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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清歌幽韻1][BG]清歌幽韻之冷顏暖心 BY 鼓鼓(四四X烏拉那拉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烏拉那拉氏萱薈,胤禛 │ 配角:眾人 │ 其他:BG穿越時空

[清穿][清歌幽韻2][BG]清歌幽韻之聽月 BY 鼓鼓(十三X聽月)

【文案】
她不懂歷史,卻偏偏穿越歷史;她以為自己不會動情,卻偏偏愛得刻骨銘心。她在他的手裡重生,他在她的手裡淪陷。他們的愛情從來都不夠轟轟烈烈,卻在相濡以沫、細水長流的平淡中互為依靠。他說:“你走了,我不會難過,因為我知道你想我了就會回來找我,到那時我便和你一起走!”



☆、第1卷 第1章 相見(一)

  相見——穿越時空,只為與你相見?

  一股又苦又澀的液體湧入喉嚨,我連忙把它吞了下去,正想著這是什麼東西,第二股苦澀的液體又來了。拼命的想睜開眼睛,卻發現頭重千斤,腹部墜痛,全身像是被車輪碾過了一般,酸軟無力,百骼懈怠。機械的扭了扭脖子,仿佛是在替眼睛用力,就在耳邊響起“福晉”這聲響時,我終於睜開了仿佛被密封住了的眼睛。眼前立時出現了一位好漂亮的姑娘,烏溜溜的大眼睛,嬌俏的小嘴巴,齊眉的劉海兒,一條黑油油的辮子垂在胸前。她正端著藥碗,拿著匙子,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我。見我看向她,她有些欣喜,又有些急促地問:“福晉,您醒了嗎?”

  福近?是誰?是個名字嗎?我詫異的轉過頭去看向床裡邊,眼風一掃之間,卻發現這床竟然有著雕刻精緻的屏風圍子,古色古香的紛繁式樣,透著一股紫檀香味。我驚訝的合不攏嘴,想都沒想便衝口而出:“這是什麼地方?我這是在哪裡?”話剛出口,我便再次被自己的聲音驚得目瞪口呆,我的嗓音原本低醇有力,而這個聲音卻輕靈空渺。如果說我的反應是驚訝,那麼我床邊的女孩兒則是震驚不已,甚至還帶著一絲恐懼。她不迭聲地道:“福晉,你可別嚇奴婢呀!您等著,我這就去找爺,請太醫來。”她像一陣風似的刮了出去,而我則在心裡堅定這一定是個“夢”,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還在想著,等我睡醒了就好了。

  迷迷糊糊之間,覺得有人按著我的手腕,三個手指落了起、起了落,按得我心煩意亂,正想著要不要揮手打掉這惱人的指頭,幸好它及時撤了回去。耳朵裡好像跑火車一樣,隆隆的響著,可是卻偏偏清清楚楚的聽得到說話的聲音。

  “回稟主子,福晉乃是小產後身體極其虛弱,再加上受到外來的巨大刺激,才會造成失憶。經過細心調養,隨著身體的康復,或許記憶也會隨之恢復。”一個蒼老的聲音,模稜兩可的話語,語氣中透著為難與不確定。

  “這麼說,你也不知道福晉的記憶是否能夠恢復了?”洪亮清冷的聲音,聽得出在極力的壓抑著怒氣。

  “呃,臣無能,臣罪該萬死。”聲音越發的蒼老,甚至還帶著些微的顫抖。

  “哼!”仿佛夾帶著寒風將一把霜劍直刺入懷,讓人的心莫名的緊縮了一下。

  一陣停頓,隱約的腳步聲由近及遠,輕得聽不清楚。

  “斂晴,這些日子要仔細伺候福晉,不要讓她再受到任何刺激。還有,”清冷的聲音還在,看來剛剛離開的並不是他。我很想知道有著這樣風刀霜劍一般聲音的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副面孔,可是房間裡光線太弱,儘管我眯著雙眼迎著跳動的燭光,卻也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焦躁的走來走去。“不要讓府中的其他人知道福晉失憶的事情,聽清楚了嗎?”

  “是。”這是曾經守在我床邊的那個女孩兒的聲音,原來她叫斂晴。

  那高大的身影只是向我這邊瞥了一眼,隨即便走出了房門。我心裡有些許的失望,居然沒有看清他的臉。不過耳中隆隆的聲音,卻讓我睏怠倦乏,嘆了口氣,重新閉緊雙眼,心裡不禁暗嘆,這夢還有完沒完呀!

  當艷陽高照,鳥鳴啾啾時,我正坐靠在床上,無可奈何的發現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夢,而是千真萬確的現實,我長出了口氣,不禁翻了個白眼,老天還真能開我的玩笑!我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不過看得出斂晴一直在小心的偷偷觀察我的臉色,謹慎的在旁邊服侍著。無奈,我也只能從她的嘴裡去打聽“自己”的身份和過去。

  這裡是康熙皇帝第四個兒子胤禛的貝勒府邸,而我則是胤禛的嫡福晉烏拉那拉氏萱薈。我八歲的兒子弘暉不幸在幾天前夭折,而我腹中的小生命也跟著小產。接二連三的打擊使我“喪失了記憶”。好吧,我倒是真的很希望自己喪失了記憶,至少我不會像現在這般疑惑與不安,明明生活於二十一世紀,為什麼一覺醒來,卻變成了古人?而且還有著如此複雜的身份。

  幾天的靜養,真是“靜”得可以,除了斂晴外,我再沒有見過其他的人,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刻意的躲著我的院子,就算有人來回話,也都是小心翼翼的在外面招呼斂晴出去。而我原本就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幾天下來,與斂晴說過的話用十個手指便能數得清清楚楚。斂晴對我的沉默似乎也相當習慣,看來之前的“正主”也是這樣的一副脾氣,倒是省了我不少的麻煩。

  六月底的天氣最是舒服不過,雖然我小產後還沒有出月,卻也行動自如。斂晴每天不是雞湯、魚湯,便是排骨湯,補得我眼見著胖了許多。說起我的胖瘦,還真是讓我偷著樂了許久,不過話說回來,自從沒來由的穿越到這裡,無論是我的長相、身材、嗓音完全都變了樣,與之前的自己竟然一點兒邊都搭不上。有時我甚至會想自己是不是鬼附身了,當然是我這個“鬼”附了別人的身。總之,以我所知的那點兒微末的科學知識是絕對解釋不了的。

  我這裡的靜悄悄似乎也感染了整個貝勒府,要不是那天的一陣鞭炮和樂隊的奏樂聲響,我甚至懷疑這裡是不是只住著我和斂晴兩個人。貝勒府在辦喜事,可是卻沒有人來通知我一聲,難道我是一個下堂的嫡福晉?斂晴的解釋是:“爺擔心福晉的身子,特意吩咐不讓外面的瑣事擾了福晉的休息。”多冠冕堂皇的藉口,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對這種體貼表現得感激涕零?!對於剛剛死了兒子的父親來說,在同一個月內歡天喜地的迎娶小老婆,不知道是這個時代的人太健忘,還是我太矯情,雖然這是皇上的指婚。

  斂晴對於外面的鑼鼓喧天和賓客盈門似乎十分擔心,她總是在偷偷觀察我的神情,我知道她的顧慮,畢竟對於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來說,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候,遇到這樣敏感的事情,都應該無法以平常心對待吧!不過,我可不是一個“正常”的女人,對於死去的孩子,既不是我生的也不是我養的,我完全沒有任何的悲傷,更何況現代的我還是黃花姑娘一枚,到這裡竟變成了孩子他娘,這個轉變至今我還沒能完全接受;另外,對於外面那個迎娶側福晉過門的“丈夫”,我連他的廬山面目還沒有看清呢,更談不上什麼感情了,所以就算他今天一口氣娶回來一百個,在我的心裡也不會引起任何的波瀾。總之,我的平淡如常,令斂晴十分困惑。

  轉天起床後我忽然覺得心裡沒來由的發慌,仿佛有一股悶氣莫名的頂在胸口,呼吸不暢卻又找不到釋放的方法,不知道這是不是我與這具身體結合的不良反應。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卻怎麼也找不到放鬆的感覺。突然很想出去走走,來這裡已經大半個月了,可是我卻從沒有踏出過這個院落半步,雖然我並不討厭這樣安靜的存在,然而對於外面的世界卻也好奇得很。

  斂晴知道了我的想法後,很是吃驚,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說:“主子,您不是在開玩笑吧!您的身子怎麼可以出門呢?而且爺也不會同意的。”

  “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想要呼吸點兒新鮮空氣。再說,你怎麼知道爺不會答應?”說出這個“爺”字的時候,我全身的雞皮疙瘩差點兒掉了一地,心裡說不出的彆扭。其實我也沒把握那個人會不會答應,只不過不試一試誰又知道呢!

  “可是爺今早帶著側福晉進宮了。”意思很明顯,她無處去問,所以沒有答案。

  我扯了扯嘴角,“還真是不巧,那麼在這府裡,除了要問爺之外,還要問誰呢?”

  斂晴對我的態度似乎十分吃驚,甚至有些招架不住的慌張,看我一臉的平靜,她反而更加侷促不安起來,忙垂了眼瞼,噤聲道:“是,奴婢現在就去準備。”剛踏出門檻,她又轉了回來,猶疑不決的想了想,最後還是一咬牙說了出來:“主子,一會兒爺和側福晉從宮裡回來,側福晉還要向主子敬茶呢,要是因為我們出去趕不回來,恐怕……”說到這裡,她抬眼偷偷的瞧了瞧我。見我一臉漠然的盯著她,後面的話便沒有出口。

  “是她向我敬茶,又不是我向她敬茶,有什麼要緊,或者爺把這一項也給免了呢!更何況我只想出去略走一走,很快回來。”我的口氣只是在陳述我的想法,可是斂晴似乎並不這樣認為。她的眼中有著不敢置信的詫異,更有一種放心的了然。好像我剛剛上演了妒婦吃醋爭寵的一幕,而她的表情卻讓我覺得自己唯有這樣的表現才比較對景。我心裡暗笑,這姑娘怎麼好像比我還要在乎。


☆、第1卷 第1章 相見(二)

  馬車一路跑出了貝勒府,我的心情也舒暢了許多,半掀馬車上的簾子,我忍不住四下張望。北京,我在現代的時候就沒有好好的遊覽過,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去的頻率最高的地方還要屬首都機場。更何況現在是康熙四十三年的北京,能夠這麼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大街上的現代人,估計只有我一個吧!心裡想得高興,嘴角便不自覺的帶出了一絲笑意。斂晴看我的情緒很好,便也大著膽子詢問:“主子,我們去哪兒呢?”

  我想了想,實在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心裡一動,隨口問道:“這裡可有寺廟?”

  “有很多呀!”斂晴的眼睛亮晶晶的,畢竟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我在府裡憋了多久,她便陪了我多久,這會兒能出門逛逛,估計她也是求之不得的吧!斂晴想了想,“主子可是要去平日裡常去的崇福寺?”

  崇福寺?我心裡沒有任何的概念,反正也是為了散心,去哪裡都是一樣,便點了點頭。

  這座寺廟始建於唐朝,原名憫忠寺,明朝時改稱崇福寺。下了馬車,斂晴便想像從前一樣去通知寺裡的主持,卻被我攔了下來,我可不知道要如何答對這些出家人,更何況我並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身份。這座寺院坐北朝南共有四進院落,不同的殿閣裡供奉著不同的神佛菩薩。可是我卻只對第一進天王殿裡的布袋和尚感興趣,或許只是因為他咧著嘴笑呵呵的那副模樣!從十六歲起,我便一個人獨立生活,事實上從懂事起,我便一直東住幾天、西住幾天,從來都不曾體會過“家”的感覺,這麼多年,我甚至早就遺忘了真正的開懷到底是什麼滋味兒。雙手合十,我呼出了胸中的那口悶氣,仿佛要把頭腦裡、心懷中的這些往事通統呼出去。

  崇福寺占地很大,我隨意的在寺裡走著,斂晴則一步不離的跟著我。這裡的寧靜致遠果然是治愈我早起時心慌的最佳良方,此刻我的心境平和,對於自己的處境也有了新的看法。無論在哪裡,我都是我,從來都是一個人,那麼又有什麼分別?想通了這一點,我的心情也豁然開朗起來,原來“放下”竟是如此輕鬆。

  可是我的“放下”還沒有持續到進府門,便又重新“提起”了來。馬車剛到貝勒府大門,就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斂晴探出身去,迎上了正小跑過來的虞總管。

  “斂晴,你真是越來越不知好歹了,怎麼就帶著福晉這麼出門了,爺從宮裡回來找不到福晉,正發脾氣呢!”虞總管帶著幾分責備的口吻,卻掩不住話語裡的擔憂。

  “啊?”斂晴神色一僵,害怕之色溢於言表。

  我的眉頭皺了皺,想起那清冷的聲音,心裡也不免有些拿不準主意,不曉得這位爺大發脾氣是要打人還是要罵狗。瞧著斂晴瑟縮的身子,我又有些不忍心,畢竟是我張羅著要出門的!也不掀簾子,我對著外面說了聲:“慌什麼,這就進去!”

  外面靜了半晌,才聽到虞總管回答了聲“是!”

  馬車進了大門,直奔正廳,斂晴垮著臉扶我走下馬車,我不禁心裡大嘆倒霉,不過是出了個門,就鬧得如此天翻地覆。急步走進正廳,“■!”我不禁倒吸了口氣,居然一屋子的人,鶯鶯燕燕、環肥燕瘦竟坐著五六位美人,見我進門都忙站起身來。

  出門時我為了不引人注意特別打扮成平常的貴婦模樣,頭髮只是隨意的輓了個髻,斜插了一支帶流蘇的簪子,臉上更是未涂任何脂粉。與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人們放在一起,不免顯得我過於寒酸。不過她們倒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讓我也松了口大氣。

  從一進門我就覺得有兩道目光牢牢的盯著自己,只不過我是女人,眼前出現了比我美麗的女子,總是會先吸引我的注意。這會兒這兩道目光似乎已經變成了兩團火焰,讓我覺得再不轉頭去看它就一定會被灼傷似的。對上那目光,我才發現正廳中央左側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人。這人額頭寬闊,劍眉星目,目光炯炯,雙耳豐垂,不怒自威,雖然坐在那裡,但是看得出來,身量高大。以我的標準來衡量,他應該屬於很有魅力的那種類型。我心裡胡思亂想著,眼睛卻沒有忘記與他對視,既沒有問好也不曾行禮,原因是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做!他的眉頭突突的跳了跳,隨即便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光上下打量我,這種眼光我曾經在第一次照鏡子的時候,就在鏡子裡清晰的看到過了。

  現代的我就不是美女,但也稱不上是醜女,屬於長相相當大眾化的那一種,簡單點兒來形容就是長得缺乏個性。來到這裡,我的容貌與原來的自己沒有半點兒相似,卻是一樣的平凡,如果硬要套上個詞兒來讚美,頂多算是秀氣吧!彎彎的眉毛、彎彎的眼睛,好像隨時都在準備著微笑,右側的嘴角邊還有一個淺淺的梨渦,只有笑的時候才能看到。最令我滿意的恐怕就是那白皙嫩滑的皮膚了,讓我自己都愛不釋手。身材既不胖也不瘦,與原來自己的平板身材比起來,可算得上天上地下兩個極端。

  與人對視我從來不曾輸過,無論是爸爸、媽媽,還是後爸、後媽,甚至老師、領導。只是他的目光冷得像刀,仿佛在一片片的割去我的衣裳,要將我赤裸裸的展現在他的面前一樣。我們的對視終於引起了在場其他美女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向我刺來,我甚至覺得自己快要在這些目光中沉沒了。終於忍不住,我用手絹掩著嘴,輕輕的咳了一聲。我的咳嗽聲仿佛就像一個警報,將所有人的目光從我的身上一刀砍斷,而他也在回過神兒來後,開始皺著眉向我身邊的斂晴開炮。

  “斂晴,大膽的奴才,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誰準你帶著福晉出去的?”他的聲音依然洪亮清冷,怒不可遏。

  斂晴嚇得一哆嗦,忙低著頭,應聲道:“奴婢知罪。”扶著我的手一下子溫熱濕滑起來。

  明明要出門的人是我,我又怎麼忍心讓斂晴來幫我擔罪,從小到大一人做事一人當的習慣我從未丟失過,而這種良好的“美德”到後來也演變成我提醒父母重視我的存在的一種方式。如今……我只能盡力而為,清了清嗓子,我慢慢的開口,聲音很輕卻決不卑微,“今天是個好日子,爺又何必動怒,既然是我來遲了,一會兒盡了禮數,再請爺發落如何?”

  我的聲音婉轉輕靈,再加上我不卑不亢的語調,應該十分悅耳才對,可是它卻像是一枚炸彈,被我扔在了正廳的中央,震得所有人仿佛都失聰了一般,就只剩下用眼光來提醒我他們的震驚。再一次我被淹沒在這無數道驚詫莫名的眼光裡。我看了看他們的座次,只有這位爺旁邊的椅子空著,想必是留給我的吧!我握了握斂晴的手,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虛扶著向我的座位走去。在眾人的注目禮下,我坐好了身子,眼光以順時針方向一一看過去,不無意外的關閉了這些紅外線般的目光,只是身邊的那兩道,我卻無論如何也切割不斷。沒辦法,我只能無奈的任他觀望研判。整了整心情,我刻意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風輕雲淡,心裡則不屑的默想著:“您老要看,請隨意!”

  我一坐好,門外的虞總管就扯著嗓子高聲叫了起來:“請側福晉向爺敬茶。”一身紅色旗裝、打扮艷麗的女子,跪在墊子上,手捧茗茶向上舉著,口中說道:“親身鈕祜祿氏蘭歇給爺敬茶,爺吉祥。”胤禛伸手接過了茶碗,喝了一口,便放在了桌上。那女子起身站好,接過丫頭遞給她的另一碗香茗,又走到我的面前,屈膝跪倒在地,高舉茶碗,“親身鈕祜祿氏蘭歇給福晉敬茶,福晉吉祥。”

  我學著剛剛胤禛的樣子,也將茶碗拿了過來,小口的抿了一下,放在桌上。蘭歇抬頭看著我,我也仔細的看了看她,十三四歲的模樣,圓圓的臉龐,肉肉的鼻頭,倒是一副福氣相。我向她笑著點了點頭。她也回了我一個極燦爛的笑容,好像我的認可對她來講是個莫大的恩典一樣。

  伺候過我們這裡,蘭歇便轉身向其他幾位美人敬茶。左手邊第一位美人年紀二十歲左右,細高挑的身材,妖裡妖氣的,一雙丹鳳眼,眼稍高調,帶著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蘭歇手持茶碗,只是略福了福身,遞上茶去叫了聲“眠芳姐姐。”我眼睛裡打著問號,轉頭看向站在我身側的斂晴,她很聰明的俯下身子,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這位是側福晉耿氏。”我隨手端起茶碗,點了點頭。眠芳見蘭歇給她奉茶,不敢坐接,站起身來,很程序化的伸手接過茶碗,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有勞。”

  蘭歇對著眠芳善意的一笑,便轉過身來,走向我們右邊的第一位。這位美人應算是這屋裡最標緻的一個吧,明眸皓齒,纖膚凝脂,只是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一副病西施的模樣。蘭歇恭敬的遞上茶碗,叫了聲“玉芊姐姐。”我一抬眼,斂晴就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這位是側福晉年氏。”

  蘭歇一個漂亮的轉身,又轉回到左手邊。這一位美人可謂身材丰韻,紅光滿面。蘭歇自去敬茶,而我也不用再抬頭,斂晴早就湊了過來,介紹著:“這位是爺剛剛抬舉起來的側福晉李氏,那邊那位是庶福晉宋氏。”我有些不耐煩,不曉得幹嘛要弄來這麼些個女人,光是敬茶就繞得我頭都暈了。我轉過頭去看他,卻發現他正閉了眼,不知在想些什麼,對於屋裡發生的一切完全不去理會。也許是感覺到我在看他,他睜開了眼睛,冷冷的回看我,不知為什麼他突然眉毛擰了一下,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便又重新閉目養神去了。我被瞪得一愣,隨即也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可惜他早就閉上了眼睛,算是我做了無用功,人家根本沒有接收到。

  折騰了一整天,又是逛寺廟,又是坐在那裡充當“雕像”,還真是把我給累壞了,晚上早早的就睡下了。可能是因為我還沒有出月,又加上勞累,總之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懶懶的躺在床上。好在自那日之後,除了這些個側福晉們每天早上來請個安問個好,也沒有人來打擾我,至於胤禛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看不見個人影兒。想必他也挺膩煩我的吧,想起他瞪我的那眼,我不禁有些好笑,看來我們是英雄所見略同。索性讓斂晴傳出話去,免了那些福晉們的請安問好,我也樂得清靜。


☆、第1卷 第2章 考驗(一)

  考驗——未知是一種考驗,或者也是一種福氣。

  安靜的日子我過得倒也習慣,原來的我就是個標準的宅女,不上班時就窩在我那二十多平方的單身公寓裡上網、聽音樂,總能找出樂子來消遣。這會兒沒有了電視、音響,我又不喜歡看古書典籍,就只好把腦子裡記憶的那些數字寫在紙上,排列演算。說起來,我雖然性格內向,卻是偏理科偏得厲害,像政治、歷史這些文科類的課程我都是十分頭痛的,反而數學、物理卻是我的最愛。如果說現代社會有什麼是我留戀的,大概就是我在統計局裡的工作吧!不知道等我哪天穿回去的時候,單位還會不會保留著我的位子。

  一陣胡思亂想,我覺得自己相當無聊,只是手裡的毛筆總是用不順溜,很想把它倒過來使用。想了想,我突然別出心裁,我在紙上大致畫了個鋼筆的模樣,讓斂晴拿出去找人用木頭給我做一支筆來。斂晴拿著我畫的圖,納悶的細看了半天。我看著她那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模樣,有些好笑,卻也不去理會。轉天,虞總管就拎著我的圖找了過來。

  “主子,不知道您要的這個物件是做晾衣服的桿子還是頂門的栓子,工匠們瞧不明白,也不知您要做成多大、多長、多粗的,奴才特來請您示下。”虞總管一臉莫名其妙的說道。

  我翻了個白眼兒,我要桿子、栓子做什麼,我只想要支筆!想了想順手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筆遞了過去,“就照這個大小粗細來做,筆的尖部要打磨的圓滑一些。”

  “這是一支筆嗎?”虞總管聽了我的話,差點兒沒咬掉舌頭,一下子就紅了臉。

  我嘴角微微上翹的瞧著他那副後悔不迭的樣子,不置可否。看我不再說話,他忙打了個千退步走了出去。

  我心裡有些淡淡的開心,無論是斂晴、虞總管,還是那些看似恭敬的福晉們,他們對我表現出來的重視,可是我從前從不曾體會過的。我邁步走向窗邊,對著外面大好的太陽,愜意的伸了個懶腰,剛轉過身來,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遮在門口。我穩了穩心神,只好略福了福身,“給爺請安,爺吉祥。”

  “嗯。”他只哼了一聲就大步走了進來,不管不顧的坐在桌邊,見我還傻愣愣的看著他,他不耐煩的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這才明白他是要我給他倒茶。我心裡早就甩了一個很大的白眼給他,可是面上卻還是淡淡的,走過去倒了杯茶放在桌上。

  他並沒有喝我倒的茶,而是清咳了一聲,開了口:“你準備一下,一會兒跟我進宮。自從你病了後就一直沒有進宮給額娘請安,府裡的事兒也撇下不管了。現在可是一切如常了?”

  如常?怎麼如常?我根本就不知道原來的“正主”到底是怎麼樣的,倒是像我自己的平常還差不多。對上他探尋的眼睛,我不禁心裡有些迷糊起來,“他就是日後的雍正皇帝?居然成了我的丈夫。”

  見我不說話,只盯著他看,他的眉毛一擰,努了努嘴就要發火。我連忙收拾好心神,心裡嘲笑自己白痴,嘴上卻說:“府裡的事情如果從前是歸我管的,那麼我試著再接過來就是,只是有不到的地方,還請爺示下。要說進宮,我有一件事情說出來,還望爺不要生氣。”

  他的臉色緩和不少,“說吧。”

  我瞧了瞧他,做好他再次發火的準備,輕聲道:“進宮的規矩我都不記得了,還請爺找個人來給我講講。”我說的是事實,就算他生氣我也沒有辦法,要是不懂裝懂,到時候進了宮才露餡,丟臉的可不是只有我一個。

  “你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嗎?”他的表情還算客氣,我稍稍放下心,接著非常配合的點了點頭。

  他長出了口氣,“好吧,我就讓府裡的老嬤嬤給你說說,不過時間緊迫,你一邊兒準備一邊兒聽吧!能怎麼樣就看你的造化了!”說完也不看我,就這麼走了出去。

  我看著兀自放在桌上的那杯茶,心裡卻不安起來,他的話語有些怪異,可是我偏又不知是哪裡不對勁兒,仿佛心裡突然塞進去了一個沒煮熟的慄子咯得難受。

  我坐在鏡子前面,一邊看著斂晴幫我梳著兩把頭,一邊聽旁邊的老嬤嬤連說帶比劃的講著宮裡請安問好的規矩。規矩真是多如牛毛,光請安問好就分幾種情況、幾種問法,這麼短的時間要我全部記住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也只能揀要緊的記了下來。心裡頭還有些生氣,明明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要進宮也不早說,弄得我這樣手忙腳亂的。

  滿人的旗裝相當複雜,先著小衣(類似漢人的肚兜),再穿長袍,外罩大褂。我選了一件綠色鑲金邊的褂子,卻被斂晴給拿了回去,她有些著急的說:“主子,爺最不喜歡綠色了,您怎麼忘了?”忽然想起我本來就失憶了,她不禁有些侷促不安的望瞭望我。

  “那就只穿件綠色的小衣吧。”我裝作如無其事的樣子,拿了件深綠色的小衣穿上,穿在裡面他又看不見,誰讓我喜歡綠色呢!看來我們連喜好都沒有任何共同點,真是悲哀!穿上了一套淡紫色的宮裝,踩著馬蹄底,我有些站立不穩的挪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分明是一張陌生的臉孔,卻有著熟悉的神情。我扯了扯嘴角,彎彎的眼睛與眉毛恰到好處的展現著笑意。我不禁對鏡子裡的自己搖了搖頭。

  馬車上,我和胤禛對面而坐。回想他剛剛瞧見我時的眼神兒,我真的有那麼一秒鐘覺得自己是不是很美。可惜,一秒鐘過後我便否決了這個想法,因為他再沒有多看我一眼。穿著貝勒的朝服,他的威嚴與英氣更是無法阻擋的闖進我的眼裡,看著他緊抿著嘴唇閉目養神,我心裡的不安卻越發放大了起來。

  老天為什麼會選擇我到這裡來,又成了他的福晉?如果是為了讓我幫他最終成為雍正,那真是高看我了。對於我這個重理輕文的人來說,清朝歷史我知道的事件簡直可以用“可憐”二字來形容。而大部分的信息還都來自於電視電影裡的情節,初高中時學的那點兒歷史早就賣到爪哇國去了。對於康熙,我只知道他智擒鰲拜,力平三藩,可是看看目前的狀況,這些應該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了。對於他的那些兒子們,我也只知道眼前的這個胤禛便是日後的雍正,而繼他之後成為乾隆皇帝的是弘歷。至於清朝的那些大臣,劉羅鍋、紀曉嵐、和珅又好像都是乾隆時期的。要說我是來自未來世界的人,估計打死也不會有人相信,我和這些古人一樣,不知道他們的未來,更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我嘆了口氣,心裡對他竟有些愧疚,要是早知道有這麼一天,我真應該好好學學清朝的歷史。

  馬車一路晃著,走得奇慢,還好,就在我用盡了所有耐性後,它終於停了下來。下了馬車,胤禛正要向我交代兩句,猛地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響,清脆爽朗的笑聲接踵而至,“呵呵,四哥你可算來了,讓我好等啊!”

  我下意識的轉過身去,一個俊秀白淨的小夥子已然到了跟前,我還來不及細看,他已經一個千打了下去,“給四嫂請安,得知四嫂病了,也沒去給您請安,是胤祥的不是。”

  我一愣,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只好乾笑著說:“快起來吧,不用如此多禮。”胤禛見我不明所以的眼神兒,一垂眼瞼,接著道:“十三弟,哪有那麼多禮數,都是自家兄弟。”

  胤祥起了身,衝我一笑,便湊過去和胤禛說起話來。我也趁著這個功夫,暗暗的記下了胤祥(十三)的模樣。要說帥哥,眼前的這位十三爺便是了吧,頎長的身材,白淨的臉龐。粗重的眉毛顯示著豪爽,可是那雙有神的眼睛似乎又帶著幾許文人的氣質。胤禛的眼風掃了過來,見我在那邊下死眼的打量胤祥,似乎有些不爽。扭頭對我說:“你先去永和宮給額娘請安吧,等要回去的時候我派人找你。”

  “是。”我依照老嬤嬤說的規矩,福了福身。看他的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一下,我一翹嘴角,與胤祥寒暄了兩句便走了。說實話,故宮我從來都沒有去過,這裡面大得有些離譜,三繞兩繞的我就暈了,幸好前面有一個小太監彎著腰一路帶著,才讓我摸著了永和宮的大門。

  剛進第一進院子,就有眼尖知事的小太監進去稟報了。我站在院子裡抬頭望去,只見前院的正殿是黃色琉璃瓦歇山式的屋頂,檐角安著走獸,檐下是單翹單昂五彩鬥拱,描繪著龍鳳和璽的彩畫。不一會兒,裡面走出了一個伶俐的宮女,引著我進了第二進院子的同順齋。


☆、第1卷 第2章 考驗(二)

  一進門就見榻上歪著一位貴婦,要不是事先和斂晴打聽了“情報”,還真看不出眼前的貴婦竟有四十幾歲的年紀!瞧她的眉目和胤禛還真有幾分相似。我心裡不禁暗暗的嘲笑自己白痴,人家是母子長得當然像了。斂身行禮,口稱:“額娘吉祥,媳婦兒給您請安了。”德妃見了我似乎也很高興,忙叫人拉我起身,又指著身旁的墩子叫我坐下。離得近了我才發現,德妃真的是個美人,而且美得淡雅,一點兒都不俗氣,想必年輕的時候更加美麗脫俗吧!

  “萱薈,身子可大好了?”德妃的聲音也是輕輕柔柔的,只是我總覺得裡面似乎少了些什麼,聽起來並沒有那種窩心的感覺。

  我連忙回答:“多謝額娘記掛,媳婦兒的身體已經康復了。只是這些日子沒有來給額娘請安,還請額娘恕罪。”我盡量做到恭謙敬順,雖然這些我並不擅長,但是裝裝樣子,應該還不至於會泄底。

  德妃一笑,“你這孩子從來都是這麼有禮有節的,罷了,自家骨肉就不要說見外的話了。我只盼著你呀,和老四能夠好好的就行了。”

  我和胤禛從前過得不好嗎?我心裡納悶,可是臉上卻始終掛著笑容,“是,謹遵額娘教誨。”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在笑,可是我知道只要我咧著嘴角,配合上我目前的眉眼,看上去應該是一副“笑臉”。一抬頭正對上德妃的眼睛,她不禁一愣,隨即又帶著滿面的笑容說:“昨兒個皇上還提起呢,說是老十三也指了婚,下一個就輪到老十四了。萱薈呀,你眼神好幫著額娘好好挑挑啊!”

  十四阿哥胤禎(禎,舊時讀zheng陰平,即“爭”音),胤禛的同父同母的親兄弟,連名字的發音都那麼接近,斂晴告訴我的時候,我還納悶了好一陣,如果兄弟兩個在一起,叫他們的名字時稍微發音含糊一些,知道是在叫誰嗎?給十四挑媳婦兒,八竿子也打不到我這裡呀,不過既然德妃說了,我也就只能硬著頭皮笑著回話,“是,額娘。我一定幫著留心。”

  “留心什麼呀?”我正尷尬著不知道底下要聊點兒什麼才好,一個帶著嬉笑的聲音印入耳膜。我兀自向門口望去,一撩簾子,一個身影風風火火的躥了進來。上前一禮“給額娘請安。”

  德妃喜得連臉上僅有的幾條皺紋兒都笑開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額娘念叨孩兒什麼呢?”十四阿哥站起身來,一扭臉兒瞧見我坐在一旁,忙打了千:“原來四嫂也在呀,有日子沒見了,聽說你身子不爽,不知道好了沒有。”我一抬手就想站起身來,“十四弟不必多禮。”倒是旁邊的德妃按住了我,“老十四你就是嘴好,既然知道你四嫂病了,怎麼也不去瞧瞧。”

  十四阿哥一聽就不幹了,噌到德妃的腳踏旁,一屁股坐了下去,“額娘,這話可冤枉兒子了,誰說我沒去瞧四嫂,四哥娶側福晉那天,我就說要去瞧瞧四嫂,可是四哥寶貝似的沒讓瞧。”

  德妃的神色一緊,擔心的看了看我的臉色,嗔怒的瞪了十四一眼,“沒的在你嫂子面前胡說。

  我連忙打了個哈哈,一笑帶過。只是心裡卻不由自主的想著,“看來十四與胤禛的關係並不好。”

  一掀簾子,一個小太監從外面彎著腰走了進來,“啟稟主子,皇上那邊傳四福晉景陽宮覲見。”

  我有些發愣,不知道康熙要見我做什麼,那種不安的感覺瞬間又湧了心頭。德妃朝我點了點頭,“去吧,改天再過來咱們娘們兒好好聊聊。”

  “是。”我站起身來恭敬的行禮,“額娘,那麼媳婦兒先告退了。”

  十四也連忙站起身來,要對我行禮,我忙伸手阻止了他,朝他笑了笑,便跟著小太監走了出去。

  景陽宮就在永和宮的北面,康熙二十五年把這裡改成了藏書的地方。當我跨進景陽宮正殿的時候,已經有一位福晉在裡面等候了。她一看到我就親熱的拉著我的手,“妹妹,身體可康復了?”我看了看她,打扮得倒是挺樸實的,臉上也是一派和氣。我也不知道她是誰的福晉,只好用笑容掩飾,“多謝您想著。”

  “咱們姐妹還客氣什麼,我早就和你三哥說要過去瞧瞧你,可是聽說你的身子要靜養,恐去了反而擾了你的休息。”

  我仔細聽著,用心抓著她話語裡傳遞出來的信息,這會兒心裡有了點兒譜才說了一聲,“多謝三嫂。”

  “你呀,總是這樣客氣。”

  外面的太監一疊聲地道:“給太子妃請安,給各位主子請安。”

  我隨著三福晉走到門口,果然看到一位穿著湖藍色宮裝的女子,帶著一群福晉打扮的女子走了進來。一躬身,我隨著三福晉一同福下身去,“給太子妃請安,太子妃吉祥。”

  “罷了,兩位妹妹快起吧。”太子妃淡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剛站起身來,就看到太子妃後面緊跟著的三位福晉,其中一位年紀大一些,見三福晉向她微福了福身,叫了聲“大嫂。”我也趕緊隨著行了禮。另外兩位則向我和三福晉行禮。我知道再往上沒有比我更大的了,所以也不管是誰,一律叫“妹妹”就是了。重新歸坐,我直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進宮不過小半天兒,卻仿佛打了好幾場硬仗似的,心累得很。

  我默默的聽著她們聊天,無非就是東家長李家短,想來這些福晉們平日裡沒事,也不過就是咬咬舌根,聊聊八卦而已。除了太子妃一直淡淡的不大說話外,大福晉也不太愛說話。倒是那兩個小的,話多得很。我心裡納悶,也不知道康熙傳我緊急覲見,又叫來這些個福晉在一起,到底有什麼事情。正想著,就見一個小太監巴巴的跑了過來,給我們行了個禮就趴在太子妃耳邊說了幾句什麼。我們這些人,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全都若無其事的繼續各自聊著。只見太子妃眉頭一皺,起身與那小太監走到了一旁。再回來時,面上的顏色已經有了幾分變化,不似剛才那般淡淡的,竟仿佛有些擔憂之色。

  一會兒的功夫,又跑進來兩個小太監,分別在大福晉和三福晉的耳邊說了些什麼。兩人的臉上也都不自在起來。我就這樣眼看著一個個福晉在聽了耳語後要麼變得不安,要麼變得擔憂,連那兩個小的也都停了嘴,不再嘰嘰喳喳的說個沒完了。

  不無意外,我也等到了走向我的小太監,胤禛的長隨小桂子。一看見他,我便先站起身來,遠遠的離開了這些福晉,走向窗邊兒。小桂子打了個千,湊近我的身邊,低聲說:“福晉,爺讓我和您說一聲,他今天惹惱了皇上,要您小心著點兒。”

  我一怔,心想難不成康熙是找我來撒氣的,“我知道了。爺可還有其他的話說?”

  小桂子搖了搖頭,“爺只說了這麼一句。”

  小桂子走了,可是這個房間卻突然如墜冰窟,剛剛的熱火朝天,此時卻變成了了無生氣。雖然每個人的臉上都盡量保持著若無其事,可是那種隱憂卻是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的。我坐在一面書架的旁邊,心裡琢磨著今天這事兒還真是奇怪,難不成這麼多兒子全都犯了事兒,齊齊的被教訓了不成?其實我心裡倒不是很擔心,不管怎麼樣康熙也不可能吃了自己。

  沒有人再說話,我剛好可以休息一下,否則腦子裡的弦兒一直繃著,還真累。抬頭四周打量了一下,除了福晉們圍坐的炕頭兒,西面牆上還掛著一副山水畫,而我坐的這一邊則是一大架子的書冊。正覺得這屋子裡的空氣有些憋悶,就聽到門口有太監來回話:“皇上召五福晉覲見。”

  房間裡最坐立不安的老五媳婦兒起身走了出去,我趕緊抓住這機會,暗暗的記下五福晉的長相和信息。過了一會兒太監又來傳七福晉。總之,只要這房間裡有人坐不住了,保准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太監來傳。我就這麼眼巴巴的看著房間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就只剩下了我一個。

  瞬間,我突然有種感覺,好像有人正盯著我看!仿佛這房間裡有眼睛,而且還不只一雙。我不禁有些害怕,想想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到這裡,又莫名其妙的成了另外一個人,這一切似乎都玄得可怕。只是我從來都沒有認真的想過,這會兒竟越想越怕,連汗毛都豎了起來。我直覺得這樣不行,康熙還沒把我怎麼樣,我再這麼胡思亂想下去,倒是先被自己給嚇死了。我站起身,邊走邊開始打量房間裡的擺設,希望能夠藉著轉移注意力而忘記恐懼。

  西面牆上的那副山水,讓我停住了腳步,這幅畫被切分成五大塊,每一塊的大小都不盡相同,錯落有致的排列著,又彼此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好像拼圖一樣。掛在牆上既不顯得生硬,反而多了幾分趣味兒。我突然想到我單身公寓的牆壁上也掛著類似的一幅畫,只是上面畫的不是山水,而是百合。盯著看了良久,我忍不住用手輕輕的摸了摸,卻發現竟不是畫在紙上的,倒仿佛是畫在牛皮上的一樣。

  沒人搭理我,我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已經過了很久了,可是康熙卻始終沒有召見我,難道是胤禛犯得過錯太大,連我都要一併懲罰?可就只是這樣冰著我,難道就算是懲罰了嗎?

  我有些無聊,望著窗外傍晚夕陽下的院牆,突然很想唱歌,左右看了看,反正也沒有人會注意到我,便小聲的哼唱起來。“我學著不去擔心的太遠,不計劃太多反而能夠勇敢冒險,豐富的過每一天,快樂的看每一天。第一次遇見陰天遮住你的側臉,有什麼故事好想了解,我感覺我懂你的特別。你的心有一道牆,但我發現一扇窗,偶而透出一絲暖暖的微光。就算你有一道牆,我的愛會攀上窗台盛放,打開窗你會看到悲傷融化。你會聞到幸福晴朗的芬芳。”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我還是第一次用現在的聲音將它這麼認真的唱出來。我發現我已經開始慢慢的喜歡起自己現在的嗓音了,那麼空靈,連唱起歌來都變得特別動聽。終於用歌聲排解了我心裡的不安,長出了口氣,我決定既來之則安之。


☆、第1卷 第3章 接觸(一)

  接觸——距離近在咫尺,心卻遠在天涯。

  天慢慢的黑了下來,卻仍然沒有康熙要召見我的旨意。一個小太監進來點燈,我本來很想問問,可是想了想還是算了,在這個皇宮裡我是一個不擇不扣的“外人”,要是問不好,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懷疑,這一天的罪豈不是都白遭了嗎?

  實在無聊,我就舉著蠟燭湊近了那面大書架。書架很高,一直延伸至屋頂,上面的幾層怕是要站在梯子上才能夠得到。書架上碼放著很多書籍,有漢文的,也有我不認識的文字的,“應該是滿文吧”,我心裡猜想。“咦?”我覺得有些奇怪,這書架上的書似乎都是隨意放置的,即使是一整套書,也是東插一本,西放一本,可是唯有一行架子上,整整齊齊的碼放著幾套書,它們排列得也有些意思。我仔細的數了數竟然是2,3,5,7,11後面的書籍又變得雜亂無章起來。誰叫我是做統計的呢,天生就對數字相當敏感,這個排列雖然簡單,卻也引起了我的興趣。

  我嘴裡默念著2,3,5,7,11心裡則思考著這個數列之間的關係。心裡一動,不禁輕笑出來,這些不都是質數嗎?那麼下一個就應該是13。有了這個概念,我便用手指點著書籍的本書,從1數到了13,用手抽了出來,翻了翻發現是一本《史記》,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心裡不禁有些失望,難道是我想得太多?隨手放了回去,燭光一閃,我突然看見這些書裡竟然夾著一本極薄的小冊子,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到。“呵呵!”我輕笑出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個“陷阱”。加上這本極薄的書,我重新確定了第13本書的位置,剛剛抽出一半,突然感覺到書架在移動。“啊!”我驚叫了一聲便向後急退,差一點兒就將手裡蠟燭扔了過去。

  我驚懼的看著書架慢慢的移動,最後“咔嚓”一聲停了下來,沒想到裡面竟然別有洞天。一恍神兒之間,竟從裡面走出了六七個人,為首的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精瘦的老者,他一身刺眼的明黃衣裳,一下子就讓我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向後望去,正對上胤禛有些興奮,又有些擔憂的眼睛。我像是被彈珠彈射到了一樣,一下子解開了穴道,忙跪下身去,口中稱著“皇上”。

  康熙驚奇的看了我半天,我跪在冰涼的地上,一隻手還端著蠟燭,真是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好半天,才聽他說:“老四媳婦兒,沒想到你居然如此沉著,又如此聰慧。你怎麼會西洋術數的?”

  “西洋術數?”我疑惑的抬起頭來,對上他精明銳利的目光。

  大概是我的眼睛裡滿滿的寫著“不知道是何物”,康熙竟然呵呵的笑了起來,終於對我說了聲:“起來吧!”我如蒙大赦,終於出了口大氣。可是我卻忘了自己穿的是馬蹄底,一個沒留神,忘記要把身體的重心放在腳中央,便一下向前撲倒。我手裡還拿著蠟燭,這要是被壓在身下,估計定然要來個二級燙傷不可。正閉了眼睛,準備迎接這個回清後的第一個大馬趴,一雙手卻適時的撈住了我,並一下子吹滅了我手中的蠟燭。可是那剛熄滅的燭心卻還是抵在了他的手腕上。

  我驚得忙扔了手裡的蠟燭,扭頭去看扶住我的人,那深邃漆黑的眼睛,是胤禛!剛才他明明站在康熙的身後,竟不知他何時上前救了自己。想起他手腕抵在了燭心上,我心裡不禁有些愧疚,也不顧自己腳腕傳來的生疼,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輕輕的對著傷口吹氣,“疼不疼?”我輕聲的問。他似乎也沒有料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竟也呆呆的只是望著我。

  “咳咳”旁邊的康熙清咳了幾聲,我們這才發覺皇上和其他的阿哥還站在這裡,慌忙各自分開。我的臉上更是火燒似的熱,低了頭擺弄衣角。

  康熙對著旁邊的三阿哥說:“老三,宣太醫過來給老四瞧瞧。”

  三阿哥應了聲“是”,就要往外走。

  胤禛忙一把攔住,“多謝皇阿瑪,兒子沒事,不過是被蠟油子燙了下,沒有大礙。三哥也不用宣太醫了。我們還是快點兒離宮吧,看看天色馬上宮門就要下鑰了,再不出去就遲了。”

  康熙點了點頭,“是啊,你們也都快點回去吧!朕也累了。”他走過我面前時,突然停住了腳步,“老四媳婦兒,你叫萱薈是吧?”

  我一驚,連忙回話:“是。”

  “嗯,是個聰明的孩子。”轉頭對著胤禛又道:“老四,帶著你媳婦兒回去吧!朕改天再找你們說話。”

  “是,恭送皇阿瑪。”胤禛的聲音裡竟有幾分掩不住的喜悅。而其他阿哥的眼光似乎也在同一時間齊刷刷的射到了我的身上。又是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我發誓我相當討厭這樣的目光。

  跟在胤禛的後面,我的腦子裡一直亂轟轟的,總覺得今天的事情既莫名其妙又仿佛隱含著深意。胤禛和那些個阿哥說了什麼,他們什麼時候走的,我全都不知道,只覺得頭重腳痛,這一天過得比一年還長。

  “萱薈?”

  “啊?”聽到胤禛叫我,我才發現宮門口只剩下了我和胤禛兩個人。他瞧我只是愣愣的看著他,也沒再多說什麼,一把抱起我就這樣送進了馬車。

  馬車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我看不清他,也看不清任何東西。忽然覺得心裡沒著沒落的,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那無數個漆黑的夜晚,一個人反覆數著羊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夜晚。“對不起,你的手沒事吧?”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回響在漆黑的馬車裡。

  對面的他一聲不響,我甚至有種被遺棄的感覺,明明六月底的天氣,我卻沒來由的打了個冷戰。突然感覺一隻手臂環住了我的肩膀,我竟被他擁在懷裡,他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耳邊、頸項,讓我不禁又打了個冷戰。他緊了緊手臂,“冷嗎?”他的聲音相當富有磁性。我深吸了口氣,慢慢的放鬆心情,“不冷。”我輕聲的回答,頭向他的懷裡靠去。他的懷抱讓我覺得很安全,心裡也變得踏實起來。

  回到貝勒府,我們一同回到了我住的院子,幾乎一整天沒有吃什麼東西,這會兒終於平靜下來,肚子也不爭氣的鬧了起來。我一面吩咐斂晴讓廚房準備飯菜,一面找來藥箱,替他的手腕擦藥。幸好只是燙破了點兒皮兒,我很仔細的給他包紮了起來。他卻一副深思的模樣,眼睛瞬也不瞬的盯著我。

  斂晴看胤禛留在我房裡用餐,似乎十分高興,她忙裡忙外的端菜、擺放碗筷,竟比我的興致還高。緊張了一天的神經,這會兒一放鬆我不禁又餓又累,只想快快的吃完飯,好好的睡上一覺。坐在桌邊,卻發現斂晴擺了一大桌子的菜,看得我不禁有些皺眉,這也太浪費了。胤禛似乎並不太在意這些,我們兩個默默的用餐,出奇的安靜,我是不知道要和他說些什麼,而他似乎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這是我到清朝後第一次有人陪著用餐,只是有人陪卻也好似一個人吃飯一樣,一樣的安靜。我們迅速的吃完了一餐飯,可是桌上大部分的菜均只是動了幾筷子,看著斂晴一盤一盤的撤下去,我突然有一種暴斂天物的感覺。

  這一次不等他敲桌子,我便主動為他倒了一杯茶。他只是抬眼看了看我,便自顧自的喝了起來。而我則趁著這個空當兒連忙將我頭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拆掉,並將勒了一天的頭髮垂放下來。我對著鏡子慢慢的梳著頭髮,這頭髮真好,又厚又黑又直,摸上去就好像綢緞一樣,光滑而有韌性。大概是我太過陶醉,我甚至忘了身後還坐著一位爺呢!等我在鏡子裡看到他的時候,我已經被一陣大力抱起,飄悠悠的躺在了床上。

  他的吻細密的落在我的額頭上、臉上、唇上與頸項上,我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與逐漸粗重的呼吸。我有些害怕,畢竟我從來沒有與任何男人有過這樣的親密;可我的心裡似乎也有著一絲甜蜜,期盼著他對我的疼愛。我的身子不自覺的繃得緊緊的,好像拉滿的弓,隨時等候著發箭一般。他感覺到了我的僵硬,只是發出了幾聲低低的輕笑,便一邊繼續對我親吻,一邊伸手去解我大襟上的紐子。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清裝有多麼的繁瑣,我們兩個已經滿頭大汗了,卻發現他才剛剛解開我的袍子,我抬頭輕笑,露出唇邊一個小小的梨渦,惹得他痴看了半晌。我還在自鳴得意,卻突然發現他的身體仿佛被凍住了一般,就那樣停在了半空中,只聽到他雙手撐住的床板發出“吱吱”的聲音。我不解的迎向他的眼,只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的死盯著我的胸前。順著他的眼光我也向自己的胸前看去,腦中不禁回響起斂晴的話語:“爺不喜歡綠色。”我有些泄氣的向後躺去,心裡不禁搖頭苦笑,我竟然忘了自己正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小衣。

  不無意外的他起身便走,出門時還不忘重重的摔了我的房門,夜晚本來就靜得很,他吩咐小桂子的聲音越發顯得清冷而帶著徹骨的寒意,“給爺準備,去側福晉眠芳那兒!”


☆、第1卷 第3章 接觸(二)

  對於他給我的這一個軟巴掌,我雖然心裡不見得有多難過,可也總有些不是滋味兒,不過我卻堅持著一直穿著那件綠色的小衣。斂晴擔憂的皺著眉幾次話到嘴邊都咽了回去,我卻只當什麼都沒有看到,絕口不去提那晚的事情。

  虞總管給我做的木頭筆,經過幾次改良終於有了些模樣,我也多了一樣可以消磨時間的事情——練字。用這不倫不類的木頭筆來練硬筆書法,我在心裡暗暗好笑自己的無所事事,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窮則變,變則通”的體現。想起胤禛對我的暗示,我便找來虞總管詢問家裡的事務。這些日子我病著,家裡的大小事務都是由眠芳管著,現在我要重新接手回來,自然免不了要時常與她見面。她對我的態度看似恭敬,實則滿臉滿眼都寫著“瞧不起”三個字。我不知道過去的“正主”到底是怎樣的行事作風,可是看得出來眠芳等幾個側福晉對自己並不感冒。無非是礙於身份地位,假意恭敬而已。

  對於胤禛的這些福晉們我通常都是避而遠之,倒不是怕她們,而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女人多的地方自然是非也多。倒是虞總管,看得出他確實是真心的恭敬我,雖然他的眼中總是閃著詫異和吃驚的神情,可是對我的命令從來都是不折不扣的執行,對我的詢問也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有了虞總管和斂晴的幫忙,我慢慢的對貝勒府的大小事務也摸出了門道,加上原來做統計工作時養成的嚴密緊致的作風,處理起貝勒府上大小的事務,倒也得心應手。只是,我總覺得廚房裡的消耗未免太大,每房主子都配備自己專門的餐食,胤禛本人更是有專門的大廚料理飯菜。每個月花在餐食上的費用,竟占了府裡所有費用的二分之一,這個數字不可謂不嚇人。就算是府中人口再多也用不了這麼多的資費,更何況胤禛並不是一個講究吃喝的人,想起我每餐滿桌子的大魚大肉,就讓我不禁大倒胃口。

  胤禛自那晚後,就沒有再進過我的屋子,我也不去理會。只是最近他似乎越發的忙碌起來,胤祥更是來得頻繁,幾乎每日都要過府,兩個人躲在書房裡,不知在商量什麼重要的事情。我除了每天給自己沒事找事做之外,就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練字,擺弄數字。這期間倒是進了兩回宮給德妃請安,她本來就是個不太愛說話的人,而我又是相同的脾氣,更何況我總是怕言多有失,通常都是她問一句我答一句,每次不過略坐一坐,她無話可問時,我便告辭回府。

  這日晚餐之前,我突然很想去廚房裡看看,廚房資費過重的事總是壓在我的心裡。我之所以沒有用命令的形式強行讓廚房節省出費用,一是我不了解廚房的狀況,二是怕他們陽奉陰違,事情反而越來越遭。從小如履薄冰的生活,讓我養成了凡事三思而後行的習慣。無論天大的事,必先要求自己忍耐後,才慢慢想辦法解決。

  貝勒府的大廚房在西北角上,我還是第一次到這地方來。廚房寬敞明亮,收拾的倒也乾乾淨淨。一個廚房裡竟容得下二十多個人,我不禁為之咂舌,估計五星級大酒店的後廚也不過如此吧!廚子和下人們見了我都掩不住眼裡的詫異,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要給我行禮。我一擺手示意他們該幹什麼便幹什麼,不用理會我。倒是有一個眼尖的小廝跑出去把虞總管給叫了來。

  虞總管小跑著過來,見了我就不迭聲地說:“主子,廚房油煙大,恐熏著您,您還是去旁邊的屋子坐坐吧,有什麼事情,只吩咐奴才來辦就好。”我扯了扯嘴角,淡然地說:“不妨事,我只隨便看看。你也不必管我,有事就忙去吧!”

  “那奴才就在旁邊伺候著,主子有什麼吩咐儘管說。”虞總管小心的退到我身後,讓人把廚房管事給喚了來。

  廚房管事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一副腦滿腸肥的模樣,倒是讓我想起了趙本山的經典名言——腦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夥夫。他見我在廚房裡四處轉悠,身後又跟著虞總管,不禁有些驚慌,忙上前打了千,由於身體肥大,頓時讓我覺得廚房裡擁擠了不少。我沒有說話,仍自顧自的東看西看,他不明所以,也不敢多話,便也跟在虞總管的身後,探頭探腦,頻頻對著其他的廚子努嘴、遞眼色。

  一切都還算井然有序,我一時也看不出什麼異樣來,只是一轉身,突然看到一個半大的小廝正端著笸籮要跑出去,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一下子便引起了我的懷疑。我沉著聲對那小廝道:“站住,拿過來給我瞧瞧。”那小廝一愣,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後的廚房管事,竟一時之間進退不得,呆在了那裡。虞總管見我眉頭高挑,連忙呼喝了一聲:“主子叫,還不快滾過來。”那小廝一哆嗦,手裡的笸籮頓時掉在了地上,“劈裡啪啦”笸籮裡面掉出來十幾條魚,有的有頭沒尾,有的有尾沒頭,有的只剁去了魚唇。廚房管事見我將目光轉向那裡,連忙一瞪那小廝,笑著說:“主子,這些個魚是今兒晚菜上的用料,這孩子是新來的,手底下沒準,還望主子恕罪。”隨即偏著頭向旁邊的一個廚子說:“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收拾了,免得髒了主子的眼。”

  廚房管事的聲音和他的身材一樣,聽起來也怪油膩膩的,讓我從心裡不舒服起來。我瞪了眼要走上去收拾的廚子,他頓時呆在了原地。我慢慢的走過去拉住那個早就嚇傻了的小廝,笑著說:“別怕,你把魚都撿起來吧!”他瞧我並沒有發火,反而很和氣的樣子,不禁回過神兒來,忙俯下身去撿魚。我也蹲下身來,幫他的忙,身後一陣短暫的騷動,我視而不見,也就沒了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我一邊幫他的忙,一邊問。

  “回主子的話,奴才叫小竹子。”聽起來還很稚嫩的聲音。

  還是個孩子,我心裡對他不禁多了幾分憐惜,“小竹子,這些魚是做什麼用的?”我溫著聲問。

  “這些是做菜剩下來的用料。”小竹子頭也不抬的說。

  “那麼你要把這些剩料送去哪裡?”看他撿好了魚,重新將笸籮抱在懷裡。

  “送到旁邊齊爺爺的屋裡。”他的話剛出口,正對上廚房管事惡狠狠的眸子,嚇得一哆嗦笸籮差點兒又要脫手。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正看到廚房管事垂下去的眼瞼。“齊爺爺是誰?”我扭頭問虞總管。

  虞總管一愣,隨即回話道:“是專門給爺做飯的大廚子齊那圖,在府裡已經有很多年了。”他看我一臉漠然,連忙又補充了句,“福晉從前也是見過的,可能是日子久了,想是忘了。”

  我一挑眉,原來還是老相識。還沒等我說話,就見廚房外風風火火跑來一個人,人還沒進來,話卻先到了。“小竹子你磨蹭什麼呢!齊爺爺那邊的鍋都快乾了,你怎麼還不送魚去,想找打是不是!”這人一進門就想向小竹子打去,猛地一抬頭見我站在那裡,不禁像見了鬼一樣,咧著嘴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我衝著虞總管一笑,“走,咱們也去瞧瞧這位齊爺爺做什麼好吃的呢!”余光掃過廚房管事的那張肥臉,不無意外的看到他的臉變得紫漲。


☆、第1卷 第4章 立威(一)

  立威——形勢逼人強。

  齊那圖是貝勒府裡的老人兒,從胤禛開府建衙起,就一直在府裡伺候。他的手藝精湛,所以是專門給胤禛置辦餐食的大廚子,在廚房裡地位卓然,甚至凌駕於廚房管事之上。他住的屋子就在大廚房旁邊兒,沒走多遠就到了。還沒進屋就聽到裡面的說話聲。

  “去瞧瞧吳管事怎麼還沒回來?再不回來爺我的酒都喝沒了!”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啞著嗓子說。

  “是,聽說好像是福晉到廚房來了。吳管事總要伺候完了才能過來。”

  “福晉來做什麼?呵呵,沒事兒!咱們福晉最是好脾氣的,估計是來吩咐要給咱們爺做些什麼補湯之類的。”蒼老的聲音大喇喇說著,竟好像他有多了解我這個福晉似的,“咔吧”一聲,仿佛他喝了口酒。

  吳管事正想說話,被我一抬手制止住了,他的臉已經不再紫漲,而變成了青綠色。我看了他一眼,就邁著步子向房間裡走去。

  一推門,“砰!”好大一桌子菜,桌上的火鍋還“■■”的冒著白煙,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蜷著腿坐在炕沿兒上,旁邊還有兩個小廝伺候著。見我帶著虞總管、吳管事進來,三個人都瞬間傻了眼兒。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廚房裡的資費會這麼多,敢情兒這些人損公肥私,自己也過起了大爺般的生活!

  齊那圖臉上有些訕訕的,不過看到是我,卻好像很快就調整了過來。下了炕一躬到地,“奴才給福晉請安,福晉吉祥。”我壓著心裡的火氣,淡淡的應了聲:“起來吧。”

  齊那圖站起身來,剛抬頭笑著想說話,見我冷著臉兒,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我用手一指他,“跟我到廚房來。”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屋子呆愣在那裡卻莫名其妙的人。

  我率先領著眾人又折回了大廚房,拿過小竹子懷裡抱著的笸籮,一探手攤在齊那圖的眼前,“這些個魚是怎麼回事兒?”

  齊那圖微一怔,隨即眼角兒帶著不屑,撇著嘴說:“回主子的話,這些不過是做菜剩下來的廢料。”

  “哦?”我提起其中一條只剁去魚唇的魚,扔在他眼前,語帶譏誚地說:“這廢料還真是大得很!”

  齊那圖眼睛一翻,對著我竟然大聲的叫了起來,“主子是什麼樣的人,難道要用這樣殘缺不全的魚做來吃不成!何況咱們府裡從來都是這個規矩。”

  他的衝動除了我覺得意外,其他的人似乎都沒有什麼反應,反而都像是看好戲一般的盯著我。我挑眉,“過去怎樣我不管,我只管從今兒以後的事兒。這些魚難道不是漁夫們辛苦打撈上來的嗎?難道不是花錢買來的嗎?難道不是給人吃的嗎?別說咱們府裡,就是宮裡恐怕也沒有這麼浪費的。從今兒起,食物用料以物盡其事為要,如果再讓我看到這般浪費,我定不輕饒。”

  齊那圖的臉倏地變了顏色,“主子的意思是以後什麼爛菜餿肉的,都可以拿來做料子用了?”

  這個人還真是不知好歹,我留著面子沒有指責他公款吃喝,他居然還和我卯上了。我盯著他那吹鬍子瞪眼睛的神情,盡量壓著心裡冒出來的火氣,“怎麼,齊大廚連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了嗎?該怎麼制備餐食還要我教你不成?竟然說出這等混賬無賴的話來。”

  齊那圖的臉“騰”的一下變得通紅,不過他仍然梗著脖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主子從前是許了奴才可以統管爺的餐食的,更何況原來在福晉娘家府邸時,也是這個規矩,福晉竟忘了不成。”

  他這話一說出口,我一下子便懂了,原來他竟是“我”娘家帶來的人,怪不得他這麼有恃無恐,怪不得其他人都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我穩了穩心神,決定只再給他最後一個機會,“現在是在四貝勒府,我剛剛也說過,過去怎樣我不管,從今兒往後要照我說的去做。聽懂了嗎?”

  如果他老實的回一句“是”,這件事情也就過去了,可是這位倔老頭卻偏偏不理我給他的台階,硬是要和我作對到底。“福晉說的規矩,齊那圖老了,恐怕一時半會兒學不會,就像福晉也不會片魚剔刺不是!這就是個人有個人的命,個人管個人的活計。”

  這話再清楚不過了,就是警告我別多管閒事。看來我這嫡福晉從前是一點兒威信都沒有,竟然讓這些下人僕從當面說上這麼一大車無賴泥腿的話。可我卻早就不是從前的萱薈了,他們的算盤怕是打不響了。我走到齊那圖的跟前,對上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如果我會片魚剔刺,你又怎麼說?”

  齊那圖明顯一怔,隨即道:“如果那樣,奴才就照福晉的話去做。”

  “不,”我的聲音斬釘截鐵,“如果我做到了,你就收拾包袱馬上走人,離開我這貝勒府。”

  齊那圖倒吸了口冷氣,被我的氣勢逼得向後倒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死盯著我,喘氣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粗重起來,他低了頭想了想,卻仍然憋著氣抬起頭來,一梗脖子,強硬地說:“那奴才就拭目以待。”

  我微微一笑,我要的就是這句話。而此時廚房裡的人早就都傻了眼,明明廚房裡站著二十多個人,卻仿佛靜得只剩下我和齊那圖兩個人一樣。我挽了挽袖子,就要找水來洗手。這時虞總管終於緩過神兒來,上前對齊那圖厲聲道:“混賬,竟然敢和福晉叫板,我看你這老頭是真活到頭兒了,還不快給福晉賠罪。”

  齊那圖似乎也有些悔意,只是這老頭太過倔強,他似乎豁出去了,就是最後要被攆出府去,也不肯向我低頭,向我服軟。

  我也不去理會虞總管他們在那邊呱噪,洗了手,便隨意走到一處案板邊,拿起一條魚和菜刀來,輕車熟路的開始刮魚鱗、開膛破肚,又將魚肉一片片的剔了下來。開玩笑,本姑娘一個人生活了這麼多年,有什麼家務事會難得倒我,別說片魚這樣的小Case,就是南北大菜我都做得有模有樣。看著這條魚在我手裡變成了一根整刺,所有人的嘴巴都張得老大,仿佛見了鬼一樣。

  我用手絹擦了擦手,走回早已驚呆在那裡的齊那圖跟前,“怎麼樣?我做到了!現在該輪到你了,收拾行李,你可以走了。”

  “噗通”一聲,齊那圖重重的跪在了我的面前,“奴才知罪,請主子責罰,只是還請主子看在奴才在府中多年的份兒上,讓奴才留下來吧!”

  “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放棄了,這會兒又何必來求我。”說到底,我心裡的氣可還沒有消呢!

  吳管事沉默了良久,這會兒終於找到了一個說話的機會,他轉到我跟前,跪在齊那圖的旁邊,低著頭恭敬地道:“主子,老齊在府裡這麼多年,一直辦差都還謹慎。而且他是專門給爺做餐食的廚子,要是攆了他出去,怕爺那邊也不好交代。”

  我搖了搖頭,要是換了別人,饒也就饒了,只是齊那圖既然打著是我娘家人的旗號,今天如不辦他,就憑著他和我說話的態度,恐怕日後府裡的人又會重新打回從前“萱薈”時代的原形不可。我硬了硬心腸,冷著臉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也是我無能為力的事。至於爺的餐食,今天晚上就由我來負責。至於你,吳管事,”吳管事立刻抬頭看我,“找到一位讓爺稱心如意的大廚,這差事就交給你了。我限你在明天晚餐之前把人找到。”吳管事的肥臉頓時拉了老長,剛想張口說話,便被我搶先堵了回去,“若是找不到,那麼明天收拾行李走人的就是你!”一聽這話,吳管事連忙低頭道了聲“是。”

  我回過頭去環視了一圈一直僵立在我背後的那些廚子們,清咳了一下,“所有人各司其職,準備晚膳去吧。”我的命令經過這麼一鬧變得異常好使,二十幾個人頓時齊刷刷的說了聲“是”,便忙碌起來。我看了看仍然跪在我面前泄了氣似的齊那圖和垮著臉的吳管事,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

  帶著虞總管走出廚房,我準備回屋去換身衣裳,對於剛才那一通亂卻又不得不交代幾句。“虞總管,一會兒去賬房支給齊那圖二百兩銀子,找個妥善的地方安頓他,萬不能讓他一個那麼大年紀老人流落街頭。”

  虞管事低著頭跟在我身後,聽了我的吩咐,回了一聲“是。”

  “廚房裡浪費的弊病必須根除,還有借用此名義大吃大喝的風氣也要杜絕。另外傳我的話,不準讓人難為了小竹子。”

  “是。”虞總管在我的身後連連稱是,眼裡除了恭敬,又多了幾分佩服。


☆、第1卷 第4章 立威(二)

  換了一身深色的窄袖家居服,我帶著斂晴又折回了大廚房。來到齊那圖專用的案板灶台前,一時間還真沒想好要做些什麼給胤禛吃。一路上我已經向斂晴打聽了胤禛的飲食習慣,沒想到這丫頭了解得還挺詳細,倒是讓我有些意外。說起來胤禛對於飲食並不是很在意,不過他喜歡清淡的口味,不喜葷腥油膩的食物。

  我出生在遼寧,說起來應該算是來自滿人的老家,也就是關外。可是東北菜偏油膩,想必胤禛是不會喜歡的,想了想還是南方菜更清淡一些。一偏頭剛好看到那笸籮魚。我輕笑,就它了,就讓胤禛嘗嘗我的“全魚宴”吧!

  我用魚頭和豆腐做了一個魚頭豆腐湯;剔下來的魚肉揀淨了刺兒,和莧菜一起做成莧菜魚肉煲仔飯,魚皮用水燙熟後加上胡蘿蔔絲、黃瓜絲扮成涼菜。又做了一條蔥油魚。

  斂晴一邊幫我打下手,一邊皺著眉說:“主子,怎麼都是魚呀!”

  我狡黠的看了她一眼,“這裡有個說法,叫做全魚宴,吃了之後可以年年有餘。”沒說完我自己就已經笑了出來。

  斂晴也笑了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這是準備年夜飯呢!”

  可不是,我看了看手裡的魚,今天被它鬧了一整天,索性晚上就拿它來開刀,只是難為了胤禛,不知道他看著滿桌子的魚會有什麼感想。

  我把飯菜都做得了,便找人叫來了虞總管。“虞總管,你今天就辛苦一些伺候爺用膳吧!今天的事情,如果爺問起來,你實話實說也就是了。另外,如果這‘全魚宴’爺不滿意,你便說是我做的;要是爺吃著還滿意,就不用提起我了。知道嗎?”

  虞總管有些不解我的意圖,不過他見識了我今天的魄力,對我倒是越發恭敬起來,也沒有多話,答應著,命人端了盤子碗到前面去了。

  我忙了一大半兒天,又是辦人拿事,又是下廚做飯,還真有些累了。從前的我,最是精力旺盛的,可是來到古代,似乎身子也變得嬌貴起來,動不動就累的腰酸腿疼的,整兒一個“半殘”,倒是叫我自己都瞧不上自己了。

  換下廚房裡做飯的那套深色的家居服,我又換回了旗裝,剛坐下歇了歇,喝了口茶,斂晴就開始張羅著要給我擺飯。只是我這會兒胃口全無,便讓斂晴自去吃飯,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假寐。沒一會兒,聽到腳步聲響,我以為是斂晴,便連眼睛都沒睜,隨口說:“你去吃飯吧,我想自己呆一會兒。”

  “我已經吃過了,‘全魚宴’,呵!”

  這聲音——我忙睜開眼睛,胤禛高大的身影正罩在我的身前。我一撇嘴,“怎麼,爺吃得不滿意?”

  他嘴角一咧,眼裡似有幾分委屈地說:“你就算要拿魚來撒氣,也不用撒在我身上呀!”

  我抿嘴一笑,這個人真是搞不懂他的脾氣,一下子狂風暴雨,一下子又風和日麗。好像我們前幾天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不快似的。

  “你還有什麼是我所不知道的?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他的手撫摸著我的臉頰,整個身體包裹著我的,將我籠罩在他身體反射的陰影之下。他的氣息清晰的吹吐在我的臉上,引得我全身麻癢癢的。

  “過去爺很了解我嗎?”我抬著眼問他。

  他的身體一僵,目光帶著探索,炯炯的看向我,似乎想從我的眼裡獲得更多的信息。他犀利的目光好似能夠穿透我的身體,深入我的靈魂,竟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難道這世上也有兩個你?”他喃喃著說著,看我的眼光變得迷幻起來。

  “什麼兩個我?”我不解,心裡卻猛地一沉,難道他已經發覺了我和從前的“萱薈”是兩個人嗎?

  他揉了揉太陽穴,站直了身子,臉上已經恢復了常態。“額娘的壽辰快要到了,你這幾天置辦一些壽禮。”

  “好。”我輕聲的回答。見他回過身去,以為他要走,便從椅子上也站起身來。“爺要走了嗎?”

  他倏地轉過身來,我差點兒便撞在了他的身上,連忙向後退了一步,可是偏又忘了剛剛離開的椅子,小腿正撞在椅子沿兒上。那可是上好的紅木椅子,木質堅硬。而我因為被嚇到一時向後急退,這一下撞得結結實實,疼得我眼淚差點兒流了下來,忙蹲下來用手揉著小腿。

  他一怔,見我呲牙咧嘴的蹲在那裡揉腿,眉毛皺了皺,一下抱起了我輕輕放在床上,嘴上還不忘念叨:“你怎麼總是這麼毛毛躁躁的。”看我皺著眉,紅著眼圈兒,他也有些慌了,“怎麼,疼得厲害嗎?”說話間便輓起我的褲管來看,雪白的小腿上一條紅色的印記清晰可見,他輕輕的用手掌揉著我腿上的紅印,眼睛則一眨不眨的盯著我的小腿。他的手掌又大又暖,手指修長,指甲圓潤。臉上的表情更是專注而柔和,讓我不禁有一種錯覺,仿佛他從來不曾對我清冷無情,從來不曾對我怒目而視,更從來不曾對我發過脾氣。

  他的眼神慢慢的炙熱起來,手掌裡的溫度也在不斷升高,當他的手滑向我大襟上的紐襻兒時,我以最快的速度緊抓住了胸口的衣裳。他詫異的抬頭看我,我卻只是對他挑了挑眉,“爺,您還是別看我的衣裳為好。”

  他的眼裡閃著問號,我突然有些恍惚起來,可是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開了口,也顧不得他的反應,“我今天穿的還是那件小衣。”我的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他的眉頭果然突突的跳了兩下,眼神也變得凜冽起來,他一把緊握住我的小腿。“啊!”我一聲尖叫,腿上的紅印還沒有消退,恐怕又要添上五個指痕了吧!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這麼做,對不對?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歡綠色,可是你卻偏要穿綠色!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顧我的疼痛,手依然緊緊的攢住我的腿,聲音裡的寒意逼人,眼睛瞪得既大又圓。

  他眼底的那抹傷痛像針一樣深深的刺向了我的心,我甚至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同樣望著他的眼,就這樣對視著。直到門外響起小桂子的聲音:“爺,十三爺在書房等您,好像有急事。”

  “哼!”他冷哼一聲,甩開我的腿,頭也不回的走了。我不由得長長吐出了一口氣,心裡卻不禁反問起自己:我難道真是故意這樣做的嗎?

  德妃的壽辰,作為兒子胤禛自然極為重視,而我也遵循著往年的舊例置辦著壽禮。德妃是康熙極寵愛的妃子之一,當然她的美麗是一個不可忽略的關鍵,這在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體會到了。除此之外或許就是她的那份平淡吧,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平平淡淡的仿佛一切都是最自然的流露,這在皇宮這樣一個到處金碧輝煌、繁華似錦的地方顯得格外珍貴。我在準備禮物的時候,本著這樣一個原則,選擇的物件都是那種清新淡雅,絕不花哨的。

  德妃的壽辰在八月裡最熱的時節。胤禛一大早便進了宮,而我則帶著蘭歇直奔德妃的永和宮。本來府裡的幾位側福晉都是要帶進來的,只是玉芊病了,眠芳有了身孕,李氏要照顧六個月大的弘時。沒有那麼多人跟著,我也樂得自在,更何況我還是很喜歡蘭歇的,平常在府裡也就只有她和我還算投緣。

  等我們到永和宮的時候,胤祥的側福晉瓜爾佳氏也已經到了。胤祥的額娘敬敏皇貴妃去世後,一直都是由德妃照拂,因此他也將德妃當親額娘一般看待。

  瓜爾佳氏看起來是個很嫻靜大方的女人,我們這幾個女人湊到一起,都是一樣的性情和脾氣,氣氛難免會有些冷淡。德妃看著我進獻的壽禮,倒是很滿意,不禁對我笑著點了點頭。

  一會兒有太監進來稟報說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正往這邊來,要給德妃祝壽請安。德妃忙吩咐讓人在二進院裡的同順齋擺酒席,自己去換衣裳。我則帶著瓜爾佳氏和蘭歇在一進院門那裡等候這些爺們的到來。


☆、第1卷 第5章 恩典(一)

  恩典——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沒站多久,就見胤禛、十三、十四走進院門。十四一見我就笑嘻嘻的打招呼:“怎麼敢勞動四嫂在這裡親自迎接,真是折殺小弟了。”說完就和十三一起向我行禮,我連忙虛探出手,“十三弟、十四弟快別多禮了,我是奉了額娘的命令專程在這裡恭候幾位爺的大駕。”兩個人剛站起身來,我身後的瓜爾佳氏和蘭歇又給這些爺們見禮。

  十三的臉色不是太好,似有什麼難解的心事,眉心仿佛有一道皺眉深久後留下的痕跡。他和十四的年紀相仿,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都十分養眼,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倒是胤禛看起來似乎更加威嚴,也更多了一份沉著與穩健。

  我們一行人來到二進院的同順齋,這裡已經置辦好了酒菜,德妃也已經換好了衣服端坐在了主位上。我跟在胤禛的身後,一進門還沒有行禮我就明顯感到他的身體一僵,疑惑的順著他的眼光望去,我也一下子愣在了那裡,德妃換了一身淡綠色的宮裝。只一瞬間我腦子裡仿佛一下子想起了什麼,又仿佛一下子什麼都想不起來。胤禛只有片刻的停頓,接著就見他“啪啪”兩聲打下馬蹄袖,跪下身去,朗聲說:“兒子恭祝額娘福壽安康。”我一驚,也連忙和蘭歇一同跪了下去。

  德妃虛抬了抬手,“罷了,罷了。小吉子快把你四爺和四福晉攙起來。”接著胤祥也帶著瓜爾佳氏磕頭祝壽。等到十四祝壽時,德妃竟親自把他扶了起來,拉到自己身邊坐了下來,疼愛之情溢於言表。德妃對胤禛也是一樣的親熱,只是我卻發現她看向胤禛的目光中少了些——疼惜。我深深的感受到這對母子之間存在的巨大隔閡,就如同我與自己父母之間一樣,除了愛還有著恨。

  看著胤禛咬緊的牙關,與眼中的落寞和妒意,我感同身受。曾幾何時,我也深深體會過這樣的痛,那種被親生父母忽略的痛,那種從心底泛起的被遺棄的痛。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那麼討厭綠色,因為德妃喜歡,這或許是一種條件反射吧,只要一看到綠色,他便會不可抑制的想到不愛自己的額娘。我的手偷偷伸到他的馬蹄袖子裡,不無意外的碰觸到他攥得緊緊的拳頭,輕輕的握住他的手,默默的傳遞給他我的理解與安慰。他的手輕輕一顫,隨即便反手握緊了我的。我心裡一暖,轉過頭去給了他一個了解的微笑,他的表情也逐漸柔軟了下來。我們的臉上又都重新恢復了淡漠,只是袖子裡的手卻始終沒有放開過。

  胤禛連日裡都非常忙碌,每天早出晚歸,我已經有好幾日連他的面都沒有見到了。自從德妃那裡回來,我便悄悄的脫去了那件綠色的小衣,並把僅有的幾件綠色衣裳全部包好,塞進了櫃子的最底層。雖然綠色曾經是我的最愛,可是因為他眼底的痛和心裡的傷,我卻也開始討厭起綠色來。他沒有在晚上再進過我的屋子,也沒有去過其他福晉那裡,我隱約感覺到這段日子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偶爾見到他眼中的失神與悔恨,我不懂,他的這種情緒所為何來。

  康熙要修《明史》,這件事情本來是由三阿哥胤祉負責的,可是修到後來卻發現史官們有意規避建州女真時的一些事件,並有曲筆修飾的地方。康熙很是惱怒,告誡他們要核公論、明是非,以成信史。並讓胤禛也參與其中,務必要使明史修撰符合史實。為了這個,胤禛更加繁忙起來。連日的忙碌,吃不好睡不好,竟有些咳嗽。我除了幫他煎藥止咳,煲湯補身外,卻也幫不上什麼忙。只是見他每夜書房的燈都要亮到後半夜,心裡不免有些擔心他的身體。

  已經子時了,他書房的燈還亮著,我嘆了口氣,端著參湯向書房走去。還沒有進屋就聽到他的咳嗽聲,不禁皺了皺眉,直覺得做皇子也不輕鬆,修個《明史》竟有我高考前拼命覆習的幾分味道。

  我輕輕敲了敲門便徑直走了進去,胤禛抬頭看了看我,又低頭咳嗽了起來,啞著嗓子說:“不是和你說了嗎?不用每晚都給我送參湯來,叫別人送也是一樣。你快回去睡吧!咳咳!”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湯拿給讓他慢慢的喝,見他桌上攤著一本筆記,仿佛是在抄寫上面的文字。胤禛的字寫得很好,深受康熙的稱讚,說他的字遒勁流暢,柔中帶剛,還經常讓他書寫扇面。

  看著胤禛有些潮紅的臉龐,我越發擔心起來,“這些很重要嗎?能不能明天再寫?”我試探著問,他實在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胤禛把湯碗放在一邊,疲憊的動了動脖子,“這筆記是皇阿瑪的,明天一早就要交還回去,我必須趁著今晚把裡面有用的東西抄寫下來,三哥已經把修明史的差事給辦砸了,我可不能再出任何紕漏。”我翻了翻筆記,竟然還有十幾頁,這會兒瞧他的模樣,似乎有些發燒,臉上潮紅,眼睛都有些睜不開,還在那裡打著精神抄寫。我心裡一陣疼惜,頭腦一熱,便不計後果的做了一個決定。

  我抽掉他手裡的筆,拉他起身。他不解的看著我,剛想說話卻又咳嗽了起來。我一邊幫他輕拍著後背,一邊拉他坐在書房裡的羅漢塌上。“你現在睏倦成這個樣子,下筆又慢又不穩,如果抄錯了豈不是更糟。你先躺下稍稍休息一下,養足了精神才能事半功倍不是嗎?”

