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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驚情三百年-回到清宮 BY 我在(八八xOC)

搜索關鍵字:主角:如桐,胤禩 ┃ 配角:康熙及諸皇子、宮中各色人等 ┃ 其他:BG穿越時空

【文案】
一個紅彤彤驚雷,生生把我打回三百年前的清朝,而且投到個沒錢沒勢的家裏,還資質平庸,又註定了得去伺候人,在危機四伏的宮裏當宮女,我可怎麼活啊。

內容標籤:靈魂轉換 穿越時空



☆、第一章 回首此身已百年

  窗外電閃雷鳴,大雨滂沱,我們家住一樓,對著就是個小花園,風吹得枝葉嘩拉拉的亂響,方才還透亮的天給團團烏雲堆得黑鴉鴉的,一道道白光驚心動魄地閃過。我很鬱悶地坐在電腦前,週末■,這狂風暴雨的天兒就算不適合逛街,也是睡覺的首選啊。可是,可是我卻得可憐巴巴地坐在電腦前寫該死的計劃。計劃,呵呵我的計劃是嫁個愛我的人,他有能力養我,當然我並不想做全職太太,但是沒有生活的壓力,掙錢買花戴和掙錢買米吃是完全不同的效果,至少不用時時看領導的眉眼高低。:(可這計劃是不能成文的,我得在計劃書中豪言壯語地表示自己要為社會主義事業添磚加瓦,為單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唉,超郁。

  打開電腦,桌面是我喜歡的光緒像,呵呵,我迷光緒不是一天兩天了,中學時就把歷史課本裡的光緒像剪下來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花痴一樣地看,當然那是連騙帶拐剪別人的書,我的還得留著上課時欣賞呢。:)老爸皇帝中喜歡唐太宗,對我很不解,說就算喜歡清朝也要選個康熙、乾隆的嘛。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就是粉喜歡粉喜歡光緒啊。我親愛的阿媽妮說我前世一定是宮裡暗戀光緒的小宮女,呵呵,就算是吧,我喜歡吃薩琪瑪,還喜歡清裝,和好友去照藝術照時滿世界找清裝,工作人員還以為我是受了《還珠格格》毒害呢。哈,豈知我中的是光緒的劇毒,沒解藥的那種。

  最怕寫計劃、總結這種官樣文章,艱難得要數著字數,幾個詞幾個詞地碼。一邊聽雨一邊是適合寫詩寫曲的,再不濟也得寫個小說吧,怎麼也輪不到寫計劃啊,煩,又郁。

  了不得,在窗前,一個紅彤彤的火球,仿佛就是在面前炸開一般,媽呀,我尖叫一聲,竄起來就想往外跑,可還沒出門,只覺得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最後印在我腦海裡的除了那個火球般的驚雷,就是屏幕上光緒帝那靦腆的笑容了。

  這是什麼地方?我頭昏得厲害,微微睜開眼,這床可夠大,而且裡三層外三層的,比我宿舍裡面那個可憐巴巴的單人床大多了,翻個身,舒服。可能是弄出了聲音,一個女孩跑了進來,天,她當是拍電視劇呢,穿著清裝,見我傻瞪瞪地望著她,她居然還笑了:“小姐醒了,我叫太太去。”

  不對啊,她一臉認真,不像是做戲。天啊,這是什麼世道,難道我…………穿越時空,到了清朝?今天不是愚人節吧?我小心翼翼地問:“今天不是4月1號吧?”

  那女孩又笑了:“小姐燒糊塗了吧,今天五月初六了。”

  或者是上天看我喜歡光緒,把我弄到光緒朝了,呵呵,我不會是變身成珍妃了吧,唉,不過她的結局太慘,還是不要了吧。“那現在是光緒幾年?”我再次小心的問。

  “什麼緒?”那女孩一臉迷茫“現在是康熙四十三年啊,小姐真不記得了?”

  什麼?我心中飛快計算一下,那就是說現在是1704年,比我所在的年代整整退回去了302年!

  而且從這女孩口中我還知道了“自己”的大致身世:我們家,就是我現在所謂的家庭,姓馬佳,我名如桐。一聽就是一姓馬的漢人為滿人做了點什麼讓他們可心的事,給賜了滿姓,多了一佳字兒。不過是內務府所屬上三旗的包衣佐領,而且我還非常不幸地作為備選宮女給報上去了,選宮女和選秀女可是不一樣的,身份、地位要低得多,而且一般來說是沒什麼出頭之日的。這個“我”就是因為這個事大病一場,高燒不退,人事不省。大夫都請了好幾撥,就是不見好,已經說是不中用了,正好有喇嘛高僧來京城,我的那位佐領父親硬了頭皮特去求了主子恩典,請了喇嘛來做法,還真有效果,前天來做法,今天我就醒了。

  天啊,這是那路妖僧做的法啊,生生把二十一世紀的我拉到了三百年前的清朝,而且還不是我喜歡的光緒朝,這康熙朝一會立太子一會廢太子,一會又是九龍奪嫡,政治風波一個接一個,本姑娘又作為宮女要往那虎口裡送,以我這種單位那點人際關係都沒弄清楚的白痴,只怕在宮裡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鬱悶啊,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回到現代去,那怕是看領導的眉眼高低也比在這幾百年前發霉的宮殿去掉腦袋強啊。

  得快把那幾個該死的妖僧找回來再做一次那些莫名其妙的破法,把我給弄回去,我寧可去寫計劃,再寫總結、寫報告、寫演講稿、寫什麼都可以,老天爺、觀音菩薩、上帝、耶蘇、不管那路神仙救救我吧。可是那個叫綠玉的丫頭告訴我,喇嘛們給我做法之後就回去了,天啊,現在的小白領動不動就說想去西藏,退回來三百年的我也想去啊,只是我去是要找到回現代的路。

  對了,就算是再世投胎也得看看投成什麼樣了,女孩在什麼時候都是關心這個的,我趕緊讓綠玉給我拿面銅鏡來,想來這普通人家三百年前也用不起玻璃鏡子,就不用嚇她們了。不過銅鏡也是很清晰的,比我想像的好,一照,基本還是我自己的模樣,從綠玉認小姐看來,這位小姐也就基本長成這樣,看來投胎也是找個差不齊的模樣來的。噫,似乎總有點不對,這模樣這皮膚看著都要年輕許多啊,我,我倒底是那不對了?終於又問了一個讓綠玉驚掉下巴的問題:“我今年多大了?”才明白自己比那年年二十五的譚校長還來勁,一不小心就只有十五歲了,生生比現實的年齡小了近一半,當年只恨自己不能年年十八,可真只有十五歲了,卻沒由來的心慌。

  即便是年輕了,但還是不要啊,就算一不小心給妖僧弄到清朝,而且是宮庭紛爭的康熙朝,好歹也投個有靠山有背景的,能好吃好喝的混下去也將就委屈了吧,或者就投成個超級美女什麼的,算是滿足一下我的虛榮心,說不定靠這臉蛋也能混上個好日子。可現在,還是那模樣,連當個紅顏禍水的資格都沒有,嗚嗚,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呢,投到個沒錢沒勢的家裡,還資質平庸,又註定了得去伺候人,在危機四伏的宮裡當宮女。我真的不要待在這鬼地方,我想回去!這若許多的消息讓我太震驚、太傷心了,一口氣上不來,我又昏過去了。


☆、第二章 試問閒愁都幾許

  等我再睜開眼時,一張微胖的婦人臉出現在我的頭頂,我一驚,本能地往後縮了縮,那婦人眼中一潤,嘆道:“桐兒,你怎麼了?綠玉說你什麼都不記得是真的了?可是…”她用絹子拭拭眼角“可是,難道你連娘也不認得了?”

  天,看來這位就是我的娘了,我再次仔細打量了她一下,她四十歲左右,身材微豐,穿一身素娟衣裙,外罩大襟馬甲,馬甲的襟緣、領口處鑲著如意雲頭式樣的滾邊,看上去也算是慈眉善目的。想起我在現代的媽媽,我不見了她不知道急成什麼樣,眼淚忍不住嘩嘩掉,這個娘也是眼淚汪汪地抱著我:“桐兒,桐兒,別怕,為娘在這兒呢。可憐的孩子,委屈你了,好歹宮裡用人幾年一放都是有成例的,只是,只是你的終身…………”

  就是,等放出來都二十五,要是主子看你勤謹,再做十年也是有的,那時候三十五了,放現在也是“剩女”,怎麼不讓人擔心。可是我現在最操心的還不是這,這個家、這個年代、這個命運實實是我不想要的,前面還不知道有多少凶險在等著我呢。什麼時候才能回得去啊,越想越悲從中來,索性抱著這個娘嚎啕大哭起來。

  整個狀況有點亂,得捋一捋。佐領是從四品的武官,要放在地方也是個人物,可是在這親王、貝勒、皇親國戚成堆的京城,就不算個什麼了。但作為宮女的備選家庭來說,佐領也算是高的了。可是去那暗無天日的宮裡苦熬十年,說不定還熬不到十年我的小命就玩完了,這個家雖不是大富大貴,過日子也算是不錯了,呆在這兒做小姐然後再伺機找到回現代的途徑強是在宮裡伺候人。不行,我得自救,先去求娘怎麼想個法把我從上報宮女名單中刪除掉。主意打定,我藉口身體好些了要去給娘請安,讓綠玉帶我去上房。從綠玉口中我知道我這個佐領爹名叫馬佳.尚儒,看來他老爹是希望他學文化,結果他習武去了。:)我這娘閨名叫婉貞,頂好聽的名,一配上馬佳,呵呵,就聽著一般了。

  還未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吵吵嚷嚷的,怎麼了?我暗示綠玉退下,自己悄悄走近,古裝電視劇中見過不少,他們的窗紙是可以舔破偷窺的,本來這種做法不好,但在這陌生的地方我得多了解情況也顧不得許多了。

  室內一個魁梧的中年男人,著一件對襟平袖的補褂,胸前補子上有虎的紋飾,右上邊還有一輪不知是日是月的圖案。看來這就是傳說我爹了,他焦燥地在屋裡踱來踱去:“像我們這樣品級的,連面聖的資格都沒,怎麼去辯?真真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冤死了也沒人知道。”我那個善心的娘還勸到:“老爺息怒,假以時日,忠奸自辯。”唉,不知道多事的朝庭又發生什麼了,算了,正在氣頭上,這個槍口我還是不要去撞吧。剛要轉身,誰料靠窗太近,頭上的簪子在窗上輕輕劃過,做武官的人到底不一樣,一點點細微的聲音也逃不過他的耳朵。習武的人手腳也快,一聲斷喝:“誰!”,人已逼到門口。

  他見著是我很吃驚:“你不是病著嗎?準了你不必來請安,怎麼又到前面來了。”

  見是躲不掉了,我索性硬了頭皮道:“女兒今天好些了,特來給爹娘請安。”唉,這爹娘倆字真是沉重得很,但在人屋檐下,心一橫也只得叫出口,特別是現在還有求於人呢。“能不能不送女兒去選宮女啊,進那候門都深似海,這宮門更是不見天日了。”

  這中年男子無奈地嘆道:“這名冊都早送到內務府會計司去備挑了,但凡避得開,爹也不能…………”他揮揮手,“唉,你下去吧,好生養著,別想太多,委屈你了。”

  說完便轉身進屋了。我怔在那兒,怎麼辦?怎麼辦?我不要去宮裡啊,難道就真沒希望了?忍不住立在那兒抽泣起來,母親有些動容,但又不太敢動,看了爹一眼,他低聲音道:“婉貞,你陪陪她,衙門還有事呢,我先走了。”說罷取了貯放弓矢的撒袋往腰旁一掛,低著頭也不看我,就出去了。

  娘陪著我回房去,還一邊叨叨:“別看你爹話不多,其實是心疼你的,讓你去宮裡他心裡也難過,偏他又是個講氣節的人,不然也不會讓你委屈了,就算是選個秀女也還有指配與宗室的可能啊。”唉,這一朝的宗室有幾個有善終的,再說皇親貴胄,誰不是三妻四妾,有什麼好果子,我才不要呢。“娘,並不是什麼委屈的緣故,不管是秀女、宮女我都不願意,我只望在爹娘面前繞膝承歡,別無他求。”至少在這兒沒有危險啊,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再說康熙那幾個兒子誰是好惹的,到時候只怕小命都保不住。

  我這位娘聽剛才一席話感動得稀裡嘩拉的,掏心掏肺地對我說:“唉,現在朝中有人借去年索額圖的事牽連你爹,索額圖又已尋死在禁所,死無對證,這誣告的冤還沒處訴呢,你要再拒選的話,指不定給人什麼口實呢,你爹就是有心也沒有這個力啊。”怪不得,怪不得剛才看見他那樣動怒,原來是給誣陷了,我最討厭給人誣衊,可是那時候又沒有法院,要是運氣不好,碰不著個明查秋毫的主兒,還真是有冤無處訴。對了,想來他們倆感情還是挺好的,連這些事都互相傾訴呢,呵呵。看來這個正直的老爸還真幫不了我,唉,怎麼每個時代都是實誠的人吃虧呢。

  沒多久,我就凄凄慘慘和家人告別,隨著一大群女孩入選進宮了,綠玉據說是伺候了我近十年的,臨走那幾天,她哭得眼都腫了,真是可憐,特想把她也帶進去,到宮裡也有人照應啊。但就連後來人丁滋繁的乾隆朝都規定,對於旗人抱養民人為嗣而出生的女子,則須別記檔案,以防止矇混入選,這時候想要把綠玉帶進去,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唉,那種有人伺候的生活習慣了,一下子沒有綠玉在身邊還真不適應。我可怕又可恨的宮庭生活就要開始了,那會是什麼樣的呢?


☆、第三章 錦瑟年華誰與度

  我和著一大群新入選的宮女從偏門進宮了,由幾位年紀大些的宮女和太監帶著,在高高的紅牆中穿行,繞半天,才進入一個小小的院落。那幾位宮女太監進屋去了,留我們在院子中間,這群人都是十幾歲的孩子,正嘰嘰喳喳鬧個不停,宮女和太監們又簇擁著一位穿著略為華貴的婦人出來了。

  她只用眼掃了我們一下,大家都漸次安靜下來,呵呵,看來確是當領導的料。“內務府會計司既把你們挑上來了,就不再是那家的小姐那府的千金,從今兒起都是供內廷主位差遣或是在宮內灑掃服役的,至於今後的造化,就要看你們的資質和主子的恩典了。”她頓一頓:“但是奴才也要有奴才的本份,事事要想在主子前頭,做奴才就得會察言觀色。這些你們今後跟著教導姑姑慢慢領會。”然後就把我們一行十人一組地分派給其它年長宮女。

  我在荃姑姑指定的房間中安頓下來,她是我們的教導姑姑。這間屋住著四個女孩,比大學時的宿舍好,那一屋有七個人呢。我細細打量我的室友:有一個看著傻傻的,收拾起東西來也顯得笨手笨腳,毫無條理,不知道怎麼給選上來的,她喚做珍珠。嘻,那麼笨叫真豬得了,可是做人要厚道,我也有笨的時候,所以還是給了她一個微笑,算是對我剛才錯誤思想的補償。另一個很漂亮但不是我喜歡那種型,太透著精明,她叫彩屏。呵,怎麼跟手機似的,是不是還帶攝像功能啊。:)想到這我禁不住“哧”地笑出聲來,彩屏見我平白笑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完了,才來就和一美女結下樑子可不是什麼好事啊,我趕緊低頭假裝整理東西,可是想笑又要憋著真的很難受啊。還有一個不太言語,但說話就是一笑臉,看起來不那麼惡行惡狀的叫做明月,嘻,我比較喜歡她。

  安頓好了,我想還是給家裡報個平安吧,這裡的爹媽對我也算不錯的,雖然他們疼的是那個叫如桐的女孩,但既然用了人家的軀體也得有點良心,不能把她的家人當透明吧。可惜這破也方既沒有電話又沒有手機,更不要說QQ和E—MAIL了。想著在現代昏倒前應該把手機趕緊抓在手裡,那現在多方便多拉風啊。可轉念一想,就算是帶來了也沒有信號啊,再說打給誰啊?誰有手機來接聽呢?:)還是老老實實地用原始的方法修書一封吧。天啊,我還忽略了一件事,這兒只有毛筆,沒有鋼筆、圓子筆以及任何確保書寫流利的工具,可是我的書法,真是不能見人啊,大學時有書法和繪畫的選修課,但都沒太上心,不過是混著玩。畢業展覽時畫倒是年級選上最多的,可是書法從未見過天日。郁,早知道那時候好好練字啊。管他呢,臭就臭罷,還是簡單寫了信,再門外叫了個小太監讓他送到府上去。那小太監拿到信用很詫意的眼神看著我,奇怪,有什麼好看的,雖然本姑娘算不上超級美女,但打扮一番也還是有五分姿色,至於像見鬼一般嗎?

  當天晚上我就明白小太監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表情,因為荃姑姑到我們房裡來了,一臉的嚴肅,我們幾個都嚇得垂手低頭站成一排。“今天有誰寫信來著?”這口氣和今天帶我們來時完全不同,我心裡一驚,但信上只是簡單的報了平安,並無半句所謂不敬之語或別的什麼可以挑刺的,唉,“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往前站了一步。

  荃姑姑看了我一眼:“差還沒學著怎麼當,膽倒是練出來了。”我疑惑地微微抬頭望望,自忖沒有什麼失格的地方啊,荃姑姑看我實在點不醒,只得自己說了:“不知道這宮禁中內外一切事情是嚴禁傳遞的嗎?就是那些分了宮、服伺經年的宮女也不過每奉年節,由各宮首領導太監奉了本主命,前往外家慰問。或是得了主子的天恩特許了你消息往來,但也不充許私下裡傳信遞物起來。由著你們私相傳遞,都亂起來,成什麼樣子?!”最後一句,聲線陡地提高八度,看來是著實惱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趕緊認錯,表示真不知道,下次再不敢了。

  荃姑姑的面色才稍微舒展點,停一停,她好像想起什麼似的:“你原來是念過書,會讀寫的?”

  別的書沒讀通不打緊,《紅樓夢》好歹還是讀熟了的,這個時候林黛玉進賈府那章更是要緊要緊,賈老太太對自己的親外孫女都不希望多讀幾冊書,我進來做奴才,更需要“無才便是德了。”只恨不能說自己是文盲,可惜信在她手裡,鐵證如山,只得喃喃道:“沒讀過什麼書,只是粗粗認得幾個字。”

  荃姑姑嘆口氣:“粗粗識字也就夠了,誰都做班昭不成?信給你罷,以後不可再犯。”仿是覺得語氣太軟,不足起到震攝效果,又硬了臉:“這規矩可是一分半分都錯不得,並不總有下次或是後悔的。”

  雖然這次是給放了一馬,但讓我知道這裡邊倒真是“不可多行一步路,不可多說一句話。”林黛玉大不了給外祖母家的人笑話了去,在現代也不過是不升職不加薪領導不待見你罷了,在這裡,不定什麼時候就是一頓板子甚至是丟了性命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可是我這個馬大哈性格,典型的就是《沒頭腦和不高興》中的沒頭腦,只怕一個疏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們被試以繡綿、執帛等各種技藝,我一再告誡自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雖然偶爾還是犯幾個小錯,但都不大礙事,也就過了,後來才知道暗中還有人在觀察。之後又選出一部分人來,別的下剩的人都先分到各處當差了,我們這一屋都選上了,連珍珠也有份,有人說她是劉公公的侄女,都內定好了的。再之後有宮人來教掖庭規矩,甚至還有簡單的讀寫,可能主子們也不想要奴才太傻了吧。可是我卻越來越鬱悶,我每天學的不過是各種規矩以及如何察言觀色如何小心伺待。把大好的青春年華和聰明才智就用在揣測主子的心意上,實在是太浪費了吧!雖是過了一年,但在古代的我也才年方十六,正是好年華,如果這樣在宮裡提心吊膽地看人眉言高低虛度光陰,也太慘了吧。:(


☆、第四章 芭蕉不展丁香結

  雖然彩屏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但不得不承認,如果她不那麼討厭的話我可能還會和她成為朋友。當然她也並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討厭,她年級雖然小,也不過十五、六歲,就已相當精明能幹了。想想現代的我十五歲才初中三年級,正是傻乎乎“為賦新詩強說愁”的時候,但是彩屏完全知道自己要什麼,怎麼才能做到,從這個方面來說我又很佩服她。可她非得時時處處都故意要顯得比別人聰明,一張嘴評起來誰都是比她差似的,我就特不喜歡她這點,有時候也不買她的帳,估摸著她也不喜歡我。倒是珍珠讓我開始慢慢喜歡她了,她可能是宮女中較少的幾個沒有心機的,當然有劉公公做靠山她的日子本來就要比別人好過得多,雖然她依舊笨手笨腳,但大家好歹也給劉公公幾分薄面,再加上她為人也沒什麼壞心,也都不太為難她。明月人是不壞的,就是太不愛說話了,你都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但我還是喜歡她。:)

  我們的“崗前培訓學習”在康熙四十五年結束了,聽說我分到惠妃宮中,因為我識字較多,專管文字上的東西,活輕鬆,也不用天天看主人臉色陰晴。想來這是荃姑姑疼我,給推薦上去的,姑姑應該也是讀過書,不然怎麼會知道班昭曹大家?珍珠也是分到惠妃宮裡,所以那幾天她見我很是親熱,明月分到德妃那兒,彩屏分到宜妃那兒,她一直不太高興,說是那兒太冷清,專把壞差事給她。那幾天大家都忙亂著收拾東西,眼見著就要各奔東西,在一起的時間雖說不太長,但好歹一個屋裡住著也有些留戀,在我心中各種不愉快都沉澱下去,只剩好的留著念想,但我沒想到的是居然還有各式的意外在裡面。

  到分房的時候,一個小太監跑來送分房的單子,因為早聽了珍珠給我的內部消息,所以並不在意,一邊和明月說著離別的悄悄話一邊隨手打開單子,什麼?!我都要懷疑自己的眼睛了,怎麼會是這樣?分到良妃那兒而且是執帚宮女!說白了也就是紅樓夢中小紅的工作,掃個園子、燒個茶爐子、隨便什麼人派個雜活的,整就一個粗使丫頭啊。我太震驚了,原來以為可以日子好過一點,但現在不但要看一層主子的眉眼還得看二層三層主子的眉眼高低啊,這可怎麼過?荃姑姑是知道我的個性的,不會是她的主意。我“■”地一聲站起來,也不理明月的驚訝徑直去找荃姑姑。

  荃姑姑只說是有人拿我私自寫信說事,說像我這樣壞了規矩的若都沒一點處罰就沒了體統,若按原來的分法一定要上告云云。我無權又無勢,宮裡也沒有任何靠山,父親尚儒還受著索額圖案的牽連呢,荃姑姑也是為我盡力爭過,可是上面都願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犧牲掉我的利益原算不得什麼。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麼?我黯然轉身欲走,荃姑姑嘆一聲:“你和彩屏結了什麼怨,她那麼見不得你好一點。” 我臉色青灰,原來是這個小人在做怪,我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她憑什麼給我下這樣的絆子?!看我氣得咬牙切齒,青筋亂崩,姑姑勸道“唉,這些原不是我應當說的,你也不要一時意氣再去申核。總之是熬年頭罷,到時候出去了誰管誰呢。這幾年還一處在宮裡,你現拿不住她什麼,別鬧更大的麻煩。”

  我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只得灰溜溜地到良妃那兒報到了,去的當天和幾個新來的宮女一起去給良妃請安,也就是讓她過過目。良妃四十歲左右,穿一件袖口平大,長可掩足的綢長袍,外面加罩長及腰間的對襟坎肩,袖端、衣襟、衣裾等鑲有富貴不斷紋樣的花邊,雖是上了點年級,但從現在也能看出年輕的時候很是有幾分姿色的,呵呵,不然康熙老兒也不至於從辛者庫都把她發掘出來了。

  至那次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果然是粗使的丫頭上不了檯面的。在新的“宿舍”,我們三個新來的宮女住一屋,有一個喚著水晶,不過差事比我體面些,好歹也能端茶遞水的,但她在我面前一點得意勁都沒有;還有一個叫雁兒,和我一樣都是灑掃的宮女,她是極活潑的,再不濟的事在她那都一會就化解了,我們一見如故,做了很好的朋友,這成了我在良妃這兒最大的安慰。

  只是苦了我每天一大早就得起來灑掃庭園,想當年我在宿舍可是以“睡聖”聞名的,第二節有課絕不在第一節課的時間起床,第三節有課絕不在第二節課的時間起床。從來都自備有餅乾蛋糕之類的早點,絕不把睡眠時間浪費在打早餐上,整個大學時光食堂早上就沒出現過我的身影,現在要我每天“黎明即起”真是活受罪。看來是我後世太懶,前世來報應了吧。唉,換個角度想,也許正是我這一世那麼辛苦,現代的我才有可能睡那麼多懶覺。這麼一想又平衡許多,呵呵,阿Q精神的自我安慰。:)

  一日,我正在掃園子,良妃身邊的紅霞姑娘拿了一包東西過來讓我送到德妃那去。良妃的兒子八阿哥胤禩是由大阿哥胤褆的母親惠妃撫養的,所以她們交通往來關係不錯。到德妃那交了東西我在後面院子等著裡面的回話,半日不見動靜,遠遠的聽到有隱隱約約的琴聲傳來。聽說是胤褆來給惠妃請安了,這慢慢述家長裡短的得等到什麼時候?哼,下人的時間就不是時間了,再說這時已是初冬,天又冷得緊,我悶悶地在院子裡東晃西晃,無聊到最後只得拾根枯樹枝蹲在雪地上慢慢劃拉顧春的《燭影搖紅》:“雪意沉沉,北風冷觸庭前竹。白頭阿監抱琴來,未語眉先蹙。彈遍瑤池舊曲。韻泠泠水流雲瀑。”上半闋還沒寫完就聽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道:“你怎麼就斷定抱琴來的人就未語眉先蹙呢?”我脊背一陣發涼,忙起身轉過頭來。


☆、第五章 雕樑畫棟原無數

  我轉過身來,一位二十來歲,容長臉,極清秀的男子正微微笑著,他戴頂飾有東珠的暖帽,因為天冷,袍服外著了件紫貂端罩,單見他這行頭也知道非富即貴,這是撞上誰了?我心中只是驚慌,在我有限的意識趕緊搜索所知的大人物。“今兒大阿哥來給娘娘請安了。”剛才太監的話突地在我腦中響起,天啊,莫非他是胤褆不成?我奴顏媚骨地雙膝一軟就跪下了,慌慌張張道:“奴婢給大阿哥請安,大阿哥吉祥。”

  那男子呵呵一笑,“我不是大阿哥。”啊,不是大阿哥,那看來是跟大阿哥來的下人,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了,只不過他是有頭有臉一些的奴才罷。這一段膽都給這些大大小小的主子嚇小,動不動就是一付奴才相,自己都看不起。

  我鬆一口氣,站起來低頭一邊拍腿上的雪一邊問:“你是跟大阿哥來的吧。”,他“嗯”一聲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是跟他來的。”我笑道:“阿哥出門有不帶人的嗎?”他也笑了:“你才剛那闋詞,有些太悲了,他們能在一起聊聊很高興的。”我見旁邊有塊石頭,索性坐下:“那闋詞不是我寫的,不過是借人家的,我是等得無聊隨便發發自己的情緒罷了。”這時只聽那邊一陣亂嚷嚷著要轎,他伸著脖子回頭去瞧,我笑:“得走了吧。”,他也衝我笑笑。

  他人特謙和,並沒有那一般略為有點體面的奴才就恨不能把自己鼻子往月亮上掛的高傲,見他年輕,呵呵,其實他比古代的我可大多了,:)忍不住提醒:“你當差沒多久吧,以後提到娘娘阿哥別老是他啊她的,別人不打緊,要是讓上邊的人聽見了,又不待見,說是沒規距了。”他聽這話愣了一下,仿是半天沒反應過來,撓撓頭皮喃喃道:“習慣了。”我“撲哧”一笑:“是不習慣罷,我才來時也可不習慣,那麼多清規戒律,煩都煩死了,總吃虧,現在也只好奴顏媚骨的了,其實心裡真難受。”

  “奴顏媚骨?”他像是吃了一驚,又說:“喲,他們得找我了。”起身欲走,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問我:“你叫什麼名兒?”這下輪到我吃驚了,好久沒這樣說話了,剛才只顧自己倒苦水,又迷糊了,犯了亂說的忌諱,這要是告發我可怎麼辦。但嘴上偏不示弱:“你叫什麼名兒呢?”

  他又愣一下,想想道:“應子。”

  什麼,我又想笑了,這不是我最愛吃的蜜餞嗎?

  他見我在那傻笑只是催:“你還沒說呢?”

  我才不理他,昴頭微笑作高傲狀,先耍賴再說罷。

  他急著要走,見我不搭理,急得咬牙切齒地跺腳:“先放著,下次再來找你,看你神氣!”

  我嘻嘻一笑,恨不能再扮個鬼臉,可是都說了做人要厚道,是跟主子出來的工作時間,別把他氣得吐血當場罷,不然算是大清朝的工傷了。:)

  他匆匆跑了,我又一個人在院子裡閒晃,還好大阿哥走了一會裡面就轉了回話,我謝了賞拿了德妃回贈的禮物高高興興往回走,別以為是為了那幾個賞錢高興,平時我也不太和陌生人多說話,不知怎麼的,今兒見這年輕人卻覺得很親切,好像是朋友一般,這讓我心情大好,恨不能哼著小曲回去。

  可是回去聲我就什麼都哼不出來了。金嬤嬤正等著我呢,她先是一個勁嚷嚷說我的地沒掃好,我才辯解說是紅霞姐姐派我差使了,她就不依不饒地講我去這半日是故意偷懶,只得又解釋是大阿哥來耽誤了,她越發誣我狡辯,罰我重掃了才許吃飯,把我今天的大好心情全破壞掉了。郁,在古代還要給這種爛人欺侮,真是氣殺我也,暮色中只我一人影子般拿著個掃帚在院子裡掃雪。還是雁兒好,她偷偷帶了個饅頭出來給我充饑,還勸慰我:“方才阿哥們來請安,那老婆子錯了規矩給上面罵了拿你出氣呢,你理她,先自己吃飽再說,她現在還不知躲在那個碳爐子邊上呢。”

  晚上回到“宿舍”,呵呵,我總是習慣這樣稱呼家以外的集體住宿處,我鬱悶得不行,碾轉反側睡不著。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要維持多久,體力上的辛苦習慣了也能忍受,不過是早睡早起,可是精神上的痛苦實在是讓人要崩潰。像水晶、雁兒她們本是極好的,可我的痛苦她們又根本無法理解,她們認定自己命裡就是做奴才的,終極目標也不過是怎樣把奴才做得好一點,她們是實心實意地效忠主子,覺得那就是她們的天。她們至小就受這們的思想灌輸也就罷了,但我不一樣,我受了二十多年現代教育,我無法心甘情願地做一個奴才,認命地把自己當成主人的一條狗。可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環境中卻不得不伏低做小,低眉順眼地俯首貼耳。

  我這人是個倔脾氣,總是不甘去委曲求全,但饒這麼著還又總是委屈且求不了全,想想都失敗。記得剛剛上班時到領導辦公室去說事,寧死不說別人教的“匯報”兩字,覺得自己和他是平等的,不過職位不同,但人格不低啊,後來多磨幾年心裡縱是千般委屈也能面帶微笑地去“匯報”,那時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只差不能幻化出來對著自己亂射鄙視目光。而現在有事沒事就自稱奴婢;動不動就表明自己該死;有錯沒錯都得把罪責往自己身上攬;這叫什麼日子什麼事?

