一年了試得怎麼樣了?

  翻過年就算一年了,就算跟他們糾纏連半年都沒有也沒用。

  所以為了備戰開春後可能會有的責難,弘昀最近正在加緊把山東目前送來的消息寫得花團錦簇,修飾美化一番才能讓朝中那些瞎嘰吧的人閉嘴。

  弘昐也知道弘昀現在忙得連才成親不久的福晉都沒功夫去搭理,皺眉道:“這一次還是應該去的。”弘暉開府開得相當……低調。不知道皇阿瑪幹嘛突然這麼急,但弘暉開府後頭一次請客,他們這些兄弟最好都去賀一賀他的喬遷之喜。

  弘時看弘昐叫了人來去找他三哥,囑咐三哥那天就是火上房都要記得去吃席。

  他歎道:“二哥,你可真是個操心的命啊。”

  說話弘暉請客當天就到了,弘昐和弘時被迎進去後還不見弘昀的身影。弘昐悄悄讓他的太監出去看看。

  弘時道:“二哥你就放心吧,早上不是讓人去三哥府上看過了嗎?三哥說他今天一定來,可能就是出門時晚了。”

  他們兩人坐在這裏也有不少人來打招呼,根本閒不下來。

  不一會兒就看到弘昀被人領著進來了,直接送到了他們這一桌上。

  弘時湊過去笑道:“三哥,二哥剛才還著急呢。”

  弘昀路上趕得急,頭上此時就冒了汗,弘昐把手帕給他:“擦擦你頭上的汗,小心再著涼了。”

  弘昀接過,小聲道:“我剛才在外頭碰到佟三爺了。”

  隆科多?

  弘昐和弘時對視一眼,弘昐道:“他親自到的?”

  就是這樣才奇怪。隆科多的兒子來了都不合適,他的孫子才跟弘暉同輩呢。

  弘昀跟著又放了個大雷:“他們家好像也有女眷到了,剛才我的人看到有騾車開到後頭去了。”

  他既然看到隆科多了,自然就想看看是怎麼回事,所以刻意多陪著弘暉站了一會兒,幫他待客嘛。

  弘時見弘昐聽了沒反應,不快道:“三哥這樣做也很大膽吧?二哥你怎麼不說他?”

  弘昐正在想心事,隨口應了聲:“嗯。”

  弘昀沖著弘時笑。

  弘時也不糾結這個,他就好奇跟隆科多一起來的是誰?按說當公公的不會帶著兒媳婦、孫媳婦一起出來做客吧?可隆科多的福晉兩年前已經沒了。他倒是有個聞名遐耳的侍妾,牛得京裏無人不知。

  不過那也就是個侍妾。出身低,賣身的奴婢之流。隆科多再厲害也不能給這麼個沒祖宗的請誥命。

  難不成隆科多真把她帶出來應酬了?

  弘時對這個比較感興趣,他跟弘昐和弘昀說兩人都沒反應。

  弘昐喃喃道:“他什麼時候跟佟家這麼熟了?”

  弘昀笑道:“恐怕大哥就是在等這位才一直在門前站著的。”所以他們兄弟幾個過來,他都沒陪著進來。

  大門前,弘暉親自陪著隆科多進去。

  “好,好,好啊!”隆科多鬚髮皆白,雖然已是老態龍鍾,但說起話來聲音還是大得驚人。他用力拍著弘暉的肩膀說:“像你爺爺!你這孩子,有先帝之風啊!”

  弘暉扶著他道:“您謬贊了,沒想到您會親自過來。”

  兩人老的慈愛,小的恭敬,相攜進去時,因隆科多的輩份在這裏放著,席上的人紛紛都站起來迎接。

  弘昐三個也一樣。看著弘暉跟隆科多站在一塊,弘時悄悄道:“他這是想給自己認個親戚?”

  嫌烏拉那拉氏太不中用了,抱上了佟佳氏的大腿?


☆、482、第 482 章 ...

  圓明園,九洲清晏。

  屋裏燃著香,四爺和李薇隔著炕桌坐在榻上,腿上搭著皮毛毯子,在毯子下她把腳踩在他的腿上取暖。

  窗外的天突然陰了,屋裏一暗,四爺就把頭抬起來了。李薇讓玉煙去把燈點上,自從有了玻璃窗後,白天屋裏幾乎就不亮燈了。

  “弘暉是今天請客嗎?”他突然問。

  李薇也不確定:“是吧?”轉頭問玉煙。

  還是玉煙記得清楚,點頭說:“是今天。”

  四爺放下摺子,取下老花鏡,笑道,“弘昫就沒鬧你?”

  聽這意思,弘昫應該去鬧他了。

  李薇道:“我怕天太冷了就沒讓他去,等開春後暖和了再讓他去大阿哥府上玩。”之前弘昀開府,弘昫去他三哥府上玩了一天,從此就記住了,弘時還給他許願說等他開府了也讓他去玩,玩三天。

  不想弘暉先開府,弘昫就想多玩一次。

  弘昫出生後就跟弘暉沒見過幾面,他不像弘昤。弘昤還是在宮裏長起來的,還進去尚書房,對弘暉和他們之間複雜的關係有體會。弘昫卻是落地就在圓明園,長到現在都沒離開過她身邊半步,也沒回宮住過,對弘暉的印象大概跟弘晰、弘晉他們差不多。

  弘昫去纏四爺,他不但不生氣還很高興。

  “朕跟他說讓他來找你,大概是知道你這裏說不通,乾脆就不來了。”四爺笑著說。

  看他的心情好像不錯,還提起讓人送了禦廚過去侍候,說到開心了,他也不批摺子了,讓人送米酒團子過來吃。

  才吃過午膳沒一會兒,李薇是一點都不餓。不過酸酸甜甜的米酒很好喝,鵪鶉蛋大小的糯米團一碗也就三個,吃了也不算什麼。

  她陪著四爺吃完,送他去勤政殿了。

  玉煙道:“萬歲爺的心情好像不錯。”

  他的心情好了,園子裏才會是大晴天。就算近幾天因為下雪,天一直陰著也沒關係。

  李薇讓人又去問一遍炭火,逢到下雪就會有炭火不夠用的。她乾脆定了死規定,主子的屋一天能點四盆炭,宮女太監等的屋一天是兩盆。照這個標準去撥炭,竟然比往年還節省了一千八百多斤。

  可她問玉煙,她以前當差的時候一天只敢點一盆。

  “平時在主子身邊當差時根本用不著火盆,都是回去睡覺時點一盆烘烘屋子,睡覺前就熄了。下人的屋子裏不許點炭盆過夜。”她道,“聽說以前有燒炭悶死的。”

  主子們的屋裏就算點火盆也不會把門窗緊閉,來往侍候的下人會不停進出。宮女太監的屋裏多分一盆,則是想著能讓他們富裕點兒。

  所以她當初核定時還是放寬了標準的。

  四爺知道後問她是怎麼算的。她道:“先算出一個火盆放多少炭,能燒幾個時辰。”

  然後算一下有多少屋子需要用火盆。人數是一定的,主子有多少,宮女太監們都是幾個人一個屋,這都能算得出來。

  按時辰算出十二個時辰裏要燒幾盆炭,再乘以人數和天數,結果就出來了。

  沒想到竟然跟以前宮裏耗費的炭數差上一千八百多斤。

  四爺歎了口氣,給她改了個數。在原本她算出來的數上又添了一千斤,道:“照這個發下去吧。”這樣跟原來的數就只差八百斤了。

  這就不起眼了。算上宮裏今年少了兩個太妃,孝敬皇后去了,長春宮也鎖了,弘暉還出宮了。主子們幾乎都不在宮裏住了,這八百斤的差額就顯得不算什麼了。

  她讓人照著這個數去內務府領,吩咐完見四爺好像霜打得茄子似的,湊上去握著他的手說:“都說不聾不啞,不當家翁。爺就是這天下的大家長,當大家長的對小輩們就要該寬該放的就放過去,慢慢教就行了。”

  教不好的就換掉。

  四爺替她改數位,就是怕她剛上臺就掐了別人的財路,讓別人怨恨起來給她使絆子。所以他寧可用這一千斤的炭來喂飽這群蛀蟲。

  不過喂完他就鬱悶了。

  他聽了她的話倒是笑了下,握著她的手搖了搖:“是啊,朕不必跟他們計較太多。”

  “就是,咱等著秋後算賬。”她添了句,替他出氣。

  “哈哈!”他笑道,“對,秋後算賬!”

  勤政殿暖閣裏也是暖意融融。不過張廷玉進來後聞到的不是平常聞慣的熏香,而是桔子香,再一看殿內角落裏擺著的熏爐裏好像讓人放了很多桔子皮進去。

  四爺問他:“大阿哥今天在府上宴客,都有誰過去了?”

  張廷玉沒接著帖子,大阿哥這次請客一個朝臣沒叫,叫的都是自家親戚。無奈姓愛新覺羅的就有不少,還有很多跟皇家聯姻的皇親國戚,聽說大阿哥府前兩條街外都讓堵了。

  不過他讓人去打聽的時候聽說是沒這麼誇張,只堵了一條街。

  張廷玉掏出一本摺子,他不但把今天去吃席的都給打聽出來抄下姓名,還把去送禮的也都給抄下來了。他捧著摺子恭敬的跪下,“臣打聽出來的都在上頭了。”

  他盯著地面,看到一個太監過來,手上的摺子就被拿走了。

  四爺接過來翻看,就由張廷玉在下頭跪著也不叫起。

  暖閣裏鋪著地氈,跪下來倒是不凍腿。張廷玉不敢抬頭,只敢盯著眼前方寸之地。他聽著頭頂上的動靜,屋裏鴉雀無聲,過了一會兒,萬歲仿佛是怒極般把摺子拍在桌上,清脆的啪的一聲,嚇得張廷玉的心都猛得跳了一下。

  又熬過不知多少時候,他才聽到上頭萬歲淡淡道:“退下吧。”

  “臣尊旨,臣告退。”張廷玉起身倒退著出去,到了屋外被冷風一激才發現剛才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剛要走,後面一個太監攆出來,手裏抱著一件大斗篷,道:“萬歲爺道這天太冷了,賞了件斗篷給張大人,免得從這裏出去再把大人凍病了。”

  張廷玉趕緊跪下對著屋裏謝恩,等他起來,太監抖開斗篷道:“奴才侍候大人穿上。”

  就在暖閣前,張廷玉恭敬的站著讓太監把斗篷給他穿好,才一拱手道:“臣告退。”

  太監道:“大人慢走。”

  進來一趟就披著斗篷出去的張廷玉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一道道豔羨的眼神讓張廷玉更加的謹慎。

  出了勤政殿到洞天深處,這大雪的天這裏就沒阿哥來念書了。他們這些軍機大臣就暫時在這進而歇歇腳,寫個摺子,備著萬歲爺什麼時候叫他們過去。

  張廷玉回去後自然有人想過來打聽下萬歲的心情如何?

  張廷玉平時從不得罪人,雖然嘴也緊,但無傷大雅的事他也不會堅持到底。

  所以來打聽的人都心裏有數,見他就打趣道:“衡臣這一趟可是得了聖意了?遞上去的摺子,萬歲看了肯定贊你了吧?”

  張廷玉卻仿佛有什麼為難事,一面皺眉一面點頭,解下斗篷交給侍候的小太監去小心收好,端著茶不說話。

  來人一看這好像是有內情,也不馬上追問,而是陪著張廷玉說閒話。一直到用晚膳時才從張廷玉嘴裏挖出來一句。

  “衡臣道萬歲看了你的摺子……心情不好?”這人不怎麼信,張廷玉是披著御賜的斗篷回來的。不過轉念一想,可能萬歲爺就是覺得想讓人都覺得張廷玉這摺子沒有問題,這才賜了斗篷。

  來人回去打聽張廷玉那摺子上寫得什麼。雖然沒打聽出來,據說張廷玉寫摺子時沒讓人侍候,連磨墨鋪紙倒茶水的小太監都給攆到外頭去了,等他出去後,聽說那火盆裏有燒過的紙灰。

  可見確實是本要緊的摺子。

  再打聽下去就知道最近張廷玉好像對大阿哥宴客的事挺感興趣,問了不少的人。

  但凡看到張廷玉出來的神色的都去打聽了,打聽完這麼一對照:張廷玉在打聽大阿哥宴客的事,他寫了封不讓人看的摺子,他的摺子遞上去萬歲生氣了,萬歲又不想讓人知道他發怒還特意賜了個斗篷給張廷玉。

  結論:萬歲對大阿哥宴客的事很不高興。

  其實人人都在猜,在孝敬皇后去後還不到半年,大阿哥就出了宮。這是不是說以前大阿哥一直住在宮裏是因為皇上在顧忌皇后?

  皇上對皇后可是一片深情。皇后又多年臥病,所以皇上不忍再讓皇后傷心,才一直讓大阿哥留在宮裏以安其心。

  等孝敬皇后一大行,大阿哥就立刻出宮建府。

  所以,大阿哥在傳說中留在宮裏是因為他是萬歲心目中的儲君之說,有些站不住腳了啊。

  再有人把大阿哥宴客的名單一扒拉,怎麼還有過氣的佟佳氏?聽說八爺府也送了禮過去?

  九爺府裏,九爺就挺不解的對十爺說:“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還有,老八什麼時候跟這大阿哥也扯上關係了?”

  十爺抽著水煙咕嚕嚕的不理他,九爺隨手拿起炕桌上的花生殼砸他,天女散花般扔到十爺身上。

  十爺掃去飛到他頭上的花生殼,沒好氣道:“你不是也送禮過去了嗎?”

  “我,我那是……”九爺頓時發現自己好像也不夠理直氣壯:“我那是……我不該送嗎?”他糊塗道。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了一會兒,九爺一拍桌子道:“這說的是我嗎?!不對!我跟老八能一樣嗎?!我多小心啊我!我都……”他比了個手勢,“我就送了這麼一點點。還是讓弘暲過去的,我都沒敢露面!”

  能不送嗎?

  “那兩個都送了,這個我能漏過去不送嗎?”九爺很委屈。他送了弘昐和弘昀,不能跳過弘暉不送啊。

  十爺:“你送就沒事,老八府上就不能送?有這道理沒有?”

  九爺被問愣了,他剛才挺理直氣壯的,怎麼一回就被問住了呢?他坐在那裏道:“你讓我理一理啊……”理完,他怒道:“那不是現在傳說萬歲不高興嗎?我這不是著急嗎?”