  他不安的想要起身,“我怕時間來不及。”

  “不會的,你就稍微的閉目養養神,我給你看著時間,一會兒叫你,準不會讓你誤了事的。”我輕哄著服侍他躺下,給他蓋好被子。見他還是一臉的不放心,便打趣說道:“爺就怎麼不放心,難不成還要我立個軍令狀?”他一笑,這才乖乖的閉上了眼睛。他的額頭滾燙,我絞了把毛巾,放在額頭上給他降溫,讓他睡得舒服一些。看他沉沉入睡,我才輕手輕腳的走回書案前。

  既然他只是要留下做備用參考的文稿,那麼就算是我替他抄寫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我想了想就提起毛筆來,不敢在他原來的紙張後面接著寫,另外拿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字,覺得又醜又慢,照這樣的速度估計到天亮我也寫不了幾個字。一下子想起虞總管給我打造的木頭筆,我連忙跑回自己的屋子找了出來。又找來幾張比較硬一些的紙張,以墨汁當墨水,抄寫了起來,果然筆鋒流暢,速度也快了許多。

  一夜就這樣抄抄寫寫,還要幫胤禛更換冷毛巾,倒也不會十分睏倦,只是抄寫的時候我格外用心,生怕抄錯了一個字。天光放亮的時候我終於抄完了,眼睛也酸痛得有些受不了,右手的中指上更是磨出了一個紅紅的印記。胤禛睡得很沉,還好他的熱度也退了不少。他身體一直很好,只是這些日子一直太過勞累,想必天亮之後再找個太醫來瞧瞧,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一旦思想和身體放鬆下來,我卻開始睏倦的不得了。趴在胤禛的床邊,竟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覺得身體輕了起來,隨即覺得頭遇到了枕頭,身體也一陣輕鬆的感覺。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竟隱約看到胤禛的臉正覆在我的臉上,臉頰一陣溫熱,我一驚睡意竟去了八九分。睜開眼睛,胤禛正低頭親吻著我的臉。他已經起來了,怎麼我反而躺在了他的榻上。掙扎著便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按住,“別起來,好好睡吧!”他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捏出水來。我剛想按他說得做,卻突然想到他還發著燒呢,忙探出手去摸向他的額頭。還好,已經退燒了,我放心的呼出口氣。卻見他的眸子亮晶晶的,看著我的眼神也變得邪氣起來。

  “你幹嘛這麼看我?”我戒備的拉住了被角。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不屑的一笑,隨後手裡拿出了我的那支木頭筆,“這是什麼?”他一邊問,一邊在手裡把玩著。

  “這是我的筆。”

  “筆?”他反覆的觀察著,“你就是用它寫出那些字來的?”

  我被動的點了點頭。“不知道我寫的東西你能不能用,要是不能用,就只能怪我自作聰明了。”

  “為什麼要用這個寫字?怎麼不用毛筆?”他打破砂鍋問到底,一副好奇寶寶的模樣。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因為我不太會寫毛筆字。”

  他不可置信的望著我,滿眼的驚詫,似乎我在講天方夜譚裡的故事,“你原本會的。”他嘴裡喃喃自語,聲音小得我幾乎聽不到。

  我想我真的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對我似乎已經產生了懷疑,如果再被繼續問下去,恐怕我離“現出原形”便不遠了吧!幸好,他沒有再問什麼,只是若有所思的走回了案桌旁,看著我寫的字發呆,不時的傳來幾聲咳嗽。

  他肯放過我,真是再好不過,我幾乎是心存僥倖的呼出了口氣,立刻起身,幫他張羅早餐。

  “要不要請太醫來給你瞧瞧?”與他同桌吃飯,看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我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用了,沒什麼大礙。”他慢條斯理的吃著,和我說話的時候似乎還在想著其他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對了,額娘做主將佐領僧格之女給十三弟做側福晉,下個月完婚,你打點打點,禮物備得厚一些,十三弟不是別人。”

  “什麼?不是皇上已經指了嫡福晉,明年年初就要過門嗎?怎麼這會兒又突然要娶側福晉?”我相當不理解皇子們不停娶妻納妾的行為,難道是愛好不成?

  胤禛的眼中閃過一絲我看不明白的痛楚,放下了碗筷,嘆了口氣,意味不明地道:“這是皇上的恩典,可是這樣的恩典再多又有什麼意義,只會讓人更痛不是嗎?”

  我愣愣的看著他,想起德妃壽辰那天見到的十三憔悴無神的模樣,不知這裡面到底有什麼外人不得而知的隱情。


☆、第1卷 第5章 恩典(二)

  胤祥在三個月內連娶了兩位福晉,一位側福晉富察氏,一位嫡福晉兆佳氏。兆佳氏是皇上在選秀時親自指的婚,她的父親又是戶部尚書馬爾汗,自然尊榮尤勝他人。而康熙也一反以往簡樸的作風,吩咐將十三的婚事大操大辦,聽胤禛說竟不亞於皇太子大婚時的熱鬧。胤禛自來與十三的關係親密,對於他的婚事更是不予餘力,而我也幫著瓜爾佳氏盡力籌備著大婚的各個細節。瓜爾佳氏的閨名叫彌兒,她真的是一個很賢惠的女人,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就算幫著十三準備他與兩位福晉的婚禮時,都始終是一副笑臉。我甚至有些佩服她的大度,假如我和她易地而處,想必我也沒有這樣的心胸吧。

  有時我常想,為什麼我可以容忍胤禛的那些福晉們,就算他去她們的房裡,就算她們為他生兒育女我似乎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說來說去,也許是因為我並不愛他,沒有那種愛的“占有”感。對於他,我只能說我並不討厭他,有憐惜,甚至還有些愧疚。可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愛。

  胤祥對兩個婚禮都不是很熱衷,對於皇上這麼大的恩典,似乎也看不出他有多麼受寵若驚。他只是機械化的在完成各個程序,臉上雖也帶著淡淡的笑意,卻感覺不到他真正的快樂。而來參加婚禮的皇子們雖然都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可是那股歡樂祥和下的暗流湧動卻是遮也遮不住的。

  在宮裡行家禮(民間也稱分大小)時,我終於見到了這位尊貴的十三福晉兆佳氏嫻悅。她真的是我見過的所有皇子福晉中最美的一個,眉不化而黛,唇不點而朱,眼波清澈,舉止嫻雅,竟比出了名美麗的八福晉郭絡羅氏還要美上幾分。只是看十三的樣子卻很淡然,似乎並不是十分在意。而其他的皇子們初時雖都緊緊盯著嫻悅看,可是沒有一刻鐘就全都一如平常,對這樣美貌的女子竟好似見怪不怪的模樣。倒是我仿佛沒見過世面似的鄉巴佬,被眼前的美人吸引住了目光。

  除了未成婚的皇子外,其他的皇子都帶了嫡福晉來,只有十阿哥的嫡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告了病,沒有出席家禮。說來奇怪,這半年來,我經常出席宮中的一些活動,可是就連新年都沒有見過十福晉,想必她的身體真的很不好。

  按照家禮的規矩,新娘要為各位兄長裝煙敬茶,與諸弟卑幼,也分別以禮相見。嫻悅按照禮數給太子、大阿哥、三阿哥、胤禛兄弟一個個裝煙敬茶,倒也十分順利,只是到了十阿哥那裡,卻掀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波瀾。

  嫻悅緩步走到十阿哥的面前,大方有禮的福下身去,雙手奉上一杯香茶,口稱:“十哥請用茶。”

  十阿哥胤俄一臉的似笑非笑,非但沒有接過嫻悅遞上的茶盅,反而大喇喇的起身走到了十三的面前,看似親熱的拍了拍十三的肩,“十三弟,你好福氣呀,娶了這麼好的媳婦兒。今天就是你十嫂不能來,要是她來了,也肯定會為你歡喜。”

  十三的臉色忽的變了色,雙手攥緊的拳頭骨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廳裡的氣氛一下子靜得可怕。我有些不明白,雖然十阿哥撇下敬茶的嫻悅跑過來與十三說話的行為有些不妥,但是他說話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問題呀!然而,他的話卻好像一氧化碳,立時使在場的人紛紛中毒倒地,竟有著巨大的殺傷力。

  “咳,”一聲輕咳,“十弟,十三弟妹還等著給你敬茶呢,快回座。”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聲音傳來。

  十阿哥面帶譏誚的瞥了瞥一臉憤恨卻無從發泄的十三,應著那聲音,說:“八哥,我這不是恭喜老十三嗎?娶了這麼好的媳婦兒我也替他高興不是。”說完才回了座,接過了嫻悅手裡的茶碗。

  程序繼續,嫻悅似乎並沒有被這小小的插曲打擾,她依然端莊有禮,步伐絲毫不亂,臉上也平靜無波,好似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是十三的臉卻黑的好像碳灰,一直到家禮結束,也沒見緩和。

  看不懂的事我從不願多想,更不願去尋根究底,也許某一天早上當我醒來的時候,我還躺在我那間小單身公寓的大床上,而這一切不過只是個夢而已。既然是夢,又何必去計較它到底有幾分真實,只要看著就好。

  胤祥大婚不久,康熙便帶著他與皇太子下江南去了,緊接著五月又游幸塞外。胤禛則領了差事去了直隸和山東,而我就一個人困坐在貝勒府裡。無聊的時候,要麼找蘭歇聊聊天,要麼去崇福寺對著布袋和尚發呆。眠芳在胤禛走後沒幾天就早產了,孩子因為太小太虛弱終究沒有活下來。我寫信告訴胤禛,他回信時只寥寥數語帶過,似乎並沒有太放在心上,不過是囑咐我好好照顧家裡。府中現如今只有一位小格格和一位三阿哥,胤禛的子嗣看起來十分艱澀。可是這件事情我幫不上忙,那是他與這些福晉們的任務。

  按照規矩,我每隔一段時間就進宮給德妃請安,這期間遇到過彌兒,遇到過十三的側福晉富察氏,遇到過十四的嫡福晉完顏氏,卻從來沒有遇到過嫻悅,好像自從她大婚後便再也沒有露過面,只有兩位側福晉經常進宮來請安伺候,德妃對此卻也並不見怪,仿佛嫻悅就像空氣一樣,雖然存在,卻始終看不到。德妃對我的態度還是那樣不遠不近,雖然言語親切,卻仿佛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彼此看著清晰,可是一碰觸就會覺得冰涼。只是我每次見她穿著綠色的宮裝,就會沒來由的反感,仿佛是在替胤禛難受一樣。

  時間過得飛快,來這裡已經整整一年的時間了,我已經逐漸融入了我的角色——四貝勒胤禛的嫡福晉,可是卻始終沒有找到做他妻子的感覺。他不在家的日子裡,我常常一個人躲在他的書房,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甚至晚上便睡在他的羅漢塌上。這間書房能讓我感覺到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氣味兒,甚至能夠感覺到他呼吸的氣息。這感覺讓我覺得安全,更讓我覺得安心。

  一場大雨過後,空氣清新得帶著青草的甜味兒,這樣的夜晚最是我的鍾愛。翻著胤禛寫給康熙的扇面,我突然也有了想要下筆的衝動。找來一隻兩面皆是空白的扇子,舉著我的木頭筆竟一時之間不知該寫些什麼。轉頭看看雨後的夜色,腦子裡回響起從前曾經唱過的一首歌《如夢令》。歌詞已經記不全了,只能憑著記憶,忘記的地方也只好自己隨心修改添加。

  寫好了扇面,我嘴裡輕哼著這首歌的旋律,漫步踱向窗邊。貝勒府沉浸在夜晚的寧靜中,夜的黑像潑出去的墨一樣,只有那幾盞懸掛在屋檐下的燈籠還在努力釋放著微弱的溫暖。“夜風忽然送來桂花香,焰火佳月幾度西廂,只是少了你,我又為誰梳妝……”

  “啪啪”,有人在鼓掌,我詫異的轉過頭去,卻看到胤禛正站在門口。雖然臉上帶著疲憊,可是他深邃炯然的眼睛卻分為迷人,那裡面盛滿了讓人想要挖掘的寶藏。我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他,甚至有一種從心底湧起的喜悅。他走到我的面前,見我這樣傻愣愣的痴望著他,嘴角輕輕的翹了起來,手指慢慢的滑過我的額頭,我的眉眼,我的臉頰,我的嘴唇。我感覺到他冰涼的手指,可是眼睛卻一刻也離不開他的臉。

  “想我了?”他的聲音在我耳邊如夢似幻的響起,一個溫暖濕潤的吻印上我的耳唇。我覺得耳朵麻癢,向後躲了躲,卻躲進了他的懷裡。我緊緊環住他的腰,拼命的吮吸著他懷裡的味道和他呼出的氣息。夜在我們的身外繼續沉默,卻不再黑得不見五指。


☆、第1卷 第6章 了悟(一)

  了悟——看不清自己的心,卻看得清你的眼睛。

  他的眼風掃過案桌,看到我寫的扇面,“那是什麼?”鬆開我,他走向案邊伸手去拿扇子。我手疾眼快,一步趕在他的前面,將扇子搶先拿了過來。我藏拙的放到身後,對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沒什麼!你餓了吧,我讓他們給你準備晚膳。”我連忙轉移話題。

  胤禛也不在意,一邊解著坎肩上的紐襻兒,一邊說:“我還真餓了,急著往回趕,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那怎麼行?小桂子他們都是幹什麼的,竟然不伺候你用飯。”我一聽就急了,剛出去傳了話,就聽他說:“這領子上是什麼,好扎人。”我扭過頭去正瞧見他用手扯著脖子後面大褂的領子,夠不到摸不著的。我忙過去幫他,點著腳尖抻頭看他的領子,一時忘了手裡的扇子,沒想到竟被他趁我不注意時反手抽了出去。捏著扇子他向我得意的揚了揚手,我氣結,這個人怎麼這樣!

  展開扇面,他細細的看著我寫在上面的歌詞,平靜的臉上慢慢漾起溫柔的笑意。我有些手足無措,那歌詞確實有些曖昧不明的意味,可是我並沒有打算要讓他看的。我低著頭,紅著臉,擺弄著手裡的帕子,心裡一時緊一時松,竟空白一片。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面前,用手抬起我的下巴,強迫我對上他的眼睛,“這個給我吧!”他揮著手裡的扇子,語氣中竟有幾分懇求。

  瞧著他那孩子氣的神情,我竟有些不忍心拒絕他的要求,我假裝為難的皺著眉頭,想了想才說:“好吧!”他的下巴抽動了下,對我的“勉為其難”相當不爽,畢竟迄今為止還沒有哪一位福晉敢這樣對待他。看到我眼裡閃爍著狡黠的笑意,他一愣,隨即捏了捏我的下巴,學著我的樣子皺了下鼻子,寵溺地說:“淘氣!”我呵呵一笑,心裡竟無比的快活。

  一會兒功夫,熱騰騰的飯菜便端了上來,我雖然已經吃過晚飯了,卻還是陪著胤禛一起坐在了桌旁。整個用餐的過程依然保持著我們過去良好的習慣,沒有人說一句話,只是這一次卻有所不同,我倆之間似乎流動著某種情緒,他的眼睛不時望向我,而我也不時望向他。

  夜裡他歇在我屋裡,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同床共枕。幫他脫去衣裳的時候,我不經意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彎彎的眉毛,彎彎的眼睛,彎彎上翹的嘴角,竟然一臉的笑意,那是發自心底的笑意,沒有任何的刻意,完全出自真心。躺在他的臂彎裡,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有了依靠,甚至有了一種歸屬感。我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愛上了他,可是卻很肯定自己愛上了這種溫暖的感覺,愛上了他懷裡的安穩。

  康熙還沒有返京,胤禛難得可以清閒幾天。白天他一般都在書房裡看書,偶爾會教我寫毛筆字,他說我不一定要寫得多好,可是一定要會寫,否則每天拿著木頭筆,別人會以為我很奇怪。我反駁道:“我沒有覺得你們很奇怪,你們幹嘛覺得我奇怪!”他想了想我的話,不置可否,卻拿著我的木頭筆研究了好久。我對他呵呵一笑,硬擠到他的懷裡,在他的胸口用手指寫下兩個字:小白。

  他感覺著我寫的字,“小白?什麼意思?”他不明所以的問,我唇邊的笑意更濃,梨渦裡盛著滿滿的幸福,我緊抓住他懷裡的空氣不肯放,拼命的想留住這讓我期許以久的溫度。他見我只是笑卻不說話,不禁緊了緊環住我的手臂,以示威脅。

  “就是說你很可愛的意思。”我在他耳邊輕聲說,看著他眼中閃爍的無法置信的驚訝與喜悅,我心裡不禁暗忖,要是他知道小白就是小白痴的意思,不知這位偉大的四貝勒會做何感想,又會不會氣得想要掐死我!

  胤禛這一陣子每晚都宿在我屋裡,我們幾乎每天形影不離,這無疑成了貝勒府裡的頭條新聞。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這個院落,仿佛我突然間轉了運,原本以為會被打入冷宮,卻沒想到成了爺眼前的新寵,竟比蘭歇還要吃香。福晉們請安的時候明顯都認真了許多,下人們見了我也越發恭敬起來。我突然有種很想抓狂的感覺,人皆勢利,可是要不要表現得這麼明顯?!

  胤禛的睡眠不好,晚上經常噩夢連連。我不知道他的內心到底隱藏著什麼,但是有一點我知道,如果一個人的天性被壓抑了,總是要找個方式來進行釋放的。越和他接觸,我越發覺他其實是個很情緒化的人,遇到一點兒不順心的事情便發火,遇到開心的事情又能笑個不停。只是他卻要一直壓制自己的情感,將自己武裝成一副冷漠的模樣,一張冰冷的嘴臉。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要在書房裡掛“戒急用忍”這樣一副字,他眼神虛飄的望著遠處,過了很久才幽幽的告訴我這是皇上讓他這樣做的,以時時刻刻提醒他不要衝動,不可喜怒不定。我想了想,扳過他的臉對著我的,然後很認真的告訴他:“在我面前不用這樣做,我要最真實的你!”他重重的吻住了我的唇,聲音有些微顫的在我耳邊說:“我也要最真實的你!”

  我的心頓時偷停了片刻,他懂我,他也看得出我極力壓抑的內心情感!我們兩個互相擁抱,就像兩個同樣渴求呼吸的人,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氧氣,我說不清我們對彼此的依賴是不是因為這種同命相連的哀傷,可是它卻將我們兩個綁得緊緊的。

  八月裡年近九旬的蘇麻喇姑一病不起,她是孝莊太皇太后的侍女,更是被康熙稱為“額涅”(額娘)的人。胤禛和幾位留京的阿哥都進了宮,據說蘇麻喇姑得的是急症,而且她以“從小不吃任何藥”為由拒絕醫治。就這樣十幾天的光景,她便去世了。由於康熙一直在外,所以他下旨將蘇麻喇姑存放七日後,再洗身穿衣,並等他回京後親自定奪。

  我是在停靈期間去宮裡舉哀時才又看到的胤禛,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是精神還好。也是在那一天我看到了十三福晉嫻悅,她一襲白衣跪在最前面,我驚訝的發現她居然瘦了那麼多,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我正尋思著要不要過去和她打個招呼,就在這時,我聽到十二阿哥胤祹的福晉富察氏走到她身邊說:“十嫂,歇一歇,吃點兒東西吧!你這樣不吃也不睡的,身子怎麼受得了呢!”

  我大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嫂”——她是十福晉,是我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見過的那位十福晉,她居然與嫻悅有著一模一樣的容貌。我驚奇不定的望向胤禛,卻發現他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看著十福晉,那眼眸裡盛滿了失意與悔恨,是我曾經看不懂的那些情緒,可是此刻我卻一下子懂了——他愛這個女人!我下意識的去尋找嫻悅的身影,可是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我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更被自己心裡的恐懼所控制,如同有人出其不意的給了我一計悶棍,打得我暈頭轉向,眼前金花四濺。恐懼、憤怒、失望、心碎一下子湧上心頭,迅速的吞噬了我的思想,我的靈魂。我覺得口乾舌燥,眼睛乾澀,頭腦脹痛,心臟痙攣,身體更是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十福晉與嫻悅就像同一個人,又像不同的人,在我面前一會兒合二為一,一會兒又瞬間分離。而胤禛的眸子卻一直閃爍在其間,那樣的痛悔、失意。從我的腳底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它順著血脈流到心頭,卻無論如何都再也流不過去,一口氣窒在胸中,任我如何長大了嘴巴、■動鼻子都無法獲得一絲空氣。

  我仿佛看到胤禛焦急擔憂的面孔在我眼前閃動,看著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到任何的聲音。在我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我終於聽到了他喊著我的名字——“萱薈”。

  接下來的日子我仿佛又回到了剛到這裡時,那段封閉的生活,只是這一次不是胤禛將我封閉在這座院落裡,而是我將自己封閉在了這裡,也將他封閉在了我的院子外面。康熙回京了,在他親自主持下,蘇麻喇姑以嬪禮安葬,她的陵墓也被安置在孝莊的昭西陵旁。我成了這場葬禮中第二個沒有出席的媳婦兒,而另外一個就是嫻悅。

  外人都以為我是因為受到了死亡的刺激,想起了弘暉才會暈倒的,其實真正的原因也是我日後才逐漸想明白的。


☆、第1卷 第6章 了悟(二)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依然是彎彎的眉毛與彎彎的眼睛,可是那眼神卻冰冷無比,再也沒有了一絲笑意。我仿佛又有了那種被遺棄的感覺,如同很多年前,知道父母已然離婚的那個晚上一樣。爸媽離婚了,卻從頭至尾沒有人徵求過我的意見。我被判給爸爸,可是爸爸後娶的媽媽根本不喜歡我。我忍無可忍時,便會跑去媽媽那裡,可是媽媽嫁給的後爸,同樣討厭我的存在,於是我再轉戰到奶奶家裡。想爸爸時,就跑去爸爸那兒,想媽媽時再跑去媽媽那兒。可無論是在哪裡卻都不是我的家。我開始學會看人的臉色,開始很小心的隱藏自己的情緒,甚至開始學會對一切都不再在乎。陪伴我成長的不是溫暖,而是一首讓我含著淚一遍遍唱起的歌:“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只剩我一個,好像是多餘的。”

  我以為胤禛會是我的港灣,會給我渴求已久的“家”。可當我看到他看向十福晉的目光時,我卻瞬間崩潰。我有些不懂自己了,我不介意他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福晉們,不介意他睡在她們的房裡,更不介意她們為他生兒育女。可為什麼我卻忍受不了那樣一個眼神?我反反複複的問自己,問到精疲力竭,問到心力交瘁,可還是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我將自己整整封閉了三個月,直到一天晚上斂晴驚慌的跑了進來,“主子,不好了,爺,爺他……”

  我“呼”地站起身來,“爺怎麼了?”我死命的抓住斂晴的肩膀,感覺到自己的指甲甚至嵌入了她的皮襖裡。

  “我,沒事!”胤禛喑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雖然只有三個字卻仿佛說得艱難無比。虞總管扶著他一搖一晃的走了進來。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劍眉深深地擰在一起,眼底透著強自忍耐的痛楚。看他這個樣子我嚇壞了,“你怎麼了?”我搶上前扶住他另一側的手臂。“嘶”他倒吸了口氣,額頭上頓時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我嚇得忙鬆開手,“你,怎麼了?是不是受傷了?傷到哪裡了啊?”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裡竟帶了哭音兒。

  他轉過頭向我咧了咧嘴,忍著痛說:“沒事,我只是皮外傷。”

  我有些手足無措,與虞總管一起七手八腳的把他扶到床上。拉開他的袍子,我才發現他右肩與手臂上竟有一道長約五六寸的刀口,肉向外翻著,血流不止。我抖著手,接過斂晴遞給我的刀傷藥和繃帶,一邊給他包紮,一邊不迭聲的說:“疼不疼?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胤禛的另一隻手一把握住了我顫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輕聲說:“別擔心,一點兒都不疼。”

  我突然想起來什麼,回身對愣在那裡的虞總管說:“快去請大夫!”還不等虞總管反應過來,卻聽胤禛說:“不要請大夫,更不要驚動任何人,不要讓人知道我回來了,包括府裡的其他人。”我有些不解的看向他,但見他虛弱疲憊的樣子,知道現在並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可是他的傷不看大夫怎麼行?我皺了皺眉,正不知道該怎麼辦。

  胤禛卻說:“虞總管,你去拿紙筆將我說的藥方記下來,去抓藥。”

  我驚訝的看著他,竟不知道他對醫道也所有涉獵,竟然能夠自己診斷下處方。虞總管去拿紙筆,我讓斂晴去準備熱湯和吃的東西,自己則給他找了一身寬鬆的乾淨衣裳,幫他把坎肩和袍子換了下來。伺候他喝了熱湯,簡單吃了些東西,又看著他躺下身去,我才鬆了口大氣,也平穩了心神。

  虞總管已經按胤禛說的藥方抓了藥回來,我將他與斂晴叫到跟前,“虞總管、斂晴,爺說的話你們也聽到了,爺回府的事千萬不要泄露出去。從今兒起,對外就說是我病了,不要讓人靠近這座院落半步。另外在我這個院裡另闢一個小廚房,這樣給爺煎藥、煲湯都方便。你們兩個是爺和我最信任的人,你們這些日子就辛苦一些,尤其是虞總管,外面就全靠你了。”

  虞總管與斂晴慌忙躬身行禮,“主子這麼說真是折煞奴才了,為主子盡忠本來就是奴才的職責。主子請寬心,爺一定會很快康復的,府裡的事情主子就放心吧!”虞總管誠惶誠恐的說。

  我點了點頭,讓斂晴去煎藥,自己便守在床邊看著胤禛。我不知道胤禛這些日子都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實上我將自己隔離在這座院落裡對外面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此時看到胤禛蒼白而疲憊的睡臉,心裡竟無比的踏實起來,仿佛我的掙扎與彷徨也都變得無關緊要起來。

  一整個晚上,胤禛不斷的從噩夢中驚醒,而我也只能守著他,輕聲的安慰他,甚至怕他亂動撕裂了傷口而緊緊攏著他的上身,將他抱在懷裡。我每天小心翼翼的幫他處理傷口,親自下廚、煎藥,胤禛一直默默看在眼裡。我不問他怎麼受的傷,他也不問我為什麼將自己關在屋子裡。我們很有默契的保護著對方的隱私,也在慢慢的梳理著自己的情感。

  之前我一直足不出戶,即使這會兒說病了,也不會有人懷疑,更不會有人來打擾,我的院落好似從貝勒府裡分離出來的世外桃源一般,除了我和胤禛,我們將皇宮、皇上、德妃、政事、他的那些大小福晉們全都拋諸腦後,只是在我的心底深處卻始終有一個影子揮之不去,那就是十福晉。

  胤禛右臂上的傷口恢復得很快,見他精神很好,我心裡高興便下廚做了好幾道菜。剛端上第一道鯽魚湯的時候,他一愣,隨即學著我平時最喜歡做的小動作——皺著鼻子,說:“怎麼又是魚!”

  我一笑,知道他又想起了我的“全魚宴”,故意說:“魚有什麼不好嗎?”這一回他真的皺起了眉。我連忙端出了第二道酸菜粉,滿人有醃酸菜的習慣,以備冬天沒有青菜的時候食用,我從前住在奶奶家裡時,奶奶每年都會醃酸菜,所以我做酸菜的手藝也不差。胤禛盯著我做的酸菜粉,忍不住用左手拿著筷子吃了一口,只是他左手用筷子不太靈變,弄得下巴上流滿了菜汁。我笑著用手絹幫他收拾,拿起筷子來喂他。

  剛吃了兩口,他卻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萱薈,你又笑了。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我真的很擔心你。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好不好?”

  從他那深邃的眼睛中,我看到自己倒映在他眸子深處的影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早就已經深深的愛上了他。或許就在皇宮裡被他救起免於受傷的時候,或許就在他看到自己綠色小衣的時候,或許就在永和宮裡自己偷偷握住他緊握的拳頭的時候。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會那麼在乎他對十福晉的眼神,才會因為他愛她而崩潰。

  閉上眼睛,我深吸了一口氣,看清了自己的心,卻讓我倍覺酸澀。感覺到胤禛的手微微一顫,睜開眼睛正對上他擔憂的眼眸,我展顏一笑,輕輕地說:“好!”


☆、第1卷 第7章 甜蜜(一)

  甜蜜——傾心,在每個相處的時光。

  胤禛的傷在一天天康復,新的一年也在一步步向我們走來。不知道胤禛派人從哪裡將小桂子接了回來,就在小桂子回到府裡的那一天,胤禛才算真正的“回府”,出現在眾人面前。而我也在這一天適時的病體痊愈,並走出了我的院落,重新接過府裡的事務。

  新年臨近,無論是宮裡還是府裡都熱鬧了起來,各個府中的大小飲宴也多了起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卻傳來十福晉重病離世的消息,那個始終被我小心隱藏於心底的清麗身影再一次赫然跳到我的面前,逼著我躲無可躲、避無可避的直視,只是這個死訊太過突然,我甚至忘了她曾經給我帶來的威脅與傷害,心裡竟一時有些難以接受。可是胤禛的反應卻更令我驚訝,我本以為他會痛不欲生,至少也會傷心難過,可是他卻平靜如常。我迷惑了,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他了,可是此刻我卻發現我根本看不懂他。是他太過冷漠無情?還是從一開始就是我自己搞錯了?

  我又成了胤禛的獨房專寵,除了呆在書房,他便宿在我的屋裡。而我也再一次成了府裡大小福晉們的眾矢之的,雖然我盡量讓自己不要介意那些滿含妒意的目光,可是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視而不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曾幾何時我也深深的了解過那種被冷落的滋味兒,雖然性質不同,感覺卻是相同的。我對自己做了無數次的說服工作,終於有一天頂著心裡的酸澀和胤禛說讓他偶爾也去別的福晉屋裡,他卻只是閃著讚許的目光,告訴我:他想要我給他生的孩子。聽到他的話,我高興了許多天,看來我之前的大度也不過只是個假象,當我清楚了自己感情,我同樣是個自私的占有者。

  二月裡康熙要去巡幸畿甸(京師外圍,即直隸省一帶),胤禛也在隨扈的名單中,他要帶我一同前往,我自然十分高興,可是卻發現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我不會騎馬。雖然一路上可以乘坐馬車,但是八旗女子個個精通馬術,難保不會有騎馬的時候。胤禛聽我說不會騎馬,眉頭皺得不能再皺,“你從前會的!”他疑惑的看著我,仿佛我再和他開著最蹩腳的玩笑。

  “或者因為我老了,所以變笨了!”我打著哈哈敷衍。

  他搖頭無奈的一笑,隨後卻還是眼光犀利的問:“你真的不會騎馬,還是在逗我?”

  我有些後悔不該答應和他一起去隨扈,可是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硬著頭皮說:“我是真的不會騎馬!”

  他盯著我看了良久,仿佛在看外星人一樣,直到我被看得皺起了眉,撅起了嘴,他才緩緩地問:“我可以教你騎馬,只是你確定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學會嗎?”

  “不試試看,誰能說我就一定不行!”我回答得天真,卻也是我心裡真實的想法。

  他目光炯炯的注視著我,仿佛我給了他一個他最想得到的答案,“好!我們這就去!小桂子,備馬!”

  風吹在臉上徹骨的寒冷,雪地裡留下了一串串馬蹄印兒,我從前只在冬天裡坐過馬拉爬犁,卻從來沒有在雪地上騎過馬。我裹著厚厚的皮裘長袍,外罩一件皮毛坎肩兒,頭上帶著掩耳翻毛的暖帽,胤禛竟又給我加了一件斗篷,說是一會兒馬跑起來的時候會很冷。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似的打扮,不禁擔心地問:“穿成這樣,你確定那匹馬能夠載得動我嗎?”胤禛哈哈的笑了半晌,才說:“你可別瞧不起我的良駒,別說一個你,就是十個你都沒問題。”轉眼瞧見小桂子牽過來的高大駿馬,我不僅倒吸了口冷氣,心裡不由自主的多了幾分膽怯。一隻腳剛踏上馬鐙,這匹馬似乎感覺到了有人要騎上它的背,不禁向前踏了兩步,我心裡本來就沒底,馬一動,我腳底一滑,竟整個人趴了下去。本以為會跌個嘴啃泥,卻沒想到竟跌進了胤禛溫暖的懷裡,我驚魂未定的抬起頭,發現自己正趴在他的身上,而他竟平躺在雪地上。

  “你沒事吧!”我們倆個異口同聲。我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望著我唇邊的梨渦,寵溺地說:“就知道你會這麼毛躁。”

  終於上了馬,我按照胤禛說的讓身體隨著馬的韻律去尋找平衡,盡量將自己與馬融為一體。可是騎馬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最難攻克的就是自己心裡的障礙。胤禛騎著馬緊緊跟在我身後,看他那隨時準備營救我的樣子,竟比我這個學騎馬的還要累。“你不要去怕它,而是要愛它,把馬看成是你身體的一部份,只有這樣它才能接受你。”胤禛在我耳邊一直提醒著我。

  我的運動細胞可不是蓋的,從前上學的時候還是校田徑隊的主力,雖然與騎馬不搭邊,可是運動神經卻很發達。一會兒功夫,我就已經騎得有模有樣了,只是還不敢快速的跑起來。胤禛見我學得如此之快,也非常高興,不過他似乎認為我本來就會騎馬只是忘記了而已,所以也並不見怪。我騎在馬上,雖然覺得吹在臉上的風有些冷硬,卻非常暢快,似乎天地一下子廣闊了許多,心胸也跟著變得廣闊了。知道胤禛緊緊跟隨在我的身後,我心裡一陣甜蜜,回過頭去帶著一臉掩不住的笑意對他說:“胤禛,謝謝你給我的愛,給我的一切,我好快活!”

  他顯然被我直白的表達震住了,眼睛亮閃閃的,滿滿的盛著驚訝與感動,就那樣盯著我,嘴裡說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清,大聲問:“你說什麼?”

  他一笑,恢復了常態,皺了下鼻子,“我說你是小白。”

  “呃?”我錯愕,突然想起這是我之前用來說他的,竟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的感覺,可是想到我當時下的定義——你很可愛,我又得意的笑了!

  跟隨康熙一起巡幸畿甸的皇子們還有皇太子胤礽、大阿哥胤褆、九阿哥胤禟和胤祥。除了胤祥,其他人都帶了家眷,只是皇太子和大阿哥並沒有帶嫡福晉而是帶的小妾。由此可以看出嫡福晉們雖然地位卓然,卻並不怎麼討這些爺們的歡心。我不禁暗想,像我和胤禛這樣親密的夫妻,應該算是很難得了吧!

  德妃與密貴人王氏奉旨隨行伴駕。宮裡曾有人傳說密貴人擅唱蘇州彈詞,是康熙南巡時看上後秘密帶回宮的漢家女子。宮裡面的傳言本來就多如牛毛,我對此一向不感興趣,不過是左耳聽右耳冒。密貴人我也見過,美貌秀麗自不用說,那一口軟軟的蘇州腔,果然帶著幾分江南水鄉女子的溫婉。看得出她很受康熙的寵愛,一口氣連生了三個兒子。

  而德妃的出現,卻讓我再一次深深覺得她是一位很厲害的女人,康熙寵愛密貴人並不難想象原因,畢竟年輕美麗的女子誰不喜歡呢!德妃雖然保養有方,可畢竟已經是年過不惑,而她仍然能在康熙眾多妃嬪中得獲恩寵,這應該不只是因為她秀麗的容貌和淡雅的性情,想必她一定也是個相當聰明的女人,懂得如何在競爭激烈的後宮中讓自己脫穎而出,更懂得如何留住早就看慣了鶯鶯燕燕的聖心。

  德妃的隨行也是胤禛的榮光,畢竟所有隨行皇子中只有他的額娘奉旨伴駕,子憑母貴,康熙對德妃的榮寵也就是對她的兩個兒子——胤禛與胤禎的榮寵。而我這個四媳婦兒,也與有榮焉的成為了所有隨行福晉中地位最高的一個。

  康熙經常巡幸畿甸,因此各地都設有專門的駐地。通常每到一地,我都先陪著德妃安頓了她的住處,然後才去安置我和胤禛的住處。如果康熙帶著胤禛他們出去視察,我就在德妃跟前伺候。一連數天要麼就是坐在馬車裡,要麼就在德妃跟前立規矩,我竟累得腰酸腿痛,精疲力竭。胤禛每晚見我累得癱在床上都會說上一句:“唉!早知道就不帶你出來受罪了。”“可是我不想離你那麼遠啊!我還是寧願這樣的好!”每次我這樣直白的表達情感時,胤禛都會眼睛亮晶晶的突然沉默,我知道他心裡是很感動的,只是還不習慣用同樣的語言來回應我。

  康熙的興致很高,連續幾日馬不停蹄的四處巡查後,決定在駐地舉行一次小型的家宴,還特准我和九福晉董鄂氏參加。胤禛一直陪在康熙的身邊,我穿戴好後,便先往德妃這邊再一起過去。還沒有走出多遠,就聽到責罵聲和求饒聲,仿佛中間還夾雜著皮鞭抽在皮子上的響亮聲音。我有些好奇,不知道是誰竟然敢在皇上的駐地裡如此肆無忌憚的打罵奴才,可是那暴戾的責罵聲卻讓我望而卻步。我站在原地正有些猶豫,就聽到一個聲音不停的告饒:“太子爺,繞了奴才吧,饒了奴才吧!”我一激靈,是皇太子在打人,這個熱鬧我可不能瞧,也不敢再聽下去,連忙繞路向德妃的住處走去。一邊走我一邊後怕,經常聽人說起皇太子的脾氣非常暴躁,稍不順心就打罵身邊的奴才,甚至還鞭打過宗室與大臣。想不到居然是真的!我緊了緊身上的大氅,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第1卷 第7章 甜蜜(二)

  家宴共準備了四桌,根據品級尊卑不同,四張桌子的大小也各有不同。康熙坐在中間最大一張桌子的主位上,皇太子陪在下首;德妃與密貴人一桌;眾位隨行的阿哥們一桌;而我與九福晉則另成一桌,只是我們的桌子規格非常小。儘管如此,能夠得到皇上的賜宴,對於我們這些皇子福晉來說也是非常榮耀的事情。

  皇太子神態自若的坐在康熙的身旁,下巴略微向上抬著,看人的眼光也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說起來康熙的兒子們幾乎各個都很出色,長得也都很周正,除了七阿哥胤佑身有殘疾,比較自卑之外,就算在皇子中身材比較胖一些的九阿哥,也挺精神的。而皇太子更是儀表堂堂,也許是從小便被立為皇太子,也許是因為他是康熙最看重、最喜愛的兒子,他渾身上下散髮的貴氣與威嚴,竟是其他皇子們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他與康熙長得非常相像,長形臉,上揚眉,細長眼,懸膽鼻,薄嘴唇。過去我只是覺得他很驕傲,對人的態度也有些傲慢。可是這會兒再看到他,我竟覺得他那微挑的眉梢裡蘊含著凶殘的暴虐。

  我正心裡胡亂想著,就看見皇太子舉杯起身,“兒子敬皇阿瑪和兩位母妃一杯,恭祝皇阿瑪聖體康健,兩位母妃吉祥如意。”康熙與德妃、密貴人也都舉起了酒杯,康熙更是欣慰的點了點頭。

  皇太子剛剛放下酒杯,大阿哥就代表隨行皇子們敬酒。大阿哥是康熙最年長的兒子,他與康熙的年齡相差19歲,我倒是覺得他們看起來不像父子,而像兄弟。我不知道在這種場合我要不要敬酒,不過看德妃也只是低眉順眼的坐在那裡,我決定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畢竟連婆婆在這種場合都很低調,我這個做媳婦兒的就有樣學樣好了。更何況,現代禮儀很明顯在這裡並不適用,看我和九福晉坐的這張桌子的規格就知道,能夠參加家宴對我們而言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了。

  康熙似乎很高興,與皇子們有說有笑的。其他人都還好,只有九阿哥胤禟異常活躍,話多且密。看起來他與大阿哥的關係比較好,卻對皇太子並不怎麼服氣的樣子。只要皇太子說什麼,他必然唱反調,最後連康熙也有些不悅起來。可是九阿哥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還自顧自的說著:“依太子爺的意思,戶部的銀子竟都進了地方官員的荷包裡。那我們還真應該好好敲敲他們的竹槓才是!”九阿哥嘴角噙著嘲弄的笑容,他在譏諷皇太子每到一處便借機向地方官員索要大筆金銀的事。

  皇太子的臉上倏地變色,事實上在座的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些不自在,連九福晉也不安的動了動身子。一時間氣氛變得比較冷清,大阿哥和胤祥雖然震驚九阿哥在皇上面前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是似乎對皇太子也十分不以為然,所以寧可作壁上觀也不願意插手。康熙的臉已經沉了下來,就在這時,胤禛的聲音冷淡平靜的傳來:“確實這段時間各地的火耗比往年多了一些,戶部也比往年拮據了些,不過江南一帶還是非常富庶,稅銀的比重也從未減少過。”

  康熙的臉色緩和了不少,眾人也都暗暗長出了口氣,尤其是皇太子,他略帶感激的看了一眼胤禛,隨即又變得好似若無其事一樣。康熙點了點頭,“說到江南,朕真的是十分留戀那裡的旖旎風光,去多少次都不嫌多呀!”他轉眼看了看大咧咧的九阿哥,有些不滿地說:“老九,朕怎麼聽說你讓人在江南給你搜羅姝麗的女子,你也不小了,應該多關心些正經事,少在這些聲色上下功夫。”

  九阿哥十分惱恨的瞪了一眼胤禛,撇了撇嘴,開始向胤禛發起攻擊,“皇阿瑪,兒子不過是聽說江南女子與我八旗女子相當不同,好奇而已,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說到這裡他的眼睛似乎無意的瞥了一眼密貴人,“要說到在女子身上下功夫,我和四哥比起來可是差得遠了。平時看四哥似乎對女子毫不感興趣,其實四哥才真正是個中高手呢!”

  眾人皆是一愣,眼光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胤禛。我也有些驚詫,不過更多的還是對九阿哥的厭惡。我見過宜妃——九阿哥的額娘,那是一個十分爽利、粗枝大葉的女人,沒想到九阿哥竟完全遺傳了她的性格,並且有過之而無不及。胤禛的話雖然是在替皇太子解圍,可又何嘗不是救了胤禟,再說下去恐怕康熙就算不以不敬之罪辦了他,也不會有他的好果子吃。他不感激反而向胤禛開炮,真是愚蠢得無可救藥。

  胤禛的神情看不出一點兒波瀾,依然平靜淡漠,倒是胤祥忍不住維護,“九哥,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四哥潔身自好是出了名的,你就算要為自己開脫也不必拉扯上旁人。”

  “什麼我為自己開脫,我有什麼可開脫的!”九阿哥的火氣上來了,“我也不是平白誣賴四哥,我可是有證據的。”眾人更是奇怪,看看九阿哥,看看胤禛,又看看我。這真是一個天大的新聞,我心裡雖然也好奇,可是卻並不生氣。我寧願相信胤禛也不要相信這個如跳梁小丑一般的九阿哥。康熙看我一臉平靜,似乎來了興趣,他也不去阻止九阿哥,反倒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眼神犀利的盯著我。

  九阿哥相當得意的看了看胤禛,在椅子上挺了挺肥胖的身子,“四哥有一把扇子,不知道是哪個才女送給他的,上面還提著情意綿綿的小詩,四哥寶貝的連別人看一眼、摸一下都不成呢!”

  胤祥似乎也想起了什麼,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我心裡有些打鼓,雖然表面上還是淡淡的,可是眼睛已經不自覺的望向了胤禛。胤禛依然平靜如常,似乎像是在聽別人的事情一樣。我心裡不禁暗嘆,他果然做到了“戒急用忍”,只是不知道他的心裡是不是也如表面一樣平靜!

  “哦?是什麼樣的扇子?”康熙饒有興趣的問,他似乎也十分好奇這個一向清心寡慾的兒子會為什麼樣的女子動心。

  “回皇阿瑪,”胤禛站起身來,“不過是一把普通的扇子,扇子上面提著一首《如夢令》。”

  如夢令?我驚異的抬起頭來,那不是我……

  “哦?可是李清照的《如夢令》?”

  “不是,是一首……”胤禛有些為難的看了看我,似乎不知道應該如何來形容。

  “回皇上,這首《如夢令》只是一首歌的詞而已。”我站起身來回覆,雖然知道這樣做有些突兀,可是這會兒心裡甜如蜜糖,又看到胤禛為難的樣子,我也就不管不顧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我,似乎比聽了九阿哥的話還要驚訝,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那把扇子是臣妾送給四阿哥的。”

  一陣靜默,我低了頭好像在法庭上等待宣判一般,這會兒心裡竟開始有些忐忑起來。過了好半晌,康熙才說:“那是一首歌嗎?”

  我仍然低著頭,回了聲:“是。”

  “朕倒忘記了,老四媳婦兒唱起歌來非常動聽呢!既然是你送給老四的歌,你就唱唱吧!”

  我聽不出來康熙的語氣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是感覺如果我唱不出來的話,後果一定會很嚴重。心裡暗暗責備自己太沉不住氣,不該強出頭。我穩了穩心神,抬起頭來,卻發現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的盯著我,頓時心跳加快了好幾拍。對上胤禛的目光,雖然看起來依舊冷淡,可是我卻發現他眼底深處的溫柔與鼓勵,我向他笑了笑,不再去管其他人驚訝、譏諷、懷疑的眼光,清晰的唱了起來。

  “……懷中卷著你的陳黃丹青,是不敢去嘆言的傷,滿西樓未必有明月光,或許南燕紛飛,淚別了年少痴狂。……篆香燒盡我登高望,黃鶴駕翅孤帆遠江,重陽夜,水車響,你將茱薏別我發瑞旁,……昨夜雨疏風驟催荷塘,待你歸兮……”我看著胤禛眼睛,唱得認真又動情,仿佛我只是唱給他一個人聽的一般。上一次還是他偷聽到的,而這一次確是我真心真意、滿含深情唱給他的。我一曲唱完,胤禛有些動容,他不再淡漠,而是深深的望著我,而我更是不由自主的沉醉在他深邃柔軟的眸子裡。

  “好!”十三阿哥帶頭鼓起掌來,其他人也都跟著鼓起掌來。我一驚,忙收回自己痴望的眼光,別開眼去,卻正看到德妃微笑著向我點頭。我的臉一時竟紅了個徹底,想想那幾句有些語意曖昧的歌詞,不禁更加手足無措。

  “老四媳婦兒真有副好嗓子,這調子也特別,還真是動聽!倒是讓朕想起了……”康熙猛地收住了到嘴邊的話,看了一眼十三,便轉移話題,打趣兒地說:“老四哪天將扇子拿來給朕瞧瞧,你該不會捨不得吧?”

  胤禛忙一拱手,“皇阿瑪真是羞煞兒子了。”康熙哈哈一笑,復又談笑風生起來。

  我長出了口大氣,坐下身來,心裡還不禁暗暗的做了幾個深呼吸,眼風一掃,卻看到九阿哥正冷笑著看著我,我知道我這麼一攪,一定是得罪了他。剛要挪開眼,卻碰到了皇太子的目光,我一怔,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意味在他的眼中一閃而過。


☆、第1卷 第8章 危險(一)

  危險——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敵人。

  “今天我們可能得罪了九阿哥!”我躺在胤禛的懷裡,手指繞著他的衣角兒。

  “哼!”胤禛鼻子裡冷冷一哼,“他根本就是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不過,他的福晉長得倒是蠻漂亮的!”我抬臉對他一笑,想要趕走他眼裡的那股冰冷,本能的覺得談論九阿哥似乎並不是一個好的話題。

  他看著我的笑臉,眼波柔軟了下來,捏了捏我的下巴,“是嗎?”他的手轉而輕輕的摩挲我的頭髮,目光卻好似穿過了我的身體望向遙遠的地方,若有所思地說:“你知道今天十三弟和我說什麼?”

  “說什麼?”我重新躺回他的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享受著這屬於我的安穩與溫暖。

  “他說你變了,變得和從前很不同。”

  我身體一僵,這是我最不願意提及的話題,我之所以變了,是因為現在的我和過去的萱薈根本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可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和他說明,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樣來到這裡的。

  我重新抬起頭來,故作無事狀的皺著鼻子問:“那是,比從前變得好了,還是壞了?”

  他的手指滑過我的鼻子,點住我的嘴唇,眼神變得炙熱無比,“好得很!”聲音虛幻得讓我的身體不禁輕顫起來。我抓住他點在我唇上的手指,湊近了他的臉問:“那你喜歡現在的我嗎?”他沒有說話,而是用吻封住了我的唇,用行動來說明他的回答。

  從德妃那邊回來,我剛坐下來想喝杯茶,休息一下。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停在我的門口,一掀棉簾子,斂晴急惶惶的跑了進來,“主子,奴婢剛才聽見外面有人在悄悄議論,說咱們爺和皇上出巡後是被抬著回來的。”

  “什麼?”我手裡的茶杯“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熱茶立時漸了我一身。

  斂晴嚇得慌了手腳,連忙幫我收拾,“主子,有沒有燙到啊?”

  “他是被抬著回來的?”我心裡亂極了,是生病了,還是受傷了?我腦子裡突然閃現出他上一次帶著刀傷回來時的情景,難道是有人要殺他嗎?我腦子裡東想西想,每想到一種可能,我的血就冰冷一分。我知道我應該冷靜,可是胤禛受傷的情景卻一次又一次的闖入我的腦中。我一把推開斂晴,急切地問:“爺現在在哪裡?”斂晴坐倒在地上,看到我的樣子,竟嚇呆了。我見她呆呆的望著我不說話,急了,大聲的又問了一次:“爺在哪兒?”

  “好像,好像在皇上那邊兒。”斂晴結巴著回答。

  恐懼、擔心拱在我的心裡,讓我僅存的理智也開始慢慢的流逝,我拼命的命令自己冷靜,可是——我還是衝了出去。

  踩著積雪,我心急如焚的向康熙的住處跑去,剛到門口,卻突然看到一個人影兒正從裡面走出來。我急忙收住腳步,卻還是狠狠的撞到了他的身上,一個踉蹌,我身子向後猛彈出去。對方只是身子晃了晃,並沒有像我這般誇張,見我要向後跌倒,連忙伸出手來,我也顧不上是誰,抓著他的手站穩了身子。“謝謝!”我嘴裡說著,一抬頭,“■!”我嚇得倒吸了口氣,站在我面前的居然是皇太子。顧不上身上撞得生疼,我手足無措的向後退了一步,福身行禮,“皇太子吉祥!”

  “四弟妹,不必多禮。你這麼急是有什麼事嗎?”

  皇太子的聲音很柔和,我有些意外,卻放心了不少,心裡猜想他看來並沒有生氣,應該不會打我。聽他問話,我突然想到胤禛,還沒等我說話,康熙帶著其他的皇子們也走了出來。我一眼便看到了走在康熙身後的胤禛,他沒事,我長出了口氣,一陣欣慰。可是轉瞬,我便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麼的愚蠢和莽撞,我這樣直愣愣的衝進康熙的住處,無異於闖宮。像是被人瞬間點住了穴道,我呆立在原地,動也動不了。

  “萱薈?”胤禛略帶吃驚和疑惑的聲音傳來。我驚惶的看了他一眼,隨即意識到康熙還站在我面前,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心裡卻早已抖成了一團。我倒是不怕康熙會對我怎樣,而是怕自己會帶給胤禛麻煩。

  “老四媳婦兒,你這是怎麼了?”康熙的聲音裡也帶著掩不住的疑惑。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又不能不回話,心裡後悔得要命,明明大冷的天,汗珠子卻一滴滴的流了下來。“回皇上,臣妾剛才聽人說四阿哥身體不適,一時慌了手腳才驚了聖駕,請皇上恕罪。”

  “竟有這種事,你是聽誰說的?”康熙的聲音有些不善。

  我是聽斂晴說的,可是斂晴是聽誰說的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無論如何我總不能把斂晴給舍出去,說到底還是我太不冷靜,應該先找人弄清楚狀況才對。怎麼辦?怎麼辦?我心裡狂喊著,可是偏偏一點兒辦法都想不出來。我正躊躇著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就聽皇太子說:“難得四弟妹這麼關心四弟,許是別人說話時她聽差了。”

  “真是蹩腳的理由”,我低著頭心裡暗忖。但還是非常驚訝皇太子居然會幫我說話。

  “四嫂對四哥的真情還真讓人感動呢!”九阿哥陰陽怪氣的說,“只是皇阿瑪要微服出巡的事情該怎麼辦?”

  我猛地抬起頭來看向九阿哥,他那一臉得意洋洋、陰謀得逞的笑容,頓時讓我心裡雪亮了起來——原來一切都是他搞的鬼!皇上要微服出巡是多麼嚴密的事情,可是偏偏被我在這個時候撞見了。本來我什麼也不知道,可是他這麼一說,我不知道也變得知道了。皇上外出微服,卻放著我這麼一個知情者,老爺子怎麼會安心?可是又能因為我的得知而改變計劃嗎?這一回我真的傻眼了,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難怪我剛剛一路跑來居然沒有遇到一個侍衛,難怪我剛剛那麼輕鬆的就差點兒闖進了康熙的住處,而門口竟沒有人把守。

  我後悔莫及的看向胤禛,真恨不得自己立時就死在這裡。胤禛皺著眉,顯然也已經猜到我是被人給算計了,見他似乎要上前來說話,我的心噌地提到了嗓子眼兒。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把他拉進來,就算康熙要治我死罪,我也只能自己死,絕對不能讓胤禛陪葬。我豁出去了,咬了咬牙,我抬頭望向康熙,“皇上,不知道臣妾能不能隨皇上一同微服出行?”

  顯然我的話讓所有人都驚呆了,畢竟像我這麼“大膽”的女人,應該很少見吧!康熙盯著我看了半晌,我雖然心裡不停的打鼓,卻也不肯移開望著他的目光。終於,他說:“我們怎麼帶著你呢?”

  我知道他是顧慮我的身份,畢竟帶著我這個女眷做什麼都會礙手礙腳。我想了想,向上叩了個頭,朗聲說:“臣妾想求個恩典,請皇上准許臣妾女扮男裝,隨駕同行。”

  “女扮男裝?”康熙笑了,回過頭去對著胤禛說:“老四,你怎麼會有這麼個媳婦兒?!”

  我有些發懵,深深的低著頭,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同意了我的要求,亦或是反對?

  換了一身男裝,我成了康熙微服出巡隊伍中的一員。直到騎上了高頭大馬,我心裡還在不停的翻騰。不曉得自己這麼做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胤禛終於找了個機會與我並韁而行,我低著頭不敢看他,輕聲說了句“對不起。”過了好久都沒有聽到他說話,我有些泄氣的抬起頭來,他有理由生氣,因為我做了蠢事。看到我可憐的眼神,他無奈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小心騎馬,這馬性子烈,雙腳千萬不要離了鐙,身子要坐穩了。”

  他沒有不理我,而且還這麼關心我,我突然有種很想哭的感覺,心裡卻一陣溫暖,對他咧著嘴,送上一個大大的笑容。

  “四哥與四嫂親熱得很呢,還真叫人羨慕!”九阿哥含著揶揄的聲音硬生生的擠到我們中間。我皺眉,就是他使陰招下絆子,要不然我也不用打扮成這樣跟著康熙出來了。我本來想要狠狠的回瞪他一眼,可是剛想回頭,卻看到胤禛又變成了一臉漠然,好似什麼都沒有聽到一般的神情。我猛地心裡一動,再回過頭去的時候,我也已經變成了一臉平靜的笑容。九阿哥明顯一愣,看我們似乎都是無所謂的樣子,也覺得沒趣兒,狠狠抽了一下馬屁股,跑到前面去了。


☆、第1卷 第8章 危險(二)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不禁心裡直冒汗,看來我真是越來越不冷靜了,似乎我原本的性格正在慢慢的崛起,重新占領我的身體,而我多年養成的冷漠與淡然卻開始如退潮一般在失去領地。這不是個好兆頭,至少目前我還身處於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爾虞我詐之中,我要保護自己,保護胤禛,就絕對不能再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我有些鬱悶的看向胤禛,他看到了我表情的瞬息變化,更似乎讀懂了我的心裡的不安與彷徨。他看似無意的湊了過來,在我耳邊輕聲說:“別怕,有我!”一提韁繩,從我身邊也打馬跑到了前頭。

  我臉上發燙,心裡卻美得直冒泡兒,他懂我,我就知道只有他最懂我!

  我從小在北方長大,對於雪並不陌生。只是眼前這樣毫無遮攔、一望無際的雪白大地,卻還是頭一次見到。極目遠眺,遠山遠樹無不披著聖潔的白衣。太陽西落的餘暉暖暖的照在雪地上,反射著令人炫目的金光,仿佛地上覆蓋的不是白雪,而是珍珠粉一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冷乾淨的味道,讓我竟有了一種回歸自然的舒暢。勒著馬,我慢慢的走在康熙和那些皇子們的後面,在我們四周則或遠或近圍繞著喬裝打扮的大內高手。我知道這樣一直騎在馬上趕路,恐怕我又要腰酸背痛有一份罪可受,可是看著眼前的美景,呼吸著這樣幹淨的空氣,我卻有種物超所值的喜悅。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表情,可是當我不經意的對上皇太子投射到我臉上的目光時,我的臉卻仿佛被瞬間凍住了一樣,五官動也動不了,扯得面皮有些生疼。那目光裡有著什麼,我不想深究,只覺得它是那樣的危險,竟將我的好心情一掃而光。我低下頭,心裡一遍又一遍的嘀咕著:我可不想與他有任何的關係!

  康熙之所以要微服出行,就是想瞞著地方官暗地裡了解直隸的民情。雖然我們都換上了平民百姓的行頭,可是我們這一群人走在大街上卻還是非常的顯眼。於是,康熙決定避開繁華的地方,轉向一些較為偏僻的地界。然而這麼一來,吃住便成了大問題。傍晚十分,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村子,說是村子其實也不過只有四五戶人家,房子都是低矮的土房,看起來很貧苦的樣子。皇子們似乎都不太願意住在這裡,可是康熙率先走了進去,他們也就只好跟在後面。我們一行十二個人,除了侍衛們在外面搭帳篷外,康熙與皇子們分別住進了這個村子僅有的幾戶人家裡。

  村裡的人儘管不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卻也看得出來我們這些人並不是普通的百姓。我很意外的發現康熙在這麼簡陋的地方居然能夠相當的適應,而且還親切的和這裡的百姓們交談。可是他的那些兒子們,卻仿佛一個個身上長了蝨子,不情不願,坐立難安。

  這些百姓的生活很貧苦,家裡面也沒有什麼可吃的東西,幸好我們自己有準備,從駐地帶了一些生肉和糧食。生火做飯的工作很自然的落在了我頭上。做飯難不倒我,可是看著廚房裡的鍋灶我卻傻了眼。從前在貝勒府的廚房裡,都是斂晴先幫我準備好,我只要直接炒菜就好了。可是現在卻只有我一個人,所有的工作也都要由我自己來完成。

  我手忙腳亂的生起火,把帶來的食材,洗好切好,可是刷完了鍋我卻發起愁來,鍋太大也太重,我竟拿不起來。瞪著這口大鍋看了半晌,我決定最後再試一次,對於我如今這具嬌貴的身體,我相當的無奈,就算我心比天高,但奈何身比紙薄!

  “四嫂,我來幫你!”我正兀自努力著,卻聽到身後胤祥的聲音。我如獲甘霖,擦著額頭上的細汗,回頭對十三笑著說:“這鍋真的很重!”

  胤祥爽朗的一笑,走過去如提小雞一般的將鍋拿起來,問道:“要怎麼做?”

  我一指旁邊的水桶,“把鍋裡的水倒在那裡。”

  有胤祥幫我幹一些力氣活兒,我輕鬆了不少。看著我熟練麻利的做起飯來,他有些驚訝,“四嫂,沒想到你這麼厲害!”胤祥由衷的讚嘆。我一笑,“一會兒你別吃了大叫難吃,我就阿彌陀托佛了!”胤祥哈哈一笑,說:“怎麼會!”

  “這裡沒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了,你出去吧,廚房裡油煙大。”我一邊手腳不停的忙著,一邊說。

  “哦!”胤祥答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我疑惑的看了看他,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他可能是有話要說。“你要對我說什麼?”不想看他為難的樣子,我先開了口。

  “呃,也沒什麼。”十三撓了撓頭,“四嫂,我想請您回京後,沒事的時候多到我府裡走動走動。月兒她一個人悶在府裡,……我想四嫂與她一定會合得來的。”

  “你是說嫻悅。”我腦子裡回想起那位美麗端莊的十三福晉,卻也無法抑制的想到十福晉。

  胤祥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我對他一笑,“好,我會經常去你府上的。”

  他很高興的向我一抱拳,說:“那就謝謝四嫂了。”

  我笑著搖了搖頭,看他興衝衝的走了出去,心裡卻不禁想,本來以為胤祥並不太喜歡嫻悅,看來竟是我想錯了。

  看到我端上去的飯菜,除了胤禛,康熙和其他的皇子們都很驚訝。康熙嘗了嘗味道,不禁對我說:“沒想到老四媳婦兒飯菜做得也這麼好。”我福了福身,回應道:“謝皇……老爺誇獎。”康熙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老爺,嗯,對,這段時間你們就都叫我老爺好了。”

  九阿哥看了看康熙,看了看盤子裡的肉,又看了看我,有些懷疑的夾起一塊放在嘴裡,嚼了嚼似乎很意外,拿起飯碗便津津有味的吃起來。

  大阿哥吃了幾口,卻轉頭對胤禛笑著說:“四弟,你真有福氣呀!”

  沒想到大阿哥也會拿我來打趣,我迅速的看了一眼胤禛,便低下頭假裝害羞。其實我心裡鬱悶得很,在廚房辛苦忙了半天,結果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吃。就因為我是女人,所以不能上桌。

  胤禛吃得不多,他本來就不喜歡油膩葷腥的食物,不過我現在也拿不出其他的東西來,看他吃了幾口便放下碗筷,我不免有些擔心,這麼冷的天,不吃東西怎麼受得了呢!我有些擔心的看向胤禛,卻被另一股目光給半路劫了過去。是皇太子,他那危險且炙熱的眼神又向我射來。我連忙重新低下頭去,看他們吃得熱火朝天,覷了個空,便偷偷的躲了出來。

  回到廚房,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想起剛才胤禛吃得很少,要是晚上餓了,卻沒有東西可吃了。我把自己的那一份飯菜拿出來,揀出一些瘦肉和米飯重新炒了一下,又將炒飯盛在煲裡,放在熱水中煨著。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肉,我突然想起做飯時有個小女孩兒扒在門外看著我手中的肉流口水的樣子。我心裡一動,拿起了桌上的那碗肉,走了出去。

  看來平頭百姓的日子過得很苦,我將那碗肉塞在小女孩兒手裡的時候,她的爺爺居然激動得快要給我跪下了。我真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樣的狀況,從來沒有在物質上吃過苦的我,很難想象沒有肉吃,甚至沒有飯吃的滋味兒,就算來到清朝,我也是皇子福晉,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我不禁有些愛憐的摸了摸小女孩兒稚嫩的臉蛋,卻聽那老人說:“多謝小爺,謝謝您了。”

  “呃?”我有些錯愕,隨即想起我的男裝打扮,我心裡輕笑,故意粗著聲道:“老人家不必客氣。”

  走到院子裡,天已經黑了下來,我捶了捶快要斷掉了一樣的腰,長出了一口氣。

  “你的心真好。”一個聲音傳來,我被嚇了一跳。這聲音……我有些泄氣,躲了一整天到最後卻還是逃脫不掉。


☆、第1卷 第9章 失去(一)

  失去——是殘缺的擁有,還是完整的失去?

  “皇太子吉祥。”我轉過身朝著他聲音傳來的方向福了福身。

  聽到胤礽的腳步聲慢慢的向我靠近,我真的很想拔腿逃走,然而心裡卻也非常清楚的知道不能這樣做。

  “不要叫我皇太子,就叫我……二哥吧!”我低著頭,感覺到他的聲音已經在我的面前。

  “是。”我應聲回答,心裡卻在盤算著要如何脫身。

  “我很奇怪,從前為什麼沒有注意到你?”

  “二哥是國之棟樑,是大清未來的希望,要關注的是國之大事,是百姓民生。更何況弟媳只是個平凡的女子,不敢勞二哥青目。”我特意加重了“弟媳”兩個字。

  他嘆了口氣,仿佛有些失落,“大哥說得對,四弟真的很有福氣。”他幽幽的說,語氣中好像有絲嚮往,又好像有絲妒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話,只是覺得我們這樣站在這裡說話十分不妥,到底是哪裡不妥卻又說不上來。總之和他說話,我就會覺得心裡不安,仿佛他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而我卻不是一個合格的拆彈專家,明知道自己有可能會被炸得屍骨無存,卻偏偏不能逃走,還要故作鎮定的把炸彈拆完。我穩了穩心神,決定速戰速決,“其實二哥也是個有福之人。”

  “哦?”

  “太子妃溫婉端莊,嫻淑聰慧,是萬里挑一難得的好妻子,二哥又怎麼不是有福之人呢!其實我們往往都會去注意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得不到的時候便會覺得傷心不平,其實最珍貴的東西一直都在身邊,只要你肯低下頭去,就一定能夠看得到。夜深了,二哥早些安置吧!”我不想再和他糾纏,也不等他再說話,福了福身便向廚房走去。

  院子裡沒有燈,只憑藉著屋子裡蠟燭傳出的微弱亮光,我有些腳下無根的向廚房走去,還沒有摸到大門,便撞上了一堵肉牆。“啊?”我輕叫,心想莫非今天出門忘了看黃歷,怎麼竟沒有一刻的安寧。

  一雙大手適時的扶住了我,一股熟悉的氣息闖入我的鼻腔,我終於放心的環住了他的腰。“胤禛。”我輕聲的喚出他的名字,感覺著他將我緊緊的擁在懷裡。

  拉著他到廚房,我點起了油燈,拿出一直煨在熱水裡的炒飯。“你晚上幾乎沒怎麼吃東西,我知道你不喜歡吃油膩的食物,可是這會兒也沒有別的東西可吃。我做的炒飯,你將就著吃點,餓著肚子睡覺會很難受的。”我嘮嘮叨叨的說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趕走他臉上淡淡的疏離和眼中隱隱的怒意。

  他不說話也不動,就只是那樣定定的看著我,我有些心虛,他很久沒有對我發過脾氣了,更沒有這麼冷清的看過我了。我幾乎忘了他生氣冷漠的樣子,可是這會兒,我有些不知所措,心裡更有種莫名的痛楚。我慢慢的挪到他身邊,可憐巴巴的抬起眼來看著他,“對不起,我知道我今天一直在犯錯,可是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的。你,真的生氣了嗎?不打算理我了嗎?”下午的時候我原本以為他已經不生氣了,可是這會兒看他的臉色,我知道他的怒氣還沒有消呢!

  “最珍貴的東西一直都在身邊,只要肯低下頭去,就能夠看得到。是嗎?”他的聲音比夜風還冷。

  我驚愕的瞪大了眼睛,原來他剛剛一直都在,那麼我與皇太子的對話他都聽到了嗎?

  他眼中的寒意越來越濃,竟讓我有種窒息的感覺。

  “無論是誰,我都不允許將眼睛看向你,你是我的,你知道嗎?”他狠狠的把我攬進懷裡,雙手勒得我有些透不過氣來。

  他在吃醋?我有些不確定,有些詫異,更有些欣喜。或者我的眼中寫滿了我的情緒,他的下巴抽緊,攬著我的雙手更加用力起來。“啊!”我低呼,直覺這樣下去,自己搞不好會被他勒死。

  我笑了,他一愣,慢慢的放鬆了力氣。抽出一隻手來,我扳下他的頭,輕輕的吻上了他的嘴唇。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吻他,他身體一緊,隨即便回吻於我。就在我即將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終於放我在他的懷裡喘息。靠在他的胸前,我說:“我是你的,也只願意是你的。我只希望,你也能低下頭來,看看身邊的我。”

  感覺到他的呼吸有瞬間的停滯,我不敢抬頭,也不敢看他的眼眸,我不知道那個一直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十福晉,是不是還存在於他的眼中和他的心裡。

  “萱薈。”

  “嗯?”我輕聲答應,可是心裡卻忍不住的顫抖。

  “其實我……”

  “咕嚕”我的肚子發出非常清亮的響聲,他一愣,隨即停住了已到嘴邊的話語。感覺他低頭看我,我抬起頭來一笑,“我餓了!”我還沒有吃晚飯呢!

  他笑了,眼裡又充滿了溫柔與寵溺。

  我拿過炒飯,和他一起分著吃,嘴裡卻有些食不知味。他其實怎樣呢?我不敢問,我還是害怕他會給我一個我不想要的答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那頓飯征服了九阿哥的胃,接下來的日子他還算合作,並沒有再刻意的為難過我,直到我們返京。

  康熙回京沒過多久又計劃要去巡幸塞外,並且要在熱河修建避暑山莊,以備每年秋狩的時候作為行宮。胤禛不在隨扈的名單之內,我也就每日安心的呆在貝勒府裡。

  想起十三對我說過的話,我回京後沒過多久就去了十三阿哥府,可是等我見到了嫻悅,我卻一下子愣住了。她還是那麼美,不,應該說是更美了。可是她給我的感覺卻似乎與我在家禮上見到的嫻悅很不同。嫻悅見到我十分的親熱,我雖然有些恍惚,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真的是一個很吸引人的女子。她的談吐清新,竟有很多獨立而卓然的見識,我甚至不禁有些懷疑她會不會也是同我一樣穿越而來的。我不能說我不喜歡她,可是她卻讓我感到非常不安,仿佛被我一直壓抑的隱憂被她十分輕易的掀翻在地。我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總覺得在我眼前的不是嫻悅,而是十福晉,可是又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想法攪得我頭昏腦脹,從十三阿哥府回來,我竟然覺得快要虛脫了一般。

  胤禛見我從回來後臉色不好,不免有些擔心。可是我並不想和他提起嫻悅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總之,我對這件事情諱莫如深,甚至有一種隱隱的恐懼。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什麼事都沒有。”我故作輕鬆的說。

  “真的?”他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眼睛,眼裡有著不容我躲閃的堅持。

  “我只是……只是……”不行,我還是說不出口,長長的呼出口氣,我眼波一轉,邪氣的一手搭在他的肩上,笑著說:“我只是想要馬上就有個孩子。”

  他一愣,定定的看著我,忽然一下子將我抱起,把頭埋在我的頸項中,吹著氣說:“這就滿足你!”

  我想要個孩子,一個我和他的孩子。我不管是不是還能回去現代,事實上現在的我根本不想再回去。回去了,就只有我一個人,可是在這裡我卻有胤禛,而且我還想要一個我和他的愛情結晶。

  再見到嫻悅,竟將我心裡一直深深隱藏的魔障全部赤裸裸的挖掘了出來,十福晉的陰影就像我頭頂的陽光如影隨形,我強迫自己將它遠遠的拋開,可是卻再也沒有辦法去十三阿哥府,只要面對嫻悅我的自信便會被狠狠的打入谷底。


☆、第1卷 第9章 失去(二)

  整整半年過去了,我的肚子卻一點兒消息也沒有。我開始變得煩躁起來,脾氣也越來越大,看著斂晴每天在我面前噤若寒蟬的模樣,我知道我不該如此煩躁,可是卻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了。

  十月裡迎來了胤禛二十八歲的生辰,我準備了一份厚禮與胤禛一起進宮去見德妃。德妃很意外我們會在這一天送禮物給她,連胤禛也不過是被我拉來的。當我說兒的生日就是娘的苦日,我們今天是來感謝額娘大恩的時候,我看到了德妃眼中的淚,看到她看向胤禛時眼中的慈愛,更看到了胤禛的激動與幸福。

  我承認我是在挖空心思的拉攏胤禛與德妃之間的母子親情,我也知道他們的心裡隔閡由來已久,並非一次兩次這樣的事情所能改變。可是我還是做了,也許是心疼胤禛的孤寂,也許是以此來表達我對我父母的一種想念。恨固然忘不了,愛卻也從來都根植於心。

  胤禛不喜鋪張,因此我們並沒有請客,而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胤禛很高興,喝了一些酒,臉上一直帶著微笑。眠芳、玉芊、蘭歇等幾個福晉都奉上了壽禮,有的是衣裳,有的是荷包,有的是玉佩,總之不一而足。胤禛笑呵呵的看向我,“你送我什麼?”

  我一怔,光想著給德妃準備禮物,竟然忘了給他準備。我抱歉的笑了笑:“對不住,我忘了,日後補給你。”他似乎也沒有料到,微一愣,隨即便笑著說:“你送給我的禮物我已經收到了。”

  我不解,挑眉看他。他在我耳邊輕聲說:“在永和宮裡就已經收到了,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壽禮。”我抬起頭來望著他微笑,他回我相同的笑容。

  回到房裡時,他已經有些微醉。胤禛喜歡飲酒,但是很有節制,從來不會讓自己喝醉。也許是今天特別高興,他居然有些醉意。

  “萱薈。”他眯著眼叫我,身體有些搖晃的靠著我。

  “嗯?”我努力的扶住他,想讓他坐到床上去。

  他阻止了我的行動,雙手攫住我的肩頭,兩眼直直的望著我。“你知道嗎?你真的很特別!”他嘻嘻的笑了起來,孩子氣的向我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我很特別呀,而且在這個世界上,你絕對找不到第二個像我這麼特別的老婆!”我將他推坐在床上。

  他哈哈大笑著倒身躺了下去,一伸手將我拉入他的懷裡。“告訴我,這些日子你到底怎麼了?”

  我身體一僵,知道他在問我為什麼脾氣會變得那麼暴躁,可是這裡面的原因要我怎麼去說明呢!我咧了咧嘴,勉強露出了個笑容,“沒什麼,你別擔心,我會慢慢調整的。”

  我們有片刻的沉默,我以為他睡著了,剛想從他身上起來,卻聽他說:“過幾天,十三弟要隨皇阿瑪去謁陵,你沒事的時候多去他府上幫著照看照看,你不是和他的福晉也很投緣嗎?怎麼好像你很久都沒有再去了呢!”耳朵裡聽著他的話,可是我的腦子裡卻閃現著他看向十福晉的目光,以及嫻悅那像極了十福晉的神情,心裡的火一拱一拱的,瞬間便燒得我渾身燥熱起來。

  我忽地從他身上站起身來,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他一驚,轉過頭詫異的盯著我。

  “我為什麼要去照看十三阿哥府,那裡是沒有嫡福晉,還是沒有側福晉。照看什麼?照看嫻悅嗎?是替十三弟照看她,還是替你去照看她!”我語無倫次的說著,壓抑了那麼久的委屈、憤怒與心痛瞬間爆發了出來。

  “你說什麼?”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身,臉漲得通紅,眼裡也變得冰冷起來。

  我直覺得雙腿抖得厲害,心裡更加抖得厲害,但是我的嘴卻不再受大腦的控制。“你的心裡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嫻悅,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十福晉。雖然她死了,可是你卻仍然忘不了她。不,她沒有死,嫻悅就是她。不,她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不,她們……”

  “停止,快停止!”胤禛狠狠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搖晃著歇斯底裡的我。我被他搖得頭暈目眩,聽到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起來,“你簡直就是一個毫無心肝的女人。”他甩開我的時候,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睛酸得發澀卻偏偏一滴淚也沒有,看著他憤怒的轉身就要走出門去,我突然感到萬分的恐懼,怕他這麼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胤禛。”我望著他的背影絕望的輕喚。

  他的腳步一頓,可隨即便大步的走了出去,頭也不回。

  我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身體裡竟一點兒力氣都沒有。閉上眼睛,除了還在兀自顫抖不停的心,我仿佛感知不到任何東西。我的夢碎了,被我親手打碎了。我知道那個禁區是我不能去碰觸的,我更知道他心裡的那個角落是不屬於我的,可是我卻還是強硬的闖了進去。而結果則是我被他驅逐出境,就連那個角落以外的地方也不再屬於我。他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了!我的心在大聲哭泣,哭得昏天暗地,可是我的眼睛卻依然乾澀得像口枯井。

  我雙手交疊緊緊的抱住自己的雙肩,想要給自己一些溫暖和勇氣,可還是抵擋不住心裡泛起的寒意。我又變成一個人了,難道我註定要孤獨嗎?我不懂,老天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難道是我錯了嗎?只要守住自己的陣地,哪怕他的心不完全屬於我也不要在意嗎?可那樣,我就不會痛了嗎?就會比現在好過了嗎?

  一整夜我就這樣呆呆的坐著,直到早上斂晴看到了我。

  “主子,您怎麼坐在地上?”斂晴慌忙上前來扶我。

  “嘶”,我不禁倒吸了口氣,一整夜一動沒動,我的腿早就已經麻木了,身體這會兒更是酸痛得不得了。

  “主子,你的手怎麼這麼冷啊!”斂晴一邊扶我起身一邊說,“您是不是病了,我去和爺講給您請太醫來。”

  “不用。”我阻止了她,“我什麼事都沒有,你快去準備一下,我要出門。”

  “現在?去,去哪兒?”斂晴有些結巴的問,語氣裡含著滿滿的詫異。

  “崇福寺。”

  跪在天王殿裡,對著布袋和尚我雙手合十於胸前,看著他笑呵呵的樣子,心裡竟空白一片。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仿佛這是唯一可以收留我的地方。我的心好像已經被掏空,我的思想也已經停滯,就這樣靜靜的跪著,就這樣默默的看著。

  斂晴擔心的跪在我的身邊,眼睛死死的盯著我,仿佛一眨眼我便會憑空消失了一樣。

  我轉過頭去,“斂晴,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呆在這裡。你不用陪著我,我今天放你的假,自己逛去吧!”

  “那怎麼行!”斂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奴婢怎麼能夠放您一個人在這裡呢!”

  “去吧!”我不想再說話,閉上了眼睛,重新回歸我的靜默。


☆、第1卷 第10章 釋然(一)

  釋然——愛而不傷,是謂快樂。

  整整一天我就這樣跪在佛像前,斂晴什麼時候出去的,我不知道;大殿裡什麼時候變得空無一人的,我也不知道。我的靈魂像是脫離了我的身體,飄蕩在這空落落的天王殿裡。

  時間一分一秒的從我的臉上、指尖、心頭滑過,哀傷也好,痛苦也好,一切似乎都滿滿的填在我的身體裡,我想哭卻哭不出來,想笑,卻連苦笑也變成了一種奢望。我無助的仰頭看向布袋和尚的笑臉,為什麼它不能分我一絲快樂?沒有了胤禛我便再也沒有了快樂的理由,生命又變成了灰色,恢復了從前的清冷。我努力的讓自己不要後悔,因為殘缺的愛與不愛同樣讓人痛徹心扉。我不是這個時代的女人,沒有那種三從四德的觀念,我做不到大方隱忍;我只是個平凡的現代女子,愛就要愛得徹底,愛就要愛得完整。可心卻為什麼如此的痛?!