  好幾次我都差點錯了規矩,我無意識的會為自己受到的不公爭辯;會忘記一些所謂的敬語;會抬頭看人;會不夠含蓄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會有種種的和這裡格格不入的言行。每天、每時、每刻我都是提心吊膽地提醒自己要怎麼做事,怎樣說話,而無法像有的宮女一般很自然,仿佛一切都是應當的,原本就該如此。我的思維方式、我的習慣、我的知識結構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我有朋友,但是我的這些苦悶卻無法向任何一個人傾訴,別說是講我從三百多年後來,就只把我的煩惱略說一說人家估摸著都能把我當花痴看。連有時忍不住抱怨一句半句,雁兒都說我是想太多,書念多了把腦子看壞了。因為我有時候會在打掃書房的時候偷偷抽一本兩本書出來,看完又還回去,沒有書的日子我實在是受不了,所以雁兒總把我的一些毛病歸為書看多了。


☆、第六章 我見青山多嫵媚

  金嬤嬤原名金桂,原是使老了的嬤嬤,但她看什麼都不順眼,人人似乎都要挑個錯才罷休,良妃也不待見她,不過見她伺候的日子久,也沒什麼大錯,只放在執帚處當當差罷了。她也很是不平,覺著自己只差沒有定國安邦之才,別的什麼都能做得下來,心比天高的時時抱怨。對我們幾個新來的宮女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見著她就讓我想起《紅樓夢》中那個夏金桂,這名字的人看來都是一個德性。:(怎麼就遇著她了,郁,這讓我常常想起荃姑姑的種種好來,思量著自己要是年紀大了一定要做荃姑姑那樣的,萬不可做了似金桂這般“萬人嫌”。

  水晶都給我折騰醒了,聽我烙餅一樣只是翻來翻去道:“你別是有什麼心事吧,反正你也睡不著,要不要陪你聊聊?”我看外面天還一團黑,想是太早,再說和水晶講了她也不會明白,只說沒事讓她睡罷,但再不敢一個勁亂翻,靜靜躺在那兒想心事。進宮來也有一段時間了,今天是怎麼了,先是莫名其妙地和陌生人說那麼多話,後來雖受了金嬤嬤的氣,但也不是頭一次了,怎麼就思前想後地思量了那麼些個。身在這個時代,要天天這樣去想,只怕不到出宮就先精神崩潰了。聽外面悉悉梭梭的又下雪了,明天還有得掃呢,再不睡,只怕這個精神也沒有了,什麼都別想,睡罷,可是一夜迷迷糊糊到底睡得不踏實。

  第二日昏頭昏腦的和雁兒去掃雪,珍珠來了,她是跟惠妃來的,見到我分外高興,親熱得不得了,她說惠妃人不錯,待他們下人也好,要是我也能在就好做個伴了。又拉了我的手到一邊悄悄說:“彩屏也到惠妃這邊來了。”

  我奇了:“她不是分到宜妃那的嗎,還天天抱怨冷清呢。”

  珍珠撇撇嘴:“就是嫌冷清了,才拿你頂缸的,你不是從惠妃這兒下來了嗎,就是她來補的你的缺。她過來還是處處要強,只在惠妃面前討著好。”

  雖然荃姑姑已告訴過我是她搗的鬼,但再一次提起我還是怒火中燒!都是她害我現在天天在這掃大街,這個小人!

  珍珠又道:“下次你過來也瞧瞧我罷。”又一笑:“我做事笨,細緻活插不上手,在那邊單管出門拿東西,平時也不過是幫著收收出出或是傳個話什麼的,還可以各宮走走,真好。”她好像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我前幾天跟娘娘到德妃那兒去了一次,見到明月了。”

  啊,明月,自從分開後我再沒見過她,我急急拉著珍珠的手問:“她現在怎麼樣?好不好?”

  “她不錯的,咱們幾個中,數她有體面,彩屏再怎麼精也沒混過她頭上去,她現在可是德妃親使的宮女了。”

  明月做事一向穩妥,心細,又不多言多語,這樣的人主子自然是喜歡的,她能上去我也真替她高興。不過珍珠現在也機靈多了,說話也不似以前老嗑嗑巴巴的。

  我笑道:“明月能那樣真好,你也長進不少啊。還說自己做事笨呢,瞧你一張巧嘴都練出來了。”

  珍珠見我打趣她,追過來就要打我,我一邊跑一邊團著雪扔過去自衛,正嘻鬧著,一聲斷喝:“一邊去,還有沒有規矩!”一個惡行惡狀的太監狠狠地把我推到一邊,跑在我身後的珍珠突地跪下:“大阿哥吉祥!”

  我抬頭一看,不禁大驚,這位男子真是帥不可擋,只著一件鴉青色袍子,外罩大襟馬褂,褂子上滿滿地繡著蝙蝠如意紋飾,滾邊倒是樸素的象牙白,著一雙黑緞便鞋,那樣冷的天,倒沒戴帽子。衣飾在他身上已不重要,只那張臉和身材已顛倒眾生,非言語所能及,怪不得連當年的傳教士白普都贊他形容俊美,說“他是個美男子,又才華橫溢,並具有其他種種美德。”我心底亦忍不住暗暗喝聲彩。珍珠見我如此花痴,趕緊拉我衣腳,才回過神來,忙和珍珠一般福下見禮。

  大阿哥大約是見多了這種一見他口水亂淌的花痴女,輕蔑的目光從我身上只一掃就過,然後對珍珠說:“你還在這裡,額娘差人到處找。”看他都出來了,惠妃想來也是要走了,珍珠忙一溜煙追過去。我心裡一陣煩,他以為他是誰啊,就算是貌勝潘安,古代沒見過世面的女人見了他都雙足亂抖,可我好歹是現代去的,就算沒當面見過,但各種花樣美男的海報音像資料也是見過無數,他至於那麼得意嗎?大約我的不屑顯了在臉上,大阿哥的臉色一變,可能沒想到居然有小宮女會出現這種表情吧。我慌忙低下頭,心中只打鼓,完了,這樣的大不敬,別激怒他,我還想保住小命看明天升起的太陽呢。那樣冷的天居然有汗在背上慢慢爬,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其實只在一瞬,大阿哥淡然道:“下去吧。”我如蒙大赧,慌亂地跑開。回來掃雪時我還兀自顫抖,害雁兒以為我冷一個勁讓回去添衣裳,可愛的雁兒。:)

  這一夜睡得特踏實,可能是白天掃雪累了,一覺醒來,天光都微明了。可這晚,居然夢見大阿哥了,看來容貌在男女都是占先兒的,怪不得現在這麼多人去整容。只是略平頭正臉先別說第一印象好不好,只怕印象有沒有都難講,但若像大阿哥這樣傾國傾城(呵呵,這好像一般是形容女孩的,不過在美男身上也可適用。:)想不留下印象都難。可惜早上起來什麼細節都不記得了,只依稀有那麼個人影,模糊得很。

  早起坐在床邊愣了半日神,細想自己這幾天真有些神神經經的,原來不是一向不太看得起這類繡花枕頭嗎,這怎麼倒上心了,居然還弄成一“睡裡夢裡都忘不了”的狀況,呵呵,雖然和《紅樓夢》裡寫的那種情況不相干,但也太不像話。就算並沒有什麼想法,但這情緒有點混亂,這兩天我整個人似乎都有點混亂,得理理清,不然連我的掃地生涯都會變得不痛快。另一邊又想著,無所謂,俊男美女人人愛看,很正常的情況嘛,有什麼,來這幾年竟連思維方式都帶點古代的影子了,只差沒有天天背《烈女傳》、《女則》之類的。

  正胡思亂想著,雁兒倒水進來,看我還傻愣愣坐在那兒,笑道:“今兒奇了,平日都是最後一刻才慌慌張張起來,這會倒早早起來在這發呆,前兒水晶才說你倒騰了一晚,今兒又抽什麼風了?”


☆、第七章 桃杏依稀香暗度

  我老老實實跟了雁兒去掃地,努力地告誡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了,好好做自個兒的事吧,用我貫使的鴕鳥法,把頭埋在土裡,就當什麼都看不見,於是什麼都不去想,至少可以得到一時的天下太平。

  日子平靜地過著,金嬤嬤千方百計地要挑我們的刺,我們謹小慎微地盡量做到完善,身心俱疲。不該我當班的時候閒下來也下勁地練練字,雖然算不得怎麼好但也很有長進,一手小楷基本能見人了。想剛來時為私自傳信還被荃姑姑一頓好批,可是現在我真的是十分懷念她,就是那封鬼畫桃符的信促使我勤奮練字。同時來這兒久了之後我也知道大多事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比如不可私相傳遞,那是我傻,那麼明目張膽地隨便找個人就往外傳消息,若是有相熟的內線,一樣地可以內外互通。

  比如一日我娘就通過種種關係給我傳來了爹的消息,他現在情況很不妙,他一向為人忠實,早有人想打壓他,正好得了現在這個機會,上下串通,只怕是有避不過的牢獄之災。唉,可是渺小如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現實真是逼得我連鴕鳥都做不成,總有這樣那樣的煩憂,讓人不得安寧。這幾日字也沒有心思練了,閒了只躲在紫藤架下發呆,在那看看螞蟻覓食,要不就在地上亂畫。

  這日茶爐子上不該我的班,澆好花、掃淨地,我又跑到紫藤樹下發呆,心裡真是把三十六計想遍了也想不出個法子來,外朝的事我有何德何能可以去影響、去改變,這對父母雖然接觸的時間並不長,但我對他們有無限的尊重,可現在他們有難我卻一點忙都幫不上,這幾日我都沒睡好,心裡總惦著這事。

  看一回螞蟻拖大瓢蟲,呆想一回,又拿根樹棍亂劃一回,來來去去就那麼一句“卻道天涼好個秋”,想著父母感情那麼好,那尚儒真有點什麼長長短短的事,婉貞該如何自處?想著想著不禁一聲聲長嘆出來。蹲了半日,腿都麻了,立起身準備回去才發現後面的迴廊上坐了個人,卻是前段認識的那個應子。

  見我起身他笑道:“瞧你半日了,覺得你反倒真是‘為賦新詩強說愁’,小小年紀,有那麼多可嘆的?左不過是那個嬤嬤又為難你了,發果子你又沒得到了?”

  我心裡正煩著懶得理他的調侃,直把樹枝扔到他面前:“你這小孩懂什麼。”

  他跳起來立到我面前,又驚又氣地問:“誰是小孩?你多大了?”

  他一張臉幾乎頂到我的鼻尖,我嚇得倒退一步,他離我那樣近,一張臉放大似的在我的眼前。原來並沒有仔細看過他,才發現他雖比不上大阿哥的傾城俊美,但五官卻極清秀,眉宇間自有一段風骨。才想起在那個時代我其實才十七歲,這人怎麼也二十多了吧,我不禁低頭紅了臉,他也不好意思起來,亦倒退一步。沒話找話慌慌張張地說:“紫藤該開了吧?”

  我看一眼還樹根邊尚未化盡的積雪忍不住輕笑起來:“還早呢,總要等到暮春吧。”

  他一臉尷尬,只得在紫藤上找題目:“是,是,這得到盛夏才開得好呢。”

  我道:“正所謂:‘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時候還早呢”。

  他突地一臉壞笑,“‘密葉隱歌鳥,香風流美人。’果然沒錯。”

  我知他在打趣我,也沒心情多理他,只在廊邊坐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灰褐色的紫藤莖,他見我不說話,也站過來問:“每次見你都在寫寫畫畫的,你念過書吧?”

  這是進宮後第二次有人問我讀書的事,我條件反射似的慌忙答到:“沒念過書,只粗粗識得幾個字。”

  他只覺得好笑:“你不用怕的,其實識字也沒什麼不好,都傻傻笨笨的才麻煩呢。”又道:“你是那家挑上來的?”

  這正說至我的痛處,想到馬佳氏夫婦,我不禁紅了眼圈,雖然他們並不是我生身父母,但在那個時代,我也只得這兩個親人啊。

  不由得抽抽泣泣訴說起來。他聽了面帶怒容,恨道:“朝堂竟混亂到公報私仇了,這還了得!”一改他方才的神態,凝神思考起來。

  這時雁兒一徑來尋我,他好似驚醒過來,自去了。

  雁兒見他背景問:“那是誰啊?”

  我一邊跟著她下來一邊道:“是跟大阿哥的下人。”

  雁兒越發往他去的那個方向看了又看,嘖嘖嘆道:“阿哥果然是不同,連下人都穿成這樣,且生得那個氣勢,只怕尋常王爺也比不過去。”

  我在她額頭上點一下:“又混說罷,給金嬤嬤聽見有你的饑慌了。”

  這日我一邊怔怔地想著心事,一邊給門外那幾盆蘭花澆水,一個不認得的小太監跑過來道:“是如桐吧。”我茫然地點點頭,他悄聲告訴我:“佐領大人沒事,那事查清楚了,原是冤枉的。”說完便跑開了。

  我驚喜交加,眼淚滾滾而下,忽地背後一個熟悉的聲音:“蘭花可不作興這樣澆水的,本來你發愣時就澆多了,這會兒又用眼淚來澆。”回頭一看又是應子,他向我招招手,我走過去帶淚笑著:“知道,這冬天溫度低,濕度又大,本是不敢多澆水的,一時走神了,你又打趣我。”他笑:“你今兒怎麼著又哭又笑的?”我這時候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情緒大好,一時正好抓不到人,對著他祥林嫂般把這事翻來翻去地叨叨,後來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說:“你煩了吧。”抬頭一瞧,竟對上他滿眼的寵愛,這眼光像罩子一般把我整個人罩在裡邊,我一時有些失神了。就那麼四目相對,仿佛有很多話,又仿佛什麼都不可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瞬。方才那個太監跑來向著他道聲:“爺”,一時見到這情景有點愕然 ,但仍走近來打個千兒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句什麼,我這才回過神來,漲紅臉低了頭全然不敢看他。他柔聲道:“我走了,改天再來瞧你。”


☆、第八章 玉笙吹落天上月

  應子已走好遠了我還愣在那兒,心中兀自砰砰跳個不止,直到雁兒來找我。她遠遠的就開始抱怨:“怎麼說去澆蘭花半日就不見人影了,常去的紫藤架下也找不著,等你吃飯呢,又躲到這兒來了。”走近了瞧見我只是一驚:“呀,臉怎麼那麼紅。”又摸摸;“好燙啊,是不是生病了,我看你這幾日都不自在,發痴發呆,長噓短嘆的,要不實實在在地找個大夫瞧瞧。”我用手一摸面孔,確實熱辣辣地燙。口裡只說沒事,自和雁兒下去吃飯,可是連水晶都看出我的不正常,對雁兒道:“這可奇了,這兩日她那次不是數米粒一般得扒拉半日,今日倒改了情緒。”

  這一晚雖是思慮萬千,但睡得特別踏實,父親的事解決了我很是高興,真想回去看看二老,這如桐是她們嬌養了十多年的女兒,就要過春節了,想來是是希望能團聚的。應子也讓我思前想後,他的目光仿是有穿透力,讓人迷失。我把從第一次見他到今天的事細細想了一次又一次,心中竟溢起陣陣甜蜜,在12月的寒夜裡溫暖著我。

  這日據說八阿哥來看過良妃,他走後,良妃情緒大好,紅霞姐姐出來讓我去請德妃,又使了珍珠去請惠妃,說是良妃想玩牌了,看能不能湊齊牌搭子。我抄條近路,才走到小花園門口,斜裡插出個人來嚇我一跳,原來是應子。他著一件藕合色四開衩袍子,丁香色斜襟馬甲,馬甲上飾著八寶團花的暗紋,長身玉立,青蔥一般,站在我面前只是傻愣愣地笑。

  我見他一手拿著件黑狐皮端罩,一手背在後面,便道:“這天陰陰晴晴的,指不定一會兒就要下雪珠子了,你倒脫了端罩。”他不好意思起來:“先穿著的,見你出來一路追過來熱了才脫的。”然後又神神密密從身後拿出個古銅色的西洋八音盒道:“給你個稀罕玩意瞧。”好久沒見過可玩的東西了,我一把接過來上好發條打開,一段小夜曲似從盒子裡淌出來一般,多麼美妙的音樂啊。我滿心歡喜抬頭卻看到他驚疑的目光:“你怎麼會玩這個?”我撥弄著盒子邊的把手:“切,這有誰不會的?”

  話才出口我便醒悟過來了,這是300多年前啊,八音盒果然是個“稀罕玩意兒”。怪不得應子那樣的表情。不等他問自顧喃喃地解釋說先前在家時有信西洋教的人教著玩過,他這才半信半疑,但已沒了剛來時的熱情,蔫蔫的道:“本來想給你個驚喜,原來你都見過了,真沒意思。”我忙安慰他:“我很高興的,這多好玩啊,這麼寶貝的玩意兒你從那得來的?”他沒精打彩道:“是皇阿…………阿…………阿。”說到這一頓,就接不下去了。我笑:“怎麼老是啊啊的,吼派詩人啊?”他又一頓:“誰派的?”嘩,我又忘記我身在那了,只一吐舌頭。趕緊叉開話題:“你還沒講是那兒得的呢。”他道:“這月皇上遣了部分不遵規矩的傳教士,其實也有不相干的,有幾位交好的臨走便送我好些西洋玩意兒,他們知道我原愛這個,還有好東西呢,以後給你瞧新鮮的。”他又來了精神:“你現是到那兒去?”呀,了不得,我才想起本是要去請德妃的,這下著了慌,忙忙的就要跑,應子在後面直著脖子叫:“這是送你的。”顧不得理他我一溜煙跑了,晚了回頭金嬤嬤又該挑我刺了。

  我慌慌張張一路小跑到德妃宮裡,不知道一頭撞上誰,就給一耳括子打跌到地上了。我昏乎乎地抬起頭,被撞的那位身著猞猁猻袍子的青年男子寒森森地瞪了我一眼,也不說話,自去了,一眾人見他不言語都簇擁著走了。倒是底下的丫頭婆子們結結實實把我訓了一通。我自知大錯,只低了頭不言語。

  請了德妃一路跟出來,到良妃宮裡才得鬆口氣,明月在德妃身邊,我本想和她說說話可一直沒得著機會。還是明月抽個空藉口出來我們才說上幾句。我說她的情況珍珠都告訴我了,很替她高興,又述了一番別後離情,明月怕娘娘找她,略說一會就要趕著回去。臨了又埋怨我:“你還是那性子,毛毛燥燥的,知道你今天撞上的是誰嗎?是四阿哥啊,連皇上都說他喜怒不定,遇事急燥,今兒是你運氣,四阿哥來和娘娘說了半日話心情還好,我又在裡面求了娘娘,要是撞上他不高興的日子,有你好受的。”這時天漸漸變了,真飄起雪來,明月趕緊回屋裡去了,一疊聲叫人去取德妃的斗篷來。

  我慢慢轉出來往“宿舍”走,腦中不禁掠過四阿哥那寒森森的眼光,心下陡驚,今天我撞著他除被罵幾句外沒受到別的責罰,當真是幸運得很了。這個繼位後特定做“戒急用忍”吊牌的四阿哥,顯然今天也是忍了我這個小人物一次。:)

  正凝神想著,一件厚重的東西落在我肩上,轉頭一看,卻是應子把他那件黑狐皮端罩披到我肩上,:“等你半天了,還說我呢,這會子真下雪珠子怎麼連件斗篷也不穿啊。”我把端罩取下來還他:“沒事,那有那麼多講究,你是穿慣的,別涼著了。”他倔起來又給我披上:“我打小日日練著騎射,身子骨倒不如你了?”剛才幾點雪珠子打在肩上,都已化了,他的端罩輕輕裹著我,仿是一雙手臂團著,只覺十二分的溫暖,一點一滴地熱到心裡面去。他復又拿出那個小小的八音盒來:“這半日都不回來,等著給你這個呢。”又嘆嘆:“本以為你覺得新奇呢,原來早見過了。”我知他獻寶不成鬱悶得很,但平白的收人禮物,而且在那個時代,這應當算是貴重的東西了。我推辭不要,如是再三,他也惱了,說巴巴等我這麼久送來原來並不稀罕,作勢就要摔它,說:“我送出去也斷不會再收回來了,你若不要,就摔了他。”我只得收下,遮遮掩掩地帶回去。

  我滿屋亂轉,不知道把他放到那兒,最後還是胡亂塞到箱子底。到晚上又忍不住悄悄翻也來,也不敢聽聲,只放在枕下,黑暗中輕輕撫著盒子的輪廓,心下竟無比的踏實。


☆、第九章(新加的一章,聽從霏霏大

  心情壞看什麼都不順,心情好世界仿佛也美好了,做什麼都勁頭十足,這日又提又拖弄了一大桶水興興頭地去澆我可愛的紫藤,遠遠見藤架下一個茄紫色人影,伏在石桌上很專心地寫著什麼,旁邊還搭著件黑狐皮端罩。想來是應子了,我心中歡喜,有心嚇他一嚇,放下水桶輕手輕腳地移過去。走到他背後我探頭一看,他居然在做幾何題。呵呵,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想當年幾何我在班裡可是數一數二的,老師總誇我有空間想像力,就是代數和三角太差,老是及不了格。:)現在看這幾何題我竟有種親切感,題目不算很難,但有兩條輔助線若想不到也夠得思量。

  應子正凝神苦想,眉眼都皺到一塊去了,下意識地抬手想為他拂平,但那個時代到底不敢。抬起的手一時放不下來,索性在圖上替他畫了兩條線。他高興得一拍腿:“就是這個,這樣就清楚了,我可搶了先了。”他這才抬頭看我,眼光裡面滿是驚異,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你真真是個小魔女,我說你念過書還看簡單了你,你到底還會些什麼,都一併顯出來吧。”

  我趕緊把手亂搖:“不會了,別的都不會了,這也是那些信教的人教的。”了不得,剛才一時技癢,顯擺了一下差點露餡了,呵呵,趕緊把什麼都推到洋人洋教身上。

  應子見我只傻乎乎在那一個勁搖手不由得笑起來,伸手在我腦門上一敲:“看你那傻勁,想不到這小腦袋瓜還頂管用的呢。”

  我紅著臉摸摸額頭低聲音抱怨:“那麼大勁。”

  應子好心情地道:“下次輕些就是了,今兒我先去交差,呵呵,還是靠了你的幫助呢,等我得了頭籌再來謝你。”嘩,還有下次要敲,這下輪到我皺眉了。他走兩步想想又補一句:“這幾天都有差事在宮裡,我總在這兒擔擱一下,想可能會遇到你,果然今天就真遇到了,你明兒還來這吧,我等你。”

  我心裡面一跳一跳的,又驚慌又甜蜜。這算不算是約會啊。第二日我想了若干的理由不要去,可是我真的做完了份內的工作,也沒有任何人再來差使我,不去都沒有天理了,雖然天還細細地下著雪,呵呵,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不願意知道我的心裡面究竟是怎麼想的。

  等我磨磨蹭蹭地走到,雪已停了。應子見我披蓑戴笠的差點沒認出來,半晌才笑到:“好醜的刺蝟,怎麼弄得跟個漁婆子似的。”

  哪個女孩都不希望別人說自己不好看,特別是被喜歡的人說“醜了”更是忌諱,雖然知道他是無心的,本意也不是這樣,但心裡仍是一百個不舒服,我把斗笠扔一邊氣哼哼的不搭理他。他倒是很高興,見我坐下,居然在桌上擺上了張楸木棋盤,我頭大,誰要下圍棋了?小時候哥哥倒是教過我下圍棋,但基本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見我遲疑,把黑子推給我:“你執黑吧。”我還是潑浪鼓般搖頭,他笑了:“讓你子總行了吧。”我見推不過,管他呢,伸頭縮頭都是一刀,抓起一把棋子趕緊落子把幾個重要的星都占住,然後笑“可是你說的讓子啊。”他探頭一看棋盤:“讓到這程度?罷罷,是你賴了。”可是當他看見我勇往直前地往禁入點落子,不尋劫就回提的時候實在是忍不住了:“你真不會下?”我扮個鬼臉:“原來會一點點,現在基本連那一點點都忘記了。”又乘機抹亂了棋盤笑:“我教你下五子棋吧。”本想這老的玩意兒玩不過你,新的總是我拿手,開始他不太熟悉我還高高興興地贏了幾次,誰知道後來練會了,學生倒勝了師傅。我越急越是疏突,竟次次都輸給他。實在灰心,把那象牙棋子一丟,不玩了。

  他笑:“看你伶伶俐俐的,原以為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呢。”我的反骨給激起來,索性耍賴了:“雖說不上精通,但琴棋書畫也都是能來的,我會聽琴,看棋,寫字畫畫嘛也算是會罷。”

  “哦,這也算琴棋書畫?很能幹嘛,那你畫一個瞧瞧。”應子打趣我,只一拍手,居然有個太監拿出了筆墨紙硯來,天啊,文房四寶都是備好的,我下死眼瞅住那太監,恨得牙齒直癢癢,原來畫過的都只是素描、色彩,工筆或是水墨上一點功夫沒有,怎麼畫?哼,應子不過是想看我出醜,我偏不如他的意。想半天,呵呵,來個卡通的,幾筆勾了個藍精靈出來,黑臉上大大的白眼眶再加兩個小黑眼珠,亦有七八分的可愛。:)想當年這可是我最愛的卡通形像。:)他奇道:“這是什麼?”

  我童心大起:“這是只有三個蘋果高的藍精靈啊,他們住在森林裡,有藍爸爸、藍妹妹、樂樂、健健、聰聰…………”然後碎碎給他講藍精靈的故事還高歌一曲:“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當我以左到不知道那邊去的嗓音自我陶醉地唱道:“嘔,可愛的藍精靈,嘔,可愛的藍精靈。”時,估計應子也要嘔了。他笑得直不起腰來,指著我差點岔過氣去:“這就是你的宮商角徵羽?”我順勢拾起樹枝丟他:“難得我心情那麼好,友情贈唱一首,你還笑。”他只管笑沒注意,一下子打在頭上,只“哎呀”一聲:“你居然丟我,你竟然敢拿樹枝丟我?”他瞪眼看著我,十二萬分的不能相信,眼珠了子仿佛都要掉下來似的。我愣一下,也不服氣:“就許你敲我頭,又沒真丟痛你,至於嘛。”他反倒笑了:“好吧,好吧,丟就是了,恐怕天下也只有你才能這樣。”


☆、第十章 秋槐落葉深宮裡

  這幾日心情一片大好,又恢復我懶惰的本性,日日早起依舊磨蹭半天,雁兒實在等不得我,自去吃早飯了。我才要鎖門出去,一個小太監跑來:“姐姐這才出來,再等著不回去師傅都要罰我了。”說罷遞給我一個暗花墨綠鍛面的扁盒子,又道:“我叫小靈子,就在良妃這兒當差,姐姐日後有什麼事只管使我。”我還迷迷瞪瞪沒搞清狀況他早一溜煙跑了,果真靈活。打開盒子,內中卻是一件蓮青色羽紗面銀灰狐狸皮裡的鶴氅,我大驚,料是昨日應子見我無避雪之衣才趕著讓人送來,果然盒子底下一張小小便箋,只書“應子”二字,回頭再欲找那小太監早跑得沒影了,怕那邊誤了時間,只好又往箱底一塞趕著往前邊去了。

  早飯自然是錯過了,等我穿蓑戴笠地拖著掃帚來掃雪時,雁兒禁不住抱怨:“怎麼這幾日是天天往回補了,把前幾日的折騰都填回來,只睡不夠,早飯也不吃,看你有什麼精神。”我滿腹的心事,那分得出心思來和她鬥嘴,只想著應子和那件羽鍛鶴氅。好容易熬油般熬過這一天,晚飯更是趕命似的,胡亂扒拉三下兩下便丟下水晶、雁兒趕著跑回去了。我趁此時無人把那件羽鍛鶴氅又翻出來慢慢品味,抱著它貼在頰邊,狐狸皮的革紋細細碎碎地掃在面上,癢癢的,這樣貴重的衣飾以後也是沒有機會穿的,仍不過是壓箱底。但難為應子想得那樣周全,我把頭整個埋在鶴氅裡,禁不住從心底漾出笑意來。似這雪天,我們那敢穿這樣的氅子去掃雪啊,只怕不用帚,多走幾圈,衣服都將雪掃盡了。:)不過是披了刺蝟般的蓑衣,戴著又重又難看的斗笠,我們的工作服和主子的外出服是全然不同的。:(呆想一陣,怕水晶他們回來,趕緊又收拾好,可是平白又收應子的禮物心裡總是覺得不安寧,無端地忐忑起來。

  冬天本來暗得早,這日才交過申時,天已漸黑,我正打算會了雁兒去吃飯,偏上面又差我往德妃宮裡送茶葉,小靈子還讓我有什麼事只管使他,我自己都是給人差來差去,怎麼有資格去使喚別人。從德妃那兒出來,天已全然黑下來,晚飯時間想來是已錯過了,反正都是冷冰冰的殘羹剩炙等著我,索性慢慢地一路閒晃一路往前走,舊時不是提倡“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嗎,我現在不過是把它提前到飯前實施了,呵呵,只不過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功力大減,活不到那麼長了,嘻,不過真要到九十九也不是靠這幾步路走的,那得有大福份了。:)

  出門沒多遠就看到前邊人影一閃,仿佛是四阿哥,他是將來的萬歲爺,我已得罪過他一次,真是悲慘。剛走到石楠叢那兒,就聽到一個聲音:“他又好這些奇巧的西洋玩意兒,顯示著自己有學問,什麼都知道,也有幾個交好的洋人,趁著皇上正惱這些破壞國體的傳教士,給他散布散布,只怕日子就沒這麼好過了。”又聽見一陣陰冷的笑直教人寒毛倒豎,一個陰沉沉的聲音問:“沒人瞧見你來吧?”方才那個聲音道:“四爺放心,這時候都吃飯去了,天又暗,隆大人都是安排好的。”這胤禛和隆科多又不知道要算計誰了,這便是康老兒誇的“誠孝”“友愛”的兒子?讓他也來聽聽,真是可怕。我原不是想偷聽,偏是恰好路過,這時候出去反倒說不清了,只得站在原處,半日不敢動彈,過了許久,再聽不到一點聲音,才小心翼翼地探頭去瞧,暗夜中並沒有一個人影,想是走遠了,我才敢挪動緊張得早已酸麻的雙腿往回走。

  這日我正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快樂地勞動著,只見小靈子在那邊廊下向我招手兒,我惶惶地假裝掃地慢慢地磨過去悄聲問:“有什麼事?”他不言語,一個勁讓我過去,只得跨過迴廊,見紫藤架下立著的人影正是應子,他聽見我腳步聲轉過頭來嘻嘻問道:“喜歡嗎?”