  之前送的時候沒覺得有問題,就是現在說萬歲生氣了,他才急了啊。

  十爺鄙視道:“萬歲爺那邊的事那麼容易讓人知道啊?”傻不傻啊?現在外頭都說萬歲對孝敬皇后情深似海,他們這些算是知道點底細的有一個信嗎?

  虧得是孝敬皇后死得早,她要是敢活得比萬歲還命長,那等萬歲咽氣前還不定會出點什麼事呢。

  九爺也明白過來了,恍然大悟道:“萬歲這是想讓人知道……”

  想讓大家都知道,他在為弘暉請客的事不高興了。

  圓明園裏,四爺似乎心情很好的讓李薇賞幾個人。

  李薇讓玉煙拿來文房四寶,對他道:“爺說吧,我記著。”

  四爺在給百福刷毛,看百福乖乖的這邊刷完翻個身,耳朵那裏癢癢了就往他那邊湊,他玩得挺歡樂,一直笑咧嘴露著牙。

  “怡王,李文璧,張廷玉。”他道。

  李薇抄下這三個名字,問:“賞什麼呢?”

  四爺又念了一串,多數都是些沒什麼用的東西。像賞十三爺的就有珊瑚數珠一串,賞她阿瑪李文璧的竟然還有兩塊他用過的殘墨。賞張廷玉的是最正常的了,賞了張家老太太一尊觀音像和幾本經書。

  李薇抄完念了一遍給他聽,他點過頭,她才讓人去開庫房。

  給李文璧的殘墨,她起身去書房拿。其實四爺用東西也沒那麼儉省節約,像是這種好墨,他有時為了試試就會磨來寫幾張字。不會說一個墨錠用完了才拿下一個。好墨越來越多後,就有這種用過幾次剩下來的,他就會賜給下麵的臣子。

  而且,能得這種殘墨賞賜的,那都是在他心中十分信任的臣子。

  親近的人才不會介意收到他用過的東西。這是他的想法。

  李薇覺得只要是他賞的就不會有人敢嫌棄。

  說起來這三個人裏頭最奇怪的就是張廷玉。雖然他在四爺一登基就跟在四爺身邊了,可是當時四爺挑他,應該是看在他沒什麼根基的上頭。又曾經在先帝身邊侍候過一陣子,對御前侍候也算有些經驗才留下他的。

  四爺會在十三爺和她阿瑪後面連他帶著一起賞,難道是說張廷玉成了他信重的臣子了?

  比起別人,張廷玉算是李薇有點印象的四爺的重臣了。所以她此刻看到的就是一位重臣的崛起嗎?

  而接任李文璧直隸總督的也是一個‘熟人’,他叫李衛。

  外面都說這是李家的族人,所以這個直隸總督還是李家的人在幹。一般人聽到這個都要跟李家劃清界線了吧?可這李衛居然跑去找李文璧,還一口一個族叔,還說他已經寫信回鄉讓家裏查家譜了,說不定跟他跟李家還真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李薇聽到後不知是該做什麼表情。

  倒是李文璧笑呵呵的跟四爺當個笑話說了,四爺也當個笑話笑了。

  李薇:……

  她覺得自己有時也有點想太多。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有事要早起,今晚沒有了,大家晚安,明天見


☆、483、第 483 章 ...

  又是一年新年了。

  前幾天連著下了好幾場大雪,這兩天又放了晴。但天氣卻凍得厲害,屋簷下掛著一串串長長的冰棱。

  弘昫找了個新的愛好,就是拿彈弓打冰棱。洞天深處、杏花村和九洲清晏的冰棱都讓他禍害完了,侍候的太監想出新招,竟然趁夜爬到亭子上頭澆水,好第二天凍出冰棱來給六阿哥打著玩。

  李薇知道後讓人把那太監罰了一頓。

  四爺好笑又不解,“好歹也是他們的忠心,你不說賞倒算了,還要罰?”

  “不能這樣。”她沉著臉說,“弘昫愛打冰棱是遊戲,但他們這樣萬一日後讓弘昫習慣了怎麼辦?他會被慣壞的。”一個遊戲都有人能千方百計哄著他玩,等他長大這三觀就掰不回來了。

  四爺見她教育弘昫,說這冰棱就是那麼多,少才顯得珍貴,不然他要真是喜歡打冰棱,那也不必非要尋屋簷下的打,讓人豎個杆子上面掛一串葫蘆,葫蘆中裝滿水再戳一小洞,流一夜肯定能凍出冰棱來。

  “你若喜歡,額娘這就讓人去準備千兒八百個葫蘆,等明天就能讓你打冰棱打到胳膊再也抬不起來。”

  弘昫又不傻,當然立刻搖頭說不用,還很乖的說:“額娘,下回我一定罵他們。”

  四爺含笑看著,等她放了弘昫出去,轉頭居然真的讓人去做人造冰棱。

  “朕還當你不打算慣著他呢。”他笑道。

  “這東西不費銀子,回頭做出來了讓他們比著打著玩,都習慣了也就不打屋簷下的了,省得再把窗戶打破了。”這兩天各處送來說窗戶被打到破洞的事可是層出不窮的,除了勤政殿那邊能倖免,別處沒有弘昫不敢去的。

  因為要過年,園子裏讀書的小阿哥們都回自己家了。弘昫一個就寂寞了,特別是弘時把弘昤叫走幫忙後,他就更沒人玩了。

  養了這麼多兒子,每個都有這一階段。只要等到弘昫也大到哥哥們也願意帶著他就行了,在此之前大概有兩年他要自己一個人玩。

  人造冰棱第二天就做好了,園子裏的太監們做得比她說的還要巧妙。他們尋來園中棄而不用的舊竹子,切成一段段的再劈開,斜架在一高一低的兩個杆子上,上端吊一葫蘆往下流水。一夜過去果然造出了上千個晶瑩剔透的冰棱。

  不說讓弘昫打著玩,就算只是這麼立在園子裏都能當一景來賞了。

  李薇想起了水簾洞。

  弘昫昨天灰溜溜的出去還當要夾著尾巴當幾天的乖孩子,沒想到額娘還真給他造出了‘水簾洞’。

  李薇領他去看,道:“讓人爬到亭子上澆水,一澆就是半夜。而且去澆水的肯定不是到你跟前來賣好的大太監。小太監們在這種天氣裏凍病了,園子裏再沒有醫藥,一病而死都是可能的。”

  弘昫並不傻,一聽就明白了。

  他道:“他們還要可能會從亭子上栽下來摔死。”冬夜寒冷,他們在亭子頂上肯定不能像他出門一樣點上七八盞燈籠。黑洞洞的,亭子頂又是斜面,再加上他要澆水,亭子頂上還可能結冰。

  腳下一滑就有可能是一條人命。

  如果說昨天挨駡,他還以為額娘只是擔心他變成紈絝子弟,今天才更能體會額娘的擔憂。

  “你們天生就是龍子鳳孫,不知有多少人要來討好你們,他們削尖了腦袋鑽到你身邊來就是為了討你們一樂。可是他們不是白白這樣做的,他們今天討你的歡心,改日就要統統從你身上賺回來。”

  李薇攬著弘昫的肩,帶他走過沿著湖邊立著了數百個杆子。

  “咱們不能只等著別人來奉承,咱們要學會自己找開心。”她道,“你愛打冰棱,與其等著底下人想出花招來侍候你,不如你先想想怎麼才能又不出事,又能開開心心的玩。”她拍拍弘昫的腦袋,“動動腦子,比什麼都強。”

  說完,她告訴弘昫等過了十五,他可以請朋友來陪他一起打冰棱,還能比賽。

  剩下的她就交給這孩子自己去想了。

  今年過年,她給四爺提議不要再勞動太后往圓明園跑,不如他們去暢春園陪太后。太后年紀大了,他們這些小輩辛苦一趟不算什麼。

  四爺道:“好,朕聽你的。”

  到了新年這一天,李薇在暢春園陪著太後坐在樓上看戲,太后身邊圍著的都是皇室三代和四代。正熱鬧著聽說四爺來了,太后愣了下,叫來李薇問:“皇上今天過來了?”

  她聽說的是今年太冷了,所以讓皇貴妃帶著孩子們過來陪她,四爺還在圓明園。

  李薇確實跟四爺說的是第一天他留在那邊,初二再到暢春園來陪太后。她這邊一愣,太后就看出來了,道:“你也不知道啊。”

  方姑姑早就在外面說皇上到的時候就下去了,此時匆匆上來,一臉的喜色掩都掩不住,走到太后面前跪下道:“娘娘,萬歲爺帶著眾臣和阿哥們來給您磕頭拜年了!”

  太后一瞬間喜得眼睛裏連連閃光,她對李薇道:“你們啊,真是,何必這樣勞動萬歲呢?”

  李薇也趕緊說:“皇額娘,萬歲可沒跟我說,想必是萬歲爺念著皇額娘,想給皇額娘一個驚喜!”

  大年初一正是適合這樣的大場面。

  太后匆匆下樓,根本也來不及換衣服了,凝春堂外早就跪滿了人。

  四爺身後帶著十幾個阿哥跪在屋裏,等太后坐定就磕頭給太后拜年,山呼千歲。

  外面的外男太多,李薇只能避到偏殿去。不過她在這裏都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太后娘娘都高興壞了,親自下來把萬歲扶起來呢。”玉煙過去看了回來跟她說道。

  三跪九叩後,不相干的人都被帶到外頭吃席去了。四爺不但把人帶來了,還把膳房也給搬到這邊來了,各種菜連著爐子抬上車送到了暢春園來。

  李薇本來還發愁這些人來了怎麼安排席面,暢春園雖然備得有東西,但像這種席都是前一天晚上把菜都準備好了,第二天現做的只有主子們的幾桌而已。

  她讓人去一問,才放了心。

  四爺扶著太后到裏頭來,跟著進來的像十三爺和弘晰這些人看到李薇也都紛紛行禮問安。

  李薇還了禮再跟四爺打聲招呼就去忙她的去了,這麼多人,除了飯菜外還有很多別的事要安排。最要緊的就是宮戲的人手不夠了,大不了只讓人在凝春堂唱給太后聽,外面的人乾脆只喝酒吃菜吧。

  她匆匆出去,張起麟不一會兒找過來說宮戲和侍候的人手也都從圓明園開過來了。

  這麼說,四爺真是直接把圓明園那一攤都給拉來了。

  按說,四爺不是個聽風就是雨的人。雖然他貌似看著很衝動,但已經說好的事一般不會有太大改動。說好他是初二才來暢春園,就不會突然改變主意,還沒來得及通知她一聲。

  李薇開始覺得這事不大對了。

  張起麟還站在那裏,她遲疑了下還是沒有問他。

  能讓四爺突然改變主意,這事肯定小不了。等晚上沒人了看他想不想說吧,現在重要的是不能讓人看出來,今天絕對不能出紕漏。

  她讓張起麟回四爺那裏侍候著,張起麟問:“貴主兒可有話要帶給萬歲?”

  李薇:“……讓他放心,外頭有我。”

  跟著她就看到張起麟仿佛是鬆了口氣,又像是高興得想說什麼,最後他把話吞回去,恭敬道:“遵命,奴才告退。”

  玉煙和常青一直就在旁邊等著,她道:“常青去前頭,跟弘昐交待下。如今事急從權,有什麼事他都可以先決定,不必一一來問我。”

  常青應聲,她道:“你就留在前頭聽弘昐的,拿我的牌子去。”

  常青身上帶著皇貴妃的印跡,出去就能當她的臉面用。弘昐這個二貝勒在京裏管用,但在園子裏可不管使。

  常青去後,玉煙親手端了茶上來,道:“主子不必憂心,不過是多幾個人罷了。何況席上的菜和侍候的人都被張起麟帶過來了,咱們這邊使的也都是老人,萬歲爺鴻恩浩蕩,今天肯定能歡歡喜喜,泰泰平平的。”

  李薇接過茶抿了口,就讓人把四爺那邊宴客的名單拿過來。她之前見過,但這會兒可復述不出這幾百號人。

  一面看名單,她在心裏一面理出頭緒來。

  首先是車馬。這些人是跟著四爺一起過來的,但暢春園這十年間可從來沒有接待過這麼多客人。何況……

  她看向窗外,此刻天上又飄起了雪。外面的地上雪化水,凍土成冰,只怕早就是泥濘一片了。

  “讓陳福過來一趟。”她道。

  小太監跑得快,火速把陳福喊了來,李薇在他進門後也不多廢話,道:“門前只怕都亂成一片泥地了吧?讓人拿草來把地都給蓋上,有積水和泥坑的地方容易陷馬陷輪子的,在申時過半前哪怕是鏟也要鏟出一條道來。”

  圓明園跟暢春園挨得近,兩個園子都是一條大道。但圓明園前的路早在下雪前,李薇就想盡辦法的讓人維護,就是為了過年這幾天能通行無阻。暢春園雖然也順便維護了下,可是怎麼都不可能跟圓明園那邊的路相比的。

  陳福聞言笑道:“多虧貴主兒想著,奴才正發愁呢。”

  原來那些跟著四爺一起過來的人中有不少都是搭著別人的車一塊過來,就是想省個功夫。此時似乎是看萬歲要在暢春園侍候太后,不回圓明園去了,結果後來竟有不少車馬想往這邊來。

  但暢春園附近的侍衛不是吃素的。剛才跟著御駕過來的還好說,此時再過來的車再放行就不可能了。

  李薇心道就知道不可能順順利利的。

  “讓人現寫籤子,跟園子裏的人頭對上號,一家共來了幾輛車都查問清楚,讓他們的家人領著去認。認出來的可以停。”

  名單就在她手上,照著這個寫出名牌來,每家的車都掛上。

  ‘停車證’處理好了,路也讓人去收拾了。禦膳聽說也擺上了,太后那裏的宮戲重又唱起來,聽著那咿咿呀呀穿雲破月的聲音,李薇放鬆的緩了口氣。此時又有人來說炭不夠用了,暢春園原來備的炭自然是分上好幾等的,給太后用的上等銀霜炭。