  當我的這具嬌貴的身子提出抗議的時候,我的精神衹能選擇遷就它,誰讓我不過是一絲游魂,只能依附在這不屬於我,卻已經完全成為我的軀殼中!我覺得頭越來越重,身體裡一會兒像是陷在火裡,一會兒又仿佛置身於冰窟一般。我無奈的看著布袋和尚笑呵呵的臉龐,慢慢的站起身來,一步步的向殿外走去。

  斂晴與虞總管在殿外等著我,我不記得虞總管有和我一同前來,這會兒我也沒有心思去考慮這些。斂晴看我一臉的疲憊,慌忙上前來扶住我。“我們回去吧!”我掩不住心裡的悲哀,轉來轉去我還是得回去,只是,那裡還有人等著我嗎?

  回到府裡,我便一頭躺在了床上。我恨死了現在的自己,那樣的虛弱無力,毫無生命力。我遣走了斂晴,並阻止她為我去請太醫,我不想再鬧出什麼事端,既然一切又恢復了從前的平靜,那就一直這樣靜下去好了,直到老天願意重新安排我的人生。

  昏昏沉沉之間,仿佛總是聽到有人在我的耳邊嘆氣,那股淡淡的氣息,像極了胤禛的味道。可是我知道那不過是我的幻覺,我和胤禛已經結束了,從我不顧一切揭開他的傷疤的時候,從他頭也不回的走出我的房門的時候,我們的愛情便已經宣告結束。

  我仿佛置身於熔爐,身下似乎冒起滾燙的熔漿,我熱得喘不上氣,卻感到心裡仿佛早就已經結成了冰川。水火不容,可是冰冷與燥熱卻並存於我的體內。我快死了嗎?不過是一天一夜的時間,我的生命就要被判死刑?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條仿佛永無止境的崎嶇小路,路在前方延伸,而我只能被動的向前,因為每踏出一步,身後就會成為萬丈深淵。我以為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卻怎知在眨眼之間,竟出現了兩扇大門。一扇冒著耀眼的金光,一扇卻黯淡無光。一個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選擇吧,這是你的權利,一扇門會送你回到過去,一扇門會將你送去未來。”選擇,如何選擇?“哪一個通往過去,哪一個又通往未來?”我拼命的大喊,卻再也沒有了任何的聲音。我該怎麼辦?過去與未來我都不想去,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要我選擇?往哪裡走,要去開哪一扇門,我徘徊不定,猶豫不決。胤禛,我的腦子裡突然出現他的影子,“胤禛!”我大喊,你在那一扇門的後面,說到底我終究還是離不開你,不管你的心裡有誰,也不管你心裡愛著誰,求你,胤禛,答應我一聲,你到底在哪裡!

  “萱薈!萱薈!”我猛地睜開眼睛,胤禛的臉就近在咫尺,我看到了他擔憂的眼眸,看到了他關切的神情,我伸出手去感知他,感受到他臉上的溫度,那一刻我的淚瞬間滑落。

  “胤禛,”我撲向他的懷裡,“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不管你的心裡有著誰、愛著誰,我都不再計較了,請你,求你,千萬不要拋棄我,不要離開我。我愛你,愛你,愛你啊!”我的淚如開閘的洪水,我的心如踐踏過的荒草,不再有自尊,不再有驕傲,更不再有自我。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只是此時此刻,除了他,我一無所有。

  胤禛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似乎在努力的壓抑著情感,身體竟有些微微的顫抖,抱著我的手臂相當有力,“萱薈,”他啞著嗓子,在我的耳邊輕聲說:“我也愛你,只愛你一個。”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掙脫他的懷抱與他對視。他的眼中閃爍著濕潤的亮光,臉上的線條柔和而多情,我淚眼模糊的望著他。他伸出手輕撫我的臉,擦去我的淚,“我早就已經低下頭看到了你,你是如此的聰慧,難道竟沒有發覺嗎?”

  我的臉有些發燙,想想剛才的自己真的很難為情,我紅著臉低著頭開始擺弄自己的衣角兒,但還是忍不住問:“你的意思是你的心裡沒有別人嘍?”

  “你不是說就算我心裡有別人也沒關係嗎!”

  我一愣,驚愕的抬頭,卻看到他眼中的戲謔與狡黠,我倒抽了口氣,他居然戲弄我!

  “你哭起來的樣子還真美!”他嘴角帶著笑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胤禛,我……”

  “什麼都不用再說,我都知道。”他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再次投入他的懷抱,我深深的吮吸著他懷裡的味道,幸福溢滿全身,感動徜徉心裡,無需多言,我們的心早已融為一體。

  日子在彈指間肆意的流淌,胤禛時常會被康熙派往他地辦差,而我也恢復了與嫻悅的聯繫。我們的生活過得平靜而甜蜜,他徹夜在書房裡忙碌的時候,我便在一旁為他磨墨、親手置辦宵夜;他空閒的時候,就教我寫毛筆字、教我下棋;遇到好的天氣,我們還一同去郊外馳馬。他的體貼與寵愛使我找回了原本的個性,不再冷漠淡然,不再陰郁沉默,而是每天發自內心的帶著笑容,彎彎的眉眼透著喜悅,淺淺的梨渦溢滿甜蜜。他給了我新的生命,讓我找回了久違的歡樂。我不再去看著笑呵呵的布袋和尚發愣,更不需要再祈求它分快樂給我,因為我早已置身於幸福的漩渦當中,不可自拔了。

  而胤禛則越發沉穩,越發威嚴,冷靜謹慎更勝從前。只是在我的面前,他還是那個“喜怒不定”的胤禛,這讓我倍感驕傲,因為我知道這才是最真實的他。

  我們的日子雖然過得愜意無比,可是我的心裡卻仍然沉沉的壓著一樁心事。不是別的,而是孩子。康熙四十六年三月十八日申時,嫻悅為胤祥生下了一個女兒。天知道我有多麼的羨慕,胤祥幸福的神情更是遮也遮不住,就好像第一次當父親一樣。胤禛聽到這個消息時,臉上雖然淡淡的,可是內心恐怕也如我一樣的羨慕吧!

  眼看著胤禛的大小福晉們都成了怨婦,而我的肚子卻依然無聲無息。老實說我是真的急了,病急便會亂投醫,而我這個受過現代教育的新人類,在屢次失望之後居然也開始無所不用其極起來。什麼苦的、甜的、酸的、辣的,只要聽到有什麼偏方我就會馬上去嘗試,什麼補藥補湯我全部照單全收,我甚至還聽從了斂晴的建議去寺廟裡請了一尊送子觀音安放在佛堂裡。總之,為了能夠擁有一個我和胤禛的孩子,我簡直瘋狂到了極點。

  胤禛見我每天大把大把的吃那些偏方補藥,不禁有些皺眉,看到我請回來的送子觀音更是哭笑不得。他時常小心翼翼的暗示我,就算沒有孩子也沒有關係,因為我曾經給過他一個最好的兒子——弘暉。我知道他在心疼我,可是我卻無法告訴他,那個孩子與現在的這個“我”根本毫無關係。


☆、第1卷 第10章 釋然(二)

  春光易逝,秋日難留,轉眼間進入了康熙四十七年,這一年成了我人生記憶中最重要,也是最寶貴的一年。恐懼與喜悅的交替,大喜與大悲的輪換,它仿佛是一個分界點,每個人的命運都在這一年或多或少的發生著變化。而我,則在這一年真正的嘗到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更經歷了生與死的考驗。

  五月,康熙帶著皇太子與他的眾兒子們又出行了,這一次去塞外,除了大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康熙還帶上了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四個年齡較小的阿哥。尤其是十八阿哥胤祄,今年只有七歲。胤禛則被留在京裡與三阿哥、八阿哥一起料理政務。

  我很開心胤禛不用隨扈同行,跟著康熙東奔西走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而且我還存著自己的小心思,這一次隨扈的阿哥皆沒有帶家眷,如果胤禛隨扈我勢必要與他分開很久。

  康熙一路馬不停蹄,帶著兒子們到達塞外後,七月又繼續向北,一直越過大漠。京城裡的事務也很繁雜忙碌,胤禛又是一個凡事務求親歷親為、認真勤勉的人,不想看他太過勞累,所以我總是想辦法有事沒事的找他娛樂消遣一番,讓他能夠勞逸結合。

  夜晚,我與胤禛在書房對弈。我的圍棋是他一手教的,只是棋力不佳,從來都沒有贏過他。眼看著棋盤上的一角兒我又保不住了,我不禁有些生氣,“喂,你就不能讓一讓我!”我捏著棋子,斜著眼睛、撅著嘴瞪著他,“我從來都沒有贏過你,你不知道一個人受得挫折多了會得抑鬱症嗎?”

  “抑鬱症?”他不解的看向我。

  “呃,”我連忙轉移話題,一臉諂媚的笑,“你讓我一讓,好不好?”

  他皺起了眉,“如果我讓你,你要什麼時候才能下得好呢!更何況對弈時,一著錯滿盤皆輸,相讓對手就是自取滅亡。”

  “我可不是你的對手!”我瞪了他一眼,真是的,一遇到涉及勝負的事情,他從來都不肯退讓半步,不僅僅是下棋。我眼珠一轉,“不如我們來下五子棋怎麼樣?”

  “五子棋是什麼?”

  “這個非常簡單,我來教你,免得你總是嫌棄我什麼都不會!”

  “我哪有嫌棄你!”他不滿的大叫。

  我狡黠的一笑,開始教他五子棋的規則。胤禛真的很聰明,我只說了一遍,他便領會了其中的要領,結果除了第一局我勝了他之外,我竟然沒有再贏過他。

  “可惡,我怎麼就贏不了你呢!”我有些泄氣。

  他哈哈的笑了起來,神情相當得意。瞧我撅著嘴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便一把拉我入懷,“怎麼,真生氣了?”

  我坐在他的懷裡,斜睨他,“嗯,不過要是你對我說三個字,我就不生氣了。”

  “三個字?哪三個字?”他想了想,不解的問。

  “你以前對我說過的三個字,不過已經很久沒有再說了呢!”沒辦法,女人都喜歡聽甜言蜜語,尤其是“我愛你”這三個字,我也不例外。

  他開始皺著眉深思,卻仿佛沒有一點兒頭緒。他求助似的看著我,眼裡帶著明顯的請求意味兒。

  我翻了個白眼兒,心想他真是個木頭,不過轉念又一想,自己還真是為難他了,古人本來就保守,又怎麼會像現代人那樣把“我愛你”三個字掛在嘴上呢!雖然他曾經對我說過,可是想想當時也是我先說的。不想看他那皺著眉頭,痛苦思考的模樣,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無限寵溺的對著他說了聲“小白。”

  他見我笑了,也跟著笑了。不過隨即便問:“小白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覺得似乎並不是像你說的那樣,而且你每次這樣叫我的時候,都笑得像只狐狸。”

  “哈哈!”我不可抑制的大笑出來。

  他見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更加懷疑,緊了緊手臂,說:“快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好不容易止住了大笑,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嘴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我好喜歡你!”

  他一愣,隨即便開始呵起我的癢來,嘴裡還威脅著,“說不說,快說!”臉上卻堆起了濃濃的笑紋。

  我們正在笑鬧著,就聽到小桂子在門外輕輕咳嗽了一聲。“爺,宮裡傳出話來,說是皇上有急旨給您和誠郡王(三阿哥胤祉),讓您這就進宮。”

  我和胤禛都是一驚,不知道康熙那邊出了什麼事。胤禛匆匆進了宮,可是我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望著跳躍的燭火發呆。一轉眼,瞧見書稿中似乎掩著一把扇子,拿在手裡展開,我竟一時呆了。是我送給胤禛的那把扇子,扇面上提著《如夢令》那首歌詞的扇子,翻過來,竟是胤禛遒勁雋秀的字,上題:有美一人兮婉如清揚,識曲別音兮令姿煌煌。繡袂捧琴兮登君子堂,如彼萱草兮使我憂忘。雖然我的詩詞欣賞水平有限,不過我還是看得出來這是誇讚我的詩句,尤其是最後一句“如彼萱草兮使我憂忘”最明顯不過,其中還嵌著我的名字。我心中盈滿感動,長長嘆出了一口氣。我釋然了,無論他曾經愛過誰,更無論他曾經有過怎樣的感情,只為他心裡有我,真真實實的愛著我,便已經足夠了。我終於明白,快不快樂只是自己的選擇。何必去介意他的過去,只要能夠擁有他的現在與未來,便是我的幸福。也許他的心底深處還依稀存留著過往的痕跡,可焉知我不能用自己的力量將它抹去,愛他,我願意用盡全力。

  清晨胤禛終於從宮裡回來了,在書房裡見到我,他有些驚訝,“你不會一直都呆在這裡,一夜沒睡吧?”

  “你沒有回來我怎麼睡得著呢!發生了什麼事嗎?”我讓他坐下,倒了杯茶給他,幫他按摩肩臂。

  他拉我坐在他的對面,“行了,別忙了,我不累。前面那邊是因為老十八病了,皇阿瑪讓我們火速派太醫孫治亭、齊家昭趕往永安拜昂阿的駐地。”

  “十八阿哥那麼小,也許是路上染了急症,希望這兩位太醫能夠及時趕到,治好他的病。”

  他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便催著我去休息,自己又坐回書案旁忙碌起來。看了看放在他案幾上的扇子,我心裡充滿甜蜜,掩不住嘴角淺淺的笑意,便幫他張羅早餐去了。

  幾天以後,康熙又發回了一道旨意。這一次是直接送來府裡的,我去書房給他送茶點的時候,見他坐在案幾後面,眼睛直直的望著旨意發呆。我心裡一驚,不禁有些緊張。“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到我的聲音,他回過神兒來,嘴角兒扯了扯說:“沒事!皇阿瑪的手諭,告訴我們老十八已經沒事了。”

  我長出了口氣,進而笑著說:“看你的樣子,我還以為發生什麼大事了呢!十八弟病好了,這是喜信呀!”

  “喜信?”他的眼光犀利起來,“你也這樣說?”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我將茶點放在桌上,不解的問,不知道他的反應怎麼會這麼大。

  他的眼光陰郁的又轉向了案幾上的那道聖旨,不再說話了。

  我走了過去,也望向案幾上的聖旨,見封面上寫著幾個字,便拿起來看。“這是喜信!若像平常一樣封固,你們拆閱起來太耽擱時間,所以就沒有封上。”我不敢打開聖旨看裡面的內容,但是從這句話中可以看出康熙喜悅的心情。我並沒有看出什麼問題,卻聽胤禛幽幽地說:“手諭一向都是密封的,像這樣沒有封固的手諭,幾乎從來都沒有過。我總是有種不祥的預感,仿佛要發生什麼大事。”

  我驚異的看向他,大事?會是什麼大事呢?


☆、第1卷 第11章 等待(一)

  等待——用我全部的力量,守住我們的家,等待你的歸來。

  十幾天後,前方傳來十八阿哥在返京的路上夭折的消息。沒過多久又傳來皇太子被羈押、太子黨主力大臣被殺、康熙昏倒的消息。正如胤禛所言,大事一個接著一個,仿佛海浪一樣,一波連著一波的湧上岸來。

  康熙一回京城便下旨將皇太子囚禁在上駟院旁邊的氈幄裡,並交給大阿哥、胤禛與九阿哥負責看管。又任命八阿哥為署理內務府總管事,奉旨調查內務府總管、皇太子奶公凌普貪污一案。這一切都來得太快太急,甚至讓人有些應接不暇。

  九月康熙正式下旨昭告天下,廢除胤礽皇太子之位。康熙受了巨大的打擊,竟一病不起,胤禛住進了宮裡,每日伺候在康熙的病床前。

  這一連串的事件似乎沒有給人任何喘息的機會,宮裡宮外到處彌漫著一股濃濃的火藥味兒,就連京城裡也開始變得人心惶惶。我每天呆在貝勒府裡,儘管足不出戶也能聽到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宮裡的消息更像是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便會傳遍大街小巷。猜測、驚慌、恐懼如狼煙在四處點燃,提醒著人們這是一個多麼危險而又多變的時代。

  胤禛留在宮裡已經近一個月了,他偶爾會讓小桂子回來我給報個平安,只是最近這些日子,就連小桂子也見不到了,我心裡雖然緊張擔憂,可是表面上卻還要裝得若無其事,因為我知道我要幫胤禛看好家,這是我的責任。

  “主子,不好了!”虞總管從外面邊說邊跑了進來,一聽到他的聲音,我的心便沒來由的抖成了一團。我咽了下口水,努力的讓自己保持平靜,“慌什麼,有話慢慢說。”

  虞總管看了看我的臉色,忙穩住心神,道:“主子,剛從宮裡傳出話,說是爺被皇上圈了起來。”

  “什麼?”我心裡咯達一下,頓時漏跳了一拍,仿佛全身的血液開始倒流,連呼吸都忘記了。

  虞總管看到我的神情,不免有些慌張,“主子,您千萬要保重呀!”

  我長出了一口氣,並在心裡暗暗做了幾個深呼吸,拼命的命令自己冷靜,“知道爺犯了什麼事嗎?”

  “不清楚。只知道先前鎖拿了大阿哥和八阿哥,後來不知怎的,咱們爺、三阿哥、五阿哥,還有十三阿哥也都被皇上相繼圈禁了起來。”

  圈了這麼多阿哥,康熙是要做什麼呢?連十三也被圈了,這會兒真是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我該怎麼辦?歷史上可曾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在房裡不安的走來走去,努力的回想著,可是偏偏一點兒印象都沒有,想想從前讀書時對歷史這門課程的態度,別說印象,估計有沒有讀過這一段都是問題。現在的我真是懊惱悔恨不已,心裡一千個一萬個覺得對不起胤禛,我明明有機會可以幫他的,可是卻因為自己的重理輕文,變成了今天的無所適從。

  虞總管見我心神不寧的樣子,也不敢說話,只是在一旁默默的垂首侍立。

  我知道我絕對不能再犯上次同樣的錯誤,無論如何我必須要穩住府裡上上下下,要讓胤禛無後顧之憂。更何況現在的我,還能做什麼呢?我定了定兀自還在顫抖不已的心,對虞總管說:“你派個妥當的人隨時打聽著爺的消息,但千萬不要引人注意。另外,關閉府門,凡是要出府入府的人必須經過我的同意。”

  虞總管一躬身,應答了一聲“是。”

  “現在你去把府裡所有的人都給我集合到院子裡,就說我有話要講。”

  虞總管詫異的看了看我,但見我眼底的堅決,便轉身出去吩咐去了。

  “咚”的一聲我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快要渾身脫力了一般,這會兒連呼吸都困難了起來。然而我知道,我必須堅強,這是我唯一能為胤禛做的。走到鏡子前,我整理了一下頭髮,並給自己涂上了一點兒胭脂以遮蓋此刻蒼白的臉色。閉上眼睛,我在心裡默念:“胤禛,這是我們共同的戰爭,為了你,我願意堅強的去面對。也請你為了我,一定要平安的回來。”再睜開眼睛,我從鏡子裡看到了一張清冷而堅決的臉孔。

  院子裡站滿了人,胤禛的那些大小福晉們、丫頭、僕從、雜役……。我還是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講話,只是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哪裡還顧得上緊張。我大步走到人前的台階上,對著所有人,大聲地說:“我想大家都已經知道了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最近府裡的謠言簡直多得像雪片一樣。不過朝廷大事並非是你、我這樣的人能去講、能去議論的,過去的也就過去了,只是從今兒起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一句有關朝廷的流言蜚語。爺這段時間都會留在宮裡,家裡的大小事務全權由我做主。無論是誰,要出府、進府都要經過我的同意。只要大家各自守好自己的門戶,各自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兒,我保證,只要有我在,就會保大家的平安。也希望大家能夠齊心協力度過這段時日,等爺回來。”我的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字字清晰,看到眾人臉上安心而又振奮的神情,我不禁長出了口氣。看來人的潛能真的是無限的,放在從前打死我也不會相信自己居然能夠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可是我心底的恐懼與擔憂又有誰會知道,又有誰能分擔呢!

  日子開始變得異常難過,每過一天便如同度過一年。我每日困坐愁城,白天就呆在胤禛的書房裡,晚上就是呆在佛堂裡。斂晴與虞總管看著我這個樣子十分擔心,勸了又勸,我卻無動於衷。因為他們不明白,如果不這樣我根本無法繼續維持我的堅強,我知道胤禛最終會成為皇帝,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的介入是不是已經改變了他的命運,那種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已知的不確定,就像兩條無形的繩索將我向兩個極端不停的拉扯著。

  虞總管派出去的人帶回了八阿哥被革去貝勒爵位的消息。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更不知道這些與胤禛有沒有關係,除了等待我沒有其他的辦法。我有想過去見康熙或者德妃,可是隨即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如果歷史上真的有這次的變故,那麼胤禛一定會轉危為安;如果歷史上沒有這次的變故,那麼我的介入也許會給他帶來更大的禍端。說穿了就是我在康熙的眼中根本沒有任何的分量,我的手裡也沒有任何的籌碼,這樣的談判勢必沒有贏的機會,甚至連基本的談判權利都沒有。

  我的心情跌入谷底,思想陷入煎熬,似乎只有每日在佛堂裡才能找到一絲慰藉與平靜。胤禛最愛在這間佛堂裡禮佛參禪,或者佛祖可憐,能夠保佑我的胤禛,能夠傳遞給他我的思念,。

  “主子,吃點兒東西吧!”斂晴端著飯菜走了進來,見我仍然一動不動的跪在那裡,不禁又勸道:“主子,您一直這樣身子怎麼受得了呢!要是爺看到了一定會心疼的。”

  她提到胤禛,我不禁心裡一痛。長長吐出一口氣,我的身子這些日子確實有些不對勁兒,常常會覺得頭暈,疲乏無力,下腹脹痛,胃裡總覺得有東西想要嘔出來。不過,對於我的這副身子我真的是無語了,只要一有點兒風吹草動它就先來搗亂。

  接過斂晴遞給我的碗筷,我不由得細細打量起眼前的這個丫頭。斂晴已經十八歲了,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她一直乖巧懂事,幫了我很多忙,更一直在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她出落的越發漂亮了,烏溜溜的大眼睛,清澈得好像山邊的小溪;嬌俏的小嘴,嫩紅得好像熟透的櫻桃。“斂晴,”我拉著她的手,輕聲說:“謝謝你這麼多年一直陪在我的身邊,你是一個非常好的女孩兒,我一定要讓你找到幸福。”

  斂晴眼圈兒泛紅,有些激動的跪下身去,“主子,奴婢能夠呆在您的身邊就是奴婢今生最大的幸福了。”

  我微微一笑,“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我總不能誤了你的一生。你放心,我會讓爺留意,給你找個好人家。”

  “不!”斂晴突然抬起頭來,有些衝動的喊了出來,隨即又有些慌張的低下頭去,過了半晌才喏諾地說:“求主子不要把斂晴嫁出去,奴婢只想一輩子留在主子身邊,永遠呆在貝勒府裡。”

  我驚訝的看著她的反應,不免有些疑惑,不過這個時候我也沒有精力去探究她的想法,也就隨她去了。只是飯剛要送進嘴裡,我不禁一陣噁心。斂晴慌得就要去請太醫,被我一把拉了回來。這種時候如果讓府裡的人知道我病了,還不一定會鬧出什麼事來。

  胤禛已經被圈禁兩個月了,我也整整擔驚受怕了兩個月,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恐怕涂再多的胭脂也遮不住現在這張蒼白的面孔。派出去的人帶來了大阿哥因鎮魘廢太子被削奪郡王爵位,永久幽禁的消息。我已經感覺不到吃驚了,康熙的這些兒子們仿佛個個都在經受著磨練,只是不知道這樣的消息到底還有多少,到底還有沒有止境。


☆、第1卷 第11章 等待(二)

  福晉們的情緒開始有所波動,府裡的人心也開始渙散。畢竟我封閉了他們兩個月的時間,寂寞與等待變成了恐懼的溫床,不安的情緒在貝勒府裡四處流竄。就在我瀕臨崩潰邊緣的時候,終於傳回了一個好消息。除了大阿哥、十三阿哥,其他的阿哥們均被開釋了,胤禛沒事了!這個消息令整個貝勒府頓時沸騰起來,沉悶已久的壓抑氣氛被一掃而光,福晉們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下人們幹起活來又精神百倍了。

  所有的福晉都自動的集合在正廳裡,每個人的眼中都是喜悅與期待的神情。我坐在正廳中央的太師椅上,心裡糾結得厲害,仿佛很怕這不過是我的一場夢,夢醒了卻發現胤禛還是沒有回來。小桂子回來報信,說是胤禛馬上就到了,我的心卻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連手心裡都有些微微的出汗。

  胤禛踏進了正廳,所有的福晉一下子都圍了過去,可是我卻站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渾身不自覺的有些顫抖,眼睛更是一眨不敢眨的盯著他。他瘦了些,但是臉色還好,不像受了什麼罪的樣子,我終於放下了心,呼出了胸中憋悶了兩個月的一口氣。

  斂晴的眼睛裡閃著淚光,本來也已經跑了過去,卻硬生生的停在了半路上。看著她的背影,我心裡突然雪亮起來,原來她愛上了胤禛,難怪她不願意出嫁,更不願意離開貝勒府。

  我正低頭想著,卻看到一雙鹿皮皂靴向我走來,我慢慢的抬起頭,對上胤禛那雙深邃而黝黑的雙眸。他伸出手輕撫我的臉頰,滿眼遮不住的憐惜,啞著嗓子輕聲說:“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樣!”

  感覺到他手掌暖暖的溫度,看到他眼中濃濃的情意,聽到他話語裡深深的憐惜,我的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他回來了,我真實的感覺到了他,這不是我的夢,我心中狂喜,可是淚卻一直流個不停。兩個月的思念,兩個月的擔憂與恐懼,巨大的心裡負擔,就在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一放鬆下來,我居然覺得自己是那麼的累,一陣頭暈目眩,竟就這樣睡了過去。

  仿佛睡了很久,我懶洋洋的睜開了眼睛,心裡一陣舒暢。可是隨即想起胤禛,我突然又覺得一陣心慌,難道這真的只是我的一個夢,胤禛根本沒有回來嗎?我剛掙扎著要起身,就聽到斂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主子,您要什麼,千萬別起身呀!”她放下手裡的托盤,慌忙跑過來扶住我。

  “爺呢?他人呢?”我緊張的問,真的很怕斂晴告訴我胤禛壓根兒就不曾回來過。

  “爺在您的床前守了兩天兩夜,今兒早上進宮去了。”

  兩天兩夜?難道我睡了兩天兩夜,可是為什麼他又進宮了呢?難道康熙反悔了,難道他又要被圈了?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懊惱,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睡著,而且還睡了這麼久,我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來得及和他說呢!掀開棉被,我就要下床,卻把斂晴嚇壞了,“主子,您現在不能亂動呀,您不能下床呀!”

  “萱薈。”

  是胤禛的聲音,我一愣,轉頭向門口望去。胤禛幾步走到了我的床前,一把扶住了我,“小心身子,你要什麼,說句話就好了,幹嘛自己逞能呢!”他的語氣有些焦急,更有幾分責備。

  我管不了那麼多,只想好好的看著他,和他說話,感覺他的存在。我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胸膛,每觸碰一次我的心便踏實一分。“胤禛。”我緊緊的抱住他輕聲呼著他的名字。他也抱住我,卻似乎並不敢太過用力。“萱薈。”他叫我名字的聲音簡直令我陶醉,我沉浸在他的溫柔裡,更沉浸在這苦盡甘來的幸福當中。

  他慢慢的放開我,臉上帶著一種喜憂參半的複雜情緒。“覺得好些了嗎?身子有沒有不舒服?有什麼不對一定要說啊!”

  “我很好啊!”我有些不解看著他眼中緊張兮兮與亮閃閃的喜悅神情。

  斂晴走去桌邊端來參湯,“主子,先吃點兒東西吧,一會兒太醫還要來給您診脈呢!”

  “為什麼?”我更加納悶,“我已經沒事了,不用看太醫。而且我只是有些累而已,並沒有病啊!”

  胤禛接過斂晴手裡的參湯,盛了一匙親自喂我,我有些受寵若驚,也許是我的眼裡寫著我的情緒,他竟然笑了,“難道你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

  “知道什麼?”我喝著他喂給我的湯,口齒不清的說。

  “你已經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了。”

  “什麼?”我驚喜的望著他,“真的嗎?你沒有騙我吧?我懷孕了!”

  他嘴角帶著寵溺的微笑,“真的,當然是真的。”

  “天啊!”我激動得有些想哭,從來不知道心想事成的感覺竟然如此美妙,天曉得我多麼盼望能夠有個孩子,而今我還有什麼可奢望的,畢竟老天待我不薄。

  斂晴也帶著一臉的笑意,福了福身說:“恭喜主子,賀喜主子!”

  我對著她點了點頭,一臉開心的笑容,嘴咧得都有些抽筋兒。

  胤禛看著我開心的模樣,也很激動,可是隨即他又嘆了口氣,說:“太醫說懷孕對你的身體損傷很大,而且還有輕微流產的跡象。萱薈,”他抓住我的手,眼中有些艱澀的低著頭說:“要不然這個孩子我們不要了吧!”

  “不!”我反手抓住他的手,並強迫他的眼睛對上我的,“我一定要留下這個孩子,他是我能夠給你的最好的禮物。”

  胤禛的手有些顫抖,深深的看著我,慢慢的擁我入懷。

  晚上我們終於可以安安靜靜的呆在一起,我躺靠在他的懷裡,感覺著他溫暖的手掌撫摸著我的肚子,我的心裡是那樣的滿足。我們期盼的小生命終於到來了,他是我們的希望,更是我們愛情最好的見證。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的聲音依然那麼的洪亮而富有磁性。

  “我只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成為你的牽絆,更怕自己連累了你。”我說的是真心話,到目前為止我都不清楚自己的出現,對於他到底意味著什麼,如果我改變了他的命運,那麼我就算死一百次也不能原諒自己。

  他輕輕的在我耳邊吹氣,仿佛在低笑,“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更何況你怎麼會連累我呢!”

  “皇上為什麼要圈禁你們?”

  他沉默了一陣,語氣有些不善,“還不是大哥惹得禍,他居然異想天開,以為廢了太子,他便可以取而代之,竟然向皇阿瑪暗示要斬殺二哥,還說什麼老八日後必定大貴之類的鬼話。皇阿瑪大怒,這才鎖拿了他和老八,並且為了防範我們這些年長的皇子,或者也是怕我們會被捲入其中,才將我們全部都圈了起來。”

  “可是為什麼你們都開釋了,連八阿哥的爵位也都恢復了,卻唯獨沒有放了十三弟呢?”

  他的身體明顯有些僵硬,似乎我的話觸動了他心裡的某根弦,呼吸的頻率微微有些混亂。我不解的轉頭看他,見他皺著眉,牙關咬得緊緊的。他看到我回頭看他,忙放鬆了神情,“沒事,你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

  他的回答有些所答非所問,我的心裡不禁產生了一種隱隱的不安,感覺似乎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

  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清涼月光,我有些擔憂,未來依舊充滿未知,我們的路能夠平穩的走下去嗎?


☆、第1卷 第12章 得失(一)

  得失——擁有與失去,公平的交易。

  胤禛有些惶惶不安,雖然他在我面前盡量保持著鎮靜,可是我仍然能夠感覺到他內心的恐懼,這樣的他,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得而知,他不想說,我也不便深問,畢竟有些政事他是不能讓我知道的。只是夜裡他總是一個人呆在書房裡,就算休息也是噩夢連連。幸好,前面傳來了胤祥被放回家的消息,雖然康熙還是下令讓他禁足,但是我知道有嫻悅的陪伴,這要比在皇宮裡好很多。

  胤禛似乎也放下了心,情緒恢復如常。看到他又像從前一般沉穩平和,我也不禁長舒了一口氣。

  新年臨近,我又在孕育著新的生命,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開心的了。我每天都認真的吃飯、睡覺、散步,努力讓自己保持良好的心情,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不是涉及到胤禛的,我全部不聞不問,安安心心的把所有的精力放在這個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撫摸著越來越隆起的肚子,我常常可以和寶寶聊上一個下午,也會唱歌給他聽,我知道胎教的重要性,可惜我能夠利用的資源非常有限,不過我還是全心全意的去做,希望我的寶寶能夠健康的成長,平安的降生。

  胤禛時常會默默的在一邊看著我做這一切,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感情的人,可是我知道他的內心其實有著非常豐富的情感,就算他的外表冷漠如斯,可是他的內心卻異常火熱。看到我滿足而幸福的微笑,他似乎也同樣感到滿足而幸福。

  可是過了新年我的身子卻開始沉重起來,手腳都浮腫得厲害,常常頭暈,心悸,呼吸短促。太醫診脈後,說我體質太弱,加上懷孕對身體產生了較重的負擔,造成了嚴重的貧血。胤禛很是擔心,常常皺著眉頭,心事重重的看著我,似乎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口。我知道他心裡的顧慮,可是這個孩子我要定了,無論如何我都要生下我們的孩子。

  二月康熙要巡幸畿甸,胤禛在伴駕隨行的名單當中,當他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竟沒來由的害怕起來。我不知道康熙為什麼總是這樣不斷的出遊,更不知道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要胤禛隨行。我不想讓他離開我的身邊,只有他在我才會覺得心裡踏實,才會覺得安全。胤禛也是一臉的無奈,可是皇上的聖旨誰也不能違抗,尤其是看到我這樣挺著肚子病怏怏的躺在床上,他更是不放心。

  “我明天就去回皇阿瑪,讓我留下來。”他坐在我的床邊,握著我的手,安慰著我。

  我知道就算他真的去和康熙說要留下來,也不一定會有什麼結果,別說我只是個皇子福晉,就是皇妃要生產,康熙也照樣到處巡幸。這個年代如果說什麼最不值錢,那就是人命;如果說什麼最沒地位,那就是女人。

  我勉強笑了笑,“不用了,我還有三四個月才生呢,到時候你應該已經回來了。而且好在去得不遠,來回也方便。”雖然我嘴上這樣說,可是心裡真的很酸澀。

  胤禛將我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又吻,發誓一般地說:“你放心,你生產的時候我一定會趕回來陪在你身邊,一定!”

  胤禛不在家的日子,我心裡也跟著變得空落落起來。幸好,蘭歇經常會過來陪我說話。我突然發現,蘭歇已經不再是那個向我敬茶的小女孩兒,而是一個女人了。圓圓的臉龐始終帶著善意的笑容,舉止雍容,全身散髮著嫻靜的氣質。看著她,我竟有些抱歉,這些年蘭歇一直無所出,或者是因為我占據了胤禛太多的時間與精力,我把他從他的那些大小福晉的身邊剝離了出來,是我一手造就了貝勒府裡的一群“怨婦”。

  如果說我對蘭歇、眠芳她們是抱歉,那麼對於我夢中的那個人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呢?最近我的夢裡時常會出現一個女子,她總是緊緊的跟隨著我,無論我做什麼,無論我去哪裡,她始終如影隨形,不離不棄。我回過頭去看她,卻怎麼樣也看不清她的樣子,可是隱約覺得這個人是那麼的熟悉,仿佛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她一樣。

  這個夢境隨著我身體一天天的沉重,肚子一天天變大,變得越來越清晰起來。一種不安的情緒在我的思想裡生根,我開始每天期盼胤禛能夠早一點兒回來,開始由不安慢慢的轉變成一種恐懼。唯一能夠給我帶來安慰的就是肚子裡的寶寶,只要我的手撫在肚子上,便能感覺到他帶給我的無限希望與慰藉。

  胤禛已經離家一個多月了,而我的頭暈卻絲毫不見好轉,最後竟連下床走動也變成了一種奢望。他時常會讓小桂子兩邊跑,捎話給我,也把我的情形帶給他。我知道就算他知道我現在的狀況也回不來,又何必讓他擔心呢,所以每次我都只讓小桂子告訴他,我一切都好。

  三月裡的天氣,已經填滿了春的氣息。難得我一早醒來,居然感到精神爽利,心情也跟著大好起來。我讓斂晴幫我拿來外衣想下床活動活動,可是還沒走幾步,就覺得肚子一陣撕心裂肺的墜痛,一個踉蹌,我差點摔倒在地。斂晴見我一下子臉色慘白,痛得額頭冒出了細細的汗珠,不由得哭了起來。不敢放我一個人在房間裡,她拼命地向外喊,“來人呀,快來人呀!”

  我只覺得似乎有一股熱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向下流,心裡害怕得幾乎連呼吸都忘記了。我被應聲趕來的虞總管他們七手八腳的抬到了床上,心裡不禁暗暗的低喚著:“寶寶,你阿瑪還沒有回來呢!你不要急,還不到你出來的時候啊!”可無論我的想法是怎樣,我的身體從來就不受我意志的控制。

  虞總管派人去請太醫、請產婆。我身邊除了斂晴,竟再也沒有一個親人。感受著每隔一段時間便傳來的一陣陣痛楚,我簡直覺得自己像快要死掉了一樣。每疼痛一次我便拉著斂晴問:“爺回來了嗎?”可是每次我都會無比的失望。

  陣痛間隔的時間慢慢密集起來,產婆一遍遍的教我如何呼吸,如何用力,可是我的心裡卻像是長了草,聽不到胤禛的聲音,便不知道到底要不要生出來。他說過我生產的時候一定會陪在我身邊的,我不知道這一天居然來得如此之快,可是他怎麼能夠對我失信!

  我感覺到身體裡的力氣在慢慢的消退,汗早就已經浸濕了我的衣裳,打濕了床上的被褥,我的手軟綿綿的搭在從床頂垂下的綁帶上,耳朵裡回響著自己不時發出的鬼哭狼嚎一般的叫聲。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可是我卻還只是聽到產婆在一遍一遍的告訴我“用力、用力。”我好想告訴她我已經沒有力氣了,我好想告訴她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從來都不知道生孩子是這麼的痛,痛得仿佛有幾百輛火車在身上來回的碾壓著,痛得仿佛被無數股力量用力的向四面八方撕扯著。疼痛加上哭泣,奪走了我大部分的氣力,除了每一次疼痛還能感覺到臉上肌肉的顫抖,我甚至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叫聲了。

  就在我開始迷迷糊糊的時候,我突然聽到門外胤禛急吼吼的咒罵聲,“混蛋!廢物!不要和我說這些屁話,大人孩子都要給我保住,保不住她們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他洪亮的聲音,仿佛就像一顆定心丸,讓我頓時覺得心裡充滿了力量。他沒有對我失言,他回來了,他到底回來了。

  我喘了幾口大氣,用力握緊綁帶,一陣巨痛傳來,我發出了一聲歇斯底裡的叫聲,我本以為我的叫聲會驚天動地,可是沒想到竟只是我嗓子眼兒裡微小的呻吟聲。一張臉倏地出現在我的面前,那是我夢裡怎樣也看不清的臉,我瞬間怔忪。是我自己的臉!難怪我會覺得如此熟悉,原來竟是我自己,只是那雙眼睛那麼的陌生,竟讓我覺得那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

  “你是誰?”我有些不確定的問。

  “我是萱薈,真正的萱薈!”她冷冷的回答我。

  “你是萱薈,那我是誰?”我感到莫名其妙,難道我在照鏡子、我在自言自語?可是這感覺太過真實,我覺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是一個侵略者,霸占了我的身體,霸占了我的地位,更霸占了我的男人。”她惡狠狠的瞪著我,仿佛恨不得要將我生吞活剝一樣。

  “我也不想這樣,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你的。一覺醒來,我就已經在這裡了。”

  “那你就回去你原來的地方,”她一揮手,身後又出現了那兩扇門,“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回去?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在這裡我有胤禛,更有我們即將要出世的孩子,可是回去了,我便什麼都沒有了!我用祈求的目光看著她,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真的拋不下這裡的一切。“求求你,不要讓我回去,我愛胤禛,我真的很愛他。”

  眼前的“萱薈”笑了,笑得有些凄楚,“我在他的身邊十餘年,可是他從來都沒有正眼瞧過我一眼,我像影子一樣卑微的生活在他的身邊,幫他生兒育女,幫他照看一大堆的大小老婆,幫他打理府中的上上下下。我知道我沒有什麼奇才,更沒有什麼魄力,但是我是全心全意盡力去做的。為什麼他不會像對你那樣對我,哪怕一個眼光,哪怕一句話語。”

  我有些同情她,可是這一切又能怪誰呢!

  “你不想回去是嗎?”她看著我,嘆了口氣,眼中帶著一抹無奈的哀傷,“我嫉妒你,更羨慕你,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認你比我活得有勇氣。可是老天是公平的,你拿走了什麼,勢必要歸還什麼。這個孩子,是你和他最後也是唯一的孩子,我會幫你好好照顧她的。”說完她一轉身,輕煙一般的消散了。


☆、第1卷 第12章 得失(二)

  我呆愣在原地,咀嚼著她話裡的含義,最後也是唯一的孩子,她會幫我好好照顧這個孩子。不,我的孩子不用她來照顧,如果我占據了她的身體,那麼她是什麼呢?我的恐懼無法抑制的泛濫,胸膛劇烈的一起一伏,我向著她離去的方向跑去,“別帶走我的孩子,求你,別帶走我的孩子!”我瘋狂的大喊,卻一跤跌進了深淵。

  我感覺到一片冰涼的東西放在了我的舌根底下,一雙手在我的肚子上不停的按摩著。我深深的透了一口氣,仿佛堵塞了許久。胤禛焦慮、顫抖的聲音充斥在耳膜裡,“太醫,救萱薈,快救萱薈,不要保孩子,保萱薈!”

  不!我拼命的睜開眼睛,伸出手去抓住我眼前正忙碌不停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救我的孩子!”

  胤禛的臉突然在我眼前放大,他眼中的痛苦與掙扎、恐懼與哀傷,就像針一樣猛地往我的心裡刺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疼痛,那感覺仿佛又回到了我剛剛穿越而來的那個時刻一樣,只是這一次我的身邊多了滿臉疲憊,憔悴不堪的胤禛。

  看到我醒來,他仿佛長出了一口氣,握著我的手,放在唇邊慢慢的摩挲著。看著他,我真是覺得心如刀割,早就已經有了的認知,這會兒竟變得模糊起來,我怯怯地問:“孩子呢?”聲音小得幾乎我自己都聽不清。

  他一震,眼圈濕潤的看向我,艱難地說:“萱薈,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我的心猛地揪緊,閉上眼睛,任淚水緩緩的順著臉頰流淌。

  “萱薈。”他的聲音滿是無助與凄惶,讓我的心痛上加痛,幾乎痛得快要窒息了一樣。

  張開眼睛,攥緊他握著我的手,我的內疚在急速的漲大,“對不起,我竟不能給你一個孩子。”

  他的眉心霎時擰成了一團,淚,順著眼角靜靜的滑落下來。

  康熙巡幸畿甸回來,便下旨將胤礽復立為皇太子,並且分封了其他的皇子。胤禛被封為雍親王。

  府內在大宴賓客,而我還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看來我與胤禛的喜事從來就沾不到邊兒,越是他的好日子,就越是我心痛的時候,府內的熱鬧非凡越發顯得我這裡更加的冷清。

  他是雍親王了,那麼他離成為雍正是不是只差一步了呢!想起昏迷時,夢裡的那個萱薈和我說的話,看來胤禛從前並不怎麼喜歡她,如果不是因為我變成了她,胤禛應該不會這樣寵愛她吧!想想胤禛這些年來對我的專寵,是不是我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他的命運呢!或者本來的他應該是姬妾成群的,或者本來的他應該多子多孫的。還有那個叫弘歷的孩子一直都還沒有降生,他是日後的乾隆皇帝,如果因為我的出現而使這個孩子不見了,那麼中國日後的歷史又該怎麼辦呢!

  越想心裡越沉重,越想心裡越害怕,我從來都不想參與到歷史當中,更不想影響了胤禛的命運。所以,對於他的政事我從來都不過問,更是盡量避免出現在康熙以及其他的皇子福晉面前。因為我不確定自己一句話語、一個行為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如果我了解清朝的歷史,我會努力促成它向著既定的方向發展,至少我會知道什麼是我該做的,什麼又是我不該做的。可是偏偏我就是不懂歷史,這讓我泄氣,更讓我悔恨。

  看著眼前一直忙來忙去的斂晴,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我承認這想法深深的傷了我自己的心,可是我不想成為胤禛的絆腳石,就算是對夢裡的萱薈有個交代,我也要保護我們共同的男人。

  “斂晴,”我輕聲的喚她,“幫我梳妝。”

  斂晴一臉驚喜的望著我,對我的突然振作,既意外又興奮。她興高采烈的為我梳起了小兩把頭,就是將頭髮從中間平分左右,各扎一把,再分別盤成髻。這種發式很適合做家常打扮,在皇宮裡也非常的流行。因為都是自己的頭髮,所以不適宜佩戴金銀首飾,我便讓斂晴為我插上了一朵時令鮮花。臉上涂了一層薄薄的胭脂,我對著鏡子將自己刻意的打扮了一番。換上一身我最喜歡的粉紅色的旗裝,鏡子裡的自己果然變了個模樣,只是那彎彎的眼裡,卻無論如何也掩不去淡淡的哀傷。

  我讓斂晴吩咐廚房給我準備一桌宴席和一壇好酒。並讓斂晴到前面候著,等前面的宴席一散,就讓她把胤禛請到我屋裡來。

  胤禛邁進房門,看到盛裝打扮的我不禁一愣。我帶著微笑裊裊娜娜的走了過去,福了福身,說:“恭喜王爺,賀喜王爺。妾身給王爺道喜了!”

  他走過來,拉我起身,有些啼笑皆非地說:“你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我笑著拉他坐在桌邊,為他和自己斟滿了酒。他靜靜的坐在那裡,眼珠隨著我的身影轉動。我舉起酒杯,對他甜甜一笑:“對不住,今天沒能出去幫你招呼客人,我自罰一杯給你賠罪。”我一仰頭,一口喝了下去。他伸手來奪我的杯子,卻慢了一步,我向他亮杯底的時候,正看到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萱薈,你這是怎麼了?”他皺著劍眉,一臉的擔心。

  酒順著食道緩緩的流進胃裡,熱辣辣的,卻讓我一陣暢快,仿佛這麼多天終於有了感覺,終於發現我還是活著的。我對他笑了笑,輕聲安慰他,“別擔心,我好得很,只喝一點點不礙事的。”

  他看我一臉笑容,仿佛也放心了許多,展開了眉頭,也將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我復又倒滿了杯中酒,“這一杯,我還是要向你賠罪,難為你看了這麼久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說完,我又乾了杯中酒。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沒有說話,只是陪著我將酒喝了。

  我剛舉起第三杯,他一下子握住我的杯子,連帶握住了我的手,扯著嘴角說:“你是打算把我灌醉,還是打算把自己灌醉。嗯?”

  我順勢偎向他的懷裡,兩杯酒下肚,我的臉已經開始有些發燙,明明臉上還掛著微笑,可是眼淚卻不自覺的流了下來。他見到我腮邊的淚,不禁一怔,隨即眼光變得柔軟起來,低低的叫了聲我的名字。

  我在他的懷裡抬起頭,雙手摟住他的脖子,眼光有些迷離,“王爺。”

  他點住我的嘴唇,“我還是喜歡聽你叫我的名字。”

  我漾起一抹笑容,踮著腳尖輕輕將一個吻印在他的唇上,“胤禛,你喜歡現在的我是嗎?和我的容貌比起來,你更喜歡我的性子是嗎?假如我說我並不是從前的那個萱薈,你依然會愛我是嗎?”我的問題一個連著一個,仿佛根本不想給他時間回答,我想要和從前的萱薈徹底的分離,即使我不得不寄居在她的身體裡。我不能告訴胤禛我是個穿越者,卻想要讓他把我和從前的萱薈徹底的區分開。我知道我很矛盾,可是在我做出了那個決定之後,我急於想知道他的想法,儘管我是那樣害怕他的答案。

  他有片刻的沉默,眼光犀利的看著我,仿佛想要從我身上找出線索。他的眼裡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奇怪,而是一種淡淡的了然。

  我心神不寧的望著他,感覺胃裡翻騰著,像有一股熱氣衝進了腦子裡,混混沌沌,偏又異常清晰。

  “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是從前的萱薈了,不過不管你是誰,我都感謝老天把你賜給了我。我喜歡現在的這個你,更喜歡你的性子,我不管你是誰,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話讓我熱血沸騰,更讓我感動莫名。我扳著他的脖子,眼角掛著淚痕,吻著他的嘴唇一下又一下,心裡暗暗的告訴自己:“我的選擇沒有錯,我的決定也不會錯!為了眼前的這個男人,我願意捨棄我所有的驕傲!”

  胤禛用雙手捧住了我的臉,制止我一直親吻他的行為,他的嘴角帶著笑意,邪氣地說:“原來你是想要灌醉我!”


☆、第1卷 第13章 籌劃(一)

  籌劃——有心無力的尷尬,拱手相讓的心酸。

  一番甜蜜過後,我慵懶的躺在他的懷裡,手指在他的胸前輕輕的劃弄著,“胤禛。”

  “嗯?”感覺到他的聲音裡有了幾分倦意。

  “我們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這是我一直迴避的問題,那個失去了的孩子,我甚至沒有看上一眼,沒有聽到一聲哭泣。我懷了他整整八個月,最後就那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好似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胤禛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萱薈,我們一定還會再有孩子的。”他的聲音艱澀低啞。

  我的心緊緊的抽痛了一下,“我想知道,告訴我。”

  “是女孩兒。”

  我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她長得漂亮嗎?”

  “和你一樣美。”

  “哧!”我的嘴角勾勒出一個輕笑,眼裡卻酸澀得有些發痛,“我曾經想過,如果生的是個女孩兒我要叫她什麼。”我仰頭看向他,“我要叫她樂兒,快樂的樂,我要給她這個世界上最多的快樂。”

  他心疼的揉搓著我的頭髮,眼裡是滿滿的憐惜與哀傷。“樂兒,我們一定還會再有一個樂兒的。”

  “嗯!”我點了點頭。將頭深深的埋進他的懷裡,我知道恐怕我永遠也不會再有孩子了。

  “胤禛,你覺得斂晴怎麼樣?”我不抬頭的問。

  “什麼怎麼樣?”

  “我想讓你把她收在房裡。”我依然低著頭,這就是我的決定,可是我卻不敢面對,本以為我已經足夠堅強,可惜事到臨頭我依舊是個懦夫。

  他扳起我的臉,不准許我的眼光躲閃,挑眉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上他的眼睛,輕聲說:“我知道這丫頭是很喜歡你的,而且她也很漂亮,更重要的是她很年輕,她可以為你生很多的孩子。”

  他忽地坐起身來,我被他急促的起身彈得閃到了一邊。他的眉頭緊蹙,肩上的肌肉收緊,太陽穴突突的跳了幾跳。我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不等他起身下床,我便一下子從背後抱住了他。“別怪我,我知道也許我用詞不當,傷了你的自尊。可是我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好。你知道我有多怕,我害怕我改變了你的命運,我害怕我斷了你的子嗣,我更怕我會成為你成功路上的絆腳石。”

  他的肩背慢慢放鬆了下來,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環住我,“萱薈,你到底要我拿你怎麼辦?你知不知道,你讓我愛得好心痛。”

  我定定的望了他一會兒,隨即送上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發誓這是你最後一次心痛。”用力壓倒他的身子,向他釋放我全部的熱情,只是我的心也在熱辣辣的被自己一層一層剝落。

  胤禛將斂晴收了房,她向我敬茶的時候,自稱武氏斂晴。看著她眼裡的感恩與喜悅,我不禁有些心虛。因為我讓她嫁給胤禛的目的並不單純,可以說完全是我的一片私心。不知道往後的日子,她會不會後悔,又會不會怪我。

  斂晴既然已經成為了胤禛的妾室,自然不能再在我身邊當差。虞總管指派了原來在針線房當差的碧孜伺候我,這丫頭不言不語的,倒是十分勤快。只是我卻越發覺得孤單起來。

  康熙在京西暢春園之北建了圓明園,並且賜給了胤禛。胤禛本就喜歡園林,得了這個園子非常高興。從前他只是個貝勒,開府建衙的時候一切均以樸素簡單為主,晉升了親王后,他決定將府邸好好的修繕一番。修葺一新的雍親王府,正門面闊5間,單檐歇山九脊綠琉璃瓦式的屋頂;正廳銀安殿,面闊7間,前出廊,單檐歇山綠琉璃瓦頂;正殿前東、西側各設面闊7間,青瓦硬山重樓式前出廊的配樓;後殿面闊5間,兩側環以圍廊群房;面闊7間的後寢殿,前後出廊,單檐歇山綠琉璃瓦頂;最後是面闊5間的後罩房。王府一下子氣派了起來,而我的身份也水漲船高,尊榮更勝從前。只是這樣的繁華與尊貴卻更加令我彷徨,“弘歷”這個名字就像一塊石頭,沉沉的壓在心底。

  每到晚上,只要胤禛一進我的屋門,我總是千方百計的把他哄去其他福晉那裡,一次兩次他都依了我,只是次數一多,他便開始生起氣來。沒辦法,只要他一生氣,我就沒轍。不過只要他心情一好,我又會變著法兒讓他去其他福晉那裡。

  我心裡的酸楚只有自己知道,什麼叫有淚往肚子裡流,沒有體會過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兒。幸好我的苦心沒有白費,蘭歇懷孕了,眠芳也懷孕了。而我在佛堂裡的時間也開始變得多起來,胤禛常常會默默的坐在我的身旁,我們無需多言,只要互相交換一個目光,就知道對方想要說什麼。

  康熙五十年八月,蘭歇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兒,康熙親自賜名弘歷。那一刻我簡直泣不成聲,我終於了卻了一個心願,卸去了一直沉沉壓在心裡的包袱。十一月眠芳也生了一個男孩,胤禛為他取名叫弘晝。

  我將所有的愛都給了弘歷,甚至對待這個孩子比蘭歇還要精心。不僅僅因為我知道他是未來的乾隆,更因為他是胤禛的希望,是我期盼了多年,並為此付出良多的孩子。

  這兩年我身體不太好,一直深居簡出。可是外面的事情卻也時常聽胤禛提起。十三弟一直受康熙的打壓,就連皇太子復立分封諸皇子時,也沒有給他封任何的爵位。我不明白,他曾是康熙最寵愛的兒子之一,是什麼原因竟讓康熙對十三的態度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這兩年聽說胤祥還患上了鶴西風,我除了給嫻悅不時的送些東西外,也幫不上什麼忙,不過我想胤禛對於這個最愛的弟弟一定會想發設法的為他打算的。皇太子自被復立後,只消停了幾天,便又開始原形畢露,依舊飛揚跋扈、驕橫殘暴,而且更勝往日。他身邊的太子黨原本已經被康熙統統打散治罪,可是由於他的重新崛起,身邊很快又聚集了新的太子黨。而八阿哥那邊似乎也沒有閒著,以他為首的八爺黨由地上轉為地下,在暗中伺機而動。胤禛對於太子黨和八爺黨都不曾參與,而且他對這兩黨都是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完全超脫在外。我有些看不明白他,看起來他似乎對爭奪皇位並不熱衷,而且也不見他培植自己的力量,但是我對這些爾虞我詐的爭權奪利並不在行,既然胤禛無所謂,我就更加無所謂了。


☆、第1卷 第13章 籌劃(二)

  八月裡又迎來了德妃的壽辰,康熙特下恩旨要為德妃隆重的慶祝。我帶著眠芳、玉芊和蘭歇早早的就進了永和宮,十四的福晉完顏氏帶著側福晉們也很早就進來伺候著。完顏氏從前與我關係處得還算融洽,只是後來見到我卻變成了一副冷冰冰的模樣。據說是因為廢太子時,康熙奪了八阿哥的爵位,當時十四為八阿哥求情,卻引得康熙大怒,竟抽刀要砍殺十四。幸好當時五阿哥及時抱住了康熙,加上眾阿哥與大臣的求情才化險為夷。可是唯獨胤禛卻從頭至尾沒有說一句話,更不曾為十四求情。十四最後終被康熙狠狠打了二十大板。

  完顏氏的態度便是十四的態度!也許胤禛的行為讓十四感到傷心氣恨吧,畢竟胤禛才是他嫡親的兄長,可是在他有難的時候卻袖手旁觀。對此我無話可說,胤禛的冷硬並不是天生的,可是殘酷的現實卻不容許他充滿溫情,我無法評論他做的對亦或是不對,因為當時的狀況我並不了解。就算他心裡放不下對十四由來已久的芥蒂與妒意,我仍然願意相信,他的內心深處一定還是柔軟的。

  這件事情同樣也成了德妃的心結,她對我雖然還像過去一樣和善,可是卻總透著一股冰冷。

  可惜的是沒有見到嫻悅,聽說胤祥的鶴西風又有所反覆,因此只有側福晉富察氏一個人進來伺候。我從前一直不太喜歡她,總覺得她仗著是德妃的人而有些囂張跋扈,可是這一次再見到她時,卻覺得她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低調內斂了許多。

  德妃那邊開了戲,我在裡面呆了一會兒,便找了個藉口溜了出來。走到御花園,找了塊兒靠水邊的乾淨石頭坐在了上面。京劇我看不懂,也不感興趣。從早上進來,永和宮那邊就一直是熱熱鬧鬧、人聲鼎沸,這會兒我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清靜清靜。

  “四嫂?”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傳來,我扭頭望去,原來是胤禮。

  他見我回頭看他,便湊了過來,也坐到我身邊兒,“四嫂,您怎麼坐這兒了,小心讓水邊兒的大風給刮走了。”他笑嘻嘻的說。

  我掩嘴一笑,“你呀,都娶了媳婦兒了,還這麼沒個正經兒。”

  “這不是在四嫂面前嘛!要是四哥在這兒,我可不敢這麼隨意說話兒。”他向我吐了吐舌頭。

  “你怎麼出來了?”我看著胤禮稚嫩卻沉穩的小臉兒問道。胤禮排行十七,他的額娘陳氏只是個貴人,名位較低。胤禛經常照拂他,他更是我們府上的常客。他今年十五歲了,康熙將果毅公阿靈阿之女鈕祜祿氏指給他做嫡福晉。阿靈阿是八爺黨的核心人物,難得的是胤禮並沒有成為八爺黨的成員,反而盡量避免陷入黨爭之中。或許這就是胤禛看好他的原因吧!

  “我心裡有些煩躁,想去看看十三哥,可是又怕去了會惹他傷感。這樣的日子本來是不該少了他的。”他皺著眉說。

  提到十三我心裡也是一嘆,人常說君心難測,昨日還受寵如斯,今日卻棄如敝屣,皇家的恩情果然淡薄。我勉強笑了笑:“十七弟,你的心意胤祥知道了一定會覺得欣慰的。今兒是德妃娘娘的壽辰,皇上也正高興著呢!你快回去吧,省得一會兒他們要出來尋你了。”

  胤禮向我笑著說:“四嫂,你也別在這裡坐久了,石頭上涼,小心身子。”

  我朝他點了點頭,看他穩步走回戲台的方向。

  雖然是八月底的天氣,可是在石頭上坐得久了,還是覺得下半身冰涼。站起身望瞭望遠處的笙歌鼎沸,我不禁嘆了口氣,雖然躲了這半日,可終究還是得回去。剛轉過身去,突然發現一個人正站在身後。長形臉,上揚眉,細長眼,懸膽鼻,薄嘴唇。雖然還是那樣的英挺傲氣,可是眼中卻難掩一份濃濃的失落與戒備。他的眼角、唇邊添了不少細紋兒,歲月無情的在他的臉上寫下了時間的痕跡。這個人我又怎麼會忘記,他是那麼轟轟烈烈的出現在世人眼前,簡直將整個天下攪得天翻地覆。

  我福了福身,規規矩矩的行禮,“給皇太子請安,皇太子吉祥。”他伸手虛扶了我一把,剛一近身,一股香氣直衝入鼻,我一個忍耐不住,打了個噴嚏。我用手絹掩著口鼻,抱歉的向他笑了笑,“對不住,臣妾失禮了。”說著便想向後退一步。我腳下剛一動,便被他一把拉住,“小心,別掉在水裡。”

  我回頭看了看,心裡也不由得急跳了幾下。剛想對他說聲謝謝,又猛地打了個噴嚏。扶著他的手,我緩步走下了石頭,站在平地上。

  他仿佛有些好笑的看著我的樣子,“你還是像從前那麼慌張毛躁。”

  我用手絹掩著口鼻,防止自己再打噴嚏。毛躁,胤禛也經常這樣說我,可是胤禛說的時候我會覺得滿心甜蜜,然而他說的時候我卻只覺得渾身汗毛直立。

  “萱薈。”他眼光炙熱的叫了聲我的名字,仿佛有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

  我一驚,詫異的抬頭看向他,身子則不自覺的向後倒退了一步。他居然直呼我的名字,這很不合適宜,畢竟我是他的弟媳。

  他的臉上瞬間變色,眼裡閃著受傷的神情,眉頭也皺了起來,“你就這麼怕我?我以為你是唯一可以了解我的女人,沒想到你竟和其他的女人沒什麼兩樣!”他一步走到我面前,頓時把我圈在他身體反射的陰影之下,聲音更是硬邦邦的闖入我的耳膜。

  “阿嚏!阿嚏!”我又連打了兩個噴嚏,他身上傳來的香氣幾乎快要讓我窒息了,噴嚏打得眼淚都快流了出來。我直覺的閃開他的桎梏,心裡不禁也有些生氣。“皇太子說得沒錯,我本來就是個平凡的女子,更何況我要去費心了解的人應該是我的丈夫,不是嗎?我也並不是怕你,只是你不認為你對我說的話很不妥當嗎?如果你還想讓我尊你為二哥,那麼也麻煩你尊重我一下。”

  他愣愣的看著我,仿佛被我的話給震住了,“你是第一個敢這樣和我說話的女人。”他喏諾的說。

  我頓時感到心裡涼了半截,卻又仿佛有一股熱血直衝上頭,“天啊,我剛剛都說了些什麼?”我在心裡叫苦不迭。想起他抽打下人時的可怕模樣,這一回我的恐懼貨真價實。

  他挑眉,眼神又恢復了傲慢的神情,“也許很快你就不用再叫我二哥了!”他剛要近身,我忙後退,迅速的用雙手遮住了口鼻。他對我不停的打噴嚏也感到非常莫名其妙,默默的盯了我半晌,仿佛下定決心一般轉身走了。

  我揉著有些酸痛的鼻子,慢慢的向戲台的方向走去,心裡還在琢磨著剛剛胤礽說過的話。“也許很快你就不用再叫我二哥了!”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叫他二哥要叫他什麼?就算他對我存了非分之心,難道他不要顧及與胤禛的兄弟之情嗎?就算他不把胤禛放在眼裡,可是上面還有康熙呢!康熙也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除非……我心裡猛地一驚,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不過,想起他剛剛說話時的神情,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兒,還有他那仿佛下定決心似的表情。

  踱回永和宮,發現這裡的戲早就散了場,康熙已經回了乾清宮,德妃也休息去了。剛剛想得入神,耽擱了時間,不知道散戲的時候德妃沒有見到我,會不會有什麼想法。不過這會兒也沒有後悔藥可吃,大不了明天再進來請罪就是了。一扭頭,看到戲台前小太監們正在一盆盆的搬著大朵的波斯菊。我不禁心中一動。從小我便對花香很敏感,只要香氣很濃重的時候,就會不停的打噴嚏。記得上大學時,我曾經幫化學老師搜集有關鮮花毒性的資料,結果在實驗室裡做試驗的時候差一點兒就“陣亡”了。仔細的回想剛才聞到胤礽身上的那股香氣,那香味兒一定是花香,而且分量很大,不然我不會一接近他,就忍不住想要打噴嚏。是什麼花香呢?我努力的回想著,好像是一種蘭花的味道,可是我不敢確定。

  我邊走邊低頭想著,難道是我想得太多,不過是湊巧皇太子身上佩戴了帶有蘭花香氣的香袋荷包。可是我為什麼如此心神不寧呢?他說話的語氣、神情,一次次的出現在我的腦海里。那個想法又湧上心頭,如果他想要得到我,除非沒有人能夠再製約他,讓他可以為所欲為。也就是說,如果康熙死了,他成為皇帝的話……我的心猛地揪緊,雙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可是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我並沒有任何的證據,而且我有那麼的重要嗎?皇太子對我真的會存那樣的心嗎?我腦子裡亂亂的,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對。如果我猜得沒錯,那麼康熙就會有危險;如果我猜錯了,這件事情嚷出去,只會給胤禛帶來無妄之災。我該怎麼辦?


☆、第1卷 第14章 刀鋒(一)

  刀鋒——刀尖上行走,險象環生。

  “四福晉吉祥!”

  我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發現一個小太監正跪在眼前。往遠處看去,“■!”我不禁倒吸了口冷氣,怎麼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乾清宮來了。我穩了穩心神,或者這件事情我應該找胤禛商量一下。“雍親王可在皇上跟前兒?”

  小太監一愣,隨即應答道:“回福晉的話,奴才只知道皇上與幾位阿哥剛剛回了乾清宮,不知道雍親王是否也在。”

  “你去裡面瞧瞧雍親王的長隨小桂子可在,如果見到了就讓他出來見我。”這裡是康熙辦公與居住的地方,沒有召見,我是不能隨意進去的。

  小太監應了聲“是”,便一溜煙兒的進去找人。

  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小桂子從裡面跑了出來,一見到我趕忙打了千,有些緊張地問:“福晉,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小桂子是胤禛的親信,對我也是極為忠心。

  “小桂子,爺在皇上跟前嗎?皇太子也在嗎?”

  “爺和皇太子都在,還有三阿哥和五阿哥,都在西暖閣裡。”小桂子雖然好奇我為什麼這麼問,可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了出來。

  “你進去覷個空兒,跟爺回一聲,就說我有要緊的事情,讓他找個時間出來,我在這裡等他。”我不放心的囑咐,“這件事情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皇太子。”

  小桂子見我一臉鄭重,忙點了點頭,“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話帶到。”說完便急急的跑了回去。

  等了約有一個時辰,我才看到胤禛從裡面急步走了出來。他緊皺著眉頭,一見到我就焦急地問:“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他拉到一旁,低著聲音將我與皇太子見面時的情景簡要的告訴了他。胤禛的臉色越來越暗,眉心越皺越緊,“你是說皇太子對你心存非分之想?”冷冷的聲音,讓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呃,”我錯愕,沒想到他居然首先注意到的竟是這個問題,翻了個白眼兒,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可不是來告訴他皇太子“調戲”自己的事情。“我是想說,我懷疑皇太子意欲對皇上不利。他身上有一種奇異的香味兒,讓我覺得非常不安,我很希望是我神經過敏,可是為了以防萬一,你小心防範著他一些。”

  胤禛低著頭想了想,“我倒是沒有注意他身上的香氣,好,我會留意,你快回去吧。我是趁著皇阿瑪用點心的功夫才出來的,還得馬上回去。”

  我點了點頭,剛想囑咐他也要小心,突然就見一個太監撒腿跑了出來。我們都是一驚,胤禛一把拉住了那太監,“發生了什麼事?”

  那太監滿臉是汗,帶著哭腔兒說:“皇上暈過去了,奴才要去傳太醫。”

  這消息好像一個炸雷,我和胤禛都是瞬間的怔忪,我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剛剛的懷疑像氣球,一下子在心裡膨脹得很大,仿佛一碰觸就要會馬上爆炸似的。胤禛拔腿就向西暖閣跑去,我也顧不上什麼形象,當機立斷脫掉了礙事的馬蹄底,光著腳跟在胤禛的身後也跑了過去。

  一進西暖閣,皇太子、三阿哥和五阿哥已經在裡面了,正圍著康熙不停的呼喊著。我跟在胤禛的後面,透過縫隙,一眼便看到癱在椅子上的康熙臉上潮紅,緊閉著雙眼,張著嘴,翕動著鼻子,仿佛喘不過氣來一樣。一轉頭看到桌上放著的一碗湯,裡面仿佛有幾粒蒜頭。是鈴蘭!我的心倏地雪亮起來。分開眾人,我搶到康熙的跟前,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將另一隻手的食指伸進了康熙的嘴裡。幾位阿哥看到我都是一愣,再看到我的行為,他們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你做什麼?”皇太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的手也已經搭上了我的手臂。我憤怒的轉頭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一顫,竟不自覺的倒退了一步。

  “哇!”康熙吐了出來,黃色的汁水正吐在我的身上。

  “給我一杯溫涼的開水。”我說。

  胤禛最快反應過來,他一邊遞上水杯,一邊過來幫我的忙。我將溫水給康熙灌了進去,又用桌上的湯匙的匙柄探進了康熙的嘴裡壓住舌頭根部,“哇!”康熙又是一陣狂吐,只是這一次吐出來的已經不再是黃色的汁水。

  我松了口氣,慢慢的將康熙扶好,讓他躺靠在椅子上。看著康熙的呼吸漸漸的平復,我不禁擦了擦頭上的汗,心裡暗道了聲“好險”。幸好我還記得急救手冊上對於食物中毒催吐的方法,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還應該喝杯牛奶或者蛋清。太醫的及時趕到,讓我長出了口大氣。轉頭看向胤禛,我不禁有些臉紅,怎麼忘了胤禛也懂醫道,自己這個二把刀真不該逞能。

  眾人將康熙抬到床上,太醫診斷了一會兒,說是剛才處理的及時,此刻康熙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中毒引起了短暫的窒息,需要精心調理。

  三阿哥與五阿哥都十分驚詫的望著我。我無心理會他們的目光,不自覺的看向桌上。“咦?”桌上的那碗湯居然蹤跡不見,剛才一陣忙亂,竟沒有注意到有人暗中做了手腳。

  我的心裡雪亮,湯裡的那幾顆“蒜頭”便是引發康熙中毒的罪魁禍首,更是讓我一直不停打噴嚏的鈴蘭。而將這種花卉帶進宮裡,並放入湯中,再奉給康熙的人就是——皇太子。我轉頭看向他,心裡不禁暗嘆真是絕妙的好計!鈴蘭源自歐洲,在這個時代應該很少會有人知道這種觀賞性頗佳的花卉竟是一種毒藥,而皇太子親自帶在身邊更是不會引人注意。就算康熙食而中毒,人們也不會去懷疑那看起來小小的幾顆“蒜頭”(鈴蘭與市場上的大蒜非常相像)。我的心裡一陣寒意襲來,為了那一身龍袍、一張寶座,難道竟連自己的父親也可以殺害嗎?

  我對胤礽怒目而視,而他的眼睛也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他神情沮喪,嘴裡喃喃自語,可是轉瞬他突然滿臉漲紅,目呲欲裂,暴跳如雷起來。一扭身他抽出了西暖閣牆上懸掛的一柄寶劍。

  胤禛、三阿哥和五阿哥同時護住了康熙的床邊兒,可沒想到胤礽是衝我來的。我只感覺身體一輕像是被人拎了起來,隨即脖子上一涼,一個硬邦邦帶著生鐵氣味兒的物體抵在了我的喉嚨上。“你果然是能夠了解我的女人!”他咬著牙,惡狠狠的說。

  我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冷汗一下子便冒了出來,呼吸變得急促粗重起來,甚至覺得自己仿佛隨時都會昏倒一樣。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形,我成了人質,生命就在胤礽的指掌之間。

  “二哥,你這是做什麼?放了萱薈,我們不會為難你,皇阿瑪自有決斷。”胤禛已經站在了我們的對面。他的劍眉高挑,目光深不見底,可是聲音卻依舊清冷平靜。


☆、第1卷 第14章 刀鋒(二)

  “不為難我?哈哈哈!”胤礽一陣狂笑,感覺到他胸脯劇烈的震動,就連手中的劍都在輕顫,我用力的別著頭、梗著脖子,真的很怕他一個不小心便會割破我的喉嚨。“從小到大,我的這些好兄弟們還少為難我了嗎?你們聯合起來在我背後搞得那些鬼把戲,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必須要保護自己,我必須要得到至高無上的權力,我必須要成為贏家。我不想再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了!”他的聲音凄厲,讓人聽了不寒而慄。

  “二哥,快放下你的劍,御前露刃,你這是在自尋死路,你知道嗎?”五阿哥胤祺一邊焦急的說著,一邊也走到了胤禛的身邊,與我們對面而站。

  “我還有活路嗎?你們為什麼要一直逼我,那些在天橋底下散播謠言的人,那些到處冒著我的名義胡作非為的人,難道不是你們派出去的嗎?我不想再做縮頭烏龜了,我寧願放手一搏!可是我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輸在一個女人的手裡。”他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你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子,我早就知道你會了解我,是你讓我有了奮起一搏的決心,可為什麼偏偏又是你讓我一敗塗地!”他的劍在我的頸項間緊了緊,鐵的冷硬感直入心懷。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恐懼侵吞了我所有的意識,胤礽的氣息吹入我的耳朵裡,就像一雙手在一根根的生拔著我的汗毛。

  “不要害怕,”胤礽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溫存,另一手則環住了我的腰,“我會陪著你的。”他倏地抬起頭來,“四弟,你知道我曾經有多羨慕你嗎?可是現在我不用再羨慕你了,因為她將會陪我同赴黃泉。我要這個女人——給我陪葬!”

  “我不會為你陪葬,就算你死了葬在你身邊的,也只會是你的太子妃和你的妾室。我是胤禛的妻子,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到死都是!”我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火氣,只是看到胤禛眼中冒出的憤怒的火焰,我似乎也感同身受,更何況如果要死,就來個痛快好了,這樣的折磨我真的受夠了。

  感覺到胤礽身體瞬間的僵硬,握住劍柄的手更是顫抖得厲害,“好,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他怒吼著,將劍向下用力。“啊!”我一聲尖叫,只感到脖子上一陣冰涼的刺痛,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發現胤礽手中的劍竟停在了眼前。

  我驚懼的抬起頭,這才看清是胤禛用手抓住了劍身,鮮血從他的指縫間一滴滴的滑落。我簡直快要暈過去了,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拼命的大叫:“胤禛,快放手,你的手在流血,快放手!”

  胤礽一怔,仿佛也沒有想到胤禛會空手握住他的兵刃,三阿哥趁機從後面死死抱住了胤礽,我更是發瘋的去奪胤礽手裡的寶劍。一時間西暖閣裡竟亂成了一團。

  “胤礽!”康熙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傳來,仿佛就像一聲霹靂,霎時震住了屋裡所有的人。

  胤礽沮喪的鬆開了手裡的劍,癱在了三阿哥的身上,眼珠無神空洞,嘴角不停的抽搐。

  我伸手捂住兀自血流不止的脖頸,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胸口悶得發慌,頭暈一陣陣的襲來,嘴唇更是不受控制的哆嗦著。一隻手適時的將我攬入懷裡,那股熟悉的氣息讓我倍感安全。我虛弱的看向胤禛的臉,心裡卻惦記著他流血的手,“你的手……”我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沒事。”他定定的望著我,眼裡滿滿的關切與溫柔,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別怕,有我!”

  康熙只是輕微中毒,由於救治及時並無大礙。鑒於皇太子的行為有傷國體,康熙下令此事不得對外宣揚,只是可憐了那日在西暖閣外伺候的太監、宮女們全都遭了池魚之殃。我的傷並不嚴重,只是受了些驚嚇。而胤禛手上的傷口卻很深,每次為他換藥的時候,我都心疼得不得了。

  該來的總是要來,我知道康熙是不會這樣輕易放過我的,畢竟在整件事裡我涉入極深,至於康熙會不會像處置那些太監、宮女那樣處理掉我,我心裡一點兒譜都沒有。而更令我不安的就是康熙是瞞著胤禛召見我的。

  還是乾清宮的西暖閣,我真的恨死了這個地方,簡直就像夢魘一樣。康熙遣走了身邊的人,暖閣裡只剩下他和我兩個人。我規規矩矩的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問安,心裡卻不停的在打鼓。跪了好半天,才聽康熙沉著聲說:“朕要感謝你救了朕的性命。”

  我心裡突地一抖,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康熙的聲音,我直覺得脖子後面直冒涼風,“皇上嚴重了,媳婦兒不敢當。”我向上叩了個頭,應聲道。

  “你是怎麼知道皇太子要謀害朕命的?”康熙的聲音依然聽不出任何波瀾。

  “媳婦兒也只是猜測,並沒有十分的把握,可是事關重大,所以就想先告訴四阿哥,可是媳婦兒還沒有和四阿哥把話說完,就遇到了要去請太醫的小太監。”

  一陣沉默,我反而慢慢的平靜了下來,事已至此,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更何況是生是死早就已經不是我能夠掌握的了。

  “起來吧!”

  我緩緩站起身來,腿麻得像針扎一樣,可是偏偏不敢活動,只能忍耐著。

  “聽說你與老十三的媳婦兒處得極好。”康熙的聲音似乎有了幾分感情,不似剛才那般冷硬。可是我卻有些納悶,沒想到他居然會問起我與嫻悅的關係。

  “是,嫻悅是個很好的女子,媳婦兒與她頗為投緣。”我知道十三現在的處境,可是我並不想因此而與他們劃清界限,那樣我會瞧不起自己的。

  “嫻悅?哼!”康熙鼻子輕哼了一聲,仿佛十分不以為然。“你覺得老十三是個怎樣的人?”

  我有些納悶的看向他,不知道他問我這話的目的是什麼,本以為他要和我討論的是胤礽,沒想到居然是胤祥。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是,“十三弟…是個…很善良的人。”我組織著自己的語言,最後卻還是回答出了最直覺的答案。

  “那老四呢?”

  胤禛?想到他我便心裡一陣甜蜜,不禁嘴角帶出微笑,想都沒想就衝口而出,“胤禛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康熙看著我的神情開始變得饒有興趣,我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騰”的一下臉紅到了脖子。

  “他可是有名的冷心冷面啊!你卻說他是個最好的人?”康熙的話音裡多了幾分笑意。

  我紅著臉低著頭,喏諾地說:“其實四阿哥心裡是最火熱不過的,只是他時刻牢記‘戒急用忍’這四個字,時時約束著自己性情,才會給人冷心冷面的錯覺。”

  “老四確實是個有福之人啊!”康熙嘆了口氣,隔了半晌,才說:“你去吧!”