  我道:“跟阿哥的人出手果然不一樣,你搶了銀行啊,那樣大方。”

  “銀行?他是誰啊?很有錢嗎?”又冷笑一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犯得著去搶那個叫什麼銀行嗎?”呵呵,真是笑倒我,可是這個“銀行”如何同他解釋,這才真算是沒有“共同語言”。他見我笑更惱了:“那個銀行到底是什麼人,你們原本就認識嗎?進宮之前?”

  我更笑了,但怕他著實惱了,也只忍著。又想起來告訴他:“別送那些禮物了,我也消受不起。”

  他笑:“不過是些小玩意,對了,上次說要給你瞧新鮮的西洋玩意兒…………”不待他說完,我趕緊打斷他:“快別提這些洋玩意兒了,那些個傳教士不許教徒祭孔子和拜祖先,皇上正惱得很呢,都驅逐他們出境了,你一個小小侍從往那槍口上撞什麼。”

  應子一驚:“你在內庭中是怎麼知道的?”我一愣,總不可能告訴他我原來看三百年後學者所著書上細細講過,想起他上次提過一下,便期期艾艾道:“你上次帶八音盒來時自己告訴我的啊。”

  他凝神想一回:“不對,我並沒告訴你那樣細,你怎麼知道的?”他一改往日看我柔和的眼神,嚴肅得怕人,我第一次發現應子身上竟有一種震憾人心的王者氣勢,在他目光之下,我只得將那日聽到四阿哥所說之事一一招來頂缸。說:“你瞧大人物都給暗算了,你還不小心點。”他皺著眉,眼中似有些肅殺之氣:“鼠輩,專會使這些背後的勾當!”

  我只覺得今天的應子和往日不一樣,藉口活計還沒做好趕緊要走,他也沒留我,只是眉頭一直沒鬆開。


☆、第十一章 一寸相思千萬縷

  這之後好長日子都沒有應子的音訊,原來這樣也過了,可現在仿佛竟有些失魂落魄起來。羽緞鶴氅太大,不方便拿出來,但每晚我都把那個小小的八音盒放在枕下,伸手去擎著,有時候覺得暖暖的有時候又覺得冰冷。我不知道為什麼應子這段時間都沒有消息,想來是我那天得罪他了,我將那日的事分分秒秒掰開來想,只把自己分析得從頭至尾都是錯的。

  應子似我宮中烏雲般生活的一抹亮色、一段彩虹。他的眼神中有太多我的眷戀,仿是湖泊,跌下去了就再起不來,又似叢林,只走進去就註定了會迷失。細想他的一言一行,有時候一個人也會笑出聲音來,我不得不承認見到他我是快樂的,那個時候我可以自由地表達,可以去關心也被關心。初時我以為是友情,但那種盼望的心情和對雁兒她們又確是不同的,什麼時候情素種在了我心底,什麼時候開始見不到他我會失落,到這個時代不是我選擇的,到宮裡面也不是我想選擇的,可是我以為感情是我可以選擇或拒絕的,但看來更做不到,原來這根本不在我的掌控,不是我能左右的。見著就見著了,想著就想著了,念著也就念著了,似我現在,真真切切地想念著他。

  那日德妃娘娘生日,宮中開宴,良妃合一眾人都到前面去了,於是大家做好活計都不用站規矩,可以各自玩各自的去,水晶雁兒都約著出去了,我蔫蔫的懶得動,呆坐了半日才起來梳洗,打開妝鏡,很久沒認真打理過自己了,我本是個隨意的人,甚至連鏡子都許多時候沒細看了。這次特意細細地抿好鬢角,後面輓成個雙飛燕式樣的髻,烏鴉鴉的,亦可算是綠鬢如雲。髻上斜斜地插支步搖釵,再在耳邊輕壓朵珠花,淡淡地上層胭脂,不知道是如桐女大十八變還是本來年輕,鏡中的女子,比本身的我漂亮多了,雖然大輪廓沒變但每項都加分就如畫妝般,愈顯得唇紅齒白。

  我起身翻出條八成新的月華裙,著上松花色雲鍛襖,滾邊都飾著一水兒的卍字不到頭,在舊衣外披上應子給那件簇新的蓮青色羽紗面銀灰狐狸皮裡鶴氅。輕輕側著頭,羽紗貼在臉頰有些輕寒,我沒由來地傷心了。妝鏡旁還放著取出的耳飾、香囊、手鐲等零零碎碎的家當,但再不想理會。那一瞬,寂寞充滿整個心中,眼淚不自覺就滾滾而下,落在羽紗上冰涼的一片濕跡,一如我心。人道是“女為悅已者容”,可是我現在下心思的妝扮又有誰能瞧得見?又誰想看到?我對著鏡子裡面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臉龐哽咽道:“小女子春心動也,如何是好?”鏡中人並不應我。

  哭夠了慢慢靜下來,重新勻勻臉,我無法再呆在屋裡,心中似要裂開。一個人獨自出去,仿是有根線牽著,依舊走到紫藤架下了,我還記得他上次立在那兒的影子,我站在他站過的地方,想起他在這架子下一臉壞笑地說“‘密葉隱歌鳥,香風流美人。’果然沒錯。”他當時的表情我都能清晰地憶起。那一首李白詠紫藤的詩:“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隱歌鳥,香風流美人。”他已然記不得了吧。我坐在廊邊架下,口裡喃喃念著,手指在藤莖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眼前不禁霧了。那個長身玉立,青蔥般的身影我在淚眼中又見到了,只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原來不但夢中,淚眼中也能見到。可是這個影竟是會動的,他沿迴廊往這邊快步走來,這段迴廊因為植株太過茂盛,除我常過來一般少有人走,可眼前這人越走越近,分明是應子!他著一件青狐面金黃裡的端罩,因走得急,帶風露出一角石青色蟒緞袍。他走近來見我眼中蓄著淚,奇道:“好一段沒見著你,誰又欺侮你了。”我的愁腸百結就讓他輕飄飄一句“好一段沒見著”就打發了,心中只覺冷凌凌地痛,一滴眼淚不爭氣地碎在裙擺上。他見我真是傷心了,忙在我前面蹲下問:“怎麼了,我這段確實太忙,紛紛擾擾好多的事情,沒顧得上來看你,受什麼委屈了?”我抽抽泣泣說不出話來,他有些不知所措:“你一哭,我心裡也可難受,好容易見著,今兒我也是借前面開宴偷跑出來的。”又頓一頓:“早就想來瞧你的,只是好些事得解決就擔誤下來了。”又拉了我手走,到這個朝代還第一次有男子這樣握著我的手,手心只是汗涔涔的緊張,心裡面七上八下的慌,想掙開可他握得緊,見我想掙開更扣得緊了,仿是很自然的事,似乎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牽著我的。只得讓他一路領著到花園子裡去了,他帶我爬上一個土坡,上面有小小的八角亭,他站在亭裡,眼神仿佛望到很遠去了:“我在這外面買了個園子,也壘了土坡,特地在上面築了個亭子,用一種叫做望遠鏡的東西就可以隱約瞧見這。”聲音又低下去:“我想起你的時候,就往這邊看,雖然什麼都見不著,但知你在宮裡,也當是瞧著了。”

  我心中一熱,這大清朝中除了我那不知真相的父母,我還有什麼親人,應子讓我有很安定很安心的感覺,我甚至想著到年限出宮時他能不能等我那麼久了,也許可以平平安安地過我們男耕女織的生活,應子那麼能幹,以後不一定非得在皇宮,別的地方也可以找到差事的。呵,越扯越遠,夠花痴了,思量那麼多,到底自己先紅了臉。

  他一直沒放下我的手,拉著一起坐下,轉過頭來面對著我,從我的眼仿是要看到心底去,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一字一頓地說:“你放心,現在可能沒法子天天陪著你,但總有一天,我會將一份大禮送到你面前。”說罷他嘴角不禁漾出笑來,眼神中有無限的嚮往。


☆、第十二章 悔不剪春雨蘼蕪

  正在這時,那位極俊美的大阿哥合著位三十來歲的男子歪歪倒倒笑盈盈地走過來,倆人似乎都有些醉意,那男子身著金黃袍服,披領及裳俱表以紫貂,袖端熏貂,兩肩前後各繡有正龍、行龍並五色雲。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來頭,但有大阿哥在一起也忙跪下請安,大阿哥醉得厲害,並不理我,只向應子笑道:“我說八弟逃席到那裡去了,原來人約黃昏後,太子還只說你醉了,不定到那裡歇著呢。”又指著太子:“這次你可賭輸了,好歹這彩頭也輪著我一回。”只是立足不穩,差點撲上去,太子也醉眼稀鬆地笑:“什麼好東西你們不搶?”應子忙搶上去扶著大阿哥坐下:“只怕大哥是醉了,就算額娘生日高興也不用喝成這樣啊。”

  我腦中只一片空白,“八弟”,這個聲音反反複複地響起,像鐵錘一下一下重重地打在心上,打得心突突亂跳。大阿哥叫他“八弟”,那麼他便是八阿哥胤禩了?!我原以為可以躲過一劫,從這紅牆黃瓦中全身而退,可是,可是,我以為那不早不晚千百年就恰好在那讓我遇到的人,依舊是皇子。雖然他們個個天皇貴胄,不知道也罷了,還能糊糊塗塗地過幾天舒心日子呢,可我是知道歷史的,他們那一個做得“春閨夢裡人”,夢醒了只會見到“可憐永定河邊骨”了。

  應子,不,現在是八阿哥胤禩了,還自顧道:“怎麼跟前一個人不帶就出來了,如桐你等會兒,我去叫人,先把這倆醉鬼弄走。”他的話雖然字字句句聽在耳裡,但我已無法把這些單個的字詞連起來理解是什麼意思了,整個人仿佛是傻掉一般。

  太子一下子坐在我旁邊,把我從空白中驚回來,我“騰”一下站起,他一臉的霸氣,伸手把我又按回去:“走什麼啊,只有八弟可以有紅顏知已嗎?”他自幼貴為太子,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一向是橫慣了的吧,他指著大阿哥向我笑道:“他”,又向八阿哥走去的方向指一下:“他、還有他們,那一個不是盯著我!是,我撻了訥爾素、海善,罵了徐師傅,也責了那不知高低的陳鵬年,那不過是一時意氣,至於眾人都時時向皇阿瑪叨叨嗎?”他突地拉了我的手,直問到我臉上,眼裡似乎要滴出血來:“你知道皇阿瑪怎麼說,怎麼說我?知道嗎?”我驚得才要跳起來,他又鬆了手,聲音也低下去:“皇阿瑪說‘必至敗壞我國家,戕賊我萬民而後已。’”他又神經質地笑起來:“可是當年,當年冊立太子的時候,皇阿瑪希望我‘重萬年之統,系四海之心’,說我是‘日表英奇,天資粹美’,到今天,到今天怎麼就全變了!都是他們搗的鬼。”他又帶了哭腔:“我早沒了額娘,平日真心痛我的也只有索額圖,可連索額圖也給囚死了。我做了三十年的太子,三十年,不過是在這些虎視眈眈下的太子,他們那一個沒打主意?。”我看旁邊大阿哥也醉得不省人事,要是他聽去了,更不得了。太子像被寵壞的孩子,只管發泄自己的情緒,當真是醉了,也當真是嬌寵慣了,才敢這樣子說話。可饒是這樣,他心中亦有那麼多苦,“可憐生在帝王家”。我自己的事還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他兄弟的紛爭如何管得了,只對太子道:“太子爺醉了吧,別說那麼多話,當心明兒後悔呢。”他只是笑:“你懂什麼?‘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知道嗎?唯有杜康,杜康…………”說到後面幾個字,已是口齒不清。

  胤禩還沒來,這兩個醉漢又不能平白扔在這兒,好容易遠遠看見胤禩帶著人過來,還未到就聽見他斥責的聲音:“主子一支就走開了?你們就是這樣會當差的?要是今兒有個什麼事,你們有幾個腦袋擔當?!”一眾太監只唯唯諾諾小心地跟著。我再不想見到他,現在見眾星捧月來了,慌忙從小路逃掉。

  回到屋裡已交戌時,水晶她們早回來了,雁兒一個勁嚷嚷前面有多熱鬧,我沒有去看多麼可惜云云。我只笑笑並不理會,她們見我不太搭理,自顧自嘰嘰喳喳交流她們的熱鬧見聞去了。我獨坐在床邊,心中這才漸漸理出個頭緒,我傻痴痴打算託付終身的人原來是八阿哥,他的暖帽上飾有東珠,他的端罩是金黃裡的,他著石青色的蟒緞,我真是個傻子,我迷昏頭了,我一點沒去想,沒去細想,這些是一個普通人的穿戴嗎?那樣的越制,若是下人早不知治了多少次罪了。以為只要沒有黃帶子沒有描龍繡鳳的冠服就不相干了,還暗自歡喜。哈,怎麼躲得掉,怎麼躲也躲不掉。
  這個八阿哥,歷史寫得明明白白,家裡有安郡王岳樂的孫女鎮守得水潑不進,在奪嫡鬥爭又敗得一塌糊塗,先被康熙不待見,然後又給雍正發落,姓名都改做阿其那,最後更是不明不白地暴死囚中。我已是知道歷史,這樣的人,怎麼可以把自己的心交到他的手裡?我是多麼懷念以前那個應子啊,真的希望遇到的就是一個待從,一個普通的人,可以帶我去過我們平常的日子,如我曾經夢想過的那樣,男耕女織,沒有那麼多血腥的爭鬥,紛亂的陰謀,我只要跟著他天涯海角,只是兩個人的幸福。我要的並不多,不是金錢富貴,不是權利地位,不過是“種豆南山下”“幽然見南山”的閒適和無爭,但這卻成了最難得到的。我怎麼才能回得去,怎麼才能尋回原來那個應子?就是那麼簡單的快樂,只要看到他就好,可以憧憬未來,可以期望以後。但是原以為可以得到的,卻是鏡花水月。想起應子在亭子裡和我說的那些話,我以為,從此我可以快樂了,怎麼會就那麼一瞬,快樂只肯停留那麼一瞬?馬上就打回原形,從愉悅的峰頂跌下來,原來如此,不過是這樣。


☆、第十三章 無言誰會憑欄意

  之後小靈子也來找過我好多次,幫著胤禩帶話約著相會,可是我真真切切地不想見到他,不,不是不想,是不能,不可以,見到他又有什麼用?他仍是八阿哥,不會變回小小侍從應子,他是我要不起的八阿哥。

  我這一段情緒都極其低落,什麼都不想做,每天只發著呆,寧可就那麼定定地立著,好幾次金嬤嬤都發我的難,仿佛這也沒什麼了,她再怎麼說我也只是聽著,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去想她說的是什麼。或者就拼了命的勤快,我們那間小小的斗室都給我徹徹底底地打掃了兩遍了,雁兒只說我發瘋了。水晶心細。瞧著我不是一般的鬧點性子,但隨她怎麼問,我總推是想家了,她知道我的性子,不願說也就罷了,只道咱們都是一處當差的好姐妹,有什麼難處只管講出來能幫得上忙的一定沒是說。我心下著實感動,可這樣的事誰可以幫什麼,自己慢慢療傷罷。

  展眼已是臘月底了,為著春節大家都忙礙得不得了,金嬤嬤也更是狐假虎威天天盯著我們,那日小靈子又來找我說是八爺偷了個空在紫藤架下等我,我只不去,小靈子灰著臉道:“姐姐還是去瞧瞧罷,好容易這大節下進宮的機會多些,姐姐又總是不見,這幾日八爺都憔悴得不成樣子了,我們底下人看著都難過。姐姐好歹疼八爺一點,也不枉八爺待姐姐一片誠心了。”我硬著心腸不理他,只說前面還使我有事呢就要走,小靈子眼淚都要出來了:“爺平素怎麼待人的姐姐也知道,姐姐就算當真要惱爺,也當面給爺說清楚,讓爺知道個明白啊。姐姐這段沒瞧著不知道,爺為著姐姐都不知所措,性子也變了,姐姐再不理,只怕都要瘋了。”其實我也要瘋了,但雖是滿眶的轉著眼淚,到底忍著沒當面掉下來,亦不敢說話,只怕一開口就會哭出聲來。只硬了心低頭仍走了。但心裡面卻已似一池春水般攪亂了,半日也沒掃乾淨一塊地,拄著掃帚對紫藤架的方向只管發呆。害雁兒來給我返工,她一個勁抱怨:“你索性推病不來,我還得倆加班賞錢,似你這樣心都不知在那去了,做的什麼活計啊,就是我都看不過去,待會金嬤嬤來瞧著了又是一頓好氣。”

  一日德妃過來看良妃,明月抽個空兒跑到下人住處找我,一見面她就嚷嚷:“你這是怎麼了,才多少日子不見啊,就清瘦了那麼多?”我摸摸臉頰,仿佛是瘦了不少,能不瘦嗎?成天吃不香睡不好,思慮那麼多,沒有憂鬱成疾都已算是好的了。但我只沒心沒肺地笑:“權當是減肥了。”

  “減什麼?”明月一臉迷惑,才想起這個玩笑她是不懂的。明月笑:“雖是清瘦了但也清秀不少呢。真是女大十八變,嘻,你還不到十八呢,過了年才十八吧。”

  我笑著推她:“又拿我打趣,要變也是你先變啊,你是大年初七呢,我都到二月底去了。”說罷又去拉她:“讓我細瞧瞧,是不是漂亮了。”我只一味空落落地傻樂,這樣才不會想起那些前塵舊事。

  明月躲開身去,又拿出兩枝宮制堆紗珠花來笑道:“不和你混扯了,有好玩意兒呢,這是送你的。”我推辭不要。明月道“你可別多心,也是咱們好,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現在在德妃那裡還算有些體面,有時候也能摸著點賞,你就當是有福同享罷。”她話說到這份上,我卻不過情只得收下。她又道:“你瞧我但凡有機會都要來看你,你好歹有時候也想著來看看我罷。”

  我笑:“誰敢來啊,上次還沒找著人呢,就給打得傻乎乎的了。”

  明月也笑了:“誰讓你那麼毛燥,沒罰你都是運氣了。”

  我撇撇嘴;“就四阿哥那目光都殺我個半死,不用罰就有得受,”

  明月收了笑辯道:“其實四阿哥也蠻好,你別看他冷森森的,熟絡起來比誰都好呢。”

  我可沒發現他比誰都好,熟不熟都一樣,我笑她:“喲,果真是德妃宮裡出來的,不僅主子,連主子的兒子滴滴拉拉的親戚都是好的了。”

  她微微紅了臉;“人家就是好嗎。”

  我更笑了:“喲,小妮子春心動了,會幫著人說話了。”

  她更紅了臉,伸手打我:“你那嘴裡,混說些什麼啊。”這一下可把我打醒了,這明月不是那種亂說話的人,平白也說四阿哥好必是有原因的。她低了頭細聲道:“你別看他平日不多言語,其實心裡想的事可多了,而且真是很能幹的。”這時候明月的眼一下子亮起來:“你瞧四十一年皇上行幸五台山,四十二年南巡,都叫四阿哥隨行呢,皇上還誇他會做事了。”

  我撐不住笑:“知道了,四阿哥是能幹的而且性子是最最柔和的,待人也極好,這下行了吧。”明月也知道她誇得有些過,帶了太多個人情素,又被我一打趣,到底臊了,只說是怕德妃使她趕著走了。

  明月走後,我將珠花收起來,箱子裡的八音樂盒像是一道雪光刺著我的眼睛,那怕只看一看也是一眶的淚水。趕緊關上箱子,不敢再去看任何有關胤禩的東西,心會痛,半夜醒來,窗外一團黑,星星稀稀落落的似老太太的牙,有這幾顆星襯著更顯出天幕的黑來,這一醒只覺得胸口像給人狠狠抓住一般,五臟六肺都被往上扯,心裡只是悸痛。心中暗下決心再不和胤禩有任何的關係了,可是轉念又想起他的種種好,想再做鴕鳥,扮失憶什麼都不去想,但意識拉都拉不回來,無聲無息地只覺得臉頰上一片冰涼的濕痕,淚水控制度不住就這麼滾滾而下。胡思亂想了不知多久,天邊才一星一點的微明,真真是半夜猶如半生長。


☆、第十四章 林鶯巢燕總無聲

  轉眼已到康熙四十五年年末,大節下各宮都開始忙著備各處的禮,水晶抽到這上面去幫忙,也是天天早出晚歸,累得腰酸背痛。這日使了我往惠妃宮裡面去送年禮,才轉過花園子就聽到一個又庸懶又傲慢的聲音:“你別跟著我了,心煩著呢,就知道鬧,去去去,讓我一個人呆會兒,有空再瞧你去。”

  這聲音上次已聽過,必是太子無疑,只有他才這麼得意和不在意。等我走近,只遠遠見個玫紅色衣裙的背影走開了去,這背影竟有些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是誰了。我懶得管他們只自顧自去辦差,可不知道怎麼還是給太子看見了,他向我招招手,帶了三分醉意地笑:“你過來。”我既給他瞧著了,只得上前請了個安,他問我做什麼呢,我低頭垂手答道是使我往惠妃娘娘那送年禮呢。

  太子一聽只是冷笑:“現在見皇阿瑪給他差事了,正勁使他做了點子事,都以為他得重用,上臉了,趕著送東西,連惠妃娘娘那兒都沾了光,明珠也得意起來,以為索額圖沒在了,這天下莫不成他們的了?到底我還是太子啊。”我知他有滿腹不快,但自己都還煩不過來,只想快走,誰知他反而賜我坐下道:“你是個好的,上次醉了雖是記不全說什麼了,但總是不得體的話,可你並沒在人前表功四處宣揚,有多少人等著抓我的錯處,我心下知道你是好的。”

  太子其實“騎射、言詞、文學、無不及人之處。”可是做那麼久的太子,身邊總是有人應和,自己稍不節制,自然驕縱奢侈都甚。可憐從小親自帶大他的父親最後都不見於他。我心中充滿憐惜,這樣的人物到最後也不過落到那樣一個下場,歷史有時候真是像個玩笑卻讓人笑不出來,我不禁嘆一聲。

  太子本還在叨嘮大阿哥怎麼時時挑他的錯,突見了我的目光不禁有些愕然,只喃喃道:“你怎麼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我是天皇貴胄的太子,你怎麼可以用那種眼神看我,但我是個什麼樣的太子啊,我步步驚心如履薄冰。”說罷竟滴下淚來。我見他這樣好不由慌了,驚知自己不該用憐憫的目光看他,惹出他的傷心來。慌忙中只得拿出哄小孩的方式來勸他:“不興這樣就哭了的,你是太子,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下,你看前朝太子那不是眾矢之的,自然誰都盯著你了,你做好你的事情,只是謹慎些,別老讓人在小處給你找出茬子來就是。”誰想這更碰到他的傷處:“是啊,歷代那個太子有好下場,先是褚英後是代善,沒有一個有好果子,縱是皇阿瑪先前那樣疼我,也有一日厭棄我的時候。”太子坐在那兒低頭捧著臉,他心中只怕也是苦不堪言吧,現在唯一能交心說話的索額圖也不在了,別的圍在他周圍的人誰敢交心,現在是這樣,為了利益以後還不知投到那一方,所以他才會借酒消愁,也才會拉著我傾訴那些種種,不過是發泄他的不快,心中安寧一些罷了。

  我還有正事要辦,別了他往惠妃宮中去,順道兒去瞧瞧珍珠,省得她老抱怨寂寞。見到她眼有點微腫,想是才哭了,我也不便問,她只說我清瘦了些,以為是節下太累,又誇我漂亮了,我摸摸臉,沒有應子的存在,漂不漂亮其時與我已無關緊要,突然有種心如死灰的感覺。

  想著已來了也看看彩屏吧,省得過了又說我不夠朋友,雖然我們確也算不得什麼朋友,但好歹沒撕破臉皮。問了珍珠,好答非所問:“漂亮還是好的,像我這樣,正眼也不會瞧,就算有心也沒人理。”我見她沒頭沒腦一句話必是有心事,還沒問呢,她自己倒先紅了眼圈,原來這大阿哥時不時來給惠妃請安,多見了幾次,只怕也說過兩句場面話,生生把這小丫頭迷住了,這也難怪,大阿哥那模樣放在今天也是偶像中超級人物,有幾個人能抗得住?只是大阿哥好像更鐘意於伶伶俐俐的彩屏,可彩屏的心高著呢,並不以大阿哥為目標,只和他周旋著,總在想法子和太子混上關係。這大節下皇子們都進宮來請安,珍珠想是偷偷見太子去了,珍珠雖然知道這些但又不想做小人去告訴大阿哥,而且就算是告訴了,大阿哥也不見得轉過頭來就會對珍珠假以顏色。所以她也是難受得很,見我這一問,又抽抽嗒嗒起來:“其實彩屏的心思根本不在大阿哥這兒,可是她生得好,大阿哥總對她上心些,我那樣的留意著他,但是卻沒有任何回應,只怕他都記不得有我的存在。”怪不得剛才見到那個玫紅色衣衫的身影覺得有些熟悉,想來是彩屏無疑了。其實珍珠也不用鬱悶,和皇子扯在一起也並不見得就是件好事,有劉公公在後面保她,待她出宮得配良人,說不定會更平安幸福呢。

  從惠妃那兒出來,沒轉多遠就看見有個十七、八衣衫華麗的少年男子,英氣逼人卻一臉怒容,打量我半日很不客氣道:“你便是如桐?”