  今天四爺突然帶著人過來,前頭吃席的地方每個桌下都要擺一個火盆的。結果管炭的太監咬死牙說沒發話他不能把庫房打開任人拿炭。

  這個發話的人自然是陳福。

  下頭的人報到李薇這裏來,她笑道:“這人是個忠心的。先綁到一邊去,開庫拿炭,等過了今天再賞他。”陳福在外面盯著掛停車證和修路呢,再讓人跑出去問他就太花功夫了。

  其實早在之前,李薇考慮到四爺初二帶人過來,雖然當時以為可能就是宗室這一撥人,不會像今天這麼多,但她還是提前撥了足量的炭過來的。

  玉煙過來說:“已經讓人開庫拿炭,火盆也都點上了。”讓人來吃禦宴卻凍得直流青鼻涕,那肯定是不行的。

  李薇點頭道:“再去盯著,今天不管大事小事都不能冒出來噁心人。”

  她要一直在這裏盯著就走不開,見此時無事就讓人送了個羊肉鍋進來簡單吃點。

  然後張起麟又帶著人把四爺賞的菜送來,兩個熱鍋,四道熱菜。張起麟讓人直接給她擺上,道:“萬歲道讓奴才看著貴主兒用完再回去呢。”

  這是心疼她,讓張起麟來侍候她。

  李薇笑著讓張起麟侍候著一道挾了一筷子就說:“我這裏沒事了,你趕緊回去盯著萬歲爺。讓他少喝酒。”

  四爺現在幾乎已經不用酒了,可是太后這裏用的還是玉泉酒。她能管著四爺,可管不著太后。

  張起麟聽她這麼說,笑道:“萬歲爺讓奴才跟貴主兒說,他現在不愛那杯中物,剛才在席上就用了兩碗清湯而已。”

  申時三刻,陳福跟從泥裏淌出來似的回來了,外面又下著雪,他兩條腿上都是泥水,肩上也淋的透濕。不敢進屋,就跪在廊下說外面的路都修好了,車馬也都按規矩排好了隊,這就能侍候諸位大人回京了。

  李薇看他凍得臉都成青的了,就讓人從她這還沒撤下去的羊肉鍋裏盛碗湯過去:“先用著暖暖身上,今天辛苦你了。”

  能把人平安送走了,李薇這才去太后那裏見四爺。

  太后這裏一天沒見她,但有額爾赫和完顏氏她們侍候。她進去的時候,就像她只是去了一盞茶的功夫更衣而已,太后一眼看到她,笑著招手道:“好孩子,快過來。”還叫人給她倒熱茶來。

  額爾赫親自捧上茶,她接過茶,看到那邊張起麟走到四爺身後伏耳說了幾句,四爺輕輕點頭看過來,眼睛一彎,露出點點笑意。

  她本以為今天這樣他肯定早就氣炸了,但看他現在這樣好像又不像?

  他端著茶沖她舉了下,好像以茶代酒敬她。

  她就也舉茶杯對他還了一禮。

  兩人對了個眼神。

  她不自禁笑起來,用茶杯掩口遮住笑臉。

  那邊,四爺也笑著低頭喝茶。

  太后看到笑著問:“萬歲喝著這茶好?我聽說他們今年就晉了這兩斤,既然你喜歡,我就分給你二兩。”

  殿裏一片湊趣的笑聲。

  四爺當著一堆小輩的面笑道,“是好茶,那兒子就謝過皇額娘的賞賜了。”

  

作者有話要說:停更一天,有點卡文了。這章其實沒寫完,不過答應了六點要更,所以先放這半章上來,九點再放完整的。

補完,今天沒有了,三次元有事,這幾天都是一更。忙完了會都補回來,大家晚安,明天見


☆、樓主:題外話,最近國家搞淨網行動,打擊小黃文官場文等等,現在是整頓原創網,就是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整頓轉載的網站了,我們這些網站,是不是也要封鎖一些文之類的,因為看評論,很有些人要求打擊盜文,樓主是悲觀主義者,所以免不了要聯想到會不會也被要求鎖文啊,關站啥的,因為據說新浪讀書那邊編輯都被請去喝茶了,很多小站都在關站清理,版主大要不要注意下?


☆、484、第 484 章 ...

  這天晚上,四爺就歇在了暢春園裏。亂糟糟的一天過去,明天初二還要接著過年,像十三、十四這些不必回京的,李薇把他們分成兩部分,跟太后和四爺關係親近的她就受累在暢春園給他們找個地方先睡一夜,其他關係不是太親近的,比如弘晰兄弟,那就送他們回圓明園。

  因為那邊的一切都是現成的。

  所有人都乖乖的回到屋裏休息了,有洗漱的熱水,明早的早膳也都準備好了,那個忠心一片守著炭庫死活不肯開門最後被綁起來的太監也給撒開了,李薇讓趙全保和陳福親自去給他鬆綁,賞他一桌好菜,讓小喜子陪著用,再賞了銀子,誇他能夠不畏強權堅守崗位,幹得好!

  康熙爺是在清溪書屋殯天的,到現在那裏都鎖著,只留了幾個太監打掃院子。

  四爺也是這麼多年頭一遭在暢春園過夜,李薇猜他極有可能會去清溪書屋轉轉,緬懷先帝,所以一早就抽出空來吩咐人把清溪書屋給打開,撣撣灰擦擦地。再把陳舊的帳幔和枯死的花木都清理乾淨,來不及現栽就搬幾盆花進去。就是窗紗沒來得及換,還是舊的。

  她在凝春堂陪太后的時候就聽玉煙說四爺去清溪書屋了。等她最後巡視一遍,各處都妥當了,回到無逸齋時,四爺已經回來了。

  他背著手站在屋裏,看到她進來回頭沖她一笑,她滿身的疲憊就都煙消雲散了。

  他伸手給她,拉著她的手在無逸齋轉過來,小聲道:“朕以前也在這裏讀過兩年書。”

  康熙二十幾年時正是康熙爺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就是在那時暢春園被重建,後來康熙爺待在暢春園的時間比在宮裏還多。就跟四爺現在住圓明園一個樣。

  只要住過紫禁城,脫去那份神秘和激動後,紫禁城真不能說是一個宜居之地。也就不怪兩代帝王都更喜歡住在園子裏。

  四爺慢慢走過一間間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道:“以前朕,直郡王,還有太子,老三,都在這裏待過。”

  他皺眉回憶了下,笑道:“好像只有老五不常過來。”

  “當時朕和兄弟們也不太喜歡跟老五玩。他滿語說得不好,蒙語比誰都溜。當時只有太子的蒙語比他好。而且布庫時我們都摔不贏他。”

  四爺仿佛今晚很有談興,李薇就順著他道:“連理親王和直郡王都摔不贏他?”那五爺夠牛了。

  “一開始是直郡王能把他摔倒,也要費上半身力氣。後來老五應該是回宮跟寧壽宮的蒙古侍衛學了幾招,再出來連直郡王也不是他的對手。但過了半年,我們就都能摔過他了。”四爺搖搖頭,“我們都覺得老五這是故意讓著我們,還跟他生了一場氣。”足有半個月去哪兒都不理老五,後來還是被康熙爺發現了,挑了個錯把他們兄弟幾個一齊按倒打了一頓板子。

  “皇阿瑪的意思是讓我們知道,我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所以一人犯錯,所有人都要挨打。

  當晚,四爺只是這麼抒發了一場後就洗洗睡了,半點沒提到底在圓明園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第二天還是很忙,李薇也不急著非要打聽這個,何況她也實在是很累了。隨著四爺逛了逛無逸齋,回去就歇下了。

  躺下一挨著枕頭她就睡著了,早上起來時玉煙悄悄說張保從圓明園過來了。

  “剛才張保來傳話,萬歲爺就出去了。”玉煙小聲道。

  李薇嗯了聲,問她太后起來了沒?

  不管圓明園出了什麼事,她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年給過好。

  因為從初一到初五這幾天最重要,很多昨天從園子裏離開的人為圖省事,多數都會歇在京郊的自家莊子裏。

  這樣他們今天再到園子裏來就不用趕個大早了。

  李薇先去太后那裏磕頭問好,在太后早膳時象徵性的侍候兩筷子就可以退下了。出來一面吃早飯,一面聽陳福、趙全保、常青三人的彙報,確定今天從園子門口的路,到席面上的炭,再到膳房裏的禦膳全都準備好了才能放心。

  趙全保主要就是盯著膳房這塊,他道:“昨晚上膳房的人一夜沒睡,東西都備齊了。”

  之前不少東西都是半成品,最多的就是蒸碗和各種各樣的餑餑,因為這些東西方便,只要放到爐子上蒸熱了就能端上桌。

  李薇問清就讓他們下去繼續盯著。

  這時弘昐進來請安了,他是趁著客人還沒到趕緊過來的。

  李薇這才想起昨晚忘了把兒子叫過來問問了,招手把他喊過來,不忙問,先道:“用過了嗎?”

  弘昐裝可憐道:“沒呢,就想到額娘這裏來吃口熱的。”

  李薇心疼了,連聲叫人去膳房再空出個灶來現炒兩個菜上來,“這裏有粥還有現包的包子,你先吃著。”

  弘昐不是假裝,他嫌粥碗小不過癮,讓人給他換了大碗,就著粥連著幹掉一整籠包子才緩過氣來,李薇看著都急了,給他挾了個花卷道:“不夠再讓人拿一籠來。你昨天晚上回去沒吃?”

  “吃了。不過要睡覺不敢吃多,只喝了一小碗粥。”弘昐是真餓急了,當著額娘還有什麼好客氣的?吃完才覺得自己剛才太不像樣,連忙解釋。

  李薇給玉煙使了個眼色,見玉煙把人都給帶下去,她問:“你來是有事?”

  弘昐早就打好了腹稿,他來主要是兩件事,一是今天這席上的事還交給他是不是不太合適?昨天他算是臨危受命,不過常青跟在他身邊,前頭席上有點什麼事都來回他,無形中就把弘暉給晾在那裏了。

  李薇當時是怕席上有些比如席位擺得不對這樣的問題沒人處置,這才交待弘昐盯著些。說白了全都是小事,這才覺得使喚弘昐比弘暉更順手。當然她之後也覺得不對了,但臨時為這個事再去改□給弘暉就更不對了。

  昨晚上她先是跟四爺請了罪,說都是她一時急著安排不周,再說她也覺得讓弘暉來處理這類小事有些大材小用。問四爺今天要不就讓弘暉盯著吧?今天肯定比昨天要順利,能出的問題昨天都出了,也都解決了,今天不過是一切照舊,讓弘暉出來領跑正好。

  結果四爺道:“既然托了弘昐,那就讓他幹到底吧。臨陣換將是為不祥。”

  李薇搞不清他最後一句是開玩笑還是什麼別的意思。

  “你阿瑪說還讓你管,你就接著管吧。反正今天應該不會再出事了。”她道,弘昐點頭,她囑咐延:“敬酒時你退半步。”

  此時唯穩而已。這些細枝末節的小頭就不要去爭風頭了。

  弘昐道都知道了,他要說的第二件事就是昨天為什麼突然一起跑到暢春園來了。

  “開席時皇阿瑪就一直沒過來,大概晚了有一刻鐘左右。之後出來時竟然連衣服都沒換,兒子看著就是平時在屋裏穿的常服。當時跟著皇阿瑪一起出來的還有張廷玉和十三叔。”

  弘昐記得很清楚,當時外面的大人們都已經入席了,他和弘暉一眾兄弟們充作小輩招待諸位大人。後來皇阿瑪大步出來,連太監都沒來得及通報。

  “皇阿瑪出來後敬了大家的酒,然後就開始追憶先帝,說起當年曾經沒有來得及給先帝盡孝心。”

  康熙爺最後幾年身體是每況愈下,但消息瞞得死緊。後來就避居圓明園中,連宮裏侍候了多年的妃嬪一個都不肯帶,身邊侍候的全都是年輕的小妃嬪。

  那種情況下,四爺他們就是想盡孝心也沒機會。連給康熙爺侍疾嘗藥的可能都沒有。

  李薇點頭,這一部分她知道。弘昐接著說:“跟著,皇阿瑪就說子欲養而親不待,太后還在世,而他平時也少有機會在太后身邊侍候,盡孝心,跟著就說要到暢春園來,下頭的大人們就都說皇阿瑪孝感動天,他們也要跟著一起來……”

  好扯……

  不過這倒是能看得出來,這件事確實出得相當急,相當快,讓四爺都措手不及。他所能做的就是儘快把圓明園給清空,然後讓人……

  “關門捉賊……”她輕輕道。

  弘昐輕輕點頭,他緊張的放在膝上的手都在不自覺的握成拳。他更加小聲的說:“那時太亂,兒子也沒顧得上看清楚,但兒子記得到暢春園後沒看到張廷玉大人。”

  是張廷玉有鬼?弘昐不禁這麼想。

  但李薇記得張廷玉好像到乾隆朝都是很有名的大臣,所以他應該沒有犯什麼大錯才對。

  “也未必,或許是他發現了什麼,你阿瑪才先把他保護起來呢?”她這個說法是弘昐之前沒想到的,他從昨天就一直在猜。不過他是把張廷玉當成了罪魁禍首,額娘的說法也有可能。

  看弘昐貌似在鑽牛角尖,李薇拍了他一下道:“別想了,現在咱們知道的太少,就算猜也很有可能會猜錯。先放一放。”

  初二這天也順利的過完了。太后很高興,之前都是她去圓明園,雖然四爺特意讓她住在牡丹台,但還是不如四爺帶著人到暢春園來得好。

  此時,她才有自己真的成了太后,這個位子坐得更穩的感覺。

  兒子學會尊重她了。

  李薇今天在太后身邊陪著,因為四爺半中腰跑回圓明園了。

  她聽說的時候,四爺已經走了了,張起麟被留下來給她當幫手,他把這個消息告訴皇貴妃時,已經有準備被皇貴妃逼問或者拖出去賞兩板子了。結果皇貴妃只是愣的時間長了一點,跟著就問:“萬歲身邊帶的人夠嗎?”