  我如蒙大赦,忙跪安退了出來,仿佛逃命似的離開了乾清宮。剛出了乾清門就見胤禛站在那裡,見我走了出來,他仿佛長出了口氣。

  我走到他面前,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很明顯他比我更了解康熙,也更明白我剛剛是從刀尖兒上走過來的。這就是政治,表面上雲淡風輕,實際上暗流洶湧。我對著他皺了皺鼻子,做了一個鬼臉。他笑著搖了搖頭,拉著我的手,向宮外走去。


☆、第1卷 第15章 雄心(一)

  雄心——雄心志四海,萬里望風塵。

  九月,康熙第二次廢黜胤礽皇太子之位,重新將其圈禁於鹹安宮。胤禛借養傷之名向康熙告了假,一心在家禮佛參禪,暫時躲開宮裡的事事非非。

  胤禛能夠如此清閒的呆在府裡,最高興的人莫過於我了。我們又變成了形影不離,要麼在佛堂禮佛,要麼在書房下棋,我用心的享受著這難得的悠閒時光,甚至忘記了這份悠閑是用鮮血換來的。弘歷已經一歲了,我將對樂兒的一腔愛全部傾注在了他的身上。常常將他抱到我的屋裡,親自照顧他,視他如我的眼珠一般。每每看到我和弘歷在一起玩耍,胤禛總會笑眯眯的坐在一旁,只是他刻意隱藏的嘆息聲,我卻從來都不曾錯過。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在心裡安慰自己,我得到了原本不應屬於我的愛情,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胤禛在這段日子裡匯編了一本《悅心集》,裡面收錄了一些與佛教有關的文字。他手上的傷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我經常會幫他代筆抄錄,我對裡面《布袋和尚呵呵笑》一篇十分感興趣,每次看到這篇文章,我都會想起崇福寺裡的布袋和尚。而這篇文字裡所流露出來的那種清靜無為的意境,讓我不禁產生一種心靈澄澈的感覺。

  “萱薈。”胤禛邊看著我抄寫邊說:“如果我想要去爭取原本不屬於我的東西,你願意和我一起冒險嗎?”

  我扭頭看他,卻發現他根本沒有在看我,眼光似乎透過我筆下的紙張,望向了更遙遠的地方。我想了想微笑著回答:“除了女人,你想要爭取什麼我都支持你!”

  他有些驚訝的看向我,啼笑皆非的搖了搖頭,可隨即他又嚴肅地說:“只是如果失敗了,我們會失去現在的一切。”

  我放下手中的筆,輓住他的手臂,深深的望著他的眼睛,“除了你,我本來就一無所有。富貴也好,貧窮也好,無論你到哪兒我總是要跟著你的。”

  胤禛握住我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眼裡流露出欣喜的目光,仿佛我給了他最想要的答案,更給了他無比的信心。

  看著他又陷入了沉思,我便轉過身來繼續抄寫,心裡不禁暗想他到底要做什麼冒險的事,又想要得到什麼不屬於他的東西。“我笑那天上的玉皇,地下的閻王,與那古往今來的萬萬歲,你戴著平天冠,衣著滾龍袍,這俗套兒生出什麼好意思,你自去想一想,苦也麼苦,痴也麼痴,著什麼來由,乾碌碌大家喧喧嚷嚷的無休息。”我猛地醒悟,原來他指的是這個。

  胤禛又開始每日上朝、進宮辦差,可是他仍然經常去寺院與僧人談禪,更有僧人會時常出入府裡。在外人看來,他不過是一個一心向佛的“富貴閒人”,只是我知道他已經開始向朝野裡伸出了他的觸角,暗暗的開始培植起自己的力量。

  康熙自從二廢皇太子後,身體一直不好,而且有中風的跡象,到後來右手已不能握筆,而改用左手批閱奏章。雖然他並沒有將胤礽處死,可是胤礽下毒的行為卻深深傷透了他的心,讓他對身邊的人更加提防起來,對於有心爭奪皇位的八阿哥打壓得最為厲害,八爺黨也開始動搖起來。這期間也有大臣上疏請求復立皇太子,卻都被康熙治以重罪。皇子們漸漸清晰的明了復立皇太子已經沒有任何可能,而他們的機會終於來了。

  日子看起來似乎還像以往那般平靜,可是在這平靜的湖面下卻有無數的暗流湧動。胤禛在政事上的勤勉,以及他突出的辦事能力,都讓康熙十分滿意。十三阿哥終於又回到了康熙的身邊,只不過康熙仍然並沒有給他恩封任何的爵位,也不讓他參與任何的政事,只是將他帶在身邊。可是這對胤祥來說,實在是個很好的消息,雖然他還是個閒散宗室,但畢竟要比從前好很多。胤禛與十三一直都有秘密的往來,即使是在胤祥被康熙禁足的那段日子裡,他們仍然有方法能夠時時的保持聯繫。雖然如今一切看似都已經過去了,但是我們兩家之間在表面上卻還是刻意的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知道胤禛的顧慮,因此我與嫻悅也只能偶爾見上一面。

  十四阿哥在二廢太子後,也開始關心起政事,康熙對於這個敢公然和自己頂撞的兒子,似乎十分的欣賞,並有意讓他在兵部歷練。

  我心裡明白胤禛正在一步步的向成為雍正的道路上邁進,只是這條道路是否會一帆風順,這條道路上可有泥濘坎坷卻是我不得而知的。除了默默的支持他,我也不清楚自己還能為他做些什麼,只不過心底總有一股淡淡的隱憂,仿佛他離皇位越近,就會離我越遠。

  夜晚的圓明園靜謐而深沉,我睡不著便在後湖邊上的亭子裡獨坐,晚風襲來,細細的吹在臉上,讓人的心也變得沉靜起來。圓明園位於暢春園的北面,是康熙賜給胤禛的園子。康熙一年有大半的時間都住在暢春園裡,而每到這個時候,我便會隨著胤禛也住到圓明園裡來。我很喜歡這樣臨水而坐,尤其是在這樣的夜晚,似乎只有這一汪清水才能收留我寂寞孤單的心。胤禛變得異常忙碌,不僅僅是康熙交給他的差事越來越多,他自己似乎也有許多做不完的事。弘歷與蘭歇留在了雍親王府裡,我真的變成了“孤身一人”,有時甚至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主子,夜深了,早些安置吧!”碧孜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亭子,輕聲說。

  這丫頭跟著我也好些年了,和斂晴一樣也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說到斂晴,雖然胤禛將她收了房,可是由於她的出身較低,一直都只是個妾,而胤禛對她似乎也並沒有什麼興趣,所以這麼多年來斂晴一直無所出。我有的時候不禁在想,自己當初為了胤禛的子嗣將她收了房,是不是反而害了她,讓她失去了原本可能會得到的幸福!

  碧孜見我只是看著她,卻不動也不說話。不禁有些納悶,輕輕的又叫了聲:“主子?”

  “啊!”我緩過神兒來,對她笑了笑,“爺安置了嗎?”

  “剛才遇見小桂子,說是爺還在眉月軒裡忙著呢!”

  我略皺了皺眉,他一忙起來從來都不知道要愛惜身子,想了想,我說:“碧孜,我們去廚房給爺做點兒宵夜去。”

  碧孜扶著我,笑著說:“主子親手做的宵夜,爺一定歡喜,爺常說御膳房裡的大廚都沒有主子的手藝好。”

  我笑瞪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學得跟小桂子那猴兒一樣嘴甜舌滑的。”

  碧孜笑盈盈地說:“冤枉啊!奴婢說得可都是實話。”

  我的心情大好,到廚房裡做了幾道清淡的點心,便讓碧孜端著往眉月軒來。

  走到眉月軒外面,就見小桂子守在門外,他剛要通報,我伸出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桂子一愣,便沒有做聲。我接過碧孜手上的托盤,邁上台階,剛想推門,就聽裡邊兒有人說話。

  “王爺,臣還是那個主意,皇上十分英明,王爺如太過深藏不露,恐怕皇上不會注意到王爺;但如果王爺太過鋒芒畢露,又恐皇上會有所懷疑,八阿哥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我知道,最難的就是掌握這其中的尺度。”

  “八阿哥看來已經完全失去了聖心,目前最有實力與王爺一爭的恐怕只有十四阿哥了,皇上讓他在兵部歷練,而如今西北又戰事不斷,臣擔心十四阿哥會被委以重任,如果那樣對我們會相當不利。”

  “哼!”胤禛帶著凜冽寒意的哼聲,我再熟悉不過了,心裡一陣不舒服,不想再聽下去,我回身將茶點交給小桂子,“你給爺端進去吧,勸爺保重身子,早些安置。”

  “是。”小桂子應聲答道,見我臉色不好,他忙伸手將托盤接了過去。

  回到我住的屋子,我竟有些說不出的黯然,我知道搞政治絕對不能溫情脈脈,可是如果為了爭權奪利而迷失了自我那豈不是更加悲哀!在眉月軒與胤禛說話的人是戴鐸,他是胤禛的心腹,我原以為他早就已經去福建赴任了,卻沒想到他居然在圓明園裡。十四、德妃,這些本來都應該是胤禛最親的人,可是現在仿佛竟成了他最大的敵人。為了皇位他會捨棄親情嗎?如果有一天當我與他的皇位發生衝突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會捨棄我呢?這想法令我不寒而慄,更令我痛苦難當。


☆、第1卷 第15章 雄心(二)

  “怎麼還不睡?”

  我轉過身去,胤禛高大的身影被燭光投射在牆上,拉得長長的。我扯了扯嘴角,“你怎麼過來了?”

  “我想你了,所以就過來看看你。”他大喇喇的坐在床鋪上,雙手一攤,做了一個讓我過去的姿勢。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翹著嘴角兒,挑著眉看他。“我還以為爺早都忘了我這屋兒的門是朝哪邊開了呢!”

  “喲,看來我們的雍親王妃對爺我是相當不滿吶!”他語帶譏誚,可是臉上卻是一臉笑意。

  我掩嘴一笑,“我哪敢呀!”

  他一把將我拉了過去,我跌坐在他的懷裡。看著他臉上的細紋兒,不禁有些心疼,歲月本就無情,難道人也要變得無情才能生存下去嗎?

  “萱薈,對不住,這段時日冷落你了。”胤禛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我難以抗拒的磁性,尤其是他滿含深情的時候。

  “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做,我不怪你,只希望你能夠保重身體,不要太過勞累了。”

  他將頭深深的埋進我的頸窩,“我有的時候真的覺得好累,可是我必須要這樣做,皇阿瑪施以寬政,卻不知寬仁之下暗藏的弊端。我有滿腔的抱負,我知道怎樣做才是對大清最好、對百姓最好的。”

  我捧起他的臉,輕輕的撫摸著他略帶疲憊的臉頰,“我懂得你的萬丈雄心,也會全心全意的支持你。只是我怕你會在權力的爭鬥中迷失了自我,答應我永遠都不要讓我失去原來的那個胤禛,好嗎?”

  他深深的看著我,仿佛我的臉上刻著什麼深奧的文字,眼神裡充斥著探究、深思與振動,而最後這些情緒全部變成了他在我耳邊情意綿綿的輕聲細語:“我發誓,你永遠也不會失去我。”

  我的眼睛瞬間蒙上了一層薄霧,靠進他溫暖的懷裡,心裡則不無安慰的告訴自己——“他,還是我的胤禛”。

  胤禛的班底中,除了戴鐸兄弟是他的心腹外,四川巡撫年羹堯更是他最大的助力,尤其年羹堯還是玉芊的哥哥,這一層關係也讓年羹堯對胤禛死心塌地的追隨。作為回報,胤禛將玉芊抬舉到僅次於我的地位,而他宿在玉芊屋裡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我知道他這麼做多半是為了籠絡年羹堯,而且我對玉芊這些年來被胤禛冷落確實也有歉意,只是看到胤禛對她言聽計從、笑語溫存的樣子,心裡總是有些不舒服。而玉芊也不再像過去那般謹言慎行,慢慢的變得恃寵而驕起來。

  “額娘。”弘歷奶聲奶氣的聲音將我從沉思中拉了回來,看著他粉嫩嫩的小臉蛋兒,我就忍不住想要親他。“弘歷呀,快讓額娘親親,你今天乖不乖呀!”我一邊兒將他抱在懷裡,一邊兒說。

  “弘歷很乖,弘歷還會背唐詩了呢!”弘歷在我懷裡眨著大眼睛,獻寶一樣表情可愛極了。

  蘭歇笑著隨後走了進來,對我福了福身,“給福晉請安。”

  我向她揮了揮手,示意讓她坐下,眼睛卻沒有離開弘歷,“這麼厲害呀,那快背給額娘聽聽!”弘歷從我懷裡滑了下來,站在我跟前兒,學著老學究的樣子搖頭晃腦的背了起來:“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弘歷稚嫩清脆的童音,加上他那可愛的表情,把我和蘭歇逗得樂不可支。

  “背得好!背得真好,一個字兒都沒錯!”我疼愛的捏了捏他粉嫩的小臉兒,“可是,是誰教你這麼個背法兒呀?”我笑著學他剛剛背詩時的模樣兒。

  “我看三哥在背書的時候就是這樣!師傅還誇三哥背得好呢!”弘歷嘟著小嘴兒,一本正經的說。

  “我們的弘歷真了不起,額娘要給你點兒好吃的。”我轉頭對碧孜說:“去把昨兒三福晉送來的山楂卷和杏仁糕拿來。”

  “福晉,快別寵著弘歷了,他就知道到您這來準有好吃的,早上說什麼都不肯吃飯呢!”蘭歇笑著說。

  “那可不行!弘歷,如果不好好吃飯可不是好孩子,額娘喜歡聽話的好孩子,知道嗎?”我拿起杏仁糕遞在他手裡,看著他乖巧的點頭答應。

  “給福晉請安。”眠芳帶著弘晝也請安來了。我讓眠芳坐下,將弘晝叫到身邊,也哄著他吃起山楂卷和杏仁糕。弘晝比弘歷小三個月,可是卻比弘歷矮了小半個頭,瘦瘦弱弱的。

  一會兒功夫,李氏、宋氏和斂晴都過來給我請安,我屋裡頓時熱鬧起來。我索性在花廳裡讓碧孜擺上了茶點,一邊看著兩個孩子在屋裡玩耍,一邊和這些福晉們聊天。

  弘晝不時的咳嗽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對眠芳說:“眠芳,你也應該給弘晝正經找個太醫瞧一瞧,總是這樣咳嗽可怎麼受得了。”

  “怎麼沒瞧,只是總這樣好一陣歹一陣的,我的心都操碎了,可就是沒辦法根除。”眠芳皺著眉,望著弘晝一臉的擔心。

  “我會和爺說說,再找個好大夫,這麼小小的年紀,落下這個病根可不好。”

  “多謝福晉。”眠芳向我感激的一笑。

  “謝什麼,都是我的兒子,我一樣的疼。”我笑眯眯的拉過弘晝在他的小臉兒上親了一下。

  眠芳欣喜的笑了起來,這些年她一直沒有得到胤禛的寵愛,心裡那股趾高氣揚的勁兒也收斂了不少。

  我們正聊著,碧孜進來回話:“主子,年主子剛剛來過,讓奴婢進來回個話。”碧孜瞧了瞧我,似乎有些為難。

  “她人呢?”我有些詫異,既然來了怎麼沒有進來。

  “年主子說,這會兒主子這邊兒人多,她恐小格格忍耐不了這裡的氣味兒,而且也怕被過了病氣。今天就不來請安了。”

  這是什麼話?我不禁有些皺眉,還沒等我說話,眠芳已經忍耐不住了,“這裡有什麼氣味兒?誰會過了病氣給她?是說弘晝嗎?她的格格就那麼嬌貴,不就是仗著爺寵她嗎?興得連名和姓都忘了!多虧她生的是個格格,要是生個阿哥,還不一定怎麼樣呢!”她轉頭對著我又說:“福晉,玉芊她這是根本沒有把您放在眼裡呀!連請安問好這樣基本的禮節都想來就來想不來就不來,真是太不像話了。”

  “咳!”一聲輕咳,是胤禛的聲音,屋裡立時沒了聲音。胤禛從門外臉色陰沉的走了進來,福晉們全都站起身來行禮。胤禛眼睛瞟過眠芳,眠芳立時嚇得哆嗦了一下,忙低下頭去。

  我瞧胤禛的臉色不好,便讓她們都散了。“瞧你這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今天怎麼在家裡?”我看他坐在桌邊,便倒了杯茶遞了過去。

  “你連我在不在家都不知道嗎?”他話裡的火藥味兒十足。

  “從前你在不在家我都知道,現在就不好說了,我總不能派個密探天天監視著你吧!”我也有些賭氣。

  “你……”他眉頭高挑,眼睛瞪得老大。

  “好了,你是專門到我這兒找我來撒氣的是不是。”我瞋了他一眼,便繞到他身後,幫他按摩肩背。

  他長出了口氣,閉上眼睛,任我給他按摩。

  “發生了什麼事?”我試探著問。

  胤禛揉了揉太陽穴,語氣沉重地說:“準葛爾部的策旺阿拉布坦又開始蠢蠢欲動,朝廷恐怕免不了要再起戰端,可是現在的戶部就是個擺設,一分錢都拿不出來。我是發愁啊!”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來,仰頭看他,用手撫平他緊皺的眉心。“政事我不懂,可是你光是這樣瞪著眼吼人,是吼不來錢的。更何況,萬事總會有解決的法子,只要你平心靜氣的去想,別人我不知道,我的胤禛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一定會有辦法的。”說到最後我已經掛上了一臉的笑容,皺著鼻子,對他眨了眨眼睛。

  “哧!”他笑了出來,拉我起身,“你呀,怎麼年紀越大越調皮起來。”

  “■!敢情爺是嫌我老了,怪不得都不到我這屋裡來了呢!”我扭過臉去,故意裝作生氣的模樣。

  “我比你還老呢,怎麼會嫌你!”他從背後用雙手環住我,將頭埋在我的頸窩裡,“我就知道,只有在你這兒我才能真正的放鬆,也只有你才能填滿我心裡的空洞。”

  “那我寧願你少來我這裡,這樣就代表你沒有任何的煩惱。”

  “萱薈,”他扳過我的身子,讓我面對面的看著他,“現在是我最艱難的時候,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可是你相信我,我的心一直都在你這兒。”

  我深深的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承載著太多的情緒,我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堅定地說:“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第1卷 第16章 答案(一)

  答案——與天賭,我未必會輸;與你賭,我卻遲疑了。

  一整天胤禛都留在我屋裡,我們好久沒有這樣自在的呆在一起了,我知道雖然他的人在我身邊,可是心裡卻還是記掛著政事。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就是想要這樣靜靜的守在他的身邊都成了一種奢望。他的眼睛裡有些血絲,想必昨晚一定又沒有睡,吃過午飯,我便催著他歇晌。聽著他的呼吸慢慢的平穩,我的心似乎也跟著平穩起來,雖然孤單還時常縈繞著我,可是只要有他在我的身邊,即使他不說話,即使他這樣靜靜的睡著,我都會覺得心裡滿滿的,不會再那麼空落落的。

  幫他拉好被角,我坐在桌邊繼續抄寫佛經。木頭筆已經被我擱置了起來,現在的我寫字必用毛筆,就連我頭腦裡的那些數字也早已變得模糊起來,現代的事仿佛已經變成了我上輩子的記憶,離我越來越遙遠。也許是受了胤禛的感染,我對宗教開始逐漸的依賴起來,或者是因為我的心也需要找個地方停靠,我的思想也需要找到一種寄託。

  “我倒要找福晉來評評理,弘晝怎麼就礙著你了,你就那麼看他不順眼!”眠芳提著嗓門兒,聲音像尖刀一般的刺來。

  我一皺眉,看了看胤禛還睡著,便想起身出去噤了她的聲。可我這邊還沒站起身來,就聽玉芊細細的聲音道:“你明知道弘晝有病,就應該好好照看著他,不應該讓他這麼隨處亂鑽,小格格還這麼小,萬一也被染上了病症,那可怎麼辦?你能負得起這個責任來嗎?”

  “弘晝有什麼病?他不過就是身子骨弱了些。更何況這府裡都是你的地界不成,我們就不能去花園了嗎?你寶貝你的格格,就帶著她離我們遠遠兒的呀,有本事離了這裡我才佩服你呢!”眠芳的嘴從來都不讓人。

  “好啊!敢情你是故意擠兌我呢!想把我給趕出親王府去。你……”

  我心裡突然感到膩煩起來,過去胤禛還是貝勒的時候,大家相處得也都還好,可是自從胤禛晉升了親王,這府裡的女人也都開始爭風吃醋、不安分起來。

  “兩位主子小點兒聲,爺在福晉屋裡歇中覺呢!”碧孜小聲的提醒。

  眠芳一聽胤禛在這裡頓時沒了聲音,可是玉芊反而聲音大起來,“爺在這裡更好,我這就去回了爺,帶著小格格回娘家去,免得我們娘倆兒被人吃了,連骨頭都找不到!”

  我本想不理會她們,可是看到胤禛已經睜開了眼睛,皺著眉頭就要起身,我忙走了過去,按住他,“罷了,好不容易今天能歇一歇,你睡吧,我出去看看她們兩個。”

  玉芊正要往裡面闖,見我走了出去,忙收住了腳步,眠芳則站在台階上,有些進退不得。兩人見我齊齊的躬身施禮,嘴裡稱著:“福晉吉祥。”

  玉芊以為胤禛也會隨我出來,給我見過禮後,一直用眼睛向裡面瞄著,瞪了半晌也沒見胤禛的身影,不禁有些泄氣,氣勢便弱了幾分。我心裡雖然對這兩個人都沒什麼好感,可是這會兒也只能從中調節。輕咳了一聲,我緩緩的開口:“你們也都是府裡一房的主子了,怎麼連點兒規矩都不懂。爺好不容易歇個中覺,你們就為了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在這裡嚷嚷。”

  “這哪裡是小事,福晉沒有孩子,怎麼能夠體會做娘的心情!”玉芊一開口就把我給頂了回來。

  我氣結,一腳被她踢在痛處,仿佛一口氣窒在胸中,半天都透不過氣來。

  玉芊也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微一怔,可隨即便恢復了氣勢,“福晉也知道,爺是最喜歡小格格的,就怕她有個頭疼腦熱,可是眠芳卻讓弘晝在花園裡四處亂鑽,這會兒連小格格也咳嗽起來了。我不過說了弘晝幾句,眠芳就不依不饒的拉著我來找您評理,更可氣的是她居然還要趕我走。哼,我倒是要看看是誰大過誰,是誰攆誰的份兒!”她越說聲音越大,越說火氣越大,最後竟叉了腰,惡狠狠的瞪著眠芳。

  眠芳一聽就不幹了,“怎麼,你想要攆我走不成?好歹我兒子是爺的五阿哥,可不是至今連個名字都沒有格格。”

  玉芊的身子一顫,臉色陡變,張嘴就要說話。

  “夠了!”我沉著聲喝道,心裡的火氣一拱一拱的,“我還沒死呢,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們做主。要攆誰要趕誰那也是我說了算。瞧瞧你們兩個像什麼樣子。玉芊,弘晝的身子骨雖然弱了些,可是弘歷天天和他玩在一起,並沒見被過了什麼病氣。你心疼小格格情有可原,可也不能因此而曲待了弘晝。”

  “福晉,我知道就是因為爺現在疼我,所以大家都看我不順眼。”玉芊撒潑耍賴的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嚷,“可是當初爺冷落我的時候,我又怎麼樣了呢!福晉也太偏心了,弘晝是阿哥,我的小格格就活該沒人疼沒人管嗎?我要見爺,我要問個明白,如果我們這麼不招人待見,我帶著小格格立馬走人。”

  “放肆!”她的話就像針一樣扎進我的心裡,令我忍無可忍,可是轉念想起胤禛如此寵愛她的目的,我卻又不得不忍耐下來,“要說偏心,我還真是偏心。這些日子以來,就憑你對我不恭不敬的態度,囂張跋扈的作風,就算我用家法懲治了你,爺也不會挑出我任何的錯處。可是我對你卻一個字兒也沒說過,難道我還不夠偏心?玉芊,人要懂得‘惜福’二字,爺對你的恩寵是你的福氣,可是要怎樣報答爺的這份情意,就看你懂不懂這兩個字的意義了。”

  玉芊看我確實生了氣,便不敢再說什麼,收住了哭泣,低著頭站在那裡。

  轉眼看見眠芳得意洋洋的樣子,我不禁心裡嘆氣,真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竟沒有一個是讓人省心的。“眠芳,你也給我記住了,無論是阿哥、格格都是爺的寶貝,別人府上重男輕女我們管不著,可我們這裡卻不興這一套,要是再讓我聽到這樣的話,我絕不輕饒。”眠芳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得意洋洋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轉過頭對碧孜說:“去,讓人請個太醫到玉芊的屋裡,給小格格好好瞧瞧。”

  “是。”碧孜答應著去了。

  “家和萬事興,這個道理不用我多說,你們也應該懂!從今兒起,這樣的事情我不想再聽到、看到,你們兩個都各自回房去,好好給我反省反省。”不想再理會她們,我說完便轉身回了屋裡。

  雖然我表面上若無其事的解決了這件事情,可是玉芊的話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裡,拔也拔不出來。我承認沒有孩子是我的死穴,而從前胤禛對我的專寵更是我欠她們的債,可是我已經盡力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在門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又揉了揉臉上有些僵硬的肌肉,我這才邁步走進了臥房。

  本以為胤禛還在睡,沒想到一進房間竟看到他坐在我的椅子上正看我抄寫的佛經。“你怎麼起來了,再多睡一會兒嘛!平日裡哪有這樣的功夫能好好的休息一下呢!”

  他抬起頭來看我,嘴角扯了扯,有些無奈地說:“玉芊和眠芳真是太不懂事了!”

  “還不是爺把她們給寵壞了,我呀,只找你算賬。”我笑著走到他跟前。

  他笑著搖了搖頭,隨即握住了我的手,神情有些哀傷,又仿佛自言自語一般地說:“老天爺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我的心猛地緊縮了一下,眼裡一陣酸痛,嘴上卻乾巴巴地說:“爺這是在替我叫屈呢,還是在替她們叫屈呢!快別說這些了!”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望著我的眼睛,“萱薈……”

  我忙伸手虛遮在他的唇上,“我沒事,前面就已經夠讓你忙的了,家裡的事就交給我吧!”

  他就著我的手吻了下,換上一副笑臉,“我去書房了,晚膳的時候我再過來陪你說話。”

  我點了點頭,笑望著他走出門去。一低頭,看到我剛才寫的一句話: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這會兒再也忍不住,淚一滴滴的掉在紙上,瞬間便暈染了一片。“樂兒,你可知道額娘有多想你!”


☆、第1卷 第16章 答案(二)

  元旦為一歲之始,是清宮格外重視的節日。按照規矩,每年的元旦,都要舉行朝賀,宮裡還要舉行各種筵宴。

  德妃在永和宮裡單開了一桌只有女眷參加的宴席,我帶著胤禛的側福晉們,嫻悅帶著十三的側福晉們,還有完顏氏帶著十四的側福晉們,我們陪著德妃一起,倒也坐了滿滿的一桌。如今十四很受皇上的器重,完顏氏也跟著春風得意起來,她本來在德妃面前就很受寵,這會兒更是成了席上的主角。嫻悅最近幾年才開始在宮裡走動,可是她還是那樣只要能不參加的,就不參加。德妃和她一直都沒有什麼太深的接觸,所以也談不上什麼好與不好。而我算是其中最為尷尬的,德妃對我的態度不冷不熱、不親不疏,雖然沒有十分的疼愛,卻也關懷備至。我們之間似乎彼此都加著小心,小心的談笑,小心的問答,小心的關懷,就如同她與胤禛一樣。我知道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不僅僅是因為她與胤禛之間的心結,我的淡漠與疏離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沒辦法,我心裡的陰影讓我無法對她敞開心扉,更無法毫無芥蒂的愛她,婆媳關係自古就難相處,更何況我們之間的隔膜還不止一個。

  每次進宮我都有一種感覺,就是——心累。在這裡無論是你喜歡的人,還是不喜歡的人,你都要笑臉相迎,明明平時八竿子也想不起來的人,還要硬裝作十分想念。嘴咧得酸了,臉上的肌肉笑得僵了,也只能自己偷偷的找地方按摩一下,回過頭來你的笑容必須一樣的熱情。這麼多年鍛煉下來,我的功夫不敢說有十成功力,也練就了七八成。更何況我本就是一張笑臉,隨便扯扯嘴角都像是在笑一樣,因此,這賢淑溫婉的美名我倒是博了十成十。

  我知道嫻悅是不喜歡這種場合的,她早就借機溜了出去。德妃這邊開了小戲,我一聽京劇就頭暈犯困,藉口出去散散步,便出來尋嫻悅。繞過假山後面,就見假山上的亭子裡有個清麗的身影,雖然宮裡各處都掛著燈籠,可是晚上的視線終究有限,我以為是嫻悅便走了過去。

  還沒等我踏上台階,就聽一個男人的聲音:“妹妹,多年不見,你可好啊!”我一驚,忙在石頭後面掩住了身子。心裡則納悶嫻悅這是在和誰說話。

  “哥哥,我聽王爺說你進京覲見皇上,沒想到居然在這兒就見到了你。”這聲音……我一皺眉,原來是玉芊。那麼她口中的哥哥想必就是那位四川巡撫年羹堯了。

  “我聽說你現在很受王爺的寵愛,小格格也快兩歲了吧!”年羹堯的聲音很爽朗,透著一股精明強乾的味道。

  “嗯!爺寵我也不過是這兩年的事而已。”玉芊的聲音充斥著不滿和怨懟。

  一陣沉默,才聽年羹堯說:“好了,我的妹妹,男人都有大事要做,怎麼可能每日裡兒女情長呢!更何況王爺現在正是器重我、需要我的時候,他會對你越來越好的。只要你爭氣,給王爺生幾個小阿哥,還怕會失了寵?就是嫡福晉的位置恐怕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哪有那麼簡單啊!哥,你一直駐守在外,不知道爺寵那個女人寵到了什麼地步,她雖然給爺生的兒女都夭折了,可是爺對她的寵愛卻絲毫不減。就說前一陣子,我在言語上得罪了她,也不知她和爺說了什麼,爺竟沒有再進過我的屋子。”

  “哦?就是那個看起來木訥拘謹的那拉氏?怎麼可能?”

  “哥,你見她的那會兒還是我大婚的時候,現在的那拉氏可不像從前那樣,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精明狠辣得不得了。”玉芊聲音裡透著滿滿的恨意。

  “既然不能把這個女人從王爺的心裡拔除,那我們就將她這個人拔除好了。”

  “要怎麼做啊?”玉芊有些許的害怕,更有些許的興奮。

  “我告訴你……”年羹堯的聲音小得聽不清楚,仿佛是在耳語,我豎著耳朵使勁兒聽了半天,也只聽到“隆興寺”三個字。

  “哥,這麼做王爺會答應嗎?”

  “哼哼,”年羹堯冷笑了兩聲,“如果他要滿足他的野心,就一定得依靠我的力量。只要他想要得到我的支持,就一定會這麼做。好了,妹妹,宮裡畢竟不是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小心隔牆有耳,你快回去吧,我還要到前面去。等我改天去王府,我們再談。”

  “好!”

  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由上向下走來,我連忙縮在陰影裡,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被精明的年羹堯發覺。看著兩個人的身影一前一後的走遠,我才長長的透出了口氣,一陣寒意襲來,我不禁打了個冷戰,這才發現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恐怖!我撫著胸口,不禁有些後怕。要不是我出來尋嫻悅,卻鬼使神差的聽到這對兄妹的對話,恐怕就算我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玉芊,我從前竟小看了她,沒想到她居然有這麼歹毒的心腸,為了爭寵,為了一個嫡福晉的名位,她居然要聯合她的哥哥欲置我於死地!我該怎麼辦?就這樣坐以待斃嗎?當然不!可是這件事情要告訴胤禛嗎?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對胤禛說明;可是情感卻制止我,因為年羹堯的那句話在我的頭腦中印象太深刻:“如果他要滿足他的野心,就一定得依靠我的力量。只要他想要得到我的支持,就一定會這麼做。”我閉上了眼睛,心裡不停的發抖,如果我與他的皇位發生衝突時,他會選擇我嗎?

  自從宮裡回來,我一直沒有對胤禛提起這件事。我似乎是在和自己過不去,明知道那問題的答案可能是我無法接受的,而我的這種堅持也有可能會斷送了自己的性命,可是我卻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的情感,我想知道那答案,就像賭徒一樣,我用自己的生命和感情在下賭注。

  胤禛在府中宴請年羹堯,我們終於有了第一次正式的碰面,當然對於他,應該並不是第一次見到我。年羹堯三十多歲的年紀,濃眉朗目,鼻直口方,看起來英氣勃勃,倒是帥氣得很。只是那雙眼睛,透露著太多他性格的秘密,那是一雙急功近利的眼睛,雖然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卻也遮不住張狂的本質。他看到我的時候,明顯有些怔忪,似乎十分驚訝與不解。鑒於我偷聽到他與玉芊的對話,即使這會兒他對我再殷勤恭敬,也得不到我任何的好感。

  宴席撤去,胤禛與年羹堯在花廳裡用茶,我便和玉芊、眠芳、蘭歇退了出去。回到屋裡我突然想起,早起時將胤禛書房裡的墊子拿出來晾曬,忘了送回去。趁著這會兒他們還沒有去書房的功夫,我帶著碧孜忙將墊子送了過去。安頓好走出書房,就看到胤禛帶著年羹堯往這邊來了。胤禛見了我,以為有事,就問了聲:“有事嗎?”我笑著說:“沒事,不過是把早上拿出來晾曬的墊子放回去,你們進去聊吧,我讓人給你們沏上新茶來。”胤禛對我點了點頭,就率先走了進去。

  沒想到年羹堯走過我面前的時候,居然停了下來,對我拱了拱手,帶著一臉的笑意,說:“早就聽說福晉賢惠能幹,今日一見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小妹玉芊從小被家父寵壞了,如有不到之處,還望福晉擔待。”

  看著他一臉謙恭的表情,我不禁心裡直覺的泛起反感,笑了笑,我的眼睛毫不退讓的盯著他的眼睛說:“年大人太過客氣了,要說擔待,我還要請玉芊妹妹多多擔待我呢!”

  感覺到他明顯的一愣。我隨即笑著說:“開個玩笑,年大人不必當真。”說完,略點了點頭,也不顧呆愣在那裡的年羹堯,我帶著碧孜向我的院落走去。我知道我應該裝作他曾經形容那樣——木訥拘謹,讓他認為我不會構成玉芊的威脅,或許我還能逃過一劫,可是對上那樣一雙急功近利的眼睛,我卻無論如何都不想偽裝自己。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考驗自己,還是在考驗胤禛,總之,那個答案我真的很想知道!


☆、第1卷 第17章 抉擇(一)

  抉擇——捏在指間的棋子,擺放在哪裡由不得它做主。

  年羹堯回了四川,玉芊自年羹堯過府後,又開始變得囂張起來。我此時無心搭理她的張狂,只是在全心全意的準備接年羹堯將向我發出的狠招,心裡也更加好奇胤禛會有怎樣的選擇。

  自從年羹堯走後,胤禛變得異常粘我。晚上多半都會宿在我屋裡,只是他似乎多了些心事,總是會走神兒,仿佛有什麼難題困擾著他,讓他痛苦不堪,甚至有時會看到他臉上有些扭曲的表情。而晚上他則通常整夜的纏著我,像是想要將我完全融入他的身體,又像是想要將他嵌入我的靈魂。我不知道他的反常和我知道那件事情有沒有關係,可是我卻在這段日子裡越來越發覺——無論他怎樣選擇,我卻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盡我的一切,保住他。

  “爺,最近你是怎麼了,好像有些心神不寧的,是不是朝廷裡又遇到了什麼難事?”我躺在他的臂彎裡,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

  “沒有,我不過是覺得有些累。”他的聲音飄忽得我幾乎抓不住。

  我支起身體,扭頭對上他的臉,壞笑著瞪了他一眼說:“既然累了,還不好生歇著,折騰個什麼勁兒。”

  他嘿嘿一笑,雙手使勁摟緊我,“怎麼,你不想我疼你嗎?”說著又湊了過來。

  我笑著推了推他,卻發現在他的禁錮下,絲毫沒有任何作用。我放棄掙扎,任他索取,“爺,你也時常去斂晴屋裡轉轉好不好?”

  他停了下來,詫異地問:“怎麼?”

  “沒什麼,只是她也是你的妾,總不好就這樣一直冰著呀!更何況,她是我求你收了房的,如今看她落寞的樣子,我心裡很不忍心。”

  他嘆了口氣,重新躺了下來,“我也不是不喜歡她,只是每次一看見她便會想起你,就會不自覺的又到你這裡來。”

  “那要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還能去哪裡找我呢!”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圈著我的手臂僵硬的收緊,勒得我骨頭都有些生疼,他呼吸的頻率更是有些混亂,胸脯急速的起伏。我一驚,不解地問他:“怎麼了?”

  “哼!”他一聲悶哼,翻身死死的壓住了我,鉗著我的手臂,猛地向我的身體刺來,激狂得讓我有些承受不住。我詫異而又驚懼的望向他,發現他居然在發怒,怒火燒盡了他眼底的溫柔,卻多了一份難掩的掙扎。

  日子就這樣平穩的滑過了三個多月,什麼都沒有發生,我也就慢慢的放下了心裡的負擔,沒想到年羹堯會這樣放過我,亦或者胤禛已經做出了選擇。我的心裡充斥著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兒,有些欣喜,有些失望,有些嚮往,還有些無趣。我被自己搞糊塗了,這不就是我最想要的答案嗎?為什麼當答案揭曉時,我的心情卻如此複雜。

  “福晉,爺請您去書房。”小桂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我知道了。”剛想邁步出門,我突然想起晚晌做的慄子面餑餑,這可是我跟宮裡的老嬤嬤特地學的,只是今天頭一次做,心裡覺得新鮮,便想讓胤禛也嘗嘗我的新手藝。“碧孜,你去把咱們今兒做的餑餑拿一些,送到爺的書房來。”

  看著碧孜答應著去了,我這才向書房走去。一進門,就見胤禛一手支著額頭,閉著眼睛假寐。我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本想找個薄毯給他蓋上,卻聽到他說:“來了?”

  我嚇了一跳,回過身去,“我還以為你睡著了呢!”藉著燈影兒,我才看清,他的眉頭糾結在一塊,眼睛裡面布滿血絲,嘴唇煞白。我倒吸了口氣,心臟頓時猛縮了一下,不禁大步走了過去,“你這是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他見我著急模樣,眉頭舒展了些,強扯了扯嘴角說:“我沒事!不過心裡有些煩悶。找你來是有件事情要和你說。”

  我在他眼前蹲下身子,手扶在他的腿上,抬頭看他。

  “萱薈,”他有些艱難的開口,“我……曾經在隆興寺許過誓願,可是願望實現了卻一直都沒能去還願。我……有些心神不安,可是現在又脫不開身。所以我想……我想讓你去幫我……還願,並將這封信交給方丈懸苦大師。”

  隆興寺!我一陣頭暈目眩,身體晃了晃竟險些坐倒在地。胤禛見我瞬間臉色蒼白,忙伸手拉住了我,“萱薈?”他擔憂的輕喚我的名字。

  我心裡急劇的顫抖,卻仍然抱著一絲希望,“你確定要讓我去嗎?”

  他不置可否,卻咬住了嘴唇,眼睛更是一瞬不瞬的望著我。

  “那我帶著蘭歇和弘歷一起去,行嗎?”我努力的想要抓住那急速溜走的希望,盼望著這一切只不過是個巧合。

  “萱薈……”他躲開我的目光,眼神變得飄忽不定,眉頭皺了開,開了皺。

  我的心在一寸寸的變涼。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而這才是他的選擇!閉了閉眼睛,我強逼著自己露出笑容,“算了,帶著弘歷總會有些不方便。我還是自己去!”慢慢的站起身,我覺得腳下無根,對他福了福身,“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爺,早些安置吧!”

  正要轉身出去,碧孜卻開門走了進來。望著她手上端著的餑餑,竟覺得那麼刺眼。我頭也不抬地說:“爺,這是妾身親手做的餑餑,您要是覺得可吃,就吃點兒;要是覺得難吃,就扔了吧!”

  踉蹌著向門口走去,身後隱約聽到他的聲音:“萱薈”。可是這會兒我的心仿佛已經失去了知覺,空盪蕩的一點兒著落也沒有。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答案——他的選擇。說來說去,我不過是他的一顆棋子,面對皇位,他終究還是捨棄了我。哭嗎?淚腺已被堵塞;笑嗎?嘴角卻被封固。

  看著碧孜在屋裡忙前忙後的收拾東西,我竟只能蜷在椅子上瑟瑟發抖。

  “主子,您冷嗎?”看到我的樣子,碧孜擔心的問。

  “冷!很冷!”

  “您把這個袍子披上,奴婢再去搬兩個火盆進來。”碧孜將袍子給我裹上,就一溜煙兒的跑了出去。

  我裹著厚厚的袍子,卻還是止不住的發抖,寒意一波波的從心底湧起,順著血脈向四肢擴張。閉上眼睛,我在心裡輕笑自己:“這個答案你不是早就有心裡準備了嗎?為什麼還這麼難以接受?如果他不這樣做,又怎麼會成為雍正?難道你忘了他愛你,畢竟他曾經愛過你!”

  我知道自己此去必定凶多吉少,可是現在的我還有什麼顧慮?我本就一無所有,而如今連僅有的也失去了。我是他的一枚棄子,除了保全他,我還能做些什麼?如果他註定要踏著我的屍體才能走上那個寶座,我除了心甘情願的赴死,已沒有了別的選擇。


☆、第1卷 第17章 抉擇(二)

  馬車一路顛簸而行,我開始了自己的死亡之旅。天還是一樣的湛藍,雲還是一樣的雪白,只是人卻已經沒有了那份欣賞的心情。被人拋棄,竟成了我的夢魘,逃也逃不開,躲也躲不掉。無論現代還是古代,我還是我,一個在PK中永遠落敗的魂魄。

  隆興寺坐落在直隸省正定縣城東,建於隋朝,當時叫做“龍藏寺”,後更名為“龍興寺”,經過各個朝代的擴建與修繕,它基本上保持了宋代的形制。康熙在寺院的西側修建了行宮,在五十二年賜額“隆興寺”。剛到寺門迎面便見到一座高大的琉璃照壁,三路單孔石橋向北,依次出現座座高大的殿宇。在寺院東側的方丈院我見到了懸苦大師,看過了胤禛讓我轉交的書信,他眯著眼角下垂的三角眼將我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個字,倒像是在盤算著什麼。見我一直目光咄咄的望著他,他捋了捋花白的鬍子,笑著說:“既然施主是替圓明居士來還願的,就委屈您先住在敝寺的客院裡,待老衲準備妥當,再請施主還願。”

  圓明居士是胤禛的佛號,連康熙賜給胤禛的圓明園都是因此而得名。看來這位懸苦大師與胤禛是十分熟絡的。既然他要我住在寺裡,自然也是胤禛的安排。我原本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讓我怎樣我便怎樣吧!

  一連在寺裡住了十幾天,方丈卻一直沒有安排我還願,他說還願要在吉日吉時,並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的。這些我不懂,其實我心裡也明白,還願不過是個幌子而已。可是,雖說我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然而求生的本能卻支配著我的行為。自從我住進隆興寺就從來沒有喝過方丈倒給我的任何一杯茶,送來的齋飯也必讓碧孜先用銀針試過,每天晚上天一黑便緊閉門窗。我知道自己這樣做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如果年羹堯要置我於死地,無論我怎麼防備都是徒勞的。只是既便如此,我還是身不由己的做著,我唾棄自己的懦弱,更鄙夷自己的惜命,但是死——真的不容易。

  終於等到了吉日吉時,我沐浴更衣後,在佛前虔誠的進香。我不知道胤禛是不是真的許過願,更不知道讓人代替還願可不可以,總之,我懷著滿心的虔誠,祈求佛祖保佑胤禛。站起身來,對著佛像我不禁有些茫然,他已然如此對我,為什麼我還在為他祈福?我讀不懂自己的心,可是心裡卻一遍又一遍的出現他的影子。

  馬車跑在回京的官道上,我竟有些無法置信,自己居然平安的走出了隆興寺。什麼都沒有發生,我依然還活著。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明白。難道年羹堯良心發現?難道胤禛放棄了寶座?難道從一開始便是我自己在想入非非?我痛苦的用手搓了搓臉,卻引來碧孜詫異的目光。

  “車夫,我們離京城還有多遠?”碧孜掀著簾子問。

  “快了,今天傍晚就能到京城了。”

  “主子,您閉著眼歇歇吧,我們很快就到家了。”碧孜望著我一臉的擔憂。

  “嗖”一聲響箭劃破長空,“啊!”簾外的車夫應聲而倒。我一驚,慌忙坐直了身子。碧孜猛地回頭,掀著簾子竟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呆在了那裡。透過縫隙,我看到一群巾布蒙面的人,正向馬車這邊狂奔而來。“嗖”又是一聲箭響,碧孜悶哼一聲便倒仰進馬車裡。簾子瞬間垂落下來,遮住了我的視線,也遮住了外面的視線。

  “保護福晉,快保護福晉。”車外的王府侍衛大聲的呼喊著。

  我抖著手,抱起胸口中箭的碧孜,嗓子裡竟發不出一點兒聲響。她的鮮血汩汩的向外流淌,臉上的肌肉痛苦的糾結,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手死命的攢著我的衣袖。我覺得自己在大聲的叫著她的名字,可是耳朵裡卻聽不到自己一點兒聲音。碧孜的身子在我的懷裡抽搐了幾下,便一動也不動了。

  我們的馬車由於失去了車夫的催趕,而逐漸慢了下來。外面兵器碰撞的聲音,慘叫的聲音,此起彼伏。一陣短暫的靜默,喊殺聲又響了起來。

  我已然聽不清外面的動靜,我的耳朵裡只充斥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聲,眼睛開始變得模糊,淚水大滴大滴的掉在碧孜的身上,雙手的顫抖傳遍了全身,心底的恐懼在不停的放大、放大。

  車外又是一陣靜默,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向車簾處走來。我不由自主的向後挪動著身子,卻發現自己早已抵在了車幫兒上,一股涼意迅速傳遍全身,汗毛一根根的站立起來。我的眼睛一眨不敢眨的望著車簾,心仿佛已經停止了跳動,一口氣滯在胸中,竟讓我忘記了呼吸。死神正向我一步步的走來,死亡的陰影正牢牢的籠罩在我的頭上。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等待的過程。

  “嘩”車簾被掀開,一個身穿白色袍子,青色坎肩的中年男子出現在眼前。他看了看我懷裡的碧孜,不禁皺了皺眉,再看到我驚恐的模樣,卻柔和了臉上的表情。向我一抱拳,“福晉莫怕,臣是步軍統領隆科多,福晉受驚了。臣這就護送您回雍親王府。”

  我死死的盯著他,心裡卻不知這個隆科多到底是救我的人,還是要殺我的人。他見我似乎並不信任他,便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命人將碧孜的屍體從車裡搬了出去。馬車繼續前行,可我卻不敢掀開簾子向外看一眼。車外紛雜的馬蹄聲,看來隆科多帶來了不少人。我縮在馬車裡的一角,雙手環抱著雙膝,身體抑制不住的瑟瑟發抖。

  馬車又走了多久,我一點兒概念也沒有,腦子裡昏昏沉沉的,一直閃現著碧孜臨死前扭曲、恐怖的表情。她會恨我吧,是我害了她的性命,我明知道這是一次死亡之旅,卻帶了她一同前行。我陷入深深的自責當中,懊惱、悔恨就像一條帶刺的皮鞭,一下一下狠狠的抽在我的心上。

  馬車停了下來,可我卻毫無知覺。

  “萱薈……”熟悉的聲音,我霍地抬起頭來,胤禛掀著車簾,正瞬也不瞬的望著我,他的眼裡承載著滿滿的痛楚,竟讓我的淚瞬間決堤。

  玉芊的小格格在我去隆興寺期間殤了,屋檐下懸掛的白色風燈,讓整個王府沉浸在一種淡淡的哀傷裡。我站在窗前,望著黑如潑墨的夜幕,孤獨從心底油然升起。與其說我不能原諒胤禛,不如說我不能原諒自己。凡是在我身邊的人似乎都沒有好下場,斂晴失去了幸福,碧孜失去了性命。而這一切竟都是我一手造成。如今,我被胤禛捨棄了,碧孜也離我而去,我成了名副其實的孤身一人。這個房間曾給過我太多美好的回憶,可此刻卻變成了我的煉獄,痛苦一波一波的湧來,將我深深的淹埋。

  第二天我便住進了崇福寺,我拒絕了虞總管要給我指派的丫頭,我不想再害任何人了。可是沒過幾天,斂晴也搬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我詫異的問。

  “福晉,斂晴來陪您不好嗎?”斂晴笑著說。

  我嘆了口氣,扯了扯嘴角,“你回去吧,我在這裡很好,不用人陪。”

  “那怎麼行,妾身怎麼能夠放您一個人在這裡呢?”

  我心裡一痛,這話斂晴似乎在許多年前也對我說過,同樣是我脆弱、孤獨的時候。只是那時她還是我身邊的丫頭,而現在她已經是胤禛的妾室了。“對不起,斂晴,是我害了你。”我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斂晴一臉不解地問:“福晉,您這話是從何說起啊?”

  “我知道爺對你……”我艱澀的開口,“如果不是我讓你嫁給爺,或者你會找到一個愛你的男人,你會獲得幸福。都是我的自私,才毀了你的一生。”

  斂晴笑了,笑得純淨又滿足,“福晉,您並沒有毀了我的一生,而是成全了我的幸福。斂晴是什麼身份,自己最清楚不過了。原本我祈求著只要能夠留在府裡永遠當個丫頭,便心滿意足了。可是您卻讓我嫁給了爺,您不知道斂晴有多感激您。這一生,能夠成為爺身邊的人,斂晴真的知足了。”斂晴的眼中閃著淚花,嘴角卻帶著笑容。“福晉,您千萬不要自責,無論是我還是碧孜,我們都有自己的命,而命是誰也無法改變的。”

  我被深深的觸動,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命?無法改變嗎?那麼我的命又是什麼呢?


☆、第1卷 第18章 合一(一)

  合一——心意相通,因愛而合一。

  斂晴陪著我在崇福寺裡住了下來,我每天都在天王殿裡念經禮佛,日子過得平淡如水,單一寧靜,而我也在這份平靜中洗滌著自己的心靈。我撇開了皇宮、雍親王府、弘歷、蘭歇,甚至是胤禛,靜靜的呆在這裡。可是每當午夜夢回,我卻還是無法抑制心底的那份思念,那個讓我心疼、心碎的身影,時常會出現在我的夢裡。我確實怨恨他無情的捨棄了我,可是怨恨有多深,愛戀就有多深。

  日子在指縫間溜走,這一年多的時間,我沒有參加過皇宮裡的任何活動,冬至節、新年、萬壽節,我統統都以病痛搪塞。可是轉眼又到了德妃的壽辰,德妃居然親下旨意宣我入宮,我知道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要和胤禛見面了。

  胤禛讓人從府裡送來了我的行頭,深綠色的小衣,淡紫色的旗裝……,這些竟然是我第一次進宮時穿著的那一身衣裳。看著這件深綠色的小衣,我的心竟停不下來的翻騰著,它承載了我們太多的記憶,愉快的、憤怒的、憐惜的、悲傷的,我曾將它壓在了櫃子底下,卻也被他翻了出來。我承認這一年多的時間,雖然我不曾和他再見過面,可是我的心卻沒有一刻不在想念著他。

  馬車徑直跑到了宮門口,我扶著斂晴的手走下馬車,卻一下子愣在了那裡。是胤禛,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一年多不見,他居然老了許多,眼角、唇邊的紋路竟深了那麼多,而鬢邊那幾根銀絲,在陽光的照耀下,竟狠狠的刺痛了我的眼睛。

  “萱薈。”他的聲音依然有著我無法抗拒的磁性。

  我的心一張一弛的抽痛,眼睛卻無法從他的臉上移開。

  “跟我回家吧,好嗎?”他低啞的聲音竟在求我,每個字都好像釘在了我的心上,我怎能拒絕他。隔著朦朧的霧氣,望著他那哀懇的眸子,我終於點了點頭。

  重新回到了王府,可是我卻依然沒有勇氣與他面對面,我將自己禁錮在一方院落中,又過起了封閉的日子。

  夜已經很深了,可是我卻一絲睡意都沒有,心口悶得發慌,便一個人慢慢的向花園走去,打算呼吸點兒新鮮空氣。經過書房,卻發現裡面的燈依然亮著。呆呆的望了良久,心裡空落落的,茫然一片。門“吱呀”一聲,仿佛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我一驚,不知為什麼竟害怕他會看到我,忙躲在了柱子後面。

  “王爺,色愣、額倫特在喀喇河口與準葛爾軍對峙,恐怕是堅持不了多久的。想必皇上一定會再指派他人第二次對西藏用兵,這個機會我們一定得抓住!不過以目前的形勢看,十四阿哥掌控兵權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那樣,年羹堯就是我們最後一招棋。”

  一陣沉默,兩個人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不知道經過上次那件事後,年羹堯是否還會對王爺死心塌地的追隨。”

  “哼!他是個聰明人,絕對不會做蠢事。我已經警告過他了,萱薈他碰都別想再碰。他要的只有我才能給,利害得失他心裡會有數的。”

  “但願如此。王爺留步,隆科多告辭了。”

  “嗯。”

  一個腳步聲向正殿方向走去,一個腳步聲則重新折回了書房。我躲在柱子後面,心裡百轉千回,一時竟失去了所有的氣力癱坐在了地上。隆科多原來也是胤禛的人,而他那時之所以會那麼及時的救了自己,是因為胤禛不想讓我死。他到底還是沒有捨棄我!這念頭讓我很想放聲大哭,終究還是我太過狹隘,我竟懷疑他,冤枉他,我不是自詡最了解他嗎?卻不相信他對我的愛!咬著手絹,我拼命的不讓自己哭出聲兒來,可是心裡卻早已哭得昏天暗地。

  我解開了一直橫亙在心裡的心結,拋開了一直纏繞在夢裡的夢魘,可是我卻依然沒有勇氣走到他的面前。我為自己不信任他而慚愧,更為自己冤枉了他而懊悔,而那股對他的惦念則更加強烈起來。或者他對我也失望了,不然他不會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我。畢竟他對我用了心,而我卻一直在傷他的心。

  聽虞總管說起喀喇河口清軍全軍覆沒的消息,我心裡明白胤禛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康熙的脾氣早就不像從前那般寬仁,病痛將他殘存的耐心也折磨得消失殆盡,而戰事的失利,更加劇了他的喜怒無常,這些日子裡朝中動輒就會有人倒霉。聽了這個消息,不禁令我原本就十分擔憂的心,變得更加不安起來。只要胤禛回來得晚一些,我就莫名的焦慮,非要到府門口去等他不可,只是我每次都會掩身在柱子後面或者陰影裡面,直到看他平安的走進大門,才能放心。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我們就這樣彼此避而不見,甚至刻意的躲閃著對方,就算我在門口等他,也絕對不會讓他發現我的身影。

  按照平日裡的時間我又向大門口走去,剛走到府中後殿卻看到小桂子,我有些驚訝,“小桂子,你怎麼在府裡,難道爺已經回來了嗎?”

  小桂子給我打了千,垮著臉說:“福晉,爺今天參加過十四爺的出師禮就回來了。”

  “出師禮?”

  小桂子用力的點了點頭,“皇上任命十四爺為撫遠大將軍,並授予親王待遇。今天在太和殿皇上親自主持了十四爺的授印儀式,還讓所有的王公大臣們都在午門外為十四爺送行。”小桂子頓了頓,“爺回來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讓進,連晚膳都沒有用。”

  我不禁嘆了口氣,看來事態還是向著最壞的方向一路發展了下去。十四到底還是掌握了兵權,那麼胤禛的苦心策划不就全部落空了嗎?

  書房的燈光微弱,透過格子窗,燭影忽明忽暗的跳躍仿佛跟打了蔫兒似的,讓人覺得壓抑無比。推開門,眼前有些昏暗,除了案幾上的一座燭台閃爍著微亮,其他的地方都是黑黑的一片。我慢慢的踱向桌邊,卻看到胤禛雙手交疊在桌上,頭埋在兩臂之間。我的心瞬間揪在了一起,一股疼惜透過血脈,盈滿全身。伸出手去,輕輕的撫摸他的頭髮,感覺到他身體微微一顫,隨即我便被緊緊的抱住了。他將頭深深的埋在我的小腹上,雙手環住我的腰,呼吸重重的激盪在我的心坎上。

  我只覺得一陣心如刀割,他的痛、他的傷、他的沮喪與無助,我都感同身受。我想要拉起他的身子看看他的臉,可是他卻更加用力的抱緊了我,仿佛一鬆手我就會飛走,仿佛一起身我就會消失一樣。我任他用力的擁抱,任他捏得我百骼欲碎,更任他發泄胸中的悶氣。我只想盡我的所有來給他溫暖,給他安慰,給他力量。我們緊緊的依靠、相擁,不需要任何的語言,他的心痛我懂,我的憐惜他也懂。

  我又躺在了他的臂彎裡,那久違的懷抱又成為了我的港灣。他的吻細細密密的落在我的脖頸上,我的鎖骨上,我的肩膀上。親吻中伴隨著一聲又一聲低啞的呼喚,我的名字就像是一道魔咒,他每呼喚一次,我便沉淪一分。他的唇那樣的柔軟,他的手那樣的炙熱,他的愛那樣溫存。

  我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臉,讓他的眼睛對著我的,慢慢的探過身子,輕輕的吻住他眼角的皺紋兒,輕輕的吻向他嘴角的細紋兒,輕輕的吻遍他臉上歲月的痕跡。那不僅僅是他的痛,更是我的痛。

  天地在我們的床幔中融合,時間在我們的愛戀中停滯,溫暖在我們的心懷中徜徉。我們在彼此的柔情中釋放,更在彼此的柔情中療傷。我們的愛歷經洗禮,在誤解、折磨、傷害中得到升華。這一刻,我是他的囚徒,他是我的信仰。


☆、第1卷 第18章 合一(二)

  進宮給德妃請安,我卻在永和宮外遇到了十四福晉完顏氏。她見到我福了福身,嘴角輕扯著說:“四嫂,多日不見,一向可好。”

  “妹妹,不用多禮。”我伸手虛扶了一把,也掛上了一臉的親熱,“我看妹妹滿面春風的,想必是十四弟在前方打了勝仗吧!”

  完顏氏一笑,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前面的事兒,我也不大清楚。只盼他能夠不負皇上的隆恩。”

  我笑了笑,和她攜手一同走進了永和宮。

  德妃近日哮病發作,雖然已經痊愈,但偶爾還會咳嗽幾聲。見我與完顏氏一同進來請安,她很高興。歪在榻上,笑眯眯的瞧著我們。我與完顏氏給德妃請過安後,便坐在一邊,陪著德妃說話。正說著十四在前方的消息,小吉子從外面躬身走了進來,“回稟主子,皇上往這邊來了,請主子接駕。”

  我一驚,沒想到康熙會在這個時間到永和宮來。忙起身與完顏氏一起,一左一右攙扶了德妃向門外走去。剛出了院子,就看到康熙已經大步的走了進來。康熙近年來身體狀況不佳,常常雙腳浮腫無法行走,可是這會兒見他卻仿佛年輕了好幾歲,步履也輕盈無比。

  德妃福身行禮,我與完顏氏則早已跪倒在地。康熙走到德妃面前,笑著伸手扶起,“朕知道你的身子不爽特來看望,沒想到反而讓你出來吹風。”轉頭左右看了看我與完顏氏,溫聲道:“老四媳婦兒與十四媳婦兒也在呀!嗯!都起來吧!”

  我們口中謝恩,站起身來。康熙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轉頭對完顏氏說:“老十四給朕爭了氣,朕心裡歡喜得很,本想著要宣你進來,正好,朕有事要交代你。”

  完顏氏福了福身,眾人便簇擁著康熙向正殿走去。進了正殿,各自落座。德妃看康熙一臉喜氣,就笑著試探著問:“皇上,老十四在前方一切可好?”

  “好!”康熙哈哈一笑,“這孩子有膽有識,指揮若定,一到前方便將辦事不力的官員參奏罷免,穩定軍心。然後兵分三路直逼西藏,嚇得策旺阿拉布坦一戰未敢戰就夾著尾巴逃回了準葛爾。哈哈!痛快!”

  德妃見康熙對十四讚不絕口,簡直樂得何不攏嘴,“老十四能夠不辱使命,我也放心多了。這一切還要依仗皇上的洪福齊天。”

  “朕要感謝你給朕生了個好兒子啊!”康熙笑著拍了拍德妃的手。

  康熙一臉笑意,德妃喜不自禁,完顏氏更是驚喜莫名。我突然覺得自己在這裡非常多餘,不過我還是非常配合的保持著笑容。

  “十四媳婦兒,明日你將弘暄帶進宮裡,朕要將其在宮中撫養,並且常伴朕的身邊。”

  “媳婦兒遵旨。”完顏氏喜上眉梢,忙跪倒叩首。

  康熙點了點頭,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將自己的腰帶解了下來,對一直站在門邊兒的太監李德全說:“將朕的這條腰帶與批覆的奏摺一同封存,給老十四送去。”

  李德全躬身上前接了,應了聲“是”,雙手舉著腰帶退身走了出去。

  我心裡納悶康熙巴巴的送條自己的舊腰帶做什麼?一轉眼卻看到德妃臉上受寵若驚的神情,我心裡不禁一動,難道這是個極大的恩典不成?

  低著頭走出宮門,我心裡還在琢磨著康熙賜給十四的腰帶,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深意。一抬頭,卻見胤禛背著手站在馬車邊,緊抿著嘴唇,一臉的沉思,連我走到了跟前都不知道。我一時興起,故意細著聲兒,福了福身說:“王爺吉祥。”

  他頭也沒抬,看也沒看的應了聲:“嗯,吉祥。”仍自顧自的想著心事。

  我忍不住“撲哧”一笑,探過身去,對上他的臉,“吉祥什麼呀?小白!”

  他一怔,直覺的向後閃了閃身,瞧見是我,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地說:“怎麼是你呀!”

  “呦,敢情兒爺不是在這兒等我呢!”我故意一扭臉兒,語氣酸得很。

  他嘿嘿一笑,拉住了我的手,口氣委屈地說:“不等你,我還能等誰呢!”

  我回過頭去送上一個大大的笑容,任他拉著我坐進了馬車裡。

  “你怎麼會在這裡等我?”我問。

  “我知道你今兒進宮來給額娘請安,我本來也想去請安的,聽說皇阿瑪去了永和宮,所以我就沒有過去,轉到這裡來等你。”頓了頓,他又說:“你可見到皇阿瑪了?”

  我點了點頭。

  “都說了什麼?”

  我知道他關心的是十四的事,便揀要緊的和他說了一遍。他只是靜靜的聽著,並沒有說什麼。

  “皇上還將自己的腰帶解了下來,讓李德全將腰帶和批覆的奏摺一齊封存了給十四弟送了去。我不懂,送條舊腰帶做什麼?”我說著心中的疑惑。

  胤禛的神情倏地變色,眼光犀利了起來,眉頭高挑,“皇上將自己的腰帶給了老十四?”

  我有些詫異的點了點頭,“是啊!”

  他又恢復了沉默,只是臉上的神情不再平靜。“到底那條腰帶代表什麼?”我真的非常好奇。

  胤禛看了看我,眼光仿佛透過車簾,望向了遠處。“從前二哥還是皇太子時,皇阿瑪巡幸在外非常想念京裡的二哥,所以讓二哥把自己常穿的衣裳捎幾件給他,以便想念二哥的時候可以穿在身上。”嘆了口氣,他又說:“這是極大的恩寵,說明老十四在皇阿瑪心中的分量越來越重了。”

  原來如此,唉!看著他的眉頭皺得不能再皺,我心裡的懊悔就不可救藥的泛濫,每到這種時候我都會覺得萬分後悔,明明自己可以幫到他的,卻偏偏只能嘆氣而已。歷史!從前上學的時候真的不該偏科,現在的我真是深切的體會到了什麼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扭身坐到他的身側,懊惱支配著大腦細胞,一時感慨,我抱歉萬分的說了一句:“對不起,胤禛。”

  他一愣,啞然失笑的揉著我的頭髮,溫柔地說:“傻妞,你幹嘛要說對不起呢!”

  我愕然,尷尬的笑了笑,遮掩得相當無力。突然心裡一動,我有些遲疑地說:“那個年羹堯是不是……”

  他撫在我頭上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顫,望著我的目光也變得深邃起來。我坦然的對上他的眼,卻換來他的躲閃,“他被皇阿瑪升為四川總督,兼管巡撫事,負責老十四的後勤補給。他……”

  我的呼吸有些微窒,心裡萬分緊張。

  他急速的看了我一眼,見到我臉上的憂慮,竟有幾秒鐘的怔忪,慢慢的他的眼眸柔和起來,眼底亮晶晶的,黑黝黝的眼眸閃動著吸引我的光芒,他湊過來輕輕的吻了吻我的臉頰。

  我不解的望向他,只聽到他在我耳邊說:“放心。”

  我長長的呼出口氣,竟一時說不出心裡的滋味兒,輕輕的靠進他的懷裡,任他緊緊的抱著。馬車一路飛馳,我的思緒也跟著飛馳。


☆、第1卷 第19章 暗湧(一)

  暗湧——觸礁,總是在不經意之間。

  胤禎一路劈荊斬棘,趕走了策旺阿拉布坦,駐師西寧。為了穩定西藏混亂的狀況,他親自尋訪到被藏人尊為“活佛”的噶桑嘉措喇嘛,並派人護送進京,奏請康熙封其金冊金印,以穩定西藏的局面。胤禛還是本著戴鐸為他籌劃的策略——誠孝皇父、友善兄弟、勤勉辦差,在努力、用心的做著。他們兄弟之間的競爭似乎已進入了白熱化的狀態,只是目前十四略占上風。可是最終的決定權還是牢牢的掌握在康熙的手裡,沒有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說自己就是贏家。八阿哥大概已經認清了自己不可能成為儲君的事實,轉而開始支持十四,而原來簇擁在八阿哥身邊的八爺黨則變成了十四堅實的後盾。胤禛也在隱秘中不斷的加強自己的班底,雖然力量相對八爺黨較為薄弱,可是卻將觸角伸得極遠,無論是京官還是地方官都有他的人在裡面。康熙成了這場賭局的莊家,他的認可,就是胤禛和十四決定勝負的最後籌碼。兩方人馬都在虎視眈眈的尋找著對方的弱點,更在努力的培植自己的威信,雖然一切尚不明了,可是有一點卻早已非常清晰——不能成為強者,只會被人吞噬。

  而我也逐漸意識到年羹堯對胤禛重要性,他手中掌握的權力更是對胤禛最好的支持。為了這個,我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再成為他們之間的阻礙。我開始用心的討好玉芊,雖然這讓我有些鬱悶,但是為了胤禛我只能拋開自己的驕傲。玉芊自從小格格夭折後,身體更加孱弱,也許是受到了打擊,不但收斂了過去囂張的氣焰,對我竟有些懼怕起來。我除了將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不斷的往她屋裡送之外,還把胤禛頻頻的“送到”她屋裡去。只是胤禛能夠分給我們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那間書房幾乎占據了他的全部精力。

  我在房間裡來回的踱著步,思量著要如何在圓明園裡宴請康熙和噶桑嘉措活佛,雖然從前胤禛也請過康熙到園子裡來散心,可是那時的情況遠遠沒有現在這般複雜。我在心裡暗暗的思忖,不知道自己能夠為胤禛做些什麼,十四如今在康熙心目中的地位正如日中天,而胤禛應該是希望借這次機會來博得康熙的關注吧!如果我猜測沒錯,那麼我要如何準備才能幫助他達到這樣的目的呢?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忽然聽到胤禛說:“想什麼呢?想得唉聲嘆氣的。”

  “噗”一口茶被我徑直噴了出去,嗆得大咳起來。胤禛忙走過來輕拍著我的背,皺著眉說:“你這是怎麼了?慢著點兒,都多大年紀了還這麼毛躁。”

  我強忍住咳嗽,不滿的瞥了他一眼,“我的爺,您不說自己嚇唬人,倒怪我毛躁。”

  他不怒反笑地坐在桌邊,“我怎麼嚇唬人了?剛剛我進來的時候明明有腳步聲,是你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麼!而且還拿著漱口水當茶喝!”

  “呃?”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杯子,果然是飯後我還沒用過的漱口水。我有些尷尬的翻了個白眼兒,“那就當我剛才是在漱口好了!”

  他瞟了我一眼,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你剛才到底在想什麼,想得那麼入神,連我進來了都沒有聽到。”

  “我在想宴請皇上和活佛的事情,不知道該準備些什麼。”

  “從前如何準備,這次還如何準備。你怎麼反倒成了新來的了。”

  “話雖如此,可是我希望這次能夠給皇上留下一個難忘的印象,畢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注意到你。”我皺著眉,心裡還在盤算著,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些什麼。

  一陣沉默,我突然意識到胤禛的目光似乎有些尖銳,忙將思緒拉了回來,對上他的目光,卻發現他正眼光犀利的注視著我。那目光冷得像鐵,更寒得如冰。我心裡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輕著聲問:“我說錯什麼了嗎?”

  他垂下眼瞼,想了想才說:“這話以後不許再說了。”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大意,這種時候就算是一句不經意的玩笑話,都有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更加會斷送了胤禛的未來。看來我根本沒有那個慧根,自以為是在幫他籌劃,卻很可能會因為自作聰明而害了他。我的胸口突然悶得難受,講到心機我確實還差得遠呢!

  胤禛抬眼看了看我,瞧我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有些不忍,嘆了口氣說:“不要太擔心了,還是像從前那樣準備就好。”

  我點了點頭,可是心思已經去了大半,打定主意不再自不量力,只做自己分內的事就好。

  一整天,我的心情都很低落,政治的殘酷我不是不了解,這些年看得也已經很多了,可是胤禛的目光卻仍然像扎在我嗓子裡的一根刺,一咽口水就會痛。懶懶的躺在床上,我有一種從未體會過的無力感。就算在自己的家裡都要時刻提防著對手的暗算,連說話都要倍加小心,那麼胤禛每天在朝堂上承受的又是怎樣的壓力?我閉上眼睛,今天已經不知嘆氣嘆了多少次了。

  “咳,”胤禛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看我睜開眼睛看向他,他才邊走進來邊說道:“怎麼又在嘆氣呢!”

  我沒動也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嘴唇擺弄被角。平常這個時候他都是在書房的,沒想到今天居然會到我屋裡來,只是我這會兒心裡正不自在,便少了那份高興的心情。

  他坐在我的床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身子不舒服嗎?我聽下人說你連晚膳都沒有用。”

  “我沒事啊!你不用擔心我。”我眼神飄忽的敷衍著。

  他沉默了兩秒,試探地開口:“要是你覺得累,千萬不要逞強,身子要緊知道嗎?”

  “嗯。”我胡亂的點了點頭,心裡卻突然明白他是為了白天的事情而特意到我這裡來的,聽他那陪著小心的語氣,想必這件事情他心裡也一直記掛著。我正胡思亂想著,卻感覺到他用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我一驚,對上他的眼睛,卻不自覺的瞬間移開了目光。他的手指用力,不容我的眼光再閃躲,“你在生我的氣嗎?還是你現在已經開始厭煩我了?”他的語氣冷硬,可是眼裡卻有著一抹傷痛。

  我微皺眉頭,心裡則不免暗嘆,這男人的自尊心怎麼如此強烈,感情怎麼如此敏感。坐起身,我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有些沮喪地說:“我是在生自己的氣!我氣自己非但幫不上你的忙,反而成了你的負擔。”

  他的氣息有瞬間的混亂,可是眼波隨即變得柔軟起來,輕輕的撥開我額前的碎發,聲音帶著動人的磁性,“你不是我的負擔,從來都不是。你是我最大的支柱,只有你才能讓我忘卻疲累,忘卻爭鬥,忘卻晦暗。”

  他的話讓我的心情頓時多雲轉晴,我低頭淺笑,“這麼說,我是爺的忘憂草了!”

  他笑著和我額頭相抵,“如彼萱草兮使我憂忘。”

  我的笑意更濃,聽他這樣深情款款的吐露溫柔,讓我愈加陶醉起來。可是他的笑容漸漸斂去,嘆了口氣,說:“萱薈,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為我打算,可是我真的不想將你牽扯進來,這裡面的殘酷是你無法承受的,知道嗎?”

  我有些動容的望向他,他眼底的擔憂那樣的深刻,漆黑的眸子仿佛深不見底的潭水,漾起的水波竟仿佛激盪在了我的心上。我牽動彎彎上翹的嘴角,用最純淨的笑容回報他,帶著滿腔的欣慰與感動投入他溫暖的懷抱。或者權力的爭鬥讓他變得越發冷硬,甚至變得冷酷,可是他的心裡仍然為我保留著一方柔軟的角落,至少在我的面前,他依然還是從前的那個胤禛。


☆、第1卷 第19章 暗湧(二)

  胤禛在圓明園宴請康熙與噶桑嘉措活佛,我沒有露面,而是躲進廚房裡張羅宴席,指導大廚們如何擺盤,如何點綴。一陣冷風吹入,小桂子掀開簾子走了進來,打了個千說:“福晉,皇上宣您過去。”

  我有些鬱悶的嘆了口氣,躲了半天卻依然躲不過去。整了整衣服,只得隨著小桂子走了出去。

  胤禛將宴請的地點設在曲廊洲上,這座連著蜿蜒曲廊的樓閣本是依水而建,夏日可觀魚,冬日可觀雪,尤其在這個時節還能眺望到遠處的點點紅梅,景色優美而清新,讓人心曠神怡。樓閣前的曲廊蜿蜒曲折,好似一條游蛇,廊檐邊兒掛著薄薄的積雪,紅柱綠瓦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分外鮮艷。遠遠的看見康熙他們坐在樓閣之上,我的腳步卻不覺得沉重了幾分,就連這麼美麗的景色也無法使我開懷,暗自做了幾個深呼吸,心裡則不停的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自作聰明而壞了胤禛的大事。

  緩步走進樓閣,一張碩大的桌子映入眼簾,康熙穿著一身棕色鑲金邊的翻毛皮袍,端坐在桌子的正位上。胤禛與一位喇嘛打扮的人分坐在康熙的左右。“參見皇上,皇上吉祥。”我跪身行禮。

  “起來吧!”康熙的語氣很輕快,聽起來心情不錯。

  我道了聲謝,便規規矩矩的站在了一旁。

  “老四媳婦兒辛苦你了。”康熙指著桌上的菜肴,繼續道:“不知道這桌上可有你做的菜肴呀?”。

  我一愣,有些不知所謂的抬起頭來,不記得胤禛有交代讓我親自下廚,似乎也不曾接到康熙這樣的旨意啊!“回皇上,這些都是園子裡的大廚烹制的菜肴,不知道皇上可有不滿意的地方,至於媳婦兒的手藝粗陋,不敢在皇上面前獻醜。”我謹慎的回覆。

  “你太謙虛了,朕最近時常想起那次巡幸時你做的飯菜,呵呵!味道很令人難忘呀!”

  康熙和善的語氣讓我武裝到手指尖的戒備感頓時消了幾分,我笑著說:“那麼媳婦兒跟皇上約定,您再次光臨時,媳婦兒一定親下廚房,只是還望皇上不要對媳婦兒拙劣的手藝失望才好。”

  “哈哈!好,朕就和你約定,一定會再來圓明園品嘗你的手藝。”

  我笑著點了點頭,突然想到自己的自作主張是不是又犯了忌諱,忙看向胤禛,見他唇邊帶著笑意,眼睛亮亮的,才不禁長出了口氣。

  “萱薈,這位是噶桑嘉措活佛,快來見禮。”胤禛介紹著。

  我這才注意到坐在康熙身邊一身喇嘛打扮的人,他正一臉驚詫,眼睛死死的盯著我,一副仿佛見了鬼的模樣。只望了他一眼,我的胸口就沒來由的一窒。明明他就近在眼前,可是卻看不出他的年紀,也形容不出他的相貌。我調整了下呼吸,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向他福了福身。

  噶桑嘉措見我施禮,忙站起身來稽首,道:“四福晉,本座有禮了。”

  這聲音……,我不禁又多看了他幾眼,這聲音仿佛在哪裡聽到過,心裡莫名的顫動了下,手心裡一痛,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攥緊了拳頭。

  噶桑嘉措並沒有馬上就坐,而是上上下下的又打量了我一番,見我也眼光詫異的看著他,他微微一笑,溫聲道:“四福晉,不知本座是否可以跟您借一步說話。”他的語氣雖然聽起來像是詢問,卻讓人無法拒絕。還沒有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邁步走了出去。

  我有些怔忪,不知道這到底是怎樣一種狀況,這位活佛居然在康熙和胤禛的面前公然要和我單獨交談,這很詭異,也很不正常。況且他給我的感覺是那樣的不安。我扭頭看了看康熙和胤禛,卻發現他們的表情並不比我要好到哪裡去,完全都被這位活佛搞得暈頭轉向。

  我想了想還是轉身跟著噶桑嘉措走了出去,其實所謂的借一步說話,不過就是離康熙他們距離遠了一些,他們依然能夠看到我們,只是聽不到我們說話的聲音而已。

  “不知活佛有何指教?”我只想速戰速決,盡快結束這場談話。

  他看了看我,接著一躬到地。

  我嚇了一跳,慌忙側過身去,躲開他施禮的方向。“活佛,您這是做什麼?這麼大的禮,萱薈可不敢受啊!”

  噶桑嘉措直起身體,“本座這一禮是替天下萬民感謝四福晉,四福晉理應受之。”

  我眉頭不禁皺了起來,不知道他在耍什麼把戲,難道他是十四那邊派來了?康熙還在座,他居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來,我什麼都沒有做過,和天下萬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難道這是個“陷阱”?我沉了臉,低聲道:“活佛,這玩笑實在是不好笑,還請您謹言慎行。”說罷,我轉身就想要回座。

  “選擇吧,這是你的權利,一扇門會送你回到過去,一扇門會將你送去未來。”

  就像是被人點了穴道,我驚呆在原地,動也動不了,渾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來,頭髮根發麻,呼吸都快沒了。這不是我夢裡的那個聲音嗎?怪不得我會覺得如此熟悉!我眼前好像突然又出現了那兩扇門,和“萱薈”的身影。噶桑嘉措居然就是我夢裡的那個聲音,那麼他是人還是……。我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自己的胸口悶得幾乎快要窒息了,全身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過驚恐,我看到遠處的胤禛已經站了起來,皺著眉向我們這邊望著。我好想大叫救命,可是嗓子裡卻被堵得滿滿的,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

  “不要害怕,四福晉,我不是鬼怪也不是妖魔。”噶桑嘉措輕聲說,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我只是在一次坐禪時,意外的進入了你的夢境。”

  我“■”的轉過身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遲疑的問:“你可以進入別人的夢境,而且還能夠在別人的夢裡說話,你,真的是人嗎?”