  我現在從胤禩那兒得了經驗,但凡衣飾華麗的都非凡人,特別是在宮中,那怕真只是個有身份地位的下人也不能小覷,不可招惹上了。我老老實實垂手站在一邊,答一個“是”字。誰想這還是惹惱了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看八哥時時對著的那畫像,原來也不過如此,有什麼出色的值得那樣失魂落魄。現在又巴巴兒找你去了,你卻躲在這兒,走,跟我見八哥去,什麼了不得的。”言語裡是輕蔑、不滿。我是不願意再見胤禩的,況且這算什麼,綁架啊,但我怎麼使勁也掙不開他的手去,情急之下只得叫一聲:“德妃娘娘吉祥!”就要下拜,他也忙鬆手轉身去請安,那有什麼德妃,我趁勢飛快跑開,留他在那兒還兀自罵著。:)


☆、第十五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

  氣喘如牛地逃回良妃宮裡,才覺得安全些,慢慢往“宿舍”踱去。本來今天在惠妃那兒和珍珠說了半天話,又半路來個意外給擔誤了好多時間,正好錯過了晚飯時間,不過這年節下大家都忙,好多人也按不了點吃飯,廚房裡總備著吃的給各處當差的,所以我也並不著急。遠遠的走過紫藤架下時我仿是習慣性地往那邊看了一下,搖搖頭走掉。可似命運般,有的東西在你生命裡總是逃不掉的,叫做命中註定,比如胤禩。

  他可能已經等我很久了,突突地從斜裡衝出來,嚇我一跳。他不由分說拉著我一路拖到紫藤架下才停下來放手。他只是直直地看著我,並沒有急忙說什麼,我們倆就那麼定定地站著,他眼微微有些血絲,想來也是沒有休息好吧。半日他才嘆道:“你果真不再見我了,你果真就能放得下了?”他的眼仁極黑,並不似一般的深棕色,那眼仁裡全是我的身影,我不敢再看,低下頭,只怕迷失在那眼光中就再走不回來。他伸手扶住我的肩,急切地說:“別總不見我,我知道不該瞞著你,但我是真喜歡那時的你,沒把我當成阿哥看待,那麼自由自在。我沒告訴你是怕破壞這種感覺,怕你知道我是誰後便又回復那些宮人般對我,驚懼冷漠或是刻意迎合。我並不想總是扮演八阿哥,我喜歡那種隨心又平和的來往。”他的呼吸很急促,就在我的頭頂上,他的聲音像酒一般,在我耳邊點點滴滴地灌醉我的心。

  我那裡還有定力,那裡還有一絲一毫的抵抗力,只覺得全身發軟,兩腿只是不停地顫抖,幾乎立足不穩。就那麼軟軟地靠著他,卻又不停地顫抖,無關氣候,連牙齒都抖得咯咯作響。眼淚就那樣不知不覺下來了,濕在他秋色的蟒緞袍子上。那一刻全身的力量像是一瞬間都給抽空,只覺得累,只覺得倦,仿是走了三百年的路,終於到了。

  胤禩一言不發,他的手臂輕輕圍著我,任我在他的肩頭無聲地抽泣。我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天漸漸暗下來,遠處有鳥撲騰騰拍翅膀的聲音,倦鳥也已歸林了吧。我的肚子這時不合時宜地“咕咕”叫起來,我很是尷尬,他笑起來:“餓了吧,你等會兒,我去給你找吃的。”我忙說不用,廚房裡這幾日總備下食物的,我呆會自己去就行了。他不理只問我想吃什麼。呵呵,這宮裡雖說是美食多多,但作為我這種小宮女是什麼都撈不著的,所以什麼好吃的我都想吃,但總不能這時候來個滿漢全席(呵呵,那時候只怕還沒出現呢)或是來個超級大餐吧。歪著頭想想道:“想吃灑琪瑪了。”

  胤禩對我們恢復“邦交”又激動又高興,立馬扮個拂馬蹄袖的動作答道:“喳,這就去辦。”然後刮一下我的鼻子快快樂樂地跑開了。

  只一會兒就見胤禩提個食盒,穿花拂柳地跑回來了。我見他額頭上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不由嗔道:“跑那樣急做什麼,那裡就餓死我了,看你,一頭的汗呢。”

  他只是傻笑,表功一般打開食盒:“我只說餓了,他們給裝了好多點心呢,你看什麼喜歡自己挑罷。”又抽出一格來:“還有好些果子,你慢慢吃。”我心下暖融融的,掏出絹子來替他把額上的汗珠拭去,他伸手握著我的手,我心卜卜亂跳,低了頭,不敢看他也不敢開口說話,只一陣陣鼻酸,怕是不管做什麼都會掉淚的,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子的愛哭了。半晌,他放開手,輕輕抽走我的絹子袖起來:“快吃吧,這個送我罷。”

  我這才抬頭看他,月光下他的臉皎皎如玉,雙眸晶亮。我的臉陣陣發燙,不用鏡子也知道必是紅得比霞光更甚。我只好借吃東西坐一旁去,不再看他。

  他一邊笑吟吟地看著我吃東西一邊展開絹子細細瞧:“什麼時候你也給做個香囊荷包的給我罷。”

  我一口灑琪瑪沒吞下去,差點噎住。我在刺繡上並不出眾,小時候其實挺喜歡做手工的,算是愛動手的,可是在現代還稍可誇耀的針線活,在這時代高手如雲中一比就只能藏拙了,連雁兒開始都笑我繡什麼不像什麼,後來下心跟著水晶學習才勉強可以見人,所以只在絹子一角繡了片小小的梧桐葉。他要我做香囊荷包,多麼大的工程啊,再說他拿走我的絹子已是很親密的私相授受,我又不是針線上的人,再來個香囊荷包,怎麼都曖昧起來了,我的臉更紅了,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只得埋頭苦吃,混過去作罷。

  等我吃好,胤禩掙表現地上來收拾,可是幾格食盒他左左右右弄半天還是裝不到一塊去,看他那樣忍不住替他,我只是笑:“別裝了,只怕八阿哥打出娘胎沒做過這樣的事罷。”他微微有些臉紅,退一邊靜靜地看我收拾。

  跟著他走出紫藤架,我拉一下他的衣角道:“我要走了。”

  他急了:“我不要你走。”

  我禁不住輕輕地笑:“我是說我現在要回去了,天很晚了,你也該回了吧。”

  他才回過神來“哦”一聲,不好意思地也笑了:“我以為你又不理我了呢,真是給你嚇怕了。”

  我沒走兩步,他又叫住我,我轉頭疑慮地看著他,他緊跑幾步過來,自腰間解下常系著的一塊瓜瓞綿綿紋樣翡翠佩飾放在我手裡:“記得時時想著我。”

  那翡翠通體透亮,綠得似一弘碧水。握在手裡微微有些涼意。我腦袋嗡嗡地發空,怎麼走回“宿舍”的都不知道,只見得走好遠了,回過頭還見路邊有個秋色的身影,在昏黃的月光下,隱隱約約。


☆、第十六章 (節日禮物,來更新了:

  我回來見桌上一大堆錢串子,水晶和雁兒正在那點數呢,我抓起一把來笑道:“又發月錢了,請你們吃東西。”宮中的人一般都有相熟的或是托了關係認識的城門護軍,可以私相傳遞一下,我想小靈子那麼機敏,一定會想辦法給我弄點好吃的,他不是說有事使他嗎,我還真就使他一次。:)

  我見她們眼神奇奇怪怪地看著我,有些不解,直嚷嚷:“不行嗎,就不許我也請一次客?”還是雁兒沉不住氣:“你還樂呢,這一段瘋瘋癲癲的,金嬤嬤本來就看我們不慣,這下正好有把柄給她了,說你這月做得不好,整個月錢都給你扣了呢。”這個老巫婆,我好歹還是完成了自己工作的,就算有幾天做得不好,可愛的雁兒還都替我敷衍了的,扣掉一部分也就算了,至於全扣嗎?我心那個氣啊,什麼世道?水晶見我臉色一時三變地不說話,以為我為錢愁呢,只說:“我和雁兒都商量過了,這月咱們仨合著使,也就夠了,你不用擔心。”雖然宮女並沒有倆錢,我們這地位的也基本見不著賞,但我平時沒什麼花費,也積下了幾個錢,只是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立馬就要論理去,倒是水晶攔著我,一個勁地勸:“我比你們先來兩年,什麼沒見過,這兒有講理的事嗎?在人家屋檐子底下,不得不低頭的,她在你上面呢,就算這事你給了結了,總給你小鞋子穿你又能時時到哪兒喊冤去,罷了吧,以後小心些就是了。”

  我灰心地嘆嘆氣,雁兒見了湊過臉來逗我笑:“那老婆子就是那樣欺軟怕硬的人,要是那個阿哥看上你了,瞧著罷,她上趕著來討好你呢。”雁兒這話說到我的心病,我不覺紅了臉,只嗔她,她倒也把臉紅了:“我今兒倒運氣,真見著一阿哥。”我忙報仇:“那是不是那阿哥就看上你了。”她只是推我:“人家都不知道我是誰呢。”又紅著臉笑:“今兒一早,你們還沒出去呢,白雲姐姐先使我往德妃那送年禮去,正好見著你上次來那個朋友,好像叫明月的,送客出來,我見那人束著金黃絛帶,知是阿哥了,忙在一旁避著,聽明月叫他十四阿哥。”我想起那天拉住我的人,想來是十四阿哥了,大約他們兄弟去前面吃了酒,胤禩來找我沒見著,他為胤禩抱不平呢。

  那日我正掃院子,還在和雁兒說不下雪了,這功夫都可以少做不少,一個小太監跑到我跟前兒說讓我一會去小花園,他在門口等我呢,心下還想著這府裡面有多少人是胤禩的間諜啊。但當我高高興興地隨了那小太監到小花園山石那兒,令我沒想到的是,居然是太子坐在那兒。

  太子見我的表情由歡喜一下子變成驚愕,只蔫蔫地說:“你別見著我跟見到鬼似的,你瞧著我現在是太子,也不知道好日子還有幾天。”又免了禮讓我坐下,苦笑一聲:“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老八那邊的人,只好算是飲鴆止渴了,這些話也不敢講給人聽的,可是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啊,天天這樣憋著悶著,只怕在皇阿瑪前面就沒了。”又瞧瞧我:“你真是奇怪啊,你確實不想榮華富貴或是往上走嗎?我說的隨便那句話你告訴去都夠你半輩子活了,若說你是想依著我的太子地位,往日後打算,可上次又用那樣悲憫的眼光看我。”我抬頭看他:“奴婢並不想要什麼,是你的總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強求不來,太子凡事看開些,你已是比別人先天多了恩寵,就安安靜靜地享福罷,世事看淡些,也就好了。”

  太子自鼻管裡哼一聲:“什麼恩寵,他們,他們都有額娘,就算不能時時待在一起,也時時地惦記著,我呢,我有什麼?連額娘什麼模樣都不知道。我只有外祖父,可是,他也見不得,不過病著多瞧了我一段,非說是議論國事,結黨妄行,囚斃了不算,連麻爾圖、額庫禮那些人都以黨附之罪給禁錮了。”又冷笑數聲:“先將我的手足斷掉,就等著不知什麼時候拿我開刀了。”

  我聽太子反反複複拿索額圖說事,也不知如何勸解,只得泛泛地安慰,但知他心中對這件事積怨尤深。幼時康熙對太子雖有種種的好,但對別的兒子亦有好的,但索額圖,太子就是他心中的太陽,這個感情,康熙生生給切了開去,怎不讓太子心寒。其實太子可能真如他後來所說:“皇父若說我別樣的不是,事事都有,但是弒逆的事,我實無此心。”和索額圖商議的只怕也不過是如何想法子更討好康熙,壓製他人,別讓康熙在那些優秀的兒子中另選一個出來做太子。

  太子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但也是個從小沒娘的可憐的孩子,有幾個人是真心疼他的,到後來還落到那樣的下場。皇后的靈魂若真是在天上守護著她最愛的人,先前幾年也算欣慰,但後面見到兒子這樣的悲慘,只怕會不得安寧。

  我心中升起一陣憐憫,也忘記了身在何方,不由地抬手拍拍他的背,他有些驚異地看著我,然後又淡下來凄然一笑,真是比哭還讓人難受:“講出來心裡真的平靜多了,想不到這宮裡面能做朋友的居然是連名姓都不知道的小宮女。”

  這時方才那個太監跑過來打個千:“太子爺還是走吧,前面見不著人又要找了。”又過去附耳小聲說了幾句什麼,我本來就不打算偷聽,索性站遠一些以避嫌疑。臨走時太子看向我說:“等得閒了我還找你說話,你似夏日井水裡澎著的果子,只看著都讓人安寧。”得了太子的表揚,我的虛榮心還沒來得及膨脹呢,他又細看看我道:“只是不夠美。”氣得我夠嗆,剛才對他的好心蕩然無存,太自我、太任性了吧,好歹場面上的話還是要說兩句罷,就算不表揚我漂亮,也不能這樣傷我自尊啊。

  等他們走了我才灰溜溜地走下來,打頭居然見到胤禩和十四阿哥走進花園子來了。


☆、第十七章 人生常恨歡娛少

  我見十四也在,想避開去,自上次給他抓住,說實在的還真有些怕他。是正想著心事,反應遲鈍了些,想躲但已來不及了。

  胤禩迎頭見我,很是高興,一張臉笑得像要開花,可能是十四在旁邊吧,還故作正色地問:“你跑哪兒去了,我讓小靈子去找你,說只見著掃帚,人倒是不見了。”十四在旁邊憤恨恨地看著我,我低了頭都不敢說話。胤禩笑嘻嘻地看他弟弟一眼,拉了我往一邊去:“你別怕他,其實十四弟很好的,他就是那樣的性子。”又問我:“怎麼跑這兒來了,我讓小靈子四處找你呢。”我正心情灰敗,有些失常,只拉著他急切地問:“我是不是很難看?”他可能萬想不到一個女孩會直接問他這樣的問題,愣一下,答非所問:“又是誰給你委屈受了?”我只是不依不饒地問:“到底難看不難看啊?”胤禩給我纏得莫名其妙,只得敷衍:“不難看,我瞧著頂好的啊。”

  我放下心來,口裡還喃喃地:“是嘛,明月和珍珠都說我比先前還好看些了呢。”心裡到底有些不平,又恨恨看一眼胤禩:“你們這些阿哥成天看的都是美女,見多了,都審美疲勞了,誰也入不了你們的眼。”

  胤禩笑起來:“你又在那兒受了氣,拿我作伐子呢,我今兒可沒招著你啊。”又道:“其實好看的見多了也就是那樣,關鍵是性格難得。”我這才得意起來,又恢復了高興,胤禩見我一突兒沮喪一突兒快樂的,只笑話我:“只當你是個特別的呢,原來一般也是小女兒心性。”我也索性耍賴:“我就是個特別的,獨一無二呢。”想起鄭秀文那首《獨一無二》來,一時興起,不禁小聲哼了幾句。胤禩有些奇怪:“你打那兒聽來這些莫名其妙的音樂,曲調都是不一般的,你是不是獨一無二不好說,呵呵,曲子倒真是獨一無二呢。”

  十四在遠處冷眼瞧著,雖是聽不見我們講什麼,但顯然已是十二分的不耐煩,在那兒大聲嚷嚷:“有多少說不完的體己話,八哥你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絮絮叨叨的性子了,一個丫頭,值得那麼下勁嗎?”

  “十四弟,不許瞎說!”胤禩大約怕我臉上下不來,忙喝住他弟弟,帝王家到底規矩嚴,平時雖然兄弟間都隨便的,但確要認了真,還是有個長幼。十四見胤禩認真責他,也就不敢再說話了,在一邊去等著,只是仗著和胤禩好,口裡仍不服氣地叨叨。

  十四老是藐視我,心裡很有些憤憤,但知道胤禩極看重他這個弟弟,也不想讓他為難,只對胤禩道:“你們還有事要辦,快去吧,別讓十四阿哥老等著。”

  今天受了太子和十四阿哥的雙重打擊,心中很是不快,回去的時候見金嬤嬤一臉壞笑地在“宿舍”等我呢,雁兒在一旁急著使眼色也不方便說話。金嬤嬤見我進來,冷嘲熱諷地說:“喲,姑娘可回來了,真是尊貴啊。先到外面跪著思過去罷,現是白雲姑娘親見了要罰你,可別怪嬤嬤救不了你。”我正納悶呢,方欲開口,水晶悄悄拉了拉我衣角,示意我別做聲。

  不明不白地在外面跪著,才從金嬤嬤嘮嘮叨叨的訓斥中大約知道了緣由。原來我給太子讓人叫去不久,白雲恰好從那兒過,也是我自己不當心,她正好瞧見了我丟那兒的掃帚。當下就讓人把金嬤嬤叫來,她那嘴裡能對我有什麼好話,自然是添油加醋,極盡誇張詆毀之能事,說得白雲大怒,要拿我作例子,讓金嬤嬤好好處罰我以整飭下人。我自知太疏忽大意,雖是金嬤嬤有心整我,但也確實違了規矩,早就告誡過自己,在這宮裡頭非得處處小心,但還是太過任性妄為,糊糊塗塗的,自己往坑裡面跳,怪得著誰。

  正在我跪在那兒胡思亂想的時候,金嬤嬤好容易得了這機會,居然“組織”一群宮女太監來“參觀”,還指著我作義正嚴辭狀:“你們可都瞧好了,別以為大節下,主子們都忙就亂了規距,忘記做奴才的本份,公然就偷懶耍滑,自己的工夫也丟下了,可就打錯了主意。”又不忘標榜一下自己:“嬤嬤我雖然年紀大了,眼可是不花的,誰做了什麼都瞧得清清楚楚,這便是玩花樣的下場,有膽的都跟著這個樣子來。”給那麼多人指指點點地圍著,我又羞又氣,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自責了一千次,又把金嬤嬤等一干人等罵了一百次,低著頭,只有裝迷糊,眼都不敢抬,連小靈子從旁邊過也沒瞧見。

  沒多久突然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我疑惑地抬起頭,居然是胤禩帶了個太監一路地踱過來,那太監便是來告訴我父親沒事的那個,喚著王蒿兒的。胤禩尚穿著朝服,石青的披領及袖,海龍緣。蟒袍的兩肩、腰帷、袍裳等都繡著正龍及行龍,八寶平水的下幅。大約是剛才跑急了熱的,鏤金頂座的青狐皮朝冠只在手裡面拿著。眾人有見過也有沒見過的,但見他的冠服已知是皇子,都低頭往兩邊避去。胤禩裝著不經意地看到我:“大節下的,娘娘們都積福呢,怎麼倒弄個人在這兒跪著,免了罷。”眾人都不做聲,只金嬤嬤還想分辯,才說倆字兒,就給王蒿兒喝住了:“當了這麼久的差怎麼還不懂規矩,阿哥講話,也有你回嘴的!?要不是看在大節下,先罰了你!”金嬤嬤再不敢吱聲。胤禩揮揮手,大家趕緊都散了去,等在一旁的水晶、雁兒忙把我扶起來,我偷眼看看胤禩,他伸手仿是想抓住我,王蒿兒忙拉拉了他的衣角,才醒過來,故意地裝著散步似的住別的方向去了。

  雁兒一疊聲地說我運氣,連水晶都說:“當真是你運氣了,也不知道八阿哥怎麼走到這邊來了,平日再沒往這邊兒來過,想是散步走迷了,否則金嬤嬤還不知道怎麼變著方兒磨你呢。”又笑道:“偏是你傻子倒有傻福,平白的就得了主子的大恩。”我猜胤禩不會就這樣走了,必是在哪兒等我呢,只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們說著話,得著空就借個口跑出去了。

  還沒走多遠,道旁的石楠叢伸隻手出來,一把將我拉過去,我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第十八章 明月不諳離恨苦

  我抬頭一瞧,原來是胤禩,他滿眼的焦慮:“等你好久了,怎麼這時候才出來?”又把我轉來轉去,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打量,口內還一個勁兒問:“有沒有傷著啊,她們把你怎麼樣沒?”

  我心情灰暗:“傷著了,大傷呢,又傷自尊又傷心。”又奇怪:“你怎麼趕來的,多虧你求我於水火喲。”

  胤禩抱怨著:“還說呢,也不讓人通個信,要不是小靈子見著了,還不知道會怎樣呢。在前面聽他說了,一路跑來的呢,到跟前又怕人看出來,裝著是隨意踱過來的,心裡七上八下,生怕她們委屈你了。”

  我心裡升起無限柔情,快樂像水波樣一層層住上湧。我垂頭細聲說:“我知道的,見你朝冠也沒戴,就知道你是為我跑過來。”聲音更低下去:“胤禩,你待我真好,為什麼呢?”

  胤禩輕輕摟著我的肩,我的臉頰貼著他的蟒緞袍子,袍子上的繡紋微微地硌著臉,提醒著我他的身份,但是,已管不了那麼多,至少現在,他是我的胤禩,他只是胤禩,和大清國的八阿哥並不相關,和以後的血雨腥風更不相關。

  胤禩在我耳邊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只有你會叫我胤禩吧。聽小靈子說你受委屈了,真比我自己受委屈了還難受。沒由來地心慌,只是著急,恨不能飛過來。以後小心些,別老是嚇我。”

  我才省得剛在我無意識地就叫了他的名字,而沒按規距稱他為八阿哥,不由吐吐舌頭笑道:“我又不小心了,這次犯的錯更嚴重,是大不敬啊。”

  他寵溺地摸著我的頭髮:“就喜歡你喚我胤禩,許你這樣,以後都這樣,不要改了。”

  我心中一動,伸伸手,但到底沒敢抱他的腰,有些手足無措地垂在兩旁。

  雖然一再地告誡自己,要細緻,要細緻,可還是犯了幾次小錯,但這幾回運氣倒還不錯,都給混過去了。展眼熱熱鬧鬧的年已過完,大家又忙著收拾過節的東西,總之不得閒,忙起來時間仿佛過得更快,不覺就到二月中了。

  這日小靈子磨磨嘰嘰和我說了半日閒話,還問我往年怎麼過生日,我才想起都快十八了,原以為這宮裡面會度日如年,但天天在這兒,不知不覺花開花謝,雲卷雲舒也就一年一年過去了。想起在現代的日子,不由懷念起奶油蛋糕了,每次過生日的時候,家人都會買了奶油蛋糕,早些時候糕餅店不附贈蠟燭的,還得自己到別處買呢,然後細細插在蛋糕上,對著點燃的蠟燭默許三個心願,得一口氣吹滅所有的蠟燭,據說這樣才會靈驗,不可以分幾次的。小靈子見我神遊去了,半晌不吭聲,一個勁催:“姐姐想要怎麼過生日呢?”我從那些美好的回憶中轉過魂,呵呵,說是回憶,但那些卻是三百年後才會發生的事。

  我帶著無限的嚮往把過生日的事略略說給小靈子聽,聽得他昏頭轉向,不明就裡,只是奇怪:“那見過姐姐家那樣過生日的?”我笑著對他說:“這是幾百年後大家過生日的方法。”他只算我說笑,也不當真。我有心開他玩笑,認認真真告訴他:“是真的,幾百年後,大家都是這樣過呢,街上會有好多糕餅店,有包裝得漂漂亮亮的蛋糕,會送蠟燭、小刀和一次性的餐盤。”小靈子仍只是笑:“姐姐越發會想了,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怪不得爺喜歡。”

  還小靈子呢,這麼不開竅,只有推出去的力,沒有回來對稱的力,跟他說著也沒意思,索性不理他了,自己想自己的心事。

  想起頂小的時候過生日,媽媽買的金色頭髮,手足都會動的洋娃娃,那時候雖有幾個娃娃,但都是普通的布娃娃或塑料娃娃,那種有頭髮,頭和四肢都能活動,又穿著玫紅綢裙子,淺粉色靴子,還能換衣服的洋娃娃很新鮮,算是高級玩意兒了。日子還沒到被我不小心翻出來了,哥哥還哄我說那是媽媽藏著送人的,我只敢隔著精美的包裝偷偷玩一會兒又小心地放回去,生怕被發現了。但當媽媽把洋娃娃拿出來說是給我的生日禮物,哥哥把大蠟燭融了,做成一支支小蠟燭,點在小鐵皮盒裡面,算是生日蠟燭,爸爸那樣嚴肅古板的人,一輩子給我講的故事也只有反反複複的《雞毛信》,那時節居然也左腔左調,還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著唱《生日快樂歌》,當時只覺得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了。現在好幾年過去了,我都音訊杳無,家人不知道該多麼擔心,多麼傷心啊。那些日子,幾百年後的過往,想起來點點滴滴都在心間,禁不眼眶就潤了。小靈子見我莫名就滴下淚水來,也慌了,忙問是不是自己說錯什麼話了。我只推說是想家了,確實是想家了,想我三百年後的家,三百年後的家人。

  生日一天天臨近,我卻一天比一天難過,越是這樣的日子,越是控制不住地想家。想小時候有不會做的作業,爸爸再晚也要幫我解出來,然後一早再把我叫起來細細地講給我聽;想高中時住校,每周回家爸爸都會到車站接我,媽媽在家做可多好吃的等我們,每次回學校時他們都一定要到車站送我,直到車開了才慢慢離開;想父母種種的好,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不知不覺淚就下來了,月光冷凌凌地照在窗欞上,斑斑駁駁一地的愁,那一段發瘋了似了,崩潰般想家。

  生日那天我更是情緒低落,水晶她們還特決湊了份子,托廚房給我做了“長壽麵”讓我很是感動。下午時節,小靈子神神秘秘地來找我,把我帶到良妃宮中很偏的一個不知道多久沒住人的小房間跟前,小靈子笑嘻嘻地用塊布矇住我的眼睛,然後一個勁催我進房間去,我見王蒿兒也在門口守著,不知道他們葫蘆裡面賣的是什麼藥,現在又給矇住眼,更是遲遲疑疑不敢進去了,還是小靈子把我推進去的。


☆、第十九章 疑怪昨宵春夢好

  雖然矇著眼,隔著布我也能感覺屋子裡很亮,有雙手在我耳後解開了眼布,屋子裡面窗全是放下來,關得嚴嚴實實,可是卻明如白晝。我的眼剛剛從黑暗中解放出來,還有些不適應,但當我看清後,眼前的景象真是讓我百感交集。屋內一周都點著盤龍紋的蠟燭,中間有個又大又圓的薩琪瑪。

  胤禩感覺我愣在那兒,疑惑地從我身後轉出來:“不對嗎?小靈子說你講有個什麼蛋糕,在糕餅店賣的,然後要有蠟燭才算過生日了。可我派人找遍了京城的點心鋪子,別說賣了,聽都沒聽說過,不知你是打那兒想來的,我見你平時喜歡薩琪瑪。”他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種表情,真是可愛至極,:)“所以就讓廚房做了個大大的圓薩琪瑪,權當是了,只不知道對不對?”

  我拼命點頭,可是卻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鼻管發酸,眼眶濕潤,好容易說出“是,真是難為你費心想到。”卻已是哽咽。

  胤禩反笑了:“傻丫頭,這樣高興的日子可不興哭的,我就是想讓你快快樂樂的。一直,一直都快快快樂樂的,我也就快樂了。”他抬手用自己的手帕子替我拭去淚水,然後把手帕子放在我手裡:“上次拿了你的,這次還你。”我更愣住,這樣子等於是互換手帕了,突然我腦海裡冒出幾個字:“後花園私定終身”,不由立在那兒飛紅了臉。

  胤禩走過去夾起一塊薩琪瑪喂到我嘴邊,我只覺得臉熱辣辣地燙,但在他的眼神下卻不禁自然地張開嘴,有甜蜜蜜的味兒,有甜蜜蜜的心情。

  “喜歡嗎?”胤禩問我,我心神早已大亂,只剩下了傻乎乎一個勁兒點頭的份了。他又不知道從那兒摸出個暗紅色的精緻之極的盒子:“早說過有個稀罕玩意兒給你,算是生日禮吧。”

  我小心打開盒子,天啊,居然是法國制的“紐倫堡蛋”懷錶。表殼似老銀的顏色,四周縷著卷葉式樣的花紋,中間嵌著圓圓的西洋畫,是一對奏樂的男女:女孩的金髮梳得齊齊整整,穿著洋紅色坦胸裙子,彈一把像縮小版中國琵琶般的琴;男孩著藍衣,套著深紫紅色的外衣,頭上是飾的羽毛的帽子,拉小提琴,兩人的表情極其安祥、恬淡,添上翅膀活脫脫便是天使了。打開表蓋,指針和刻度間還飾著繁複的花紋,連表殼的內層都是密密麻麻的紋飾,極盡奢華之能事。我何曾見過如此精緻的東西,簡直愛不釋手了。

  胤禩見我驚呆的表情,很是得意:“我猜著你就會喜歡,平日給你瞧什麼都是見過的,知道這樣極稀罕的你是不知道了吧。”我心中暗暗笑,只恨不能背下“紐倫堡蛋”懷錶的歷史來給他聽,不過那時手錶尚未問世,這確也算得是極稀罕的玩意了,像我現在手上這隻那樣的工藝,只怕在歐洲都算是新奇了。但念他如此費心,實在不忍似上次音樂盒般又掃了他的興。而且,我真的很喜歡看到他這時節快樂而放鬆,沒有心機,也不用算計誰不用防著誰,孩子似的單純、得意的表情,若不是礙於禮教,真有把他摟在懷裡寵著的心。:)

  他拉我到屋角坐下問:“聽小靈子說你想家了。”一語未了,我的眼淚又下來了,這正說到我的痛處。他慌了:“你別這樣啊,我只是問問。”想起晏殊的《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欲寄彩?與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雖說寫的情不一樣,但情緒卻正是我這一段想家心情的好寫照,哽咽著把詩念給他聽,說:“有時候想著我的父母,想見著他們,真的是要崩潰了。”

  “以後就是想家了你也再不用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了,你瞧這個。”胤禩把住我的手打開懷錶縷空的內殼,居然還暗藏有機關,裡面有一幅小小畫像,竟是我的佐領父母,我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他笑了:“我使人到你家去了,假說是公事,不過是讓他們看看你父母,然後回來再讓畫工按他們說的描下來。怕他們說得不清楚,男男女女使了好幾批去呢,你瞧瞧像不像?”雖然這不是我在宮中日夜思念的父母,但見著他們也當是見著我的父母了,聊解相思,而且胤禩那樣的用心,想得真是面面俱到,著實讓我感動得無以復加。皇子的身份、金錢且不說,一個人肯為你那樣的費時費力,誠心如此,夫復何求?那一刻,想來就是從那一刻吧,我想我這一生都是隨著胤禩,心甘情願地隨他去起起落落,同喜同悲,直至萬劫不復。

  胤禩突地別過臉去:“如桐,你別這樣看我,你不知道,再怎麼樣一個男人也是受不住這樣目光的,我會控制不了的。”

  我看不見我的臉,也不知道用怎麼樣的目光在看他,只是明白從此在我的心中,再不會空落落,想到胤禩,會讓我感到無比的充實,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踏踏實實的。

  我埋下頭,將懷錶緊緊地抱在懷裡,像是一顆心,珍貴的心。突然只覺得腳下一空,原來是胤禩臨空把我抱起來了,他的聲音從我的耳邊細細地傳來:“你是我的,好不好?如桐,你的我的。”但我已無法回答,從來沒和他靠得那麼近過,彼此呼吸可聞,只覺得他的唇溫潤覆蓋著我,從頰邊到唇上,凡他經過的地方似火燒一樣,燃得心悸。

  我抱在胸前的懷錶抵得心口痛,但是我一動也不敢動,有點像做夢,虛幻不真實,雖然他早就把我放下來了,但仍感覺騰雲駕霧般,踩不到實處。腦子昏乎乎的,很想集中精神仔細想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他的吻,細細碎碎的擾亂著我的思維,讓我無法去想任何事,只斷斷繼繼地心裡發慌。

  雖是心慌意亂,並沒有小說中那種天雷地火,電光火石,粉紅色光亂閃.我只是覺得頭昏,人軟得厲害,思維空白,只想一直呆在那個溫暖的懷抱中,被心疼、被龐愛,可以期待,可以等待。


☆、第二十章 淚灑花前為誰立

  我不知道擁抱也可以讓時間過得那麼快,蠟燭什麼時候開始一根根熄滅的我已記不清了,在黑暗中我們依然擁抱著,靜靜的,無聲無息,這種感覺讓我覺得無比的享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胤禩在我耳邊輕輕問:“餓了嗎?”我搖搖頭,真是奇怪,我真是一點都不覺得餓,其實除了來時胤禩喂了我一小塊薩琪瑪就什麼都沒吃。胤禩也說他不餓,我們在屋角坐下,我自顧自快樂地哼著《生日快樂歌》。胤禩笑起來:“你就是愛哼哼,要不你唱首歌吧。”

  我知道康熙的兒子們能文能武,都是奇英之才,自小教育就學得全面,不但經、史、文,騎馬、射箭要學,還學算術、幾何、天文,上次我幫胤禩畫輔助線那次就是康熙讓他們做幾何題。而且還讓他們學習使用各種火器,乃至書畫音樂,甚至讓傳教士、葡萄牙人徐日升學等到宮為皇子講授歐洲音樂。我就小時候音樂課那點底子再加上卡拉OK的功夫,拿什麼去和他唱。索性又賴皮,要他唱,他倒認真地唱了兩段弋陽腔和崑山腔的南戲。我笑他:“皇上一南巡,你們連曲子都唱南邊的了。”胤禩好脾氣地解釋:“好聽啊,對了,我托何焯的弟弟到南邊買了好些書,真是錦心秀口啊,什麼時候讓你也瞧瞧。” 胤禩就好這些,在南邊也素有賢名,以至“南方文士都說胤禩極其好學,極是好王子”。