  張起麟忙道:“在萬歲爺身邊侍候的人跟過去了一多半,貴主兒放心就是。”

  他跟皇貴妃說,萬歲爺說了,他今天就在皇貴妃身邊侍候著。

  “萬歲道他出去的事不必驚動太后娘娘。”

  就是說要先瞞著。

  李薇想了下,讓張起麟去清溪書房前站著了,什麼都不用他幹,偶爾進去送杯茶就行了。

  太后問起,她就說萬歲沒告訴她。

  太后歎氣道:“老四是個重情的人,先帝走前他沒見著最後一面,想必是一直記在心裏難過呢……”

  李薇配合的低頭也歎了一聲。

  前頭,弘暉一直沒看到皇阿瑪過來,暢春園又不比圓明園。他在圓明園好歹也住了幾年,有消息也好打聽。在暢春園裏可抓瞎了。

  趁著休息的時候,他悄悄問弘昐。

  弘昐也不瞞他,坦然道別的不知道,就是聽人說看到張起麟在清溪書屋。不過晚上去跟額娘請安時才知道張起麟在清溪書屋外凍了一天是他額娘的主意,他阿瑪一早就回圓明園了。

  弘暉讓人去打聽過來也鬆了口氣。

  ……就是這心裏還是一陣陣的不安翻湧上來。

  初一那天,皇阿瑪真的是因為突然想起先帝,想起太后,才臨時起意到暢春園來的嗎?

  圓明園,正大光明殿。

  外面星月滿天,殿中燈火通明。

  四爺站在殿中,身後跪著張保:“一共逮住了二十六個人。”

  “二十六個……”四爺輕輕笑了聲,“果然人為財死啊。”園子裏才清理過幾年,就能冒出來二十六個人來。

  雖然這裏頭不少都是收了銀子卻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幹些放風的小事。不過既然收了這銀子,那脖子上的腦袋就不用想要了。

  他看著殿上的正大光明匾。

  這些人連禦璽都想撬開看看了,卻沒想到遺旨是藏在匾額後的。

  他記起曾經跟薇薇玩遊戲,兩人比誰會藏東西。

  薇薇雖然輸給他了,卻振振有辭的說了一通大道理。

  最明顯的,讓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反而不會被人懷疑。

  “呵呵……”四爺不禁笑出了聲,在空曠的殿中回蕩。跪在下頭的張保不免把頭往下又低了低。

  半晌,他才聽到萬歲爺說:“把張廷玉放出來吧。”

  既然這些人哪裡都翻了,險些連地磚都撬開看了,卻沒動那塊匾,這就說明這事不是張廷玉漏出去的。

  張保連忙道:“是,奴才這就去。這兩天一直有人陪著張大人,沒有讓人委屈他。”

  “嗯。”四爺道,“送張廷玉去暢春園。”

  張保應聲,遲疑道:“要不要奴才……”交待張大人兩聲?

  四爺搖頭,笑道:“不必。張廷玉知道怎麼說。”

  京城裏也是一派過年的喜慶勁。

  但在五格家就完全是另一種樣子了。今天一大早,五格福晉就坐上車回了娘家,回來後說累了,晚上吃飯根本沒出來。

  剛安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裡。

  自從丟了承恩公的爵位,五格一夜之間就老了。此刻看著這貌合心離的一家子,杯裏的酒就越發的苦澀起來。

  他陪著孫兒們坐了坐就叫散席了。等人都走了,屋裏更顯空曠寥落,空蕩蕩的院子裏,只有幾盞昏黃的燈點著。他不想回去看福晉的臉色,就坐在書房裏等剛安回來。

  結果一直等到三更都敲過了,才聽門房的人說剛安回來了。

  “叫他過來。”五格道。

  不多時,剛安就過來了。五格攢了一晚上的話,在看到剛安瘦削的臉,冷漠的站在那裏時就都咽回去了。

  ……是他對不起兒子。

  他問:“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

  剛安直視著他,竟然不隱瞞,笑著道:“兒子跟著何先生去八爺府裏磕了頭,又跟何先生去參加了一個文會,還見了佟家二爺。”

  五格一時不知是被兒子的話驚住了,還是應該為兒子好像不瞞他而難過。

  剛安這不是坦誠,他只是不怕他了。他對他這個阿瑪沒有敬畏了。

  “……佟二爺?佟佳玉柱?”五格很快猜到了是誰。

  剛安怔了下,不想阿瑪一猜就猜著了。

  父子二人回到屋裏,下人送上茶。

  靜坐半晌,五格道:“你想做什麼?”

  剛安道:“我不想被人當棄子。”

  棄子?

  五格奇怪的看著他。在剛安走後,他仍舊坐在那裏想兒子的話裏是什麼意思。

  ……難道,剛安嘴裏的棄子指的是大阿哥?

  五格想起他卸下承恩公後,大阿哥好像馬上就讓人傳了富昌。

  這也是他沮喪的地方。

  烏拉那拉家真的不是非他不可。大哥星輝能在搬出大宅後靠自己成都統,他卻沒這份信心。就連大阿哥,也對他和剛安沒有留下幾分香火情。

  剛安,到底想做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大家明天見


☆、485、第 485 章 ...

  初二這天,四爺根本就沒回來。張起麟在清溪書屋外凍了一天,著涼了。

  李薇聽說後頗有一種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感覺,因為太監是主子身邊的標配,張起麟就是四爺的招牌。把他放在清溪書屋前,不必再費什麼口舌,大家自然會腦補:皇上在清溪書屋。

  現在是讓張起麟明天代病工作還是再找人出來替他?

  問題是這群太監把著主子都跟自家地裏的菜似的。不管是以前的蘇培盛還是如今的張起麟,甚至於李薇身邊的趙全保、常青,個個都不許別人出頭。搞得就算她想換個太監替一替張起麟都找不到人手。

  這都是因為別人沒他名聲響亮,就算換張保來別人都未必認識。

  而且,李薇發現張保好像留在圓明園了。

  她只好對趙全保說:“讓大夫給他開藥,今天晚上先好好歇著,明天……還是讓他去。”

  趙全保轉頭去看了張起麟,見他正拿熱水泡著腳,裹著大棉袍,懷裏抱著湯婆子,旁邊還有個小太監在喂他喝姜湯。一進去,張起麟一張臉燒得燙紅,眼皮半耷拉著,無精打采的沙啞道:“坐吧。”

  趙全保接過小太監手裏的碗,一揚下巴讓他出去,親自喂張起麟喝姜湯,小聲道:“張哥哥,你可真是受大罪了。”他看張起麟這副作派應該也猜到明天還要他出場,所以這就是在努力治病呢。

  張起麟灌下一碗燙舌頭的姜湯,一邊出汗一邊打哆嗦,沙啞道:“不算什麼,平常也沒這麼嬌氣。大概是我找的地方不對,下回尋個背風的地方站著就行了。”

  趙全保:“以前那是你跟著萬歲走來走去,傳話辦差不閒著。這一天都在冷風雪地裏站樁子,是個人都受不了。”

  張起麟搖搖頭,不說廢話了:“貴主兒有什麼囑咐?”

  趙全保:“明個兒,還得是您來。別的小魚小蝦壓不住陣。”

  張起麟點頭:“我猜著了。”他指著放在茶爐上的銅壺:“那裏頭是姜湯,你再給我倒一碗來。”

  黃亮亮的姜湯再一碗下肚,張起麟道:“替主子盡忠,奴才挺得住。”

  李薇這天晚上也沒睡好,翻來覆去時夢時醒。早上玉煙在門外一站,她就睜眼起來了。

  玉煙一邊侍候她洗漱,一邊把太后、弘昐的事都交待了遍,最後道:“……萬歲還是沒回來。”

  事到臨頭了,大不了就繼續瞞著嘛。

  李薇想著昨天還能說四爺在清溪書屋緬懷先帝,這都緬懷一天了,再緬懷下去外人就該腦補了。那些朝中大臣腦補起來可比她強得多,就算是昨天都不知道他們回去要咬多少耳朵,起多少心思呢。

  要弄出個小事來,既不會影響大局,又能解釋四爺為什麼兩天不出現。

  李薇昨晚睡不著時就在想,不過那時腦袋不清醒,天馬行空的還想著要是編個四爺在暢春園偶遇一宮女,一見之下驚為天人,這兩天一夜都在跟宮女談星星談月亮……然後她就可以在太后面前用棄婦臉出來,哭喪著臉不說話讓人腦補就行了。她還設想早上起來不用胭脂以塑造悲苦的形象。

  不過早上起來就知道這是個餿主意。

  去凝春堂見太后的一路上她還在想,結果見著太后的一瞬間,她想到了。

  太后也是才用過早膳,見了她半句不提皇上,只含笑問她昨晚上歇得如何?這兩天辛苦你了,忙來忙去都沒顧得上坐下看戲,今年南府這宮戲排得好,改日讓他們單獨唱給你聽。

  太后避諱,李薇只好自己提起話頭道:“萬歲爺臘月二十八的時候就上火牙疼,娘娘也知道萬歲就是火大,所以也沒叫太醫來看。”

  太后萬萬沒想到皇貴妃居然會編出這麼個理由來,她猜到老四這兩天不見人影肯定是有事,但是什麼事她也不去打聽,也不去問,今天見皇貴妃來了好像有話想說,她就猜到了。

  但她沒猜到結果。

  太后想笑,臉上還是做出擔憂的神情來:“那現在是嚴重了?”

  李薇的手在左臉比劃了下:“腫起來好大一塊呢,像含了個杏。”

  太后歎息:“那可真是不小啊。”

  萬歲爺因為牙疼,臉腫了,形象不雅才躲著不見人。說起來雖然可笑,但也不是不可能。不然大過年的,萬歲爺出現在臣工面前時一邊臉大一邊臉小?

  就算是當年的康熙爺也不會這麼不注意形象。

  太后最瞭解這兩父子了,要真是牙疼到臉腫出杏那麼大的一個包,康熙爺肯定也躲著不見人了。當然,康熙爺會找更好的理由,比如某處發水災了,有旱災啦,南明又出夭了,朝中某位大臣上了本摺子讓萬歲爺傷心了,太皇太后/太后/承乾宮身體不好了等等。

  不過現在是皇貴妃替老四找了這麼個上火牙疼的理由。

  太后也實在是佩服。這皇貴妃要不是跟老四心意相通,她絕不敢這麼瞎扯。

  成太妃進來時就見太后吩咐方姑姑:“就說我的話,讓太醫進去看看,雖然不是大病,可老這麼疼不是難受人嗎?”

  方姑姑領命而去,太后看到成太妃就笑著讓她坐,道:“真拿這些孩子沒辦法,孫子都有了還跟小時候一個樣。”

  成太妃聽這話音,順著往下道:“娘娘說的是,老七前幾日咳嗽了還想瞞著我不肯喝藥呢。”

  兩人相交多年,成太妃這話接得太合適了。等宜太妃、惠太妃過來時,殿裏已經說得相當熱鬧了,兩位太妃坐下聽了一會兒也貢獻出來不少自家兒子這麼大了還不願意看大夫的事。

  自從四爺打算讓弘昱奉養惠太妃後,惠太妃已經見過這孩子好幾次了,直郡王府的事也聽說了不少,心情一好,她這幾個月看著比早年還要年輕好幾歲,此時說道:“老大也是,上次還要帶著孫子打雪仗,也不看看他那年紀……”

  說起來太妃們相處的時日可比陪伴康熙爺還要久了,年輕時互相爭風,現在彼此之間的氣氛就好多了。

  惠太妃這麼一說,宜太妃就笑道:“你日後要好好的享兒孫福呢,還愁沒法子管著他?”

  殿裏一片歡笑。

  等外頭的人都來了,像九爺這樣的還可以進來給太妃們磕個頭,出去後流言就飛遍了暢春園。

  太后沒明著說是皇上病了還不肯吃藥,但外頭都這麼猜。還有人說清溪書屋也聞到了藥味兒。又見太后實在不見悲容,反倒像是好笑一般,偏都猜皇上這病吧,估計不但不嚴重,還有些……不大雅觀?

  席上今天自然還是見不著萬歲。弘暉和弘昐帶著一堆阿哥們陪著這群叔伯和大人。

  敬過三遍酒後,弘暉也聽說了皇阿瑪病了的消息。

  他把弘昐拉到一邊去打聽,弘昐卻沒聽李薇說起過。他早上去請安時,額娘只交待讓他今天在席上再盯著點。

  見弘昐也不知道,弘暉只好先放到一旁。不過很快就從席上聽說了更多。像有的大人猜是不是雪天路滑,園子裏的道上結了冰,萬歲爺滑了一跤扭了腳?

  顯然萬歲不可能讓人扶著到前頭來跟大家敬酒,也確實不雅,大過年的還有些不大好的兆頭。

  就在這一片的胡猜中,四爺回來了。

  他前腳進了無逸齋,李薇火速就趕過去了。她要趕緊跟四爺串串話,免得他再說掉底了。

  見到李薇時,四爺先是笑著道歉:“忘了跟你說,這兩天忙壞了吧?”他這一走兩天,暢春園裏半點消息不知道,他也不可能告訴別人實情。編瞎話這種事,他也是一時沒顧得上。

  說白了還是覺得這裏有薇薇,肯定不會有事。

  現在回來,園中一切依舊。可見薇薇確實周全妥貼。

  他看起來太自然了,一點都看不出來他現在到底是生氣還是怎麼樣,李薇愣了下,跟著就忙著串供。

  “朕知道了。”四爺聽了嘴角不自覺就翹起來了,牙疼這理由找得不錯。他愛上火這事多年的兄弟們都知道,宮裏內外聽說的也多。因為牙疼臉腫了不出去見人也說得過去,只要說這兩天他都在清溪書房看摺子就行。

  李薇讓人去拿衣服給他換,年都快過完了,給他做的新年時的禮服還一件都沒上身呢,回來就見四爺讓人拿了乾淨的棉布過來,在那裏比劃著要裁下一條來團成團,打算塞進嘴裏模仿下臉腫。

  李薇沒想到他這麼敬業……

  問清是左腮後,四爺就把布團塞了進去,動了下嘴,還有些不習慣,但看著還是挺像那麼回事的。

  這麼著就是不能喝茶吃菜了。

  四爺對著銅鏡照了照,道:“朕不喝,到時讓弘暉和弘昐代朕飲一杯就行了。”

  從頭到腳連臉上的腫包都打理得萬無一失了,李薇送四爺出門,到門口時,他握著她的手說:“等朕回來就都告訴你。”

  李薇點頭。

  他這一回來,她這顆心算是定下來了。回到太后那邊,她趁空就道了喜,道:“多虧皇額娘開口,萬歲爺才肯喝了藥,牙這會兒已經不疼了。”

  太后周圍的人此時都轉頭過來看,沒轉過來的想必也都豎著耳朵。

  太后笑道:“那腫消了嗎?”