  他微微笑了笑,“本座確實是人,這一點四福晉可放心。”

  “那你為什麼會進入我的夢境?我們之前應該沒有見過面才對。”我略放了心,只要他是人,我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機緣巧合。”他頓了頓,接著說:“四福晉並不屬於這裡,但是卻出現在這裡,這也是機緣巧合。四福晉能夠勇敢的選擇留在這裡,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替天下蒼生感謝您的原因。”

  “我不懂,就算我選擇留在這裡,這和天下蒼生有什麼關係?而且我也想知道,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現代的那個我是不是還存在呢?”事實上我對於很多事情都存著疑問,只是一下子不知該從何問起。

  噶桑嘉措有些微怔,他清咳了一下,“我只能說這一切都是佛的旨意,對於您的來處那是我所不能預知的世界;對於您為何會到這裡來,或者是因為巧合,亦或者是因為機緣。可是大清的未來卻是我們都知道的,雍親王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

  我倒吸了口氣,看來這位活佛真不是蓋的,果然能夠預知未來。

  “正是由於這一點,我才要鄭重的拜託您,盡您所能去幫助王爺吧,王爺最終能夠打開那扇光芒四射的大門,還是黯淡無光的大門,您,就是那把鑰匙。”

  “可是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又應該怎樣做!這對我來說太沉重了,我不想決定任何人的命運,尤其是胤禛的,而且我更不想攪亂歷史。”我有些焦急的說。我沒有那個能力,除了一個結果,我根本不知道過程,萬一我幫了倒忙,害胤禛不能成為雍正那該怎麼辦?

  “您知道,您一直都知道怎麼做!”噶桑嘉措向我又施了一禮,便穩步走回了席間。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卻恍惚起來,這會不會又是我的一個夢。我居然會是胤禛能否成為雍正的關鍵?是噶桑嘉措瘋了,還是我瘋了?亦或者這一切都不過是我的幻覺,我精神錯亂了?老天,不要給我這麼多的“驚喜”,我真的承受不了啊!


☆、第1卷 第20章 風雲(一)

  風雲——變化莫測的時代,人渺小得好似一顆沙粒。

  我終於走回了桌旁,並在胤禛的旁邊落座。不知道噶桑嘉措說了什麼,康熙和胤禛對剛才的事情似乎都並不介意。桌上的菜肴已然上齊,他們三人邊吃邊聊起來。我本來就是來回話的,雖然也坐在桌邊,但是並沒有準備我的碗筷,我依然只有看的份兒,沒有吃的份兒。

  三個人聊了些什麼,我根本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頭腦裡一直不停的思量著剛剛噶桑嘉措和我說的話。心裡面像是掛了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的沒了主意,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位活佛的話,就算相信,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胤禛在桌子底下輕輕的碰了我一下,我一驚忙拉回自己的思緒,順著他的眼光,立刻明白了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西藏喇嘛是不忌酒肉的,所以我還準備了一壺好酒。提起酒壺,我為康熙三人倒起酒來。這時就聽噶桑嘉措說:“治一時之亂易,保萬世恆昌難。雍親王不但有卓然的見識,更有過人的膽識。這真乃是皇上之福啊!”

  “活佛謬讚了。”胤禛拱了拱手,謙虛的道。

  “治一時之亂易,保萬世恆昌難。”康熙嘴裡喃喃自語,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心底的某根弦,一臉深思的握住了酒杯。

  胤禛站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了兩個精緻的長條盒子。恭敬地說:“皇阿瑪,您的壽辰馬上就要到了,兒子特意寫了一副對子為您添壽。”

  “哦?給朕看看。”

  胤禛將盒子裡的畫軸分別拿了出來,在旁邊的案幾上展開,康熙走上前去,看了看不禁十分高興,“老四的字越發好了,而且還是模仿朕的筆體,如果不是朕親眼所見,真的不敢相信這居然是你寫的字。嗯!好,難為你的一片心,這份壽禮朕喜歡得緊呢!”

  我站在一旁,看著康熙與胤禛父子其樂融融的樣子,不禁暗嘆,原來胤禛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宴請康熙,展示自己的真知灼見,再送上壽禮以表誠愛之心。佇立在康熙身邊的胤禛一臉謙順恭敬,可是這樣的他卻讓我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很陌生的感覺。我有些黯然的收回自己的目光,卻不經意的看到同樣注視著胤禛的噶桑嘉措。心中一動不禁暗想,難道這位噶桑嘉措活佛也是胤禛早就設好的一招棋嗎?我的腦子有些混亂,不知道發生的這一切,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更不知道自己今後該何去何從。

  送走了康熙和噶桑嘉措,胤禛迫不及待的拉著我進了眉月軒。“萱薈,噶桑嘉措到底跟你說了什麼?怎麼自從他和你說過話後,你就一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模樣,嗯?”他望著我的眼睛,眉頭有些微皺。

  噶桑嘉措和我說的話我要怎麼告訴胤禛呢?現在就連我自己都不敢確定這一切的真實性了,如果因為這些話而擾亂了胤禛的心,或者讓他因此而失去了那份謹慎,那我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可是看著胤禛探究的眼神,我知道我不能夠瞞著他,萬一這一切只是個陰謀,那樣的後果同樣不是我所樂意見到的。

  我深吸了口氣,組織了一下自己的語言,有些遲疑的開口:“他說,你是大清未來真正的主人。”

  胤禛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他是這樣說的?”聲音裡竟有著掩不住的興奮。

  我點了點頭,看著他喜不自禁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不禁有些擔心他會因此而得意忘形。輕聲地問:“你,相信他說的話嗎?”

  胤禛一愣,眼光銳利無比的射向我,眉頭高挑,聲音硬得沒有一絲感情,“怎麼?你不相信嗎?”

  我不禁倒退了一步,直覺得只要一涉及到皇位,他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全身溢滿的張力仿佛能夠將身邊的一切擊碎。“我當然相信他說的話,可是你不怕他是……有心人……派來的嗎?”我艱難的開口,話中的有心人指的不是別人,而是十四。即使我們心知肚明,可是這樣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卻沒有人願意去捅破。畢竟與自己的親兄弟做殊死搏鬥沒有人能夠坦然面對。

  他的神色一斂,眉毛深深的皺在了一起,背著手在房間裡又開始來來回回的踱步。噶桑嘉措是十四親自尋找到的,更是他派人護送回京的,如果說他是十四的人,似乎有很大的可能性。這些胤禛再清楚不過了。只是在席間,噶桑嘉措一直都在為胤禛說話,而且對他的態度十分恭謙,又因為噶桑嘉措被人尊為“活佛”,恐怕這些都是讓胤禛願意相信噶桑嘉措預言的原因。

  我突然在心裡明了了一個事實,噶桑嘉措並不是胤禛事先刻意安排好的棋子,否則胤禛不會像現在這般擔憂、疑慮,那是不是代表噶桑嘉措說得都是真的呢?畢竟我夢裡的那個聲音是任誰也無法知曉和偽裝的呀!不忍心看著胤禛痛苦思量的神情,我慢慢的走到他的面前。他微一怔,停住了腳步,目光仿佛在看著我,卻又仿佛根本沒有聚焦在我的身上。

  我放柔了聲音,輕輕地說:“無論噶桑嘉措是誰的人,我都相信他的預言是真的。更何況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我們只要朝著這個目標努力去做,結果就交給老天爺好了。你說是嗎?”

  胤禛十分驚奇的看著我,他的劍眉挑了挑,有些不敢置信地說:“有時我真的很懷疑你的氣魄和想法都是從哪裡來的?”

  我抿嘴一笑,斜睨著他,翹起嘴角,“如果我說我是老天賜給你的福星,你信不信?”

  他咧開嘴角笑了起來,用手刮了下我皺著的鼻子,說:“你就是老天賜給我的福星!”

  我唇邊的笑意更濃,心裡也不禁長舒了口氣,慶幸自己終於趕走了他眼中的晦暗與陰霾。

  康熙授予噶桑嘉措七世達賴喇嘛的金冊與金印,派人送其返回拉薩,在布達拉宮舉行了莊嚴的坐床禮,至此西藏的局面才算是穩定了下來。

  噶桑嘉措的預言似乎給了胤禛很大的信心,而康熙對胤禛的態度也變得更為器重起來。康熙御宇六十年大慶,慶典中最重要的環節便是前往盛京三大陵祭拜,以告慰祖先。可是由於康熙身體狀況無法親赴盛京,因此他特命胤禛帶著胤?、誠親王世子弘晟前往祭拜永陵、福陵和昭陵。這對皇子來說可謂是極高的榮寵,代表著皇上的信任與寵愛。在康熙心目中地位的上升,令胤禛很是欣喜。

  胤禛不想我牽扯進爭鬥圈子的初衷並沒有改變,因此我除了按照規矩例行和宮裡的人與事接觸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府裡。雖然我心裡一直揣著噶桑嘉措說過的話,可是並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康熙對胤禛的重視與日俱增,看起來局面似乎開始向著有利於胤禛的方向發展,然而有誰會知道,康熙竟突然下了一道旨意,召大將軍王胤禎回京。這簡直就像是一道晴空霹靂,將胤禛的信心與美夢砸得粉碎。他開始整日整夜的呆在書房,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連我也被他關在了門外。只是他的嘆氣聲,和倒映在格子窗上不停踱著步的焦躁身影,卻是幾道門幾扇窗都關不住的。


☆、第1卷 第20章 風雲(二)

  玉芊剛剛生了個小阿哥,胤禛為他取名福慧,小傢伙長得虎頭虎腦,很是可愛。原本玉芊的身體就很孱弱,在短短兩年的時間裡連生了兩位小阿哥,再加上第一位小阿哥福宜八個月大便殤了,這些都令她的身子越發的虛弱。因此,我時常去探望她,並有時將福慧抱到我屋裡親自照顧。

  奶娘剛給福慧喂了奶,看他咧著小嘴,一副舒服、高興的模樣,我就忍不住想在他胖嘟嘟、水嫩嫩的小臉兒上親一親。我正拿著撥浪鼓逗弄著福慧,卻聽到身邊的奶娘聲音有些顫抖的請安,“給爺請安,爺吉祥。”

  我猛地回過身去,看見胤禛倒背著手,陰沉著臉走了進來。他臉上的倦容直直的刺入我的眼中,讓我一陣心疼。他走到我近前,彎腰看了看福慧,臉色柔和了一些,可是嘴角咧了咧卻一點兒笑意都沒有。福慧一見到胤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胤禛的眉頭皺了皺,便回身坐在了椅子上。我連忙讓奶娘把福慧抱走,又讓人去準備了飯食,這才繞到他身後,幫他按摩肩背。

  “爺,不要再自苦了,瞧你把自己都折磨成什麼樣了,你就不怕我看著心疼嗎?”

  他嘆了口氣,閉著眼睛任我給他按摩,幽幽地說:“萱薈,我想讓你帶著弘歷、弘晝和福慧他們回盛京去。”

  我手上一滯,不解地問:“為什麼?好端端的幹嘛讓我回盛京?”

  他站起身,一手撫在額頭上,在房間裡焦慮的走了兩圈。猛地停在我身前,咬著嘴唇,仿佛下定決心似地說:“我必須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只有你們都安全了,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我的心陡地變涼,難道我們真的到了最後關頭了嗎?我知道成王敗寇的含義,更知道奪嫡失敗的下場。可是胤禛就這樣失敗了嗎?是因為我什麼都沒有做,還是因為我之前做得太多!然而十四不過是被召回京裡,難道康熙真的會立他為皇儲嗎?

  我讓他坐了下來,自己則單腿跪在他的面前,將雙手放在他的腿上,抬起頭讓自己的眼睛對著他的,堅定地說:“要去盛京可以,不過讓蘭歇、斂晴她們帶著孩子們去盛京。至於我,是絕對不會離開你身邊的。”

  他有些動容,不過隨即便微皺眉頭,眼光晦澀地說:“萱薈,你不懂,如果我輸了,我……。”

  我伸出手遮住他的嘴,打斷他的話語,故作輕鬆地說:“不管怎樣,你休想把我從你身邊趕走。我賴著你是賴定了!”

  他笑瞪了我一眼,搖了搖頭,斂容道:“萱薈,你要聽我的!”

  我望了他良久,從他的眼中,我看到了一個滿臉堅決的自己,站起身來,我口氣強硬地說:“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除非我死。”

  他一下子將我擁在懷裡,抱得那麼緊,那麼緊。我能感覺到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劇烈的震動著,他呼吸的聲音充斥在我的耳朵裡,和我心跳的音聲自然的融合在一起,變成了我所聽過的最美麗的樂章。他的心跳那樣有力,他的懷抱那樣溫暖,他的感情那樣炙熱。我知道,這一生能夠在這個男人身邊,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胤禛,別灰心,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的。”我拉開他的懷抱,與他臉對臉,“萬事總會有解決的法子,只要你平心靜氣的去想,別人我不知道,我的胤禛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一定會有辦法的。”我掛上了一臉笑容,皺著鼻子,對他眨了眨眼。每次他有為難的事情,或者不開心的事情時,我都是用這句話和這個表情來逗他開心。

  果然,他笑了,只是笑得有些無力。

  門外小桂子輕輕敲了敲門,見我向他點了點頭,便帶著幾個丫頭進來伺候膳食。一會兒功夫,桌上擺上了三菜一湯。

  胤禛用手支著額頭,看到飯菜一副嫌惡的表情。我將小桂子他們打發了出去,這才坐在胤禛的旁邊,拿起碗筷遞了過去。“爺,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兒?”

  他看了我一眼,“說吧。”

  “你先答應了,我才說。”我邊拿起碗盛湯,邊笑著說道。

  他嘆了口氣,似乎沒有什麼心思和我開玩笑,眉毛挑了挑,並不做聲。

  我將湯碗放在他眼前,用手摸著他的臉頰,心疼地說:“今天不要再回書房了,就留在我這兒,好好休息一下,什麼都不要想,好不好?”

  他抓住我撫在他臉上的手,閉了閉眼睛,長長出了口氣,終於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我稍稍松了口氣,伺候他用飯,可是他的胃口很不好,只勉強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碗筷。

  我叫人燒水,準備了浴桶,又伺候他洗了澡,這才服侍他在床上躺了下來。大概是這幾天他一個人在書房裡根本就沒怎麼閤眼,這會兒洗過澡放鬆了身體,很快就睡著了。半夜裡,我忽然覺得身邊有些動靜,仿佛床板都有些震顫,我一驚,猛地從睡眠中醒來。這才發現,身邊的胤禛呼吸急促,身體不安的扭動著,不時的發出低低的聲音,好像是在說著什麼,但又聽不清楚。

  我輕輕的推了推他,手指觸摸到他的身體,竟發現他的裡衣都被冷汗浸濕了。“胤禛,醒醒,快醒醒。”發現他沒有什麼反應,我不禁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嗯。”一聲低低的吼聲,他終於從噩夢中醒了過來。

  我輕手輕腳的越過他的身體下了床,點燃了床邊的燈籠。他的臉頓時清晰起來,他的眼神茫然而無助,正在努力的尋找著我的身影。我對他笑了笑,坐在床邊,伸手擦去他額頭上的汗珠。“沒事了,剛才你只是在做夢,都過去了,沒事了啊!”我輕聲的安慰著他。

  他慢慢的調整著呼吸,臉上的表情還有些驚魂未定。看他裡衣都濕透了,我轉身到櫃子裡拿了一套乾淨的裡衣,又拿來布巾幫他將身上的汗擦了擦。重新換好裡衣,拉過被子給他蓋好。他一句話都不講,可是眼珠卻始終跟著我的身影在轉。

  “要喝茶嗎?”我輕聲問。

  他的眼睛牢牢的盯著我,對我點了點頭。

  倒了杯茶,喂他喝了。我不禁打了個噴嚏,這才發現自己在房間裡轉悠了大半天,居然忘記披上衣服。十月裡的天氣,雖然房間裡生著火盆,可還是很冷。

  他一驚,仿佛我的噴嚏將他徹底從夢境中喚醒了過來,忙將我拉進他的被子裡,緊緊的摟住了我。他的懷裡充斥著一股汗水的味道,可是我卻一點兒都不覺得難聞,仿佛那就是幸福的味道,就是安穩的味道。

  “還冷嗎?”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不冷了,在你的懷裡一點兒都不冷。”

  “萱薈,你會永遠都守在我的身邊是嗎?”

  “是啊,永遠都會,煩死你!”我低聲淺笑,卻換來他更用力的擁抱。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我不解的抬起頭,卻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他臉上的線條硬朗,雖然歲月無情的在他的臉上平添了幾許滄桑,卻也讓他更具成熟的魅力,更添穩健的氣質。

  “為什麼要留在我的身邊?”他不像是在問我,竟好像是在問自己一樣。

  我想了想,說:“因為你已經變成了我的空氣,沒有你我就會窒息而亡;因為你已經成為了我的水源,沒有你我就會乾涸枯萎;因為你已經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離開你時間久一點兒,我就會想你,非常的想你。”

  他低頭看向我,嘴角已經帶上了濃濃的笑意,仿佛發誓一般,“為了你,我一定不會輸。”

  我微微一怔,隨即用力的點了點頭,“我相信,你從來都是我的英雄,都是我心裡的強者。”

  他對著我一笑,也不放開抱著我的手,就這樣又睡著了。可是我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了,痴痴望著他的睡臉,就這樣一直到天亮。


☆、第1卷 第21章 作秀(一)

  作秀——無心插柳,有心成蔭。

  天光已經放亮,可是胤禛還睡得很沉,知道他好不容易才睡踏實,我輕輕的起身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響,穿戴好慢慢的走到外面的花廳。早上福晉們會過來請安,我要先吩咐下去,免得她們過來後會擾了胤禛的休息。

  剛找人傳了話出去,卻看到弘歷走了進來。見到我,他規矩的施了一禮,“兒子給額娘請安,額娘吉祥。”

  我一笑,“罷了,快起吧!”伸手拉起了弘歷,讓他坐在我身邊。“弘歷,今兒怎麼這麼早就請安來了,早飯可用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興奮地說:“兒子一會兒要和十七叔去打獵,十七叔說要教兒子射雁。”

  “不得了,這麼快就能和你十七叔去打獵了。”我讚賞的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轉念,不禁挑眉看他:“是不是又沒有吃早飯,嗯?”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諂媚地說:“真是什麼都瞞不過額娘的法眼,兒子是打算過來陪額娘一塊兒吃的。”

  我瞪了他一眼,卻見他向我吐了吐舌頭。我吩咐丫頭擺放早餐。想起弘歷要去打獵,不禁又囑咐了他幾句。弘歷已經十歲了,長得唇紅齒白,尤其是一雙皂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透著滿滿的靈氣。讓他坐在桌邊,我將碗筷向他面前挪了挪,溫聲道:“弘歷,你阿瑪還沒有起身,你自己先吃,吃完了再去準備打獵啊!”

  弘歷一聽忙站起身來,“阿瑪在這裡,兒子怎麼敢自行先用飯,更何況額娘也沒有用飯呢!”

  我讚許的點了點頭,撫著他的肩讓他重新歸坐,“沒關係,你先吃吧!別讓你十七叔等你。”

  弘歷抬起頭看著我,猶豫著要不要先用飯,見我笑著示意他,這才露出一臉欣喜的笑容,拿起碗筷吃了起來。

  “弘歷,你在如意室讀書可還習慣,如果需要什麼東西,一定要和額娘說!”

  弘歷點了點頭,“額娘放心,兒子一切都好,如意室也很妥當。”

  “今天的功課怎麼辦?”

  “兒子的書比弘晝念得快,師傅說今兒放兒子的假。”他驕傲地說。

  “咳”,一聲輕咳,我與弘歷都轉過頭去。

  “你怎麼起來了,是不是我們說話的聲音吵醒了你?”看到胤禛的精神還好,我放心了不少。

  “給阿瑪請安,阿瑪吉祥。”弘歷從凳子上彈了起來,規規矩矩的躬身施禮。

  “嗯。”胤禛很威嚴的應了一聲,便坐在了桌旁。

  我這邊連忙吩咐丫頭重新撤換早餐,那邊就聽胤禛說:“最近在讀什麼書?”

  “兒子已經讀完了《論語》,這些日子師傅開始教《大學》了。”弘歷一板一眼的回答著,一副小大人兒的模樣。

  “背一下《裡仁》一篇給我聽聽。”

  弘歷整了整神情,挺身站好,朗朗開口:“子曰:‘裡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胤禛眼睛盯著弘歷,卻不知在想些什麼,弘歷已將裡仁篇背誦完,他卻沒有任何察覺,仍然一動未動。

  弘歷有些詫異的回頭望瞭望我,我知道他心裡惦記著要和十七去打獵的事。便走了過來,推了推胤禛,輕聲說:“爺,早飯準備好了,先吃飯吧!”

  胤禛緩過神兒來,點了點頭。弘歷還垂首侍立在一邊,我讓他也坐了下來,“弘歷,快吃吧,別讓你十七叔等急了。”

  胤禛挑眉問:“做什麼去?”

  “回阿瑪,十七叔答應今兒帶兒子去打獵。”弘歷恭敬的回話。

  “嗯,弓馬要嫻熟,功課更不可偏廢,知道嗎?”

  “是,兒子謹記。”弘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來。

  “好了,難得胤禮要帶他出去散散心,你就別這副模樣,反而讓他沒了心思。”我溫言勸道。

  胤禛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自顧自的吃了起來。弘歷感激的對我笑了笑,不過心裡卻像長了草似的,不停的回頭向外面看。我知道他一定是著急了,便讓他先走了。

  看著弘歷的背影,胤禛若有所思地說:“弘歷已經不小了。”

  “只是個十歲大的孩子,能大到哪裡去。”我隨口接道,卻發現他根本沒有聽到我說的話,眼光一直望向遠處,仿佛在思量著什麼。

  十一月十四回到了京城,康熙命誠親王和胤禛在京郊相迎,所待之禮極為隆重。

  胤禛沒有再提起去盛京的事,不過他似乎還是在暗中做了些準備。除此之外,他對弘歷的功課開始注重起來,常常親自過問、督促弘歷的課業。蘭歇有些受寵若驚,而我卻隱約覺得胤禛似乎另有打算,只是不知道他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轉眼進入了康熙六十一年,這一年的新年宮裡極盡奢華,各種筵宴的規格提高了數倍,康熙還在乾清宮舉行了盛大的千叟宴。這一次的千叟宴是為了慶祝天下太平,民生富足,宴請從正月初二直至正月初五,滿漢大臣、官員、致仕斥退人員凡是年齡在65歲以上者盡皆參加,共計1020人。諸位王爺、宗室親至乾清宮外為這些老人勸飲布食。康熙欣喜非常,賦詩一首名曰《千叟詩》。

  萬壽節一過,胤禛就帶著我們移居到圓明園,此時園中牡丹開得正好,胤禛邀請康熙和眾位兄弟到園中賞花,我便又忙碌了起來。上一次和康熙約定好,他再到園中來的時候,我要親下廚房奉上菜肴。只是大話好說,事卻難做。為了準備一些獨特的菜式,我真是挖空了心思。其實倒也不用我準備全部的菜肴,只要象徵性的做幾道就好,可即使是幾道菜卻也讓我傷透了腦筋。還讓胤禛從外國傳教士那裡弄來了奶油。

  初春時節,萬物滋生,圓明園裡一片春光明媚。康熙帶著眾皇子們在園中的牡丹台觀賞牡丹,而宴席則設在牡丹台的正殿之內。牡丹台位於後湖東岸,南鄰曲溪,殿為三間,殿前以文石(文石是一種無色或白色,呈透明狀的石頭,是一種碳酸鹽礦物)為坡,種著數百株的牡丹。牡丹妖嬈盛開,景色頗為動人。

  宴席極其豐盛,胤禛特意調來了大內御廚親自烹制菜肴,而我也在另設的小廚房裡忙活得不亦樂乎。一切準備妥當,我換了一身粉紅色的旗裝,帶領著手捧菜肴的太監們一路浩浩蕩蕩的朝牡丹台而來。

  康熙和眾位皇子見到我都很高興,胤禮最是誇張,一見到我就迫不及待地說:“四嫂,我們可算是把你給盼來了!”他的一句話把在場的人都給逗樂了,康熙也笑著道:“朕可是如約來品嘗你的佳肴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說:“媳婦兒手藝粗陋,只盼著不要掃了皇上的興才是。”

  “四嫂,別謙虛了,我早就聽十三哥稱讚您絕佳的廚藝,這回我們終於可以大快朵頤了。我都沒有吃別的東西,就等著你的美味呢!”十六阿哥胤祿最是心直口快,他與胤禛的關係也極好,是我們府裡的常客。


☆、第1卷 第21章 作秀(二)

  我望向胤禛,見他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我暗自調整了下呼吸,便開始一道道的介紹菜肴。

  “第一道菜叫做香橙蒸蛋,”我用的是分餐法,每人一份,雖然做起來麻煩些,可是吃起來卻很方便。眾人看著眼前的橙子都有些發愣,我走到胤禛跟前,用他的橙子邊示範邊說:“這道菜是將新鮮的橙子挖去果肉,再將果肉壓成汁,加入雞蛋液、白砂糖拌勻,倒入橙子皮裡,放到火上去蒸便成了。”我挑去蓋在上面的橙子皮,露出了金黃色的雞蛋和點綴在上面的彩椒碎。

  康熙點了點頭,“嗯,心思巧妙,顏色也好看,聞起來既有雞蛋的香氣又混合了橙子的味道,果然不同凡響。好!”

  眾皇子見康熙稱讚,也紛紛附和著說好。

  “第二道菜叫做濃湯煨海參,”我繼續介紹道,“第三道菜叫做麻婆豆腐。”麻婆豆腐是道川菜,我來到清朝這麼久,卻從來沒見到有人這樣做過豆腐,問過府中的大廚,他們也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我心想這道菜應該還沒有問世,所以便當成新式菜肴搬上了康熙的餐桌。

  “麻婆豆腐,好古怪的名字。”三阿哥胤祉皺著眉說。

  “我想也許是發明這道菜的人叫做麻婆吧!這道菜吃起來有些麻、有些辣,是四川地區的口味。”我解釋道。“第四道是奶油蝦仁湯。”這是一道西餐中的湯品,卻也被我這個一心要賣弄的二把刀師傅端上了飯桌。“最後一道是餑餑,三鮮鍋貼。”大功告成,我不禁長出了口氣。

  八阿哥嘗了嘗奶油蝦仁湯,抬起頭對我說:“四嫂的手藝果然卓絕,九弟曾在我面前對四嫂的手藝讚不絕口,我還半信半疑,今日一見果然讓我大開眼界。”

  我笑了笑:“不敢,只要八弟覺得不是十分難吃我就已經很高興了。”我不自覺的瞟了一眼九阿哥,見他頭也不抬的吃著,心裡倒是有些驚訝他會讚賞我的廚藝。

  撤下宴席,沏上新茶,康熙與眾皇子們一同觀賞盛開的牡丹。我對鮮花的香味兒敏感,更何況數量有幾百株之多,所以便躲在了人群後面。康熙今日的興致頗高,一直與身邊的皇子們高聲談論著。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子曰:‘其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稚嫩爽朗的童聲順著水音兒清晰的傳了過來。

  康熙一怔,隨即問道:“這是誰在讀書?”

  胤禛連忙回話:“回皇阿瑪,是兒子的第四子弘歷。”

  “哦?”康熙又側耳聽了聽,笑著說:“把這孩子給朕帶來瞧瞧。”

  “是。”胤禛答應著,示意讓小桂子將弘歷帶了來。

  一會兒功夫,弘歷便走上了牡丹台,雖然皇上和眾位皇子都直直的盯著他,卻不見他有任何的慌張,倒像是比我還要鎮定幾分。弘歷走到眾人跟前,規規矩矩跪身行禮,口稱:“孫兒見過皇瑪父。”

  康熙應了聲,弘歷站起身,又打了個千,“弘歷見過諸位伯伯、叔叔。”童聲朗朗,舉止得當,康熙不禁笑了出來,向弘歷一擺手,“弘歷,過來,讓皇瑪父好好瞧瞧你。”

  弘歷裂開小嘴一笑,便湊到了康熙的身前。康熙看著弘歷唇紅齒白的伶俐模樣,非常喜歡,不自覺聲音也溫柔了幾分,“剛才是你在念書嗎?”

  “回皇瑪父,正是孫兒。”

  “哦,那你念的是什麼?”

  “是《論語》。”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是什麼意思?”

  弘歷連想都沒想便朗聲接口道:“一個人的內在質樸勝過外在的文采就會粗野,文采勝過質樸就會浮華。只有文采與質樸配合恰當,才是君子。”

  “好!”康熙大為欣喜,“哈哈,沒想到弘歷小小年紀,居然能夠對答如流,而且如此沉穩聰慧,好啊!”他轉過頭對胤禛說:“老四啊,你這個兒子朕喜歡得緊,朕今日便將他帶進宮中撫養。不知他的母親是誰?”

  “回皇阿瑪,是凌柱之女鈕祜祿氏。”

  “宣她過來。”

  “是。”胤禛在人群中尋找我的身影,他沒有派小桂子去叫蘭歇,想必是希望我能親自帶著蘭歇過來。我向他點了點頭,示意我明白他的意思,便轉身去將蘭歇帶了來。

  康熙看了看跪在眼前的蘭歇,不禁點了點頭,“倒是生就了一副福氣相。”康熙轉眼又瞧了瞧我,笑了笑沒有說話,領著弘歷到前面賞花去了。

  皇子們緊隨其後,九阿哥走過我們面前的時候,撇著嘴,酸酸地說:“四哥還真是福氣無邊吶!不但有賢妻、嬌兒,就連身邊的側福晉都是一副福氣相。恐怕天底下要再找這麼有福氣的人可是難了!”說完,仿佛還不甘心,又嘀咕了一句:“弘歷可真是用功啊,這書讀的也是恰到好處。”

  “九弟。”八阿哥一聲輕嗔。九阿哥這才閉緊了嘴巴。

  蘭歇有些不解的望向我,可我心裡此刻卻像是被點起了無數盞燈籠,一下子變得透亮。看來弘歷的出現是胤禛事先安排好的,或者那日在我房裡胤禛讓弘歷背誦裡仁篇的時候,就已經存了這個心思吧!而我們今天,一個顯露廚藝,一個博得青睞,真的好像是在作秀一樣。只是看看這些道貌岸然、各懷心事的阿哥們,又有幾人在康熙面前顯露的是真實的自己,還不都是戴著偽善的面具以不同方式在作著秀嗎!

  弘歷被帶進宮裡撫養,並成為康熙最喜愛的孫子之一,局勢似乎又開始倒向胤禛這邊,尤其是四月裡康熙命大將軍王胤禎返回軍中,胤禛的壓力一下子小了許多。

  胤禛、弘歷都隨著康熙去木蘭圍場狩獵了,我留在圓明園裡,一心一意的照顧福慧。小傢伙快一歲了,壯得好像一隻小老虎。我和玉芊正在幫他洗澡,卻聽見下人來報,說是皇上宣我進暢春園。我有些怔忪,康熙不是在木蘭嗎?怎麼會突然宣我去暢春園!不敢耽擱,我忙換好了衣裳,隨著宣旨太監進了園子。

  進了暢春園才知道,康熙根本還沒有回來,但是卻讓我暫時住在園子裡。我有些納悶,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既然是旨意,除了遵從,似乎也沒有第二種選擇。

  好不容易盼到康熙回來了,可是卻遲遲沒有召見我,竟仿佛已經把我給忘記了一樣。我被安置在瑞景軒裡,雖然並沒有限制我的行動自由,但是出入皆有大堆的宮女、太監隨行,我知道這是一種變相的囚禁,因此便非常配合的自我禁足在瑞景軒裡,大門也不邁出一步。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兩個月,我的耐心被一寸寸的磨光,不知道康熙到底存著什麼樣的心思,是要圈禁我,還是要借我來打擊胤禛。我與外界失去了所有聯繫,就連同在一個園中的弘歷也見不到面,至於胤禛就更顧不上了。


☆、第1卷 第22章 成敗(一)

  成敗——一切皆由天意。

  終於,康熙宣我覲見。來宣旨的小太監,見到我時似乎十分激動,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微微顫抖,眼圈兒也有些微紅。“福晉吉祥,奴才魏珠給您請安。”我詫異的看著他,直覺得這個小太監有點兒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跟著他走進了清溪書屋,奇怪的是我被安置在一面既大又厚的簾子後面,我覺得納悶,一回身竟發現魏珠根本沒有隨我進來。我心裡頓時不安起來,剛想撥開簾子,卻聽到簾子外面說話的聲音。

  “這些就是你的想法嗎?”

  “是,兒子確實是這樣想的。”是胤禛,我伸出去的手立時僵在了那裡。

  “嗯。”康熙沉默了一會兒,“通倉、京倉倉米發放弊端的查處就按照你剛才說的法子去辦吧,朕讓弘晟、延信幫著你,再讓孫渣齊、隆科多聽你的調遣,這件事情一定要辦妥。”

  “是。”

  “嗯。”康熙的話鋒一轉,“老四,你和萱薈的感情如何?”我一驚,沒想到康熙居然會提到我,拳頭不自覺的握緊了起來,注意力也高度集中了起來。心裡一動,忽然明白了康熙將我安排在這面簾子後面的用意,想必是故意要讓我聽到他和胤禛的對話,只是不知道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我們,很好。”胤禛謹慎的回答。

  “是啊,朕也覺得你們的感情很好。可是自古便有名訓,紅顏禍水啊!如果朕讓你在天下萬民和萱薈之間做個選擇,你會如何選擇,嗯?”我的心猛地揪緊,不知道胤禛會怎樣回答。事實上這樣的問題同“兩個人落水先救誰”一樣的無聊,可是偏偏人人都想在知道這無聊問題的答案。

  “我選擇天下萬民。”胤禛一字一頓的說,他的聲音冷硬得不含一絲感情。

  我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竟然連想都沒想,就這樣說出了口。

  一陣短暫的沉默,突然聽康熙道:“萱薈,出來吧!”這聲音竟似一計重錘狠狠地將我砸醒。這是對胤禛的考驗,如果他有半分的猶豫,或者選擇了我,那麼他很可能將永遠失去皇位競爭的資格,就像八阿哥一樣,一個連自己的老婆都擺不平、放不下的男人,在康熙的眼中是沒有資格擔負大任的。假如康熙已經決定立胤禛為皇儲,那麼如果他選擇了我,或者我便會馬上成為一具死屍吧!

  我撥開簾子,慢慢地走了出去,雖然心裡已經完全明白了康熙的用意,可是讓我裝作若無其事,我卻真的很難辦到。胤禛有一瞬間的驚愕,可是隨即便恢復了正常,只是他的眼光卻在刻意的閃躲。

  康熙目光咄咄的逼視著我,“他沒有選擇你,你很難過吧!”

  我看了看康熙,又將目光轉向胤禛。胤禛的眼睛正看向我,見我看他,便想要移開目光,然而瞧見我對著他微笑,竟一時愣在了那裡。他眼底的痛楚與不忍,那麼清晰的映入我的眼簾,那麼深刻的刺入我的心裡。我長舒了一口氣,夠了,別說他這麼做也是無奈之舉,就算他真的拋棄了我,就憑他眼底的這抹情緒,我也會甘心為了他而付出我的一切。我微笑著轉向康熙,堅定地說:“回皇上,媳婦兒不覺得難過,反而覺得高興。”

  “哦?”康熙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媳婦兒嫁了一個有擔當、有氣魄、胸懷天下的丈夫,難道不應覺得高興嗎?更何況如果真的遇到這種兩難的狀況,根本不需要四阿哥選擇,媳婦兒也有自己的責任不是嗎?”

  康熙有些微怔,他一臉深思的看著我,仿佛要從我的臉上獲得更多的信息,又像是在研判我話語裡的真實性。而此刻的我早已拋卻了生死,我的眼光坦然的對上康熙的眼睛,竟一絲也不肯退讓。終於,他嘆了口氣,仿佛做了一個決定,對胤禛說:“老四,你跪安吧,辦好倉米的差事。”

  “是,兒臣一定不會讓皇阿瑪失望。”胤禛應聲回答,可是卻沒有動。我回頭看向他,發現他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著我,他的眼睛黝黑深邃,似乎飽含著滿滿的情緒,卻讓我一時有些恍惚。康熙清咳了一聲,我們忙各自站好,只是康熙沒有再做聲,胤禛只好退了出去。

  清溪書屋裡只剩下了我與康熙兩個人,他一動不動的坐在案幾的後面,而我則一動不動的站在案幾前面。我的心裡仿佛被填得滿滿的,可是腦子裡卻空白一片。康熙並沒有讓我和胤禛一同回去,看來我這個“紅顏禍水”大概是見不到明天升起的太陽了!只是我不懂,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萱薈,你覺得老四和老十四誰能繼承朕的大統?”

  “呃?”我錯愕的看向康熙,沒想到他沉思良久後,居然扔給我這樣一個重磅炸彈。誰能做皇帝,那還用說嗎?只是他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是在試探我,還是想從我這裡間接的試探胤禛?我的腦子瞬間閃現出無數個念頭,卻一個都拿不準。除了目瞪口呆的望著康熙,我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他的目光變成了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我即使想要裝傻充愣都辦不到,咽了下口水,我抖著聲音回道:“啟稟皇上,這是朝廷大事,媳婦兒一介女子不敢妄議。”

  “朕讓你說!”他的聲音雖輕,卻帶著讓人不能抗拒的威嚴。

  我咬了咬嘴唇,不禁有些生氣,我並不願參與其中,可不知為什麼他們父子之間的難題卻要讓我來承受。“既然皇上讓媳婦兒說,那麼媳婦兒就斗膽了。媳婦兒不懂得這些朝廷大事,不過倒是記得噶桑嘉措活佛說過的一句話‘治一時之亂易,保萬世恆昌難’。想必要成為一國之君,除了要有膽有識,還有有智有謀,不僅要能夠保一方百姓的安危,更要能夠使天下百姓豐衣足食。其實皇上心中早已有了決斷,就不要為難媳婦兒了吧!”

  康熙挑眉,鼻子裡發出了一聲輕哼,“你倒是聰明得緊啊!”我聽不出這語氣是在誇讚我,還是在諷刺我。低下了頭,我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情,可是心裡卻一陣不舒服,甚至有些膩煩。又是一陣良久的沉默,房間裡壓抑的氣氛簡直讓我透不過氣來,我偷偷的抬頭看向康熙,卻發現他正皺著眉望著我。我一驚,剛想重新低下頭去,卻聽康熙啞著嗓子說:“朕可以相信你嗎?!”我不解康熙的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只是他的眼神不再犀利,神情不再冷漠,竟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他向我伸出手來,一塊黃澄澄的牌子立時出現在我眼前。

  “這是朕賞給你的金牌,你要將它妥善的帶在身邊。有了這面金牌便可隨意出入朕的寢宮。”

  我雙手接過金牌,卻仍然一頭霧水,隨意出入他的寢宮,這對我算是一個恩典嗎?

  康熙站起身來,慢慢地踱到窗邊,目光望向遠處,幽幽地說:“答應朕,幫著他、勸著他、守著他,他雖然剛毅果敢,可是急躁的性子卻從未丟失過。”康熙倏地轉過身來,目光深切的望著我,“答應朕永遠都不要讓他孤單,不要讓他像朕這樣,雖然富有四海,卻是這天底下最孤獨的人。”

  我被深深的觸動,心裡泛起酸楚的味道,仿佛站在我面前的老人,已不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皇帝,而只是一位深愛兒子的父親。我的眼睛慢慢氤氳起薄薄的霧氣,眼前的康熙變得模糊卻又異常清晰。

  他向我擺了擺手,說了聲:“去吧!”

  我機械的福了福身,雙手緊緊握住那塊冰涼的金牌,有些腳下無根的走出了清溪書屋。我的腦子暈暈的,心跳得出奇的慢,胸口窒著一口氣,渾身有些脫力。魏珠見我踉蹌的走了出來,連忙上前扶住了我。“福晉,您沒事吧?”我看著他,眼神卻有些不能聚焦一起,就這樣被他扶回了瑞景軒。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還在暢春園裡。魏珠已經走了,就連一直跟著我的那些宮女、太監也都不見了。


☆、第1卷 第22章 成敗(二)

  我心裡迷糊起來,我真的迷惑了。康熙已經非常明確的告訴我他要將皇位傳給胤禛,可為什麼他不放我回去呢?如果他後悔了,為什麼又要撤走那些看著我的人呢?這就是帝王之術嗎?我不懂,這一切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

  我又成為了瑞景軒裡的囚徒,只是這一次囚禁我的是一種我看不見也摸不到的力量。沒有人告訴我,我不能離開這裡;也沒有人告訴我,我必須留在這裡。只是康熙沒有明確的旨意給我,我便一步都不敢離開。我覺得自己似乎在等待,可是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著什麼!一個月的時間,我卻仿佛過了一年那麼久。直到有一天,魏珠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福晉。”魏珠小跑著闖進了我的屋子,他的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一臉的慌張,甚至忘記了要給我見禮。一見到我便迫不及待地說:“福晉,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我一驚,忙問:“發生了什麼事?”

  魏珠喘著大氣,左右看了看,確定我這裡沒有別人,才小聲地說:“皇上,皇上怕是不行了,太醫那邊已經不開方子了。奴才不知道怎樣才能通知爺。”

  我不解的看著他,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他稱誰為“爺”?

  魏珠見我一臉茫然,不禁焦急地說:“福晉,您真的不記得奴才了嗎?奴才是小竹子呀!”

  “小竹子?”我嘴裡喃喃地重複著,突然想起那個在廚房裡抱著笸籮的小男孩兒。沒想到他居然成了康熙身邊兒的太監。“你是……小竹子?”我有些結巴的問。

  魏珠見我想起了他,欣喜的用力點了點頭。

  “你怎麼會……?”

  “是爺安排奴才進宮的。”他神情一肅,接著說:“福晉,如今皇上這般情形,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突然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爺現在人在哪兒呢?”

  “皇上派爺去祭天了。”

  “那麼,皇上病重這件事情可還有別人知道嗎?”

  魏珠搖了搖頭,“皇上一直在齋戒靜養,沒有召見,任何人都不能隨意進園子來。所以應該還沒有人知道這個消息,不過太醫要是一出園子,恐怕就會變得世人皆知了。”

  我一時也沒了主意,胤禛不在,我要怎樣才能把他盡快找回來呢?可是就算找到了他,沒有康熙的旨意,他一樣也進不了暢春園。搓著手,我在屋裡來來回回的走了幾趟,卻仍然沒有一點兒頭緒。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腰際,我忽然想起了康熙賜給我的那面金牌。急忙將金牌從腰間拿了出來,我恍然,原來這一切不僅僅是對胤禛的考驗,同樣也是康熙對我的考驗。

  我將金牌遞給魏珠,“你馬上去找隆科多大人,他是步軍統領負責皇上的安全,一定在園子裡。把皇上病危的消息告訴他,讓他想辦法通知爺,並把這面金牌交給爺。”

  “是。”魏珠接過金牌轉身就要向外跑去。

  我一把拉住他,緊張而又擔心的囑咐:“小竹子,爺和我的性命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讓其他人知道此事。知道嗎?”

  魏珠向我用力的點了點頭,“福晉放心,奴才就算性命不要,也一定會把話帶到的。”

  看著魏珠遠去的身影,我知道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穩了穩心神,我急步向清溪書屋走去。剛到門口,就見太醫提著藥箱正走出來,見到我,他明顯一愣,隨即躬身施禮,道:“給福晉請安。”

  我盡量穩住自己的聲音,輕聲問:“太醫,皇上的情況如何了?”

  太醫一怔,有些驚慌的抬頭看了看我,似乎猶豫著要不要說。

  “我問你話呢?”我有些急了,語氣不自覺的加重了幾分。

  “是,回福晉的話,”太醫有些結巴地說:“皇上……陷入昏迷,臣……臣正要趕回太醫院……”

  “皇上現在狀況這麼危險,你居然敢擅離職守。”我打斷了他的話,皇上不豫,太醫們應該怎麼做我是完全不懂的,可是這會兒胤禛還沒有回來,我只是一門心思的不想讓太醫離開這裡。

  “臣……”太醫跪在那裡,身體不自覺的開始發起抖來,額頭上的汗珠也慢慢的滲了出來。

  “你現在馬上回屋裡去,守在皇上的身邊,無論你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把皇上醫治好,知道嗎?”我向屋裡一指,沉著聲說道。

  太醫驚恐的抬頭看了看我,有些不知所措的退了回去。李德全本來也站在門口,見我殺人一般的眼神射向他,他一驚也忙退回了屋裡。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心裡打鼓似的跳得厲害,可是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一定要撐到胤禛回來。

  我守在清溪書屋的外面,一步也不敢離開。十一月的天氣,我竟一點兒都感覺不到冷,只是整顆心卻早已結成了冰。太陽慢慢的移到了頭頂,又開始向西邊墜落,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看到了胤禛和隆科多的身影,我的淚瞬間湧了出來,閉上眼睛,我終於透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胤禛走到我跟前,伸手用力的捏了捏我的肩膀,他眼裡的情緒我看不懂,更沒有力氣去探究。看著他與隆科多一前一後走進了書屋,我這才慢慢的踱回了瑞景軒,好似虛脫了一般跌坐在椅子上。康熙曾對我說過的話不停的在我耳邊回響,我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處置是對還是錯,可是我真的已經盡了全力。

  天已經黑透了,可是我卻一點兒知覺都沒有,屋裡黑漆漆的,就像我的心一樣,黯淡的沒有一絲光亮。胤禛曾經千方百計的想讓我遠離這一切,可是誰又知道,我早就已經被深深的牽扯在了其中,也許從我穿越而來那一天開始,這一切便早已註定了吧!

  “萱薈。”黑暗中,我又聽到了那讓我魂牽夢繞的聲音。雖然看不清他的身影,我卻能夠感覺到他正一步步的向我走來,感覺到他的氣息離我越來越近。

  緊緊的被他擁在懷裡,我用心感受著他帶給我的熟悉的味道,竟感覺我們似乎分開了一百年那麼久。“胤禛,我好想你。”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的充斥在我們的懷抱裡,而這麼久以來的不安、擔憂、恐懼、想念,更是在瞬間融化成了幸福的眼淚,順著我的臉頰靜靜的流淌,我知道,我們不用再分離,更不用再忍受這種相思之苦。

  “萱薈,皇阿瑪駕崩了。”他的聲音低啞而凄楚。雖然早在魏珠告訴我太醫已經不開方子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了這個心裡準備,可是此刻聽到胤禛親口告訴我,我卻仍然覺得難以接受。

  “萱薈,我是皇帝了。”他拉開我的懷抱,與我面對面,房間裡雖然黑漆漆的一片,可是我仍然能夠看到他眸珠裡閃爍的光芒。他的語氣中可有幾分興奮?我有些混亂,甚至不敢仔細的去想。悲傷與欣喜哪一個更多一些呢?


☆、第1卷 第23章 權力(一)

  權力——高處,不勝寒。

  胤禛並沒有將康熙駕崩的消息公開,而是在第二天扶著康熙的梓宮秘密的返回了宮裡。將康熙的梓宮在壽皇殿安置妥當後,這才一面報喪,一面召集皇子大臣們,由隆科多公開宣讀了康熙將皇位傳給皇四子胤禛的遺詔。胤祥、胤■、隆科多、馬齊緊接著被任命為總理事務大臣。而我則在胤禛回宮時,秘密的返回了圓明園,並在圓明園接到旨意後,才進宮去舉哀。

  宮裡到處都是一片白色,宮女、太監一律穿著白衣,大臣們的紅頂子也都罩上了白布。宮裡凄惶一片,哭泣聲此起彼伏,悲傷、壓抑的氣氛沉沉的籠罩著紫禁城,人們的臉上除了悲戚之色,似乎還有著一絲不敢相信的迷茫。

  壽皇殿裡,康熙的嬪妃們、皇子福晉們都跪在殿中守靈,德妃跪在最前面,胤禛則跪在她的身側。我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只是從德妃微微顫抖的肩膀可以看出她在哭泣。環顧四周,皇子們的神情各異,悲傷的、不平的、疑惑的、鄙夷的,不一而足。望向康熙的梓宮,我不禁心裡暗暗嘆息,真的是多子多孫多福氣嗎?自從一廢皇太子開始,皇子之間明爭暗鬥、鉤心鬥角十餘年的皇位之爭,至此終於落下了帷幕。不知道康熙這位英明偉大的皇帝,是不是也會感到一絲無奈呢!

  “皇上,您怎麼撇下臣妾就這樣走了呢!皇上,嗚嗚!”眾人紛紛回過頭去,都很納悶不知是誰竟在殿中如此嚎啕大哭。殿門口跌跌撞撞走進來一位五十多歲妃子打扮的人,我向她的臉上仔細望去,這才發現原來是因病而一直未曾露面的宜妃。只見她一邊哭喊著,一邊衝向康熙的梓宮。她跑到最前面,匍匐在地,哀痛莫名,嘴裡不停的哭喊著:“皇上,您怎麼能這樣走了呢!好端端的,您怎麼會突然駕崩了呢!”

  我有些皺眉,事實上在場的人臉色都有些不自在。雖然胤禛還沒有正式登基,可是既然已經公布了遺詔,那麼他便是皇帝了。宜妃居然不顧禮節,跪在了德妃前面,而且口口聲聲的對皇上的死因表示懷疑,這已經犯了極大的忌諱。

  胤禛扶起了宜妃,沉聲道:“母妃請節哀,保重身子要緊。”

  宜妃抬頭看了看胤禛,翻身坐在了地上,厲聲責問道:“胤禛,我問你,皇上到底是怎麼死的?為什麼當時只有你一人在場?為什麼你不立時公開皇上駕崩的消息?”

  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誰也沒有想到宜妃會突然發難。她的問題就像是燎原的星火,瞬間便點燃了所有人心裡懷疑的火焰。胤禛皺著眉,沉著臉,站起了身。冷硬地開口:“母妃這麼問是什麼意思?皇阿瑪崩世之時,並非只有兒子一人在場。更何況將梓宮先行請回宮中,乃是遵從了皇阿瑪的遺命,是為了避免被意圖不軌之人趁機擾亂我大清社稷。”最後幾個字胤禛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看起來他雖然極力的保持著平靜,但是恐怕心中的怒火早已噴薄而出了。

  宜妃還要開口,被慌忙走上前的九阿哥制止住了。宜妃雖然沒有再說什麼,卻一直對胤禛怒目而視。九阿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了看胤禛,又看了看宜妃,我還是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驚慌、恐懼的神情。大殿裡又恢復了平靜,只是人們的心裡卻已經不再平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火藥味兒,更充斥著一股危險的氣息。我早就知道宜妃是康熙所有妃嬪中最為衝動魯莽的,只是沒想到她在深宮住了這麼多年,卻仍然沒有學會隱忍沉穩。看著胤禛僵直的脊背,我可以非常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憤怒與憎恨,很明顯九阿哥也感覺到了,他緊皺的眉頭,蒼白的臉色就是最好的說明。

  其實我能夠理解宜妃的懷疑,因為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康熙在此之前甚至一直對立儲之事三緘其口,恐怕就連胤禛也會有些意想不到吧!只有我知道,康熙確實要將皇位傳給胤禛,可是礙於我的身份,以及整件事情的混亂狀態,這個秘密偏偏不能公諸於世。

  果然,很快胤禛就將九阿哥派往了西寧,讓他去接替十四阿哥,可是聽說走到西大通(今青海省大通縣東南)時,便被年羹堯拘禁了起來。聽到這個消息,我除了在心裡嘆息宜妃的魯莽終究還是害了自己的兒子,更隱約感覺到胤禛似乎已經開始放任自己原本的性情,不再如過去那樣戒急用忍了。

  可是胤禛要面對的真正難題並不是宜妃,而是德妃。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胤禛正是登基為帝,並下旨次年改元雍正,尊德妃為皇太后。誠親王胤祉上疏,為避忌皇上名諱,眾皇子名字中的“胤”字均改為“允”字,十四皇子胤禎改名為“允■”。可是皇太后拒不接受尊號,更不願意從永和宮搬進寧壽宮,卻讓胤禛分外難堪。

  而我和胤禛一樣,則成了皇太后最不想見到人。我雖然可以理解皇太后因為十四被胤禛削去王爵並限制其自由而產生的惱怒情緒,可是漸漸地我發現這裡面似乎還隱含著其他的原因。

  像平常一樣,我到永和宮去請安。卻發現完顏氏也在,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雖然她不敢對我怎樣,然而那憤恨的眼神卻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了。穩了穩心神,我緩步走了過去,福身說道:“媳婦兒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吉祥。”

  “我不是早就說過,不用再過來了嗎?吉祥?哼哼,你認為我看到你還能吉祥嗎?”皇太后一臉譏誚的說,語氣裡充斥著不滿與厭惡。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的掛上一臉的笑容,“皇額娘請息怒,媳婦兒是擔心您的身子,聽太醫說您的哮症又發作了,不知皇額娘是否好些了,有什麼想吃的就告訴媳婦兒,媳婦兒馬上吩咐御膳房給您準備。”

  皇太后倏地瞪大了眼睛,“誰說我病了,是誰這樣咒我!你是不是來看我死了沒有,嗯?你是不是打算也把我毒死,好除了你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我一驚,不禁倒吸了口冷氣,“皇額娘,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哼,你少在我面前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你們以為我身在深宮之中,對於你們在外面做的那些骯髒混賬的勾當就一無所知了嗎!先皇從來就沒有對我說起過要將皇位傳給我的兒子,胤禛怎麼會突然成了皇帝?”她咳嗽了幾聲,喘了口氣,接著說:“還有,為什麼囚禁了老十四,為什麼不讓我見他?”

  皇太后話一出口,完顏氏也怒目逼視著我。

  我在心裡暗暗的調試著自己的情緒,努力的放鬆臉上僵硬的表情,扯著嘴角說:“皇額娘,皇上即位是遵照了先皇的遺詔,這也是先皇的意願。至於十四弟,他大鬧先皇的靈堂,見到皇上非但毫無敬意,甚至出言頂撞。皇上也是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畢竟皇上也要給其他臣子一個交代。”

  “四嫂,”完顏氏冷冷的開口,“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我仍然喊您一聲四嫂,請您求求皇上,請他高抬貴手,放過允■!先皇還沒有安葬,難道皇上就要向自己的嫡親兄弟下手不成?”

  我的眉頭高挑,心裡的怒火一拱一拱的,從我進門開始皇太后與完顏氏就是一副聲討胤禛的模樣,話語裡更是口口聲聲的懷疑胤禛皇位得來不正。我不懂,胤禛與十四同是皇太后的兒子,為什麼手心與手背的差異竟會如此之大。

  “妹妹,你何必在皇額娘面前說這樣的話,皇上與十四弟是兄弟,只要十四弟不做對不起皇上的事,皇上是絕對不會負了十四弟的。”

  “啪”一杯熱茶連杯子一起砸在了我的身上,我胸前一痛,不禁倒退了一步,吃驚的看向皇太后。只見她顫抖著手指向我,一臉憤怒,甚至有些猙獰的瞪著我,“原來是你這個惡毒無恥的女人,在挑唆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嗯?”

  我難以置信的看著怒不可遏的皇太后,心裡不禁迷糊起來,這就是從前那個平和淡然、知禮嫻靜的德妃嗎?怎麼她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僅變得語言尖刻,而且變得蠻不講理,甚至還用茶碗來砸我。


☆、第1卷 第23章 權力(二)

  由於用力過猛,皇太后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完顏氏連忙上前幫她捶著後背,並小聲的勸慰著。

  我知道此時無論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不想看她由於激動而損害身體,我福了福身,說:“皇額娘消消氣,媳婦兒先告退了,明日再來請安。”

  皇太后止住咳嗽,喘了兩口大氣,憤恨地說:“你要是不想看到我被活活氣死,就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告訴皇上,他也不用再來給我請安。少裝作一副假情假意的樣子,沒的讓我噁心!”

  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皇太后的話就像刀子一樣,刀刀都割在我的心上。我承認自己和她並不親,可是這麼多年來,我也是真心的孝敬她,更將對自己父母的感情轉移在她的身上。我真的很難過,可是心裡更多的還是替胤禛感到難過,難道自己的兒子成了皇帝,就這麼不能容忍嗎?

  我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外走去,剛轉過屏風,卻看見胤禛正背著手直挺挺的站在門口,他的劍眉緊皺,咬著牙,抿著唇,頭上的青筋隱隱可見,眼中的冷硬不禁讓我的心莫名的一沉。我有些沮喪的嘆了口氣,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胤禛把滿腔的怒火都發在了十四的身上,將康熙安葬在景陵後,他便諭令十四留住在景陵附近的湯泉,不許其返回京城,並讓馬蘭峪總兵監視十四的一舉一動。

  我知道胤禛這麼做的結果只能使他們母子的隔閡越來越大。可是西藏的戰亂又起,朝廷的財政吃緊,地方又災患不斷,胤禛幾乎每天都在養心殿裡忙得焦頭爛額。我實在不想再加重他的負擔,或者經過我的努力能夠緩和這份誤解與矛盾吧,只是這想法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毫無信心。

  站在坤寧宮裡透過敞開的格子窗望向窗外的柳絮,我真的不敢相信,明天胤禛就要冊封我為皇后了。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不真實,沒想到我居然會成為雍正皇帝的皇后。歷史同樣也會記得我嗎?我心裡湧起一絲興奮,可是隨即便被無奈深深的掩蓋,即使我成為了皇后,可是皇后的名字裡永遠都不會出現我原本的名和姓,頭頂的光環終究還是屬於“萱薈”的。

  “皇上吉祥!”身後傳來宮女們請安的聲音。

  我轉過頭去,只見胤禛頭戴飾有金龍、東珠的涼帽,身穿明黃色龍袍,足蹬袞龍靴,真是英氣逼人,氣度不凡。他的眼睛炯炯有神,透著志得意滿的自信與不怒自威的霸氣,竟讓我有些不敢直視。我嘴角漾著微笑,盈盈福下身,口稱“參見皇上。”

  他上前拉起我,笑著說:“起來吧,朕的皇后。”

  我斜睨了他一眼,扭頭說:“現在還不是呢!”

  “很快就是了!”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你會立我為皇后。”我抬起頭深深的望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好像天上的星辰,深邃得望不到盡頭。

  “為什麼呢?”

  我低下頭想了想,有些酸澀地說:“我已經老了。”

  他向後仰著身子,拉著我的雙手,上下左右看了我半晌,點了點頭,口氣揶揄地說:“嗯,確實是!”

  我倒吸了口氣,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卻見他皺著鼻子,向我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可是你在朕心裡的位置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他收斂起戲謔的神情,在我耳邊深情地說。

  我心裡甜得好似喝了蜜一般,向他露出我唇邊的梨渦,“其實我並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成為你的皇后,我只在乎自己會不會是你永遠深愛的萱薈。”

  他將我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放在他的大手裡揉搓著,神情凝重地說:“萱薈,如果沒有你,朕真不知道要如何度過那些艱難的歲月,如今一切都過去了,朕發誓,你會是朕終此一生唯一的皇后。”

  我嘴邊的笑意已變成了眼中的霧氣,這是身為皇帝的他對我的承諾,在他轉身蛻變、擁有一切的時候,他仍然願意給我這樣的承諾,我真的已經心滿意足了。我們的愛情,歷經時間、世事的洗滌,依然清新如昨,對於我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高興的呢!

  皇后的朝冠與朝服極其富麗,冠頂為三隻重疊的金鳳,金鳳之間飾有三顆極大的東珠,而每只金鳳的頭部、翅膀、尾部都飾著小東珠與珍珠,三隻金鳳的口中還各銜著一顆東珠。朝冠的檐部也綴著七隻金鳳,每只金鳳同樣都飾滿東珠、珍珠和貓眼石。就連冠後部的金尾都裝飾著華麗的珍珠與貓眼石。明黃色繡著飛龍的朝服,裹著石青色片金緣。胸前掛著一串由108顆東珠和16顆紅珊瑚珠串成的朝珠。站在鏡子前,我簡直都不敢相信鏡子裡那個雍容華貴的貴婦居然就是自己。雪白的肌膚在明黃色的映襯下,顯得無比明艷,我轉頭問正在幫我收拾的斂晴,“斂晴,你瞧我老了嗎?”

  斂晴一笑,“您怎麼會老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您才二十幾歲呢!”

  “胡說!”我笑著嗔了她一眼。歲月雖然不肯憐惜易逝的青春,卻願意用成熟和風韻來交換。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我對鏡子裡的自己微笑,更對未來的日子保持微笑。

  皇后冊封大典在太和殿舉行,我在殿前的月台上等候,直到司禮太監高聲唱道:“宣烏拉那拉氏覲見!”我才應聲邁進正殿。太和殿是紫禁城裡規模最大的宮殿,也就是俗稱的“金鑾殿”,皇家所有的重大儀式都在這裡舉行。我抬頭望去,文武大臣皆站立在殿中左右,中間留出一條長長的通道供我前行,胤禛則端坐在大殿正中央的寶座上,全身仿佛籠罩在金色的光環之下,猶如天神一般。我一步步向丹闕走去,馬蹄底踩在殿中的金磚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迎合著我的心跳聲,竟讓我的熱血也跟著澎湃起來。

  屈膝跪在丹闕之下,向上叩頭,我朗聲說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司禮太監尖著嗓子高聲唱和:“皇上御賜皇后金冊金印!”

  一雙袞龍靴出現在我的面前,“萱薈”,聲音隨輕,但是聽在我的耳朵裡,卻是那樣清晰,胤禛帶著磁性的聲音,此時此刻對我而言真的好似天籟一般。

  我抬起頭來望向他,見他也正面帶笑容的看向我,我向他莞爾一笑,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金冊金印。站起身來,我隨他一同走上丹闕。

  “啪啪”整齊清脆的彈下馬蹄袖的聲音,左右站立的文武大臣紛紛跪倒在地,山呼“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我站在胤禛的身邊,向著大殿望去,所有的人都匍匐在我們的腳下,大殿裡回響著恭賀我成為皇后的聲音。我突然有一種俯視天下的感覺,仿佛自己置身於九霄雲端,萬事萬物皆在腳下,胸懷裡湧動著無限的豪情與壯志。我轉頭看向胤禛,他的神情傲然,睥睨天下的豪氣充斥在我的眼裡。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人人都嚮往得到這尊寶座,因為它代表著權力,而且是至高無上、無人可及的權力!這一刻我已經不再介意歷史是否會記得我的名字,哪怕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已經明晰了自己的責任——永遠守護在他的身旁!


☆、第1卷 第24章 心結(一)

  心結——酸楚?快樂?敞開的心扉,短暫的幸福。

  “啟稟皇后,皇太后的哮症相當嚴重,再加上郁結於心,血損氣虧,臣恐怕皇太后的病症很難痊愈。”

  “太醫可有什麼好的法子醫治?”我有些焦急的問,這些日子以來,皇太后不許我去請安,我只能每日召見太醫,詢問她的病情,可是聽到的消息卻越來越不樂觀。

  “這個,只有讓皇太后消除心結,釋放心情,再積極的配合治療,或者還有痊愈的希望。”太醫有些為難的說。

  我嘆了口氣,示意讓太醫回去,自己則向永和宮走去。我心裡明白想要讓皇太后消除心結並不容易,這份心結已經積壓在她的心里幾十年,更何況還有十四的事情摻雜在裡面。

  永和宮就在眼前,我的腳步卻遲疑起來,再進這扇大門,天知道我要鼓起怎樣的勇氣,想到皇太后目眥欲裂的神情,我就不寒而慄,難道我們之間真的有那麼大的仇恨嗎?心裡暗暗做了幾個深呼吸,我還是邁進了永和宮的大門,進了二進院,卻發現小吉子站在門外。他看到我連忙過來給我見禮。

  “小吉子,你怎麼不在屋裡伺候?”我奇怪的問。

  小吉子看了看我,有些為難地說:“回皇后的話,皇太后覺得屋裡站得奴才多了會心煩,所以奴才就在外面伺候著。”

  我點了點頭也沒有往心裡去,“皇太后的身子可好些了?”

  “還是咳嗽、氣喘得厲害,夜裡最為嚴重。”小吉子皺著眉回答。

  “嗯,我進去瞧瞧。”

  “奴才去給您通報。”

  “不用了。”我擺手制止了小吉子,徑自邁步走進同順齋。還沒有轉過屏風,卻聽見皇太后說:“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真的,這些都是廉親王讓人帶進來的話。皇太后您不知道,十四爺有多慘,被皇上關在湯泉,不讓見人,也不讓出門,就連吃食都是最差的。”一個清脆的聲音低著聲說。

  “皇上怎麼可以這麼做!”皇太后氣憤的怒吼著,“老十四可是他嫡親的弟弟呀!他居然如此喪心病狂的折磨他,簡直是混賬!咳咳,咳!”

  “皇太后請息怒,小心身子呀!廉親王說他一定會想辦法救出十四爺的,只是讓您要和他配合,只要您給皇上繼續施加壓力,他再在外朝為十四爺講情,一定可以將十四爺放出來的。”

  “嗯,知道了。”皇太后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問你,之前你告訴我關於皇上繼位的事,可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先皇本來要把皇位傳給八爺,可是卻被當今皇上捷足先登,至今先皇為何突然身故都是一個迷。就因為十四爺也知道先皇欲將皇位傳給八爺,所以皇上才會以莫須有的罪名囚禁起十四爺。”

  我簡直快要被氣暈了,這下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皇太后會先後判若兩人。皇上已經登基了,八阿哥還不死心,居然將人送到皇太后的面前來胡說八道,以離間胤禛母子的感情。他真是唯恐天下不亂,用心實在歹毒!皇太后對胤禛越是施加壓力,胤禛和十四的關係就會越糟糕,而反過來皇太后和胤禛之間的隔閡也就會更大。

  我三步兩步走了進去,這才看清與皇太后低聲說話的人竟是個小宮女,十四五歲的年紀,想必是新進宮的,因為我對她沒有一點兒印象。皇太后與小宮女見到我突然出現,都是一愣,尤其是那小宮女瞬間臉色已變得雪白。

  皇太后皺起了眉頭,厲聲叱道:“我不是說過不想再見到你了嗎?是誰讓你進來的?”

  我看了一眼早已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宮女,沉著聲道:“你先出去,在外面院子裡等我,不準離開,聽見了嗎?”

  她驚恐的看了看我,轉而看向皇太后,我不等皇太后再說話,搶先說:“怎麼,你聽不明白我說的話嗎?”

  小宮女一哆嗦,連忙屈膝福身,說了聲“是”,顫巍巍的走了出去。

  皇太后已然氣得咳嗽連連,我忙上前幫她輕撫胸口、捶著後心。她一把撥開我的手,惡狠狠的瞪著我,說:“走開,少在這裡裝好心,你居然敢當著我的面命令我的人,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皇太后嗎?”

  “請皇額娘暫息雷霆之怒,聽媳婦兒一言。”我跪在了皇太后床前,她見我行此大禮,不免也怔住了。“皇額娘,難道你真的寧可相信外人的話,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嗎?先皇確實是將皇位傳給了當今皇上,不僅有詔書為證,而且我也可以證明。先皇曾親口對我說過,讓我幫著皇上、勸著皇上、守著皇上,更讓我答應他千萬不要讓皇上感到孤單。對於這一點,媳婦兒可以對天發誓,如果我有半句虛言,叫我死無葬身之地。”我的語氣真誠,皇太后也不禁動容。

  “皇額娘,皇上是您的兒子,我不懂為什麼您就不能分一點兒愛給他!您不知道,他之所以把十四弟關起來,那是因為他嫉妒您對十四弟的寵愛,更恨您不愛他呀!無論是皇上還是十四弟他們都是您的兒子不是嗎?”

  皇太后的眼淚瞬間模糊了雙眼,她哽著聲說:“誰說我不愛他,是他不愛我。我知道我的身份沒有佟皇后尊貴,可是我是他的親娘啊,他居然對外宣稱自己是佟皇后的兒子,他將我置於何地呀!”

  “或許皇上也有不對的地方,但是他卻對您不願意撫養他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

  皇太后神情一痛,“他居然知道這件事,可是他不知道,我當時不過是一時氣話,他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更何況他還是我第一個孩子呀,我怎麼會不想撫養他。只是當時胤祚剛剛去世,我心裡難過得不得了,偏偏聽人說起胤禛對佟皇后的依戀與懷念,我一時生氣才和先皇說因為要撫養老十四而沒有那麼多的精力。可是有誰知道我心裡的苦啊!”

  我嘆了口氣,覺得這一切不過是這對母子誰也不肯先吐露自己的心聲,而致使誤會一個疊著一個的發生,才演變成今天的巨大心結。“皇額娘,其實您與胤禛都非常愛對方,就是因為愛所以才會產生那麼深刻的誤解與恨意。我相信,只要你們都願意敞開心扉,將所有的誤解說開,一切都會過去的。”

  皇太后閉上了眼,可是淚水卻還在兀自流個不停。我讓人把胤禛請了來,並親自等在同順齋門口。一見到胤禛,我便迎了上去,“皇上,和皇太后好好談談吧,她其實是很愛你的,只是你們都將自己的感情深深的埋藏在了心裡。別讓自己後悔,說出愛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難。”胤禛開始有些吃驚的望著我,聽著我說的話語,他的目光慢慢的變得深沉起來,有些震動,更有些動容,他的眼眸閃著濕亮的光,我知道他的心裡也一定並不平靜。

  我把空間留給他們母子,讓他們能夠互吐心聲。自己則去尋找那個小宮女,可是卻發現她並沒有在院子裡等我。我轉頭去問一直守在院子裡的小吉子,“剛剛從皇太后屋裡出來的宮女是誰?”

  小吉子一躬身,答道:“她叫瑞雪正藍旗旗下的,去年才進宮。皇后可是要找她嗎?奴才看她剛才慌慌張張的跑了出去。”

  她居然敢無視我的話,我心裡不禁更氣了幾分,“叫人把她給我找來。”

  “是。”小吉子答應著,轉身找人去了。

  我等在同順齋的門口,過了很久才看到胤禛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的表情很輕鬆,也很高興。我心裡不禁長出了口氣。他走到我的面前,眼睛亮閃閃的,唇邊的笑意濃得好似化不開一樣,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看他如此開心。我們彼此微笑著對望,不需要任何語言,我也可以很深切的感受到他此時的快樂。


☆、第1卷 第24章 心結(二)

  小吉子走了過來,看到胤禛不禁一怔,隨即跪身施禮,“參見皇上。”

  “嗯。”胤禛只是隨口應了一聲。

  小吉子轉過身對我說:“回皇后的話,奴才剛才已經派人去找瑞雪了,可是很奇怪宮裡到處都不找到她的人影。”

  我不禁有些後悔,剛才應該直接將她拘起來才是。

  “什麼事?”胤禛看我皺起了眉,問道。

  我展眉向他笑了笑,“皇上要是不忙,就到坤寧宮坐坐,臣妾慢慢和您說。”見他點頭,我才回過頭囑咐小吉子好好照顧皇太后,陪著胤禛向坤寧宮走去。

  我將皇太后與瑞雪的對話簡要的和胤禛敘述了一番,胤禛的劍眉立時高挑了起來,太陽穴突突的跳了兩跳。我見他要發火,連忙說:“皇上先不要生氣,畢竟瑞雪還沒有找到,等找到了人,問清楚了才好!”

  胤禛看了看我,壓著火氣說:“朕就知道老八不會那麼輕易的放棄,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把主意打到皇額娘那裡去了。哼,等朕騰出手來,看朕怎麼收拾他。”

  他眼中的凌厲與冷硬竟讓我突然感到萬分的陌生,我垂下眼瞼,心裡有些淡淡的哀傷,雖然我不願意承認,可是他終究還是變了,當冷漠成為了一種習慣,當狠辣成為了一種保護,當權力成為了一種需要,或許沒有人還能保持原本的自我吧。即使是我,難道就沒有變嗎?現在的我和剛剛穿越而來時的自己,還是同一個人嗎?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也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萱薈,你知道嗎?朕終於了解了皇額娘的心。”他的話語裡有些酸楚,更有掩不住的欣喜。

  我用力的反握住他的手,笑著說:“看到皇上高興,臣妾也衷心的為皇上而感到高興。”

  “朕今天留在你這裡可好?”

  我一笑,斜睨他,“臣妾求之不得!”

  “哈哈!”他大笑起來,“萱薈,你真好!”他深情款款的聲音,從來都讓我無發抗拒。

  “啟稟皇上、皇后,永和宮小吉子來報,說是皇太后不好了,請皇上、皇后過去。”宮女在門口稟報。

  我和胤禛都是一驚,剛剛在永和宮皇太后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間不好了呢!我們匆忙趕到永和宮,太醫已經守在了那裡。“皇太后怎樣了?”胤禛急吼吼的問。

  太醫“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顫抖著說:“回皇上,臣無能,皇太后恐怕……”

  “恐怕怎樣?”胤禛的聲音已經變了調,眉毛也立了起來。

  “恐怕……恐怕熬不到……明天了!”太醫哆哆嗦嗦的說。

  我驚懼的捂住了心口,感覺心跳瞬間漏了兩拍,怎麼會這樣,皇太后與胤禛剛剛才解開了心結,怎麼會馬上就要面臨生離死別呢!

  “廢物,廢物!”胤禛一腳踹翻了太醫。

  “皇上,”我拉住他,“看皇額娘要緊。”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就向屋裡飛奔而去。我叫人扶起太醫,盡量穩著自己的情緒問:“太醫,難道真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嗎?皇太后怎麼突然病危呢?”

  太醫擦著頭上的汗說:“回皇后,皇太后的哮症一直非常嚴重,而且長久以來郁結會聚於心,這幾日又感上了風寒。因此才會突然病情加重,這病症來勢洶洶,險得很!”

  “不管怎樣,太醫,你都要想辦法救救皇太后,我們絕對不能就這樣放棄,你只管去開藥方,萬事都有本宮,去吧!”我知道宮裡的規矩,一旦主子病危,太醫們就不在開藥方了,以免在進藥時身亡,而因此脫不了干係。

  太醫聽我如此說,便回屋開藥方去了。

  我走進同順齋,只見胤禛坐在皇太后的床邊,拉著皇太后的手,一聲聲的喚著額娘。皇太后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臉色比白紙還要白上幾分。

  胤禛一直陪在皇太后的身邊,無論是喂水,還是喂藥都決不假他人之手。半夜裡,皇太后開始大叫起來,叫得含含糊糊的,不知是在叫胤禛,還是在叫胤禎。胤禛開始坐立不安起來,他來房間裡來來回回的走了幾圈,突然轉過身對站在一旁的小吉子說:“傳朕口諭,速速讓允■回宮,快!”

  我心裡一松,不禁有些欣慰。走到床邊,拉起皇太后的手,輕聲地說:“皇額娘,十四弟就快回來了,您快點好起來就可以見到他了。皇額娘,您聽到了嗎?”雖然皇太后仍然昏迷不醒,可是我相信她一定能夠聽到我的話,她心心念念的十四就要回到她的身邊了,她一定會知道的。

  丑時剛過,皇太后終於幽幽的轉醒了過來,她拉著胤禛的手,神情安詳地說:“兒啊,額娘要走了,額娘這一生對你不起,希望來生我們還能成為母子,讓額娘好好的補償你!”

  “不,額娘,是兒子對不住您,額娘您給兒子一個恕罪的機會,不要走,留在兒子身邊,好不好?”胤禛啞著聲音說,眼淚早已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皇太后萬分留戀的看著胤禛,可是終究還是閉目而逝了。

  “皇額娘,皇額娘。”我大聲的呼喚著,眼淚模糊了視線,更模糊了思緒。我有瞬間的恍惚,仿佛看到了我現代的父母在發現了我的“屍體”時,那痛苦悲傷的一刻。我大聲的痛哭著,竟像是要把心裡所有的愛與恨全部發泄出來一樣。

  哭了半晌,我突然反應過來,為什麼我沒有聽到胤禛的聲音。我驚訝的抬起頭,心猛地揪了起來。胤禛兩隻眼睛直勾勾的望著皇太后,臉漲得通紅,嘴唇被牙齒咬得滲出了一道血痕,就那樣呆呆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我嚇壞了,搖晃著他的肩膀,大聲的叫著他的名字。過了好半晌,他才呆呆的看著我說:“萱薈,皇額娘薨了!”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疼的淚水,抱住他,哽咽得不能言語。

  胤禛將皇太后的梓宮停放在原本應由皇太后居住的寧壽宮裡,他自己則在寧壽宮外搭起一座簡易的木屋,坐在裡面守靈。北京的天氣已經開始炎熱了起來,胤禛曾經中過暑,因此最是怕熱,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堅持呆在悶熱的小木屋裡。

  我擔心的守在小木屋外,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整整三天,胤禛將自己關在小木屋裡,不吃也不喝,更聽不到他一絲哭聲。我簡直坐立不安的徘徊在他的屋外,被心痛折磨得近乎崩潰。終於,在皇太后的梓宮要移往壽皇殿時,胤禛走出了小木屋。他臉色蒼白,眼睛充血,嘴唇毫無血色,臉龐竟瘦削了一圈。他踉蹌的走到梓宮前,匍匐在梓宮上失聲痛哭,那哀泣之聲仿佛一把重錘,一下下的鑿在我的心上,讓我那麼痛,那麼痛。


☆、第1卷 第25章 掌心(一)

  掌心——你將脆弱放在我的手裡,我忙著將它握碎,卻忘了它也會割破我的手心。

  寧壽宮裡的哭聲突然停了,緊接著傳來人們驚慌的呼喊聲:“皇上,皇上!”我心頭猛地一驚,急忙跑了進去,這才發現胤禛躺在允祥的身上,雙眼緊閉,額頭上汗水淋漓。我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只覺得呼吸頓時艱澀了起來,渾身的血液也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一般。幾步奔了過去,看著胤禛漲紅的臉頰,我反而鎮定了下來。“快將皇上送去養心殿,宣太醫在養心殿裡候著。”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迴盪在大殿裡。

  允祥看了看我,轉頭對愣在那裡的太監大聲喝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拿軟架來。”

  小桂子最先反應了過來,稱了聲“是”,便撒腿跑了出去。

  在允祥的指揮下,人們將胤禛放在軟架上,送回了養心殿。我只覺得渾身僵硬,走起路來仿佛連腿都不會打彎兒了似的。直到太醫給胤禛診治完,我還抑制不住心底的顫抖。

  “啟稟皇后、怡親王,皇上乃是中氣虛而受於暑,再加上心傷神虧,才會暈厥。只要細心調養應無大礙,臣這就去開方。”太醫說道。

  我向他點了點頭,突然覺得自己的手心有些痛,低頭去看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拳頭,而指甲早已斷在了掌心裡。

  “皇后,您還好吧?”允祥望著我擔心的問。

  我向他扯了扯嘴角,點了點頭,說:“十三弟,皇額娘那邊就交給你了。”

  允祥神色一斂,“請皇后放心,臣一定會辦好此事。”說罷,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走到胤禛的床榻邊,手指憐惜的撫摸著他的臉頰。我知道他心裡的悔恨遠遠超過了哀傷,他剛剛才和皇太后解開了心結,可是快樂卻如此短暫,甚至還來不及珍藏,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胤禛嘆了口氣,眼淚順著眼角慢慢的流淌,那淚珠竟仿佛滾燙的滴落在了我的心上,每滴落一顆便讓我的心莫名地顫抖一下。輕輕的拭去他的淚,“胤禛,”我溫聲說:“不要這樣,如果皇額娘在天有靈,她一定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他倏地睜開眼睛看向我,劍眉一擰,無聲的流淚變成了輕聲的哭泣。我扶起他的上身,將他緊緊的抱住。他抓住我的手臂,將頭深深的埋在我的懷裡,哽咽之聲不絕於耳。我輕輕的拍著他,讓他在我的懷裡盡情的發泄。“哭吧,哭完之後,就好好的振作起來,相信這也是皇額娘最想看到的。”拍著他的後心,我輕聲的哼著歌,那是我第一次進宮時在景陽宮裡哼唱的那首《心牆》,往事歷歷在目,快樂也好,悲傷也好,都是我們揮之不去的回憶。胤禛一滯,抬起頭來見我含著淚對著他微笑。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靜靜的躺在我的懷裡,好似嬰兒一般。我一邊輕拍著他,一邊輕聲哼唱著,直到他在我的懷裡睡熟。

  看著他的睡臉,我突然覺得他似乎還是我從前認識的胤禛,那個生氣了就大發脾氣,開心了就大笑不止的胤禛。而此時此刻,睡在我懷裡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再是睥睨天下的霸主,只是一個傷心無助,令人心疼的男人。

  皇太后與康熙一同合葬在了景陵,胤禛又恢復了常態,只是皇太后的去世令他沉默了許多。我知道他心底的傷不是一日兩日便能消除的,或許只有時間才能衝淡憂傷,才能撫平傷口吧!