  我可不想再在他面前露醜,誰讓他上次笑話我唱《藍精靈》。但扭捏半天還是擰不過他,不得已,唱了個《寂寞沙洲冷》。小小心心,雖不是唱得十分好,但至少沒跑調,算我的好水平發揮了。:)

  可是胤禩卻皺了眉:“小小年紀,怎麼老喜歡這些悲音?這是誰的曲子?”我倒沒想過悲不悲,只是這段比較喜歡,聽得多了,熟一點而已。我想也沒想就隨口答到:“周傳雄的。”

  他的眉皺得更厲害了:“這個周傳雄是誰?沒聽說過呢。”

  我生怕他一時興起,要把周傳雄召進宮來什麼的,趕緊堵了他的念頭:“這個人不在人世了。”心中先向周傳雄道個歉,但也說的是實話,這個時候,別說他了,他太爺爺的太爺爺還不一定已在這世上了呢。

  胤禩這才作罷,我們又哼哼嘰嘰唱了幾隻曲子,我還勉強唱了一段崑山腔的《牡丹亭》,真是讓人快樂。直到王蒿兒敲門說已是離宮的時間了,我們掀開窗欞才發現天已暗下來。今兒玩得實在高興,胤禩非常不捨的出了宮,我也是一步三回頭地往“宿舍”去了。

  第二日,惠妃過來瞧良妃,珍珠也順道兒來瞧我,又有好些日子沒見她了,我很是高興。她卻不是很愉快,一來就抱怨:“大阿哥好些日子沒來看娘娘了,不知道在瞎忙活什麼。”又悄悄對我說:“聽說和喇嘛格隆他們老擾在一起,和那些人有什麼好混的。”珍珠果是關注著大阿哥,這樣的消息她都能打聽了來。

  我心中一驚,日後康熙就是說因大阿哥咒了太子,才使他如此顛狂,何苦來呢,給人口實。大阿哥那樣俊美的人物,珍珠又是那樣喜歡他,他若不淌這混水也是好的。我趕緊對珍珠說:“你若有法子,怎麼樣勸著大阿哥或是暗示給他,別再和那些個喇嘛們聯繫著了,不是好事的,日後自然明白,現在也給你說不清,記得就是。”珍珠迷迷惑惑地看著我,但還是點了點頭。

  過了幾日,太子居然如他所說“等得閒了我還找你說話”,雖然我“只是不夠美”。仍是那個小太監來叫的,我現在已知道他的名字了,他叫樹苗。

  太子仍是一臉的怨氣,一見我就不高興:“你瞧小十八,母親不過是密妃,過個生日,皇阿瑪那樣高興,我做太子的過生日也沒見那樣重視過。又說氣話:“將來直立他做太子就是了。”小十八,我仔細一想,這個十八阿哥不就是在康熙四十七年夭折的嗎?那麼一個小孩子,只有一年陽壽好活了,這有什麼可妒忌的。

  我不禁責他:“你是太子啊,怎麼那樣小氣,一個小孩也值得你動怒?你幼時也是一樣有人疼著的,多少熱鬧都經過,現在倒見不得別人分些繁華去了。”太子想不到那個時時安慰他的小丫頭這次不但不體量,居然還有膽責他,很有些不可相信地看過我。我也知道話說重了,低了頭不敢再言語,也不知道他那陰晴不定的性格會把我怎麼發落。他悶聲不響地在我旁邊站了一會,我也不敢抬頭看,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表情和心情。然後就聽見腳步聲遠去了,才敢起身回去,額上已是細細密密滲出一頭的冷汗。

  古人說“伴君如伴虎”,現在伴個太子都夠殺我白血球的了。也好,說不定太子這次動了氣就再不來找我了,省得胤禩知道了又是事兒。他連“銀行”都要妒忌的人,那樣小氣,他家裡現放著一位夫人呢,我才是那個該妒忌和鬱悶的人。

  想起八福晉的事來,著實讓我煩惱,我的現代思想讓我很是不能容忍這樣的情況,我承認確確實實喜歡胤禩,但是我永遠永遠無法接受和另一個女人共處一處,和平享用一個丈夫。我沒有那樣的賢德和涵養,不用明爭暗爭,我自己先就會崩潰掉。

  不去想,不去想,我似鴕鳥一般把頭埋在沙子裡,以為看不見就沒有什麼不利的情況出現了。強迫自己不去想,生生把思維拉到別的地方去,比如一片一片去數地上的落葉,一朵一朵數園子裡面的花,不能想,不敢想,可是,淚水還是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花瓣上,又滑落下去。

  罷了,回去吧,再怎麼傷心也是改變不了任何事的,想也無用。才從花叢子裡轉過去,就聽見有人說話,我怕人誤會,趕緊閃到一邊,但到底還是聽見了。


☆、第二十一章 多少六朝興廢事

  雖然見不著人,但聲音我卻是聽過的。那個沉沉的是四阿哥:“現在的情形,著實很亂,也沒辦法和你講,總之我得空就來瞧你,只怕這一段事兒太多。”另一個卻是明月!只聽她嘆一聲:“四爺和十四阿哥別總是到一處就劍拔弩張的,娘娘見了心裡也不樂意啊。”她稱胤禛四爺,稱胤禎仍是十四阿哥,可見親疏了。又聽得四阿哥恨道:“咱倆還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他倒是處處和我作對,整天跟著老八混,連小十三都趕不上,怎麼不叫我寒心呢。”明月還只是勸:“十四阿哥還小,性子是有些倔,娘娘又疼他,四爺就少和他計較,和睦些娘娘也能安心了。”

  這下是胤禛嘆起來了:“我又何嘗不想和他親厚些,畢竟是自己兄弟,已是一味讓他了,可額娘還怕他受了委屈似的。到底不是打小兒在身邊長大的,你瞧額娘看我的眼神和看十四弟都是不一樣的。”又嘆一聲,我從未聽過他那樣無奈的聲音,和想像中那冷面冷心的四阿哥是全然不同的了。“你也知道我是皇后養育的,皇后雖是仁慈,但到底尊貴,在她面前總得小心規距些。你瞧今兒十四弟在額娘面前撒個嬌兒,額娘什麼不答應他,唉,我一生都沒那樣的溫情快樂過,說起來還有兩個額娘呢。”底下便沒動靜了,只聽見些些微微有抽泣的聲音,想是明月落淚了。

  又聽見胤禛道:“你別哭啊,我不過是觸景生情,抱怨兩句,那裡就當得真了。”明月抽抽答答的還沒緩過勁來:“你那性子,若不是十二分的難過,會和我講這些?娘娘是偏疼十四阿哥些,你也學學乖,討娘娘個歡喜罷。”

  “那有那樣容易,額娘對我成見已深,十四弟又常和八弟在一起,只怕在額娘跟前也沒說過我什麼好的。你瞧,額娘先要你送我出來,但她還在那兒和十四弟拉家常呢,若單是我,便沒什麼說的了。罷了,我先回去了,還有好些事情,今兒使人去請鄂爾泰,還沒見答覆呢。”

  明月笑起來:“一個小小員外郎,還有不來之理,擔什麼心。”

  胤禛也輕笑一聲:“以後可不敢告訴你那麼多,太聰明,什麼都知道了。”

  只聽見腳步漸遠,好一會,才見明月出來,我怕她瞧見我倒不好解釋,正不知怎麼處理,一隻小巴兒狗跑過來在我腳邊竄來竄去,我自小怕貓啊狗啊這類毛乎乎的玩意兒,再小也怕,只驚得哇哇亂叫地跑出來。迎頭撞上明月,忙躲在她身後,指著那狗,雙足亂跳。

  明月很熟練地把狗抱起來:“吉祥狗,你怎麼跑出來了,是娘娘讓你來找我的嗎?”轉過頭來笑我:“就那麼點出息,這樣一點子大的狗也怕。”又問我:“今兒不值班?”才想起自給樹苗叫出來,這半天了,要是讓金嬤嬤抓住又慘了,總不可能胤禩次次都來救我吧。也不及和明月多說,只嚷嚷:“了不得,又要罰我了。”自顧自跑掉。

  回來雁兒見我跑得氣喘噓噓的,只告訴她是給狗追的。才想起明月那隻吉祥狗,後來胤禛當上皇帝後他喜歡的造化狗、百神狗是不是就是跟這兒來的名字淵源啊。:)想著胤禛也挺可憐的,親娘一直不待見他,親弟弟又幫了政敵,至死都和他作對,搞得以後還得弄個《大義覺迷錄》來表示自己既沒“逼母”亦不算“屠弟”。但轉念想到他日後對胤禩的種種,又不高興他了,雖說奪位鬥爭本是殘酷的,誰又能不血腥,但胤禩已是我的命,念及他的結果,心中只是悸痛,我是多麼想和他在一起,長長久久,天荒地老啊。

  只是明月,若能一直跟著胤禛,也算能修成正果,好歹他是最後的勝利者,我知道明月是喜歡胤禛的,但願他也能對得起明月,也算讓明月他們替我和胤禩長久了罷。可是我還是恨,理智這東西總不是常人能時時有的東西,如果歷史可以重來,胤禛那怕是將胤禩一直流放或是圈禁都可以,我也會從心中謝他,可是胤禛到底還是要了要了胤禩的命才安心。唉,我的胤禩,這更是讓我不敢想,只把日子過一天是一天吧,誰能管明天是什麼。

  過兩日,明月跟德妃出門,也來瞧瞧我,我正當班燒茶爐子,她也只好跟我一起蹲在茶爐子前聊天了。金嬤嬤來過一次,瞧見了只當又有什麼把柄,高興得三腳並兩步地跑過來,等到近前看清是明月,又不便說什麼。明月還禮貌地起來和她打招呼,尊她一聲:“嬤嬤”。她只得訕訕地說是來看茶水滾沒有。

  等她走遠,我向明月撇撇嘴:“這是來拿我的呢,瞧著是你,知道是德妃那邊有體面的,不敢惹,若是別人,又好用來作伐了。”又道:“她也只好在我面前威風,你理她做什麼。”明月只推我:“還不是因了你,何苦和她結怨,給她臉子瞧,這會子不能把我怎麼樣,回頭又挑你的刺,你這傻丫頭,還學不會眉眼高低。”明月果然比我聰明,怪不得在德妃那邊上上下下都念她的好,放到現在絕對是辦公室處理人際關係的高手。

  等我值好班,我將這段臨的小楷給明月瞧,又回憶起我們才進宮時我寫信的字之難看,又說了好多那時候的趣事,突地我發現明月的神思游出去了,她口裡輕嘆一聲:“他的字兒寫得多好看啊!”

  我驚異地問:“誰?咱們那沒誰的字兒寫得特別好啊,就你還算是好的呢。”

  明月紅了臉不說話。待她走了我才省得必是說胤禛無疑了,胤禛一向認為自己的字寫得好,當然確實也還不錯,就是當了皇帝還時時拿那字來顯派。看來明月也是著了迷了,夢著醒著都只念著他呢。


☆、第二十二章 淚花落枕紅綿冷

  我以為太子自上次和我講小十八的事,我責了他,就不會再來找我了呢,結果過了沒幾天,樹苗又來了。我是十二分不想再去,樹苗急得直跺腳,看他也可憐,都是當差的,要是我不去,依太子那脾氣,又該罰他了,再說了,要是太子把氣都撒在我身上我也當不起啊,瞅著個空我還是和他去了。

  太子坐在一處背靜的山石上,我慢慢磨過去,也不敢說話。他眼神都不知道望到那兒去了,在那兒發呆呢。好半天,才說一句:“坐下吧。”也不看我。我謝了恩坐下,他沒事人一般仍與我閒聊,見了太子這麼多次,我就沒看到真正開心地笑過,做太子做到這個份上,不做也罷,思慮及此,我多嘴的老毛病又犯了:“你都做到太子了,一個之下,萬萬之上,平常事看開些,自己也能快樂點,你瞧,都沒見你笑過,何苦來呢。”

  太子苦笑起來:“我怎麼看開?怎麼快樂?細數數,放心得下什麼?我是嫡子,他是長子,功勞又多,打我主意不是一天兩天了;三弟瞧著每日只埋在書堆裡,那不過是個幌子;老四前兒還在攏羅鄂爾泰呢,呵呵,可人家一員外郎也敢說‘皇子宜毓止春華,不可交接外臣’。根不就不睬他,果真是個‘伶仃寡人’,只有小十三對他忠著呢;老五倒是心性甚善,為人敦厚;老七那樣,也只能是習習書法,讀讀聖賢;老八可就不老實了。”又看我一眼:“你是知道的,老八的心眼子可多著呢,現有著賢名,老九、老十、小十四都往他那兒鑽,真是比我太子還有人緣。你瞧瞧,你瞧瞧,這那一個是讓我能睡得安心的,還一味瞎勸呢,你別看我總是抱怨,心裡可是明白的,哼,當真以為我是沒手段的,都住我頭上擠呢,總得要你們知道知道我的厲害!”太子心裡果然是明鏡似的,除非他已把皇位看淡了,不然還真安不下心,快樂不起來,可憐生在帝王家啊。

  我越發覺得做太子的可悲,自小沒了娘,幼兒就立為太子,在眾兄弟的虎視眈眈中長大,當了三十多年太子還是蹬不上讓他安心那一步。隨著其他皇子的長大,各顯才能,更得壓住這些個個英武的兄弟,還要時時注意康熙有沒有新念頭冒出來,生生得急出病來。想到這些,我不由多坐了一會兒,勸他別意氣用事讓兄弟失和,又安慰他一陣子,讓他暫時放寬心,好容易他才好轉心情。呵呵,我覺得自己都成太子的情緒發泄處了,是他的壞心情垃圾桶,他鬱悶的時候就把我拉出來倒滿他的壞心情。不過助人為快樂之本嘛,我還是很願意幫助他的,雖然他孩子氣又愛抱怨,但本質並不壞,想著他也沒什麼好結果,越發生出些同情,所以這一次我還賣一送一地陪他談話還送了他一程,才低著頭,一邊想著太子的結局一邊嘆息著慢慢地往回走。

  才走不遠,就見眼前一雙青緞便靴立在我面前,抬頭一看是胤禩,我高興得還沒來得笑出來就發覺他黑著一張臉,又不敢笑了。他連聲音都變了:“原來是攀上高枝了,我說怎麼見不著人呢。”尖刻得全然不像平日的他,敢情是看見我送太子,以為我的太子在一起呢,我下意識地往太子走了的方向看一眼,誰想他更惱了:“已經走遠了,還這麼戀戀不捨。”

  我和太子清清白白,他怎麼能不分青紅皂白,問也不問就無端指責我呢。我氣得眼圈都紅了,直想掉淚,但好歹忍著,不想這時候示弱。胤禩見我這樣,冷笑連連,全沒有以往的寵愛,連諷帶刺道:“是不是還指著往太子妃上攀呢,日後才知道呢,別爬錯了枝子。”我知道他也惦著太子那位兒,他看不清那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災難。我恨不能用鋼錘砸他的頭,希望能把他打醒,平安的日子是多麼幸福啊,他卻不能了解。

  仗著平時寵我,上前拉住他:“你別打那主意,多少人都盯著,你以為是容易的?!早收了那心,安穩過日子吧!”

  誰知正說到他的痛處,他竟一把甩開我的手,指著我,聲音都有些發顫:“你知道什麼?!現在有了太子做靠山,了不得,上檯面了,我在你眼裡就是那不成事的?好,好,好,算我平日白疼你了!”

  我又是傷心又是恨:“胤禩,不對,應該是八阿哥了,是,是白疼我了,我有什麼值得八阿哥來疼的?”一股怨氣衝上來,再忍不住淚,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胤禩見我這樣,想是也有些不忍,想上來勸,到底在氣頭上,又抹不開面子,只狠狠地在我面前跺了一下腳,竟自顧自走了。我立在那兒,傷心得不能自己,哭得淚人兒一般。王蒿兒可能難得見胤禩發那麼大脾氣功,見我那樣,想來勸又怕胤禩性子上來,左右為難,一路跟著胤禩又一跑回頭張望我。胤禩鐵青著臉吼他一句:“有什麼好看的?!雖是水性揚花,但人家是太子的貴人,怎麼好和咱們混的!”我一口氣差點上不來,這竟是胤禩說的話,一時只覺得寒到心裡去了。

  晚上回宿舍我還沒緩過勁來,雁兒問我怎麼了,這一段老莫名其妙玩失蹤,現在又蔫得一塌胡塗,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心思也沒法告訴她這些事,只推說累了,早早地就躺下。可是住“宿舍”啊,連哭的地方都沒有,只得隱著,在被窩裡濕了枕頭,黑暗中隨手從枕蕊中抽出絹子來試淚,竟是胤禩給我那張,那上面有和他衣服一樣的的味兒,想是櫃子裡香餅子熏的,淡淡的卻是那麼的熟悉。可念起他今日的種種,真是氣惱萬分,拉著那絹子就想撕,可怎麼也使不上勁,到底捨不得,心中只藉口怕裂絹聲吵著人家又心虛地放回去了,自己都咬著牙罵自己的沒出息。


☆、第二十三章 只願君心似我心

  快樂的日子和不快樂的日子都那麼過去了,轉眼已過五月中,皇上南巡要回來了,宮裡面一片忙亂,暢春園那邊更是熱鬧非凡。

  皇子們都在暗中較著勁,這時候誰都想在康老兒面前討個好,連太子那樣懶散的人前一段居然也乖乖地待在家中,用康熙所賜嵌有三層玻璃的小鏡子,裝於自鳴鐘上,用望日千里鏡觀測天文。還送觀測奏報給康熙覽閱,康熙高興得用朱筆批曰:“閱爾所奏,果然如此。”其他皇子更是各顯神通,盡力討好。

  自和胤禩鬥氣以來,居然好幾日都沒他半分消息,我一邊替他辯解,說是事情多,皇上要回來,自然是有許多的準備,另一方面又暗暗恨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對我和太子的誤會就不理我了,這也太小雞肚腸了吧,一個男人家怎麼那麼沒氣量,可是那個時代的男人,太約也沒幾個具備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和別人在一起有來往的氣量吧。

  從五月底,宮裡就一直很熱鬧,而我卻是蔫蔫的,雖是給胤禩找了一大堆藉口,但是我心底還是惱得厲害,都想好了再見到他的台詞,我決不輕易理他。可是他老不來找我,讓我憋了一肚子的氣沒地方發,在人前人後還得裝著什麼也沒發生的正常,實在是難受得緊。

  像漁夫和魔鬼的故事一樣,一個五百年又一個五百年等下去我已經不打算原諒他了,只是每天都恨得牙癢癢地想咬人。

  這日小靈子跟中的頭獎似的興興頭地跑來,也不似以前還要避人耳目,當著雁兒的面就拉著我走,說是有要緊的事要告訴。我完全摸不著頭腦,迷迷瞪瞪地就給拉走了。

  遠遠就看見胤禩立在紫藤架下,我不想理他,只掙著要走,小靈子只死拉著不放。胤禩也跟中彩似的,笑得都壓抑不住,該不是康老兒提前公布遺囑,把皇位直接傳給胤禩了?歷史改變了?看把他樂得。

  胤禩聽到我們這邊的響動,高興地跑過來,仿是忘了他那天都和我說什麼了,還拉著我的手:“如桐,現在可好了!”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恨不能在自己臉上貼上“我在生氣!”幾個大字。

  他今天好像是思維遲緩,還是笑臉盈盈地覆又拉住我:“還在生氣啊,這幾天皇阿瑪回來了,沒法子來瞧你,但我也細細想明白了,不管你和太子有沒有什麼……”

  這個呆瓜,真想打破他的頭,這時候還提這個,氣得我直嚷嚷:“我和太子有什麼?我和太子有什麼了??”

  他居然仍好脾氣地笑:“好,好,不說這個了。今兒午宴時,皇阿瑪考試各位孫兒的才華,見我膝下尚無一男半女,責了福晉,說我應為大清朝開枝散葉的,許我納妾,這下就是安郡王在世也救不了她了,等我向額娘討了你來,當是皇阿瑪御賜的婚姻了,誰敢再說什麼。”

  天啊,我的腦袋嗡嗡作響,“納妾”二字深深地刺痛了我,我不過是他的小老婆,他的妾,就算他再怎麼寵我,也不過如此,我無法想像到那個深宅大院裡和另一個女人共享一個丈夫是什麼滋味,我永遠也不要想。現在這樣我還可以自欺欺人地不去想他的那些前塵往事,可是一個府裡住著,我還得早晚問安,躲都躲不過,怎麼去面對?

  我心中只是驚慌,再次丟開他的手,後退幾步:“不,千萬不要,我不要皇上賜婚,也不要做你的妾!”

  胤禩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你不要?!”當然他完全想不明白,這種烏麻雀變鳳凰的好事我怎麼可能不願意,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一個粗使的小宮女可以嫁到貝勒府為妾,以他對我的寵愛,做個側福晉是沒問題的,他只當是個潑天大喜,忙忙地不計前嫌親自來告訴我。這樣一步登天的事居然會有人拒絕,他是萬萬想不到的,他怎麼可能理解我的思想,不但男女有別,而且那已是三百年後的思想了。

  他的臉頓時陰了下來,仿是不敢相信似的再確認一下:“真是不願意?”我這下理智也略有些回來了,更堅定地點點頭,看著他悲傷的眼晴,雖是十二分的難過但仍清晰地答一個“是”字。

  他慘笑一聲:“我還是看錯了,原來太子的名份還是有大用的,這樣你都不肯跟我!”

  我心中只是一片悲涼,我何嘗不想跟他,時時的都恨不能和他在一起,可是我不是那個時代的人,否則我可能真的會和他一起高興,甚至還會幻想以我的溫順去感化八福晉,和她和平共處,同享這個優秀的丈夫。但不是,我是三百年後來的,我知道女人之間沒那樣的和平,就算表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心中也是波瀾壯闊,風起雲湧的各自算計,再說八福晉是那樣好對付的?而且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這種一夫多妻,我要的是我的丈夫,他只是我一個人的,從現在到以後。我怎麼才能向那個進水的腦袋解釋,不是因為太子或別的位子,就算是現在康熙現抬了鳳輦來接我去做皇后,我也不樂意,單是想著那後宮三千都會要了我的命。我要的只是一份一對一的感情,可是三百年前的皇子你怎麼去和他講一夫一妻?

  我只能告訴他:“胤禩,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們之間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嗎?我和太子之間確實是清清白白的,你要怎麼猜測我也沒辦法。我不是不願意跟著你,可是我不要做你的妾!唉,你不會明白的。”我不知道胤禩是不是能聽懂我的話的,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精神再去和他申辯。

  可是他仍是不明白,還一味游說,向我保證會對我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如此等等,我真是要崩潰了。

  (注:太子觀測天文向康熙奏報是康熙三十六年的事,只是放在這兒,顧不得歷史了。:)


☆、第二十四章 孤蒲零亂秋聲咽

  我心中真是五味雜陳,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怪不得小靈子今天也不避人了,他只當我將是他八爺的人了,還有什麼可避的,他是在替他主子高興。可是他也不明白我的心思,但是,但是我又能怎麼樣?唐朝李治要換皇后,李世績的話現在也可以記得,大意是說是一個農夫多收了三五斗也可以想著再娶妻房,何況皇帝換個把老婆呢。看,我在的就是這個世道,在這兒,是多麼正常的事啊,所以胤禩會覺得我不可理喻。可我怎麼能接受,我的心痛都會要我的命,雖然我知道我是多麼喜歡胤禩,如不能和他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會是怎樣的情形,我已經習慣過一段就能看到他了,無法想像如果他不再在我的生命我怎麼活下去,他像是已長在我心中,現在要生生把他拉出來,連血帶肉,痛不可擋,而且那一塊永遠都會空落落的。

  我知道所謂“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已一個也難求。”的古話,雖然對我來說兩者都是難的,能遇到胤禩,他和我又能投緣,已是很不易,應當感天謝地了。可是我畢竟在現代活了幾十年,怎麼去接受做別人的小妾,但是我該怎麼辦??能怎麼辦?八福晉是的的確確存在,我再怎麼不願意面對也改變不了啊,而且我也不可能要求堂堂一個大清國的貝勒爺,一個阿哥,只娶一房妻子吧。這個時代這個時代是不允許的,多子多福,開枝散葉,他們要更多的子嗣,也要更多的妻妾。

  我更是睡不著了,時常的睡到一半突然一陣心悸醒過來就再睡不著,睜著眼生生挨到天明,只覺得五臟六腹都給翻了一遍,心中亂得理不出頭緒,只是痛,扯心扯肺地痛。我怎麼辦?怎麼辦?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做胤禩的小妾我知道我會一輩子不快樂,在那樣深似海的候門和另一個女人甚至另幾個女人為了他的愛鬥智鬥勇,把生命精力都用在這上面,想起來都脊背發涼,冷汗涔涔,還不如讓我一頭撞死了的好。可是讓我就此放開手,我又是千萬的不捨,我知道小說中但凡有節氣的女主角在這種情況下都有壯士斷腕的決心,毅然地放開手,走向新生活。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我想都不敢想我的生命中再如果沒有胤禩會怎麼樣,只怕不相思成疾也會傷心致死的,左右都是為難。

  我長吁短嘆,我茫然無措,我愁腸百結,可心中縱是千回百轉又能怎麼樣?我的眼總是潤的,不是傷春不為悲秋,任何的細小的事都會引起我的傷心,隨時隨地都想掉淚。先前胤禩沒說破,我也就做鴕鳥般埋頭沙堆裡,只裝看不見,不去想也就糊塗地過,可是現在他點穿了,我也不能不去想了,這一想心都會成灰的。

  六月六日,康熙又出發去巡視塞外,宮裡面又慢慢清靜下來。胤禩過幾日又來了,我見他臉色灰敗,憔悴得不行,心疼不已,比我自己這段吃不好睡不好還難受。他見我只說:“你瘦了。”

  我心中一酸,怎麼能不瘦,自己都能感覺,躺在床上,肋骨根根清晰可數,可是“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又能怎麼樣?縱是“終不悔”也改變不了什麼。這若許日的碾轉反側都化成委屈的淚水,忍不住地滾滾而下。

  胤禩嘆一聲:“如桐,我真是不明白,你何苦苦自己也折磨我呢?我們能在一起不好嗎?我還以為你聽了會高興。自從皇阿瑪在家宴上開了口,多少人家的女兒都想往府裡送,多麼體面的事,裕親王都在皇阿瑪面前說我‘心性好,不務矜誇’,皇阿瑪現在也是很看重我呢,如桐,跟著我決不會讓你吃一丁點苦的,總會有你顯赫的日子,瞧著吧,我不會比太子差的。你還有什麼可擔心,放不下心來的呢。”

  我只是落淚。胤禩急了,只搖著我問:“如桐,你到底要什麼,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跟我呢?我什麼都可以去做!”

  我幾乎泣不成聲:“胤禩,我要我們倆在一起,只是我們倆,我要是你唯一的妻,你能做得到?”

  胤禩像看怪物一般看著我:“說什麼呢,原來你要的是這個,如桐,怎麼可能,你細想想,販夫走卒亦家有妻妾,你瞧瞧九弟十弟他們,都是妻妾成群呢,我單單寵你還不好嗎?你別擔心,我決不負你。”

  這就是胤禩給我的保證?承諾?我也知道我的要求在那個時代是不合理的,甚至是強人所難的不可能,就算是一夫一妻,男人要是變起心來比翻書還快,休妻再娶不是一樣的,可是我那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就是從心裡上忍受不了,接受不了,我是他的妾,我不過是他的妾。這個胤禩他怎麼會明白,他怎麼會明白我煩惱的原因呢,他想的和我想的全然不一樣,他要的想來也是和我不一樣吧,我心中只是痛,聽了胤禩的話更是寒森森地痛。

  我和胤禩完全沒有共識,就那麼耗著,兩個人都痛苦得很,卻無法可施。我像燃盡的蠟燭,迅速地憔悴下去,行屍走肉般,每日只機械地做我應該的工夫,別的什麼都聽不見,看不見,人都傻過去似的。

  真是一別秋風又一年,等皇上巡視回宮已是十月,剛回來江南又報旱災,皇上帶著幾個皇子忙得人仰馬翻,把漕運的糧食都截住賑濟災區,還免了江蘇四十三年前民眾所欠漕項銀、米麥。四阿哥在這次辦差中體現出他雷厲風行的辦事作風,狠懲了幾個貪贓官員,康熙對他刮目相看,誇他“能體朕意”。別人沒什麼,把明月樂得啥似的,每到我這兒來一次,就把四阿哥誇一次,真比她自己得了賞還激動、興奮。

  十一月,四阿哥又特特請了康熙幸花園進宴,不知道給康熙灌了什麼迷魂湯,回來後康熙直誇他“愛朕之心殷勤誠懇,可謂誠孝。”大約四阿哥這一招確實有用,見著實效了,同月,三阿哥也請康熙幸花園進宴,康熙回來自然也誇他,說他“心好,舉止藹然可親。”看來這三阿哥不單是喜好看書寫字,著書立說,對爭奪儲位也是很有想法的,太子果然是聰明人,看得清清楚楚,這個皇位誰不惦記?