  李薇也笑:“消了,看著還有點,晚上應該就沒了。”

  太後跟李薇就像真有這麼回事似的,好笑又開心的兩人一起笑起來。

  太后雙手合什念了句阿彌陀佛,笑道:“早兩天喝藥不就行了?真是……”

  李薇道:“萬歲爺也辛苦呢,這兩天什麼都不敢吃,喝粥都是小口咽的。”

  她們倆這麼一搭一唱,不出一刻園子裏就都知道了,萬歲牙疼,在清溪書屋歇了兩天,今早太后讓太醫開了藥喝了,這會兒才好了。

  前頭的人自然也看到四爺左頰上那個還有些明顯的腫包,而且萬歲出來一杯酒都不喝,只讓大阿哥和二貝勒代他敬大家,有人上前來敬酒,也是都讓別人代飲了。

  前面幾個座的人都上前敬過酒了,四爺也挑下頭幾個人特意賞了酒後退席也沒人覺得奇怪,萬歲牙疼嘛。

  下首的張廷玉也是被四爺點名起來勉勵兩句的其中一人。

  四爺退席後,席上各處才起身互相串席。張廷玉這裏也有人圍上來,還有人關心的問:“張大人看著是清減了些?”

  張廷玉連忙說:“沒什麼,就是臘月裏著涼了,小病了一場。”

  席上人紛紛道張大人怎麼不言語一聲?咱們都沒去探病,張大人真是太外道了。

  凝春堂裏,四爺跟太后請罪:“兒子讓額娘擔心了。”

  太后靠在迎枕上,笑道:“我經歷得多了,這兩天也算不得什麼。倒是皇貴妃受累了,你回頭可要記得好好的賞她。”

  太后說到這裏自己都要笑了,伸手道:“過來讓我摸摸,看你的牙怎麼樣了?”

  四爺從善如流的靠過去,太后還真的伸手在他的左頰上輕輕拂了幾下,笑中帶歎道:“……皇上是萬乘之尊,本來就是個辛苦活兒。先帝那樣一個人,天縱之才,尚要勞心竭力。你日後吃的苦頭還要更多呢,多愛惜點自己。”

  一股酸楚突然湧上心頭,四爺眼一眨,眼淚不知不覺就掉出來了。

  幸好剛才他們母子二人要說話,方姑姑早就帶著人退出去了。

  四爺覺得丟臉,低頭掩飾:“……兒子失態了。”

  太后卻不當一回事,掏出手帕來塞到他手裏讓他擦淚,“小時候你就是個大嗓門。我記得你剛落地就沒日沒夜的哭,我在這屋躺著,聽著那屋你的聲音,一夜一夜的吵得人睡不好覺。”

  當年的事,太后現在說起來平靜極了,就像在說閒話一樣。

  再多苦難她都熬過來了,熬過來就不算什麼了。

  方姑姑進來道:“皇貴妃來了。”

  李薇剛坐下就看出四爺神色不對,臉上跟刷了漿一樣。這是又跟太后鬧彆扭了?她只好拿別的事來打岔,跟太后認真的商量了下明天看什麼戲,說了一刻鐘才告退。

  四爺跟她一道出來,回到無逸齋後,她問:“你用過膳了嗎?”

  “你呢?”四爺溫柔的扶著她的肩,皺眉道:“一定是沒顧得上吃就去見太后了吧?”

  那當然,她一直等到陳福來跟她說客人都好好的送走了,弘昐也過來說今天什麼矛盾都沒有,小阿哥們連拌嘴的都沒有。

  跟著她就立刻去見太后了,要用膳自然要等回來後,休息一下再用才好。

  她點頭,四爺就說她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虎著臉讓人去準備飯菜。

  被‘關愛’的李薇被四爺牽進裏屋去洗漱更衣,還叫來人給她按摩。

  兩人安安靜靜的用了頓膳。

  李薇對四爺消失的這兩天到底去幹嘛了興趣不大。只要他現在回來了,之後幾天都不會再失蹤,她就心滿意足了。

  雖說他在也幫不了什麼忙,但有他在就好像有主心骨一樣。替他找兩個理由也不費勁,就是好像心裏會一直提著勁,無法放鬆。

  用過膳後他不讓她睡,可她早就被下麵捏腳的太監捏得整個人都迷迷瞪瞪的。

  四爺道才用過膳,這會兒就睡對身體不好。

  她道您說的都對,就是這眼皮不聽她的。

  捏夠一刻鐘,四爺讓捏腳的太監退下,在她耳邊放了個大雷來幫她驅除睡意。

  他伏耳輕聲道:“初一那天,朕是接到消息說有人想偷遺詔。”

  只一句,李薇的睡意就飛了。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精神無比。

  她坐起來看著四爺,等他往下說。

  四爺笑道:“朕就想,與其終日防賊,不如先把人都給抓起來再審。”

  這些人盯著遺詔不是一兩天,據目前審出來的至少有半年了。

  宮裏的乾清宮應該已經淪陷了。

  圓明園這裏的正大光明殿算是他們的次等選擇。這裏再找不到,他們就認為四爺還沒寫遺詔呢。

  李薇聽得目瞪口呆。

  四爺還笑呢:“聽說他們把殿中的地磚一個個敲過來,聽到空音就撬起來看。”

  李薇:“……他們不要命了嗎?”

  亡命之徒她也沒少見,為了兩塊錢殺人的都有。但那都是建立在死的是別人的份上,這些人難道以為這事發出來,他們還有命在?

  “重賞之下,自有勇夫。”四爺竟然還誇了他們一句。不像以前罵都罵得比較狠,‘勇夫’一詞已經很有正面意義了。

  他昨天留在圓明園就是要聽審,現在還在審。

  正說著,常青自外面進來小聲道:“回萬歲爺,貴主兒,張保來了。”

  李薇沒動,四爺起身去外頭見人了。昨天都沒見到張保,現在她也猜著了。張保大概就算是四爺的……特務頭子,舉凡暗殺、刺探,審一二見不得光的人,都是張保的活兒。

  外面的人退得乾乾淨淨。

  張保跪在下頭不敢吭聲。

  可他沒想到的是萬歲爺聽了不見惱怒,反而笑道:“這麼說,他們攀扯上了弘暉?”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晚安。

昨天那章寫得太著急了,結果太快放出來,少了鋪墊,給人弘暉智商突然欠費的感覺。所以這章先鋪墊下,一會兒前頭那章的結尾再改改。


☆、486、第 486 章 ...

  接下來的幾天,李薇都陪著四爺太后跟前當孝子,還有九爺、十三和十四幾人一起陪綁,難為他們能耐著性子陪著一起看了四五天的戲。

  而且是同一個戲。

  陪著太後坐一塊的都是太妃們,李薇坐在用屏風隔開的這一邊,有完顏氏和兆佳氏陪她。

  南府寫給太后的戲自然跟寫給李薇的不同,太后愛看的都是孝子孝媳,還是先虐心再大團圓的那種。這次的開年大戲就是母親從小就嚴格要求兒子,不讀完書就跪一夜不給吃飯這種虎媽,最後當然是兒子考了狀元當了大官娶了公主後想起以前對母親的種種不敬就後悔不已,特意回老家把母親接回奉養。

  太后最愛看的就是前頭當媽的折磨兒子和結尾。初一到初三還能從頭看到尾,後面幾天就是專挑她喜歡的那幾折唱來聽了。

  跟李薇坐在一塊的幾個當媳婦的個個都一臉無趣。

  太后看得淚水漣漣,四爺陪著看了幾天,回回看到戲臺上的老旦痛陳自己早年的心酸和強忍心疼對兒子的‘折磨’,他都要歎兩句‘兒子以前太不孝順了’

  跟四爺一樣,九爺也對著宜太妃搖頭說:“以前都是我們兄弟不好,日後一定會好好孝順您的。快別哭了。”

  宜太妃眼淚掉得也挺歡,邊擦淚邊罵:“你五哥跟你不一樣!他可從沒讓我操過一點心!”

  “您就吹吧!”九爺立刻就拆他額娘的台,“您忘了您以前是怎麼跟我抱怨他的?”

  李薇坐在一邊,都覺得有九爺這麼個孩子真是無比的糟心,看宜太妃被他噎得眼珠子都瞪突出來了。她又不敢接著反駁,萬一九爺真二到舉例說明怎麼辦?他們母子三人的臉不都丟完了?

  還是四爺回頭道:“老九!”

  九爺瞬間低頭變小乖乖,宜太妃也找到了作主的人,對著太后就哭道:“娘娘!您看這小子!”

  殿中氣氛一下子歡樂起來了,太后笑道:“有他哥管著呢,沒事。”

  宜太妃便著這話看著九爺歎了口氣:“是啊,有萬歲看著我就放心了。”

  晚上回到無逸齋,四爺的心情很好,洗漱後還讓人鋪紙磨磨要寫字。他難得有這個心想消遣放鬆下,李薇自然要奉陪的。

  說起來她現在不必特意每天抽出空來練字,這一天下來寫的字也不算少。四爺送常青給她時說是讓他代筆,現在她時時把常青派出去,寫東西就要親手來了。

  四爺寫完自己的過來握著她的手,二人一起寫了幅字。

  寫完,四爺欣賞半天,贊道:“這幅寫得好,讓人拿去裱起來吧。”

  寫得心滿意足了,四爺手拉手坐下來說明年要去北巡,帶著太后一起去。

  “今日朕才發覺,往日是朕太不孝順了。”四爺仿佛十分感慨。

  李薇就覺得最近幾天在太后面前的四爺溫馴的有些不像話。不是說他以前就不孝順,只是這幾天有些軟過頭了,頗有一推就倒的架勢。

  “養兒方知父母恩啊……”他歎了句。

  李薇也想起自己的兩對父母。一對在三百年後,一對也已經老邁不堪。李文璧都七十了還要替她操勞,而她做的只能一賞再賞,卻連替他親手做頓飯,幫他洗次衣服都不可能。

  “是該帶太后出去走一走。”李薇能感受到四爺想補償太后的心情,她立刻就喊玉煙讓她拿紙筆來。

  四爺驚訝的看薇薇這就開始盤算著帶太后出去需要做哪些準備。

  李薇在過年這段時間的鍛煉中變成了一個急性子,眼前擺著一件事就要趕緊把計畫定出來。

  四爺看她一會兒就寫了一張紙,還要再思考帶什麼人陪太后一起去時,按住她的手說:“好了,這還早呢,過兩天再說。”他讓人把筆墨都收下去,:“……這幾天辛苦你了,太后還讓朕要好好賞你。”

  李薇不喜歡這個‘賞’字,她道:“這有什麼?”

  “朕也是這麼想的。朕跟你還有什麼好客氣的?”四爺笑著說,“朕的庫房的帳冊都在你手裏攥著呢。”

  過年這段時間要賞下去不少東西,四爺為了省事就直接把帳冊讓人給她抬來了,他在前頭只賞了些新書、新墨一類的,剩下的都是交給她辦的。

  現在帳冊還在她那邊放著。四爺道:“等回了園子裏,朕就讓柴玉和賈國良他們幾個到你跟前聽用。”

  這些人就是管著四爺私庫的太監,這兩個是領頭看帳冊的五品太監。

  李薇一聽就要推辭,四爺握著她的手歎道:“朕又不怕你偷朕的東西?每年不知要賞下去多少東西,朕都累得慌。你接過去,日後朕只要把要賞誰告訴你,你就都能替朕辦了。”說著他都想舒服的歎口氣,“這樣多好?朕就輕鬆多了。”

  接帳冊不是件簡單的事,首先就是要盤庫盤賬。四爺的私庫是攢了三代皇帝的,順治爺是打進北京城的,康熙爺在位五十幾年,這可是一筆不小的家底。

  因為有這件事壓著,李薇在回圓明園後什麼都沒顧得上,先想這盤庫的差事要怎麼辦。

  都說水清無魚。四爺不止一回教過她,下頭人偶爾中飽私囊他是能容得下的,就像年前那一千斤的炭。所以她也並不打算鐵面無私的把四爺的私庫盤得一清二楚。但有一條,她要知道她都讓出去了多少東西,而不是一概只聽下頭人的糊弄。

  但這樣一來,盤庫和盤賬的人手從哪裡抽呢?

  她先問了趙全保和常青,這兩人平時也算是有權有勢的大太監,往日她交待下來什麼都不見有不敢做的。長春宮這二人都不怕,說起盤庫的事卻卡殼了。

  李薇坐在上頭,把下面兩人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放下茶碗歎氣道:“這麼說吧,你們給我指個敢去盤這個庫的人。哪怕是萬歲的人呢,我去借。”

  趙全保和常青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趙全保打定主意,搶在常青前開口道:“依奴才看,只怕萬歲那邊的人反而不能借。”

  李薇明白柴玉和賈國良和四爺那邊的人肯定有幾分香火情,她用四爺的人手去查四爺的人,就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除非她打定主意要換人,不然這就等於是在拆四爺的台,在他身邊埋隱患了。

  柴玉和賈國良有問題,這些人查出來不說是為不忠。說了,那就是出賣同僚。太監們跟宮女不同,他們有時看著挺沒良心,但同時他們也更看重‘自己人’。太監之間因為侍候不同的主子都可能打破頭,那叫忠義。但若原本是一個戰壕的兄弟,卻突然對著自己人背地裏捅刀子就不行了。

  正因為這個,所以她不能用四爺的人。

  趙全保和常青不敢查就更簡單了,他們侍候的主子畢竟只是皇貴妃。底氣不足就不敢去捋虎鬚。而且明知主子不是想把柴玉和賈國良給換下來,不管他們查出什麼來,主子只想做到心中有數,那他們就是平白去得罪人。

  常青和趙全保在下麵想了多久,李薇就在上頭等了多久。

  趙全保前頭說完,後面好像也有勇氣了,他向前膝行兩步,磕頭道:“奴才願為主子為憂。”

  常青也跟著把頭磕下去。他慢了一步,忠心表起來自然不如趙全保的給力,不過他也有優勢,他道:“奴才以前也在萬歲身邊侍候過,認得兩個兄弟,不如趙哥哥為首,奴才給趙哥哥打個下手吧。”

  趙全保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他一個人還真沒信心把這件事扛下來,一不小心,陷進去的就是他了。

  四爺聽說後還挺驚訝,“朕還想把張保送過來給你用呢。沒想到,趙全保和常青倒有幾分忠心。”

  張保?