  連日的忙碌與傷痛,讓我原本就不爭氣的身體,變得有些虛弱,頭更是疼得厲害,可是為了不讓胤禛擔心,我並沒有說出來。正覺得頭疼欲裂,宮女走進來稟報,說是怡親王求見。不知道十三弟為何會突然來見我,我忙讓宮女請了他進來。

  允祥穩步走進來,便要給我行禮。我一擺手,笑著說:“十三弟,罷了,不要那麼多禮了!”可是允祥還是畢恭畢敬的行了禮,站起身來說:“多日未給皇后請安,這個禮是不能少的。”

  “就屬你的禮數最多,”我讓允祥坐了下來,“十三弟,你到我這裡來應該不是單純來請安的吧!”

  允祥笑著說:“什麼都瞞不過四嫂的眼睛,臣確實是有事要和四嫂說。”

  “我還是聽你叫我四嫂順耳些,”我也笑著搭話,“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允祥神色一斂,有些沉重,“臣是要說事是關於十四弟的。”

  “哦?”我不禁揉了揉太陽穴。十四的事我也聽說了,他又被胤禛押回了湯泉,至於事情的始末我卻並不知情。“皇上不是封十四弟為郡王了嗎?為什麼又將他圈起來了呢?”

  允祥嘆了口氣,“這些事情發生的都太不巧了,皇太后崩世,皇上召十四弟回京,由於只是口諭,所以馬蘭峪的官員不敢放十四弟回來,派人來確認過確實是皇上的旨意後,才放了十四弟。可是十四弟趕回來的時候,卻只看到了皇太后的梓宮。皇上為了慰藉皇太后的在天之靈,封十四弟為郡王。可是十四弟卻認為皇上是故意不讓他見皇太后最後一面的,因此與皇上又起了衝突。唉!說來說去,只是因為事情發生的都太不巧了!”

  “原來如此。”我嘆了口氣,胤禛雖然與皇太后解開了心結,可是想必與十四的心結卻還是深深的系著,無法解開呢!

  “臣想請皇后勸勸皇上,無論如何十四弟都是皇上的兄弟,看在皇太后的份上,不知能不能饒了他?”允祥的神色很是擔憂,我明白他的心情,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可是胤禛與十四之間的恩怨並非那麼簡單,冰凍三尺並非一日之寒!

  “我總勉力一試也就是了,不過……”

  “臣明白。”十三打斷了我的話,了然的向我點了點頭。

  對於他的善解人意我只能報以感激的一笑,或者我們都明白想要讓皇上放了十四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情。

  養心殿外,許多官員都在等候,小桂子見到我,忙跑過來回話,我有些詫異這麼多官員在這裡做什麼。小桂子低著頭,恭敬地道:“回皇后,這些都是各個地方的官員,在等著皇上的召見。皇后可是要奴才進去給您通報嗎?”

  “不用了。”我知道胤禛正在忙,不想給他添亂,“本宮也沒什麼要緊事,你在皇上身邊要多勸著皇上注意休息。”

  “是。”小桂子見我轉身要離開,連忙打了千說:“恭送皇后。”

  我轉頭又看了看養心殿外三五成群的大臣們,心裡不禁暗暗嘆了口氣。人人都只道皇上有多威風,卻不知皇上的辛苦。事實上康熙留給胤禛的是一個極大的爛攤子,僅國庫虧空就高達幾百萬兩,而地方上的財政虧空、官吏腐敗更是相當嚴重。胤禛每日裡處理政事均是兢兢業業,不敢有一絲的懈怠,就連用膳時都在批閱奏章。

  晚膳時我又遣人去看了一次,發現胤禛那邊還在接見大臣。心想今天他大概是不會有時間到我這邊來了,頭疼得厲害,也沒有用晚膳我就早早的睡下了。迷迷糊糊之間,感覺一隻溫暖的大手撫在我的額頭上,一股熟悉的氣息,讓我感到一陣愜意。睜開眼睛,不無意外的我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罩在我身體的上方,背對著燭光,我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的眼睛正牢牢的看著我。

  “身子不爽嗎?你的臉色不太好。”他輕聲說。

  我笑著坐起身來,也看清了他的臉,看到他的精神很好,並沒有疲憊的神情,我放心了許多。“皇上怎麼來了?”

  “朕聽小桂子說你到養心殿去找過朕,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想皇上了,所以就去看看嘍!”我嘴上故作輕鬆的說,心裡則在盤算著要怎麼和他提十四的事。掀開薄被打算起身,“嘶”我倒吸了口氣,一陣頭痛襲來,我忙坐穩了身子。


☆、第1卷 第25章 掌心(二)

  胤禛瞧我突然皺緊了眉頭,臉色變得煞白,忙扶住了我,“怎麼了?”他擔心的問,回過頭對外面喊道:“快去宣太醫。”

  “不用了。”我連忙阻止他,“臣妾沒事,也許剛剛起身起猛了些。皇上別急,真的沒事!”

  他疑惑的看向我,不相信地問:“真的嗎?朕怎麼看你臉色那麼難看呢!”

  “真的沒事。”我朝他努力的笑了笑,“不要叫太醫來,吃那些苦藥湯更難受!”我皺著眉嫌惡的說。

  “你呀!”胤禛無奈的搖了搖頭,“什麼時候添了諱疾忌醫的毛病。”

  瞧他還在觀察我的臉色,我連忙整頓神情翻身下床,“皇上可用過晚膳了?”我轉移著話題。

  “嗯。”他應了一聲,便走到桌邊坐下。

  我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遞給他,有些遲疑的開口:“皇上,十四弟他……。”

  他眼神犀利的看了我一眼,“提他做什麼!”

  “可是,我想皇額娘一定希望你們兄弟倆個能夠和睦相處。”

  他眉頭擰在了一起,有些氣憤地說:“朕封他為郡王,他居然不知感恩,還口出不遜!甚至認為是朕奪了他的皇位,簡直就是氣傲心高,不知好歹!”

  我剛想再說兩句,他不耐煩的搶先說:“朕這麼做也是想要給他點兒教訓,讓他認清自己的身份。好了,不要再提他了!”他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我一怔,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大。我笑著湊到他跟前,“皇上,臣妾再多說一句。”

  他皺著眉瞪我,那眼神仿佛在警告我,如果我再說下去他一定會立時發火。“政事是做不完的,皇上也應該愛惜自己的身子才是,我可不想皇上累壞了。”

  他愣住了,興許是沒有想到我的話題轉換得這麼快。看著他有些錯愕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見我發笑,不禁瞪了我一眼,不過臉色卻緩和了不少。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解大襟上的紐襻。我走過去幫他更衣,卻聽他說:“朕想要政事一新,就得要改革許多朝廷的宿病,可是這些地方的官員,朕大部分都不認得,怎麼知道自己的政令他們會不會嚴格的遵循呢!所以朕把他們分批召進宮來,和他們面談,一方面能夠了解他們的想法,另一方也可以給予他們指點或警示。”

  我服侍他躺下,自己則躺在他的身側,“臣妾知道您改革的決心,也知道您這樣做的益處,只是看您這樣辛苦,臣妾心疼啊!”

  他將我攏在懷裡,幽幽地說:“朕一定得要站得穩才行。”

  我不解的抬頭看他,卻見他閉上了眼睛。翻了個身,我也閉上了眼睛,只是心裡還在一直胡思亂想著。胤禛在擔心什麼呢?難道還有人在覬覦皇位嗎?八阿哥?九阿哥?還是十四?胤禛即位不久,想必朝廷的根基也不穩,或者他對十四的懲治側面所反應出的便是他的恐懼和他的擔憂吧!我想得有些頭痛,沒有半點兒睡意,明明閉著眼睛,可是眼前卻像是過電影似的,八阿哥、九阿哥、十四、胤禛的臉不停的閃過。不知過了多久,我剛剛有些朦朧的睡意,卻聽到身邊的他,不停的翻著身、嘆著氣。長長的吐出口氣,我輕聲問:“睡不著嗎?”

  “嗯。”他應了一聲,便不再翻身,也不再嘆氣。

  我轉過身對著他,發現他平躺著,睜著眼睛望著床頂。床邊微弱的燭光投射出他側臉的線條,緊抿的雙唇,顯示著剛毅的個性。“在想什麼?”

  他將手放在額頭上,眼睛閉了閉,仿佛內心在激烈的掙扎著,“你說,皇阿瑪真的……是想把皇位……傳給朕嗎?”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甚至還有一絲軟弱。

  我心裡嘆了口氣,他的外表越是堅強冷漠,內心就越是柔軟無助,這個男人怎會如此矛盾!可也許就是因為我深深的了解他內心不為人知的脆弱與孤獨,所以才會那麼的愛他、心疼他、憐惜他。我抓住他撫在額頭上的手,拉到我的身側,緊緊的握住,笑著說:“難道皇上自己還懷疑不成?遺昭就是最好的證明呀!”

  他的手一顫,手臂的肌肉有些僵硬。我並沒有十分的在意,而是接著說:“還有我,我也是最好的證明。”他猛地扭過頭來看我,眼睛裡打著無數的問號。

  我對著他一笑,“先皇曾經親口告訴我要將皇位傳給你,要不然你以為我讓隆科多帶給你的金牌是從哪裡來的?”

  “真的?”他“騰”的坐起身,連帶著把我也抱了起來,他雙手攫住我的雙肩,興奮地問:“這都是真的嗎?萱薈,你沒有騙朕吧?”我被他搖晃得有些頭暈,也搞不懂他這是高興個什麼勁兒,連忙說:“當然是真的,臣妾什麼時候騙過皇上呀!”

  他放開我,仿佛卸下了一樁心事一樣,呼出一口大氣,隨即很開心的又躺了下去。我有些莫名其妙,不過見他嘴角帶著笑意,我也覺得開心起來。重新躺回他的臂彎裡,就聽他說:“萱薈,朕已經秘密立儲了。”

  “嗯。”我漫不經心的應了聲,這個儲位的確立對於我來說沒有半點兒懸念。

  “你不想問朕立得是誰嗎?”他有些訝異我的漠然。

  “臣妾何必問呢!只是,”我有些遲疑的說:“不知道弘時會怎麼想,希望他們兄弟之間能夠好好的相處。”

  他的神情由驚訝轉為擔憂,嘆了口氣,有些沉痛地說:“弘時是真的不爭氣,不管朕請了多麼好的師傅教他,他都一點兒長進都沒有,整天裡除了吃喝享受,就是聲色犬馬,見了朕也全無半點兒人子之德。”話鋒一轉,他深深地望著我,握住我的手,說:“可是他畢竟是朕的長子,萱薈,答應朕,將來如果他們兄弟之間有什麼矛盾,你一定要盡力化解。”

  這算什麼,是在向我託付後事嗎?從前康熙就讓我答應他,現在胤禛也讓我答應他。我的心裡頓時憋住了一口氣,呼吸變得混亂起來,那種對死亡的恐懼與壓抑,頃刻之間便占領了我的全部身心。我用力的甩開他的手,扭身轉向床的裡側,顫抖著聲音恨恨地說:“皇上別對臣妾說這些,臣妾也不能答應您什麼。未來的事情,臣妾看不到也管不著。要是臣妾沒有福氣走在您前面,也絕對不會走在您後面。這些囑託,還是說給別人去聽吧!”

  半晌沉默,房間裡安靜的幾乎能夠聽到我自己的心跳聲,我的手腳冰涼,可是再冷也敵不過心裡的寒意。一陣大力襲來,我被他緊緊的抱在懷裡,我的武裝瞬間崩塌,調整了個姿勢,我將自己深深的埋在他的懷裡。淚水衝出眼眶,卻好似泛濫在心裡,我貪婪的吸取著他懷裡的味道,甚至恨不得自己能夠和他緊緊的相溶在一起。他的手臂勒得我百骼欲碎,可是卻讓我感到萬分的溫暖與安慰。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兩個人,心從來就不遙遠,而此刻更是緊緊的靠在了一起。


☆、第1卷 第26章 樂兒(一)

  樂兒——失而復得的快樂。

  雍正二年的新年格外的寒冷,可是皇宮裡卻洋溢著一股暖洋洋的喜慶味道,這是因為青海戰役取得了全面的勝利,胤禛的臉上多了笑容,就連整個紫禁城仿佛都在笑似的。這是胤禛登基後第一筆政績,所以對於他意義格外重大。

  胤禛的興致很高,決定在宮裡專門宴請允祥和嫻悅。我也很久沒有這樣開心了,在坤寧宮裡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還特意準備了一壺好酒。允祥與嫻悅帶著他們的小女兒一起前來,胤禛很是高興,笑眯眯的坐在正位上,眼睛裡盛著滿滿的喜悅。

  拋開了宮裡的規矩,我和嫻悅也與胤禛、允祥坐在了一張桌上。允祥原本還覺得十分不妥,小心翼翼的勸道:“嫻悅與皇上、皇后同桌實在是僭越了,更何況還有小女。還是請皇后為她們另外安置,以免有損宮中規矩。”我笑著看了看胤禛,見他也是一副笑臉,便對允祥說:“十三弟,今天本來就是家宴,這裡沒有皇上、皇后,只有四哥、四嫂,你就不要那麼拘謹了。你趕嫻悅下桌,豈不是也要趕我下桌嗎?”

  允祥慌忙站起身來,有些不安地說:“臣不敢。”

  “好了,十三弟,咱們兄弟很久沒有好好坐在一起說說話了,聽你四嫂的,別那麼多規矩了!”胤禛拉著允祥重新落座。

  嫻悅轉頭對我一笑,俏皮地說:“四嫂,我看我還是下去吧,要不然恐怕我們家爺今天這頓飯都吃不香呢!”

  “月兒!”允祥笑著嗔了一眼嫻悅,表情寵溺又無奈。

  “得了,來,嘗一嘗,這是我讓御膳房按照新鮮法子做的菜式。”我笑著說。

  嫻悅吃了兩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偏著頭說:“四嫂,我想問問那個奶油到底是怎麼做的?”

  我一愣,不禁詫異的看向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十三對您的廚藝一直都是念念不忘,尤其是那道奶油蝦仁湯,不知道他說了多少回。我的廚藝是不行的,不過我一直沒有弄明白,那個奶油到底是什麼油?”

  我和胤禛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允祥的笑容則化為一聲輕斥:“月兒!”嫻悅對允祥眨了眨眼,便不再多說什麼了。

  允祥舉起酒杯,對胤禛說:“皇上,臣敬您一杯,恭賀皇上一舉剿滅了羅卜藏丹津。”

  “哈哈哈!嗯。”胤禛得意的舉了舉杯,仰頭一飲而盡。“這次年羹堯立了大功,沒想到他僅用短短15天的時間,便一舉蕩平了所有叛軍。朕真是高興啊!”

  “的確,年羹堯確實是為朝廷立了不世之功。臣想西藏的問題應該可以得到徹底解決了。”

  “是啊!”

  胤禛與允祥聊起了西藏的問題。我卻發現嫻悅的小女兒眨巴著大眼睛,好像也在認真的聽著。允祥和嫻悅都是極漂亮的人兒,他們的女兒更是集合了他們的優點。我將她叫到跟前,柔聲問:“你長得可真漂亮呀,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兒有模有樣的福了福身,清脆的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話,我叫樂兒,快樂的樂。”

  “樂兒?”我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仿佛一下子什麼都聽不到,也看不到了。閉了閉眼睛,我又趕忙睜開,直直的盯著她,眼睛一眨不敢眨。

  “皇后娘娘,您怎麼哭了?”樂兒伸出小手在我的臉上摸了摸。

  我一怔,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已然淚流滿面。我迅速的擦掉眼淚,努力的微笑著說:“沒事,也許是見到樂兒太高興了。”我伸出手輕輕的摸了摸她的小臉兒,一股酸楚順著我的指尖一路流到了心裡,那一下輕輕的觸碰,竟仿佛觸摸到的不是樂兒,而是我苦苦埋藏在心裡多年的傷疤。

  “四嫂,您沒事吧?”嫻悅有些擔心的望著我。

  “沒事,沒事!”我努力的讓自己的嘴角保持著上翹的姿勢,對嫻悅轉移著話題,“快嘗嘗這道菜呀,這可是浙菜裡很有名的龍井蝦仁。哦,對了,你要是打算給十三弟做奶油蝦仁湯,改天你進宮來,我教你做。”我的耳朵裡聽到自己呱噪的聲音,仿佛親熱得有些變調,我在心裡輕笑自己實在不濟的隱忍功夫。可是,此刻能夠做到這一步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接下來胤禛他們都說了些什麼,嫻悅又和我說了些什麼,我竟一句都沒有聽到,除了勉力的始終保持著微笑,我的整個身心都被那個小小的身影吸引著。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看著她喝湯的樣子,看著她向嫻悅撒嬌的樣子,看著她向我露出甜甜的笑臉的樣子……我的心就像被放在車輪下來回的碾壓著,疼得不敢呼吸。

  允祥他們回去了,胤禛也回了養心殿。我站在坤寧宮的格子窗邊,任眼淚盡情的噴灑。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誰知一個名字便可以將我徹底打倒。十幾年了,如果我的樂兒還活著,應該已經十五六歲了吧,或者已經指了婚、嫁了人。她一定是個既美麗又乖巧的女兒,一定是我最貼心的女兒。可是這一切都只是“如果”,我曾經拼盡了全力想要生下她,可是到最後我甚至沒有見到她一面,更不曾聽到她的一聲啼哭。這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是我心底最深刻的痛楚,也是我對胤禛最無奈的愧疚。或者時間可以治愈傷口,但是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平傷疤,它就那樣醜惡的殘存在皮膚上,時時刻刻的提醒著我曾經受過的傷害,遇到陰雨天氣的時候還會隱隱作痛。我閉上了眼睛,任心痛在身體裡蔓延。如果沒有希望,就不會如此失望。如果不是因為我曾經抱著最美好的憧憬,就不會在美夢破滅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承受。

  天慢慢的變黑,可是我卻如泥胎木雕一般毫無知覺。宮女進來掌燈,坤寧宮裡頓時亮如白晝,而窗外的夜色也越發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皇額娘!”一聲清脆甜蜜的呼喊。

  我的心猛地緊抽了一下,咽了下口水,我艱澀的轉過身來。……我愣住了,不知道燭影閃爍中的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是不是我的幻覺。

  胤禛牽著樂兒出現在我的門口,他低頭微笑著對樂兒示意了下,就見樂兒張開雙臂,喚著“皇額娘”,徑直向我跑來。

  我的淚瞬間模糊了視線,狠狠的刺痛著雙眼,可是心裡卻無比的狂喜,哪怕此刻便結束我的生命,我也不會再有遺憾了。我矮下身子,緊緊的將撲到我懷裡的樂兒摟住,生怕她只是我的一個夢——那個讓我每次醒來都倍感失落的凄涼美夢。

  一雙堅實的臂膀,緊緊的將我和樂兒圈在懷裡,我轉過頭去看他,卻發現他的眼睛裡有著和我一樣的快樂與酸楚,我無聲的對著他說了聲“謝謝”,便擁著樂兒靠進他的懷裡。我的心裡充滿了感恩與滿足,我一直都知道他懂我,可是我還是怎麼都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如此用心良苦的為我安排了這一切。

  如果時間可以停止,如果幸福能夠永恆,我衷心的期盼老天,能夠讓我們永遠這樣相擁在一起。

  我又找回了我的快樂,我“失而復得”的快樂。


☆、第1卷 第26章 樂兒(二)

  看著熟睡中的樂兒,我還是無法將我的眼光從她的臉上移開,我坐在床邊,手指輕輕的滑過她白淨的小臉兒、圓潤的鼻尖兒、紅嫩的小嘴兒,無論如何都看不夠、疼不夠。

  胤禛笑著扳過我的肩膀,讓我的眼睛看向他,“讓人將樂兒帶出去睡吧,我們也要安置呀!以後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的看她,你可以看著她長大,陪著她長大。”

  “我可以嗎?”我急切的問,手指不自覺的攥緊了他的袍子。

  他有些心疼的撫摸著我的臉頰,點頭說:“當然,朕已收她為義女了,從今以後會撫養在宮中。她是我們的樂兒,我們的女兒了。”

  “我們的樂兒!”我轉頭看向床上的樂兒,心中的幸福感在急速的膨脹。可是……我擔心的望向胤禛,“十三弟他們會答應嗎?”

  “朕已經和十三弟說過了,他也已經答應了。畢竟這也算是朕給他的恩典。”

  “那麼嫻悅呢?”

  胤禛有些遲疑地說:“十三弟會和她說清楚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雖然將樂兒收為義女,樂兒從此便是公主了,這對允祥來說也是一種極大的榮寵。可是女人與男人不同,如果自己的孩子不能留在身邊,就算是天大的恩典,也不會感到任何的快樂。我心裡充滿了歉意,可是那句“不要將樂兒撫養在宮中”的話,卻怎樣也說不出口。我對自己的自私感到鄙棄,更為自己的殘忍感到羞愧。我的良知與私心在做著天人交戰,我掙扎在重新擁有和再度失去的漩渦裡。我投入到胤禛的懷裡尋找慰藉,卻發現他已經不再能填滿我全部的心靈。“我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女人,”我對自己說,“除了胤禛我還想要擁有我們的孩子。”

  第二天我便宣了嫻悅進宮,在她的面前,我突然覺得自己慚愧得有些無地自容。她紅腫的眼睛,說明她哭了一夜,即使她有再多的孩子,可是我知道每一個對她而言都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我走到她的面前,歉意的拉起她的手,“嫻悅,對不起。我知道這對你很殘忍,可是我真的很想讓樂兒陪在我的身邊。請原諒我的自私。可是我發誓我並不想搶走樂兒,她永遠都是你的女兒。只要你想她了,隨時都可以進宮,無論是什麼時候,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嫻悅有些動容的看著我,仿佛不相信這些話是出自我的嘴裡。而我充滿歉疚且真誠的眼神卻讓她不得不相信,她顫抖著嘴唇,隱忍著哭泣,只吐出了“皇后”兩個字。

  我叫過樂兒,讓她站在我和嫻悅的中間,對她說:“樂兒,從今天起,你就跟著皇額娘住在宮裡。可是你要記住你的額娘永遠都是你的額娘,你現在只是多了皇額娘來愛你。知道嗎?”

  樂兒的眼淚在眼圈兒裡打著轉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嫻悅,乖巧的點了點頭。

  樂兒成了我生活的重心,更成了我快樂的源泉,只要每天能夠看到她,我便會不自覺的露出笑容。而樂兒的乖巧懂事,更讓我對她不能不愛。

  我和樂兒坐在御花園的涼亭裡,她一邊撥弄著茶碗,一邊和我說著話。見她吞吞吐吐的樣子,我還以為她想要回怡親王府,誰知道她竟然說:“皇額娘,樂兒跟您說一件事情,可是你要答應樂兒不可以傷心哦!”

  我有些意外,不知道她的小腦瓜兒裡在打著什麼主意,便點了點頭,“你說說看!”

  樂兒忽閃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很認真地說:“皇額娘,您最喜歡的那隻小鳥昨兒死了。”她一頓,接著很急切又說:“不過,我已經把它很好的安葬在了坤寧宮後面的空地裡。”

  我故意忍著笑意,問她:“哦?那樂兒準不準備告訴皇額娘,小鳥是怎麼死的呢?”

  樂兒皺著眉,有些遲疑地說:“昨兒三哥哥來給皇阿瑪請安,不知道為什麼皇阿瑪生了好大的氣,後來三哥哥走到院子裡,不小心……嗯,碰到了鳥籠子,小鳥便摔死了。可是,皇額娘您千萬不要怪三哥哥,樂兒知道他一定是不小心的。”

  我原本看樂兒的神情還以為是她把鳥給弄死了,卻沒有想到居然是弘時,怪不得昨兒一天胤禛都沉著臉,想必他們父子倆又起了衝突。我嘆了口氣,心裡有些無奈。

  樂兒見我嘆氣,以為我很難過,忙走到我身邊,拉住我的手,“皇額娘,您千萬不要難過,樂兒是親手埋葬的小鳥,而且真誠的為它做了祈福,希望它以後還能再成為皇額娘的小鳥。”

  我笑著握了握她的小手,溫聲道:“有樂兒幫皇額娘為小鳥做了那麼多事,皇額娘一點兒都不傷心了。謝謝樂兒,樂兒真的好乖。”

  樂兒見我笑了,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我一轉眼,突然看到一個人向涼亭走來,那張臉實在讓我印象太深刻了,雖然我只見過他一次,卻仿佛印在了我的腦子裡,永遠也忘不了。年羹堯,這個曾經差一點兒就要了我的性命的封疆大吏,如今正是胤禛面前最得意的寵臣。

  年羹堯走進涼亭裡,對我一揖,道:“臣年羹堯參見皇后。”

  我一愣,他居然就這麼輕描淡寫的向我抱了抱拳,竟不向我施以臣子之禮,看來這麼多年未見,他依然傲慢張狂。

  我冷笑了聲,本能的對他產生排斥,“年大人,真是可惜又讓你見到了本宮。”

  年羹堯抬頭看了看我,眼中的陰霾一閃而過,隨即笑著說:“皇后說笑了,臣前次進京時未能前去給皇后請安,心中一直深感不安,此次奉皇命進京,說什麼都要來給皇后請安才是。”

  “年大人太客氣了,本宮承受不起。”

  年羹堯對我所表現出來的冷淡似乎並不意外,他看了看我身邊的樂兒,似笑非笑地說:“不知皇后何時為皇上添了一位這麼漂亮的小格格,臣居然不知道,也沒有送上賀禮,真是罪該萬死!”

  “你確實該死!”我毫不示弱的頂了回去,“年大人,看在年貴妃的面子上,本宮這次就不和你計較,不過你最好給本宮記住,你是皇上的臣子,後宮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年羹堯眼皮一翻,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怪不得您會成為皇后,年貴妃哪怕有您一半兒的心計與氣勢,想必今時今日便會是另一番情景了吧!”

  我心裡的怒火“騰”的燒了起來,沒想到他居然如此囂張跋扈,竟完全沒有把我這個皇后放在眼裡。我語帶諷刺,一臉譏誚地問:“怎麼,年大人還想邀本宮去哪座寺院燒香拜佛呀?”

  年羹堯眉梢揚了揚,眼神立時變得凌厲起來,剛想說話。樂兒突然伸手指著前面,叫道:“皇阿瑪!”

  我與年羹堯一起轉過頭去,只見胤禛背著手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隆科多。

  年羹堯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胤禛面前,仍然是雙手一揖,朗聲道:“臣年羹堯參見皇上。”

  胤禛的眉尖兒微不可見的皺了下,還沒等他說話,隆科多就大聲喝道:“大膽年羹堯,見了皇上為何不跪?”

  年羹堯直起身瞥了一眼隆科多,轉而對胤禛說:“請皇上恕罪,臣因為在戰場上傷了膝蓋,所以無法行君臣大禮。”

  “哦?不是說年大人深入敵人內部,英勇無比且毫發無傷嗎?都已經成了西藏百姓口中的活佛了,怎麼這會兒膝蓋又受傷了?”隆科多語調譏諷的問。

  “尚書大人這話是打哪兒聽來的?如此謠言也能在陛下面前隨意胡說嗎?”年羹堯對胤禛一抱拳,正色道:“臣請陛下立時宣太醫給臣驗傷,如果臣未受傷,就請皇上治罪,如果臣真的有傷,還請皇上還臣一個公道。”


☆、第1卷 第27章 壽禮(一)

  壽禮——有心卻似無情,無心卻似有意。

  “哼!”胤禛皺緊了眉頭,不耐煩的哼了一聲。年羹堯與隆科多都是一凜。

  看著胤禛即將發怒的神情,我拉著樂兒趕忙從亭子裡走了出來。“參見皇上。”我福了福身。“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萬安。”樂兒童音稚稚的響亮起來。

  胤禛看到我們臉色緩和了一些,不過仍然陰沉著面容。隆科多慌忙要給我見禮,被我擺手制止了。胤禛注意到我和年羹堯是從同一個亭子裡走出來的,不禁有些懷疑的看向年羹堯。“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年羹堯眼光閃爍,嘴角堆起笑紋兒,道:“回皇上,臣剛剛在給皇后娘娘請安,感謝皇后對貴妃與福慧小主子的照顧。”

  我瞪了他一眼,不過此時也不是和他計較的時候,對胤禛福了福身,“皇上與兩位大人有公事要談,臣妾先告退了。”轉頭看向樂兒,我柔聲道:“樂兒,和皇阿瑪說再見。”

  樂兒掙脫我的手,走過去拉下胤禛的身子,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胤禛抬眼看了看我,居然笑了出來,直起腰,寵愛的拍了拍樂兒的頭,說:“朕知道了。”

  樂兒咧開小嘴兒甜甜的一笑,有禮的福了福身,這才又轉回來重新拉住了我的手。我看了看樂兒,又瞧了瞧胤禛已經溢滿笑容的臉,心裡也開心了許多,拉著樂兒向坤寧宮走去。

  “樂兒,能不能告訴皇額娘你對皇阿瑪說了什麼悄悄話,嗯?”我很好奇,胤禛明明還很生氣,怎麼聽到樂兒的話就突然高興起來了!

  樂兒對我一笑,眼睛裡盛著滿滿的得意,“我對皇阿瑪說,皇阿瑪您要多笑一笑,這樣皇額娘就會更加喜歡您的哦!”

  “什麼?”我啞然失笑,“這是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啊!每次我阿瑪生氣的時候,我只要這麼說,阿瑪就不會生氣了。我想,皇阿瑪也會一樣的!嘻嘻!果然一樣!”朵兒仰著臉先還是一本正經的神情,後來就變成低頭偷笑了。

  我笑著搖了搖頭,看來樂兒的性子完全是遺傳嫻悅,瞧她抿著小嘴兒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真是可愛到極致。

  “皇額娘。”

  “嗯?”

  樂兒好似突然想起了什麼,“樂兒要跟皇額娘告退一會兒。”

  “哦?有什麼事嗎?”我詫異的問。

  樂兒想了想才說:“我和四哥哥、五哥哥約好了,要一起給皇阿瑪準備壽禮。”

  “這樣啊,那你去吧!”我溫聲道,可是轉念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忙拉住她,“弘歷他們現在不是在上書房嗎?你這會兒去找他們,他們出得來嗎?”

  樂兒一愣,隨即俏皮的向我吐了吐舌頭,諂媚的笑著說:“也許是今兒上書房放假吧!”

  “是嗎?怎麼我沒有聽說?”我故意板起臉,想也知道一定是弘歷、弘晝兩個人又想要偷跑出去玩。

  “皇額娘,您不會告訴皇阿瑪的是不是?”樂兒有些擔心的問。

  看著她緊張的神情,我嘆了口氣,“看在你們也是一番孝心的份兒上,這次就算了,不過下不為例!”

  “謝皇額娘恩典!”樂兒拉下我的身子,在我的臉上重重一親,快樂的就像一隻小鳥一樣向上書房的方向飛奔而去。

  一直看著樂兒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園裡,我才繼續向坤寧宮走去。是啊,又快到萬壽節了。想必年羹堯也是因為萬壽節才進京的,一想到他我就心裡不舒服,不過看他與隆科多見面時的態度,想必他們的關係也並不怎麼好,只是不知道胤禛對這兩個擁戴有功的寵臣又會如何對待。

  萬壽節乃是人君之始,也就是帝王的生日,在清宮裡向來十分受到重視。群臣要向皇帝祝壽,進獻美酒和各式禮品;皇帝亦按等級高低賞賜百官。因為康熙駕崩還未滿三年,因此胤禛並沒有在皇宮裡賞戲賜宴,在接受過百官的朝賀後,只在後宮裡擺了家宴。除了后妃、皇子們,外臣只有允祥、隆科多和年羹堯。

  我與胤禛一桌,允祥三人一桌,后妃們一桌,皇子們一桌。樂兒成了家宴中的一個亮點,她也與弘歷他們幾個阿哥坐在了一起。弘時首先走了過來,屈膝跪倒,雙手向上捧著一個禮盒。口中說道:“兒子祝皇阿瑪福壽安康,吉祥如意。這是兒子獻給皇阿瑪的壽禮,請皇阿瑪笑納。”

  小桂子接過弘時手中的禮盒,放在胤禛的面前。胤禛扯著嘴角,應聲道:“起來吧!”隨手打開禮盒,胤禛將禮物拿在手中,原來是一個非常精緻的鼻煙壺。扁圓形狀,濃重的青花色調,上有夔龍花紋,紋飾布局層次分明,帶著暈散和黑色結晶斑。

  胤禛向來十分喜歡鼻煙壺,時常欽定式樣,下旨專門燒制。弘時投其所好的壽禮,令胤禛十分滿意。而這個精緻的鼻煙壺,確實工藝非凡,器型秀雅,小巧玲瓏。

  “弘時真的很有心,這個鼻煙壺確實非常漂亮。”我笑著對胤禛說。胤禛對著弘時點了點頭,臉上漾起了笑容。

  弘時見胤禛喜歡,不禁開心得滿臉通紅,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受寵若驚的神情。

  “咦,這個鼻煙壺怎麼好像和八叔叔的那個一樣呢?”弘晝憨憨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語氣中滿是疑惑與好奇。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看向弘晝,又紛紛的看向弘時。弘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不禁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雙手更是已經攥緊了拳頭。

  我轉過頭去看胤禛,發現他臉色早已黑得好像鍋底,眼神更是陰郁得好像深潭。我心裡暗嘆,這個弘時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就算他和允■走得近,也不用這麼刻意的表現出來,更何況胤禛對允■一直諱莫如深,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太過實心眼還是太過愚蠢。

  大殿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冷清,看著弘時站在那裡不知所措的樣子,我有些不忍心,連忙向弘歷使了個眼色。

  弘歷向我點了點頭,與弘晝、樂兒一起大步走了過來,跪身施禮給胤禛祝壽問安,“皇阿瑪,這是兒子們和樂兒送給您的壽禮。”弘歷朗聲道。

  一個碩大的禮盒放在了胤禛的面前,胤禛黑著臉還在生悶氣,對弘歷幾個也並沒有太在意,只是應了一聲,就想讓小桂子將禮盒拿走。

  “皇上,”我輕聲說:“這是孩子們的一份孝心,您打開瞧瞧,臣妾也挺好奇的,他們幾個神神秘秘的準備了好久呢!”

  胤禛看了看我,這才有些勉強的打開了禮盒,我微微抻頭去看,不禁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三個孩子居然送給胤禛一個銀馬鞍。弘歷向上叩了個頭,說:“皇阿瑪這個銀馬鞍的式樣是兒子設計的,上面的皮飾是我和弘晝第一次和師傅們去狩獵時得來的鹿皮,穗子是樂兒妹妹親手穿的。”

  胤禛的臉上有了些笑紋兒,說了聲:“起來吧!”

  “都回座吧!”我向他們幾個人示意了下,尤其是傻愣愣站在那裡的弘時。

  幾個人剛一回座,弘歷手中拿了一個紙卷又走了回來。“皇阿瑪,兒子還特意寫了一篇賦給您添壽。”他將紙卷舉過頭頂。

  “哦?拿來朕瞧瞧。”胤禛的臉色又緩和了幾分,對弘歷的文章似乎更感興趣。他將文章拿在手裡放在很遠,眯著眼睛看著。

  “四哥哥好陰險呀,居然瞞著我和五哥哥,偷偷的給皇阿瑪準備壽禮。”樂兒撅著小嘴兒不滿的說。


☆、第1卷 第27章 壽禮(二)

  允祥剛要斥責樂兒,想了想還是沒有出聲,不過警告的眼光卻投遞了過去。

  樂兒對允祥調皮的伸了伸舌頭,便向主桌走來,經過弘歷身邊的時候,還不忘對他說:“幸好我也有所準備,要不然風光都被四哥哥一個人給占了去了!”弘歷一笑,也不惱怒,反而有些寵溺的看著樂兒。樂兒走到胤禛身邊,從背後拿出一個西洋眼鏡,“皇阿瑪,您戴上這個,就不用看得那麼辛苦了。”

  胤禛高興的接過樂兒遞給他的眼鏡,剛想戴上卻發現兩個眼鏡腿上還拴了一條鏈子。他不解的看向樂兒,樂兒甜甜的一笑,清脆的聲音分外好聽,“這是我與皇額娘送給您的壽禮,這個鏈子可以讓您無論走到哪裡都能將眼鏡隨身帶著,在不戴眼鏡的時候就可以掛在胸前,這樣就不會在想用眼鏡的時候找不到了。這個法子是皇額娘想出來的,鏈子是樂兒做的。”

  胤禛哈哈的笑了起來,對著樂兒說:“這個壽禮好,朕喜歡得緊啊!”說完他便戴上了眼鏡,繼續瞧弘歷寫的文章。

  樂兒向我得意的笑了笑,便一蹦一跳的回了座。看到胤禛終於又有了笑容,我不禁松了口氣,允祥幾個人仿佛也都安下心來,只有年羹堯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望著弘歷。我皺了皺眉,一看到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我心裡就有氣,總覺得他奸詐無比。

  “嗯!文思清敏,筆觸雋永,下筆有力,寫得不錯!十三弟你們也瞧瞧。”胤禛將文章遞給小桂子,小桂子又將文章遞給了允祥、隆科多他們。允祥等人看過後,對弘歷的才情也稱讚了幾句,唯有年羹堯並未做聲,而是眉頭高挑,似乎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

  弘時坐在那裡,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我心裡有種隱隱的憂慮,竟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大阿哥允褆,一樣有著身為長子的榮光,卻也有著不為父親青睞的悲哀。可是胤禛對弘時的心我最了解不過了,那是一種望子成龍的期盼與失落,更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氣憤與無奈。我看向俊逸不凡的弘歷,他正在的哄著樂兒和福慧吃東西,我不禁莞爾,心裡則不禁又是一嘆,真的希望他們兄弟能夠和睦相處才好。

  剛用過早膳,弘時便進來請安,他的臉上十分落寞,興許是對昨晚的事情還耿耿於懷。弘時與我並不親,每次請安不過是來應個卯而已。我讓他坐了下來,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弘時,為什麼要那麼做?”

  弘時一愣,抬起眼來詫異的看向我,見我的眼光並無惡意,他才咽了下口水,喏諾地說:“其實那個鼻煙壺是八叔叔幫我尋來的,兒子知道皇阿瑪喜歡鼻煙壺,所以才特意托了八叔叔,只是沒想到老五居然也知道八叔叔有一個相似的鼻煙壺。”

  我暗暗的搖了搖頭,看來弘時與允■的關係真是非同一般,只是不知道允■對弘時存的是什麼心思,這份壽禮到底是有心的安排,還是無心之失。我對著弘時鼓勵的笑了笑:“弘時,其實你皇阿瑪對你期望很高,他對你要求嚴格也是因為他很看重你,所以你要在課業上格外用功才是。知道嗎?”

  弘時似乎並不這麼認為,對我很勉強的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也是訕訕的。我正想再說些什麼,宮女進來回話:“啟稟皇后,四阿哥與五阿哥請安來了。”

  “快讓他們進來。”我話還沒有說完,弘時卻已經站了起來,“皇額娘,兒子先告退了。”

  “呃,好吧!”望著他的背影,我不禁搖了搖頭。

  弘歷穩步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氣哼哼的弘晝。兩人走到我面前躬身施禮,齊聲道:“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快起吧!”我伸手示意他們坐下,“弘晝,你這是在和誰生氣呢?”我好奇的問。

  “還有誰,不就是三哥嗎?剛剛我們碰到他,我給他見禮,他居然理都不理我,還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皇額娘您說我是著誰惹誰了!”弘晝滿腹抱怨。

  弘歷一邊搭話,“你還好意思說呢,昨兒在家宴上,你幹嘛說三哥送給皇阿瑪的鼻煙壺八叔叔也有個一模一樣的?”

  “我也是一時奇怪,說溜了嘴。可是那也是事實,他既然敢送,還怕我說不成!”弘晝撅著嘴,一百二十個不服氣。

  “也許三哥有他自己的打算呢,你呀,從來說話都不過腦子。”弘歷小大人似的對著弘晝搖了搖頭。

  弘晝眉頭一皺,“得了,就算我昨兒對不起他,我一會兒就給三哥負荊請罪,行了吧!”

  這小哥兒倆年紀一般大,從來都是焦不離孟,可是性子卻是南轅北轍,一個沉穩,一個急躁,竟好似胤禛的兩個側面。我含著笑說:“弘晝,你的性子最是直來直去的,毫無心眼兒,這是你的優點,卻也可能成為你的缺點。你說實話雖然沒有什麼不對,可是也要看看場合,畢竟還有外臣在,你的實話說得很不合時宜。”

  弘晝見我說話,連忙站起身來,垂首侍立,待我說完,才一揖,道:“兒子謹遵皇額娘教誨。”

  “行了,今後遇到事兒,就像弘歷說的,先過過腦子再說。嗯?”

  弘晝偷偷的朝弘歷做了個鬼臉兒,這才轉過頭來對我恭敬地說:“是,兒子知道了。”

  我讓宮女送上來克食,放在他們兄弟兩個面前,“這是昨兒御膳房給你們阿瑪做的宵夜,他沒有用,今兒就便宜你們兩個了,吃完了就快去書房,別誤了。”

  兩個人高高興興的應了聲,就大口吃了起來。我拿起桌上的茶碗,慢慢的喝著,好似無意地說:“書房裡最近是不是時常放假呀?”

  “沒有啊!”弘晝一邊將點心往嘴裡送,一邊口齒不清的說。急得弘歷在一邊使勁兒碰了他一下。弘晝一愣,一下子明白了過來,不禁偷眼兒瞧我。

  我假裝什麼都沒有瞧見,納悶地繼續說道:“那就奇怪了,難不成這宮裡還有和你們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在上書房的時候在別處玩耍不成?”

  弘歷慌忙拉著弘晝跪了下去,一臉討好的笑容,“我早就說過什麼都瞞不過皇額娘的法眼,兒子們知錯了,請皇額娘責罰。”

  “你們兩個也不小了,還這麼貪玩兒,小心你們皇阿瑪知道了,不揭了你們的皮才怪。”我故意板起臉,嗔道。

  弘晝一聽就慌了,緊張地問:“皇額娘,您,您沒有告訴皇阿瑪吧!”

  “皇額娘這麼疼我們,怎麼會捨得告訴皇阿瑪呢!是不是,皇額娘?”弘歷嬉笑著湊了過來,搖了搖我的手臂。

  我嘆了口氣,對這個從小就被我視為眼珠兒的兒子,真是生不起氣來,點了一下他的額頭,我忍不住笑意地說:“你呀!再帶著弘晝淘氣,不用等你皇阿瑪收拾你們,我就先不饒你!”

  弘歷向我一笑,恭恭敬敬的跪好,叩了個頭說:“皇額娘放心,兒子知錯了,從今兒以後一定好好用功課業,再不會淘氣惹皇額娘生氣了。”

  我笑著拉起他,也示意弘晝站起身來,看著他們向我施禮,一同走了出去。


☆、第1卷 第28章 祥瑞(一)

  祥瑞——快樂與痛苦的交織,心靈深處最痛的磨礪。

  康熙的三年服喪期一過,胤禛便將整個皇宮幾乎都搬到了圓明園。他大力拓展了這座園林,並在園南增建了正大光明殿、勤正殿以及內閣、六部、軍機處等值房。後湖四周則成了相對獨立的御園宮廷區,我們這些后妃都住在那裡。胤禛將東湖開拓為“福海”,周圍建造成一個極大的水上遊樂區;沿北牆的狹長地帶還增建了用以觀稼視農的村野風光區。

  九州清晏由後湖的九座美麗的小島組成,遙遙望去還能看到前湖的正大光明殿。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胤禛也很喜歡這裡,將寢殿安置在最北面的九州清晏殿內,我的寢殿則安置在東邊“天地一家春”的聚春軒裡。

  我正指揮著宮女們將瓷瓶、玉器、書籍、字畫一樣樣的放好、掛好,卻見胤禛從外面興高采烈的走了進來。瞧他一臉的笑意,我也不自覺的跟著高興起來,“皇上,您怎麼這會兒過來了,臣妾這裡還沒有歸置清楚呢!”我向他福了福身。

  “參見皇上,皇上吉祥。”宮女們紛紛福身行禮。

  胤禛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出去,便一把拉過我坐在了椅子上,“朕有一件極好的事情要告訴你。”胤禛的臉上洋溢著極濃的喜色。

  “哦?是什麼好事?”

  胤禛將手中的摺子揚了揚,得意地說:“欽天監上奏今年會出現‘五星聯珠’的奇觀。”

  “五星聯珠?”我有些莫名其妙,一時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五星聯珠就是可以在天空中看到五顆星星排列成一條直線,這種奇觀只在堯帝登位時才出現過,沒想到在朕的治下也將會出現。哈哈哈!”

  原來是水、金、火、木、土五大行星排列成近乎直線的天文奇觀,雖然罕見,卻也不過只是一種天文現象而已。胤禛特彆強調與堯帝有關,那不就是自詡為聖主嗎?!我心裡暗笑他的迷信與喜好祥瑞的心理,只是看他如此高興,也不想潑他的冷水,便湊趣兒著站起身來,深深福身一禮,故意一臉慎重地說:“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出現如此奇觀,正說明吾皇乃為民造福的英明聖主。”

  “哈哈哈哈!”胤禛大笑著拉起我,徑直拉進他的懷裡,“說得好!萱薈,朕今天高興,晚上你準備一下,陪朕小酌幾杯,嗯?”

  “好!”我笑著用手戳了戳他的胸膛,“先說好,不準讓人家等太久!”他一辦起政事就沒日沒夜,毫無時間概念。我的預防針剛一打下去,他便極其合作的點了點頭。我突然有種陰謀得逞的愉悅感覺,笑著從他懷裡輕巧的站起身來。他也隨即跟著站了起來,看著他向門口邁步走去,我還在心裡暗自高興著今晚與他的相約,卻突然見他轉過身來,對我皺了皺鼻子,“你呀,真是越老越囉嗦了!”說完,也不等我反應,便嘿嘿的笑著走了。

  這個人!我有些哭笑不得。不過心裡倒是十分開心,許久沒有和他這樣輕鬆的玩笑了。

  傍晚我讓御膳房準備了幾道小菜和一壺梨花白,在聚春軒裡等著胤禛。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直到酉時三刻胤禛才背著手踱了進來。我也不給他見禮更不去理他,只是張羅著讓宮女們將酒菜拿去重新加熱。

  宮女們剛一出門,他就從身後抱住了我,氣息溫熱的吹吐在我的脖頸上,“怎麼,生氣了?”

  我受不了麻癢的感覺,縮著脖子躲了躲,斜睨他,“要是臣妾就不生氣,要是萱薈就有點兒生氣。”

  他不解的看著我,眉毛挑著,一副感興趣的模樣。

  “臣妾對皇上豈敢生氣呀,可是萱薈對胤禛就有點兒生氣!”

  “哦?那你倒說說,你在氣什麼?”胤禛嘴角噙著笑意,手臂威脅似的緊了緊。

  我將頭轉過去對著他,說:“你說人家又老又囉嗦,難道還不夠我生氣的嗎?”說到最後,我居然真的有些許生氣了。

  “呵呵,你不老,一點兒都不老,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的萱薈。”胤禛笑著將我的身子轉了過去,一隻手抬起我的下巴,“至於囉嗦嘛,倒是有一點兒,不過朕現在一天不聽你囉嗦,就渾身不自在。”

  “撲哧”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投入他溫暖的懷抱,心裡說不出的甜蜜。“皇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臣妾時的樣子嗎?”

  他想了想,才說:“嗯,朕第一次見到你好像是在皇阿瑪的書房裡……”

  “不是,”我打斷他,“那不是第一次,我們第一次真正的見面應該是在貝勒府,蘭歇向我們敬茶的那一天。”

  他一愣,將我從懷裡拉出來,剛想說什麼,就見宮女們進來送酒菜,我們立即都變得若無其事的模樣,各自分開坐在桌邊。不過,他卻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眼睛望著桌面,臉上的神情溫和而平靜,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宮女們默默的退了出去,我拿起酒壺斟滿他面前的酒杯,輕聲問:“皇上,在想什麼?”

  他抬眼看了看我,伸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幽幽地說:“你穿著湖藍色的衣裳,頭上只插了一根簪子,”他笑了笑,繼續道:“好像是一個平民家的婦人,見到我也不見禮,還那麼放肆的看著我。”他的聲音逐漸加強,但是卻聽不到一絲慍怒的味道,倒仿佛含著一絲欣賞與欣慰。

  我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皇上還記得啊!”

  他笑著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說:“想要忘了都很難,生平還是第一次有女人敢如此大膽的與朕對視。”

  我低頭淺笑,回想著當年初次見面時的情景,自己確實有些可笑,想必當時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我與胤禛竟然會如此恩愛吧!我一邊伸出筷子幫胤禛布菜,一邊笑著說:“這麼說倒是臣妾讓皇上受委屈了!那好,今年選秀時,臣妾就幫皇上好好選他百八十個年輕、漂亮,又溫婉柔順的女子,算是臣妾給您賠不是如何?”

  他一怔,看我一臉的壞笑,瞪了我一眼,也不理會只是自顧自的吃著。

  “皇上。”

  “嗯?”

  “臣妾想在這次選秀中,選兩個不錯的女孩兒留在身邊。”

  胤禛送到嘴邊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有些不可置信地說:“好啊,你終於願意在身邊放個貼身的丫頭了!”

  自從碧滋離開我後,我一直沒有在身邊留個貼心的大丫頭,一是心裡一直放不下碧滋為我而死的事,二是覺得像現在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可是這會兒我才發現,原來胤禛一直都看在眼裡,或許他認為這是我對“隆興寺事件”不肯忘懷的一種表現吧。我深深的看著他,心裡不禁有些感動,他居然也一直都沒有忘記這件事,更將我的感受看在眼裡,放在心裡。我對他露出了一抹會心的微笑,他望著我唇邊的梨渦有些失神,一股相知相惜的情感在我們之間流動,我感覺得到他的心,他也感覺得到我的心。

  我在心裡滿足的嘆了口氣,面上則裝作若無其事地說:“臣妾是覺得弘歷與弘晝年紀都不小了,想在這次選秀中挑兩個家世、模樣、性情都出挑的姑娘放在臣妾身邊,先慢慢的瞧著,要是皇上也覺得還不錯,再給他們兄弟兩個指婚。”

  胤禛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

  我眼珠一轉,戲謔地說:“至於皇上是不是也要挑幾個知情解意的放在身邊,臣妾就不管了。”突然一陣風刮來,“啊!”我不禁尖叫出來,身體已經騰空而起,胤禛帶著酒氣的氣息充斥在我的鼻子裡。耳邊響起他充滿磁性的聲音,“朕只要你這個知情解意的!”


☆、第1卷 第28章 祥瑞(二)

  二月初二果然出現了“五星聯珠”的天文奇觀,我站在九州清晏殿的院子裡,倒是沒有看見五顆擺列成一條直線的行星,不過卻見到了“日月同升”的奇景。太陽與月亮同時出現在天空中,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就好似兩條平行線意外相交,竟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宮裡的人都爭相觀看這一百年不遇的奇景,胤禛更是樂得合不攏嘴,眸子裡滿是得意的神情。

  同時出現“五星聯珠”與“日月合璧”的祥瑞,大臣們紛紛上表向胤禛表示祝賀,簡直就是舉朝慶賀,舉國歡慶。我有些好笑這些古人們的少見多怪,更好笑胤禛的自鳴得意。只是在心裡卻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一種政治手段,統治者越是將自己神化,越是讓自己不同凡響,他的統治也就越牢固,人民對他也就越臣服。這是因為生產力的低下造成的人們認知上的缺陷,可是在這樣的時代,我確實無法用自己的思維去衡量胤禛的做法是對還是錯。畢竟他是封建社會的君主,不是民主時代的領袖。

  可是在這一片稱頌聲中,卻悄然出現了一股逆流,正大光明殿的殿門上不知何時貼上了一張匿名的條子,上面寫著:“狡兔死,走狗烹,昔日恩如注,如今斷成空。”條子雖然被及時的揭了下來,可是消息卻像生了雙翅一般,瞬間便傳遍了外朝與內宮。胤禛暴跳如雷地傳出旨意:有再妄議此事者,凌遲處死。議論的聲音頓時便得無聲無息,可是人們心頭的疑慮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消失。

  而這一切還是緣於“五星聯珠”的奇觀,我嘆了口氣,思緒不禁回到了那一天……

  胤禛一邊看著大臣們上奏的賀表,一邊笑盈盈的念著裡面稱頌的詞句。自從出現“五星聯珠”後,他一直都是這副高興的模樣,我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聽著他志得意滿的大聲念著,我嘴角帶著笑意,坐在一邊剝著橘子。

  聲音停了,我也沒有太在意,以為他讀累了。“啪”的一聲,我嚇了一跳,抬頭去看他,這才發現,他把一本奏摺扔在了地上,皺著眉,鼓著腮,居然在生氣。我有些奇怪,走上前將奏摺拾了起來,小心試探著問:“皇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哼!”胤禛冷哼了一聲,冰冷得不帶一絲溫情,“他居然敢如此藐視朕,簡直就是居功自傲,心懷不軌!”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低頭打開手中的奏摺,一個名字躍然紙上——年羹堯。我有些意外,但並不算吃驚,因為年羹堯的膽大妄為、傲慢無禮,我都是最了解不過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在賀表中寫了什麼,讓胤禛如此生氣,可是有一點我卻知道,那就是年羹堯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

  很快,胤禛就解除了年羹堯川陝總督的職位,命他交出了撫遠大將軍印,並將其調任杭州。年羹堯的失勢原本是大快人心的,大臣們對於年羹堯的驕橫無禮都十分厭惡,當胤禛傳出旨意斥責年羹堯時,並無一人為其求情。可是這張貼在正大光明殿門上的條子,分明是為年羹堯報不平,諷刺胤禛昔日奪得皇位時仰仗年羹堯的權勢,而今卻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是誰貼的條子,根本無從查起,可是我心裡卻清楚無非是一直不死心的八阿哥黨,想必胤禛對此也是心知肚明。可是就像當年逃走的瑞雪一樣,無憑無據,師出無名,根本奈何不得允■。

  我揉了揉太陽穴,想得有些頭痛,心裡不禁十分心疼同情胤禛。似乎這宮裡從來都沒有平靜的時候,只要胤禛稍微高興一些,就一定會有讓他頭痛的事情發生。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我略皺了皺眉,直覺得又有事情發生。小桂子一頭闖了進來,還沒有站穩,就一個千打了下去,嘴裡則不迭地說:“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我有些泄氣,真不知道怎麼總有那麼多的大事,“發生了什麼事?”我屏著呼吸問。

  小桂子咽了下口水,急惶惶地說:“皇上要殺三阿哥,四阿哥讓奴才來請皇后娘娘,說是只有您才能救三阿哥一命了!”

  “什麼?”我“騰”地站了起來,胤禛要殺弘時,這到底又是因為什麼呀!來不及細問,我急忙向九州清晏殿的西暖閣趕去。

  剛一進門,就聽弘時大聲喊著:“皇阿瑪根本就是對八叔叔有成見,如果他真的像您說的那樣心術不正、意圖不軌的話,皇阿瑪今天如何能夠成為萬人之上的至尊?”

  我的呼吸瞬間窒在胸口,駭然的望著跪在地上的弘時,他梗著脖子,仰著臉,一副直言無畏、視死如歸的神情。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何時也成了允■的代言人?何時成了允■攻擊胤禛的槍炮?

  “混賬!你說什麼?”胤禛的聲音就像一座徑直壓在頭頂的雪山,瞬間便掩埋了所有的溫度,只讓人覺得徹骨的寒冷,可是我卻還是聽得出這份冰冷與怒氣交雜的情緒中,還有著一絲無力與痛心。

  胤禛手提著寶劍,目眥欲裂的盯著弘時,弘歷跪在地上緊緊抱著胤禛的雙腿,口中不迭地勸著:“皇阿瑪請息怒呀!”

  我有些傻眼,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弘時早已不顧一切地說:“皇阿瑪,您已經得到了天下,就算您想要除掉年羹堯,難道您還要對八叔、九叔和十四叔趕盡殺絕嗎?請您好好聽一聽這宮裡宮外的聲音吧,年羹堯是您一手扶植起來的寵臣,他今天還會有落得如此下場,更遑論他人?”

  胤禛氣得渾身顫抖,額頭上的青筋鼓得老高,“逆子!朕今天非殺了你不可!”用力甩開弘歷,他的寶劍徑直向弘時刺來。

  我大驚,連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可是我的力氣如何能夠抵擋得住他的怒氣,眼看著寶劍便刺到弘時跟前,可恨的是弘時竟不躲也不閃,就那樣直直的跪著。幸好弘歷及時從身後牢牢抱住了胤禛,而我則回身去拉弘時。這父子兩人全都如牛一般倔強,一個誓死要殺了兒子,一個說什麼也不肯閃躲屈服。一陣混亂的拉扯,“■!”我只覺得左臂鑽心似的一痛,忙用手捂住,可是鮮血還是瞬間便染紅了我的袖子。

  “皇額娘!”弘時一聲大叫。胤禛猛地停下了寶劍,弘歷也從胤禛的身後慌張的探出頭來。我忍著劇痛,對上胤禛的眼睛,說:“皇上,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呀!”

  胤禛看著我,他眼裡的心碎與痛苦竟像一隻手狠狠的在我的心上擰了一把,我如何不了解他的心情,雖然他手中握著劍,可是真正受傷的卻也是他呀!胤禛閉了閉眼睛,握著寶劍的手不禁有些顫抖,終於,他還是頹然的扔掉了手裡的劍。


☆、第1卷 第29章 親情(一)

  親情——愛有千百種表達的方式,而你選擇了最艱澀的一種。

  弘歷一個箭步奔到我的面前,看著我流血不止的手臂,頓時慌了手腳,“皇額娘,您還好吧!流了好多血呀!兒子這就去傳太醫。”弘歷說著就要向門外衝去,我一把拉住了他,勉強笑了笑說:“皇額娘沒事,不要去傳太醫。”弘歷有些擔心,又有些不解的看著我,可是見我執意如此,卻也不敢違了我的意。

  我轉頭看向弘時,輕聲勸道:“弘時,不要再說那些話來傷你皇阿瑪的心了,難道在你心裡竟不相信自己的阿瑪,而要相信其他人的胡言亂語嗎?你皇瑪父將皇位傳給了你阿瑪,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你不應該有任何的懷疑。在這天底下還有什麼情能夠勝過骨肉親情,那是你的皇阿瑪,是你最親的人啊!”

  弘時聽了我的話,不禁哭了起來,他流著眼淚,哽咽著說:“皇額娘,您不知道我心裡的苦,無論我怎樣努力,從來都沒有聽過皇阿瑪稱讚過我一句,仿佛我做什麼都是錯,怎樣做都是錯!從前我是所有長子裡,唯一一個不是世子的皇孫,如今我是所有皇子裡,最不受重視的閒散宗室。皇額娘,您告訴我,弘時真的如此差勁,真的如此不堪嗎?”

  我的心猛地揪緊,這種不受重視,感覺不到愛的滋味兒,我再熟悉不過了,我抬頭去看胤禛,發現他臉上的肌肉也在不停的抽搐,因為這種感受他同樣也體會深刻。我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汗珠,手臂的疼痛一波一波的傳來,我強打著精神,溫聲道:“天底下怎麼會有不愛自己兒子的父親,更何況你還是長子,你阿瑪對你的期望有多深,你難道還不能體會嗎?如果說因為你不是世子,而讓你在其他皇孫面前抬不起頭來,那麼你的阿瑪也同樣是他那群兄弟中唯一沒有世子的皇子,他就不會覺得難堪嗎?如果他能夠給你,他一定會給你,這是你永遠都不用懷疑的。弘時,皇阿瑪是很愛你的,只是他選擇了嚴厲作為表達愛的方式,他對你有多嚴厲,就說明他對你的期望有多深啊!不要再倔強了,快給你皇阿瑪賠罪,請求他的寬恕啊!”

  “皇上,”我轉過頭看向胤禛,懇求地說:“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吧,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好不好?”這也是我不宣太醫的原因,胤禛有多愛面子,我最清楚不過,只有不被外人得知今天發生的一切,才有可能讓他放掉弘時。

  胤禛有些動容的盯著我,目光慢慢的從我的身上轉移到弘時的身上。弘時抬著臉,死死的咬著嘴唇,眼睛一瞬不瞬的望著胤禛,他的鼻翼緩慢的■動著,卻始終一聲也不吭。

  我額頭上的冷汗直流,眼前已經開始有些模糊起來,看著他們父子這樣僵持著,我簡直心急如焚,“弘時!”我出聲提醒,直到此刻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一點兒都不了解弘時,他的性格居然如此固執,心裡的怨氣竟如此強烈。

  胤禛的目光變得犀利冷硬起來,胸膛一起一伏劇烈的振顫著,拳頭握得咯吱作響。我看看胤禛,又看看弘時,竟一時沒了主意。“皇上!”我的眼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我知道此時比起我手臂上的劇痛,胤禛的心恐怕要痛上千萬倍。

  胤禛慢慢的冷靜了下來,他的所有的情緒都化成了一聲無奈的嘆息,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向外面叫了聲:“小桂子!”

  小桂子應聲跑了進來,一眼看到我袖子上的血跡,他頓時呆在了那裡,甚至忘了要向胤禛施禮。

  “宣鎮國公允?速來見朕!”胤禛清冷的下著旨意。

  “呃,是!”小桂子一驚,忙躬身稱是,倒退著走了出去。

  “弘歷,去宣太醫。”

  “是。”弘歷一抱拳,轉身也出去了。

  我這會兒只覺得頭暈目眩,靠在胤禛的身上借力站住,眼睛卻始終不肯離開他的臉。他臉上的線條繃得僵直,薄薄的嘴唇緊緊的抿著,眼角、唇邊的皺紋竟仿佛瞬間深了許多。我不懂他宣允?來做什麼,可是直覺告訴我,弘時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了。

  胤禛將我扶到西暖閣的炕上躺下,掀開我的袖子察看傷口。他的寶劍是削鐵如泥的寶刃,幸好我只是被他的劍尖劃到手臂,如果是真的被砍下來,恐怕我現在就已然成為獨臂人了。即便如此,傷口仍然又深又長,忍痛挺了這半日,我早就已經沒了氣力,本想跟他說自己沒事,不用擔心,可是嘴唇哆嗦了半天,竟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胤禛的臉上有種心死般的平靜,可這抹平靜卻讓我莫名的感到害怕,弘時的態度就像一個千斤的重錘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心上,我真的很怕他會承受不住這份痛苦。

  弘歷帶著太醫急急的走了進來,經過一番止血、包紮,我竟覺得眼皮沉重,朦朧中只聽到胤禛冷冷的聲音:“今天的事情不準寫進脈案,更不準對外聲張,否則朕必定要了你的腦袋。”我在心裡重重的呼出口氣,任睡意侵襲而來。

  不知睡了多久,張開眼睛時,已是掌燈十分了。我慢慢的調整著呼吸,讓自己的頭腦清醒,眼珠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竟然還在西暖閣裡。坐起身來,除了還有輕微的頭暈外,手臂已經不那麼痛了。

  小桂子從門邊兒跑了過來,小心地說:“娘娘,您覺得如何了?”

  我對他笑了笑,“我很好。”忽然想起胤禛,我連忙問:“皇上呢?還有弘時呢?”

  “皇上吩咐不讓擾了娘娘的休息,自己搬到東暖閣批閱奏章了。至於三阿哥,”小桂子有些為難地說:“奴才就不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便想要下炕。小桂子想攔又不敢攔,只急得說:“娘娘,您這是要……”

  “本宮沒事了,”我打斷他的話,“本宮想去看看皇上。”

  小桂子見我這樣說,便不再阻攔,而是小心翼翼的扶著我往東暖閣走去。其實我也沒有那麼虛弱,也許是因為流血過多腳下有些虛飄,其他倒也還好。到了東暖閣門口,我讓小桂子在門外守候,自己一個人慢慢的走了進去。

  東暖閣裡既有火炕又有床塌,炕上放著一張矮桌,胤禛盤膝坐在炕上,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抵著額頭,正在假寐。聽到我的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地說:“起來做什麼,怎麼不好生歇著!”

  “皇上怎麼知道是臣妾?”我邊向他走去,邊好奇的問。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慵懶地說:“這個時候,除了你還有誰有這個膽子敢來朕的跟前囉嗦。”

  我啞然失笑,湊到他身邊坐下,心疼的撫摸著他眼角、唇邊的皺紋兒,卻還是不得不問:“弘時呢?”

  他臉上的肌肉一僵,挑起眉毛,有些不自在,“朕讓允?把他領回府去看管,”嘆了口氣,接著又說:“朕對他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至於他要怎麼看朕這個阿瑪,朕是管不得也顧不得了。”

  “弘時不過是受了他人的矇騙,在十二弟那裡也好,十二弟最是寬厚平和的,有他勸著,過些日子弘時總會想明白的。”不忍心看他那副失落的樣子,我溫聲勸著,可是說實話,弘時會不會轉變過來,就連我自己心裡都沒有底。

  “哼!他們不是要拿年羹堯來做文章嗎?朕就給他們這個機會,這年羹堯朕不但要辦他,而且還要重重的辦他。至於那些在背後捅朕刀子的小人,朕一個都不會輕饒。”他咬牙切齒的說。

  一股涼意從腳底一直湧向心裡,每當他說這樣的狠話時,我都會莫名的打冷戰。我知道,他不僅說得出,而且絕對做得到,只是這樣的胤禛讓我感到分外的陌生,心裡更是分外的不安。

  默默的抱住他盈滿怒氣的身子,我用無聲的語言傳遞著我的情愫,感覺到他在我懷裡逐漸變得柔軟,我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只是我知道,弘時在他心裡種下的那根刺,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在我的懷裡融化。


☆、第1卷 第29章 親情(二)

  果然,胤禛的怒氣首先指向了年羹堯,他下令革去年羹堯所有官職,並將其押送北京會審。年羹堯原本就依仗胤禛的寵信囂張跋扈,連允祥和隆科多都不放在眼裡,其他的官員就更不用說了。於是一場揭發年羹堯罪行的運動,轟轟烈烈的開展了起來。到最後議政大臣們向胤禛提交的會審結果竟給年羹堯開列了92款大罪。

  我不是不知道什麼叫做牆倒眾人推,可是這種推法,卻也著實讓我大開眼界。就算年羹堯再混蛋,應該還不至於如此罪大惡極吧!其實我也清楚得很,不管他有幾條罪狀,既然胤禛已經下了決心要辦他,那麼就算會審的結果是他一條罪過都沒有,他也照樣必死無疑。只是玉芊那裡叫我怎麼和她說呢!

  這些年來,玉芊雖為胤禛生了三位阿哥、一位格格,可是存活下來的卻只有福慧一個。她的身體一向孱弱,幾個孩子的夭折無疑又是雪上加霜,這一年多來她更是纏綿病榻。自從“隆興寺事件”後,玉芊一直都很安分守己,收斂了囂張狂妄的態度,又變回了從前的那個謹言慎行的玉芊。況且這些年我一直將福慧帶在身邊,對於玉芊也就不再計較那麼多了。尤其是胤禛繼位後,我與玉芊的關係相處還算融洽。我知道她一定會為年羹堯的事情來找我,只是我該如何才能告訴她年羹堯已然必死無疑的事實呢!

  宮女進來回話,說是玉芊請我過去,我知道今天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索性一次解決所有問題,也省得我想東想西,舉棋不定。

  九州清晏的“天地一家春”是一座很大的建築群,裡面的每一棟院落都獨立存在,我住在離胤禛的寢宮最近的聚春軒,玉芊則住在靠近北側較為清靜的凝春閣裡。剛一進門,一股濃重的藥味兒就撲面而來。玉芊見我走了進去,便想掙扎著從床上起身,我忙讓人按住了她,笑著說:“得了,都是自家姐妹,不用那麼多禮了,你身子不好,就躺著吧!”

  玉芊半坐起身,歉意的笑了笑,細聲細氣地說:“勞煩皇后親自過來,臣妾真是罪該萬死,這會兒又不能給您見禮,還望皇后恕罪。”

  我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看她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不禁倒吸了口氣,幾日不見她竟憔悴如此。

  玉芊見我驚異的神情,不禁苦笑了下,“臣妾自知命不久矣,因此特請皇后前來,臣妾有事相求。”

  “玉芊,你不要胡思亂想,放寬心安心養病,這樣病才能痊愈啊!”我真不知該如何勸慰她才好。

  玉芊的眼淚順著臉頰慢慢的流了下來,她拉著我的手,哀懇地說:“皇后,臣妾知道當年是臣妾和哥哥做了對不起您的事,可是您大人有大量,這麼多年來對玉芊一直很好,而且還對福慧關懷備至。如今,臣妾的哥哥命在旦夕,還望皇后能夠救救哥哥,玉芊就是死也瞑目了。”

  我有些皺眉,就算拋開我們之間的恩怨,年羹堯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更何況我深知胤禛的心意,想要救年羹堯是絕不可能的。“玉芊,”我艱難的開口,“年大人的性情你最是了解,皇上本來是極重視他的,可是如今到了這步田地,別說後宮不得干政,就算是本宮在皇上面前求情,恐怕也是無力迴天。”

  玉芊嘆了口氣,垂下眼瞼,“臣妾知道哥哥恃才傲物的性情,也知道他犯了不赦之罪,可是作為妹妹,臣妾無論如何也無法眼睜睜的看著他走上斷頭台。”玉芊望著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這笑容竟是那樣凄美,不禁令我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皇后,臣妾知道您一直對福慧疼愛有加,有您的照顧,臣妾相信福慧一定能夠平安的長大。臣妾就將福慧託付給您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只覺得頭皮有些發麻,輕聲勸道:“你放心吧,本宮一定會善待福慧。你安心養病,我們一定能夠一同看著福慧健康平安的長大。”

  玉芊對著我笑了笑,“但願如此。”

  從凝春閣回來,我一直心神不寧,玉芊帶著淡淡微笑的臉總在我的眼前晃,那種異樣的感覺久久縈繞在我的心頭,讓我不禁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都遣人過去看望玉芊,幸好每天帶回來的消息都還不算壞,雖然並沒有病情好轉的徵兆,卻也沒有病情惡化的跡象。

  早晨一起床,我便覺得心裡煩躁得厲害,剛端起茶碗兒,手一滑竟掉在地上一下子摔得粉碎。熱茶、碎片頓時漸了一地,宮女們忙著上前來收拾,可我卻被這清脆的響聲震得驚呆在了原地。

  “皇后娘娘,您還好吧?”瑜馨輕聲的問。瑜馨是此次選秀中我挑選出來留在身邊的丫頭,無論是模樣和性情都是秀女中最出挑的,小姑娘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卻十分細心沉穩,服侍我也是盡心盡力。

  我回過神兒來,對她點了點頭,“瑜馨你去凝春閣替本宮瞧瞧年貴妃,看看她可否好些了。”

  “是。”瑜馨對我福了福身,便快步走了出去。

  宮女們擺上了早膳,可是我卻一點兒胃口都沒有,坐在椅子上,眼皮跳得厲害,心裡的煩躁更是不可抑止的蔓延,就在我即將失去耐性的時候,瑜馨終於回來了。“娘娘,”瑜馨的神色有些慌張,“貴妃娘娘不大好,一直昏昏沉沉的,現在竟認不得人了。”

  我向椅子深處靠了進去,有些頹然的嘆了口氣,這是我最不願聽到的消息,可是這一切卻還是發生了。

  “娘娘。”瑜馨擔心的望著我。

  “我們過去看看玉芊。”我站起身,任瑜馨攙扶著,向凝春閣走去。十一月份的天氣,雖然只是走了不遠的幾步路,寒意卻早已滲透到了體內。原本清靜幽雅的小院兒,此刻在我眼中卻顯得凄涼無比,一股讓人揪心的死亡氣息,牢牢的籠罩在凝春閣的上方,就連太陽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臉。我有些茫然的抬起頭望著陰沉的天空,心中不禁一嘆,難道竟連太陽都不忍見到這讓人傷感的景象嗎!

  玉芊靜靜的躺在床上,她的容顏依然姣好,可是她的生命卻在一點一滴的流逝。坐在她的身邊,握著她的手,我竟一刻也不想離開。回想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雖然一屋子的美人,卻仍然無法遮掩她的美麗,明眸皓齒,纖膚凝脂,好似西施重生,讓人驚艷不已。她是胤禛所有妻妾中最美的一個,假如沒有我的出現,她應該會是最受胤禛寵愛的吧!假如沒有我延續“萱薈”的生命,她會不會才是胤禛真正的皇后呢?我無力的嘆了口氣,除了回憶,我什麼都輓留不住。

  一整天我都坐在凝春閣裡,玉芊一直昏睡著,期間醒了兩次,可是卻全然不認得我,口中只是一聲聲的喚著“哥哥”,讓人心疼又哀傷。

  從凝春閣裡出來,我就徑直去了西暖閣,我想和胤禛談談,為了玉芊,或者對年羹堯就從輕發落吧,即使不能恢復他的官職,好歹也免了一死!

  西暖閣裡氣氛有些怪異,宮女、太監個個低眉順眼的站著,仿佛連大氣都不敢出。胤禛背著手站在窗邊,我看不清他的臉,卻隱隱的感到他的情緒並不好。難道又出了什麼事?我心裡不禁忐忑起來,不懂為什麼煩惱竟會如此之多,如影隨形躲也躲不開。做了個深呼吸,我努力的露出一張笑臉,福身施禮,“參見皇上。”

  胤禛轉過身來。還好,我松了口氣,他的臉色雖然低沉,還不算難看。

  “玉芊怎麼樣了?”他低聲的問。

  我一愣,沒想到他居然也知道玉芊的狀況,更知道我是從玉芊那邊過來的。“不太好。”我小心的措辭,“她的身體每況愈下,不過心病卻更為嚴重。”

  他眼神犀利的瞄了我一眼,便向案桌邊走去。

  “皇上……”我剛要開口,卻被他擺手制止住了。“如果你是要為年羹堯求情,就不必說了。”胤禛沉著聲道,“朕不想再聽到第二個人為他求情了。”

  “第二個人?”我不解,如果我是第二個為年羹堯求情的人,那麼在我之前還有誰呢?


☆、第1卷 第30章 覆滅(一)

  覆滅——新貴驟然滅亡,阿哥轉身成囚。

  胤禛嘆了口氣說:“弘歷剛剛來找過朕,他覺得大臣們對年羹堯的罪行羅列得太過嚴苛,求朕看在他過往的功勞和玉芊的份上,能夠饒他不死。”

  我深感意外,沒有想到弘歷居然會為年羹堯求情,這孩子竟不惜擔著惹惱胤禛、失去恩寵的風險敢直言力諫,真是令我大為欣慰。“皇上,弘歷能夠有這份心實屬難能可貴,您千萬不要生他的氣呀!”我擔心的說。

  胤禛瞪了我一眼,不過隨即又嘆了口氣,“朕沒有生氣,反而覺得他是個仁厚的孩子。只是年羹堯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的,不僅是他,還有……”

  “可是皇上,”不想聽他放狠話,我急急的打斷了他的話語,“玉芊那邊要臣妾如何與她說呢?”

  胤禛想了想,大聲喊道:“來人,傳朕旨意。”門外傳旨太監應聲而入。

  “傳朕旨意,冊封年氏為皇貴妃……”

  我慢慢的垂下了眼簾,胤禛又說了什麼,我一句也沒有聽到,心裡有些酸楚,冊封為皇貴妃是胤禛給玉芊的恩典,更是一種補償。只是這些對於玉芊還有什麼意義呢?!

  “萱薈。”胤禛有些低啞的聲音在我的頭頂響起。我猛地抬起頭來,他的眼睛仿佛窗外黑如潑墨的夜色,深邃得望不到盡頭,可是眼底的那份掙扎與隱忍卻還是深深的刺痛了我。我對自己無能為力,即使我對他的行為不以為然,可是我仍然只能選擇支持他,守護他。因為很早以前我便已經失去了自我,愛他,成了我生命的全部。輕輕的拉低他的頭,將我的吻清晰的印上他的唇。

  玉芊被冊封為皇貴妃,可是這並沒能阻止她生命的流逝,僅僅不到十天的時間她便在昏迷中悄然離世。胤禛以皇貴妃禮安葬了她,緊跟著年羹堯也在獄中自裁身亡。

  然而,年羹堯不過是胤禛收拾的第一個對象而已。雍正四年正月初五,壓抑已久的胤禛迫不及待的發出了上諭歷數允■的罪狀,我知道他隱忍了這麼多年,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了。胤禛在上諭中不僅聲稱允■對康熙不忠不孝的行徑,而且指責他反對新君,心懷怨懟,搖惑眾心,擾亂國政,實屬不忠不孝大奸大惡之人。最終,允■被拿掉了象徵宗室身份的黃帶子,削除宗籍,逐出宗室。連允■也遭到了同樣的處分。而允■的妻子郭絡羅氏則被革去福晉名位,休回娘家,嚴加看守,嚴禁兩人私下接觸。

  我原本以為一切就到此為止了,可是沒過多久,我就知道我錯了,這不過只是個小小的前奏,更大的波浪還不曾掀起。

  胤禛難得有這麼好的興致,親自教福慧寫字,看著他們父子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緊緊的靠在一起,我唇邊的笑意真是遮也遮不住,幸福的感覺更是溢滿全身。

  “皇額娘您瞧,這是皇阿瑪教兒子寫的。”福慧拎著剛寫好的字,跑到我的面前獻寶。

  紙上寫著四個大字“天下太平”,看著福慧一臉開心得意的表情,我忍不住在他的臉上親了又親,“寫得真好,我的福慧真了不起,真能幹!”

  “皇額娘,您不能再親我了!”福慧捂住臉,一本正經的說。

  我有些錯愕,“為什麼?”