☆、第二十五章 數聲啼鳥怨年華

  一年一年過得真快,轉眼就到年底了,宮中上下開始忙亂起來。這一年,皇上又是南巡又是到塞外,等回來了沒兩月已是近春節,所以總覺得在趕來趕去的忙碌著。

  我和胤禩就這樣僵著耗著,每次見面開始都是好好的,但後面總會因了這樣那樣的事鬧起彆扭來。我知道他也難受,但就是控制不住情緒,這一切我讓我無能為力,連努力都找不到方向。自己都覺得討厭了,說話尖酸刻薄,動不動就生氣,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

  胤禩很是無奈,時常地對我嘆:“如桐,你到底要我怎樣,你別老是一說話就連諷帶刺的,你說我能有什麼辦法?我能做的都盡力在做啊。”是啊,我能怎麼樣?發脾氣也是沒有用和沒有道理的,對著胤禩總不可能讓他回去殺妻吧。

  入冬後,康熙微覺頭眩,御醫來來去去幾撥都未見痊愈,康熙自己都說“漸覺虛弱”,幾位皇子都借機表現自己,紛紛忙著進宮請安,一時熱鬧非凡。

  一日,樹苗又來找我,想起上次胤禩的誤會,我死活不去,現在胤禩正鬱悶著呢,再拿事兒去招他,我們之間還不知道會怎麼樣生氣。樹苗見我鐵了心不去,也沒辦法,自去覆命。我也和了雁兒她們幾個自去做我的工夫,昨兒下了雪,我們今天的任務還重呢。

  我們幾個粗使宮女正吵吵鬧鬧地掃雪呢,只一瞬,周圍嘰嘰喳喳聊天的聲突地靜下來,我還自顧笑嘻嘻地說著話,只覺得怎麼話都似進了宇宙黑洞般,沒有半點回應。正疑惑呢,一旁的雁兒悄悄拉拉我的衣角,我一抬頭差點沒嚇掉魂。來人著一件石青起花八團蟒緞袍子,束著金黃色攢花結絛子,左右佩絛亦是金黃色。雖是穿著便服,但只那條黃帶子就明明白白地表清了他的身份。周圍的人都呼拉拉埋下身去請安,太子也不理會,直直向我走來:“上次都還好好的,現在倒搭上架子了,樹苗兒都請不動你?”語氣抱怨又責備,都怪我上次太好心,買一送一地還陪他走一程,平白和胤禩鬧一場誤會不說還讓太子以為我倆關係特好,現在就找上門來了。果然是他的作風,一點都不考慮別人的立場,他這樣大張旗鼓地來找,我回頭怎麼向眾人交代?上次小靈子的事都讓我解釋了半天,好在小靈子只是個小太監,又是良妃宮中的,找個事兒也就混過去了,但是太子不行啊,他太顯赫。

  太子居然伸手拉了我走:“現是我親來找你,再不去可是大不敬了。”我忙掙開,大庭廣眾之下,成什麼樣子,我還要不要回來活人了。但又怕他有更過激的行為,只得跟著走,心中恨得亂罵。這會子大不敬尚是小事,我半生名節可都毀在上面了。我都能想像只需一會兒,等我們稍走遠點,大夥會沸沸揚揚地怎麼傳播了。

  太子拉我到山石上坐下,我也倔起來,直立在一邊,也不理他。他可能難得受冷落,很是鬱悶:“趕明兒我當上皇上看你還是這個嘴臉。”切,我哼他一聲,書上可是寫得明明白白,康熙是要活到六十八的,還早著呢,況且接了他班的可是胤禛而不是你胤礽。他見我不屑,竟說道:“現已是聖體未寧,天顏清減,這一段都不能理政,各部院的奏摺,皆是交了我處理,舉朝稱善呢,保不齊皇阿瑪會提前傳位,前朝也不是沒有先例的。”

  我大驚,天啊,這個太子,父親病得七歪八倒,他倒在這兒洋洋得意,做著皇帝夢。怪不得康熙後來不待見他,心甚不懌,責他“絕無忠愛君父之念”,康熙一慣標榜以“孝”治天下,怎麼能容忍太子這樣。這時候只當是盡力表現,博個歡心才是真啊。我趕緊坐過去急急地告訴:“可別讓人瞧出太子的想法,前段還抱怨皇上眷愛甚衰,這個時候正是你奉湯進藥,討皇上歡喜的好時節,怎麼倒糊塗了,多少人等著看笑話呢。”

  太子這才悟過來,沉思半晌,嘆道:“你若是我兄弟多好,老四有小十三,老八有老九、老十,十四弟他們一干人,我有誰?好容易找到個可談心的,又是個女子,你若是個男兒也能為我鞍前馬後,現在可怎麼好?”

  這個任性妄為的太子,也沒人給他提個醒兒。不過也難怪,在他面前說得上話的索額圖已給囚死,連帶大臣麻爾圖、額庫禮、溫代等都被以黨附索額圖之罪一併禁錮了,就是內務府的哈哈珠子德住、茶房人雅頭等也因只是“私往皇太子處行走”都給全體處死,甚至江潢家有索額圖的書也下了刑部論死。康熙還不放心,專給太子派去首領太監監督、管轄他。太子身邊還有什麼可說得上話,能給他出主意的人?這個大小孩不亂說亂動才怪。

  其實我亦不是謀士,並沒有任何大智慧,只不過是從三百年後來,早看了史書,無意中成了“先知”:)。現在事情到這一步,我也無法可想,只得胡亂告訴他要顯現出非常的悲傷著急,表示自己的太子位不打緊,皇上的龍體才是最重要的。太子走時回頭衝我一笑:“其實我真不希望他再做皇帝,那有太子一當三十年的。”我驚得面孔發白,這人也太愣了吧,教也教不轉的。

  別了太子,我心中的擔心更大,是擔心我自己的,回去怎麼交代,我心中編了一個又一個太子來找我的理由,可是又一個一個被自己推翻。解釋什麼都沒用,大家分分明明地看到太子和我一起離開,還不知怎麼樣謠言四起呢,就是我見了也會懷疑,真是跳起黃河也洗不清了。這個鬼太子,把我弄到這樣一個境地,他倒拍拍屁股走掉,我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再說要是傳到小靈子那兒,胤禩又不知要起什麼樣的風波,愁死了。我都不敢回去了,在花園子裡面轉了半日,天已暗下來,不能不回去了,管他呢,只得硬著頭皮面對,今天我的活計也沒做完,明兒金嬤嬤又有得說的了,反正現在已晚,只回去睡覺,也沒人管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思佳麗曾這樣說過,:)日子總是要過的。


☆、第二十六章 碧雲冉冉蘅皋暮

  回到宿舍,本以為很晚了,可是水晶、雁兒都還沒睡,唉,等著拷問我呢。我進去她們倒都忍著沒說話,但氣氛壓抑得空氣好像都變得緊張,我剛洗漱好,滅了燈還沒躺下呢,她們倆似約好的,同聲問:“你和太子怎麼回事啊?”兩人沒想到會一樣急切,都覺得有點尷尬,又輕笑一聲,反沒了聲息。我以為可以混過這一晚呢,還是雁兒沉不住氣:“你們什麼時候有來往的,今兒一同走了,平白的沒交代,大夥不知道有多少閒話呢。”我早已料到,知道這樣的事越解釋越糟,越要表明清白越描得黑,索性老老實實招供了。但只說到偶遇太子,和太子說過幾次話,他今天也不過是找我聊天,沒敢把太子那些抱怨講出來,總不能害人家啊。她們只是將信將疑,但聽我說得真誠,不像是在撒謊。水晶沉默半日,說一句:“若是就此能跟著太子,也未必不是件好事,總強過在這裡受使喚啊。”雁兒也跟著起哄:“若是日後做了娘娘,也提拔一下,讓我做點體面活吧。”

  我唾她們:“想什麼呢,當真只是聊聊。”只一個胤禩我都焦頭爛額,更別說太子,再經不住他來添亂了。

  給水晶她們解釋容易,但那樣多的人,也不可能一一來問,也不可能一一去向他們解釋。第二日再去掃雪時,明顯感到大家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樣了,而且走到那兒好像都有人指指點點的,背上似有芒刺般。

  金嬤嬤居然也沒責我昨天的工作沒做完,還跑來問我房間冷不冷,看著她那嘴臉,房間不冷,我倒冷汗真冒,受不了她這樣的面目,倒更讓我恐怖了。

  人人都精著呢,雖是有很多的切切私語,但除了水晶她們還真沒誰當面兒來問過我,倒是我自己恨不得舉一牌兒,上書“我和太子只是朋友關係”繞場一周,不過估計他們不會明白什麼是朋友關係,就算弄明白了也不會相信的。

  我沒想到和太子出去一次的事居然會帶給我這樣的副作用,大夥兒對我都客氣了不少,連飯食都有改善,幾個嬤嬤居然還表揚了我兩次,弄得我極不自在。這才發現權勢果然是個好東西,真是新舊社會兩重天啊,怪不得人人都想攀龍附鳳。

  漸近二月,康熙的身體漸漸好起來,他又來了精神,二月十七居然又跑出去巡視了,一眾御醫怎麼勸都不頂用。

  這邊雖是因了太子歪打正著地有人對我好,但是我並不快樂,反而日夜懸心,這消息沸沸揚揚的,小靈子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那麼胤禩也是早遲會知道。

  果然,皇上走後沒幾天,小靈子就來找我了,他帶了套太監衣服,丟給我讓我換上,也不說要做什麼,神情態度和前段完全不同,大約以為我真跟了太子,為他主子不平呢。

  我們出來的時候正是黃昏,小靈子帶著我徑直向城門走去,我有些驚慌,只說:“我還有工夫呢,況且待會不見我,她們都會問的。”

  小靈子只哼一聲:“你現在是太子的紅人,就算瞧不見,也當是太子叫走了,誰敢問你去那兒。”

  我知道現在和他講不清,只得一任他帶著。到城門口,我緊張得心怦怦亂跳,低了頭,只覺得臉熱得要燒起來,半句話也不敢說,呼吸都怕聲兒大了,僵屍一般跟在小靈子後面。自進宮來,這二三年我還沒出過這門呢,小靈子倒是很自然地只把腰牌晃一下,連問都沒人問一聲就放我們出來了。

  外面早等了一輛小小的翠幄青油車,本來我就是個方向盲,再說又放著綠綢的簾子,也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去了,走了一陣車停地在一座大宅旁。下了車,小靈子帶我從角門進去,繞進穿山遊廊,只從一條小徑過去,雖是好奇,我亦不敢抬頭四處亂瞧,只低頭看腳下,順著小靈子的步子往前走。此非車輦之道,想來走的人也少,道兩邊草木蔥蘢,苔痕斑斑,此時已是暮色四起,有種“點蒼苔白露冷冷,幽僻處可有人行”的意味。

  突地前面一帶粉牆環護,夜色中只見有綠色植物從裡面探出來,也不及細看,小靈子就推開一個小門,匆匆走了進去,又小心地把門帶上。只聽得附近有水流的聲音,也不知在牆內牆外,暮色中看不清,小靈子又急急地在前面走,我不敢怠慢,跟著他走過一段抄手遊廊,方進正屋。小靈子像是很熟悉,摸過去把燈點著了,眼前一下子亮堂起來。

  小靈子讓我在這等著,然後又從小門出去了,屋裡面只剩下我一個人,才敢抬眼細細打量這房間:

  屋裡陳設簡單,對著門是一架雞血紫檀多寶格,格子間雕刻有很多裝飾花紋,精美非凡,我不禁走過去撫摸那架子,上好的雞血紫檀木料,觸手真是舒服。架子左邊擺放著鏤雕海水龍紋翠玉瓶,右邊是隻青花的桃竹紋梅瓶和一隻青花靈芝紋尊,別的格子中都只滿滿的摞著書。緊過去是張紅木的几案,邊上有浮雕的卷草紋。桌上有隻青花的雲龍紋筆洗和青花花卉八角燭台,寶石藍的花紋,漂亮無比。一邊擺著只青花花果紋盤,盤中放著幾個佛手,可能時常把玩,都有些乾縮了。屋角一隻翠玉夔紋四足蟠龍鈕蓋爐,爐身都是仿古的雲雷紋,爐子裡不知道熏的什麼香,只覺得輕輕淡淡很好聞。這屋子裡面除了玉的就是一水兒的青花瓷,看上去分外的清爽乾淨,我一直都喜歡青花的瓷器,一下子見到那樣多精品,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這件摸摸,那件碰碰,又怕摔壞了,不敢取起來,只隨手抓了只佛手捏來捏去,全當是解青花的饞了。:)窗下炕上橫著一張花梨木壽山石面炕桌,除桌面用壽山石拼鑲,全無雕飾,造型卻很精緻。桌面上亦堆著書,順手拿過一本,是本《昭明文選》,我偏身坐在炕邊,略翻了兩頁,就聽到一聲門響,我吃一驚,“霍”地站起來,手裡的書“嘩”地掉在了地上。


☆、第二十七章 一川夜月光流渚

  門響過過,小靈子走進來,我見是他,方放下心來,嘴裡一邊罵:“小猴子,安心嚇死人啦”。一邊就手將那個佛手扔過去,早忘記了先前他的不快。小靈子本能地偏身一躲,剛好胤禩在後面,才探出個頭就給擲了個正著,了不得,我暗暗伸一下舌頭,又闖禍了,他現在心情正不好,這下更慘了。

  果然,胤禩一臉的怒容,我趕緊去拾起佛手,放回盤裡,乖乖地站在一邊聽候發落。胤禩也不說話,走過去將我剛才掉的《昭明文選》拾起來放到炕桌上,偏身坐在桌邊。面無表情地說:“很高興啊,佛手都丟著玩呢。”我跟過去立在旁邊,知道他又誤會了,忙解釋說真是沒看見他進來。他揮揮手,小靈子知趣地關好門出去。

  他又嘆一聲,讓我坐下,我見他那樣子那裡敢坐過去,見炕邊一溜四張椅子,均搭著青緞椅袱,想來是他們平時小集團常聚會的地兒,掛個角坐下,誠惶誠恐,不知道胤禩又會使什麼性子。

  誰知他很平靜:“這段給宮裡告了病,也不方便進去找你,只好出此下策,好在宮裡的消息還不至於一點兒沒有耳聞,讓小靈子帶你來,只想問一句話。你若是跟太子,我即刻放你走,若是跟我,先前的那些也不計較,我立馬向額娘討了你來,決不委屈你,該是什麼禮儀不會虧你一分,今兒就當面說清楚罷。”

  原來這平靜下是積了如許多的怨氣,我知道他必是聽了那些謠言,生了誤會,只得把和雁兒她們講過的話又說一次,再三再四地強調,和太子真沒有什麼,太子其實也很可憐的,從小沒有娘,周邊可依賴的人死的死,囚的囚,找我不過是隨便說說話兒。

  誰知胤禩根本無法理解,這麼一說反而惹怒了他,他猛一拍炕桌:“他也算可憐?!他額娘是誰?千寵萬寵地長大,凡事頭一份都是他的,不用爭取就什麼都有!”我嚇一跳,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我額娘是誰?不過是辛者庫的罪臣之後,誰瞧上眼的?得來那一件不是我胼手胝足掙的,我付出了多少,才有朝堂上上下下說一聲好,他做得到嗎?!”胤禩也站起來,直逼到我眼前:“現在,好容易一個女子,他還要和我搶!”

  我給他逼得又跌坐到椅子上,口裡還忙著辯解:“沒有搶,沒有搶,太子真和我沒有什麼兒女情長的。”想來也是,就算放在現代,女友有異性朋友,心眼小些的男人都接受不了,更別說三百年前的他了,再說他和太子又正那樣的明爭暗鬥著,但我還是要說清楚,這樣的黑鍋可是背不得的,給任何人誤會都可以不管,胤禩要是總胡思亂想,我們倆的關係可就麻煩了,拼了命也要解釋明白。

  胤禩眯縫著眼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將信將疑。我定定神,鼓了勇氣又說道:“太子確實只是苦悶了找人說說話,我不過是那隻去聽話的耳朵,你想想,那個皇子沒惦著他那位子,太子也有他的苦惱,雖有萬千寵愛,到底不如有母親能繞膝承歡的好啊。”

  胤禩沉默下去,我看他似有所感,趁熱打鐵,小心翼翼也問:“皇位真那麼好嗎,做個親王、貝勒,富貴容華,寄情山水不好嗎?”我多想能說動他,我們能過上這樣避開世事紛擾,平安快樂的日子,寧靜的幸福。

  他凄然一笑:“打小誰看得起我們,額娘縱是那樣國色天香,皇阿瑪不過一時喜歡,就丟到腦後了,誰都可以住我們頭上踩。是,我們沒有靠山,可是我要努力去得到我可以得到的東西,我就是額娘的靠山,我要給她最尊貴的稱號,她兒子會給她一切!沒有誰再可以看輕我們。”

  他又扶著我的肩,看著我的眼:“如桐,我可以做到的,我做得到,我也要讓你做天下最高貴的女人。”

  我不要他的這些承諾,我知道歷史的結局,我知道最終的結果,我怕,我不要失去他,他越是給我未來,我越是看到末日。

  我明白歷史是不可以改變的,可是,我要和胤禩在一起,永永遠遠。那怕是改變歷史,就讓我日後下地獄吧,就讓老天任意罰我吧,顧不得那麼多了,我只要我們能長久地在一起。

  我急切地拉住胤禩的手:“不要,胤禩,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我不想要那些高不可攀的東西,胤禩,我們離開這些事事非非,好不好?”

  胤禩只是笑:“如桐,相信我,這麼多年的苦心經營就要看到結果了,怎麼可以放棄,放心,我會給你天下所有女人都想要的。”

  胤禩這時候躊躇滿志,誰的話能聽得進去,我橫下一條心,只好都說了,看能不能點醒他,我正色道:“胤禩,我是知道未來的,康熙可能是對太子失望了,但你不是皇帝的命,放棄吧,胤禩,平安就是福了。”

  胤禩仍只是笑,反問我:“你說知道未來,那我們今後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天啊,我看的任何清史都絕沒有這個條目,我知道每個皇子的結局,可獨獨不知道自己的,更不要說我和胤禩的了,歷史上根本就沒我這個人,我是三百年後誤闖進來的意外。

  胤禩見我啞口無言,根本不把我的話當回事,只當是為阻止他在瞎掰,更笑起來:“小丫頭什麼謊不好撒,非說自己知道未來,這可是立馬就能拆穿的喲,你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天啊,我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這世道說真話還沒誰信了,眼睜睜看著我最愛的人往不歸路上走,我卻無能為力,真是寸斷肝腸啊。情不自禁地抱住胤禩,眼淚滾滾而下,胤禩摸著我的頭安慰我:“平白的傷心什麼,傻丫頭,你不懂得這些,我自有安排。”又輕輕拍我兩下:“別再去給太子當耳朵了,就算是耳朵,你也只能做聽我說話的耳朵,知道嗎?”

  我傷心成那樣,他還有心說這樣的話,我不由得帶著淚水“撲噗”笑一聲。正在這時,只聽到外面一陣亂嚷嚷,“■”地一聲,門被誰一腳踢開了。


☆、第二十八章 執手霜風吹鬢影

  我大驚,趕緊鬆開抱著胤禩的手,一個體態較胖,衣著華麗的青年男子怒氣衝衝地站在門口,後面是小十四,他看見我一向沒好臉色。

  小靈子給擠在一邊還不忘表白:“爺,我阻著九阿哥和十四阿哥,可他們硬是要闖進來…………”

  胤禩回頭一看,不禁皺了皺眉:“老九你也真是越來越沒規距了。”

  十四阿哥不服氣地嚷嚷:“是我帶九哥來的,八哥,真不知道你覺得她有什麼地方好,指不定就是太子那邊的人呢。”

  胤禩還沒說話,九阿哥胤禟倒先過來細細打量我,我知他是個“好酒色,圖受用”的人,又做著歪門邪道的生意,富甲一方,仗著他母親宜妃在宮中得寵,想是跋扈慣了,剛才又那麼凶,一腳把門踏開,我只偏過頭不看他。他倒是有話說:“八哥,我並不是有意沒規矩,剛才十四弟也在我府上,看見小靈子帶了人往你府上來。十四弟是見過這女人的,我們就知道不對,她必是太子那邊的人,宮裡都傳遍了,你還不仔細著,我們是怕你出事,忙忙的趕來,小靈子還不讓我們進,一時情急慌忙中要衝進來才這樣的,也是擔心八哥啊。”

  九阿哥的府邸和胤禩的只一牆之隔,所以這麼快兩人就趕過來了,而且這個小書房如此隱密,怕也只有這樣的心腹才能找得著,也才能這麼容易地進來。

  胤禩陰著個臉:“這些事我知道該怎麼辦,你們不用擔心。”說罷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十四阿哥還要辯:“八哥,九哥他可真是一片誠心,只是莽撞了些…………”老九到底沉不住氣,搶上來:“不過是這種貨色,我悄悄讓來福到江南去購買良家女兒了,等回來隨你先挑,包准比這個漂亮,何苦為一個女人傷了兄弟和氣。”說罷又笑:“太子的眼光也太不濟了吧,我上次去東宮看著他周圍的女人都還成個樣子,現在越發的往下走了。”

  我氣得面色鐵青,這個胖子,說我什麼呢,怪不得康熙看不上他,老不晉封爵位,行事言語比太子還任性,比小十四還妄為。

  胤禩的臉更陰了,他摟緊我,像是要以此保護我:“老九,平時我總縱著你,今兒也太囂張了!先離了這兒再撒野!小靈子,把他們倆都帶出去!”

  小十四見過他哥不高興,老九可能還很少給這樣斥責過,滿心的不快。但見胤禩動了氣也不敢太任性,跟在小靈子後面還在叨叨:“果然給這個女人弄得神魂顛倒,連兄弟也不認了。”又小聲音和十四說:“只怕是個妖精,就那模樣,也能把太子迷住了。”

  這一席話真是聽得我哭笑不得,胤禩也笑了,他看著我:“果真是個妖精,怎麼就那麼討人喜歡呢?”

  我扮個鬼臉:“沒有討人喜歡啊,就討你喜歡就是了,你看老九、小十四都煩著我呢。”

  我偷看一眼牆角的自鳴鐘,近十點了,在那個時候已算是晚的了,於是告訴說讓小靈子帶我回去。胤禩送我們出來,悄悄說:“這一段太子監國,讓他去鬧騰罷,我託病在家,也不方便進宮,有什麼事你讓小靈子帶口信就是。”雖是千般不捨,但也只得離開。宮裡規矩大,照理說這樣晚歸當是犯錯的,可回來果真沒人問我什麼,想是現在他們都當我得勢了,以後還指著我提挾或是看重呢,真真可笑。

  轉眼已是二月下旬,又是我的生日,雁兒她們照例托了廚房給我做“長壽麵”,我知道她們是真心待我好,無論我得勢不得勢,有臉沒有臉。廚房居然在面裡臥了倆雞蛋,還另配幾碟糕餅果菜,說是孝敬我的,我何曾受過這樣的待遇,受寵若驚,趕緊說她們也不容易,抓了一把散錢要謝,她們只是死活不收。別的人不知道怎麼也打聽了是我生日,可能就是廚房泄出去的吧,我今年更是收到若干的珠花、釵環、各色小玩意。大家都當我是太子身邊的紅人,誰不是趨炎附勢的,只不知道等太子倒了她們又換成什麼嘴臉。

  想起去年過生日時胤禩那樣用心地給我做生日蛋糕、蠟燭,可是今年“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雖然我知道胤禩是因不想牽進太子監國期間的政治中,這一段都只託病不出,也不好進宮來,但心中總是空落落的惆悵。到下午都還沒有任何動靜,我心裡難受得很,雁兒還奇怪:“今年人人都討好你,看多少禮物呢,你不打點精神數理一下,倒在那蔫蔫的發什麼愣啊。”

  近黃昏時,她們自去呼朋引伴的玩,我一個人也沒心思,只坐在宿舍裡面呆想。突聽得有人敲窗,原來是小靈子,我一下喜悅起來,忙上去問:“八爺來了?” 誰知道他只遞給我一隻彈墨花凌水藍綢裡的包袱,又道:“爺讓我把這個交給姑娘,他實是有苦衷,望姑娘體量。”

  我情緒又低落下來,但好歹他還記得,也算是個安慰。我胡疑地解開包袱,裡面包著兩隻玉色帶暗花錦緞面的盒子。打開盒子,一盒裝著只明宣德的青花折枝花果紋葵口碗,上手細觀,製作十分精美,我歡喜不盡,趕緊又打開另一個盒子,裡面是隻青花菊花紋大碟,也是明宣德的。兩件瓷器青花的色澤鮮艷奪目,堆垛可愛,底足製作考究。底部還書有朝代官款,可見是當世珍品了。胤禩知道我喜歡青花瓷,花心思尋了這些來,或者就是他自己割愛的珍藏之物也未可知。我細細把玩半晌,愛得了不得,撫著光細潔淨的瓷胎面,心中無比感動。

  只是這樣稀有的東西也不是我這個小小的“宿舍”能擺設得起的,這得放在胤禩小書房的雞血紫檀多寶格中,方才是“好馬配金鞍,寶劍贈英雄”,我這裡只好又把它們請進暗無天日的櫃子中,真是可惜了。


☆、第二十九章 露寒人遠雞相應

  這日晚上良妃正好約了德妃、惠妃她們打牌,明月現在德妃面前已是十分的體面,只在前頭將差事略略安排了就徑直來找我,她帶了對金墜腳和金絲攢珠髻給我做生日禮。我笑她:“果然體面了,現在都從珠花升級到金飾了。”她啐我一下:“別人我才懶得理呢,咱們是好姐妹才把這些體己與你。你瞧著這些人現在圍著你轉,誰是真心的,不過是看你在太子前還有點臉面。”我一面把墜腳在辮梢上比來比去,一面將炕邊堆著的零碎首飾等玩意兒撥拉到旁邊,一面和她說道:“我又不糊塗,怎會不知道,其實我和太子並沒什麼,不過有時煩惱了和我聊聊,他也是高處不勝寒啊。這些人現在對我這樣,若太子不得勢了還不知道是什麼嘴臉呢。這樣說太子原是大不敬的話,也是咱們好才和你講。”

  明月見我說到這份上,也透了心裡話:“我也是勸你別和太子走得太近,皇上的心陰陰晴晴的,誰猜得透,現在正惱著太子呢,但他終是太子,再怎麼看皇后的面子,只怕一時也沒事,周邊的人可都成替罪羊了,你瞧索大人他們就是現例,那樣的重臣也不過是說囚就囚了,你要小心些為是。”我心下感動,朋友能說到這個份上也算是真心了。

  我知道現是各為其主,明月現在想的只怕是四阿哥來做這個太子,只不過現在四阿哥羽翼未豐,暫時還只能裝著誠孝友愛,時時念佛。之後明月又開始祥林嫂般開始細數四阿哥的功績了,我微笑著聽她講,從隨駕康熙徵噶爾丹到視察河工,再到建貝勒府等等一一細述。明月和我一年進宮,這些事想來是四阿哥告訴她或是她自己從眾人的只言片語中累積起來的,難為她了,她對四阿哥用情之深,真是比我對胤禩尤過。我縱容地看著她,聽她叨叨,這樣私情的話她也不可能和別人說,真是把我當知已了才這樣放鬆傾訴。

  晚點兒珍珠也來了,給我帶來塊“富貴長春”的宮緞,見明月在這兒很是高興,又瞧見炕桌上的那兩件金飾,笑起來:“我可比不起明月有體面,不過藉著娘娘的賞做順水人情。”我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說:“你們能來,就是針頭線腦我也快活了。”我們仨也久沒聚在一起了,說起來都沒完沒了,直到前面說德妃要走了,明月才依依不捨也離開。

  珍珠這才小聲道:“你上次說的話我也暗示給大阿哥了,可他根本不睬我,和那些僧人來往反更密切了,又是作法又是裝神弄鬼的。姐姐,你說會有什麼事嗎?我都擔心死了。”看來有劉公公的路子,加上她又十二分留心大阿哥,這樣隱密的事她竟也打聽到了,果然是用心良苦啊。看著珍珠可憐巴巴的樣兒,真是不忍嚇她,可這是大事,不得不說:“這可是了不得的事,你一定要勸住大阿哥,不然皇上知道了就糟了,你也明白,這樣的事兒宮裡頭是最忌諱的,傳出來誰有活路?”珍珠沉思半晌,像是鼓足勇氣似的說:“姐姐,不知道彩屏的話大阿哥會不會聽。”說到這兒停一下,又道:“只是我怕她現在一心想和太子好,別胳膊肘向外拐就麻煩了,太子正煩著大阿哥呢。”說得也是,彩屏指不定會把這事兒當了功勞去告狀呢,倒是節外生枝了。

  良妃和惠妃關係一向不錯,雖多聊了一會,晚些也有人來找珍珠了,她臨走悄悄向我說:“姐姐和太子的事兒,宮裡面都在傳呢,彩屏恨得牙癢癢,指不定又打什麼壞主意。”我還來不及再解釋,珍珠已忙忙地走了。這個彩屏,什麼時候都是我命中的魔鬼啊,總是和我過不去,反正現在各在各宮,她也奈何不了我,不用理她。

  三月初九,康熙回到暢春園,果然對太子監國有諸多不滿,看來胤禩不單是人們口裡說的“賢王”,也很是有心機的,所以託病不出,這下子輕輕鬆松就把責任全推了個乾淨。康熙這次確是非常生氣,斥責太子並幾位皇子:“常撻辱諸大臣待衛,又每尋事端加苦毒於諸王、貝勒等。”說是:“大清自太祖太宗早有訓旨,即使聯亦從無橫加廖辱之事,太子所為有傷國體,不遵國憲,橫作威勢,致令臣僕無以自存,此風斷不可長。”太子覺得出了力又不討好,極其鬱悶。來找我幾次,我都藉故溜掉,讓他找不著,這下他更鬱悶了,到處亂抓,我都有點怕他了。

  康熙回來後沒消停倆月,又打算五月去巡幸塞外。這次不敢再要太子監國,指定了太子,大阿哥、小十三、小十四等隨駕,還有上次過生日讓太子不舒服的密妃的兒子,康熙目有最喜歡的小十八胤禩,他此時不過八歲,對已五十五歲的康熙來說,正是可愛可疼的年紀。

  四月底,各色人等就開始忙著出巡的事,打點行裝,確定跟隨人員及備下各式可能需要的形形色色的物件。

  五月初,都已在做起程的準備了,忽地上面來人說要倆粗使丫頭,指明了我的雁兒去。奇怪得很,良妃又不隨駕,再怎麼也不會點到我倆頭上來,必是有別的原因,誰在背後做了手腳,但是已來不及細想,只趕緊地收拾準備,我們又沒隨駕的經驗,更是忙亂不堪,生怕帶掉了什麼到時候完不成事兒,一份份細細寫了單子,一遍遍清點。

  其實我是極不願去的,胤禩不在隨駕人員中,我們只盼著皇上和幾位阿哥走了後可以多見幾次面,我一走又是兩地相思了。胤禩知道後也很是失望,只得托了小十四好好照顧我,小十四雖是滿心的不願意,但胤禩正正經經托了他,也只好答應下來。胤禩仍不放心,又仔細交待了幾位隨行的他的心腹太監,讓他們一路看顧我些,諸事安排妥當,他才略略放下心來,只是十二分的不捨又無可奈何。

  五月十一日,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出宮往塞外行去,這是我第二次出紫禁城。


☆、第三十章 月皎驚鳥棲不定

  走了一天,主子們都安頓下來,我們忙忙地燒茶爐子,做清潔,累得昏頭轉向。好容易諸事妥當,我才溜出來透透氣,剛出門就看見太子往這邊來了,他平白往下人幹活的地方鑽,想來是抓我的,趕緊向旁邊躲去,從邊門面一路狂奔,呵呵,這下子他可找不到我了。

  但是讓我狂暈的是我這個方向盲找不著是什麼地方了,剛才只顧跑也不知道到那兒來了,管他呢,呆會一路尋著找人問就是,先躲過太子這一劫才行。我一個人在那兒踱來踱去,極度無聊,只好走到旁邊土坡上坐著發呆,近處透過來的光明明暗暗,我拾一根樹棍在沙土地上畫小人玩著混時間。一個小男孩遠遠跑來,眉清目秀,圓嘟嘟的粉臉,小天使一般,著實可愛,我向他招招手,他瞪著黑亮亮的大眼晴問我:“你是做什麼的,有什麼好玩的嗎?”我隨身一摸,平日哄小孩的常用道具,手機啊、鑰匙串啊或是包上的小掛件啊在這個時代我一樣沒有,真是鬱悶。昴頭做思考狀,小男孩喜歡什麼呢?手邊又沒任何現成的東西,要不拿個小遊戲機給他玩他也會高興壞的。

  小男孩已不耐煩等我想好了,只拉著我要陪他玩,沒辦法只好用小時候經常哄小表妹玩兒的招,一邊畫一邊現編著講故事,只不過那時候是在紙上畫,而且講的都是自己編的小故事。現在是在沙地上畫上小人、畫武器,給他講打仗的故事。這一招果然有效,他歡喜得不得了,我也很高興,把粉團一般的小人半抱在懷裡,一手還繼續在沙地上畫來畫去,孩子特別乖,也不認生,嘴又甜,一口一個“姐姐”的,聽得我心裡美滋滋的,他一邊聽故事還一邊自己配著音,打打殺殺的不亦樂乎。只是我自己有了漏洞,見他高興倍兒有成就感,一激動居然畫了把衝鋒槍,這小子年齡不大腦子地卻很好使。馬上就指著問那是什麼,我暈,一時語塞:“那,那………… 那是隻新式大火槍。”估計火槍他是見過的,看著有三分相似,也就罷了,致詞是孩子,也不再追問,只是自己還喃喃的:“又有新的西洋玩意兒了,我讓皇阿瑪找來給我瞧。”

  了不得,我這個白痴,用腳指頭想也能知道這就是康熙寵愛的十八阿哥,哄他容易,若他真是問康熙要向西洋去買什麼新式大火槍,還非得是衝鋒槍那樣的,康老頭如此精明,在他面前我不知道會死得多難看。趕緊阻止他:“這是咱們之間的小密秘,可不要和人說,不然這些故事以後就沒辦法講了,知道嗎?”小男孩有些迷茫地點點頭,我想他可能不太明白,但只要他不去告訴康老頭兒就是。我絞盡腦汁,把我能想到的古代戰爭案例有聲有色地畫給他聽,盡量討好他一下,省得他去告狀,再說知道這個孩子是十八阿哥後,也明白他沒有多少天好活了,那樣可愛鮮活的生命,真是讓人憐惜、心酸。

  我們正玩得興起,旁邊一把聲音響起:“你這個丫頭懂得還挺多嘛,這些軍國大事你是打那兒知道的?”我一驚,轉頭見一位身著茄色撒花蟒緞箭袖,外罩金黃排穗褂,系著攢珠銀帶的青年男子。長得是玉樹臨風,唇紅齒白,面若桃李,奇怪,這裡見到的男子,大大小小,怎麼長得都那麼好?