  李薇跟著就想起四爺跟她說過紫禁城的乾清宮讓人搜了個遍,圓明園的正大光明也讓人盯了半年,這是張保的失職。

  她一問,四爺點頭道:“朕想晾晾他,先放到你身邊使兩年。庫房的事就讓他去查吧,常青還在你身邊侍候,讓趙全保和張保去盤庫。”

  四爺的意思就是張保為副手,聽趙全保的調派。

  他還囑咐了句:“讓趙全保好好調|教他。”

  趙全保知道的時候眼睛都發亮了,常青好笑道:“你可留神。萬歲這是還想用他呢。”皇上近身侍候多年的,一朝不用連根毛都見不著。

  趙全保哪有不知道的?他道:“我懂,我懂。早年主子要用我,也讓人開導過我好幾回。”以前他可沒少挨萬歲爺的板子。

  常青驚訝了下,他跟著皇貴妃也有十年了,一次都沒被罰過。不想以前皇貴妃還是個厲害的?大概是這些年下來溫和了。

  就算是知道主子還要用張保,他不能整人,但能使喚張保,把他壓在下頭的興奮還是讓趙全保燒得坐不住,搓著手嘿嘿嘿在屋裏轉了一會兒,聽說張保挨了板子現在還動不了,他又被萬歲給剝了四品太監的官服,正要從他現在住的屋裏搬出來,立刻就興沖沖的去‘幫’張保搬家了。

  李薇這邊把盤庫的事交出去就不操心了,她正在履行四爺新發下來的職責:替他賞人。

  最近要賞的有兩個大頭,九爺和弘昱。都是要奉養太妃的人,照四爺的意思是隔上十天半月就賞一回,家常點兒。李薇就今天賞二兩好茶,明日賞幾盆花這樣的賞。

  還有一個就是在暢春園代病工作的張起麟了。四爺回來後,他又堅持了兩天,結果不等回到圓明園就病倒了。

  張起麟病倒後請旨回京中他的府裏去修養。宮人生病都是要挪出去的,免得過到主子身上。

  不過四爺說他忠心,特旨不必回京,就在圓明園的引見樓找個屋子讓他住在那裏養病。還派太醫去看,常青回來說張起麟感動的一天照三頓哭:只要有人去看他,必要拉著人哭一通萬歲天恩。

  李薇覺得他這樣哭實在太辛苦,就發話不讓人去看他。

  現在病好了就趕緊過來謝恩。

  張起麟跪在下頭,鄭重的磕了四個頭。聽說他在勤政殿對著四爺磕了十幾個,這會兒腦門上還有一塊青。

  李薇讓人給他拿個座兒,笑道:“病好了就行,我就不多留你了,快回去侍候萬歲吧。”

  別人都以為四爺真是牙疼在清溪書屋躲了兩天,張起麟可知道那屋裏有人沒人。所以有時也不怪主子更信身邊人,實在是因為有時他們比親人還要親近。

  張起麟這次不但忠心,還大病一場,也是要賞的。四爺囑咐她賞得不要太顯眼,儘量給點實惠的。李薇想了下問張起麟要不要收個養子?太監收養子養老是老傳統了,蘇培盛和劉寶泉現在就是由他們的養子奉養。

  張起麟聽了這表情都控制不住了,狂喜又想往裏收,嘴角要翹又要拼命往下拉。他坐在那裏愣了會兒,又起身給李薇再磕了幾個頭。

  “趕緊扶起來。”李薇道,賞金賞銀,不如賞這個。他自己找和主子恩賜准他去找,雖然都是一回事,感覺起來完全不同。不過太監養子就完全斷了仕途了,四爺不可能會讓太監養子做官。

  “你願意就去找吧,看是去家鄉找還是收養。”李薇道。

  送走張起麟,趙全保回來了。他給李薇帶來一個消息。

  “剛才奴才去看張保了。”趙全保的臉色不太好看,他是去看張保倒楣取樂的。雖然張保確實很慘,他過去時有些不懂事的太監正在催張保趕緊搬出來,張保的小徒弟都被他們給打了一頓。

  趙全保一看就知道這群傻子以為張保從此就落魄了,來踩落水狗呢。

  等張保再爬回來有他們哭的時候。

  他一進去,張保正在努力爬起來穿衣服,他趕緊過去輕手輕腳的侍候他穿好。他可還盼著跟張保打好關係,讓他日後能向著主子點呢。

  張保現在動一下就滿面冷汗,他對趙全保笑了下:“謝了。”

  趙全保扶他出去,走到門口,外面那些奚落張保的聲音就更大了。

  張保架在趙全保肩上,冷笑著小聲說了句:“這是看著我張保倒楣了,都想過來踩一腳?我張保是慘,可我能讓人比我慘十倍、百倍!”

  李薇聽到這裏說:“他是在嚇唬你吧?”

  趙全保點頭:“這個奴才聽出來了。只是奴才總覺得他這話裏有話。”

  初一和初二時萬歲不在暢春園他們都是知道的,瞞得過來拜年的各位大人,卻瞞不過他們這些近身侍候的人。但萬歲去幹嘛了不曉得,唯一知道的就是一回圓明園,他們主子就把萬歲爺的私庫拿到手裏了,張保險些被打去半條命。

  這就說明他們主子得了萬歲爺的意,萬歲這是賞他們主子呢。張保就是受罰了,他犯得錯還不小。

  趙全保不會胡亂打聽,這世上死得最快的就是知道的最多的。但是他既然發現了有大事,那有點兒什麼動靜,他都覺得應當給主子提一句。

  李薇真是覺得趙全保這顆忠心難得,也問他要不要收養子?

  趙全保挺不好意思的說:“奴才有四個兒子兩個閨女。閨女已經嫁人了,前幾個大的兒子也都成親給奴才生孫子了,最小的兒子才兩歲。”

  他這番話把李薇給震住了,反應過來就賞了他兒子女兒一些東西。等他走後就找玉煙來打聽,玉煙道:“主子是不知道,趙全保家裏的兄弟一見他有錢了就都樂意把兒子送給他養,他這四個兒子兩個閨女都是他們村裏的。閨女不知道是被誰扔到村頭的小溪裏,他讓人拾回來收了當養女。”

  李薇頓時覺得趙全保是個挺善良的人,心好。晚上見著四爺了,她學給他聽,結果四爺道:“你就是心軟,朕看這趙全保是做過虧心事,盼著行善積陰德呢。”

  李薇:“……”他這想法真是太黑暗了。不過聽著很有道理。

  至於張保說的她也有數,肯定是被他從那二十幾個人嘴裏掏出來的人名,那些人肯定不會跟他似的挨頓板子就算完。

  接下來要忙的就是出巡的事了。

  她去暢春園跟太后說四爺要帶她去避暑山莊,太后一面笑得合不攏嘴,一面連連擺手道:“我就不去了,你跟老四去好好玩吧。”

  李薇再三的說四爺是多麼想帶太后出去,還透露了一點點四爺的愧疚之心,太后收了笑,感慨道:“……當年的事早就說不清了。說到底是我這個額娘不好。”

  “……他當年還那麼小呢。”

  李薇學給四爺聽,見四爺也沉默了,她摸著他的肩說:“皇額娘當年……應該也是不樂意的……”

  四爺笑了下,點頭道:“朕相信她是不願意的。”

  ——要是太后是興高采列的把他送出去的,那他該多可悲啊。

  他寧願相信這一切都是太后的不得已。

  四爺要奉太后去避暑的風聲傳開來,漸漸越傳越大了。因為四爺想讓太后高興,所以決定多宣幾個人太后喜歡的人一起陪著去。十四爺就被放進伴駕名單裏了,還有成太妃。

  可是,三月初的時候,太皇太后崩逝。

  這下,去不成了。

  李薇趕緊安排所有人搬回紫禁城,跟著就是緊鑼密鼓的喪事。太后太后歷經三朝,四爺綴朝以表哀思。科爾沁也派人來奔喪。

  太皇太后並無親生子女,只有親手扶養的五爺。

  四爺不知是看五爺在太皇太后的靈前哭得太傷心,還是又想到了什麼,突然就封五爺為恒郡王。

  九爺跪在下頭的時候都傻了,他就想:他的郡王還沒到手,那這宜太妃給誰養啊?

  還有,皇上會讓他們兩兄弟都封成郡王嗎?

  比起九爺的忐忑,另有一件事也突然跳了出來。隆科多因為讓他的小妾李四兒出席太皇太后的喪事,以大不敬下獄,全家抄沒,男丁入獄,女眷發賣。

  京裏人都覺得有些奇怪。佟家早就不行了,怎麼萬歲爺突然又朝佟家下手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今天還是一更。


☆、487、第487章...

  太皇太后的喪事除了一些不和諧的音符外,其他事都順利得很。不管是禮部擬的諡號還是別的什麼都是一遍過。李薇在後宮一面覺得這麼順利挺好的,一面又替太皇太后難過。

  她要是能有個親生的孩子,此時哪怕早就沒了,只要有後人,朝中就不可能這麼順順當當的一點磕巴都不打。正因為她沒個親生的孩子,所以不管是誰都不在意她的身後事。

  並不是說太皇太后的後事不夠隆重,順治朝時候的人,到現在不說國寶也差不多了。四爺親自至祭,比當年孝敬皇后去時還要鄭重其事。

  但再鄭重還是差了一點意思。大家忙的是太皇太后的喪事,而不是送一個親人離世。

  後宮的一切都有條不紊。

  這次回宮感覺更有些不同。明明聽四爺說乾清宮也被人翻了個底掉,但回來後卻一切如常,沒有人心惶惶,大家好像都沒發覺發生在乾清宮的事。

  李薇剛回來,遞到她面前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年貴人病了的消息。侍候年貴人的宮女在她跟前幾乎要哭,又因為年貴人搬到東六宮後是跟宋氏住在一起的,所以宋氏也跟著一起來了。

  李薇聽他們說了一盞茶就讓人把這宮女給領出去了。

  宋氏雖然已經是恪妃了,但好像還是沒什麼底氣。那個叫挑香的宮女被人扶出去後,她就要跪下給李薇請罪。

  李薇一使眼色,玉煙趕緊帶著小宮女把宋氏給扶起來。

  “那宮女說得不清不楚的,我才回來也聽不明白,你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李薇讓人重新上茶,笑著問宋氏。

  宋氏如今看著比她老多了,頭髮雖然仍舊烏黑,但一看就是染的。其實宮裏染發的東西多得很,也都能染得很好。還沒有化學物質傷害發質。

  她捧著茶慢慢道:“也沒什麼。只是年貴人心高氣傲,她年紀太輕,有點什麼事心積在心裏。”

  說白就是從代掌後宮的位子上落下來了不習慣。年氏從進宮當庶妃起就比有名號的妃嬪們還牛氣,現在真讓她照著貴人的日子過,她就受不了了。

  李薇寬慰了宋氏幾句,道年氏不懂事,讓宋氏多擔待點兒,她的忠心,萬歲爺是知道的。

  年氏住在宋氏的宮裏,受宋氏管轄。她這一病倒,現加上剛才她的宮女挑香的哭訴,倒像是宋氏悄悄欺負她一樣。

  送走宋氏,趙全保進來笑道:“恪妃娘娘也是個有心計的呢。”要整年氏哪用再使什麼手段?只要照著貴人的份例給她,把她當成個貴人看待就夠年氏氣吐血的了。

  不然,孝敬皇后去了才剛剛一年,年氏就能病得起不來床,還讓她的宮女來哭訴,可見宋氏整治人的手段也不差。

  宋氏為什麼整治年氏,李薇並不關心。

  “好歹也在宮裏熬了一輩子,誰把恪妃當小白兔就是自己找苦頭吃了。”李薇認為這世上一直做對的事不可能,但要一直不做錯事也不容易。宋氏這一輩子就犯了兩回錯,除了給宜爾哈穿小鞋那次,還有一次就是她生紮喇芬那次,不過第二次她到底做了什麼事,李薇到現在都不知道。

  這兩次錯徹底毀了宋氏的一生。但她又是幸運的。因為她這兩次犯錯時,四爺還年輕,當時他還只是個貝勒。所以只是冷落宋氏而已。而宋氏又因為這兩次記住了教訓,從那時起到現在再沒出過一次錯。

  李薇交待趙全保:“對恪妃恭敬些。平時的份例也可稍稍放寬,恪妃那邊的人要求個什麼不必卡太嚴了。”

  很快,太皇太后諡孝惠,停靈百天后入葬孝陵。陪著去的是就是新任恒郡王了。四爺讓李薇賞恒親王,卻是比平時要減三分。

  李薇依言照做。跟著弘昐就接旨讓他在三個月內把恒郡王府給修好。

  其實從貝勒到郡王,府邸擴建也不費什麼事。弘昐也是做慣了的熟手,一手讓人遷民居,一手讓內務府做石獅子、修屋簷、臺階等。至於擴出來的府要做什麼,時間太短,弘昐在問過五福晉後乾脆擴成了個花園,餘下的等五爺回來想怎麼修就怎麼修。

  宜太妃也由原定的給九爺奉養改成了給五爺養。

  李薇想著這麼突然一調換,可能也跟前朝或者這次遺詔的事有關。但她認為九爺這麼機靈懂事的一個人,他不大可能會突然腦子進水摻和進來。估計還是被掃到了颱風尾。

  出於和諧的考慮,李薇特意去寧壽宮看望宜太妃。

  不想宜太妃都快高興壞了,一點都沒有她的小兒子吃虧受委屈的感覺,只顧著想搬到五爺府上後怎麼含貽弄孫。還對著她和太后都歎了一通‘小時候沒顧得上照看老五,現在也算是全了我們的母子情份了’

  宜太妃真是讓人不服不行。

  李薇想起早年的太后也是這樣,讓她相當佩服。

  她把宜太妃的話跟四爺學了,畢竟宜太妃跟她說就是想讓萬歲知道。

  四爺笑道:“朕今天去見太后,已經聽太后說過一次了。”這些太妃們都是人精。他放下書道:“這兩天老九也是乖巧的厲害,還跟朕說願意去抄隆科多的家,還寫了兩本摺子上來痛駡隆科多,不知道的還當他跟隆科多有多大的仇呢。”

  九爺也很精。他是剛發現四爺貌似對他有不滿就趕緊表忠心,什麼得罪人的差事都願意做。

  李薇發表了下意見,她認為九爺沒那麼蠢去偷看遺詔。

  “當然不是他。只是他以前跟老八走得近,此時把他提上來當郡王,朕也要防著他替老八說話,讓他回京。”四爺道。

  李薇怔道:“……這裏頭還有八爺的事?”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四爺繼續看書,好像他說的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事,“老八清楚,只要朕在位一天就不會讓他回來。他要回京,只能寄希望於新君。”

  “他們難道還想謀朝篡位?”李薇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四爺被她嚇了一跳,放下書道:“你怎麼會想到這個?”看她臉都嚇白了,才知道她想岔了,哭笑不得的道:“他們既沒兵,又沒權,能幹什麼?當年理親王想謀逆還從江南截稅銀養私兵呢。就這都沒成。”

  他把她拉到懷裏摟著,慢慢講給她聽:“他們想的不過是先確定下朕心中的人選,如果向著他們呢,他們就輔佐他,慢慢的離間與朕的父子之情。如果不向著他們呢,就推一個向著他們的上去。”

  他扳著手指給她數:“朕登基以來也算是招了不少駡名。不止是老八和佟家,還有曹、孫、李三家,朕把他們從江南那個好地方攆回來,這些人都恨著朕呢。還有安郡王的嗣子,朕把十六過繼過去,等於是把他一家子從安郡王府給攆出來了。從王府公子到庶民,誰能受得了呢?”