  “男女瘦瘦的不能親!”福慧瞪著大眼睛,故意加重著語氣說,他的眼睛和玉芊長得很像,又大又亮又有神。

  “什麼?哈哈哈!”我和胤禛都大笑起來。

  福慧對我們的大笑非常氣憤,掐著腰,皺著眉,撅著嘴,說:“瑜馨姐姐就是這樣對四哥說的,皇阿瑪、皇額娘,你們為什麼笑福慧!”

  “呃?”我連忙收住笑意,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福慧,你說這是瑜馨姐姐對你四哥說的嗎?”

  “是啊,那天四哥也想親瑜馨姐姐,我親耳聽到瑜馨姐姐這樣說的。”

  我看向胤禛,他扯了扯嘴角,一臉不在意的模樣,“弘歷也不小了,也該給他指門親事了。”他的語氣同樣波瀾不驚。

  我點了點頭,本來瑜馨就是為了弘歷才放在我身邊的,倒是沒有想到這小子居然自己先看中了。

  “榮保的姑娘如何?”胤禛問。

  “瑜馨是個很不錯的姑娘,人長得好,性情也好,難得的是既識大體又乖巧懂事。”我走到胤禛的跟前,看他寫字。

  “既然如此,把她給了弘歷就是了。”他頭也不抬的說。

  “他們兩個倒真是一對可人兒,弘歷的心思我們是了解了,可是臣妾還要問問瑜馨才行。”

  胤禛納悶的抬起頭,“問什麼?”

  “問她是不是也喜歡弘歷,想要嫁給弘歷呀?”

  胤禛的眉毛皺了下,撇了撇嘴,雖然沒有說話,可是那副表情卻仿佛在說,“這還需要問嗎?”

  我無可奈何的瞪了他一眼,有幾分賭氣地說:“你們男人如果娶了自己不喜歡的妻子還可以納妾,可是如果女人嫁給了自己不喜歡的丈夫該怎麼辦呢?就算性別有貴賤,可是人的感情卻不分貴賤。”

  胤禛的眼神慢慢的由不屑變為驚奇,他想了想突然問我:“萱薈,你當年嫁給朕可否是自願?”

  我一怔,早就知道他的敏感,可是卻沒想到他居然連這也能聯繫到自己的身上。“從前我不記得了,如果現在問我,我發誓絕對是自願的!”我煞有介事的舉起了手做發誓狀。

  胤禛看著我滑稽的表情,不禁笑了起來。我看著他唇邊的笑意,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皇額娘,男女瘦瘦的不能親!”福慧在一旁大叫。

  我嚇了一跳,這才想起還有這個小鬼在旁邊呢!“哈哈哈!”胤禛仰頭大笑起來,看他這麼高興,我的玩心也被激活了起來,對著福慧說:“皇額娘一定要瘦瘦的親親你才行!”我作勢就要向福慧撲過去,福慧尖叫著向胤禛跑過去,我們一個追一個跑,圍著胤禛又笑又叫,胤禛哈哈的笑著也陪著我們玩鬧。

  “咳咳!”一聲咳嗽聲響起,我和胤禛都收住了笑聲,這是允祥的聲音,想必他一定是有事,否則以他謹慎的個性,是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出聲打擾我們的。

  “十三弟,進來吧!”胤禛對外面說。

  允祥穩步走了進來,躬身施禮,“參見皇上、皇后。”

  “快起來吧,朕不是說了沒有外人在的時候,咱們兄弟不用行此大禮。”胤禛笑眯眯的對允祥擺了擺手。

  允祥站起身來,勉強笑著說:“臣多謝皇上厚愛,可是規矩還是不可偏廢。”允祥的臉色不太好,不似平日裡神清氣爽的模樣。我知道允祥定是有政事要和胤禛談,便領著福慧走了出去。

  福慧拎著他寫的那副字,一定要給守在門口的小桂子瞧,我只得依了他,便站在一旁看著他獻寶。

  “■當!”似乎是瓷器摔在地上的聲音,我吃了一驚,還來不及反應,就聽胤禛的吼聲從裡面傳了出來,“逆子!簡直就是混賬!他既然這麼同情老八,朕就成全了他。”


☆、第1卷 第30章 覆滅(二)

  門外的人全都嚇傻了,個個噤若寒蟬。我忙讓小桂子送福慧回去,命其他太監遠遠的離開這裡。而我自己卻沒有挪動地方,直覺得這些一定與弘時有關。過了好一會兒,才見允祥黯然的走了出來,看到我,他明顯一怔。“十三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與弘時有關?”我開門見山的問。

  允祥的臉上有些不自在,沉默了半晌,有些羞愧地說:“都是臣教子無方,才會惹出這麼大的禍端,臣真是沒有面目來見皇上與皇后。”

  我不解的看著他,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不過看他為難的神情,我又有些不忍心。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看看胤禛,就聽到西暖閣裡“唏哩嘩啦”砸東西的聲音。我驚訝的轉過頭去,而允祥則深深的嘆了口氣,向我一抱拳,“如果沒有其他的事,臣告退了。還請皇后勸勸皇上。”

  我機械的點了點頭,既然不好再問他,不如讓他盡早離開,更何況我此時的心思全都在西暖閣裡面。聲音停了,想必西暖閣裡能夠摔的東西都已經陣亡了,我慢慢的走了進去,不無意外的看到了滿地的狼藉。胤禛跌坐在案幾後面的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神色沮喪又痛苦。

  “皇上。”我走到他的面前,輕聲喚道。

  他就如泥胎木雕一般動也不動,眼睛依然直直的盯著桌上。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原來桌上竟放著一張信紙。我微微向前探頭瞄了一眼,不禁驚得目瞪口呆,竟是弘時寫給允■的信。我一把抓起信紙,弘時的字就像釘子一樣一顆顆的釘在我的心裡。

  “八叔,我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自由,你說的沒錯,皇阿瑪根本不愛我,他只愛他的江山。他的江山比什麼都重要,甚至比我這個兒子要重要千百倍。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會活得如此卑微,如今我終於想明白了,我和你一樣都是真性情的人,我永遠也無法得到皇阿瑪對我的認可與重視。我已不再徘徊,更不再猶豫了。只要你能救我出去,我一定會盡我全部的力量來幫助你。而我也知道,你一定會給我,我想要的一切。弘昌是我的人,你完全可以信任他,如有回信,亦可讓弘昌帶給我。”

  我握著信紙的手不可抑止的顫抖起來,弘時到底還是選擇了允■,背棄了胤禛。我不懂弘時為何會如此執迷,又為何會對允■如此死心塌地。

  “這就是朕的兒子,這就是朕的兒子!”胤禛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凄厲。他猛地站起身,拔腿就往外走。

  “皇上。”我拼命的拉住他的手臂,他的神情讓我害怕極了,我從沒有見過他如此失控,擔憂、心痛讓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胤禛扭過頭來,眼睛卻並沒未看我,他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朕絕不會饒了他們!”大力的甩開我的手,他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我呆愣在原地,心裡空白一片,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頓時充斥在空氣裡。我茫然的望著胤禛愈行愈遠的背影,即使用盡了所有的氣力也透不過氣來。我突然意識到,巨浪就要滔天而來,而暴風雨終究還是要席捲大地。

  很快我便得到了來自前朝的消息。胤禛下旨將弘時過繼為允■之子,以年少放縱,行事不謹削除了他的宗籍。允■被降為民王,圈禁在高牆之內,改名為“阿其那”。連允■也一併受到株連,被圈禁在保定總督衙門附近的三間小房裡,改名為“塞思黑”。胤禛雖然沒有處置弘昌,可是允祥卻將其圈禁在了親王府內。

  整整一天我都坐立難安,胤禛憤怒絕望的神情,一直浮現在我的腦海里。雖然他並沒有要了弘時的命,可是那一紙詔書卻徹底割斷了他與弘時之間的父子親情。這是他的悲哀,更是他心底最深的痛楚,如果這是允■對胤禛的報復,那麼他做到了,對於胤禛沒有比這更殘忍的酷刑了。

  夜已經深了,可是我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實在放心不下胤禛,便披衣起身往九州清晏殿走去。我有些意外,一路上竟連一個侍衛和太監都沒看到,四周安靜得讓人不禁有些心慌。走進九州清晏殿,胤禛並不在裡面,床榻絲毫不亂,說明他根本沒有就寢。轉到西暖閣,仍然沒有人。再轉向東暖閣,只見炕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兩個空的酒壇,可是胤禛卻依然不見蹤影。

  他去了哪裡呢?我甚至連寶貝閣都找遍了,卻無論如何都找不見他,這會兒又偏偏一個人影兒也抓不著,就算想找個人來問問都不成。“或者他去了其他嬪妃那裡。”我自言自語,這是我能給自己的唯一安慰。

  慢慢的踱回聚春軒,我的擔心卻愈加膨脹,他喝了那麼多的酒,心情又如此糟糕……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聞到一股濃重的酒氣。我快步走向屋裡,卻見胤禛坐在床邊的腳踏上,伸著腿,仰著頭,就那樣四仰八叉的坐靠在床邊。我的心“噌”的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根本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跑到他身邊的。

  扶起他的頭,我的眉心不自覺的皺了起來,他的臉紅得有些發紫,呼吸裡滿滿的酒味兒,閉著眼睛,嘴裡不時的發出難過的悶哼聲。“皇上。”我小心的搖了搖他的手臂。他慢慢的張開眼睛,眼光無神而空洞,伸出手虛飄的抓住我,暗啞著聲音,說:“萱薈,你去哪兒了?朕好冷,真的好冷!”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的碾在腳下,痛得支離破碎。我捧起他的臉,輕聲的安慰,“臣妾去找您了,可是沒想到您卻到臣妾這兒來了。我們這就躺到床上去,喝一碗熱湯,再蓋上厚厚的棉被,皇上很快就不冷了,啊!”他一下子抱住我,將頭埋在我的頸窩裡,由於酒醉而失去了重心,身體整個兒壓在了我的身上。“萱薈,別離開朕,朕現在只剩下你了,不要拋下朕,好不好?”

  我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身體慢慢的向後躺倒,地面上又硬又冰,可是我卻一點兒都不在乎。我的眼淚早已模糊了眼眶,他的無助與心傷讓我心裡的憐惜就像漣漪一樣,一圈圈的擴散開來。“臣妾不會離開您,永遠都不會拋下您的。”我的話就像囈語,仿佛連我也喝醉了一般,只要能夠減輕他一絲的痛苦,讓我付出什麼我都願意。

  “好熱,好難過!”胤禛不安的扭動著身子,呼吸粗重而凌亂。我瞬間清醒,忙努著身子,從他身體的重量下抽離出來,叫來守在外面的宮女,七手八腳的將他抬到床上。

  我讓宮女們去準備熱湯和醒酒藥,自己則給他脫鞋寬衣,拉過被子為他蓋好。一番折騰,我已經大汗淋漓,坐在那裡只有喘氣的份兒。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喝得這麼醉過,一整夜他都睡得極不安穩,而我也在他的床邊守了整整一夜。

  “萱薈!”我猛地驚醒,發現胤禛手按著頭頂,皺著眉頭,已經坐起了身。

  沒想到自己居然睡著了,“■”我倒吸了口氣,一整晚坐在床邊,我的手腳都已經麻木了。看著胤禛痛苦的表情,知道他宿醉後,一定頭痛欲裂。“皇上,您還是再躺一躺,頭痛得厲害嗎?”

  胤禛長出了口氣,對我扯了扯嘴角,說:“朕口渴得緊!”

  瞧他的精神還好,我不禁也松了口氣,笑著斜睨他,“能不口渴嗎?兩罈子酒一滴都沒剩,敢情萬歲爺從今兒起要開始關照賣酒的了!”我邊說,邊站起身來打算去給他倒水。

  “哎呦!”我腿一軟差點兒跌倒,幸好胤禛及時拉住了我,我的腿酸麻得不能吃力,活動了半天才行動自如。拿過茶碗兒遞到他嘴邊,他就著我的手喝了一口,抬起頭來對我說:“萱薈,如果朕沒有你該怎麼辦!”

  我的手臂一僵,手指不禁微微有些發抖,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眸子,我心裡一陣擰痛。永遠這樣守著他,但願我能!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一)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一)

  愛如珍寶的長子夭折沒人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偏偏這個時候萱薈又因為傷心過度而小產,真是雪上加霜。也許皇阿瑪是心疼我吧,選秀之後,不僅給老十三指了嫡福晉,也將四品典儀凌柱的女兒鈕祜祿氏指給了我做側福晉,可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我真的沒有什麼心情。

  萱薈終於因為承受不了這麼多的打擊而倒下了,醒來後居然失去了記憶。看著她那雙淡漠而犀利的眸子,我竟有一種陌生的感覺,那個陪伴了我十餘年的結發之妻,那個一直在我身邊溫婉恭順的妻,我竟好像從來都沒有仔細的看過她。她的失憶是老天對我的懲罰,還是老天對她的憐惜,總之在我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她卻悠哉游哉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似的。

  我刻意隱瞞了她失憶的消息,禁止府中任何人接近她的院子,更以她身體不適為由將她排除在婚慶之外。我說不清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她,還是為了保護我自己,畢竟一個失去了所有記憶的嫡福晉,出現在皇上指婚的場面上,我不能確定她的反應會怎樣。

  不能參加婚禮的福晉卻能堂而皇之的逛大街,我確實憤怒了,這女人是故意的,還是個白痴?原本怒氣盈胸,卻在見到她的時候,完全提不起氣來,她就那樣坦然的與我對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陌生人一樣。那眼眸清澈淡漠,卻讓我隱隱的從她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原本打算好好教訓教訓她,卻不知為何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向她身邊的人責難發火。我有些氣結,生平第一次明明萬分惱火,卻發不出脾氣來。

  康熙四十一年索額圖因為挑唆太子謀反,而被皇阿瑪宣布為“天下第一罪人”,並拘禁於宗人府。雖然太子沒有受到波及,可是我卻明顯的感覺到皇阿瑪對太子並不像從前那般信任了。而此次進宮,我知道這是皇阿瑪設的一個局,既是為了考察皇太子也是為了考察我們幾個大兒子,而考察的方法很巧妙,不是看我們,而是看我們的媳婦兒。我們這些年長的兒子們早就已經跟差辦事多年,每個人都跟人精一般,要想看到我們真實的面目還真是不太容易,可是那些女人就不同了,她們的世界只在那一方之地,要根據她們來看我們,這辦法簡直太絕了。

  十三弟早早的就知道了這個消息,他是皇阿瑪面前最受寵的兒子之一,當他把這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心裡真的一點兒底都沒有。萱薈,我越來越看不懂她了,她失憶了,變得與從前截然不同。如果不是一模一樣的面孔,我真的以為或者也有第二個她。

  我本來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她,讓她早做準備,可是當我踏進她房門的那一瞬,我改變了主意。對於她,我也好想了解,了解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於是,我冒險了,冒著有可能失去聖心的危險,我沒有對萱薈說一個字。

  皇阿瑪的考察方式就是帶著我們幾個隱在景陽宮的暗室裡,西面牆上有一副山水畫,這畫的後面則是一面鏡子,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而外面卻看不到我們。據說這是羅馬教皇進獻的禮物。我看著萱薈周旋於這些福晉中間,雖然她對這些人全無記憶,可是她卻應對得非常得體,甚至沒有人懷疑她與從前是多麼的不同。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二)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二)

  皇阿瑪安排我們貼身的人帶話給自己的媳婦兒,目的就是讓她們以為我們犯了事,變得緊張不安,之後再觀察她們的反應。房間裡明顯的安靜了下來,每位福晉都各懷心事。萱薈只在小桂子傳話的時候,皺了皺眉頭,之後便好像在看戲一般,也觀察著那些福晉。我不禁心裡一痛,似乎她的淡然深深刺傷了我,是她太過鎮靜,還是對我根本不在乎。

  看著房間裡的人越走越少,最後就只剩下了她一個。我發現皇阿瑪看著萱薈的神情變得饒有興趣,其他阿哥也變得好奇起來。我的心裡卻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萱薈表現的很好,憂的是我不知道皇阿瑪會如何看待萱薈的轉變。

  我不知道萱薈怎麼會對這副山水畫起了注意,她望著這幅畫很久,久到讓我們這些躲在後面的人都甚至認為她看出了這其中的玄機。而我也從來沒有如此仔細的看過她的臉,她的眉毛與眼睛都是彎彎的月牙形,即使不笑,看起來也好像一張笑臉一般。她的皮膚嫩得好像弘時的皮膚,讓人很想用手摸上一摸。還有她眼中的那抹靈動,眸珠是那般明亮,只是我很討厭她眼中的那股淡漠,讓我沒來由的想到自己。

  看著她伸出手來,不只是我,就連皇阿瑪都非常緊張。卻沒想到她居然只是摸了摸畫的質地,可是她撫摸的位置剛好是我站立的地方,那一刻我竟覺得她的手觸摸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歌聲很美,我不知道她居然還會唱歌,那麼美妙的旋律我從來都不曾聽過,她唱歌時眼中流露的不再是冷漠,而是溫暖,我久違的溫暖。

  她很聰明,總是能夠在我剛剛放晴的心上狠狠的撒上一把鹽,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是在報復我對她多年的冷淡,還是為了提醒我她的存在?有時我甚至會感到深深的迷惑,仿佛我從來都不曾認識過她,仿佛她已經不再是從前的萱薈。

  聽虞總管說起她在廚房裡懲治齊那圖的手段和氣魄,我不禁有些驚訝。她的好脾氣是出了名的,不僅是對我,對任何人都是,好像她永遠都沒有自己的主意,順從是她的習慣一樣。府里幾乎沒有人怕她,就連我的那些側福晉們也都不把她放在眼裡。可是今天她居然將齊那圖那個倔老頭給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真是對她不得不另眼相看。

  額娘的壽辰,卻再一次讓我體會到了傷心的滋味兒。我和十四弟都是她親生的兒子,可是我卻不懂她為什麼竟然不愛我。那種被親娘拋棄的感覺,沒有人會了解,當我看到她望著十四弟的眼神時,我簡直嫉妒得發瘋,更憤恨得要死。

  袖子底下,萱薈向我伸出手來,她的手好暖,她的笑容好美,那一刻,我不想再抱怨,我只想緊緊的抓住她給我的溫暖,一刻也不想鬆開。

  她到底還有什麼是我所不知道的,似乎她永遠都能給我帶來一種重新認識她的喜悅。她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她與額娘相處融洽,她寫得字那樣娟秀挺拔,她說出的話總能啟發我的心靈。我迷惑了,對於她我竟然有些不敢去碰觸,只要能這樣遠遠的看著,仿佛對我而言就是一種幸福。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三)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三)

  去山東和直隸辦差已有好些日子了,這期間我只收到過她的一封家信,而且信裡只是告知我眠芳早產又失去孩子的事,她竟然對我沒有其他的隻字片語。我為失去的孩子難過,更為她的冷漠難過。原本以為我今生除了朵兒再也不會動情,可是卻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在心裡滿滿裝進了她——那個失去記憶,也失去了對我的愛的萱薈。

  雨下得很大,可是我卻一點兒都不在乎,因為我只想盡快的趕回去早一刻看到她。回到府裡,我直奔她的院子,卻發現她居然在我的書房裡。她可是在想我?我的心裡一陣悸動,然而聽到她的歌,我的悸動則變成了深深的感動。她寫的扇面,我搶到了手裡,看著她故意嘔我的頑皮表情,我竟有些恍惚,仿佛她就是朵兒。

  蘇麻媽媽病逝,卻讓我又看到了朵兒,她瘦了好多,原本神采飛揚的眸子變得黯淡而悲傷,我知道老十對她並不好,可是卻不知道她變得如此憔悴。我的心很痛,甚至有些痛恨自己的懦弱與無能,如果我當初也積極爭取,至少不會讓她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就在我心痛得幾乎失去理智的時候,萱薈竟然突然暈倒了,我擔憂焦急,卻也有些心虛。接下來的日子,她將自己封閉在那方院落裡,甚至拒絕我的靠近。我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可是我卻做出了一個決定——我要徹底了斷和朵兒的瓜葛。

  十三弟的心還是太軟了,但是我不能容忍這樣的禍端存在,這將會讓我們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雖然在我們決定這麼做的時候我們已經站在了深淵的邊緣。我帶著人偷偷的守候在去蒙古的必經小路上,刻意扮成盜匪打劫的樣子,就這樣我將後患親手斬斷,又悄悄料理了隨我同行的侍衛。

  我的心並非天生冷硬,可是時事卻逼迫我非如此不可,當我聽到萱薈焦急的聲音,看到她擔憂驚恐的眸子,我知道我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她就像一汪清澈的溪水,洗淨我身上的污穢,更洗淨我靈魂的晦暗。

  我以為她的封閉是為了孩子,可是很快我就知道是我錯了。帶著她一同隨皇阿瑪出巡,她竟又是那麼生動的激盪了我的心。當皇阿瑪用讚賞的眼光看著她的時候,當兄弟們用羨慕的眼光望著我的時候,我知道我確實是個幸運的人。

  她並沒有絕色的美貌,可是卻有一種深深吸引我的氣質,就像一面鏡子看著她便會反射出自己的粗俗。二哥也發現了她的好,我看到他看她的目光,聽到他對她說的話,我的心簡直快要爆炸了。可是她卻能那樣不著痕跡的拒絕二哥,“其實我們往往都會去注意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得不到的時候便會覺得傷心不平,其實最珍貴的東西一直都在身邊,只要你肯低下頭去,就一定能夠看得到。”是啊,我曾經也將目光鎖定在了註定不屬於我的女人身上,除了痛苦我什麼也沒有得到,甚至忘記了真正的幸福就在我的眼前,只是長久以來我都不曾低下頭來。

  我的生辰,她居然給額娘送禮物,我錯愕不知她要做什麼,可是當我看到額娘眼中的淚,看到額娘對我從未有過的疼惜時,我的心在那一刻變得豐富而滿足,這是我從未嘗過的快樂。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四)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四)

  而我的快樂卻沒有辦法分擔她心中的痛楚,原來她早就知道了我對朵兒的心,原來我的苦苦隱藏從未逃過她的眼睛,原來她的自我封閉就是因為她發覺了我心裡的深處還有一個隱藏的角落。可是她不知道我早就已經為她掃淨了心裡的陰霾,釋放了那個被我深藏的女人。我生氣,非常生氣,我以為她是最了解我的,卻沒有想到她也只是個善妒的女人。

  我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卻對自己越來越氣。曾經她很冷漠,我氣;現在她很在乎,我也氣。我到底要怎樣的她呢?一大早就聽虞總管說她去了崇福寺,我的心竟然莫名的害怕起來。她要做什麼,我從來就猜不到,她該不會就這樣走出我的世界吧!我恐懼,不知所措的恐懼。我帶著虞總管飛奔到崇福寺,卻看到斂晴一個人站在天王殿的外面。她呢?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因為我在斂晴的眼眸裡看到了那個張皇失措的自己。

  她靜靜的跪在佛像的面前,那背影是那樣讓我不忍,讓我心疼。我讓虞總管悄悄的趕走了崇福寺裡的所有的香客,就連我自己也隱在石柱的後面。仿佛只有這樣,我才能保護她,才能讓她得到她想要的平靜。

  我就這樣默默的跟著她,從貝勒府到崇福寺,又從崇福寺回到貝勒府。看著她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我的心竟像是被人狠狠的撕扯著;聽到她夢中叫著我的名字,我的靈魂似乎也被她一把攫住,再也不屬於自己;當她在我的懷裡大聲的說她愛我的時候,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誰。我淪陷了,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六根清淨,而如今我才發現我竟逃不開她的柔情。

  我們消除了心結嗎?我不能確定,因為她眼中偶爾還會閃現出瞬間的恍惚,可是我知道她在很努力的想要忘掉這一切。她開始變得活潑、愛笑,甚至有些孩子氣,我欣喜的發現她居然還有這麼多美好的一面是我不曾見到過的。

  皇阿瑪一直讓我“戒急用忍”,磨平自己的稜角。我也一直都是這樣去做的,而且做得越來越好,有時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天生就是這般冷漠,可是壓抑自己本來的個性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幸好我還有萱薈,在她的面前我可以放任自己的天性,我可以做回真實的自己。

  萱薈想要再生一個孩子,說實話這也是我的心願,一個嫡子對於我而言具有深刻的意義,更何況那是她生的孩子。可是老天似乎並不想讓我們如願,看著萱薈為了孩子而做的那些瘋狂的行為,我有些心疼更有些無奈。或者老天在告訴我應該學會知足,我已經擁有了萱薈,不應該再奢求太多。

  康熙四十七年,這一年仿佛是我們人生的轉折點,一直維持著平靜無波的湖水,竟掀起了軒然大波。老十八的夭折就像一條導火索,瞬間引爆了深埋於地下的炸藥。皇太子被廢,並羈押在上駟院旁邊的氈幄裡,並交給大哥、我和老九來看管。說實話我對大哥的印象平平,我總是覺得他心術不正,又愚蠢之極。皇太子被廢,他居然異想天開的認為自己的機會來了,揣測上意竟想殺了廢太子。他一直覬覦皇太子之位這我早就知道,可是他還拉上了老八,我卻有些不懂他的意圖了。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五)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五)

  老八從小養育在惠妃的宮裡,和大哥的關係一直很好,就像我和十三弟一般。老八這些年不停的積累人脈,到處拉關係,朝裡倒是有不少的官員都投到了他的麾下。我雖然對他的行為並不以為然,但是也從不曾表示過反感的態度。相士張明德不過是個騙吃騙喝之徒,他給老八相面,說他日後必定大貴。我不知道大哥為什麼要把這些話說給皇阿瑪聽,是為了保老八以便日後依附,還是要貶老八借機除掉對自己的威脅?其實這個張明德也曾給我相過面,對我也說過同一番話,只是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居心,我不信其他人看不出來他不過只是個神棍!或許在寶座面前,誰都禁不起這樣的誘惑吧!

  大哥魯莽愚蠢的行為,終於引發了皇阿瑪的怒氣,他不禁叫人鎖拿了大哥與老八,就連我們幾個年長的皇子也一併被圈了起來。我知道皇阿瑪的用意,一則為了防範,一則為了保護。他已經廢了一個太子,又鎖拿了兩個兒子,他不能再失去其他任何一個兒子了。

  被圈在宮裡,我們並沒有受罪,除了被禁足,其他一切如常。我只是擔心府裡,不知道聽到這個消息家裡會怎樣。不過萱薈的堅強與聰慧,以及處理事情的手腕,我都是了解的。想到有她在,我竟安心了許多。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踏進家門的那一刻,我竟有些想她想得緊,可是她並沒有像眠芳她們那樣衝過來圍著我,而是靜靜的站在那裡,眼中滿含著關切、憐惜與安心。我撥開眾人走到她的面前,她瘦削的臉龐讓我心碎,蒼白的唇色讓我心疼。而她突然的昏厥,更令我魂飛魄散。

  當太醫告訴我,萱薈已經懷孕三個多月的時候,我真的興奮得仿佛已經飛上了天。可是隨即太醫又說,萱薈身體虛弱,懷孕對她的傷害很大,我的心又猛地墜入谷底。那兩天兩夜我寸步不離的守在她的床前,看著她毫無血色的睡臉,我的心就在這忽上忽下的煎熬中度過。我的喜悅中摻雜著擔憂,我想要這個孩子,可我更怕失去萱薈。當她堅定的告訴我,她一定要留下這個孩子,這是她能夠給我的最好的禮物時,那一刻我感覺到一滴淚滾燙的滴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們都被皇阿瑪開釋了,卻唯獨留下了十三弟。開始我並沒有在意,可是慢慢的我發覺皇阿瑪似乎已經知道了我們的秘密,更開始懷疑那場在蒙古小路上的屠殺,雖然我已料理了所有的知情人,可是想起皇阿瑪的精明,我還是覺得不寒而慄。十三弟會不會說出真相,雖然他並不知道是我做出了那樣的事,可是憑藉他的聰明應該不難猜到。我有些心神不寧,惶惶不可終日,面對萱薈擔憂而探尋的目光,我盡量保持著笑容,可是我知道我笑得有多麼的勉強。

  終於,皇阿瑪將十三弟放回了家,我知道一切都過去了,而我又欠了老十三一個人情。

  萱薈對這個孩子充滿了期待,我常常見到她一個人和肚子裡的孩子說話,“寶貝,你是阿瑪和額娘的希望,你一定要平安的降生,別怕,額娘會保護你的!”這是萱薈常常掛在嘴邊的,我原本覺得她很好笑,可是慢慢的我竟覺得非常感動,如果我的額娘也對我說同樣的話,我會怎樣呢?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六)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六)

  過了新年,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萱薈的身子沉重了起來,嚴重的貧血讓她只能每天躺在床上。我有幾次話都到了嘴邊,卻發現說出來竟是那麼艱難。偏偏這個時候我要隨扈伴駕,萱薈眼中的恐懼與不捨讓我心痛,可是聖命難違,我們必須要做短暫的分離。我讓小桂子隨時帶給我萱薈的消息,可是每一次都是“我一切都好!”這句話。

  三月裡的一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安,陪在皇阿瑪身邊時也常常出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可是在我得到虞總管派人傳來的消息時,我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的魂不守舍——萱薈早產了。我向皇阿瑪請了辭,便一路快馬加鞭的趕回府。可是等我到家的時候,萱薈已經疼了一天一夜了,可惡的太醫居然告訴我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住一個!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我不能放棄萱薈,可我也知道那個孩子對萱薈和我意味著什麼!

  老天並不願讓我如意,它逼著我在萱薈和孩子之間做一個選擇。萱薈撕心裂肺的喊聲,一聲聲的激盪著我的心、我的靈魂。然而當我聽不到她任何聲音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懷念她的叫聲。我發瘋一樣衝進房裡,我對著太醫大叫:“救萱薈,不要保孩子,保萱薈!”當我看著我們的女兒就那樣消失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的心碎成了一粒一粒。我並不是沒有嘗過失去孩子的滋味,更不是不了解那份痛苦與心碎,只是這一次真的痛徹心扉。

  萱薈為了這個孩子拼盡了一切,看著她毫無生氣的昏睡在床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的恐懼。我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守在她的身邊,我自責自己為什麼不能護她周全,我更恨老天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她。看到她終於睜開了眼睛,我覺得自己在那一刻也跟著她活了過來。“對不起,我竟不能給你一個孩子。”她的話縈繞在我的耳邊,我的心瞬間崩潰。

  二哥又被復立為皇太子,這早在我的意料之內,從皇阿瑪開始千方百計的為二哥找理由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可惜那些保舉老八的大臣們竟然毫無知覺,還以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結果只能是弄巧成拙。

  為了慶祝太子的復立,我們這些阿哥們也跟著沾光受封,我被封為雍親王,可是我的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高興。來府上道賀的人都帶著笑容,可是這笑容裡有幾分真實又有幾分虛假,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萱薈的消沉讓我擔心,可是看到一身盛裝打扮的她不停的向我舉杯賠罪的時候,我更加心疼。她是這樣一個特別的女人,讓我愛得痛到了靈魂深處。

  皇太子的行為讓我漸漸看清了他根本就不適合成為一國之君,或者皇阿瑪當初復立他也不過是個無可奈何之舉。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想要弒君篡位,要不是萱薈,後果真的不堪設想。她拆穿了皇太子的陰謀,救了皇阿瑪的性命,更差點兒死在皇太子的手裡,但是她不懂皇家的冷漠,更不懂皇家的悲哀。當我得知皇阿瑪秘宣萱薈覲見的時候,我的心簡直停止了跳動,我不知道皇阿瑪會怎麼處置萱薈,畢竟這樣的皇家醜聞,除了我們這些皇子外,是絕對不能讓別人得知的,即使是媳婦兒。我急急的趕到乾清門外的橫街,可是除了在這裡等待,我卻無能為力。我曾經對萱薈說過,“別怕,有我!”可是此時此刻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獨自面對這一切,我的沮喪無可抑制的泛濫,擔憂更是排山倒海而來。直到看見她走出乾清宮,直到看見她向我做鬼臉,我才將心重新放回了肚子裡,拉著她,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七)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七)

  二哥又被廢黜,這一次他不會再有任何的希望了。我告了假,將自己深深的隱藏起來,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樣成為池魚,而且我要好好想想自己的未來。我不能成為太子嗎?我沒有資格當皇帝嗎?我也是皇阿瑪的兒子,難道我還比不上老八嗎?可是,這樣做要冒很大的風險,一個搞不好,就有可能會像大哥那樣,永遠被圈禁,也有可能會想老八那樣被削爵壓製。可是萱薈毫不猶豫的支持,卻堅定了我的決心。有時我真不知道,她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子勇氣都是從哪裡來的!

  我必須要制定一個完善的計劃,絕對不能像老八那樣成為眾矢之的,我必須要隱忍,要偽裝,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的心思。而戴鐸給我的建議正合我的心意,他一針見血的指出了我的處境,更給了我一個繼續走下去的方向。胤祥已經回到了皇阿瑪的身邊,我知道皇阿瑪對他的芥蒂已經消除,之所以不給他封爵也不讓他處理政事,完全是為了保護他。經過上次中毒事件後,皇阿瑪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而十三弟卻是他唯一願意信賴的人。十三弟的復出,給了我更大的信心,我知道十三弟對我的支持,而早年他在古北口練兵,軍中有許多他的老部下,這對我而言將是一個殺手■。

  為了籠絡年羹堯,我將玉芊抬舉到僅次與萱薈的地位,並且給她更大的榮寵。我故意冷落了其他福晉,包括萱薈,就是要讓年羹堯知道我重用他的決心。看到萱薈失落卻理解的目光,我安慰之餘,也不禁有些慚愧。

  準葛爾部的策旺阿拉布坦又開始禍亂西藏,這對我很不利,因為戰端一起,勢必要有人去指掌兵權,如果這個掌握兵權的人是十四弟,那就等於把大清的半個江山都送到了他的手裡。而唯一能夠起到制約作用的就是年羹堯,他是四川巡撫,朝廷要出兵,一定會從四川派兵。我知道,如果要成就大事,年羹堯是我不可或缺的幫手,而皇阿瑪對他的信任,也是他有資格成為我的幕僚的原因。

  可是他卻給我出了一個很大的難題,他居然暗示我要讓玉芊成為我的嫡妃,並讓萱薈去隆興寺一行。他的目的是什麼,我再清楚不過了,我心裡雖然氣恨他的借機尋事,卻也知道要完成大業自己根本無法缺少他。我開始陷入深深的矛盾當中,我離不開萱薈,可是我更不想喪失籌劃了這麼多年的機會,對於那張寶座我已經陷得太深太深。我開始每天眷戀在萱薈的房裡,想把她的身影印在心裡,想把她的笑容刻在腦海里,我每天焦灼不安,魂不守舍。我在逼著自己做決斷,可是這個決定太難太難了。

  終於,我還是在萱薈和皇位之間做出了最後的選擇。當我告訴萱薈讓她去隆興寺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我突然覺得無比的慚愧,看著她落寞的背影,我的心竟像是被自己親手一刀刀的割著,那麼痛,那麼痛!

  萱薈去了隆興寺,可是我卻如坐針氈,根本沒有辦法做任何事,我的腦子裡不斷的閃現著她笑語嫣然的模樣,不斷的閃現著她那失望不已的眸子。我突然意識到她根本早就知道了這一切,可是她依然去了隆興寺,她是為了成全我,而我在做什麼?萱薈曾經對我說過,千萬不要因為權力的爭奪了迷失了自我,可是我卻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迷失了方向。我居然為了那一身明黃,捨棄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更捨棄了對自己全心全意、傾心知意的愛人。我的心痛得無以復加,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般。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八)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八)

  我後悔,發瘋一樣的後悔,可是萱薈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年羹堯會在什麼時候動手,又會怎樣動手,我根本一無所知。就在這個時候玉芊的小格格居然夭折了,我突然意識到這是老天對玉芊的懲罰,更是對我的懲罰。我找來了隆科多,他是撫養我長大的孝懿皇后的弟弟,相當於是我的舅舅,他被皇阿瑪委任為步軍統領,本來他是我的一張秘密王牌,不到最後關頭我本不想動用他,可是現在的我,滿心都是失去萱薈的恐懼,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當隆科多傳回萱薈平安無事的消息時,我頓時癱在了椅子上,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竟讓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我給年羹堯寫去了一封嚴厲的書信,我警告他不要自恃擁有權力便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可以給他想要的一切,但前提是他必須忠誠於我,而不是凌駕於我。更不要忘記自己不過是個奴才!同時我也承諾我可以給玉芊應有的名分,更會給她無數的孩子,可是萱薈她將是我唯一的嫡妃,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萱薈平安的回來了,雖然隆科多的及時趕到救了她的性命,可是我仍然可以感覺到她內心的失落。此時,我可以確定,她早在去隆興寺之前就知道了這件事情,她在等待我的選擇,當我選擇皇位的時候,她便已經對我絕望了。萱薈回來不久,就住進了崇福寺,我知道她在怪我,我也知道她對我失望透頂。

  我不知該和她如何解釋,只要看到她痛心的眼眸,我就感到無比的羞愧。我不敢去崇福寺接她,甚至不敢去看她,我好怕她會頭也不回的走掉,將我丟在這四處孤立無援的荒野上。我開始每晚對著她送給我的扇子發呆,開始一遍又一遍的用她的木頭筆書寫她幫我抄寫過的明史筆記,開始一次又一次的徘徊在她的屋子外面,甚至期待某一天走到那裡的時候,門裡仍然有她為我留下的一盞燈火。

  終於,額娘的生辰救了我,我在宮裡又看到了她。我不想再放她離開,拉著她的手,求她跟我回家。當我看到她對著我點頭的時候,我欣喜若狂。可是我知道,我留在她心裡的傷痕,並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抹去的。她又將自己封閉在了那方院落裡,可是我卻感到了極大的安慰,因為我再去她的房外時,那裡面又點燃了給我溫暖的燈火,只是我不知她是不是還在等待著我。

  我們刻意保持著距離,我不敢接近她,我怕她會拒絕我,而這種拒絕會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偽裝一斧鑿碎。可是我卻注意到,每晚我回來時,柱子後面的那個身影,是她,她在等我。我心裡盈滿感動,她還是我的萱薈!每晚我都會貪婪的去追尋那個身影,仿佛它是可以供我呼吸的空氣,是我面對這紛繁複雜的局面的支柱,更是我戰勝一切困難的動力。

  可是,我失敗了。皇阿瑪最後還是派老十四去了西北,我簡直沮喪到了極點,這麼多年辛苦的努力,竟在皇阿瑪一紙手諭中,頓時化成烏有。我癱倒在案幾上,回顧自己的前半生,竟覺得它好像一場鬧劇。自小被養育在孝懿皇后的宮裡,雖然得到了娘娘的眷顧,卻失去了親娘的疼愛。第一次分封皇子,所有年長的皇子都封了郡王,而我卻只封了個貝勒。我第一次傾心喜愛的女子,竟對我沒有半分情意。一輩子克制著自己的真實性情,一輩子謹小慎微、勤勉努力,可是我又換來了什麼?

  一隻溫暖的手撫摸著我的頭,就好像撫摸在我的心上一樣,那種熟悉的溫暖讓我全身頓時暖和起來。是萱薈,只有她能夠撫平我的傷口,只有她能夠讀懂我內心的悲傷。她沒有扔下我,她一直都在我的身邊。那一晚,我沒有喝酒,卻醉在她的溫柔裡。


☆、第1卷 第31章 黑洞(一)

  黑洞——我無法填滿自己的心,更無法填滿他的心。

  允禩、允禟在被圈禁後不久就相繼去世了,而弘時也在一年後,死在了允?的府裡。一切仿佛都過去了,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可是記憶卻不會因此而消失,反而在每次午夜夢回時,不斷的重複上演,不斷的變得清晰。

  今年的萬壽節是胤禛的五十歲壽辰,前朝後宮很早就開始為此盛典而積極的準備起來,而我更是忙得焦頭爛額。胤禛接受朝賀時要穿的朝服、朝冠、朝靴,身上的掛飾、朝珠,祭天時的穿戴,大宴群臣時的穿戴,一樣樣、一件件我都親手置備,生怕有一點兒錯漏。我心無旁騖的為萬壽節而忙碌,卻不知此時的京城裡正在悄然發生著一件大事,更不知在這熱鬧繁華的背後,竟是錐心刺骨般的疼痛。

  清代皇帝的壽辰禮儀之繁瑣,規模之宏大,簡直讓人無法想象。由於是胤禛的五十整壽,因此隆重盛大尤勝以往。萬壽節當日,京師與各省都各建道場並誦經祝福,在京官員更要分隊而列,望闕叩首。祭天過後,胤禛在山高水長樓裡大宴群臣,我原本也要一同參加,可是後宮卻突然傳來福慧病重的消息。

  這些日子福慧一直有些發燒拉肚子,太醫開了幾服藥,原本已經好了許多,可是今日卻突然嚴重了起來。我心急如焚的趕回聚春軒西跨院福慧的住處,正看到太醫在診脈。福慧的小臉兒鐵青,臉上竟出現了幾顆斑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太醫見到我就要起身施禮,我急忙阻止他,不迭聲地問:“這個時候就不用多禮了,福慧到底得的是什麼病?前幾天不是已經好了許多嗎?怎麼今兒就嚴重起來了?”

  太醫遲疑了一下,看我皺著眉盯著他不放,才不得不說:“小阿哥初時只是高熱、痢疾,臣開了祛熱除濕的方子已然有所好轉,可是今日卻突然嘔吐、驚厥,臉上和身上還出現了紅色斑疹。臣以為,小阿哥恐怕是……。”

  “是什麼?”我一把抓住太醫的手臂,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趕走我心裡頭那個令自己害怕不已的念頭。

  太醫咽了下口水,艱難地說:“臣恐怕小阿哥是見喜了。”

  我頹然的向後跌倒,好似身體裡的力氣被瞬間抽走了一般。宮女們急忙將我扶住,一陣小小的慌亂,我被攙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直到這一刻,我都無法相信,那個令我恐怖以極的念頭居然是真的——福慧得了天花!

  “皇后,”太醫小心的提醒,“小阿哥要趕緊隔離才成。”

  “隔離,是啊,是要隔離。”我努力的集中自己的心神,可是要隔離到什麼地方呢?“隔離在我這兒!”我不經大腦的說,可是話一出口我便反應過來,“不行,聚春軒離皇上的寢殿太近了。皇上!”我突然想到這件事情應該馬上通知胤禛。

  “把福慧送到長春園東側的靜海樓隔離。”我尋聲望去,胤禛穿著一身華服從外面走了進來。太醫與宮女們齊稱萬歲,躬身跪拜。胤禛一擺手,“太醫,你快去準備,在這裡的所有宮女全部去照顧福慧。”

  屋裡的宮女頓時聞言色變,可是卻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我知道如果福慧能夠痊愈自然是好,萬一福慧有個長短,恐怕這些宮女都要跟著陪葬,就算不是這樣,天花是會傳染的,這一去隔離,能不能再出來,已然是未知之數了。

  看著太醫將福慧抱出門去,我連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跟在後面就要一同前往靜海樓。我的腳還未踏出門檻兒,就被胤禛一把拉了回來。“臣妾跟著福慧一起去隔離。”我的眼睛緊緊盯著太醫的身影,掙脫著胤禛的禁錮,頭也不回的說。

  “胡鬧!”胤禛簡直是吼出來的,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驚呆了片刻,突然意識到太醫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院子裡,也許我再也見不到福慧了,也許我再也聽不到他用稚嫩的童音叫我皇額娘了。恐懼瞬間便填滿了我的整顆心,我猛地甩開胤禛的手,向門外追去,“福慧,等著皇額娘,福慧!”我大聲的叫著,發瘋一樣向院子裡跑去。眼淚早就封住了我的眼睛,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除了深一腳淺一腳的奔跑,我根本辨不清方向,更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從身後拉了回去,“萱薈!”胤禛洪亮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放開我,我要去陪著福慧,我答應過玉芊,我會讓福慧平安的長大,讓我去守著他!”我不顧一切的掙扎著,歇斯底裡的呼喊著。

  “萱薈!”胤禛用力的扳過我的身子,讓我的眼睛對上他的,“你去了也不能讓福慧立時恢復健康,難道你不要朕了嗎?”他攫住我肩頭的手微微的發著抖,這顫抖竟好似會傳染一樣,迅速的感染了我。我怎麼可能會不要他,可是我又怎麼能夠放棄福慧,雖然他不是我生的,卻是我親自撫養大的。尤其在玉芊去世後,我更是將他視為己出,他是我的孩子呀!他是玉芊對我的重托,更是我對玉芊的承諾。

  可是胤禛的眼眸裡藏著深深的恐懼,他一定和我一樣難過,因為他也是那樣深愛著福慧。我們該怎麼辦?為什麼我們的兒女緣分竟會如此之薄,孩子一個個的離去,傷口一個接連著一個,難道我們就沒有被救贖的一天嗎?!我撲到他的懷裡,任眼淚瘋狂的泛濫,我可以肆無忌憚的哭,可是他呢?我哭得昏天暗地,像是要將他的、我的、玉芊的眼淚統統流盡一般。

  張開眼睛,我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床上,發生了什麼事?我的思緒有些混沌,頭腦有些空白,可是當我看到胤禛高大的身影倒映在牆上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福慧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視線之內了。

  我慢慢的坐起身子,虛弱的靠在他的懷裡,我的眼睛乾乾的,好似一方枯井,如果人一生的眼淚是有定數的,那麼這些日子裡恐怕我已然流盡了這一生的淚水。我知道我留不住福慧,就如同我留不住我的樂兒一樣,我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沒有了任何的知覺。

  “萱薈,你真是把朕嚇壞了!”胤禛的低啞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思緒,我在福慧的葬禮上昏倒,沒有想到我居然會虛弱至此。我轉過頭去,發現自己竟忽略了他那麼久,他的悲傷絲毫不亞於我,可我卻讓自己也成了他的負擔。

  他的臉上多了一層掩不住的傷痛與疲憊,我轉過頭去看著他,不禁有些心疼地說:“皇上,對不住,臣妾讓您擔心了。”牢牢的握住他圈著我的手,感受著他懷裡的安慰與溫暖。

  他嘆了口氣,“答應朕,別再嚇朕了!”他的聲音裡滿是深深的恐懼。

  我的淚意霎時湧了上來,鼻子有些酸痛,臉上的肌肉更是不可抑制的顫抖。我咧了咧嘴,拼命的趕走這種想哭的情緒,故作輕鬆地說:“皇上,您也答應臣妾一件事,好不好?”

  “什麼事?”

  我仰起頭舒服的靠在他的懷裡,望著牆上躍動的燭影,幽幽地說:“如果臣妾走了,您千萬不要難過,也不要來送臣妾,好嗎?”感覺到他的身體傳來的僵硬感,我故意視而不見,依然故我的說著,“臣妾不想看到您難過的樣子,況且只要您不來送臣妾,就不會覺得臣妾離開了,就當臣妾出了遠門兒,去了很遙遠的地方,這樣不是很好嗎!”說到最後我已經帶上了微笑轉過頭去看他。

  他的眉心微皺,眼睛則一瞬不瞬的盯著我,仿佛在思考著我說的話。一絲睏倦侵襲而來,望著他沉思的面容,我輕扯嘴角,微笑著說:“可愛的小白。”我的心變得柔然而滿足,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我努力的調試著自己的心情,既然不能強求,那麼一切只能順其自然。雖然這一生我註定要失去心愛的孩子,可是我仍然是幸運的,因為我還擁有他!慢慢的閉上眼睛,在他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我任自己在他為我搭建的港灣中沉沉睡去。


☆、第1卷 第31章 黑洞(二)

  文字獄,多麼恐怖的字眼兒,可是它卻赤/裸裸的擺在了我的面前。就在胤禛慶祝五十壽辰的時候,就在我們悲痛的送走福慧的時候,京城裡卻有一個自稱為“張倬”的人,給川陝總督岳鐘琪呈上了一封書信。信中列舉了胤禛的十大罪狀,即謀父、逼母、弒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淫/色、懷疑誅忠、好諛任佞。雖然只是一封小小的書信,卻好似在平靜的湖面上投擲了一塊巨大無比的石頭,一時之間竟激起了千層波浪。它甚至將胤禛心裡所有的魔障、晦澀、陰暗統統掀翻了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而在此次事件中最冤枉的非呂留良莫屬了,只因寫這封書信的人十分敬重呂留良,並自稱受了他的思想的影響,胤禛便下旨將已然過世多年的呂留良挖墓開棺,挫骨揚灰,對他的弟子與家人也進行了嚴厲的打擊。原本胤禛對於民眾的思想控制便極為嚴格,在他即位初年就先後處理過幾件文字案。如今有人膽敢如此囂張的列舉出他的十大罪狀,簡直就如同在他的隱痛處深深的捅上了一刀,讓他痛得瘋狂到了極點。他一面撰寫《大義覺迷錄》,一面嚴厲的打擊文人士子,到最後竟演變成只要出現他認為可疑的文字,他皆會嚴厲無比的處置。一時間冤假錯案此起彼伏,文人士子更是個個望政生畏。最讓我覺得無法理解的就是他在《大義覺迷錄》中提到康熙駕崩和傳位於他的整個過程,書中陳述當時康熙在暢春園宣召了三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和隆科多當面宣布遺詔傳位於他,而當他趕到暢春園時康熙已然駕崩了。或許他是要將自己的即位聽起來更加名正言順,不但找來了大把的人證,更將自己完全摘除在外。可是這一切又能說明什麼呢?除了讓人們倍感疑惑,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望著他倔強寥落的背影,我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滋味兒,他的堅韌讓我心疼,可是他的瘋狂更讓我憂慮。只是我深知他的個性,如果我直言勸諫,他非但不會接受,也許還會適得其反,更加變本加厲。

  福海中央有座蓬萊瑤台,孤置於福海之中,無依無靠,霧氣繚繞,真的好似神仙島嶼一樣。我勸了他好久,才將他從西暖閣拉了出來,美其名曰是陪我散心,其實我是希望讓他能夠換換心情,不要一直沉浸在政治的漩渦裡,掙扎在爭鬥的深潭中。

  我急步趕了上前,走在他的身側,裝作生氣的模樣,酸溜溜地說:“皇上要是這麼不想陪著臣妾就不要勉強了,臣妾知道皇上剛選了新秀女,恐怕心裡恨不得陪您去蓬萊瑤台的不是臣妾,而是那位劉答應吧!”

  他一愣,挑眉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沒想到他居然要發火,我趕緊換上笑臉,溫聲道:“臣妾開玩笑呢,您這是怎麼了?”

  他想了想,臉色緩和了一些,有些抱歉地說:“朕的心裡煩悶!”

  “所以臣妾才想讓您出來透透氣,舒緩舒緩心情啊!皇上,”我小心地說:“其實您不用太在意今時今日別人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因為歷史就是一面鏡子,它會做出最公正的評論。”

  他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腳步也不禁放慢了許多。

  我瞧他的神情還好,便繼續說道:“您是一位好皇帝,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難道您對自己竟沒有信心不成?”

  “哦?那你說說看,朕如何是個好皇帝?”他的語氣裡明顯帶上了幾分興趣。

  我一笑,“您實施了攤丁入畝均地役的政策,以擁有的田地多寡來征收稅賦,拉近貧富差距,有利於穩定社會秩序;實施耗羨歸公、高薪養廉的政策,減輕百姓的負擔,使官員有足夠的薪俸養家餬口,避免貪污受賄;豁除賤籍,調節滿漢之間的矛盾;提倡節儉,並且以身作則;不固步自封,永於接受西洋新鮮事物;勤勉政事,殫精竭慮。最令臣妾佩服的就是,您看待事物決不一概而論,比如鴉片,您知道那是一種毒品,必須要禁止它的輸入,可是並沒有因此而忽視它的藥用價值。”我越說越得意,聲音不自覺地高了許多,一抬頭,卻看到他一臉驚訝,一瞬不瞬的盯著我。我有些微微發怔,心裡暗想:“難道我說錯了什麼嗎?”不禁有些後悔自己不該一時激動就口無遮攔,畢竟他前朝的事情,我了解的相當有限。

  調整了下心情,我有些不自然地說:“其實您還有好多的政績,只是臣妾口拙才疏說不周全。”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仿佛在看外星人一樣。我的臉有些微紅,突然意識到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雖然我從來都不會對他的政事參與意見,可是這會兒我竟一口氣說了許多前朝的事,他會怎麼想我、看我呢!

  好半晌才聽他無限惋惜地說:“你要是個男子多好!”沒過兩秒,又聽到他無限欣慰地說:“幸好你不是男子!”

  我詫異的看向他,發現他的臉上摻雜著兩種不同的情緒,看起來相當怪異。我有些好笑地問:“皇上,您到底想要說什麼?”

  “沒什麼!”他敷衍著,率先踏上了停靠在岸邊的遊船。望著他的背影,我不禁深深的迷惑,他的話如此矛盾,他的情緒如此怪異,這說明他在生氣,還是在高興?我的腦子不停的思索著。

  從岸邊到遊船上搭起的跳板有些狹窄,我心不在焉的走在上面,無意中一低頭,猛地發現腳下的跳板如此狹小。心裡一怕,沒想到越是害怕,腳下就越不聽使喚,突然一腳踩空,我頓時向水裡栽去。身邊的太監沒有想到我會突然失足,一時反應不過來,我的身體已然失去了重心。

  “啊!”一聲驚叫,我驚魂未定的撫著胸口,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了遊船上,而胤禛卻站在了水裡。“皇上!”我驚慌的叫著。一邊的太監們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的跪在了地上,有的來不及上岸就跪在了跳板上,有的甚至直接跪在了水裡。幸好水並不深,胤禛站在那裡水只沒到了小腿處。他幾步走上岸來,我也從船上又走回了岸邊。“皇上,您沒事吧?”我擔心的問。

  他有些無奈的看著我,扯著嘴角嘆息著說:“就算你是男子,憑這般的毛躁,朕也不敢對你委以重任。”

  “誰要當男子,臣妾只想也只願是您的女人。”我輕描淡寫的說,眼睛卻一刻不離的盯著他已經浸濕了的靴子和下擺。“咱們先回去換衣裳吧!”

  見他點頭,我忙讓那些跪著的太監們起身。一群人又轉而向九州清晏殿走去。

  一邊幫他更換衣裳、靴子,我一邊道歉,“對不住皇上,都是臣妾掃了您的興致。”

  他一笑,“早就知道你會如此毛躁,這又不是頭一遭了!”

  我不好意思的對他笑了笑。他突然一挑眉,神態有些頑皮的轉頭對我說:“你知道嗎?這次選秀朕選了一個很奇特的女子。”

  我心裡有些微酸,垂著眼簾,掏出他的辮子,繞到他的身前,一邊幫他系著紐襻兒,一邊賭氣說道:“知道,不就是劉答應嗎!”

  他一怔,隨即歪著頭去看我的眼睛,壞笑著說:“是啊!就是她,朕當時一看到她就立馬留了她的牌子。”


☆、第1卷 第32章 相依(一)

  相依——我的左手握著你的右手,怎麼我卻覺得仿佛是我的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是嘛!那真是恭喜皇上終於找到順心解意的人兒了!”我仍然低著頭,躲避著他的眼睛,語氣比山西老陳醋還要酸上幾分。

  “怎麼,你沒有見到她嗎?”他有些好奇的問。

  “臣妾見她做什麼!”我心裡的火氣往上直冒,就算我不介意他選妃,可是我卻介意他在我面前沒完沒了的提起別的女人。冷著一張臉,我也不去看他,收拾了他換下來的衣服就往外走。

  他瞧我真的生起氣來,連忙擋住了我的去路,“怎麼,生氣了?”

  “想聽實話嗎?”我老實不客氣地說:“是有那麼一點兒!”

  “哈哈哈!”他擁著我大笑起來,“好了,不要生氣了,朕告訴你,朕之所以選她是因為她長得好像年輕時候的你!”

  “呃?”我錯愕的看著他,不知道竟是因為這個緣故。

  “她的眼睛也是彎彎的,就像你的眼睛一樣美!”他的聲音充滿了誘人的磁性。

  我滿心甜蜜,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皇上看了臣妾這麼多年,還沒有看夠嗎?”

  他呵呵的笑著,湊到我耳邊,輕聲說:“朕要是說看夠了,只怕有人又要生氣了!”

  “皇上!”我皺眉嗔道,可是眼裡的笑意卻濃得化不開。

  他笑了笑,轉身往桌邊走去,突然他的身體一晃,一個踉蹌忙伸手扶住了桌子。我一驚,跟了過去,卻見他閉著眼睛,皺著眉頭,臉色竟比紙還要白上幾分。

  “皇上,您怎麼了?”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我不禁嚇得手足無措。

  “嗯。”他只悶哼了一聲,緊抿著嘴唇,並沒有說話。我扶著他慢慢的坐在桌邊的椅子上,倒了杯水讓他緩緩的喝了下去。他緩了口氣,臉色好了一些,“朕沒事了。”

  “臣妾去宣太醫。”我說著就要向殿外走去。

  “不用了!”他抓住我的手,“朕感覺好多了,太醫一來,沒得又傳出朕身體有恙的風言風語。”

  我皺眉,“可是……”。

  “你別擔心,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

  我了解他的脾氣,既然他不願意宣太醫,我也無法勉強,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吧,不宣太醫也成,不過您得聽臣妾的,現在就去床上躺著,今兒就算有天大的政事也不許管!否則臣妾立馬把太醫院裡所有的太醫都宣來。”我威脅著說。

  “你……”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我毫不示弱的回瞪過去,滿臉寫著“沒得商量!”四個大字。他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只得任我攙扶著躺在了床上。

  胤禛的身體大不如前,越到冬天越嚴重起來,不僅會頭暈,而且食慾不振、夜不成寐,還時常忽冷忽熱。可是他卻從不許我傳太醫,總是說他自己心裡有數,我要是勸得緊了,他還會大發脾氣。實在拿他沒轍,我也只能想方設法的給他調理飲食,時刻關注他的身體狀況。

  聽著他在我身邊翻來覆去的折騰,就知道他一定又是睡不著。我心裡暗嘆了口氣,每日裡辛苦處理政事,晚上又不能很好的休息,這樣下去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坐起身來,我輕聲問:“皇上睡不著嗎?”

  他轉過身朝向我,有些抱歉地說:“朕明日就不到你這邊來了,免得也擾了你的休息。”

  “那怎麼成!您要是留在寢殿恐怕這會兒又批閱摺子去了!”

  “唉!反正也睡不著,不如處理政事。”他的語氣無奈至極。

  我心裡一陣酸疼,“皇上的心理負擔不要太重,放輕鬆一些,一會兒就能睡著了,臣妾陪您說話兒。”

  “嗯,朕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麼事?”我重新躺下來,湊到他的身邊。

  “樂兒已經十六歲了,朕想做主把她指給喀爾喀部的小貝勒。”

  我一聽就皺起了眉,“為什麼要把樂兒嫁到蒙古去,留在京城不好嗎?這樣我們母女還可以時常見面。”

  “朕知道你舍不得樂兒,可是大清的女兒嫁到蒙古各部以達到鞏固聯盟的目的,這是祖宗的規矩。更何況,朕也有其他方面的考慮。”胤禛耐心的對我解釋著。

  “只是這讓臣妾如何與嫻悅交待呢!”想到樂兒要嫁到那麼遠的蒙古,我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這些年樂兒帶給我許多快樂與慰藉,我真的舍不得她離開我的身邊。

  “你放心吧,嫻悅一定會滿意的。”

  “為什麼?”我不解的問。

  他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我知道他既然這樣說,一定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可還是有些不甘心,想了想,我決定最後再搏一次,“那麼您把那位小貝勒召進京來,臣妾要看看他的人品與相貌,也要問問樂兒的意思才行!”

  他笑瞪了我一眼,“是不是又要和朕說你的婚姻論了?行,依你,朕明日就下旨召他進京。”

  我松了口氣,平躺下來。與他東拉西扯的又說了會兒話,慢慢的他的聲音帶了幾分倦意,又聊了一會兒,聽到他的呼吸聲逐漸平緩,知道他已然入睡,我這才放下了心。可是我自己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心裡轉來轉去都是樂兒的婚事,好不容易有了絲睏倦,竟發現天光已然開始放亮,不敢再睡我連忙起身為胤禛準備早膳與朝服,伺候他上朝。

  多爾濟塞布騰是蒙古喀爾喀部智勇親王丹津多爾濟的小兒子,年紀比樂兒大兩歲。胤禛真的將他宣召進了京,並特意在九州清晏的奉三無私殿舉行宗親家宴,為了相女婿,我特別要他下旨讓宗親們都帶上自己的妻妾,目的就是為了讓嫻悅也能參加。

  樂兒幫著我梳頭換衣裳,平日裡嘰嘰喳喳的她今天竟格外安靜,我從鏡子裡看著她熟練的幫我戴著抹額,佩戴著髮飾。她長得越來越像嫻悅了,眉不化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靈動有神,皂白分明。真是讓人見之忘俗,觀之可親。

  “樂兒,皇額娘和你說的話記住了嗎?”我望著鏡子裡正在忙碌的樂兒問。

  樂兒看了我一眼,隨即紅著臉低下了頭,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我一笑,打趣著說:“不過你可只能躲在簾子後面偷偷的瞧,就算你非常中意那位小貝勒,也不能讓人發現了你,知道嗎?”

  “皇額娘!”樂兒的臉紅得好像蘋果,她微嗔道:“那樂兒不要去看了!”

  “哦?是嗎?如果你不想看那就算了,反正進了洞房再看也不遲!”我故意收起笑容,一本正經的說。

  “不,皇額娘,樂兒要……”她著急的扯著我的衣裳。

  “要怎樣?”我轉過頭看著她,對她眨了眨眼。

  “哎呀!皇額娘好壞呀!”樂兒捂著臉、跳著腳,不依的說。

  難得看到樂兒害羞的模樣,我不禁有些好笑,同時心裡也不禁暗嘆:“樂兒真的已經長大了!”站起身,我疼愛的撫摸著她的肩膀,“樂兒,這是你自己的終身大事,皇額娘希望你能夠嫁得稱心如意,所以你要好好的看,並且把你最真實的感受告訴皇額娘,皇額娘一定會想法設法來成全你的,知道嗎?”

  “謝謝皇額娘!”樂兒眼圈兒有些泛紅,對著我深深的一福。“額娘常對女兒說,皇額娘是最了不起的女人,樂兒能夠得您這樣愛著、疼著真是樂兒的福氣。”

  樂兒說得動情,我的心裡也有著深深的感動,吸了吸鼻子,我努力的掛上微笑,“好了,不能讓客人們久等,皇額娘過去了。你等前頭開了席再過去,千萬別讓人瞧見了。”

  “是,樂兒知道了。”


☆、第1卷 第32章 相依(二)

  奉三無私殿裡燈火輝煌,殿中五張大圓桌上都擺滿了豐盛的滿蒙菜肴,胤禛一臉喜色的坐在主桌的主位上,我陪坐在他的身側。胤禛特准允祥與嫻悅也坐在主桌,允祥推脫了半晌後,才勉為其難的就坐。多爾濟塞布騰是客人,又是我們要了解的對象,因此也被特許坐在了主桌末首的位置。宗親們帶著家眷則分坐在其他的圓桌上。

  我很意外多爾濟塞布騰竟然長得儀表堂堂,甚至稱得上是一個標準的美男。不僅如此,無論我們提出什麼問題,他都有問必答,而且對答如流。我驚奇的發現嫻悅在看著多爾濟塞布騰的時候,眼睛裡竟然閃著淚花,看起來她對多爾濟塞布騰真的是非常滿意。胤禛不時的向我投來得意的眼光,雖然我故意裝作視而不見,可是心裡卻也不得不承認多爾濟塞布騰確實無可挑剔。

  清朝公主的下嫁儀式同樣十分隆重,分為定禮、成婚禮和回門禮。因為樂兒是嫁給蒙古親王的兒子,所以只在京城裡舉行定禮,而成婚禮則要到喀爾喀按照蒙古習俗來舉行,只是這一去蒙古,是不可能按照婚俗九日後回門,因此回門禮也就不得不捨了。

  定禮即為公主訂婚之禮,準額附要進宴九十席、羊九十九隻、酒四十五樽,同時我作為皇后還要在圓明園的山高水長樓舉行筵宴,慶賀公主訂婚。胤禛封樂兒為和碩和惠公主,定禮在十月十六日舉行,定禮的筵宴一結束,樂兒便要啟程前往蒙古喀爾喀。

  盛裝的樂兒簡直美得讓人窒息,她頭戴飾有金孔雀的吉服冠,身著香色滾著金邊兒繡有五爪行蟒的朝服,顧盼之間盡顯嬌媚,舉手投足婀娜多姿。看著她端莊有禮、裊裊娜娜的向我行跪拜大禮與我辭行,我的思緒不禁飛回到那一天……

  在奉三無私殿的宗親家宴一結束,我便回到了聚春軒,可是卻沒有見到本該等在這裡的樂兒。我知道小丫頭害羞,然而我卻急著想要知道她的想法,因為胤禛那邊還在等著我的回話,儘管此刻他已然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了。

  我讓宮女三請四請都沒有找來樂兒,最後宮女只帶來了樂兒的一句話:“一切聽憑皇額娘做主!”我聽了只能笑著搖頭,看來她是已然是同意了,只是不好意思當面告訴我而已。唉!看來美男人人皆愛,無論是現代亦或古代。

  送走了樂兒,我的心情有些許的失落,繁華過後的清冷最是讓人感到無力。我站在聚春軒的窗前,望著屋外光禿禿的院子,心也不自覺得變得荒蕪起來。一到冬天,院中的花草便蹤跡全無,就連那幾棵高大的楊樹也落盡了葉子。

  一雙堅實的手臂環住了我的身子,那熟悉的味道讓我覺得分外安心。我將手放在他的手上,輕輕靠進他的懷裡,依然故我的望著窗外。好奇怪,剛剛還那樣蕭索的冬日小院兒,此刻竟平添了幾許悠遠寧靜的韻味兒。“皇上怎麼這會兒到臣妾這兒來了?”我的眼睛依然沒有離開窗外,可是心神卻早已轉到了身後這個給我無限溫暖的人兒身上。

  “朕怕你會因為樂兒遠嫁心裡不順序,所以特意來瞧瞧你。”他的聲音在我的頭頂環繞。

  我的心裡盈滿感動,微笑著轉過身去,剛要說話,一抬眼卻發現他的臉色不是很好,心裡清楚他一定剛剛又犯了頭暈。他居然不顧身體不適,還惦記著來安慰我,鼻子一酸,我的眼圈兒頓時紅了起來。

  胤禛一怔,明明看著我帶著笑容轉過臉來,卻在瞬間紅了眼眶,不禁有些愕然。他輕聲地說:“別難過了,你不是說樂兒自己也很滿意這門婚事嗎?她嫁得好,這不也是我們最大的心願嗎?”

  我忍著淚意,努力的笑著向他點了點頭。扶著他坐在桌邊的椅子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臉,似乎是在觀察我的表情。我繞到他的身後,幫他輕輕的揉著太陽穴,心裡則搜腸刮肚的想找點兒話題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知道他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是不想讓我擔心,而我也不想讓他知道我已經看出了他身體的不適,可是以他的精明,我的心思他又怎會猜不透!我心裡一動,問:“皇上,嫻悅與多爾濟塞布騰從前是認識的嗎?”這問題在我心裡已經悶了很久了,嫻悅的態度讓我覺得相當莫名其妙,就算對多爾濟塞布騰非常滿意,可是她眼中的淚花要如何解釋呢?

  胤禛閉著眼睛任我給他按摩,輕笑著說:“朕就知道你早晚會問,其實這裡面涉及到一個天大的秘密,不過這些都是從前的事了,朕如今只能告訴你他們是親戚。”

  “親戚?原來如此。”滿蒙聯姻本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難怪胤禛會將樂兒嫁到喀爾喀去,我心裡放心了不少。可是……我的思緒一跳,不禁緊張的攥住了胤禛的肩頭,探過頭去,問:“他們是什麼樣的親戚?有多親,有多近?”

  胤禛詫異的別過頭看我,似乎也被我的緊張所感染,皺著眉頭說:“嫻悅與多爾濟塞布騰是姑侄。”

  “那麼多爾濟塞布騰與樂兒不就是表兄妹嗎?”我的聲音頓時提高了八度。

  “是啊,怎麼了?”胤禛對我的大驚小怪十分不解。

  “怎麼了!他們可是近親呀!怎麼能夠結婚呢?”

  “就因為是近親,所以才叫親上加親啊!你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了!”胤禛沒好氣兒的瞪了我一眼。

  “呃?”我沮喪的嘆了口氣,我怎麼忘了這個時代親上加親往往被視為一種美談,更何況樂兒已經起身去了蒙古,一切木已成舟,我能做的也唯有祈禱他們沒有家族病史了。

  “你說什麼病史?”胤禛好奇的問。

  “啊?”我一驚,沒想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覺說出聲來,“哦,家族病史。”我沒過腦子的重複著。

  “家族病史!”胤禛喃喃的念叨著,仿佛在思考家族病史是什麼。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如果他再繼續問下去,我真要招架不住了。“皇上,”我繼續幫他按摩著太陽穴,卻在轉移著話題,“用過午膳後在臣妾這兒歇個晌兒吧,好嗎?”

  胤禛嘆了口氣,說:“朕還要和允祥商討西北用兵的事宜,恐怕……”

  我一聽就急了,轉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仰頭望著他,“皇上如果真的心疼臣妾,就應好好珍愛自己的身子。臣妾不敢耽誤了您的政事,卻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您這樣損害自己的健康。要麼您留下來歇晌,要麼您晚上接受太醫的診治,您自個兒選一個吧!”

  “萱薈!”胤禛本欲反駁,瞧我真的急了,便沒有做聲。

  瞧他的模樣,我真是沮喪到了極點,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我有些無奈地說:“皇上好歹用了午膳再去忙吧!”


☆、第1卷 第33章 相隨(一)

  相隨——我心澄定,因為無所畏懼。

  胤禛的身體越來越差,最後就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身體確實不適,終於在一個晚上,我將太醫秘密的宣召進了園子,在聚春軒裡為胤禛診脈。太醫的結論是胤禛多年來積勞成疾,體弱氣虛,又耽誤了醫治的黃金時間,如今只能精心調養,不可再過度傷神。我看了看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胤禛,心裡不禁深深一嘆,要他放下政事精心調養,這談何容易啊!

  坐在腳踏上,我眼裡帶著十二萬分的懇求凝望著他,可是嘴裡卻說不出半句話來。胤禛看了我一眼,深深的一嘆。“唉!沒事,朕心裡有數。”

  “我知道!”我面無表情的說。

  “萱薈!”胤禛的眉頭微皺,有些擔心的望著我。

  我努力的忍著心裡的酸楚,扯著嘴角說:“皇上快睡吧,有什麼話明兒再說!”

  “可是你……”

  “臣妾看著您睡了再休息。”我站起身幫他拉了拉被角,又坐在了腳踏上。

  胤禛的眼裡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是瞧我一臉強自隱忍的神情,他嘆了口氣,慢慢的閉上了眼睛。半年的時間,他瘦了好幾圈兒,臉上的皺紋兒也多了幾道,可是他濃濃的劍眉依然那般剛強,筆直的鼻梁依然那般挺拔,薄薄的嘴唇依然那般堅韌。歲月讓他更添魅力,更加成熟,他依然讓我移不開目光,依然讓我眷戀不已。我細細的看著他的臉,仿佛永遠都看不夠一樣。

  他突然睜開眼睛,我來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痴望的神情被他盡收眼底。我的臉瞬間變紅,不自然地說:“皇上怎麼還不睡?”胤禛的聲音裡明顯的帶著笑意。“你瞧什麼呢?”

  “沒什麼!”我的臉越發紅了。“皇上又睡不著了,是不是?”

  “唉!”胤禛嘆了口氣就要起身。我連忙按住了他,“皇上別起身,臣妾唱歌給您聽,一會兒就睡著了。”胤禛聽我這樣說,就安穩的躺了下去,嘴角帶著笑說:“朕倒是好久沒有聽你唱歌了。”

  我一笑,輕輕的哼唱起來:“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場景,就是遇見你。在人海茫茫中靜靜凝望著你,陌生又熟悉。”他靜靜的聽著,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霧氣,我們彼此眼神相望,一股暖流慢慢的流淌。

  “下輩子你還願不願意再做朕的妻子?”他的眼睛深邃得好像永遠都看不到底,語氣更是溫柔得仿佛能捏出水來。

  他許我來生,我又怎會不願意?望著他的眼睛我堅定的點了點頭,可是心思一轉,我又笑著搖了搖頭。

  他先是一喜,後是一愣,眼睛裡閃著無數的問號。

  我收起笑容,故意一本正經兒地說:“下輩子皇上要是還娶那麼多妻子,萱薈可不幹!”

  他哭笑不得的瞪著我,委屈地說:“朕的妃子已經很少了!”

  “撲哧”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一撇嘴,野蠻地說:“以一個皇帝的標準來看,您的妃子確實不多,再多些也不算多;可是以我的標準來看,除了我,多一個都算多!”

  “哈哈!咳咳!”他笑得咳嗽了起來,“朕知道你小氣,竟不知還如此善妒,恐怕隋文帝的獨孤皇后比起你來也要甘拜下風了!”

  “皇上!”我一邊幫他撫著前胸順氣,一邊嗔怒的瞪著他。我的心裡五味雜陳,擔憂與甜蜜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的味道。

  不僅胤禛病倒了,連允祥也生了重病,到了四五月間,允祥的病情更加嚴重,已然不能上朝了。胤禛非常擔心,不但遣醫賜藥,還專門為允祥設立醮壇祈福。可是允祥終究還是與世長辭了,胤禛悲慟異常,親赴怡親王府為允祥合棺。允祥的葬禮極盡哀榮,胤禛賜其謚號為“賢”,還命令將雍正四年時親筆題寫的八個字也加在謚號之前,因此允祥死後的尊號特別長,全稱共十四個字“忠敬誠直勤慎廉明和碩怡賢親王”。園寢規格也在親王的標準上大大的加以擴展,更在京西白家幢、天津、揚州、杭州等地各處建立了怡賢親王祠,供人們祭祀。胤禛還降旨恢復了胤祥的本名,更將他的福澤蔭及他的子孫。

  嫻悅請求將怡親王府改為寺院,她要在其中常伴胤祥靈位,禮佛以終老。我能夠理解她的心情,卻不忍見她如此受苦,可是苦勸無用,我與胤禛也只能依了她。胤禛下旨將怡親王府改建為寺,並親自賜名為“賢良寺”。

  胤祥的葬禮終於落下帷幕,可是我卻好幾日沒有見到胤禛了,他一直將自己關在西暖閣裡,不許任何人覲見,即使是我也被他擋在了門外。雖然聚春軒到西暖閣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可是我卻覺得我們之間仿佛隔著千山萬水一般的遙遠。

  “娘娘醒了,娘娘萬安。”宮女一邊撩起我的床幔,一邊請安。

  我剛坐起身,就見斂晴笑盈盈的走了過來,對我福身行過禮就上前來伺候我穿衣洗漱。“斂晴,你怎麼又過來了,我不是說了嗎?不用來伺候我,我這裡又不缺人手。”

  “娘娘,臣妾知道您最近一直很辛苦,既要照顧皇上,又要處理內宮大小事務,臣妾幫不上什麼忙,唯能盡點兒心而已。”斂晴手腳麻利的幫我穿好衣裳。

  “你呀!總是那麼貼心。”我笑著對她說。

  斂晴對我笑了笑,就轉身去收拾我的床鋪。我剛坐在梳妝鏡前,卻見斂晴皺著眉捧著我的枕頭走了過來,“娘娘,您瞧您又掉了這許多頭髮,咱們宣個太醫來瞧瞧吧,好不好?”斂晴擔心的說。

  我心裡暗嘆著搖了搖頭,這是怎麼了?我勸胤禛看太醫,他不肯,如今又變成斂晴勸我看太醫,我不肯了。最近我的頭髮大把大把的掉,我心裡也有些疑惑,只是這會兒胤禛正病著,胤祥又去世了,如果我再張羅著宣太醫,真不知道又要鬧出什麼事來。

  我故作輕鬆地說:“沒事,不就是掉了幾根頭髮嗎?只要能長就不怕掉。別怕,不會變成禿子的!”

  “娘娘……”斂晴還想勸說,被我擺手制止住了。“斂晴,快叫人傳膳,用過早膳,咱們瞧瞧皇上去。”斂晴聽我這樣說,便放下枕頭出去傳膳了。看著她的背影,我知道她心裡也極其惦念胤禛,幾日不見,不知他的身子如何了。嘆了口氣,我對著鏡子撫摸著自己烏黑的長髮,一伸手一縷頭髮赫然出現在掌心,緊緊的握在手裡,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我下了決心,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見到胤禛,就算闖宮也一定要見到他。

  西暖閣裡靜悄悄的,我帶著斂晴很順利的走了進去,小桂子見是我並沒有阻攔,許是他也盼著我能來勸勸胤禛吧。

  胤禛坐在一堆摺子當中,手肘支著案幾,手指攥成拳頭抵著額頭,仿佛正在假寐。炕上的矮桌上放在一動未動過的早膳,早就已經涼透了。胤禛聽到腳步聲,也不抬頭,沉著聲說:“誰準你們進來的,出去!”他的聲音冰冷如鐵,雖是六月的天氣,可是卻讓人不寒而慄。

  我轉頭向斂晴示意了一下,讓她先出去,自己則跪在了原地。斂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胤禛,咬著嘴唇萬般無奈的走了出去。我就那樣直直的跪著,眼睛卻一瞬不瞬的望著他。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不抬頭的抓起桌上的鎮紙順手扔了出來。

  我只見一個黑色的物體朝我飛來,還來不及反應,已然重重的打在了我的身上。“嗯!”我一聲悶哼,胸口一陣疼痛,仿佛一口氣窒在了胸中,疼得不敢呼吸,額頭上立時冒出了細汗。

  聽到我的聲音,胤禛一驚,忙抬起頭來,瞧我捂著胸口半跪半坐、呲牙咧嘴的在那裡運氣,不禁驚恐地問:“怎麼是你?”站起身就朝我奔過來,可是還沒有走到我跟前,他身體一軟竟倒了下去。


☆、第1卷 第33章 相隨(二)

  我簡直嚇得三魂丟了七魄,也顧不上自己胸口傳來的隱痛,連滾帶爬的湊到他跟前。“皇上。”我半扶半抱的將他的上身摟在懷裡。“您這是怎麼了?”我的眼淚霎時奪眶而出。

  胤禛擰著眉頭,緊閉著眼睛,仿佛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呼吸的頻率更是混亂而急促。我的淚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身體一顫,努力的睜開眼睛,虛弱、哀痛地說:“十三弟去了,朕的身前身後事可要交給誰呀!”說完,他的眼睛向上一翻竟昏了過去。

  我張著嘴巴感覺聲音哽在嗓子裡怎麼也發不出聲響,胸口猛地一痛,一滴鮮血落在胤禛的身上,鮮紅的血跡迅速暈染開來,第二滴又滴落下來,血跡在我眼前無限擴大,變成殷紅一片。我頓時驚醒,撕心裂肺的狂喊:“皇上!皇上醒醒啊!皇上!”