  我只得答一聲:“書上見著的。”,正不知道他的身份,想著該如何見禮,十八阿哥叫聲:“十三哥”,又指著他對我說:“這是最好的哥哥,最疼我了。”原來是十三阿哥胤祥,他可是四阿哥的鐵桿追隨者,不可得罪,我趕緊福下去見禮。他伸出手來說:“把十八阿哥交給我吧。你倒是念過不少書啊。”又轉向小十八:“你這幾天身體很不好,帶你出來玩我轉個身你就偷跑掉,害我好找,還那麼淘氣,仔細讓額娘和皇阿瑪知道,有你好瞧。”小十八撅著嘴:“我聽故事呢,又沒有亂跑,十三哥,讓我再玩會兒吧,你也坐下,可好聽呢,比那些唱戲說書的有意意思。”

  我只盼著小十三把十八帶走,可沒想到他真坐下了,捏捏小十八的圓臉蛋:“好吧,那我和十八弟一起來聽聽這個比唱戲說書還好的故事。”天,我頭大,先前和小十八講著還很順溜,可現在十三往旁邊一坐,我緊張得話都說不好了,一個故事講得結結巴巴,只集中精力,不敢講錯,生怕十三挑出什麼來問我。

  好容易一個故事講完,小十八很不捨地跟十三回去了,臨了又轉過頭來和我說:“我明兒還來聽你講打仗的故事,好嗎?”眼神中滿是期待,我想起這個薄命的孩子,心中一陣發酸,鼻子發澀,講不出話來,只點點頭以示同意。小十八高興地走了,十三卻很胡疑地看著我突來的憂傷表情,莫名其妙。

  晚上我竟夢見圓嘟嘟的小十八瘦成一把骨頭,虛弱得走的力氣都沒有,面色慘白地向我爬過來,向我叫著“救救我!”我全身一抽,一下子驚醒過來,冷凌凌地出一身汗,摸摸臉頰全是淚。

  我這一天幹活都是蔫蔫的,總想著小十八那可愛的臉龐,想著這個即將消失的嫩芽般生命,傷感不已。晚上我借個故,憑記憶找到那個小土坡,好在昨天回來的時候我一邊問一邊也努力記著路呢。等半天,都沒見小十八來,想是一時興起,順口說說,那當得真呢。可是我心裡面總是放不下他,這個花朵般的孩子。一連三天我都到小土坡那兒去等他,可他再也沒來過,天漸漸暗下來,我想他是不會來了,慢慢往下走。還沒下坡呢,就看小十三慌慌張張跑過來,見著我就嚷嚷:“快!快!到處找你都沒見,我猜是在這兒了,快跟我來,小十八要聽你畫故事呢。”


☆、第三十一章 杜鵑聲裡斜陽暮

  我大驚,只怕小十八是不行了,那麼可愛的孩子,我急急忙忙跟他跑去小十八那兒,只見黑鴉鴉一屋的人,幾位隨行的御醫戰戰驚驚地跪在床前,隱約瞧見一位的中年華衣男子坐在床邊,想來便是康熙了,我正要福下去見禮,康熙不耐煩地揮揮手,神情異常焦急:“不用那些虛禮了,快去看小十八要緊。”雖是千古大帝,也顧不得去細看他了,我撲到床前,小十八的臉兒依舊圓嘟嘟的,只是蒼白得怕人,眼神中的光都散了一般,黑漆漆的眼眸再不似前幾天那般靈動。他看見我很勉強地笑了一下,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我病了,皇阿瑪不要我出去。”又微微地扯著嘴角笑笑: “我可沒告訴任何人你的大火槍,今兒又給我畫什麼故事呢?”

  見到他稚嫩的聲音,想到他短暫的生命,我的淚水在眼眶裡轉來轉去,又怕小孩子傷心,不敢淌。只叫人取了沙盤來,我一邊畫一邊打起精神給他講,但講到後面已有些哽咽。我是十二分盡力,只怕是我一生講得最精彩的故事了,可是小十八並沒有前幾天的雀躍,小臉上雖也隨著情節起伏表情各異,但看得出已是很費力。故事還沒講完,小十八的頭突地歪過去了,大夫們趕緊搶上來,人們一下團在床邊,我怕在那兒誤事,躲到旁邊。一會兒,御醫奏道:“十八阿哥昏過去了。”我心中一酸,再忍不住淚,這麼一丁點兒大的孩子,前兩天生命還似鮮花般燦爛,現在卻是氣息奄奄。他們全撲到床前,一片混亂,我獨自站在邊上,哭得稀裡嘩拉。然後趁大家簇擁著御醫去開藥方的當口,來到十八阿哥床前,看著那個幼小的生命從他那可愛圓潤的身體裡一點一點流走,卻無能為力,任何人都奈何不得,哪怕他的父親貴為一國之君,也留不住他。我抽泣著,明知道他聽不見還是說:“快好起來吧,你是那麼可愛,討人喜歡,上天怎麼捨得就把你帶走呢?或許天上需要一位天使了,你是最乖,所以只得你去了。”說到這兒,想起這孩子的結局,我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御醫開好藥方,一群人又簇擁著他出來,吵吵嚷嚷,我趕緊自覺地退到一邊,站了半日,總管太監過來說:“姑娘回去吧,這兒沒事了。”

  我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去,心中滿是這可憐的孩子。只覺得生命是無比的脆弱,活著的每一天都當珍惜。

  第二日早起就聽說十八阿哥在今天凌晨沒了,我不由呆在那兒,獨自傷神,半日都緩不過勁來。那個前幾天還粉團一樣的天使,那個昨天晚上還聽我講故事的寶貝,就這樣說沒有就沒有了,一個生命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我無心做任何事情,一個人跑到僻靜處痛哭了一場,為小十八,也是為康熙的一眾兒子們。不管是早夭、囚禁、毒死的,他們有幾個是得到善終,有命薄的,有為著那金燦燦的帝位的。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為所謂的理想、抱負,為能開心快樂,有什麼意思,誰知道。

  正哭得厲害,有人走近來,看見是我很驚異:“平日到處尋不著你,我正想找個清靜地方呆會兒,倒見著你了。怎麼獨自到這兒來哭,誰給你委屈受了?”我也不管要不要躲開太子了,只是哽咽著:“十八阿哥沒了。”他更詫異“一宮的人面露悲傷都是顯給皇阿瑪看的,你倒好,躲在這兒哭,有誰瞧得見?”我奇了,這小十八是他的親弟弟啊,怎麼能這樣漠然呢。

  我有些憤憤:“他是你親弟弟啊,你怎麼一點不難過?”他也惱了:“誰是我親弟弟?我額娘可只有我一個!老四和小十四還是親兄弟呢,也不過那樣,誰顧得了誰?”是啊,康熙有幾十個老婆呢,嬪妃們日日掐來掐去為爭寵還忙不過來,這眾多的異母兄弟們又怎麼可能兄慈弟娣?可是我心中仍是悲哀,為那個可愛的小天使,為那些優秀又命運不濟的皇子。

  太子見我不說話又道:“那個小不點兒是討人喜歡,我小時候不也一樣繞膝承歡嘛,不過見到新的又把以前的丟在腦後了,我還算是太子呢。”又嘆一聲:“不在了也好,你看他們天天恨不能吃人般盯著我,你以為在皇阿瑪跟前得寵就是好事,不知道多少眼睛在看著,指著你出醜呢。沒了就沒了,現在還能討個哀榮,再晚些只怕是罪名了。瞧瞧皇阿瑪現在多不待見我。”說罷只是嘆息。

  太子的話似乎有些道理,可是我今天沒有心思也沒有心情去細想,我只是難過,為小十八也為許多事,悲從中來。太子今天也不太管我,我走也就走了。

  四處都掛著白布條,屋子裡面也是白幃帳……連我們這樣不入流的下人也發了根白腰帶系上,真難為他們,一夜之間到哪裡去尋那麼多白色織物。

  又到晚上,月色如水,我不知怎麼就走到前幾日等小十八的土坡,觸景傷情,沒由來的淚又下來了。土坡上已有一個人蹲在那兒,秋色的背影對著我,嗚嗚咽咽的,仿佛也是在哭,前面大約還燒著紙,有淡淡的煙飄出來。

  他聽到腳步聲,轉頭見是我,很平靜:“是你來了,你給他講了那麼多故事,你能告訴我一個生命怎麼會說沒就沒了呢?他到哪兒去了?”這跟著出來的一眾皇族等,除了康熙,可能也只有十三阿哥真心為小十八傷感了,真是寒心啊。我看著天上的月色,也忘記了他是十三阿哥,忘記了見禮,只喃喃的,仿是在回答他又仿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到天上去了,化成星星,那顆大的老是閃的想來就是他吧,總是在眨著眼睛。”

  說完只覺得眼前有些霧,我拼命地眨眼,可還是忍不住想哭,十三阿哥嘆一聲,抬頭看看天,也不說話,自走了。


☆、第三十二章 山川滿目淚沾衣

  回去雁兒還抱怨我呢,說現在只我們倆,雖然好也是在包容我,但一個人確實做不過來這麼多活計,我這兩天不知道什麼瘋又犯了,老見不著人影。想想也是,憑什麼雁兒就得幫我做掉所有工夫,雖然我也是有原因的,比如小十八,但對雁兒來說總是不公平。我態度唯唯諾諾地討好她半日,確實這些天有些對不住,讓她太辛苦。

  第二日我加緊幹活,想讓雁兒輕鬆些,畢竟她已經幫我好多天了。可是我並有能表現多久,只見康熙身邊的小太監來順兒急急地跑來,向四周看一圈問:“誰是那天去給十八阿哥講故事的?”

  大家面面相覷,摸不著頭腦,我走上前一步小聲說:“我”。一時只聽“嗡嗡嗡”,一片議論之聲。我腦袋有些空,不知道什麼事。只聽來順兒說:“跟我走一趟吧。”是福是禍,我也只得硬著頭皮跟他走了。

  等略為緩過點神來,不禁有些擔心了。我越走越怕,忍不住問:“小師傅,不知道前面傳我是為什麼?”來順兒職業習慣似的面無表情,只說是李諳達傳的話,其餘他一概不知。

  走到一座華麗的大帳前,來順兒小聲地向門前的一位微微有點發胖,面孔看著倒還和平的中年太監恭恭恭敬敬地說:“諳達要的人我已帶來了。”又指著我:“這就是給十八阿哥講過故事的,叫做如桐。”然後對著我變了張臉:“這便是李諳達了,還不快見禮。”我忐忑不安,不知道這位大名鼎鼎的總管太監找我有什麼事。

  李德全向著來順兒斥道:“當這麼久的差,話也不會說,平日跟你師傅都白學了,什麼諳達要的人,這可是皇上點名兒要的。” 對我倒還和善:“姑娘請進,萬歲爺在裡面呢。”

  我兩腿只是哆嗦,進宮這麼多年,除了那天在十八阿哥的病榻前匆匆見過一面,我這才是第一次正經的“面聖”呢。

  要見著康熙這樣的大人物了,我埋著頭走進去見禮,再好奇也不敢左顧右盼,聽到一聲:“免”,方才抬起頭來,康熙面日清瘦,上唇和下巴都留著鬍子,更顯出瘦來,並不似我想像中的那樣魁偉的大帝,畢竟五十五歲的人了,已略略有些老態,但身板還能看出年輕時的英武威風來,只是雙目炯炯,自有王者風範,顯出一代大帝的氣度。大約是為著這一段十八阿哥的病,康熙的面容極為憔悴,眼角還有些潤,似有淚痕。我大驚,這樣的人也會流淚?想起史書上說廢太子後他更是痛哭流涕,也不奇怪了。他太愛他的兒子,可是,看他對兒子們的手段,這愛中又摻雜著太多的猜疑和防範,大約這正是他的矛盾之處,普通人家的父慈子孝在這金燦燦的皇位面前都變了味。可能這也是他對十八阿哥如此寵愛的原因,這個八歲的小孩還不會對他的皇位有企圖,也還沒學會勾心鬥角。

  我的思緒還在游走,忽見康熙鷹一般的眼睛盯著我,只怕的我的思想都在臉上了,趕緊垂下頭,作迷茫狀。只聽頭頂上一個聲音:“小十八沒了,雖在塞外,也不可太冷落了他,怎麼也得給兩身兒素衣裳啊。出來帶針線上的人手也不多,難得你和他那麼投緣,你就去那邊幫幫忙吧。”停一下又說:“聯那天瞧見你獨自在小十八病榻前傷心了,所以見見你,你倒是真的對主子忠心,呆會兒讓李德全帶你去領賞吧。”說罷,轉過身去再不看我。

  我尷尬也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從來沒面過聖,到底是什麼規矩?還是李德全進來拉拉我的衣角,我才行了禮和他一起退出來。李德全滿面堆笑:“恭喜姑娘了,萬歲爺親自召見你,又和你說那樣多的話,真是天大的恩典了,先隨我去領賞吧。”

  所謂的“賞”,不過是些色彩、質地都上乘的宮緞,康熙也是太高看我了,也不問一聲,就把我派到針線上去,雖然現在跟著水晶我也能勉強縫縫補補,繡個簡單的花樣兒什麼的,但要專業去做針線,真是難為死我了,只怕康熙以為是個女的都會做針線活,或者那個年代的女子就是這樣,可憐我是從三百年後來的啊。

  雖然這會兒在針線上當差,因在外面,我仍和雁兒住在一起。雁兒開始還替我擔心,以為我闖什麼大禍了,後來得知道是因為給小十八講故事有功,給暫時調到針線上去,笑得差點岔了氣,說要是水晶在,聽見我這水平要調去針線上當差,一定會叮囑我不要說是跟她學過,免得丟她的臉。

  這些做針線的都是頂尖高手,再加上我是康熙親指了,又是李德全帶了來的,大家對我都還算客氣,小十八的事完了之後,我依舊暫時在那邊呆著。跟著一路往塞外看風景又不用做重活,美得我不行。:)

  凌霄和我年紀差不多,做出來的活可比我漂亮多了,簡直都不在一個檔次上。她是針線上的紅人,縫得好,繡得也好,人也挺好,很耐心的教我,一點沒有覺得自己不錯就了不得的高傲。我趁機學了不少東西,過一段做出來的活計也勉強有些樣子了。

  這日在凌霄的指點下我做好了生平第一隻荷包,興興頭的拿了要去給雁兒顯派。瞧她還嘲笑我不,嘻,又不是做不好,只不過以前沒學過,現在用了心,又有高人點撥,自然是不一樣了。:)

  我一邊走一邊擺弄著我的荷包,真是漂亮啊,這竟是我親手做的,我的水平有一天也可以達到這樣,像是外面賣的一般。不似我小時候胡亂繡的線都不平實,也不比先前和水晶學著繡在手帕上的梧桐葉子。這可是貨真價實、真真正正的一件作品了。我一路走都忍不住翻來倒去的看,得意得不得了,一絲笑不自覺地漾在嘴角。

  我正得意呢,突然一個聲音響起:“什麼事那樣高興?值得走在路上都笑。”我大驚,抬頭一個茄青色的身影映入眼簾。


☆、第三十三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小十三著一件茄青色的袍子,似笑非笑地站在面前,也不等我說話,伸手就把那個我引以為傲的香囊抓了過去,隨便看了一眼:“我當是什麼寶貝呢,那樣稀罕,不過也還像個樣子,正好打算換一隻,就給我了罷。”說完也不等我反應,就揣到了袖裡,我又不好去拉他的袖袋,只幹著急:“十三阿哥不是有針線上的人嗎?這個還我吧。”自以為表情悲哀,言語凄切。可是小十三根本不理我這套,詭笑一下自走了,留我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兒來。

  小十三真是把我害慘了,等我到雁兒那去自誇時,由於沒有實物,雁兒根本不信,以為我是吹牛呢,還笑話我就你那水平,做出來不嚇人已是好的了,哄著人看不見還吹呢,氣得我直咬牙,把小十三恨得暗罵了無數遍。

  我蔫蔫地回到針線處,一下午做活都氣哼哼的,凌宵笑我小孩兒脾氣,那麼大的人了,還這樣。生了幾天悶氣,實在是憋得慌,晚上我也無心做事了,反正出來了規距也沒在宮裡那麼大,還可以四處走走,可是沒想到我這一走居然又可憐了,真是人倒霉了喝涼水都會塞牙。沒走多遠竟遇到了十四阿哥。我知道他一向看我不順眼,所以一見他跟避貓鼠似的就想逃,但十四眼尖,沉喝一聲:“你又到那裡去?”嚇得我立在那兒再不敢動了。

  他很不耐煩:“問你話呢。” 我戰微微地答:“回十四阿哥話,奴婢不去那兒,只在附近走走。”

  他略皺一下眉:“別在我跟前兒奴婢奴婢的,誰要傳去八哥耳朵裡,他又不待見我了。”我趕緊答道:“您到底是爺,八阿哥就是知道也尋不著您的不是啊。”說完自己都覺得寒咯,若再配個?媚的笑,真是小人到家了,自己噁心一個先。:(小十四冷笑一聲:“真是會說話啊,怪道人人都喜歡,不但太子失了心性,老的小的,從皇阿瑪到小十八,都記著你了,真是老少咸宜啊,可掙足臉面了。”又道:“十八弟生病要找你,那天世人都尋不著,可單單十三弟能找到,看來你舊的不在又有新的依靠了,何用八哥擔心,臨走還要巴巴兒托我照顧你。”

  還真是有口也說不清,小十四指不定以為我多有心計,一個個攀龍附鳳地往上走,其實真是誤打誤撞啊,這些人,那一個是我想招惹上的,而且情況也不是他想的那樣啊。

  小十四見我立在那兒半日不說話,更是罪證確鑿:“不用想什麼託詞,你以後也再別勾搭誰,叫我知道有你好看!”說完拂袖而去。

  我勾搭誰了?平白受這冤枉,真是夠鬱悶,胤禩那個小氣鬼,回頭聽了小十四的報告,又不知會胡思亂想些什麼。我正愁呢,一路不知道順腳走到那兒了,只聽到前面一陣吵嚷,探頭一看,居然是康熙和太子,還有李德全等幾名太監。旁邊趴著個血乎乎,給打得半死的人。我嚇一大跳,趁沒人瞧見,趕緊躲到一邊,一動不敢動。

  只見康熙滿面怒容,指著太子罵:“伊系親兄,對幼弟竟毫無友愛之意!”太子這時候竟跳起來,“忿然發怒”,也大聲嚷嚷:“友愛?!這些兄弟裡面誰友愛了!當著皇阿瑪的面做樣子罷了。長順兒這個多口舌的,從那兒聽來的,打成那樣也不說!”太子這個呆瓜,此時的康熙也是可以招惹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這可不是尋常百姓家吵吵鬧鬧的家務事,現在的康熙,和太子不只是父子,更是君臣。

  果然康熙氣得面色鐵青,抖著手差點說不出話,袍子上金色的團龍像是活過來一樣也跟著抖起來,鮮艷奪目的明黃色晃得人眼花。李德全他們嚇得全呼拉拉跪下去,口裡直說:“皇上息怒,龍體要緊。”康熙半日才緩過勁,咬著牙斥道:“還有臉面說!對檢舉你行為不端的人,總是懷恨在心,橫加鞭撻,若不是朕來得及時,長順兒還不得給你活活打死!細數數,這些年來,從平郡王、貝勒以至兵丁,鮮不遭你荼毒!你的所作所為實在是讓朕寒心,辜負朕當年親自教你,還事事精祥指示,你都學會了些什麼?!”太子大約也沒見過康熙了那麼大的脾氣,嚇得大氣兒也不敢出,只跪在那兒連聲說“不敢”。

  康熙余怒未消:“還有什麼不敢的!你現在就是欲分朕威柄,以恣行事!等回京告祭奉先殿後再行處理!”

  等康熙一行人走遠了,太子還木在那兒,我悄悄走出來想溜掉,沒想到慌忙中衣角掛著樹枝,微微有些輕響,但還是給他聽到聲音了,他轉過頭來見是我,凄然一笑:“皇阿瑪等回京告祭奉先殿後再行就要處理我了,呵呵,只怕我這三十年的太子,就要當到頭了。”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實在有些不忍走,自己安慰自己是出於人道留下來的。

  我走過去也顧不得他是太子就開始抱怨:“你也太沒眼色了吧,怎麼敢那樣和皇上說話?誰現在不是可著勁在討好,只盼著他青眼相加呢,這次不計較你也罷了,若是認真起來,你怎麼辦?”太子仍只是木木的:“小時候皇阿瑪還專門設立為我服務的詹事府衙門,配了官員,還親自給我講授四書五經,說我庚詠斐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亂搖:“皇阿瑪不會不要我的,不會的,是不是,我是皇太子,是嫡長子,是正位東宮啊。”說罷竟滴下淚水來,唉,看著太子也真是可憐,但我又不能不說,得打醒他的永世太子夢:“現在不是當年了,太子大了,兄弟們也大了,皇上也顧不過來那麼多啊,太子自己也得當心些,索大人的事太子就當警醒,皇上還像是當年那樣疼太子的麼。”

  太子也不再問我,只是一邊走一邊笑:“皇阿瑪當年疼我,現在要罷斥我,皇阿瑪現在疼十八弟,十八弟歸了地府。”又回頭來衝我詭魅一笑,笑得我心裡發毛:“皇阿瑪下一個又會疼誰?日後是什麼結果。”


☆、第三十四章 如夢人生芳心醉

  第二日,我沒精打彩地和凌宵去送繡活,我只埋頭往前走,還是凌宵叫一聲:“如桐!快讓道!”,才發現前面幾名太監簇擁一個著丁香色袍子的人往這邊來了,日光下他黃燦燦的腰帶極其醒目,我慌忙避到一邊,等他們過去。可是那個丁香袍子卻停下步子,叫住我:“你就是太子親自點了要帶來的那個如桐,前兩日皇阿瑪還召見了的?”

  原來臨了叫我和雁兒一路隨來是大阿哥的主意,他做事總是那麼張揚,現在康熙召見了我,看來“名聲”更大了,怪不得小十四那樣不待見我。大阿哥想來已記不得曾見過我,僥有興趣地打量半天,口內還自言自語:“也未見得就傾國傾城,太子那樣性子的人能設著法都要親點你隨行,想來確有些本事。”又轉向我:“你會些什麼?”

  我未見得貌美如花,可是大阿哥真當得上傾國傾城,特別是他問我話時不經意地側著頭,微微掛著點兒笑意時,完全是一副迷死人不賞命的模樣。我只恨不能將戶口、身份證號都背給他聽。呵呵,我若被捕,只需施“美男計”,指不定上級下級的名單就全招了。可是在這宮裡我確實算不上會什麼,只得老老實實答一聲:“回大阿哥,奴婢並不會什麼。”

  大阿哥有些迷惑:“那太子喜歡你什麼,連皇阿瑪都那樣稀罕你。”這誤會真是大了,我垂著頭答道:“太子並沒有喜歡奴婢,只不過和奴婢說過兩次話,皇上是因為奴婢曾給十八阿哥講過故事,為著十八阿哥的原故,蒙天恩召見過一次。”

  大阿哥仍是不相信,一隻手托著頭:“就這麼簡單。”他箭袖下的手指修長,乾淨的長橢圓形的指甲,皮膚細膩,但並不似女人手那般線條柔和,硬朗的輪廓線使一雙手顯得分外漂亮,一個人怎麼可以連手這樣的細節都長和那麼好看,真想給做個手模下來天天在家看。:)大阿哥見我傻愣愣地看呆了,問道:“你一向都是這樣瞧著人看的嗎?”