  還有烏拉那拉一族。

  這個四爺就不打算講給薇薇聽了,省得讓她聽了再多想。

  不過烏拉那拉一族早已被他拆得七零八落。除了當了都統的星輝外還有宜爾哈這個大公主,依附到他們身旁的烏拉那拉族人都是不肯摻和進去的。現任的承恩公富昌跟著弘暉,雖然有些小心思,但雖然弘暉出宮,可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支持他。讓他們孤注一擲是不可能的。

  只有五格那一支算是想借此翻身。可他們折騰得再厲害也是弘暉的母族。五格還有個兒子當過弘暉的哈哈珠子。就算他們想棄弘暉轉投弘昐等人,也要看看他們身上的籌碼夠不夠。

  這些人不管怎麼做都繞不開弘暉。

  就算老八他們打的主意也是弘暉。不管是要把弘暉推上去,還是要借他的勢。

  弘昐從入朝開始就一直在歷練,六部也去過了,宗室也接觸了不少了。他還有很多的時間來教這個兒子。

  弘暉如果這次能穩住,朕也能放心了。

  如果不行,就由朕下手徹底斷了他的心思。也免得弘昐日後為難。


☆、488、第 488 章 ...

  步軍統領衙門算是管著旗人作奸犯科的,但凡是旗人有點小偷小摸,殺人放火的,只要不歸宗人府管的,都歸他管。

  現在步軍統領衙門裏是怡親王說話,不過今日登門的卻不是怡王,而是弘昐與九爺。

  隆科多一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下了大獄,要是隆科多目前身上還有官職,那說不得就該十四爺辛苦一趟了。如今事情沒交到他手裏,十四爺在府裏可是好好的燒香拜佛謝了一回菩薩。

  一大早,街上的小攤販三三兩兩的出來做生意,賣燒餅的總會跟賣胡辣湯、豆汁、炒肝的攤子搭伴兒。

  九爺昨晚上又憋出來了一本痛斥隆科多的摺子,睡得有點晚了。一早起來揣上摺子就奔宮裏去了,正好遇上萬歲爺讓弘昐到步軍統領衙門走一趟,他就自告奮勇的跟著來了,路上慈愛的叮囑弘昐一會兒逢到提審犯人,問口供,難為人這種髒活兒累活兒都歸他,二侄子就跟在叔叔後頭,你皇阿瑪讓你看什麼問什麼直管問,不必怕得罪人。

  放心,你九叔就是來替你頂缸的。

  九爺手捧紅心向太陽,下了馬就被路邊支著的燒餅爐子給打敗了,腹內饞蟲叫破了天,他忍耐再三,對弘昐道:“九叔早上出來沒顧得上吃飯,我去買個燒餅啊。”

  弘昐連忙說:“我也沒吃呢,在皇阿瑪那裏也沒敢說。”

  這侄子多好。九爺頓時覺得弘昐是個會說話的。既然侄子也沒吃,那只吃燒餅肯定是不行的。兩人坐到賣豆腐腦的攤子前,九爺想著侄子說不定不常吃這種民間小吃,不想弘昐坐下就對那賣豆腐腦的說:“勞駕,您給我盛半碗,再讓旁邊那賣胡辣湯的給我兌半碗成嗎?”

  賣豆腐腦的笑了,“成啊!這有什麼不成的?爺您等著啊!”他一鏟子下去盛了多半碗,旁邊賣胡辣湯的大叔早就舉著勺子等著了,像是比著要多給似的大半勺子往裏一添,險些漫出來。

  九爺看著有趣,指著道:“照我侄子的,給我也來一碗這個。”

  賣豆腐腦的還給弘昐那碗里加了好幾勺的香油、辣椒油、榨菜碎、花生碎、醋黃豆等佐料,等九爺那碗也端上來,弘昐已經又點了焦圈、油條、油餅、燒餅、茶葉蛋等一大堆東西,頓時兩人面前那條案都擺滿了。

  周圍幾個攤子都做成了他們的生意,見這二人也面善,就七嘴八舌的陪他們說話。

  於是,弘昐就聽說自從隆科多被關進來後,不少人往這邊送東西,一天一次,吃的喝的,抱著大棉被,提著籃子什麼的。還有很多穿綢緞袍子的人來過。

  吃完一抹嘴,兩人起身離開,隨從上前會賬,一家多給了三五銅板當添頭。

  弘昐道:“九叔,來看隆科多的是他們家的親戚還是什麼人啊?”

  九爺搖頭,“猜不出來。”不過他頓了下,挺神秘的說:“不過這裏頭也未必都是盼著他好的。”

  也有人恨不得隆科多早死。

  這次來步軍統領衙門只是來給衙門裏的人安安心。四爺並不想最後弄成像康熙末年對廢太子那樣,人人都要衝上來踩一腳,各種莫須有的罪名往廢太子身上安。

  他認為這是康熙爺英明一輩子之後,做的唯一的一件糊塗事。

  雖然在他登基後得知理親王確實有謀逆之舉,但他也不覺得把在宮裏住了一輩子的廢太子說成一個荒淫無道的人有什麼好的。最後流言失控,道廢太子曾經康熙後宮的妃嬪牽扯不就是這麼來的嗎?

  至今宮中仍有人深信不疑。剩下的說康熙爺是發現自己寵愛的小妃嬪被廢太子給睡了才氣吐血最後氣死的,這就更可笑了。堂堂愛新覺羅成了鄉野小戲的角兒了。

  四爺的意思就是,要辦隆科多,要實查,實證,不許虛言偽造。

  於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就糊塗了,以為萬歲爺這是想保隆科多,於是這兩天交上去的口供就有了替隆科多開脫的意思。四爺看到後就讓弘昐來替這些人安安心。

  免得他們領會錯了意思,最後再讓隆科多逃脫就真成一件荒誕事了。

  弘昐和九爺在步軍統領衙門裏走了一圈後,九爺遞過摺子後身上也沒差事,回府睡大覺。弘昐則要進宮複命。

  四爺還是在養心殿,這裏設了個軍機處。

  病癒出山的張起麟遠遠的看到弘昐過來,上前迎了兩步,給弘昐請安道:“給二貝勒請安,貝勒爺,這會兒萬歲爺正跟張大人他們說著呢,只怕要等一等。”

  弘昐笑道:“那我就在這裏站站,公公忙去吧。”

  張起麟是存心來賣好的,悄悄道:“您不如去後面。貴主兒在東五間呢。”

  李薇一大早就被四爺給叫過來了,說是她在永壽宮辦事還不如到這裏來陪他。他有點什麼事想跟她說也省得還要再多跑幾步路。

  五爺剛扶著孝惠皇后的梓宮才出北京城,可見今年是不可能去北邊避暑了。四爺的意思是趁著天還不熱,把手頭這點麻煩事都處理乾淨了,他們好回園子去。

  五爺封郡王的大禮還沒行,因為國孝在身,所以四爺說先簡單辦一下,就當是委屈老五了。

  其實這還是在給五爺臉色看。而五爺是受了九爺的連累。

  問題是,李薇認為九爺就是智商再長一百估計也猜不到四爺是因為什麼突然又不待見他了。她覺得這麼著讓人猜來猜去,容易造成兄弟之間感情的破裂。

  四爺當時正喝著湯呢,噗了,放下碗讓人拿手帕來擦嘴,笑道:“嗯,是。朕與老九自然是兄弟情深。”

  李薇沒好氣的輕輕瞪了他一眼,道:“反正我覺得九爺沒那個腦子把這事給猜出來。不如我提醒下?”

  因為封郡王的關係,五福晉近來常進宮給太后請安,也是見見宜太妃。說實話,因為她跟五爺的感情一直不好,對宜太妃這個婆婆也不可能十分關心。又因為五爺和九爺都有默契認為宜太妃是歸九爺去養的,這都好幾年了,突然變成歸他們養,五福晉有些手忙腳亂的。

  她連宜太妃平時愛吃什麼都不知道,突然讓她侍候婆婆,她真的覺得難度很大。

  而且,四爺又一直很‘孝順’的表示太妃們的份例他還是照在宮裏時的給,讓兄弟們養太妃是為了全了天倫之情。

  換句話說,等於五福晉是在替皇上奉養太妃。

  她雖然沒有一子一女,但顯然她的人生目標不跟皇貴太妃似的是過把癮就死。五福晉還是很想好好過日子的。

  她現在天天讓人送東西給宮裏的宜太妃,又基本上是隔天進來一回,想盡辦法旁敲側擊的打聽宜太妃的生活習慣,問額娘您喜歡住什麼樣的屋子啊?愛用什麼味兒的香啊?等等瑣事不一而足。

  宜太妃被兒媳婦這麼殷勤的捧著挺高興的,還跟太后和李薇說‘我可算是享著兒媳婦的福了’

  五福晉每次來,去過寧壽宮後還要來見李薇。

  李薇的意思就是她側面的提醒下五福晉,現在五爺不在,五福晉不管是去找九福晉還是直接找九爺都行,反正把四爺想讓他們跟八爺保持距離的意思傳達過去。

  “您覺得這樣好嗎?”李薇很虛心的請四爺指教下。

  萬一他正想塑造皇上神秘莫測的形象呢?那她這一提醒就成拆臺了。

  四爺面前那碗噗過的湯已經重新換了,他端起這碗喝,點頭道:“也好,朕也懶得跟他們猜來猜去。老九那人本來就蠢不可及,朕給他指明了路,也省得他亂撞。”

  有了四爺這句話,李薇打算今天找機會就暗示五福晉。

  弘昐捧著茶坐在她面前,笑著給她學了遍今早的事,道:“我就沒見過像九叔這樣爭著要背黑鍋的。”

  李薇:“你九叔也是為難。”

  弘昐在這裏坐了一刻前頭就來叫了,張起麟親自過來的,順便跟李薇說五福晉已經進寧壽宮了。

  弘昐跟著張起麟進了東暖閣,此時這裏只有四爺一個人。他坐在榻上看到弘昐進來,笑道:“在你額娘那裏用了什麼?”

  弘昐笑著說:“優酪乳,額娘讓人放了很多蜜豆進去。”

  四爺也有些餓了,他選在東暖閣見兒子就是想父子兩人聊聊天,休息下。聽了弘昐的話,有心帶著兒子去後頭找薇薇,可又想起一會兒還有事,只好作罷。

  他去看張起麟,“讓人送些點心上來。”

  吃著有點涼涼的蜜豆優酪乳,四爺問弘昐:“去一趟都看了什麼?”

  弘昐道:“有不少人去打聽過隆科多的事,多數都是托他買官的。兒子已經讓人去查了。”

  四爺點頭,指點弘昐:“當年佟家勢大,給隆科多送銀子的也未必都是酒囊飯袋之徒。大部分人都認為不送銀子,這官就做不下去,哪怕在任上做得再好,京察都有可能被評個下等。所以你讓人去查的時候,不要只看著他是不是給人送了銀子,而要看他在任上幹得如何。”

  弘昐起身肅手道:“兒子知道了。”

  四爺擺擺手讓他坐下,繼續說:“如果是地方官,多找他轄下的百姓打聽。如果是京官,那就多找他們衙門裏的小吏。那些小吏平時也顧不上給上官送禮,偏偏有些事他們能看得最清楚,找他們打聽出來的才可信。”

  弘昐一一記下。

  四爺問他還有別的事沒,沒事就出去辦差吧。隆科多的案子不交給他審,但四爺是打算讓弘昐從頭跟到尾的。

  弘昐遲疑了下,四爺看出來了,溫言:“你我父子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一面揮手讓屋裏的人都下去。

  弘昐見沒人了才敢道:“隆科多的那個妾李四兒攀扯額娘……”當然,女監的牢頭一聽到她喊的是誰立刻就讓人把她的嘴堵了,只要她能口齒清楚的說話就讓人賞板子,弘昐去的時候,牢頭打聽得這位是皇貴妃所出的二貝勒,立刻就悄悄稟報了。

  弘昐自然清楚額娘跟這位李四兒半點關係都沒有,照他想的是立刻把人給殺了就完了。這種事根本不必辯,真跟她辯起來了反而會把事情鬧大。可偏偏隆科多的事有半數都是系在她身上的,她的口供挺重要的,所以殺不殺……

  弘昐不敢做主,就回來問皇阿瑪了。

  他剛說完,四爺的臉色半點不變,放下優酪乳碗就喊張起麟進來,讓他伏耳過來說了兩句什麼,張起麟就領命而去了。

  弘昐還站在那裏,四爺招手把他喊到身邊,道:“弘昐,一件事該不該做,只要考慮下哪邊更重要就行。比如用李四兒的口供給隆科多定罪放在別處或許重要,但跟你額娘相比,那就連你額娘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弘昐馬上知道自己做錯了,立刻跪下請罪:“兒子錯了。”

  四爺先不叫起,道:“日後你可能還要遇上更多的事,不能事事都來尋阿瑪決斷。像這件事,你猶豫的就是給隆科多定罪是公事,李四兒攀扯你額娘在你看來是私事,所以你不敢因私廢公,才要來問朕。”

  弘昐確實是這麼想的。

  “你想錯了。”四爺道,“在朕這裏沒有公私事之分,只有輕重之別。”

  弘昐:“是,兒子明白了。”

  四爺虛抬了下,笑道:“起來吧。你還年輕,只怕一時也想不明白。慢慢的就懂了。”

  晚上,李薇跟四爺道:“我跟五福晉都說了。還給她出了主意,她一直在為怎麼奉養宜太妃著急,我讓她去找九福晉問問。”畢竟九爺府為奉養宜太妃已經準備好幾年了,五福晉找九福晉肯定能學到不少東西。

  四爺歪在榻上,把玩著她的手說:“朕的薇薇好聰明。”說著握著她的手輕輕吻了下。

  ——天下是朕的江山,她是朕的妻子。


☆、489、第 489 章 ...