  小桂子和門外的太監應聲跑了進來,一見到我和胤禛都傻了眼,尤其是看到我的時候,簡直一個個驚恐得說不出話來。“快去宣太醫!”小桂子對身邊嚇傻了的小太監喝道,又拉過其他太監將胤禛抬到了炕上。

  我癱坐在地上,只覺得頭暈目眩,胸口又脹又悶,鼻子下面有些清涼,伸手一摸居然都是血,原來竟是我的鼻血滴落在了胤禛的身上。小桂子將胤禛安置在炕上,回過身來扶我,見到我臉上和身上的血跡,聲音都顫抖了起來,“皇后,您傷到哪兒了,您哪兒不舒服啊?”

  我用帕子擦了擦臉,“本宮沒事!”扶著小桂子的手臂,我徑直走到炕邊兒,見胤禛臉色慘白,雙眼緊閉,我哪裡還顧得上自己,一顆心早就被他揪得緊緊的。“太醫呢?怎麼還不來?”我著急的問。

  小桂子扭頭喊著:“再去宣,讓太醫馬上來!”小桂子的話音未落,就見太醫提著藥箱一路小跑著進了門,見到我,他先是一愣接著就要行禮。我急著擺手叫他過來。“別多禮了,快來瞧瞧皇上,皇上暈過去了!”

  太醫慌忙湊上前來給胤禛診脈。我則不敢錯眼珠兒的盯著胤禛,感覺心跳得好像擂鼓一樣,胸口裡翻騰著,渾身也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太醫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越來越凝重,過了半晌,他才將胤禛的手放好,可是他自己卻“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面前,帶著哭聲說:“臣無能,臣罪該萬死。”

  我的心口一悶,呼吸頓時變得艱澀無比,眼前變得亮白,無數的金星閃來閃去,身上的氣力仿佛被瞬間抽走了一般。小桂子一把扶住了我,痛哭流涕地叫著“皇后。”我穩了穩心神,努力的忍著眼中的淚意,喘著粗氣、沉著聲對太醫說:“醫治皇上,無論如何都要醫好皇上,如果你一個人不成,就把太醫院裡所有的醫官都給本宮宣來,本宮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一定要醫好皇上,聽到了沒有?”

  太醫一哆嗦,顫巍巍的跪在地上,一邊叩頭,一邊稱“是”。

  跌坐在胤禛的身邊,我只能緊緊的握住他的手,脆弱一波波的襲上心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的流過臉頰,除了這樣守著他,我竟然無能為力,難道他在位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八年嗎?我真是懊惱以極,為什麼我不懂歷史,如果我先知先覺一定不會讓他由著性子忽視健康,如果我先知先覺一定不會讓他一個人獨自呆在西暖閣裡這麼多天。可是我的自責卻幫不上他的任何忙,他依然生命垂危,我依然只能對自己痛心疾首。

  胤禛被移進了九州清晏殿的床榻上,太醫院的醫官們輪流為胤禛診脈,一同商討後再開方煎藥,只是一日一夜過去了,胤禛卻仍然不見轉醒。我簡直心急如焚,六神無主,心裡被恐懼和懊惱占得滿滿的,身體的不適竟一絲也感覺不到了。

  胤禛的手指在我的手中動了動,我如窒息已久的人突然獲得了氧氣,頓時精神一陣。急急的看向他的臉,發現他的嘴唇在微微的顫動著,我將耳朵貼近他的嘴唇,這才聽清他在說“水”。

  “快拿水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中明顯帶了一絲喜悅。小桂子和太醫們也都有了幾分喜色。接過小桂子遞來的水杯,我用乾淨的手帕蘸著水輕輕的潤濕他的嘴唇,看著他慢慢的睜開眼睛,我簡直欣喜若狂。“皇上,您醒了嗎?覺得怎麼樣?”我輕聲的問。

  胤禛喘了口大氣,眼神慢慢的聚焦在我衣服上。順著他的目光,我也低下了頭,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乾涸了的血跡,暗紅的顏色在水藍色的大襟兒上格外耀眼。一直守在他的身邊,我甚至沒有換過衣裳,忙用手帕遮住胸前,我扯著嘴角笑著說:“皇上可覺得好些了?”

  他對我微不可見的扯了扯嘴角,虛弱地說:“傳朕旨意,宣允祿、允禮、弘歷、弘晝、張廷玉緊急覲見,朕要宣布遺詔。”

  我的手一抖,杯子一下子掉在地上,立時摔得粉碎。我不敢置信的望著他,仿佛他的話是一把尖刀,狠狠的刺在了我的心窩上,閉了閉眼睛,長出了口氣,恐懼到了極點我反而平靜了下來。“小桂子,去宣旨吧!”我低聲說。

  胤禛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眼裡滿滿的不捨與依戀。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我露出了然的微笑,此時此刻我已經不再恐懼,心裡除了平靜和溫暖,只剩下深深的滿足。

  弘歷、弘晝,以及允禮幾個人先後進了九州清晏殿,藉著這個機會我回到聚春軒換了身兒胤禛最喜歡的淡紫色的旗裝,並將自己重新拾掇了一下。收拾好,我並沒有馬上回到胤禛那兒,而是轉去了太醫院。再回到九州清晏殿時,就聽到弘歷與弘晝在低聲的哭泣,這哭聲不禁讓我一駭,心臟好似漏跳了一拍,忙一把抓住了門邊兒。正胡思亂想著,就聽胤禛喘著粗氣說:“弘歷,幫朕好好照顧你皇額娘,知道嗎?”我的心頓時放回了肚子裡,心裡不禁長長呼出口氣來。

  “兒子知道,皇阿瑪請放心。”弘歷抽泣著應答道。

  “不必了!”我邁步走了進去,緊了緊手中握著的小瓷瓶。

  “皇額娘。”弘歷回過頭來喚了我一聲,其他的人也扭過頭來看我,人人眼中都含著淚,表情悲戚哀傷。

  我拍了拍弘歷肩膀,他今年快二十歲了,已然成人了。我欣慰的對他笑了笑,“弘歷,你們都先出去,皇額娘有話要和你皇阿瑪說。”

  弘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胤禛,對我點了點頭,帶著弘晝他們一起走了出去。

  我坐在胤禛的身邊,笑著對他說:“皇上,您瞧,臣妾的這身衣裳好看嗎?”

  “萱薈!”他的眉尖兒蹙在一起,他是如此了解我,我的心思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我故意板著臉,不依地說:“皇上怎麼可以把臣妾託付給別人,臣妾是您的責任,您賴都賴不掉。臣妾就是要跟著您,一步不離的跟著您。”

  胤禛閉上了眼睛,眉頭擰了擰,淚珠一顆顆的順著眼角慢慢的流了下來。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哭著撲在他的身上。“皇上,別丟下萱薈,如果您狠心的離開臣妾,臣妾只好跟著您一起走。”

  “不要,萱薈,朕不要你死,朕要你好好的活著。”

  我在他的身上抬起頭來,淚眼朦朧地望著他,艱澀地說:“難道您忘了臣妾離開您久一些就會想您嗎?如果臣妾想您了怎麼辦?”我舉起手裡的瓷瓶,“臣妾已經準備好了,如果皇上不想臣妾死,唯一救臣妾的法子就是您好好的活著。”我的眼神堅定,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既然我為他穿越時空而來,那麼隨他而去就是我最好的歸宿。


☆、第1卷 第34章 相伴(一)

  相伴——我一直在你的身邊,從未走遠。

  我寸步不離的守在他的身邊,聽著他微弱的呼吸,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握著他無力的手掌,我將自己的生命融入他的身體,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煎熬,更能深切的體會到他的心境。我知道他在為我努力的與病魔抗爭,雖然他的病情並沒有任何的好轉,可是我依然感謝老天,畢竟他還活著。

  太醫本來也要為我診脈,卻被我拒絕了,如果胤禛過不了這一關,那麼我的醫治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的身子一直非常虛弱,可是只要稍微精神好些,就會掙扎著起身處理政事。我知道他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沒有辦法我只能無聲的坐在他面前,表示我的抗議。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抱歉的朝我笑笑,然後繼續埋頭批閱摺子,實在不願看到我坐在他跟前生悶氣,他就宣召大臣覲見,這樣我便不得不迴避。

  他又宣了張廷玉來覲見,我只好躲進了西暖閣。靠進案幾後的椅子裡,我將自己深深的放鬆下來,三個月的不眠不休,我過了人生中最漫長也是最珍惜的一段時光。我讓他時時刻刻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只要有片刻的分離我就會心神不安,因此就算他接見大臣,我也只是躲在西暖閣裡。他對我的貼身戰術無可奈何,可是我卻知道他也在無時無刻不在追尋著我的身影。我們都需要彼此,深怕錯過彼此能夠擁有的任何時光。可是他畢竟不只屬於我一個人,他是皇上,是天下萬民的皇上。就如他在康熙面前做出的選擇一樣,面對我和天下萬民,他還是會義無反顧的選擇後者。如今的我不會再為此而感到任何的難過,只會為他而感到驕傲,他能成為一個偉大的皇帝,我也絕不是一個自私的皇后。

  在椅子裡換了個姿勢,我閉上眼睛想要歇一會兒,自從被胤禛用鎮紙傷到胸口後,我就經常胸口痛,偶爾還會流鼻血,原本我的身子就很不中用,再加上這些日子的勞累更是雪上加霜,特別容易疲倦。手臂一動,肋骨被袖子裡的小瓷瓶硌了一下,我猛地驚醒,睡意消了大半。伸手摸出這個我一直帶在身邊的小瓷瓶,精緻的青花瓷,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瓷瓶,卻真的好像一朵“永不凋謝的青花”。這是我從太醫院裡拿來的鶴頂紅,是皇上欽賜犯官自裁時所用的毒藥,據說只要一口下肚就能立時斃命。雖然我帶著它已有些日子了,可是這個小小的瓶子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用我的體溫將它捂熱,它的冰冷直透骨髓,每一次握著它都會讓我不寒而慄,仿佛是在提醒我死神就在不遠的地方。

  胸口有些隱痛,也有些憋悶,我收起瓷瓶,向九州清晏殿走去,已經大半天兒的光景了,就算胤禛會不高興,我也不能由著他的性子讓他一直操勞政事。我有些納悶,沒想到小桂子居然沒有守在門口,一腳剛要邁進殿門,胤禛的聲音卻幽幽的傳了出來。“衡臣,朕朱筆親書的傳位詔書就放在正大光明殿中正大光明匾的後面,如朕突然駕鶴而去,你就會同允祿、允禮一起當眾宣讀傳位遺詔。”

  “皇上春秋正盛,臣請皇上不要說如此喪氣之語。”張廷玉誠惶誠恐的說。

  胤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朕的身體自己心裡清楚,朕雖然不願向老天服輸,奈何大限到時非人力所能左右。還有,”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朕的陵寢還未修建好,朕的梓宮可暫停放在雍和宮。至於皇后,”他停了片刻,“衡臣吶,你是朕最為信賴的臣子,朕也不妨對你直說,皇后有心隨朕殉葬,可是朕如何忍心,她身上藏了一瓶鶴頂紅,朕……朕望你能夠想盡一切辦法來保住皇后的命。”

  我站立不住,慌忙扶住殿門,“■當”一聲輕響,胤禛與張廷玉齊齊轉頭看向我。我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對胤禛福了福身,冷硬地說:“對不住,臣妾擾了皇上託付後事了。臣妾告退。”說完我轉身就走。

  “萱薈。”身後傳來胤禛低啞的叫聲,這聲音竟像釘子一樣將我牢牢的釘在原地,動也動不了。我眼中的淚水在肆意的泛濫,可是心裡卻一緊一馳,像是被人踩在了腳下,狠狠的碾軋著。他居然背著我在這裡交代後事,他居然不要我跟著他,他居然讓我一個人飽受失去的痛苦。……可是,我又何嘗不懂他的不忍心,他的舍不得。就如同我對他一樣,我們的心意如此相通,我們感情如此深厚,他的心我怎會不懂,可是我不能接受,如果這是他為我鋪設的道路,我寧願在起點便宣布放棄,這是我的權力,他阻止不了。

  張廷玉見到這種情形,連忙知趣的告退,退身到我跟前時,他連腰都不敢直,就勢打了千,便退出了殿外。

  我背對著胤禛站在殿門口,他躺在殿內的榻上,我們就這樣對峙著,誰也不肯先開口退讓。退讓,關係到的不是領地,而是我的生命。多詭異的狀況,他在為了保住我的性命而倔強,我卻在為放棄自己的性命而堅持。我站在門口早就凍得手腳冰涼,一陣冷風吹了進來,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緊了緊身上的袍子,我依然面對房門直挺挺的站著。

  一聲嘆息,胤禛無奈地說:“進來吧!”

  我低頭淺笑,慢慢的轉過身去。我贏了,可是卻贏得酸澀無比。對上他帶著責備、疼惜的目光,我緩步走了過去。殿內放著暖暖的火盆兒,熱氣湧了上來,“阿嚏”我不禁又打了個噴嚏。胤禛伸手將我拉到他的身側,掀開被子讓我鑽了進去。

  半躺半靠在他的懷裡,我覺得舒服又愜意。“皇上,有臣妾陪著您不好嗎?”

  他看了我一眼,仰頭躺在靠枕上,閉上眼睛養神。我轉頭瞧瞧他,也閉上了眼睛。他的懷裡暖暖的,讓我退卻的倦意又重新爬了上來,揉了揉眼睛,我強自壓抑著睏倦的感覺,嘴裡還不忘喃喃地說:“明天開始,臣妾要限制您處理政事的時間,可不能像現在這樣……您不能有事,臣妾不能讓您有事。”

  ……

  胸口一陣疼痛,我不禁伸手揉了揉,慢慢的呼出一口氣,我依然閉著眼睛不願意睜開。全身酸得要命,動了動身子,胸口又是一陣隱痛,我忙停了下來,手撫在胸前又揉了揉。感覺到有兩道目光牢牢的盯著自己,我猛地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居然還在胤禛的懷裡。而此時他正皺著眉頭,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我慌忙起身,一用力一陣疼痛襲來,我咬著嘴唇,強自忍耐著就要下床。胤禛想要抬手,卻沒有抬起來,他的半邊兒身子已然被我壓麻了,“別動!”他低吼了一聲。

  我一愣,不禁詫異的看向他。他一邊活動著手臂,一邊對我說:“給朕好好的躺著。”他在生氣,我聽得出來,可是在生什麼氣呢?我一點兒頭緒都沒有,難道是因為我睡著了嗎?我一臉歉意的幫他捶著手臂和肩膀。他攥住我的手,皺著眉問:“胸口還是被朕當日給砸傷了是不是?你居然忍了這些日子都不肯說。你是不是存心要把朕給氣死!”


☆、第1卷 第34章 相伴(二)

  我的手一顫,原來是因為這個,我對他討好的笑了笑,“又沒什麼事,臣妾幹嘛要說呀!”我的口氣一轉,有些委屈地說:“更何況您都在交代後事了,臣妾還要命做什麼,如果這是天意,您就再也攔不住臣妾了。”

  “胡鬧!咳咳!”胤禛吼了一聲,頓時咳嗽起來。

  我慌著手腳撫著他的前心幫他順氣,不迭聲地說:“皇上別急,臣妾錯了。”

  他喘了半天,好不容易順過氣來。我心裡一陣擰痛,眼淚圍著眼圈兒直轉,強忍著不讓它流下來,下意識的摸了摸袖子,突然發現那個小瓷瓶不見了。我在床上摸了一圈兒,竟連個影兒都沒有,一抬頭卻看到胤禛默不作聲的望著我。我的心頓時一片雪亮,手心朝上伸到他面前,說:“還給臣妾。”

  他扭過頭去根本不理會我,淡淡地說:“朕已經傳旨給太醫院銷毀了所有的毒藥。”

  “皇上!”我氣得跳腳,一掀被子從床上站起身來,堵氣說:“從今兒起,臣妾就守在您的身邊兒寸步不離,每日處理政事的時間必須嚴格限定,多一刻臣妾就攆人、撕摺子。”

  胤禛吃驚的望著我,忽然笑了起來,“咳咳!”他咳嗽了兩聲,帶著笑意說:“謹遵皇后懿旨。”

  我氣結,卻拿他毫無辦法,看著他一臉的笑意,我搖了搖頭,也不自覺的笑了。

  胤禛到底還是讓太醫幫我診了脈,鎮紙砸到胸口傷了骨膜倒不是十分嚴重,可是我的氣血上逆、貧血卻很厲害。胤禛知道我不喜歡吃湯藥,所以他每天都監督著我把藥吃完,自己才吃藥。而我也每日好似鬧鐘一樣,只要限定的時間一到,無論如何我都不準他再管政事。張廷玉每每見到我,都好似老鼠見到貓,嚇得只敢溜邊兒走。我們就這樣照看著彼此,疼惜著彼此。最讓我感到欣慰的是,胤禛的身子沒有再惡化,開了春兒,反而比從前好了許多。我開心得每天都笑眯眯的,可是胤禛見到我卻總是皺著眉說:“你瘦多了,今兒不用在這兒了,回去歇著吧!”被他念得多了,我就皺著鼻子,可憐巴巴地說:“臣妾現在離開您一刻都想得緊,皇上開恩,就讓臣妾留下吧,好嗎?”每到這時,他都會無奈的笑著說:“你真是越老越孩子氣了!”可是他眼裡透著的安心,卻讓我明了他也不想我離開他的身邊。

  春天萬物復甦,可是北京的這個時候卻也乾燥異常,我的鼻血更是流得愈加頻繁,每次我都迅速的逃離胤禛的視線,他雖然疑惑重重,我卻也總有應對之策。只是春末夏初的一場風寒卻讓我無論如何也遮掩不過去,怕傳染給他,我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聚春軒,讓蘭歇和斂晴去照顧他。

  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微風清爽的吹在臉上,圓明園的初夏美得讓人炫目。五彩繽紛的色彩,綺麗旖旎的山水,造型各異的建築,我流連其中滿心的愜意。順著福海我一路向東南隅走去,前面的接秀山房似乎有很多人,我尋著人聲走了過去。弘歷、弘晝、允祿、允禮、滿漢大臣都聚集在這裡,難道在舉行什麼儀式?還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奇怪的是他們對我完全視而不見,我疑惑的向殿內走去,胤禛高大的背影映入眼簾,他在對著一座梓宮進香祭奠。這梓宮是誰的?有人去世了嗎?怎麼我不知道?我瞪大了眼睛從胤禛的身後向靈位望去,煙霧繚繞中我只隱約的看到:大行……孝……皇后之位。皇后?哪一位皇后?我真的被搞暈了!

  走到胤禛的身側,我想要問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抬頭看向他的臉,我卻不禁愣在了那裡。他的臉上掛著淚痕,神情哀慟,臉龐瘦削得令人心疼,臉色更是蒼白得令人擔憂。我的心莫名的顫抖起來,他的哀傷讓我也感同身受。我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他的手,傳遞給他我的安慰。可是我的手剛伸出去,就聽他嘴裡喃喃地說:“萱薈,為何要拋下朕!你不是說會永遠陪著朕嗎?”我的手陡地停在了半空中,血液瞬間凝固,原來這座梓宮裡的人竟然是我!難怪他們全都看不到我,難怪胤禛感知不到我。

  胤禛伏在梓宮上,痛哭不已,他的眼淚竟像是一滴滴的落在了我的心上,既滾燙又冰冷。我的心好痛,痛得不能呼吸,痛得失去了力氣。“我在這兒,胤禛!”我向他撲了過去,可是我卻穿過了他的身體,一下子撞到了梓宮上。

  倒吸了口氣,我張開了眼睛,望著淡黃色的床頂幔帳,直覺得汗水淋漓,心跳得厲害,夢裡的景象還清晰的印在腦海里,胤禛悲痛欲絕的面孔不停的閃現在我的眼前。坐起身,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望瞭望窗外,夕陽西下,心裡不禁暗嘆這一覺竟睡了這麼久。

  “娘娘,可覺得好些了?”斂晴端著茶碗走到我的床前。

  接過她遞來的茶,我就勢喝了一口,對她笑著點了點頭,“好很多了,這一覺睡得可真長,想必今晚又沒得睡了。不過也好,你和蘭歇累了這些日子,今晚本宮去皇上那兒,你們也各自回去好好歇歇吧。”

  斂晴有些不自然地說:“臣妾們不累,倒是娘娘應該將身體徹底養好才是。”

  我拉住她的手,“其實本宮心裡都知道,最累的人就是你了。你不但要照顧皇上,抽空還到本宮跟前來伺候。真是難為你了!”

  “娘娘說得哪裡話,真是折煞臣妾了。”斂晴低著頭說。

  我一笑,“得了,你呀,總是這樣!幫本宮收拾一下,本宮要去瞧瞧皇上。”我說著就要起身。

  “娘娘,”斂晴一邊接過我的茶碗兒,一邊有些手足無措的說:“您還是躺著吧,皇上那邊兒就先別去了吧!”

  斂晴的反常讓我有些詫異,她竟然阻止我去胤禛那兒,難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突然想起夢裡的景象,全身的汗毛頓時立了起來。我一把抓住斂晴的手,緊張地問:“皇上可是出了什麼事?難道是病情又加重了嗎?”

  斂晴倒抽了口氣,眼神飄忽閃躲著,喏諾地說:“沒……沒有!”

  我哪裡肯信,甩開她的手,掀開薄被站起身來,就要向外衝去。“娘娘!”斂晴擋在我身前。“娘娘別急,皇上真的沒事,而是……而是祭拜怡賢親王去了。”

  “呼!”我吐出一口氣,可是心裡還是覺得不妥,他的病情剛有些起色,到了胤祥的墓前恐怕又是一番傷痛。唉!我不禁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地說:“你怎麼也不告訴本宮,皇上的身子如何能夠經得起顛簸和悲痛啊!”

  斂晴低著頭道:“是皇上不準臣妾告知娘娘,臣妾們也苦勸了皇上許久,可是皇上卻執意要前往,貴妃娘娘跟著一起去伺候了。”

  蘭歇跟著一同前往,我放心了一些。“算了,事已如此多說無益,快幫本宮收拾一下,咱們去九州清晏殿等著吧!”我心裡清楚,就算我早知道胤禛要去祭拜胤祥,我也攔不住他,他們兄弟情深,沒有人比我更了解。

  胤祥的陵墓在淶水縣,離京城有些距離,天色已然很晚了,我等在九州清晏殿的門口,卻依然沒有看到胤禛的身影。亥時一刻,我終於盼到了胤禛的御輦,蘭歇與小桂子一左一右扶著胤禛走了過來。他看到我站在殿門口有些怔愣,扭頭看見斂晴,不禁狠狠的瞪了斂晴一眼。斂晴嚇得一哆嗦,我則皺了皺眉。他的臉色非常難看,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

  打發走了蘭歇和斂晴,我一個人幫他洗漱換衣裳。他的眼珠跟著我的身影轉來轉去,我也不去理他,只是自顧自的忙著。

  “今天是十三弟的祭日,朕又怎麼能不親自去祭拜呢!朕不讓斂晴她們告訴你,是怕你阻止朕去,也怕你會擔心朕。”胤禛溫聲向我解釋著。我轉過頭去,他還是第一次這麼沉不住氣,看著他疲憊的面容,我還能說什麼呢!

  走到他的身邊,我心疼的撫摸著他的臉頰,想起我的夢境,我的心裡沒來由的一沉。輕聲地說:“胤禛,答應我,不要難過,更不要傷痛,我會一直陪著你,無論我在不在你的身邊。”

  他挑眉看我,對我突然冒出的話感到非常莫名其妙,他低頭想了想,皺著眉剛想要問,我連忙笑著打斷了他,故作輕鬆地說:“好了,皇上要是不想聽臣妾嘮叨,就快點兒休息吧。”他對我笑了笑就閉上了眼睛,許是一路上累壞了,沒過一會兒便聽到了他平緩的呼吸聲。

  頹然的坐在他的床榻邊,望著他的睡臉,我縱有千般情緒,萬種情思,終究也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罷了。


☆、第1卷 尾聲 溫暖

  溫暖——我們的愛在彼此的笑容裡走向永恆!

  胤禛去淶水祭拜胤祥到底還是讓他的病情又加重了幾分,當天夜裡就發起了高燒,一連數日都只能虛弱的躺在床上。我越發不敢離開他半步,無論蘭歇和斂晴如何勸我,我都一直堅持著守在他的身邊。我的心裡有種淡淡的隱憂,仿佛這是我能與他相處的最後時刻,這種感覺在我每次照鏡子的時候,就會變得格外清晰而深刻。我的膚色本來就很白皙,如今更是白得透明,連嘴唇都毫無血色,顴骨高高的凸出,眼袋又黑又大,看起來真的好像一具骷髏。我對著這樣的自己輕笑,如果要評選清代最醜的皇后,我一定是不二人選。

  一個月的時間,我卻珍惜得仿佛是數著分秒在過一樣。胤禛的身子終於開始逐漸的恢復,雖然是那樣的緩慢,可是對我而言,卻是一種極大的快樂與安慰。我總是在他熟睡的時候,靜靜的凝望著他,仿佛永遠都看不夠。我對他的愛有多真,依戀便有多深,不捨便有多濃。我不知道自己還能陪著他多久,每當我手裡握住脫落的頭髮,每當我擦去鼻子上留下的血跡,每當我對著鏡子望著自己越來越瘦削的臉頰,我都好想哭。這就是我們的結局嗎?我雖然心有不甘,可是我也知道這是我們每一個人都無法逃脫的結局,不關貴賤,無論貧富,哪怕我是如此尊貴的一國之後。
  胤禛最怕盛夏的炎熱,可是這個夏天卻格外清爽。斂晴陪著我在園子裡隨意的走著,除了我偶爾的幾聲咳嗽會有些煞風景外,我幾乎認為這是一個極其完美的傍晚。胤禛的身體在慢慢的康復,雖然還不能上朝,可是已然可以下床走動了。我的心情從未像現在這般舒暢,拉著斂晴,我們竟逛了大半個園子。

  從康熙四十八年胤禛得了這個園子,我在這兒生活了近二十年,曲廊洲、眉月軒、靜海摟、牡丹台、蓬萊瑤台、山高水長樓、九州清晏……每一處都有我們或悲、或喜的回憶,我將這些回憶串成一條美麗的珠鏈,然後再珍而重之的戴在心上。極目遠眺,天邊露著太陽的小半邊兒臉,它在努力的釋放著餘暉,雖然同樣溫暖耀眼,可惜終究還是已到遲暮。

  “娘娘,咱們回吧!”斂晴對著我輕聲提醒。

  我轉過頭去,竟仿佛又看到她梳著齊眉的劉海兒,胸前垂著一條黝黑的辮子,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有些欣喜,又有些急促的叫我“福晉”的樣子。我對她淡淡的笑著,不無感慨地說:“是啊,是該回去了!”夕陽照射在水面上灑下一片燦爛的金輝,我只覺得眼前無數金星亂濺,一陣頭暈目眩,竟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睛時,我看到胤禛坐在我的身邊,他的眼眸多麼深邃明亮,比得上夜空中任何一顆星星。我對著他微笑,他回我同樣的笑容。“皇上,您怎麼來了?”我輕聲的問,可是眼睛卻一刻也離不開他的眸珠。

  “朕來看你,太醫說你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他的眼裡瞬間閃過一層霧氣。

  我笑著點了點頭,“是啊,臣妾是有些累了。從前都是臣妾催著皇上休息,今兒臣妾終於也被皇上念了。”我挑著眉,斜睨他。

  他被我逗得笑了起來,握著我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又吻。

  “皇上,”我深深的望著他,“如果臣妾走了,您千萬不要難過,更不要來送臣妾,就當臣妾是出了遠門兒,去了遙遠的地方,好嗎?”他望了我半晌,了然的一笑,溫聲道:“朕不會難過,因為朕知道,你過不了多久就會想朕。等你想朕的時候,就會回來找朕,到時候朕就和你一起走。”

  我的眼裡湧動著淚,可是心裡卻溢滿甜蜜,唇邊的笑意更是濃得化不開。我對他用力的點了點頭,對他露出我最真心、最美麗的笑容。我在他的眼裡看到自己的笑臉,而我的眼裡也滿是他的笑容。我們的手緊緊的握在了一起,我們的心更加緊緊的靠在了一起。

  “胤禛,謝謝你給我的愛,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幸福!”

  “萱薈,朕愛你!”

  我輕笑,我終於聽到他主動說出了這三個字,只是,呵呵,“朕愛你”——這是我的小白送給我的——愛的“專利”!

  ……

  雍正九年九月,孝敬皇后薨。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帝駕崩。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一)

  愛如珍寶的長子夭折沒人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偏偏這個時候萱薈又因為傷心過度而小產,真是雪上加霜。也許皇阿瑪是心疼我吧,選秀之後,不僅給老十三指了嫡福晉,也將四品典儀凌柱的女兒鈕祜祿氏指給了我做側福晉,可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我真的沒有什麼心情。

  萱薈終於因為承受不了這麼多的打擊而倒下了,醒來後居然失去了記憶。看著她那雙淡漠而犀利的眸子,我竟有一種陌生的感覺,那個陪伴了我十餘年的結發之妻,那個一直在我身邊溫婉恭順的妻,我竟好像從來都沒有仔細的看過她。她的失憶是老天對我的懲罰,還是老天對她的憐惜,總之在我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她卻悠哉游哉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似的。

  我刻意隱瞞了她失憶的消息,禁止府中任何人接近她的院子,更以她身體不適為由將她排除在婚慶之外。我說不清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她,還是為了保護我自己,畢竟一個失去了所有記憶的嫡福晉,出現在皇上指婚的場面上,我不能確定她的反應會怎樣。

  不能參加婚禮的福晉卻能堂而皇之的逛大街,我確實憤怒了,這女人是故意的,還是個白痴?原本怒氣盈胸,卻在見到她的時候,完全提不起氣來,她就那樣坦然的與我對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陌生人一樣。那眼眸清澈淡漠,卻讓我隱隱的從她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原本打算好好教訓教訓她,卻不知為何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向她身邊的人責難發火。我有些氣結,生平第一次明明萬分惱火,卻發不出脾氣來。

  康熙四十一年索額圖因為挑唆太子謀反,而被皇阿瑪宣布為“天下第一罪人”,並拘禁於宗人府。雖然太子沒有受到波及,可是我卻明顯的感覺到皇阿瑪對太子並不像從前那般信任了。而此次進宮,我知道這是皇阿瑪設的一個局,既是為了考察皇太子也是為了考察我們幾個大兒子,而考察的方法很巧妙,不是看我們,而是看我們的媳婦兒。我們這些年長的兒子們早就已經跟差辦事多年,每個人都跟人精一般,要想看到我們真實的面目還真是不太容易,可是那些女人就不同了,她們的世界只在那一方之地,要根據她們來看我們,這辦法簡直太絕了。

  十三弟早早的就知道了這個消息,他是皇阿瑪面前最受寵的兒子之一,當他把這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心裡真的一點兒底都沒有。萱薈,我越來越看不懂她了,她失憶了,變得與從前截然不同。如果不是一模一樣的面孔,我真的以為或者也有第二個她。

  我本來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她,讓她早做準備,可是當我踏進她房門的那一瞬,我改變了主意。對於她,我也好想了解,了解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於是,我冒險了,冒著有可能失去聖心的危險,我沒有對萱薈說一個字。

  皇阿瑪的考察方式就是帶著我們幾個隱在景陽宮的暗室裡,西面牆上有一副山水畫,這畫的後面則是一面鏡子,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而外面卻看不到我們。據說這是羅馬教皇進獻的禮物。我看著萱薈周旋於這些福晉中間,雖然她對這些人全無記憶,可是她卻應對得非常得體,甚至沒有人懷疑她與從前是多麼的不同。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二)

  皇阿瑪安排我們貼身的人帶話給自己的媳婦兒,目的就是讓她們以為我們犯了事,變得緊張不安,之後再觀察她們的反應。房間裡明顯的安靜了下來,每位福晉都各懷心事。萱薈只在小桂子傳話的時候,皺了皺眉頭,之後便好像在看戲一般,也觀察著那些福晉。我不禁心裡一痛,似乎她的淡然深深刺傷了我,是她太過鎮靜,還是對我根本不在乎。

  看著房間裡的人越走越少,最後就只剩下了她一個。我發現皇阿瑪看著萱薈的神情變得饒有興趣,其他阿哥也變得好奇起來。我的心裡卻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萱薈表現的很好,憂的是我不知道皇阿瑪會如何看待萱薈的轉變。

  我不知道萱薈怎麼會對這副山水畫起了注意,她望著這幅畫很久,久到讓我們這些躲在後面的人都甚至認為她看出了這其中的玄機。而我也從來沒有如此仔細的看過她的臉,她的眉毛與眼睛都是彎彎的月牙形,即使不笑,看起來也好像一張笑臉一般。她的皮膚嫩得好像弘時的皮膚,讓人很想用手摸上一摸。還有她眼中的那抹靈動,眸珠是那般明亮,只是我很討厭她眼中的那股淡漠,讓我沒來由的想到自己。

  看著她伸出手來,不只是我,就連皇阿瑪都非常緊張。卻沒想到她居然只是摸了摸畫的質地,可是她撫摸的位置剛好是我站立的地方,那一刻我竟覺得她的手觸摸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歌聲很美,我不知道她居然還會唱歌,那麼美妙的旋律我從來都不曾聽過,她唱歌時眼中流露的不再是冷漠,而是溫暖,我久違的溫暖。

  她很聰明,總是能夠在我剛剛放晴的心上狠狠的撒上一把鹽,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是在報復我對她多年的冷淡,還是為了提醒我她的存在?有時我甚至會感到深深的迷惑,仿佛我從來都不曾認識過她,仿佛她已經不再是從前的萱薈。

  聽虞總管說起她在廚房裡懲治齊那圖的手段和氣魄,我不禁有些驚訝。她的好脾氣是出了名的,不僅是對我,對任何人都是,好像她永遠都沒有自己的主意,順從是她的習慣一樣。府里幾乎沒有人怕她,就連我的那些側福晉們也都不把她放在眼裡。可是今天她居然將齊那圖那個倔老頭給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真是對她不得不另眼相看。

  額娘的壽辰,卻再一次讓我體會到了傷心的滋味兒。我和十四弟都是她親生的兒子,可是我卻不懂她為什麼竟然不愛我。那種被親娘拋棄的感覺,沒有人會了解,當我看到她望著十四弟的眼神時,我簡直嫉妒得發瘋,更憤恨得要死。

  袖子底下,萱薈向我伸出手來,她的手好暖,她的笑容好美,那一刻,我不想再抱怨,我只想緊緊的抓住她給我的溫暖,一刻也不想鬆開。

  她到底還有什麼是我所不知道的,似乎她永遠都能給我帶來一種重新認識她的喜悅。她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她與額娘相處融洽,她寫得字那樣娟秀挺拔,她說出的話總能啟發我的心靈。我迷惑了,對於她我竟然有些不敢去碰觸,只要能這樣遠遠的看著,仿佛對我而言就是一種幸福。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三)

  去山東和直隸辦差已有好些日子了,這期間我只收到過她的一封家信,而且信裡只是告知我眠芳早產又失去孩子的事,她竟然對我沒有其他的隻字片語。我為失去的孩子難過,更為她的冷漠難過。原本以為我今生除了朵兒再也不會動情,可是卻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在心裡滿滿裝進了她——那個失去記憶,也失去了對我的愛的萱薈。

  雨下得很大,可是我卻一點兒都不在乎,因為我只想盡快的趕回去早一刻看到她。回到府裡,我直奔她的院子,卻發現她居然在我的書房裡。她可是在想我?我的心裡一陣悸動,然而聽到她的歌,我的悸動則變成了深深的感動。她寫的扇面,我搶到了手裡,看著她故意嘔我的頑皮表情,我竟有些恍惚,仿佛她就是朵兒。

  蘇麻媽媽病逝,卻讓我又看到了朵兒,她瘦了好多,原本神采飛揚的眸子變得黯淡而悲傷,我知道老十對她並不好,可是卻不知道她變得如此憔悴。我的心很痛,甚至有些痛恨自己的懦弱與無能,如果我當初也積極爭取,至少不會讓她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就在我心痛得幾乎失去理智的時候,萱薈竟然突然暈倒了,我擔憂焦急,卻也有些心虛。接下來的日子,她將自己封閉在那方院落裡,甚至拒絕我的靠近。我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可是我卻做出了一個決定——我要徹底了斷和朵兒的瓜葛。

  十三弟的心還是太軟了,但是我不能容忍這樣的禍端存在,這將會讓我們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雖然在我們決定這麼做的時候我們已經站在了深淵的邊緣。我帶著人偷偷的守候在去蒙古的必經小路上,刻意扮成盜匪打劫的樣子,就這樣我將後患親手斬斷,又悄悄料理了隨我同行的侍衛。

  我的心並非天生冷硬,可是時事卻逼迫我非如此不可,當我聽到萱薈焦急的聲音,看到她擔憂驚恐的眸子,我知道我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她就像一汪清澈的溪水,洗淨我身上的污穢,更洗淨我靈魂的晦暗。

  我以為她的封閉是為了孩子,可是很快我就知道是我錯了。帶著她一同隨皇阿瑪出巡,她竟又是那麼生動的激盪了我的心。當皇阿瑪用讚賞的眼光看著她的時候,當兄弟們用羨慕的眼光望著我的時候,我知道我確實是個幸運的人。

  她並沒有絕色的美貌,可是卻有一種深深吸引我的氣質,就像一面鏡子看著她便會反射出自己的粗俗。二哥也發現了她的好,我看到他看她的目光,聽到他對她說的話,我的心簡直快要爆炸了。可是她卻能那樣不著痕跡的拒絕二哥,“其實我們往往都會去注意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得不到的時候便會覺得傷心不平,其實最珍貴的東西一直都在身邊,只要你肯低下頭去,就一定能夠看得到。”是啊,我曾經也將目光鎖定在了註定不屬於我的女人身上,除了痛苦我什麼也沒有得到,甚至忘記了真正的幸福就在我的眼前,只是長久以來我都不曾低下頭來。

  我的生辰,她居然給額娘送禮物,我錯愕不知她要做什麼,可是當我看到額娘眼中的淚,看到額娘對我從未有過的疼惜時,我的心在那一刻變得豐富而滿足,這是我從未嘗過的快樂。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四)

  而我的快樂卻沒有辦法分擔她心中的痛楚,原來她早就知道了我對朵兒的心,原來我的苦苦隱藏從未逃過她的眼睛,原來她的自我封閉就是因為她發覺了我心裡的深處還有一個隱藏的角落。可是她不知道我早就已經為她掃淨了心裡的陰霾,釋放了那個被我深藏的女人。我生氣,非常生氣,我以為她是最了解我的,卻沒有想到她也只是個善妒的女人。

  我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卻對自己越來越氣。曾經她很冷漠,我氣;現在她很在乎,我也氣。我到底要怎樣的她呢?一大早就聽虞總管說她去了崇福寺,我的心竟然莫名的害怕起來。她要做什麼,我從來就猜不到,她該不會就這樣走出我的世界吧!我恐懼,不知所措的恐懼。我帶著虞總管飛奔到崇福寺,卻看到斂晴一個人站在天王殿的外面。她呢?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因為我在斂晴的眼眸裡看到了那個張皇失措的自己。

  她靜靜的跪在佛像的面前,那背影是那樣讓我不忍,讓我心疼。我讓虞總管悄悄的趕走了崇福寺裡的所有的香客,就連我自己也隱在石柱的後面。仿佛只有這樣,我才能保護她,才能讓她得到她想要的平靜。

  我就這樣默默的跟著她,從貝勒府到崇福寺,又從崇福寺回到貝勒府。看著她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我的心竟像是被人狠狠的撕扯著;聽到她夢中叫著我的名字,我的靈魂似乎也被她一把攫住,再也不屬於自己;當她在我的懷裡大聲的說她愛我的時候,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誰。我淪陷了,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六根清淨,而如今我才發現我竟逃不開她的柔情。

  我們消除了心結嗎?我不能確定,因為她眼中偶爾還會閃現出瞬間的恍惚,可是我知道她在很努力的想要忘掉這一切。她開始變得活潑、愛笑,甚至有些孩子氣,我欣喜的發現她居然還有這麼多美好的一面是我不曾見到過的。

  皇阿瑪一直讓我“戒急用忍”,磨平自己的稜角。我也一直都是這樣去做的,而且做得越來越好,有時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天生就是這般冷漠,可是壓抑自己本來的個性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幸好我還有萱薈,在她的面前我可以放任自己的天性,我可以做回真實的自己。

  萱薈想要再生一個孩子,說實話這也是我的心願,一個嫡子對於我而言具有深刻的意義,更何況那是她生的孩子。可是老天似乎並不想讓我們如願,看著萱薈為了孩子而做的那些瘋狂的行為,我有些心疼更有些無奈。或者老天在告訴我應該學會知足,我已經擁有了萱薈,不應該再奢求太多。

  康熙四十七年,這一年仿佛是我們人生的轉折點,一直維持著平靜無波的湖水,竟掀起了軒然大波。老十八的夭折就像一條導火索,瞬間引爆了深埋於地下的炸藥。皇太子被廢,並羈押在上駟院旁邊的氈幄裡,並交給大哥、我和老九來看管。說實話我對大哥的印象平平,我總是覺得他心術不正,又愚蠢之極。皇太子被廢,他居然異想天開的認為自己的機會來了,揣測上意竟想殺了廢太子。他一直覬覦皇太子之位這我早就知道,可是他還拉上了老八,我卻有些不懂他的意圖了。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五)

  老八從小養育在惠妃的宮裡,和大哥的關係一直很好,就像我和十三弟一般。老八這些年不停的積累人脈,到處拉關係,朝裡倒是有不少的官員都投到了他的麾下。我雖然對他的行為並不以為然,但是也從不曾表示過反感的態度。相士張明德不過是個騙吃騙喝之徒,他給老八相面,說他日後必定大貴。我不知道大哥為什麼要把這些話說給皇阿瑪聽,是為了保老八以便日後依附,還是要貶老八借機除掉對自己的威脅?其實這個張明德也曾給我相過面,對我也說過同一番話,只是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居心,我不信其他人看不出來他不過只是個神棍!或許在寶座面前,誰都禁不起這樣的誘惑吧!

  大哥魯莽愚蠢的行為,終於引發了皇阿瑪的怒氣,他不禁叫人鎖拿了大哥與老八,就連我們幾個年長的皇子也一併被圈了起來。我知道皇阿瑪的用意,一則為了防範,一則為了保護。他已經廢了一個太子,又鎖拿了兩個兒子,他不能再失去其他任何一個兒子了。

  被圈在宮裡,我們並沒有受罪,除了被禁足,其他一切如常。我只是擔心府裡,不知道聽到這個消息家裡會怎樣。不過萱薈的堅強與聰慧,以及處理事情的手腕,我都是了解的。想到有她在,我竟安心了許多。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踏進家門的那一刻,我竟有些想她想得緊,可是她並沒有像眠芳她們那樣衝過來圍著我,而是靜靜的站在那裡,眼中滿含著關切、憐惜與安心。我撥開眾人走到她的面前,她瘦削的臉龐讓我心碎,蒼白的唇色讓我心疼。而她突然的昏厥,更令我魂飛魄散。

  當太醫告訴我,萱薈已經懷孕三個多月的時候,我真的興奮得仿佛已經飛上了天。可是隨即太醫又說,萱薈身體虛弱,懷孕對她的傷害很大,我的心又猛地墜入谷底。那兩天兩夜我寸步不離的守在她的床前,看著她毫無血色的睡臉,我的心就在這忽上忽下的煎熬中度過。我的喜悅中摻雜著擔憂,我想要這個孩子,可我更怕失去萱薈。當她堅定的告訴我,她一定要留下這個孩子,這是她能夠給我的最好的禮物時,那一刻我感覺到一滴淚滾燙的滴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們都被皇阿瑪開釋了,卻唯獨留下了十三弟。開始我並沒有在意,可是慢慢的我發覺皇阿瑪似乎已經知道了我們的秘密,更開始懷疑那場在蒙古小路上的屠殺,雖然我已料理了所有的知情人,可是想起皇阿瑪的精明,我還是覺得不寒而慄。十三弟會不會說出真相,雖然他並不知道是我做出了那樣的事,可是憑藉他的聰明應該不難猜到。我有些心神不寧,惶惶不可終日,面對萱薈擔憂而探尋的目光,我盡量保持著笑容,可是我知道我笑得有多麼的勉強。

  終於,皇阿瑪將十三弟放回了家,我知道一切都過去了,而我又欠了老十三一個人情。

  萱薈對這個孩子充滿了期待,我常常見到她一個人和肚子裡的孩子說話,“寶貝,你是阿瑪和額娘的希望,你一定要平安的降生,別怕,額娘會保護你的!”這是萱薈常常掛在嘴邊的,我原本覺得她很好笑,可是慢慢的我竟覺得非常感動,如果我的額娘也對我說同樣的話,我會怎樣呢?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六)

  過了新年,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萱薈的身子沉重了起來,嚴重的貧血讓她只能每天躺在床上。我有幾次話都到了嘴邊,卻發現說出來竟是那麼艱難。偏偏這個時候我要隨扈伴駕,萱薈眼中的恐懼與不捨讓我心痛,可是聖命難違,我們必須要做短暫的分離。我讓小桂子隨時帶給我萱薈的消息,可是每一次都是“我一切都好!”這句話。

  三月裡的一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安,陪在皇阿瑪身邊時也常常出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可是在我得到虞總管派人傳來的消息時,我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的魂不守舍——萱薈早產了。我向皇阿瑪請了辭,便一路快馬加鞭的趕回府。可是等我到家的時候,萱薈已經疼了一天一夜了,可惡的太醫居然告訴我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住一個!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我不能放棄萱薈,可我也知道那個孩子對萱薈和我意味著什麼!

  老天並不願讓我如意,它逼著我在萱薈和孩子之間做一個選擇。萱薈撕心裂肺的喊聲,一聲聲的激盪著我的心、我的靈魂。然而當我聽不到她任何聲音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懷念她的叫聲。我發瘋一樣衝進房裡,我對著太醫大叫:“救萱薈,不要保孩子,保萱薈!”當我看著我們的女兒就那樣消失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的心碎成了一粒一粒。我並不是沒有嘗過失去孩子的滋味,更不是不了解那份痛苦與心碎,只是這一次真的痛徹心扉。

  萱薈為了這個孩子拼盡了一切,看著她毫無生氣的昏睡在床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的恐懼。我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守在她的身邊,我自責自己為什麼不能護她周全,我更恨老天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她。看到她終於睜開了眼睛,我覺得自己在那一刻也跟著她活了過來。“對不起,我竟不能給你一個孩子。”她的話縈繞在我的耳邊,我的心瞬間崩潰。

  二哥又被復立為皇太子,這早在我的意料之內,從皇阿瑪開始千方百計的為二哥找理由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可惜那些保舉老八的大臣們竟然毫無知覺,還以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結果只能是弄巧成拙。

  為了慶祝太子的復立,我們這些阿哥們也跟著沾光受封,我被封為雍親王,可是我的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高興。來府上道賀的人都帶著笑容,可是這笑容裡有幾分真實又有幾分虛假,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萱薈的消沉讓我擔心,可是看到一身盛裝打扮的她不停的向我舉杯賠罪的時候,我更加心疼。她是這樣一個特別的女人,讓我愛得痛到了靈魂深處。

  皇太子的行為讓我漸漸看清了他根本就不適合成為一國之君,或者皇阿瑪當初復立他也不過是個無可奈何之舉。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想要弒君篡位,要不是萱薈,後果真的不堪設想。她拆穿了皇太子的陰謀,救了皇阿瑪的性命,更差點兒死在皇太子的手裡,但是她不懂皇家的冷漠,更不懂皇家的悲哀。當我得知皇阿瑪秘宣萱薈覲見的時候,我的心簡直停止了跳動,我不知道皇阿瑪會怎麼處置萱薈,畢竟這樣的皇家醜聞,除了我們這些皇子外,是絕對不能讓別人得知的,即使是媳婦兒。我急急的趕到乾清門外的橫街,可是除了在這裡等待,我卻無能為力。我曾經對萱薈說過,“別怕,有我!”可是此時此刻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獨自面對這一切,我的沮喪無可抑制的泛濫,擔憂更是排山倒海而來。直到看見她走出乾清宮,直到看見她向我做鬼臉,我才將心重新放回了肚子裡,拉著她,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七)

  二哥又被廢黜,這一次他不會再有任何的希望了。我告了假,將自己深深的隱藏起來,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樣成為池魚,而且我要好好想想自己的未來。我不能成為太子嗎?我沒有資格當皇帝嗎?我也是皇阿瑪的兒子,難道我還比不上老八嗎?可是,這樣做要冒很大的風險,一個搞不好,就有可能會像大哥那樣,永遠被圈禁,也有可能會想老八那樣被削爵壓製。可是萱薈毫不猶豫的支持,卻堅定了我的決心。有時我真不知道,她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子勇氣都是從哪裡來的!

  我必須要制定一個完善的計劃,絕對不能像老八那樣成為眾矢之的,我必須要隱忍,要偽裝,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的心思。而戴鐸給我的建議正合我的心意,他一針見血的指出了我的處境,更給了我一個繼續走下去的方向。胤祥已經回到了皇阿瑪的身邊,我知道皇阿瑪對他的芥蒂已經消除,之所以不給他封爵也不讓他處理政事,完全是為了保護他。經過上次中毒事件後,皇阿瑪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而十三弟卻是他唯一願意信賴的人。十三弟的復出,給了我更大的信心,我知道十三弟對我的支持,而早年他在古北口練兵,軍中有許多他的老部下,這對我而言將是一個殺手■。

  為了籠絡年羹堯,我將玉芊抬舉到僅次與萱薈的地位,並且給她更大的榮寵。我故意冷落了其他福晉,包括萱薈,就是要讓年羹堯知道我重用他的決心。看到萱薈失落卻理解的目光,我安慰之餘,也不禁有些慚愧。

  準葛爾部的策旺阿拉布坦又開始禍亂西藏,這對我很不利,因為戰端一起,勢必要有人去指掌兵權,如果這個掌握兵權的人是十四弟,那就等於把大清的半個江山都送到了他的手裡。而唯一能夠起到制約作用的就是年羹堯,他是四川巡撫,朝廷要出兵,一定會從四川派兵。我知道,如果要成就大事,年羹堯是我不可或缺的幫手,而皇阿瑪對他的信任,也是他有資格成為我的幕僚的原因。

  可是他卻給我出了一個很大的難題,他居然暗示我要讓玉芊成為我的嫡妃,並讓萱薈去隆興寺一行。他的目的是什麼,我再清楚不過了,我心裡雖然氣恨他的借機尋事,卻也知道要完成大業自己根本無法缺少他。我開始陷入深深的矛盾當中,我離不開萱薈,可是我更不想喪失籌劃了這麼多年的機會,對於那張寶座我已經陷得太深太深。我開始每天眷戀在萱薈的房裡,想把她的身影印在心裡,想把她的笑容刻在腦海里,我每天焦灼不安,魂不守舍。我在逼著自己做決斷,可是這個決定太難太難了。

  終於,我還是在萱薈和皇位之間做出了最後的選擇。當我告訴萱薈讓她去隆興寺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我突然覺得無比的慚愧,看著她落寞的背影,我的心竟像是被自己親手一刀刀的割著,那麼痛,那麼痛!

  萱薈去了隆興寺,可是我卻如坐針氈,根本沒有辦法做任何事,我的腦子裡不斷的閃現著她笑語嫣然的模樣,不斷的閃現著她那失望不已的眸子。我突然意識到她根本早就知道了這一切,可是她依然去了隆興寺,她是為了成全我,而我在做什麼?萱薈曾經對我說過,千萬不要因為權力的爭奪而迷失了自我,可是我卻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迷失了方向。我居然為了那一身明黃,捨棄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更捨棄了對自己全心全意、傾心知意的愛人。我的心痛得無以復加,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般。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八)

  我後悔,發瘋一樣的後悔,可是萱薈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年羹堯會在什麼時候動手,又會怎樣動手,我根本一無所知。就在這個時候玉芊的小格格居然夭折了,我突然意識到這是老天對玉芊的懲罰,更是對我的懲罰。我找來了隆科多,他是撫養我長大的孝懿皇后的弟弟,相當於是我的舅舅,他被皇阿瑪委任為步軍統領,本來他是我的一張秘密王牌,不到最後關頭我本不想動用他,可是現在的我,滿心都是失去萱薈的恐懼,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當隆科多傳回萱薈平安無事的消息時,我頓時癱在了椅子上,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竟讓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我給年羹堯寫去了一封嚴厲的書信,我警告他不要自恃擁有權力便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可以給他想要的一切,但前提是他必須忠誠於我,而不是凌駕於我。更不要忘記自己不過是個奴才!同時我也承諾我可以給玉芊應有的名分,更會給她無數的孩子,可是萱薈她將是我唯一的嫡妃,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萱薈平安的回來了,雖然隆科多的及時趕到救了她的性命,可是我仍然可以感覺到她內心的失落。此時,我可以確定,她早在去隆興寺之前就知道了這件事情,她在等待我的選擇,當我選擇皇位的時候,她便已經對我絕望了。萱薈回來不久,就住進了崇福寺,我知道她在怪我,我也知道她對我失望透頂。

  我不知該和她如何解釋,只要看到她痛心的眼眸,我就感到無比的羞愧。我不敢去崇福寺接她,甚至不敢去看她,我好怕她會頭也不回的走掉,將我丟在這四處孤立無援的荒野上。我開始每晚對著她送給我的扇子發呆,開始一遍又一遍的用她的木頭筆書寫她幫我抄寫過的明史筆記,開始一次又一次的徘徊在她的屋子外面,甚至期待某一天走到那裡的時候,門裡仍然有她為我留下的一盞燈火。

  終於,額娘的生辰救了我,我在宮裡又看到了她。我不想再放她離開,拉著她的手,求她跟我回家。當我看到她對著我點頭的時候,我欣喜若狂。可是我知道,我留在她心裡的傷痕,並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抹去的。她又將自己封閉在了那方院落裡,可是我卻感到了極大的安慰,因為我再去她的房外時,那裡面又點燃了給我溫暖的燈火,只是我不知她是不是還在等待著我。

  我們刻意保持著距離,我不敢接近她,我怕她會拒絕我,而這種拒絕會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偽裝一斧鑿碎。可是我卻注意到,每晚我回來時,柱子後面的那個身影,是她,她在等我。我心裡盈滿感動,她還是我的萱薈!每晚我都會貪婪的去追尋那個身影,仿佛它是可以供我呼吸的空氣,是我面對這紛繁複雜的局面的支柱,更是我戰勝一切困難的動力。

  可是,我失敗了。皇阿瑪最後還是派老十四去了西北,我簡直沮喪到了極點,這麼多年辛苦的努力,竟在皇阿瑪一紙手諭中,頓時化成烏有。我癱倒在案幾上,回顧自己的前半生,竟覺得它好像一場鬧劇。自小被養育在孝懿皇后的宮裡,雖然得到了娘娘的眷顧,卻失去了親娘的疼愛。第一次分封皇子,所有年長的皇子都封了郡王,而我卻只封了個貝勒。我第一次傾心喜愛的女子,竟對我沒有半分情意。一輩子克制著自己的真實性情,一輩子謹小慎微、勤勉努力,可是我又換來了什麼?

  一隻溫暖的手撫摸著我的頭,就好像撫摸在我的心上一樣,那種熟悉的溫暖讓我全身頓時暖和起來。是萱薈,只有她能夠撫平我的傷口,只有她能夠讀懂我內心的悲傷。她沒有扔下我,她一直都在我的身邊。那一晚,我沒有喝酒,卻醉在她的溫柔裡。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九)

  老十四帶領大軍一路直入青海,皇阿瑪不僅在行文中稱其為大將軍王,更諭令青海厄魯特蒙古各部一切以老十四馬首是瞻。策旺阿拉布坦居然一戰未戰就倉皇而逃,真是大出我的意料。當萱薈告訴我皇阿瑪將自己的腰帶賞賜給老十四的時候,我知道皇阿瑪心裡對老十四已經有了很高的期許。事情向著最不利於我的方向在一步步的發展,除了一步一個腳印穩穩的夯實基礎,讓皇阿瑪看到我的能力與勤勉,我已經別無他法了。

  我知道萱薈一直都在為我打算,一直都在替我著想。可是當我聽到她想在宴請皇阿瑪和噶桑嘉措活佛的宴席上幫助我獲取皇阿瑪的關注時,我真的震驚了。不是因為被她看破了我的心思,事實上我的任何事都瞞不過她的眼睛,我震驚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不是已經明顯到世人皆知的地步了。這不是一個好兆頭,小心謹慎一直是我的保護色,假如缺失這種保護,我隨時都有可能會被打下馬來。

  噶桑嘉措活佛確實是位佛法高深的大師,他的許多見解與論斷都很耐人尋味。他見到我的時候似乎十分興奮,對我也極其恭敬,在皇阿瑪跟前更是極力推崇我。我有些迷惑,原本以為他會是老十四的人,卻沒有想到他竟願意投入我的旗下。尤其是他對待萱薈的態度,簡直就像是對神靈的膜拜,我知道萱薈的身上有一種讓人難以抗拒的魅力,難道這位活佛也動了凡心不成?一送走皇阿瑪,我就迫不及待的拉住萱薈詢問,可是她卻告訴了我一個我怎麼都沒有想到的答案——我會成為天下之主,我欣喜若狂,甚至很想將這句話告訴給所有的人。可是萱薈卻總能在我忘乎所以的時候及時的澆醒我的幻夢,噶桑嘉措會是老十四給我設下的陷阱嗎?我有些懊喪,爾虞我詐的爭鬥,模糊不清的局面,有時我真的會產生一種有心無力的挫敗感。

  我看得出皇阿瑪對我越來越重視,他甚至讓我代替他去祭拜三大陵,要知道這是非常大的恩寵,我想其他的兄弟們一定都很嫉妒我。就在我認為一切都朝著有利於我的方向發展時,皇阿瑪卻突然召回了老十四。

  難道我終究還是比不上老十四嗎?皇阿瑪的心裡真的決定要立他為皇儲嗎?我將自己關在了書房裡,分析著目前的形勢,冥思苦想著應對之策。我知道如果我失敗了,後果會有多麼的嚴重,而如今的形勢對我實在是太不利了,我死不要緊,可是我不能眼看著我愛的人、我的孩子們受到我的連累。

  我去找萱薈,我要她帶著孩子們去盛京。可是她卻堅定的告訴我,她不會離開我,除非她死。天知道我有多感動,我這一生身邊的女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可是如此真心待我,對我用情至深的卻只有萱薈。

  朦朦朧朧中,我看到自己被皇阿瑪圈禁在了高牆之內,老十四揮舞著屠刀,對我笑著說:“四哥,我贏了!現在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我會讓你後悔,後悔與我爭鬥!”他拉過萱薈,將她踩在腳下,一刀一刀砍下她的四肢,一刀一刀割去她身上的皮肉。我的心仿佛也在被他一刀刀的切割著,萱薈的叫聲那麼凄慘,甚至讓我想要刺聾自己的耳朵。我發瘋一樣的想要撞開那扇鎖住我的大門,發瘋一樣的呼喊著“不要!”可是萱薈的慘叫聲卻依然不絕於耳。突然,我覺得有人在用力的推我,我一驚,猛地睜開眼睛。萱薈的臉近在眼前,她笑著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夢。是夢嗎?可是為什麼那麼清晰!我看著她為我忙前忙後,我的眼睛竟不敢眨上一眨,很怕一眨眼瞬間就會變成我剛剛的夢境。

  看到她冷得打起了噴嚏,我終於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她就在我的懷裡,而我再也不要放開懷抱,我要保護她,我就必須贏!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十)

  圓明園果真是我的福地,兩次在這裡宴請皇阿瑪,兩次都沒有讓我失望。萱薈的廚藝,弘歷的聰慧,我知道我向成功又邁進了一步。弘歷得到了皇阿瑪的喜愛,這本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可是皇阿瑪卻將萱薈關在了暢春園裡,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不懂,難道皇阿瑪對我已產生了懷疑?萱薈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如履薄冰,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皇阿瑪對我的考驗,亦或是警告。總之,我除了更加謹慎小心的辦差外,竟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我將萱薈送我的扇子每天帶在身邊,可是除了看著扇子發呆,我卻什麼都沒有辦法為她做。

  皇阿瑪召我進暢春園,讓我去巡視倉儲。可是他突然提到了萱薈,還讓我在天下萬民與萱薈之間做一個選擇。我的腦子有瞬間的空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一秒也沒有間隔的說——我選擇天下萬民。這是我潛意識裡的想法嗎?老實說我也被自己的答案給嚇住了,尤其是當我看到萱薈蒼白的面容出現在我的眼前時,我真的很想找個地縫兒鑽進去。然而她卻給了我那麼純淨的笑容,讓我汗顏無比的笑容,讓我熱血沸騰的笑容。我早就知道她是唯一能夠懂得我萬丈雄心的女人,可是這一刻我還是被她深深的打動了。

  皇阿瑪派我去天壇祭天,這對我而言是個極好的兆頭,證明我在皇阿瑪的心目中分量已經相當重了。可是就當我在齋戒所裡準備的時候,隆科多卻突然找到了我,說是皇阿瑪召我緊急覲見。在去暢春園的路上,隆科多才告知我,原來是皇阿瑪病危,萱薈讓魏珠將消息通過隆科多帶給我,並帶了一面金牌給我。

  因為拿著金牌,我們很順利的進了暢春園,一路急步走向清溪書屋,我遠遠的便看到了萱薈正焦急的走來走去。她在見到我的時候,仿佛終於松了口氣,她的眼淚讓我的心裡頓時溫暖了起來,仿佛給了我巨大的勇氣。

  皇阿瑪病體沉重,一直處於昏迷當中,我守在他的床前,很想和他說上幾句話,有那麼一刻我甚至不再在乎他是否會將皇位傳給我,我只想單純的做他的兒子。可是皇阿瑪並沒有給我這個機會,他就這樣在昏迷中駕崩了。我與隆科多進行了一番嚴密的布置,我們找出了皇阿瑪的遺詔,可是上面並沒有說明要將皇位傳給誰,我在遺詔的後面加上了:“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制持服,廿七日釋服。布告中外,鹹使聞之。”

  我的心裡摻雜著兩種極端的情緒,說不出來到底是憂傷還是欣喜,我是皇帝了,可是我卻永遠失去了皇阿瑪。

  我知道我的兄弟們對我的繼位充滿了懷疑,對於他們的反應我一點兒都不在乎,因為這一切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我卻怎麼也沒有想到額娘居然也如此對我,她難道對我就沒有一點兒愛嗎?我傷心到了極點,竟變成了極度的憤怒。我恨,我氣,我更嫉妒,我將老十四召回了京城,他一入京便落入了我設下的陷阱,從此失去了自由。我將我的一腔憤怒都發泄在了他的身上。更可惡的是,老十四非但不知收斂,反而對我的即位心存怨懟,在壽皇殿拜別皇阿瑪時,他竟只是遠遠的給我叩頭而不上前來行君臣之禮。他居然敢如此藐視我,可是為什麼我心裡竟有種輕鬆而坦然的感覺呢?是因為他給了我一個囚禁他的理由?還是因為我終於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藉口呢?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十一)

  皇額娘對我簡直到了憎恨的地步,甚至連萱薈都受到了波及,我極力的壓製著心中的怒火,卻也在極力的忍受著心中的傷痛。她不想見我,我只能每天五更十分去給她請安,在她還沒有起身的時候,匆匆而來再匆匆而去,我只是在機械的完成著人子之禮,卻毫無人子的半點快樂。

  戶部的虧空實在是到了無法彌補的地步,不僅是國庫,就連地方的虧空都讓人忍無可忍。我下了狠心,一定要想盡辦法來整治這些貪官污吏。我把允祥召了來,讓他著手經辦此事,我對他下了嚴旨:“如果你不能辦好此事,朕就讓其他大臣來辦,如果其他大臣也辦不好,朕就親自來辦!”我要政治一新,建立一個新的格局,因此我必須花十二萬分的心血,盡十二萬分的努力。

  萱薈派人來找我去永和宮,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心裡卻有種隱隱的不安。皇額娘的神色有些古怪,她居然那樣充滿憐愛的看著我,我的心跳有一瞬間的漏拍,這是我期盼多年的夢境,可是當夢想成真時竟是那麼的虛幻與不真實。

  “兒子,額娘錯了,額娘當初應該把你帶在身邊,額娘不該讓你感到孤獨和寂寞。額娘愛你,絲毫不亞於對你十四弟,可是額娘心裡也氣你,氣你不愛額娘。額娘錯了,原諒額娘好不好?”

  我發現自己竟然手足無措,竟然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經得住她對我的漠視,經得住她對我的冷淡,經得住她對我的惡語相向,甚至經得住她不愛我的事實,可是這一刻我卻經不住她的愛與溫存。我屈膝跪在她的床邊,心在急劇的顫抖,眼睛裡熱辣辣的,仿佛有一股洪流很想衝堤而出。我與額娘淚眼相望,她鬢角的絲絲銀白那樣耀眼,她曾經美麗容顏已不再光鮮,我猛然發現自己竟將她久久的關在了我的心門之外,久到就連我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渴望她的愛,亦或是害怕她的愛。

  “額娘!”我發自內心的呼喚著,這一刻我不再恨了,這一刻我不再嫉妒了,這一刻我不再失意了。

  可是為什麼我的幸福如此短暫?短得讓我還來不及體會,短得讓我還來不及回味。當我得知皇額娘病危的消息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我們母子的緣分竟如此淺薄?她生下我時便不得不把我交給他人撫養,從我懂事起我們便疏離而陌生的維持著母子關係,等我們解開了心結,卻還來不及好好的感受這份親情,她又要離我而去。我守在她的床邊親自喂水喂藥,可是這並不能減輕我心裡的一絲痛楚。皇額娘口中大聲呼喚的是我,還是十四弟?我聽不清楚,也不必清楚。無論如何老十四終究是我的親弟,有那麼一瞬我甚至願意為了額娘而放過他。

  可是我的一片心卻被老十四輕易的踩在了腳下,我又將他圈了起來,這一次我不打算再放他出來,不僅僅是因為他當眾違逆了我,更是因為他的存在威脅到了我的統治,竟然有人預言他將來能夠做皇帝。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八一黨打擊我的又一手段,只是我絕對不能容忍這樣的危險存在,即便是我的親弟。

  顯然萱薈並不贊同我的做法,她曾經試圖勸我放了老十四,可是除了對她發脾氣用以掩飾我的心虛外,我真的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她是如此聰慧,更是如此貼心,她適時的轉換了話題,悄然掩埋了我的難堪。我知道她是最懂我的女人,更是我的一面鏡子,在她的面前我沒有秘密,在她的眼眸裡我從來都無所遁形。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十二)

  終於我有了即位後的第一筆政績,年羹堯沒有辜負我的期望,他一舉平定了西北戰亂,大獲全勝。我兩次召他進京,對他待之以殊禮。我知道他的狂妄自大,可是他曾助我登上皇位,又為我立下首功,因此我對他的行徑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到最後,連允祥和隆科多都看不過去了,朝野裡更是怨聲載道,而他竟沒有一絲悔改之意,甚至在我的面前也囂張得無半點兒人臣之禮。在他離京後,我給他發了一份硃諭,委婉的勸誡他不可倚仗功勞不知檢點,如此必會招來禍患。可惜他對我的提點沒有絲毫反應,依然故我的驕橫傲慢。我對他失望透頂,心裡清楚懲治他是早晚的事。

  我將整個皇宮幾乎都搬去了圓明園,這裡有明媚的山水,更有清新怡然的空氣。我與萱薈同時愛上了九州清晏,我將寢殿安置在九州清晏殿裡,萱薈則選擇了離我最近的聚春軒。我常笑她好似我的影子,粘得那麼緊,甩都甩不掉。每次她聽了這話都會皺著鼻子,瞪著我說:“我不是你的影子,而是你生命的另一半。”我的嘴角帶著不以為然的笑意,可是心裡卻在細細的咀嚼著她話裡的味道,她確實是我的另一半生命,永遠不會離棄我的依靠!此生有她,我別無他求!

  欽天監上了一份摺子,預測將會出現“五星聯珠”的奇觀,這令我欣喜若狂,這是上天對我的一種認可,否則為何皇阿瑪在位60載卻從未出現過?我要將此事大肆宣揚,更要舉國同慶,我倒要看看那些對我即位一直心存懷疑和芥蒂的人還有什麼話說。

  我將這個消息第一時間告訴給萱薈,我想讓她一同來分享我的快樂。我們輕鬆的把酒談心,共同回憶過去的美好時光,我知道她的身上充滿了神秘的色彩,可是我卻一點兒都不想去追根究底,生怕自己一旦得悉了她身上的秘密,她便會離我而去。

  二月初二真的出現了祥瑞,不但五顆星星連成一線,同時還出現了日月合璧的奇景。我滿心歡喜,更加志得意滿,這是我的成就,更是我的榮耀。我借機懲治了年羹堯,可是沒想到居然有人也借此來攻擊我,這個人就是——老八。我知道他一直不死心,從宜妃到老十四、到皇額娘,現在又在利用年羹堯來大做文章。只是我怎麼都沒有想到連弘時也成了他攻擊我的利器。

  弘時,我傾盡所有的兒子,他曾經是我唯一的希望,曾經是我唯一的安慰。比起弘歷、弘晝,我甚至給他的愛更多,可是他卻也傷我傷得最重。弘輝、弘昀的夭折,讓我的子嗣變得無比單薄,而弘時則成了我當時唯一的兒子。我盼他成才,望他成器,我對他要求嚴格,對他不加辭色,目的就是希望他能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可是他卻行為放縱,在外倚仗皇孫的身份,橫行霸道,多有不法。皇阿瑪對他十分失望,認為他不堪負以重任,大封成年孫輩時,唯獨沒有封弘時為世子。這使我在兄弟中丟盡顏面,可是我仍然沒有放棄他,我為他請了最好的師傅,盼望他能改邪歸正、洗心革面。可是他卻離我越來越遠,與我的感情也越來越淡。當他公然指責我對年羹堯的懲治時,當他為老八抱不平時,當他對我惡言相向時,我簡直氣憤以極、痛心以極,我向他舉起了寶劍,可是我的心卻在滴血。我終於能夠體會皇阿瑪的心情,傷心又無力,憤怒又無奈。

  萱薈擋在了弘時的面前,她懂得我的心傷,更了解我的無助,她在救的不僅僅是弘時,還有我。當我聽到弘時說出他的心聲時,我也被震動了,那種不被了解的痛苦,我也曾經深刻的體會過,只是我不是不愛他,而是太愛他了,難道他真的不能明白嗎?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十三)

  我將弘時拘禁在老十二的府裡,我知道允?一定會好好的照顧他,他不會吃苦,更不會受罪。我仍然對他存著一絲希望,只是這希望卻讓我覺得無比渺茫。

  我不信這個邪,老八他們越是拿年羹堯來做文章,我越要嚴辦他,這不是賭氣,而是我必須要做的事。弘歷來勸我,萱薈也來勸我,我知道他們是為了玉芊,我也覺得對不住她,可是政治絕對不能含情脈脈,絕對不能心慈手軟。這是我要付出的代價,也是玉芊不得不付出的代價。我冊封玉芊為皇貴妃,可是再高的封賞也輓留不住她的生命。我看到萱薈眼中透出的失望,我多怕她不能諒解我,多怕她因此而對我寒心,我不確定的走到她的跟前,看到她抬起頭來,長長呼了口氣,我的心裡頓時溫暖起來,她的眼裡是滿滿的疼惜,她的唇上是深深的了然。

  我將自己對玉芊所有的歉意與遺憾都化做對福慧的寵愛,我不再是嚴父而是慈父,只要我一有時間就親自教他寫字,教他念書。福慧的聰慧與可愛帶給了我許多歡樂,可是,此生我註定沒有兒孫福,我的兒子註定要一個個的離我遠去。

  弘時的背叛,福慧的夭折。我嘗盡了世間最痛徹心扉的苦楚,我怨不了天,怨不了地,因為我是至高無上的皇帝,我手中握有權力,我必須是強者。我將老八、老九逐出宗籍,圈禁在高牆之內。

  然而我的魔障並沒有因此而終結,竟然有人列舉了我的十大罪狀,不禁懷疑我的登基,更加認為我弒父逼母。我完全無法忍受,甚至失去了理智。我嚴酷的打壓這些文人士子,甚至不惜挖墳掘墓,將死人挫骨揚灰。我恨、我氣、我瘋狂,為什麼不能給我一絲空間?為什麼不能讓我有一時的舒心?我真的如此罪大惡極,真的如此人神共憤嗎?我不信,我是萬聖之尊,凡是敢胡言亂語者我都殺無赦,凡是敢信筆亂寫者我都處以極刑。

  萱薈拉我去逛園子,我真的是沒有半點兒心情,可是扭不過她,我到底還是陪著她信步走在園子裡,只是我的腦子裡卻還是滿滿的裝著政事。

  萱薈小心翼翼的勸著我,她對我的政績如數家珍,她對我的政見總結精闢,甚至說出了我根本不曾想到過的深刻意義。我真是非常驚訝,她居然也懂政治。那一刻我不禁想如果他是個男子該有多好,她一定會是我的好幫手;可是如果他是男子,會不會成為我的又一威脅?我對自己輕笑,難道我真的已經走火入魔了嗎?居然提防起萱薈來了!看著她心不在焉的走在跳板上,我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會掉到水裡,飛身護她周全,雖然我自己站在了水裡,可是我的心卻重新放回了肚子裡,她只是我的萱薈,我迷糊毛躁的妻!

  又到了選秀的時候,我對這些事從來都不甚留心,可是這一次,我卻一眼便相中了一個姑娘。說起來,她之所以會引起我的注意,只因為她對我的一個微笑。那彎彎的眼睛,讓我倍感親切,那是萱薈的眼睛,彎如新月,甜如蜜糖。我不知道自己存了怎樣的心思,我已經有了萱薈,何必還要一個與她長得相似的人兒呢?可是多年後,每當我想起萱薈的時候,我才知道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數,一切都是天意!

  我的身體出了問題,可是我卻不願去理會,我的身體一向很好,即使每日只睡兩個時辰,我依然能夠精神飽滿的處理大小事務。一點兒小小的異樣,我堅信它絕不會打倒我。可是十三弟的病逝,卻讓我一下子失去了信心與支柱。


☆、第1卷 萱草青青,使我憂忘——胤禛的心(十四)

  十三弟,我最愛的弟弟,至今我仍然記得他爽朗率真的喊我“四哥”的模樣,仍然記得我教他算學時的情景,仍然記得他寫給我的首首詩作。如今,他靜靜的躺在那裡,感知不到我的悲傷,感知不到我的不捨,更感知不到我的無助。我本想將我的身前身後事都託付給他,誰知道他居然先我一步離開了這個世界。我親自為他合棺,親自為他送行。可是我呢?等我離開的時候,誰會為我合棺,誰又能為我送行!

  我將自己關在西暖閣裡不準任何人打擾,可還是有人敢不把我的話放在眼裡,我氣憤以極,頭也沒抬就隨手將桌上的鎮紙扔了出去。一聲悶哼,我的心一顫,如此熟悉的聲音,我尋聲望去,居然是萱薈。我嚇壞了,原來竟是她,看著她手捂著胸口痛苦的表情,我甚至覺得那鎮紙竟砸在了自己的胸口上,痛得無法呼吸。我向她奔去,可是還沒有觸摸到她,我便失去了力氣。

  我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生命在我的體內慢慢的流失,可是我真的舍不得,舍不得萱薈,舍不得弘歷、弘晝,更舍不得大清。萱薈向我舉起了手中的瓷瓶,我再熟悉不過了,那是鶴頂紅,我曾不止一次將它賜給犯官,恩賜他們自裁。如今,這瓷瓶卻握在了萱薈的手裡。她對我平靜的微笑,她的笑容那麼美,美得令我窒息,美得令我炫目。可是,我不想讓她死,我要她好好的活著。

  我召來張廷玉,平靜的交代我的身後事,我讓他設法保住萱薈的性命,可是我卻看到了萱薈蒼白的面孔。我了解她的倔強,然而我卻不能由著她放棄自己的生命。看著她在我的懷裡睡熟,我找出了她藏在身上的瓷瓶。我知道如果她一心求死,我終究阻止不了她,唯一能救她的法子就是我活著。我每日認真的接受治療,認真的用藥,逼著自己休息,逼著自己用膳。我留住了自己的生命,卻還是留不住萱薈的生命。看著她日漸消瘦,我真的心疼不已。當太醫告訴我,萱薈已病入膏肓時,我以為我會崩潰,可是她卻給了我從未有過的平靜。是啊!人早晚都會有這一天,我同樣逃不過這既定的命運!

  萱薈走了,我本想親自為她合棺,可是由於我的身體剛剛痊愈,群臣勸阻了我,更何況我答應了萱薈不去送她,我忍著劇痛,讓弘歷他們日夜祭奠,而我則一個人呆在聚春軒裡,感受她殘留的氣息。她只是出了遠門兒,去了遙遠的地方。我知道她一定會回來找我,只是我不知道她要讓我等多久。

  我每日裡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政事上,閒暇時便呆在聚春軒裡,萱薈送給我的扇子我時時刻刻都帶在身上,就好似她一直陪在我的身邊一樣。實在想她想得受不了的時候,我就宣劉貴人來伴駕。她彎彎的眼睛像極了萱薈的眼睛,不知多少個夜晚,我整夜的望著她,想念在心裡流淌,愛戀斥滿靈魂。萱薈,你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找我?!

  我日以繼夜的忙碌政事,我不知道萱薈會給我多少時間,我只想給弘歷多留下一些東西,能夠讓他少走一些彎路,多得一些助益,我知道這也是萱薈的心願。

  崇福寺,萱薈最喜歡去的寺院,這裡有我們太多的回憶。她為了朵兒而跟我吃醋的時候,曾經在這裡尋求平靜;她對我失望的時候,曾經躲避在這裡。我下旨將崇福寺重新整修,並改名為“憫忠寺”。

  聚春軒成了我第二個寢宮,萱薈最愛站在窗前,如今卻成了我的最愛;她發明的木頭筆,如今竟成了我隨身不離的心愛之物。後宮人人都愛不釋手的西洋之物,萱薈卻總是嗤之以鼻的說太古老了,溫度計、望遠鏡,這些名字都是她起的,真是又貼切又形象,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到的!

  四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是我卻仿佛等待了許久許久。當我看到萱薈微笑著向我走來的時候,我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她終於想我了,終於來找我了。這一生我經歷了暴風驟雨的洗禮,經歷了輝煌以極的聖典,經歷了改革創新的艱辛,經歷了辛酸喜悅的煎熬。何其幸運我能擁有萱薈,她是那麼強烈、生動地走進我的生命;何其不幸我們不能一同走到生命的最後。

  可是如今她終於來了,我微笑著拉住她的手,我們會永遠在一起,誰也不能再將我們分開,我覺得幸福而滿足。我們的生命註定要緊緊纏繞在一起,今生今世她是我的妻,來生來世她仍然會是我的妻,我虔誠的向佛祖許下永生永世的心願,她是我的女人——永遠!

題目 : 言情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穿越時空 古代宮廷 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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