  養心殿外,弘暉跟弘昐撞個正著。

  弘昐趕緊先行禮問安,“大哥。”

  弘暉看弘昐是從養心殿裏頭出來的,想起最近聽說弘昐常去聽審隆科多的案子,大概是皇阿瑪叫他過來問問的,主動道:“是佟家的案子?現在怎麼樣了?”

  弘昐愣了下,道:“刑部的大人正審著。”

  這句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但弘暉卻不能在養心殿外追問。他仿佛寒喧般問了句,弘昐也算是答他了,那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弘暉笑笑,給弘昐讓開路。弘昐笑道:“我還要去給額娘請安,大哥是來給皇阿瑪請安的?”“……是。有幾天沒來跟皇阿瑪請安了,今天特地進來。”自從搬出宮後,弘暉發現他不像以前那樣能被皇阿瑪時時帶在身邊了。

  以前雖然他名義上是住在宮裏,可是近兩年幾乎都是被皇阿瑪走到哪裡,帶到哪裡。

  他猜測皇阿瑪這是想看住他,雖然看似是看重他才把他帶在身邊,但事實上比起弘昐三兄弟已經在六部輪轉,上朝寫摺子比起來,他每日所做的竟然還是讀書寫文章交給皇阿瑪批閱,跟最小的六阿哥弘昫一樣。

  所以他才想搬出宮,這樣他才能接觸更多的人。

  果然,就像他想的一樣。縱然是在去年年前匆匆建府,但找上門的人確實更多了。他就像一下子開闊了眼界,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

  可是佟家突然出事,一家子連主子帶下人全數下獄,他對此也是一無所知,結果卻有不少人都認為他應該是事先得到過消息的,甚至認為烏拉那拉家之前與佟家的親近也是刻意的。

  府門前一下子冷落了下來。

  剛安特意帶來了消息,道就算是已經被抓進去的隆科多也覺得弘暉會救他。

  “主子,隆科多只怕是在裏頭等著您呢。”剛安苦著臉道,“他們要是在裏頭胡說八道怎麼辦?”

  剛安悄悄問他:“主子,佟家到底是因為什麼才進去的?我在外頭是半句都沒打聽出來。只能讓人去送些吃的用的,再塞些銀子,托人在裏頭照顧著,免得他們受了委屈。”

  弘暉也是一點都不知道。

  兩兄弟錯身時,弘暉看弘昐仿佛是有話想說就停了下腳。

  結果弘昐對他道:“大哥,皇阿瑪是向著你的。”

  向著他?

  弘暉在走進養心殿時一直在想這句話。弘昐說皇阿瑪向著他,他卻一直覺得皇阿瑪心裏屬意的太子是弘昐。

  這真是太可笑了。

  另一邊,弘昐正往永壽宮去。他沒有從養心殿后面繞,而是出來後走月華門。

  永壽宮前的太監看到他過來立刻就迎了上來,一面讓人進去傳話,笑道:“二爺來了。”

  李薇知道兒子進宮來了,也知道他去過養心殿就一定會過來,早早的就準備好了點心。想的就是他進宮前先去過刑堂,估計那裏的場景不太美好。弘昐說過這幾次要去刑房,早上都不敢吃飯。

  給弘昐準備的就是涼拌面,她還讓人去養心殿問四爺要不要。

  弘昐吃完一碗拌面再加一碗黃瓜肉丸湯,道:“我剛才在養心殿碰上大哥了。”

  李薇一怔,歎了句:“你阿瑪昨天才跟我說的。”

  四爺昨晚跟她歎,弘暉的運氣太壞了。

  本來去年孝敬皇后沒了,他要守孝一年,今年該成親的。結果今年又遇上了太皇太后這事,他的親事又該往後延了。

  為了安慰這個兒子,四爺給他挑了兩個格格送府裏去了。

  ……其實有時候李薇對四爺表達父愛的方式有點不太適應。

  他說要挑秀女,要挑的人是她,他昨天說的,她今天就讓人把前年的秀女名冊找出來了,還要讓人去看這兩年間秀女裏有沒有已經訂親的,或者人沒了的,好給弘暉挑人。

  再說今年的選秀又泡湯了,等明年選的時候,想想會攢下多大一批需要他指婚的人家啊。

  四爺已經發旨說愈齡的都可以自行聘嫁,想讓他下旨賜婚的也可以上摺子。

  他覺得自己這樣可和藹了。李薇覺得也是,什麼皇帝能跟臣子這麼說呢?但臣子也能這麼直白的跟皇上要恩典嗎?

  四爺在外面的形象可不像是康熙爺那麼好。

  他也在發愁這個事,可讓他開放戶部讓官員們都能來借銀子收買人心,他也不願意。

  然後他發明了養廉銀。

  李薇能看到他的努力和忐忑,知道他是多麼的想當一個好皇帝。最好還能是被人愛戴的,歌頌的好皇帝。所以他一被人罵就不高興。

  她覺得他可能有點玻璃心……

  除了外面的官員,他也盼著兄弟們說他好。

  前幾日五爺已經自孝陵回來了,跟著就是他升郡王的儀式。四爺打算等五爺進宮謝過恩後再去圓明園。看樣子他是打算冷落五爺和九爺一陣子了。

  取而代之的,是最近才被四爺帶在身邊的十七爺。

  十七爺其母陳氏是康熙爺末年還算喜歡的一位漢妃,不過在康熙朝一直是庶妃。四爺登基後,凡是育有皇子的都封了太妃,陳氏為勤太妃。不過勤太妃是太妃中的小透明,還不如生下康熙爺遺腹子的靜太妃顯眼。

  在康熙爺去後,留下來的這群還沒出宮的兒子們就都成了四爺的責任。四爺給他們娶妻開府,長兄如父的扶養他們長大。

  比起前頭的三、五、七、九這些年長的兄弟們,年紀小的從十五爺起,個個仿佛都天生的對四爺十分嚮往。

  十七爺也是早就等著四爺想起他了。

  九爺一下去,四爺把後面的幾個兄弟扒過來,就打算把十七爺給提起來了。

  李薇心裏有數,跟著就提了勤太妃的待遇。

  聽說十七爺現在更是把四爺當好人了,四爺都跟她笑著說:“朕都以為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個兒子了。”

  李薇陪著他笑:“呵呵呵。”

  四爺更要笑了:“又酸了?朕連說說都不行?”

  看他開心,李薇就陪他鬧了一場關於吃不吃醋的口角官司。

  四爺喜歡腦補她吃醋,她也樂意吃些撲風捉影的小醋來逗他開心。

  既然今天弘暉來了,四爺中午肯定是陪兒子吃飯了。

  李薇就把弘昐留下陪她用,母子兩人也能說說話。

  弘昐坐下說笑一陣她就看出他有心事了,問他有什麼為難的,他搖頭:“兒子不是為難。兒子只是……”

  弘昐想勸勸弘暉。

  他已經看出來皇阿瑪的打算了。可他也看出來了,弘暉不打算認命。

  可他要是去勸弘暉,不說弘暉信不信他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他能對弘暉說什麼?皇阿瑪已經不會立你了,你不要再做別的事,多做多錯,從此就乖乖在府裏當個閒王,學著在他手下當臣子?

  這不是勸他,這是在刺激他。

  只有勝利者才會去憐憫失敗者。李薇記得之前弘昐也曾經對弘暉有對抗意識,那時的弘昐就像一柄出鞘的劍,殺氣騰騰。

  可現在他已經沉澱下來了,他甚至開始去思考怎麼對弘暉。

  李薇只高興弘昐領會到了四爺的意思。他沒有想著怎麼把弘暉給一巴掌按死,趁他病,要他命。而是開始轉過來想怎麼讓弘暉在不傷兄弟、父子情份的情況下服輸。

  但這是不可能的。

  四爺現在是打算用父子親情來感化弘暉。

  但弘暉不是小孩子啊。在他想要權勢來翻身的情況下,四爺跟他玩以情動人,這科學嗎?

  不過當四爺發現做為一個父親,他不能挽救弘暉後,他身上做為皇帝的部分就會占上風了。

  那時才是弘暉的死期。

  李薇做為一個旁觀者,她跟四爺相處了半輩子,她幾乎能想像得出四爺會怎麼做。她也能體會到真到那一刻,四爺會有多痛心。

  他能輕鬆的處置九爺,可換成十三爺呢?如果今天換成他必須暫時冷落十三爺,閒置他,他肯定會想盡辦法給十三爺解釋清楚,免得影響他們的兄弟情。

  十三爺都是這樣,何況弘暉?

  李薇輕輕歎了口氣,對弘昐道:“……這件事,你不要插手。”

  弘昐心裏都明白,他知道他說了弘暉也不會信,何況對他來對更重要的是額娘和弟弟們,這些都比弘暉重要得多。

  “我知道,額娘,我不會做錯事的。”他道。

  李薇笑了下,安慰他道:“要是你不忍心,到時可以多求求情。”

  ——弘昐對弘暉越好,越念著這份兄弟情,四爺才越高興。

  養心殿裏,一對父子沉默的用膳。

  用過膳後,四爺起身道:“走,陪朕出去散散步。”

  弘暉連忙道:“兒子遵命。”

  張起麟聽到就立刻讓人去準備,也不幹別的,萬歲沒說要去哪裡,他就跟在一邊,提前猜一下萬歲想去哪裡,他好叫人去清道。

  四爺也沒去別處,弘暉以為皇阿瑪是想去御花園,結果四爺帶著他去了乾清宮前。

  乾清宮前的空地極其廣大,七月裏的太陽又大得很,偏偏此時正是午時,張起麟跟在後頭一會兒背上就都汗濕了。他悄悄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看前頭在白炙的太陽地裏慢慢散步的萬歲爺和大阿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拿傘過來給主子們遮陽。

  弘暉一直跟在四爺的後頭,父子兩人仿佛走的是同一條路。

  他以為皇阿瑪要跟他說什麼,但半天卻一句話也沒有。

  四爺道:“弘暉,你的兒子多大了?”

  弘暉目前就一個兒子,就是側福晉烏拉那拉氏生的,還沒取名。他道:“二歲了。”

  四爺點點頭,仿佛不經意,又極為輕描淡寫,好像只是父子間的一句普通閒聊。

  “回頭朕封個貝勒給你,也好叫你能留個爵位給兒子。”

  頭頂上的太陽照得人眼花,弘暉反應過來,他剛才愣住了嗎?

  面前的皇阿瑪正回頭看著他。

  弘暉慌忙跪下,膝蓋砸在地上,他伏下|身:“……兒子……謝皇阿瑪恩典……”

  太陽這麼大,他卻打了一個寒戰。

  好冷啊……

  看著弘暉謝恩告退時踉蹌的背影,四爺看了眼就轉回頭了。

  旨意在黃昏時就發下去了,李薇在永壽宮正準備去養心殿,哪知四爺已經過來了。

  兩人在庭院裏剛好碰上,四爺笑著伸手過來拉她回屋,笑道:“朕忙完了就過來找你,想你就要去找朕了。”

  進屋後他換下的衣服裏外都濕透了,李薇在屏風外拿到就說:“別忙著換,讓人抬水來泡泡吧?”

  四爺在屏風裏答:“好。”說著他光著脊樑板出來,胸脯倒是白得很,肌肉也有,但李薇沒有被男色所迷,一眼就看到他曬紅的脖子了。

  四爺曬著了臉上不顯,第一個顯的就是他的脖子。

  等浴桶抬進來,四爺泡進去,李薇拿著藥水給他塗脖子。

  這藥水是防曬傷,兼有美白功效。

  四爺泡在湧裏渾身都被蒸紅了,哭笑不得的說:“朕又不是女子,曬黑了也沒什麼吧?”

  李薇:“抬頭。”

  他配合的把頭抬起來讓她的手在他的咽喉處摸來摸去。

  他要是真能曬成蜂蜜色也不錯,可他卻是渾身上下都捂得很白,就臉、脖子和腦門是曬黑的。

  這誰能忍?

  四爺就這麼仰著脖子放了個大雷:“對了,朕封了弘暉為貝勒,你看著賞東西下去。”

  “好。”李薇順口道,“加厚兩分吧?”

  四爺嗯了聲,跟著就感覺到脖子下的小手停了,放在那裏癢癢的,他握住她的手,再一看,薇薇愣在那裏了。

  原來剛才是沒反應過來。

  李薇沒想到四爺還笑,她還有點遲鈍,“……弘暉封了貝勒?”

  四爺還一本正經:“是啊,雖然他沒辦過差。但下頭的弟弟都是貝勒,封個貝子給他也太難看了,朕就抬成了貝勒。”

  如果說剛才只是隱約的感覺,這會兒她還能聽不懂嗎?

  李薇坐在湧邊,高高挽著袖子,一手還拿著藥水瓶。

  她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應該現在就跪下磕頭謝恩……

  不過這地上濕漉漉的,而且弘暉沒了希望,也未必……

  李薇卡了殼。

  當然下頭都是她生的。

  不過現在就表示謝謝皇上你封了我兒子也有點太著急了。

  四爺就看薇薇愣了半晌,左看右看,還一臉糾結的看地板,然後又鎮定下來繼續給他塗藥水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490、第490章...

  轉天一場大雨,給熱得快冒煙的京城降了溫。

  九爺坐著轎子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到了新出爐的恒郡王府,在大門口看到新擴的紅漆大門和新搬來的一對守門石獅,九爺心裏格外的不是滋味。

  當然,五哥能封郡王他也替五哥高興。可五哥這一封,他這郡王估計這輩子是沒戲了。這事放誰身上都不大能泰然處之吧?

  府裏五爺聽說九爺到了,匆匆迎出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