  “才不是呢,只是你的手長得特別好看。”話脫口而出,下一秒我恨不能把自己的舌頭咬掉,大阿哥雖是帥不可擋,但並不似當今偶像,怎麼可能說出這樣花痴的話,三百年前的女人開放至此,只怕會給人看成淫娃蕩婦了。我臉紅得火辣辣的,頭也不敢抬。

  果然大阿哥大驚失色,萬想不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口內只喃喃:“你…………果然…………不比一般。”說完,也不再問我話,自己就“落荒而逃”了。

  我又傻笑起來,想不到堂堂19歲就遠征葛爾丹的副將軍,堂堂大清國直郡王給我一句話嚇跑了,真是罪過啊。其實我並不想這樣,不過是打打帥哥的望,誰叫他長得漂亮。怪不得珍珠那樣迷他,那個見了不贊一聲啊。

  見大阿哥走了,避到一旁的凌宵才走過來,她也是一副花痴模樣,表情不比我好:“這是那位阿哥?再沒見過這樣貌勝潘安的。”我笑起來:“還能有誰,大阿哥罷,真真是貌勝潘安,每一處都長得那麼好。”凌宵眼神也迷惘起來,我在珍珠眼睛裡也見過這樣的光茫。我把手在她面前晃晃:“魂兮歸來。”凌宵微微紅一下臉,不好意思起來:“怪不得都誇大阿哥模樣兒長得好,人又能幹,皇上又看重他。以前在宮裡又見不著,果然是名不虛傳。”

  等我們一路送了繡品回來,凌宵的魂仿是還沒神遊回來,全沒了平日的靈敏,做什麼事都要慢半拍,而且老是出錯,好幾次都把繡線拿錯了顏色。我索性把繃子搬到她旁邊和她並排坐著,不時地去看看她繡的花樣和顏色,那種銀白色最怕拆,若是繡錯了重來只怕整塊都得從頭繡。

  凌宵把繡線拿在繃子上比來比去,意識總不在那上面,就算是對了的線她也一樣丟到旁邊又去拿一種色來比。我實在看不下去,把她手裡的線搶下來,推她道:“你去歇會兒吧,等敏姑姑來說你病了就是。”凌宵也確實沒有心情再做,把繃子一推,只坐在那兒嘆氣。

  這幾天凌宵都有點魂不守舍的,還在我面前抱怨:“我們做針線的還抵不上你們,好歹在各個宮裡有時也能見著兩個有體面的,我們在那邊,再見不著有人影兒過來,能認識誰。”

  這之後,凌宵跟丟了魂似的時常偷跑出去,我只得在敏姑姑那兒盡力給她打掩護,好在她平日還算表現良好,敏姑姑倒真以為她病了,還叮囑我多照顧她,她果真是病了,一見鍾情的相思病。凌宵還悄悄告訴我,有時候她晚上睡不著也會出去:“在外面比在宮裡可好多了,大家的帳篷在一處,想見到誰容易多了。”又擔心:“若是回去了又天天關在繡房,這日子怎麼熬過去啊。”

  小十四那天警告我以後我越發謹小慎微,生怕那一點行差踏錯他又到胤禩那去嚼舌根兒。平日除了繡房就是和雁兒在帳篷裡呆著。樹苗兒還偷偷找過我幾次,都沒理他。

  凌宵和雁兒都成了我的“新聞快報”了,我的消息都是從她們那兒來的。凌宵更是大阿哥專欄,他的什麼風吹草動都來“匯報”,其實不過是要找人分享。“今兒大阿哥和太子吵起來了,太子說自己是嫡長子,惹惱了大阿哥,大阿哥講他才是真正的長子,而且為大清國立下一了汗馬功勞,太子給取笑了很不高興。”過兩日又來了:“今兒大阿哥和太子又和好了,他們還在一處吃酒呢,我悄悄兒見著的,到底是親兄弟,有些矛盾一會兒就了結了。”要不就是:“大阿哥穿了件秋色的箭袖袍子,真是漂亮。”“大阿哥能把緋色馬甲了穿得那樣好看,真是難得。”

  又悄悄在下面做腰帶,繡工是十二分精細,一看就知道是給誰做的,見我來了還有些不好意思,訕訕的:“我見他上次的束的腰帶有些舊了。”一顆心都系在大阿哥那兒,我笑她除了睡覺,她簡直就是他貼身的香囊了,什麼都知道。


☆、第三十五章 塞下秋來風景異

  轉眼出門已近四個月,現在都已進九月。多日,不,已是多月不見,我越發想念胤禩,那時候通訊又不方便,雖說胤禩也托了傳信的悄悄兒給我捎過幾封信,但怎麼能解相思之苦,巴不得有手機可以天天通話,好在已是回京的路上,不過那時候既無飛機又無火車,這下剩的路程都還得走十來天。凌宵又是別樣的心情,還只在嘆息:“都到布爾哈蘇台了,也只十來天的路程,就該到京了。”

  這日我剛到繡房,敏姑姑就急急忙忙地進來:“今兒大家可都老實呆著,別混走,前面只怕是出大事兒了。”我們都不敢出去,只聽到行宮外面鬧哄哄的,一片嘈雜,天色也突然暗下來,想是要下雨了。

  不多會兒,前面當差的太監小塔慌慌張張跑進來,一面向小宮女綃兒直嚷嚷:“快,討你一碗水喝。”一面抬起袖子就拭汗。凌宵還笑他,出來辦差手帕子也不帶一張,只管用袖子。小塔腆著臉笑:“還是姐姐心疼我,知道姐姐在針線上是有名兒的好,還等姐姐賞我一塊帕子用呢。”凌宵又好氣又好笑地啐他。

  綃兒倒茶過來,問他跑什麼呢,這一頭的汗。小塔左右看看,小聲道:“可了不得,想是出大事兒了,一早李諳達就傳話讓我們把諸王、貝勒、文武官員、待衛等等都召到行宮前,今兒人手又不夠,催得又急,跑得差點斷氣。”小塔更放低聲音:“皇上好像惱得很,不知道誰又倒霉了。”

  康熙這一段脾氣都不算好,不知道誰又去招惹他了,弄這麼大的事出來,突地我心中一緊,是太子!十之八九是太子,我趕緊拉住旁邊的凌宵問:“今天幾號了?!”凌宵有些疑惑:“看你急得,今兒九月初四啊。”

  我額上細細密密出了一頭的汗,果然是他,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康熙第一次廢太子,所有關於清朝的史書都是這樣寫的。我腦袋一下子開始糊塗了,趕著就要往外走。凌宵手快,一把拉住我:“往那兒去,才剛敏姑姑打過招呼,小塔也說外邊出事了,你不想活了。”可不知道怎麼的,我總是想去看看,那怕是看看,也算是給太子一點安慰,現在在塞外,他更是一個親友也沒有。既是他親點了我出來,亦不能太無情無義。我還要往外衝,小塔也過來拉我,他看著凌宵嘆口氣:“說不得又是我去了,看能打聽點什麼不。”凌宵拉著我騰不出手來顧他,小塔自出去了,凌宵在後面直著脖子也沒叫住。

  凌宵拉我坐下,抱怨道:“你瘋了,這會子要往槍尖兒上撞,別人躲都躲不開呢,等明兒知道是什麼事了你再著急不成啊。現在小塔這麼冒實出去,諳達瞧見又沒好果子吃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中如火炙一般,其實不是擔心,我已完全知道外面所發生的事情——太子被廢。可是心裡還是很難過,雖然他每次見我都是在抱怨、在申訴,雖然他任性,他狂傲,但他並沒有什麼害人的心思,可能是他和我說了那麼多話,在我眼裡他只個被康熙和眾人寵壞了的大孩子。

  晚些時候,小塔又奔進來了,綃兒不用他開口,自去奉上茶來,樂得小塔直誇凌宵教導有方。然後買起了關子,說:“果然是出大事了,你們再想不到的,做夢都想不到。”氣得凌宵直打他:“安心急死人啊,快說吧。”小塔還在叨叨:“那些個大臣都嚇傻了,只知道磕頭流淚。”凌宵倒是嚇了一跳:“大臣都磕頭流淚?怎麼回事。”倒是我急急問一句:“太子怎麼樣了?”

  小塔大驚:“你都知道了?”再不好賣關子,老老實實地答:“我出去,行宮外頭黑鴉鴉跪了一大片人,太子也跪在那兒,皇上說了一大堆我聽不懂的話,有兩句我知道的,是什麼窮奢極欲,又是什麼窺伺朕躬。皇上還哭起來,然後就把太子廢掉了。”又望向凌宵,不忘表表功:“我嚇得腿直打哆嗦,生怕師傅瞧見我,只是想著姐姐們還等消息呢,才又站住的…………”凌宵正聽得入神,打斷他:“少說廢話,講正事兒。”又問:“好好的怎麼把太子廢了?”

  小塔把手一拍道:“就是說呢,都覺得晴天霹靂一般,怎麼會想到皇上會把立了三十多年,千寵萬愛的太子廢了呢。”又笑著悄聲道::“我也替姐姐們打聽了,說是這一段兒,太子天天晚上都在皇上帳篷邊,扒著縫兒往裡偷窺呢,皇上懷疑太子有異心呢,為這個生氣得不得了,才要廢太子的。”小塔斜眼看著凌宵得意地說:“聽說是有人向皇上告密呢,不然誰知道帳外有人,昨兒晚上就現成的拿了個正著。”

  誰知道凌宵聽了這話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極其蒼白,嘴唇都在哆嗦。仿是有點立不穩,她顫著聲象是在問又象是在自言自語:“在帳外看?有人告密?”小塔還只顧得意:“是啊,是我一鐵哥兒們說的,絕對可靠。”凌宵略定了定神,聲音聽上去十分虛弱但卻異常嚴肅:“這可是要腦袋的事情,只在你肚子裡爛掉,別再告訴一個人,師傅也不可以講,說給你那鐵哥兒們,千萬不能再傳,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小塔聽了才噤聲不再說話,過一陣子前面兒喚人,他又忙忙的跑了。

  凌宵失魂落魄她獨自坐在那兒,不知不覺眼角竟滴下淚來,綃兒還直問是不是病了,我料想是心病,忙支開了綃兒,把凌宵扶到裡間去。我也不說話,只陪她靜靜坐著。

  沒過多久,小塔又回來了,聽見他那大嗓門兒在外間和綃兒一問一答,綃兒只說我們出去了,小塔又開始咋呼:“真是了不得,大事兒一件接一件兒,剛聽說前面傳旨,要把索大人的兩個兒子正法,還有誰都要充軍呢,帶累了一大群人呢,等姐姐他們回來你告訴一聲兒。”

  我在裡間聽見對凌宵笑道:“這小塔對你真是盡心,你不過幫著我平白問一句他都這樣費力,你對大阿哥也不過如此。”誰知她剛聽“大阿哥”三個字,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第三十六章 恨隔爐煙看未真

  我大驚,還未來得及問凌宵,她倒先拉住我泣不成聲:“是他,我知道的,是他,怎麼辦?”我有點霧,怎麼回事?凌宵哭得更厲害,停半日,仿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如桐,這事兒我只告訴你一個,那天我瞧見大阿哥和太子在一起喝酒還高興呢,大阿哥勸太子,說皇上現在心思沒定,讓太子多注意些,看看皇上平時晚間都招什麼人了,有沒有密談什麼。我想著這是大阿哥兄弟之間好呢,原來打著別的主意。昨晚上,我跟著大阿哥,親見他到皇上帳子裡去了,我只當是去回什麼事兒。今兒一早敏姑姑來說出事了,我還沒想到呢,方才聽小塔說的那些話,才悟到。”是啊,我也悟到了,是大阿哥,要太子去窺視皇上又去告密的都是他。他再想不到,塞外不比在宮裡,就那麼點地兒,偏又有他不知道的凌宵這樣安心想要時時關注他的人,一舉一動再逃不掉。

  凌宵想不到,她所衷情的帥哥居然暗藏心機,所以傷心如此。只是她不知道,這宮中的阿哥哪個沒有打著太子主意?。

  黃昏時分,小塔又來了,對著凌宵興興頭的:“我可是探到最新消息了,皇上已下令將太子拘執,由大阿哥看守,還特命大阿哥加意保護皇上,真是看重得很。這是我私底下說一句,不立嫡只怕是要立長的。”我趕緊喝他一句:“這些事兒也是由你混說的?!真是不想要腦袋了,仔細你師傅聽見揭你的皮!”

  凌宵臉色仍是不好,只沉默著不言語,小塔看她那樣只以為是病了,放下大阿哥的事兒又忙著來討好:“姐姐若是病了要用什麼藥,只管告訴我,我現去御醫那兒討了來。”凌宵懶怠多說話,只搖搖手說:“若有什麼新的消息再說吧,今兒辛苦你了。”小塔得了表揚滿臉高興,撮著兩隻手,面孔都有些發紅。凌宵又要綃兒拿些錢賞他,小塔只是不要,到後來,反惱了,自己一氣跑掉。

  平日這時候我已回“宿舍”了,今天看凌宵情緒不對,我一直陪著她。她眼神有些發空,說話也語無輪次,完全不似平日的她了。

  見其他人都走了,凌宵仿是在自言自語,翻來翻去地在那兒叨叨:“不立嫡只怕要立長?太子廢掉了?”轉又拉住我:“如桐,你說若是大阿哥真做了太子,會怎麼樣?”這個花痴孩子,還做夢呢。我只得勸她:“皇上自有安排,你知道的可別再向人說起,這可是要命的事兒,傳出去只怕大家都活不成。”凌宵更是哭得要軟過去:“他可不能出什麼事兒,不管他做了什麼,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我能再見到他。”

  這日回去天都有些晚了,雁兒還沒睡,想是在等著我呢,果然她一見我就急急道:“你這幾日又在瘋什麼,太子都倒了,你知不知道?這行宮中都傳遍了。你們倆到底怎麼樣?”我恨得直跺腳,我和太子確實沒什麼,並不在於他倒不倒,但蒙他“看得起”,時常找我訴說,我也將他當朋友待。說實在話,現在他倒了我倒真有些難過,為這個命運不濟的,做了三十多年太子,十二年廢太子的胤礽難過。

  塞外的事,就像家屬院的事,就那麼些人,就那麼大地方,沒幾日,不用小塔報信我們都知道了。初四日那天,康熙以“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惟肆惡虐眾,暴戾淫亂”等罪名宣布廢掉太子,並讓諸王等人發表意見。如此重大的事,誰敢多言,只是叩首流涕,只得稱皇上所言,至聖至明。康熙為打擊太子的勢力,又急令將索額圖的兩個兒子格爾蘇、阿爾吉善及二格、蘇爾特、哈什太、薩爾邦阿等人立行正法,杜默臣、阿進泰、蘇赫陳、倪雅漢充發盛京。

  但康熙對從小由自己親養的太子還是很有感情的,或許他想起太子幼時出痘,自己護理胤礽,連續十二天未來批閱奏摺,;或許他又想起太子年紀稍長,自己就向他傳授治國之道,並帶他外出視察,太子二十歲剛過,就能代自己處理朝政。現在面對太子“每夜逼進布城,裂縫向內竊視”,康熙難過、憤恨、失望、憐惜。到初九日對諸大臣談起仍涕泣不已:“今皇太子所行若此,朕實不勝憤懣,至今六日未曾安寢。”

  但康熙又認為太子要奪他的位,無法容忍太子“專擅威權”、“鳩聚黨與”,說:“今胤礽欲為索額圖報仇,結成黨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晝夜戒慎不寧。”對太子的失望讓他恨得牙癢癢。連當時的內閣大學士李光地在《榕村語錄續集》中都說:“當東宮廢時,風聲惡甚”,“廢太子不妨,殺太子不可”,“至於殺之,則不祥事莫大焉。”後來康熙談到此事時,也說:“所以不殺者,恐如漢武帝之後悔,致後人滋其舌也。”

  這日我和凌宵送了繡活回來,我只顧悶著頭走路,還是凌宵眼尖,當然,對大阿哥,她的眼一向是比較好用的。:)她忙把我拉到一邊,只見胤禔身邊的大太監張柱兒死拉著他,大阿哥還只是掙,口裡直嚷嚷:“皇阿瑪已有此意,只是念在父子之情,又怕被後世垢病,遲遲下不了手,不如我來個決斷,立此大功,省得回京之後夜色長夢多。”

  張柱兒老淚橫流,一邊死拉著大阿哥一邊跪下苦陳:“主子只見其一不見其二啊,皇上現在下不定決心,表明對太子還有所眷顧不捨,若主子這時有所表示,只怕會惹惱皇上,那先前的對主子的看重必將前功盡棄,求主子暫時靜觀其變,再做打算,三思啊。”

  大阿哥根本不聽,但又礙著張柱兒是使老了的,好歹也有兩分薄面,不好十分駁回去,只說:“回京之後兄弟眾多,老三老四老八誰不是精明能幹的,現在行宮中,皇阿瑪又派我這樣重的差事,再不表現就沒機會了。”張柱兒仍是淚流不止地勸戒,此時的大阿哥只覺得金燦燦的皇位就在眼前,那裡聽得進去,素來就秉情急燥,他是帶過兵的人,力道大,後來索性推開張柱兒,自己一徑快步向康熙住所奔去。張柱兒撲地痛哭,真是有見地的忠僕也。


☆、第三十七章 掃盡浮雲風不定

  見大阿哥那樣不聽勸誡,一意孤行,不但張柱兒,我也急得跺腳:“這個傻阿哥,現在那裡是他表現的時候,皇帝縱是對太子失望,也不希望現在就出現奪嫡之人!”我話音剛落,還未想著如何阻他,只見凌宵已跑出去,饒是我反應靈活也沒抓得住。

  我跟在凌宵身後一路跑過去,大阿哥正在請康熙身邊的太監通報,凌宵不顧一切,“撲通”一聲就在大阿哥面前跪下:“請大阿哥留步,奴婢有要事稟告。”大阿哥很是吃驚:“你是誰?”又看看跟著氣喘噓噓跑來的我:“又是你,有什麼事?”可憐凌宵對他那樣用心,他竟不知道她是誰,凌宵眼中的哀怨真是讓人傷心,但她還是鼓足勇氣再次重複:“奴婢有要事稟報。”眼睛直直地看著大阿哥。

  大阿哥只得暫時放棄了面見康熙,和我們走到一邊,這時張柱兒也顛顛倒倒地跑到了。凌宵看著我:“你告訴大阿哥方才和我講的那些話吧,那些個大道理我雖明白,但不會說。”大阿哥疑惑地看著我,我只得把剛才所謂的利害關係委婉地分析一次,又力勸大阿哥放棄一些不必要的想法,暗示說現在局勢很不平靜,皇上的心思難猜,對太子的感情也有可能反反覆復,最好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張柱兒又是感動又是高興,一個勁兒地點頭:“當真是旁觀者清,姑娘說得極是,極是啊,一個小女孩兒也有如此見地,了不得。”

  其實我那有什麼見地,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清史,慚愧得很。倒是大阿哥,眯縫著眼看我:“你果真是不同一般,很有些名堂啊,怪不得…………”然後陰著臉走了。

  我向著凌宵道:“你也太冒失了,萬一惹惱了大阿哥怎麼辦?”凌宵面無表

  情:“我見張柱兒和你都說不能面見皇上,總是有道理的,也只有先阻了他再說罷,那裡還顧得那許多。” 這個凌宵,為了大阿哥的利益,真是可以性命都舍掉。

  但大阿哥到底沒忍得住,利令智昏,過兩日居然跑去向康熙奏請:“胤礽所所行卑污,大失人心,今欲誅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康熙正是左右矛盾,悲憤交加,心力憔悴,聽了大阿哥這話,更是心神不寧,斥責他:“不諳君臣大義,不念父子之情。”並立即表示:“朕前命直郡王胤禔善護朕躬,並無欲立胤禔為皇太子之意。胤禔秉性躁急,愚頑,豈可立為皇太子?”對大阿哥反到疑心起來,返京途中,怕大阿哥借看守之機謀害太子,又特意委任親信侍衛加意防護。

  九月十六日,我們一行人終於回到北京。康熙立即在上駟院旁設氈帷,令太子居住,特命四阿哥和大阿哥共同看守,同日又召集諸王、貝勒等副都統以上滿漢文武大臣、九卿、詹事、科道官員等於午門內,宣諭廢太子一事:“初意俟進京後告祭奉先殿始行廢斥,乃勢不可待,故於行在拘之。”

  十八日,康熙親自撰文,告祭天地、太廟、社稷。並將廢太子幽禁鹹安宮,二十四日,頒詔天下。

  宮中也是一片混亂,大家都難以想像,一向貴重的太子說廢居然在出行路上就給廢了,大阿哥也遭到嚴厲的斥責,甚至在諸皇子前康熙還一再批評他:“胤禔為人凶頑愚昧,不知義理。”“天理國法,皆所不容。”

  投靠各方的下人們全亂了方寸,長的嫡的看來都是不行,宮裡聰明的愚蠢的皆如無頭蒼蠅般,一時找不到方向。但更加明哲保身,人人表面都平靜如水,其實下邊波瀾壯闊。有好多人莫名其妙就不見了,又在某處莫明其妙多出些眼神銳利的人來,整個宮中都有些人心惶惶。

  為廢太子的事,康熙身心憂悴,不可殫述,他特在宮中召見諸皇子,幾乎是哀告他們:“現有廢太子及十八阿哥沒了兩件事,朕已是心傷不已,你們仰體朕心,不要再生事。”還專門叮囑諸皇子、及領侍衛內大臣、滿洲學士、尚書、待朗、學士等:“今胤礽事已完結,諸阿哥中倘有借此邀結人心,樹黨相傾者,朕斷不姑容。”並申明:“朕雖有眾子,遠不及朕。”暗示不再立儲,使諸皇子斷其爭奪念頭。但是,太子被廢,位置空缺,諸皇子為爭儲位更加積極活動起來,誰能如康熙的意不再生事?

  回來後我第一件事兒就是想見到胤禩,整天伸著脖子等,都成鵝了。:(好幾次看到小靈子都想去問問,但到底還有點矜持,面子上總得掛住。可是這一段“天下大亂”,估計他也忙不過來,那想得起我這個小小宮女,不禁又自怨艾起來,在他心中我自然是排在江山之後,雖然這江山最後也未能落到他手裡。

  我因為在外面跟著凌宵學了些針線,又得了康熙親自己召見,良妃也高看我三分了,特地見了一次,把我分到針線上頭去做事。原本針線上也有倆人兒,人家都是科班出身,做得已是十分出色,我不過是機緣巧合過來的,又是新人,所以事事都小小心心,不越雷池半步。

  這日我正在跟針線上的銀鏈學打絛子,眼角突地瞟見小靈子在門外探頭探腦。可能瞧了半日了,只是我心都用在絛子上沒看見,急得他滿頭是汗。我猜他來找我必是為著胤禩,又是高興又是緊張,心裡砰砰亂跳,還得裝出平靜來。銀鏈看我面色發紅,問怎麼了,我正好推是要去更衣,銀鏈笑著推我:“那你還不快去,我又不是拉姑姑,你怕什麼?”

  我如得大赧般忙忙跑出來,不待小靈子說話,先搶上去:“八阿哥現在可好?”小靈子不禁笑起來,我也不好意思,只得正色問:“找我有什麼事?”小靈子也不言語,遞給我一張紙條說:“自己瞧吧,看把你急得,我們爺也是,你們才回來第一天,就搶著問你好不好,這許多天見不著可憋壞了。”我作勢要打他:“你什麼時候也學得那樣油嘴滑舌了。”但心下高興,到底忍不住嘴角的笑。:)


☆、第三十八章 瓊枝碧玉今如昨

  小靈子才轉過身,都等不及他走遠我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紙條,上面只寫著四句詩“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隱歌鳥,香風流美人。”旁邊還寫著個小小的“午”字。看得我心中輕笑起來。

  我不知道這一上午是怎麼心神不寧地熬過去的,銀鏈老說我不專心,不似前幾日學得認真,總做不好。一條方勝花樣的絛子,那一角相疊的菱形圖案難得有幾個是打齊整了的。自己都不耐煩起來,索性推開,只說是不舒服,下午再學罷。

  銀鏈有些吃驚,自來這一段我都是小心翼翼,學東西也很上心,拉姑姑那樣挑刺的人也沒拿到我多少錯處。難得似今天這樣懶散,放縱,管他呢,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我總是這樣,掙表現也掙不到點子上,真有點兒事,就拿捏不住,顧前不顧後的了。

  心急了半日,真到時間了,我倒慌起來,磨磨嘰嘰不敢出門,有種近情情怯的怕。一幅裙子上看下看,頭髮也左抿右抿,珠花來來去去插上又拔下,連見不著的汗巾子顏色都換了好幾輪,總覺得有那兒不對似的。可到底時間不等人,再心慌意亂也要出門去,迎頭就碰見小丫頭惠娟,不待她說話我先做賊心虛地喃喃:“我看看雁兒去,好久不見。”惠娟迷惑地看我一眼,仿是在說又沒問你,再說你也不用向我匯報啊。我更慌了,逃也似的跑了。

  等我趕到紫藤架附近,距約定時間過去了一點點,我穿花拂柳地躲著一路過去,看見胤禩已在藤架下面踱來踱去,左右張望。許久不見,我忍不住躲在灌木中細細看他,他著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松綠色袍子,面如美玉,劍眉星目,真是叫人越看越愛,比我初次見他更覺順眼百倍,妥貼異常。這便是我的胤禩,碧人兒般的胤禩,我轉了幾生幾世期待、等候著的胤禩。只是看著看著,我的眼竟濕潤了,鼻管沒由來的發酸,輕喚一聲:“胤禩”聲音竟有些啞了。

  胤禩的耳朵似訓鹿般:),聽見聲兒往我這邊瞧過來,只是樹葉遮住了,看不真切,但已知是我,他一個笑綻開在臉上,忙忙地快走過來。

  下一步我已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了,滿架的紫藤在陽光下開得遮天蔽日,如雲似霞,仿是架綠紫相間的巨大屏風在面前,什麼都看不清,我也當什麼都看不見了。我把頭埋在他肩上,貪戀著他身上的氣味,不知道是熏衣服的香餅子味還是他自己身上的,清清爽爽讓人舒服。

  胤禩也有些哽咽,但只強撐著,還故意的笑:“這幾月在外面風風雨雨的,嚇著了吧,回來就好了。”又欲拉開我:“讓我細看看。”我一臉淚糊得不成樣子,那好意思見人,只埋在他肩上不肯起來。他亦縱容地笑:“你別難過,現在情形好得很,知道你心高,我終不會虧你,放心吧。”

  他是躊躇滿志,我卻是心驚膽寒。他以為一見面就給我個驚喜,我知道他是想表示若得繼大統,必給我裡裡外外的富貴高位、榮華愛寵。可是我是三百年後早知道,連憧憬的喜悅都沒有,只覺陣陣揪心。但也不想立即掃了他的興,只含淚胡亂點點頭, 胤禩只以為我激動如此,更抱緊了我,九月的天氣,我卻感到仿是深秋的凄冷。

  只聽見外面王蒿兒輕輕咳嗽一下,停一會兒才揚聲道:“爺,府裡有要事等著人求見爺呢。” 胤禩聽了整個人都似放著光,笑盈盈的對我說:“得空就來瞧你,這段確有要事兒,日後你便知道了。”不用“日後”,我“日前”就已知道。我真想拉住他告訴現在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可看他興奮得眼裡都亮閃閃的,實在不忍,只想下次吧,不管他聽不聽得進去,下次一定要勸他,就讓他有一些小小的快樂吧,這樣的日子他還能有多少?

  念及此處,淚又不禁下來了,心仿佛是給人亂抓著,痛不可擋。胤禩還只當我是捨不得他,一面走一面還回頭和我說:“我瞅著點空兒一準來瞧你,別難過了,平日有事兒就找小靈子。”

  我原本想了無數次再見的情形,總不至這般短暫,好似模樣兒都未記熟悉就又走開了,讓我著實失落、傷感。胤禩只以為大事已成,至少也是成了八九分了,那些朝庭重臣阿靈阿、鄂倫岱、王鴻緒等誰不和他交好,以他的出身地位,已是苦心經營多年,才等到這一天,他怎麼不興奮異常,躊躇滿志?我忍受著離別相思與前路凄慘的雙重打擊,情緒實在是壞極了,眼中好像總是有淚,輕輕一碰都會掉下來似的,不敢想,什麼都不敢去想了。

  已出來了,我也想順道兒瞧瞧雁兒、水晶去,也算是散散心。誰知說她們到前面吃飯去了,我又只得跟著往前面去,中午時候陽光仍有些刺眼,我只揀那有綠蔭的地方慢慢走,剛走到一處粉牆的牆角,就聽見裡面裊裊地唱著曲兒,想是宮裡的戲班子在演習戲文呢。只聽得一段風雲會四朝元:“春闈催赴,同心帶綰初,嘆陽關聲斷,送別南浦,早已成間阻。設羅襟淚漬…………”轉個彎,又是一段前腔:“…………綠雲懶去梳,奈畫眉人遠,傅粉郎去,鏡鶯羞自舞,把歸期暗數,把歸期暗數,只見雁杳魚沈,鳳雙鶯孤。綠遍汀洲,又生芳杜…………”正是《琵琶記》中“臨妝感嘆”一折,曲調婉轉悲涼,聽得人心中更酸,不忍聞之。

  我再往前走,見惠娟忙忙地跑過來:“可巧聽見姐姐說到雁兒姐姐這兒來了,不然這會子再找不著。”等到眼前,她抬手擦擦汗:“姐姐快回去吧,前面傳呢。”我奇了,平白的會有什麼事兒,思量著這一段我極是安分守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除了今兒見了胤禩,再尋不出什麼不是來。惠娟也說不知道,只是娘娘傳得急。我不知道所為何事,只得放棄找水晶她們,急急地和惠娟回去。


☆、第三十九章 欲將沉醉換悲涼

  一路上惠娟還抱怨:“不是說去雁兒姐姐那裡了,這許多時候怎麼還只在外面呢?害我好找。”我說在剛才前面那個牆院子外面聽戲呢,又問她:“這宮裡也有戲班子不成,在那兒演習戲文呢。”惠娟笑了:“說你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呢,這都不知道,先前就在小太監中揀那清秀伶俐的去學呢,也不是戲班子,不過學幾段曲子,那個娘娘格格閒了聽聽解悶罷了。”

  我們剛進院子,白雲就搶出來:“你又闖什麼禍了,聽說皇上生氣得很,來順兒公公都在外面等半天了。這時紅霞也打簾子出來,狠狠地剜我一眼:“這院子裡就數你事兒多,也不知道拉姑姑是怎麼教導的。”

  外面來順兒無常似的馬著臉等我,比上次更是冷酷,我也不敢再說話,只老老實實跟著他去。這次見康熙和上次可不一樣,已明白聽說他惱得很,不知道我犯了什麼彌天大錯,居然勞他親自過問,我心中忐忑無比。

  李諳達這次見到我也沒再說話,只是嘆息著搖搖頭,趕緊帶了我進去。才進去就嚇一跳,只見大阿哥、四阿哥、有幾位我偶然見過的大臣像公普奇、托合齊、鄂繕、聯額等還有幾位太監都齊齊跪在下面,康熙一臉怒容,指著下面一干人等:“朕將胤礽從幼教訓,迨後長成,變為暴虐無為,不知忠孝,不識廉恥,行事乖戾有不可言者,推其故,皆爾等左右影響、縱容,使之不善!”

  這個康熙,沒有他的默許,誰敢慫恿、縱容他至此?太子的變化主要是康熙自己隱忍優容,從其所欲,養癰為疽,並非他人所為。現在倒好,把責任一概推給眾人,也只好這些底下人代人受過罷,從來領導都是沒有錯的,罪都在蝦兵蟹將身上。

  此時康熙又問一句:“那個宮女還沒帶進來嗎?!”一直立在旁邊的李諳達趕緊示意我上去,我誠惶誠恐地上前行禮,誰知康熙還是惱了,對著李諳達也責罵起來:“你是個辦事辦老了的人,吩咐了立即帶進來,怎麼到現在也不吱聲?朕不問還想混過去不成?!朕的話誰放在心裡?真真是反了天了!”

  我們倒是“立即進來了”,可是那時候他罵下面的大臣太監正罵得歡,誰敢去打斷他來通報,只怕真是不想要腦袋了。李諳達雖然冤枉得緊,但只怕是難得見到康熙這樣不分青紅皂白,連自己這樣的老人兒都賠進去了,一時只嚇得面孔雪白,一句話不敢講。

  等康熙看清楚近前是我,更是怒得咬牙切齒:“竟然是你!朕道是誰那麼有眼光、見地,小小宮女,亦助胤礽潛謀大事,原來你是專在皇子中間得意!”

  我大驚,我什麼時候替太子“潛謀大事”,不過是聽聽他發牢騷,況且前沒兩月康熙才親賞我,還誇我“對主子忠心”現在竟成“專在皇子中得意”了,這世道變得也太快了吧,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康熙余怒未消,大約覺得他才親見了的人居然是太子一黨,很是失望和沒面子,指著我:“朕已包容胤礽二十年矣,可是其惡愈張,專擅威權,鴆集黨與,你倒說給朕聽聽,似此之人,豈可付以祖宗弘業?”

  我那敢言語,他仿是等我回答,見我不作聲,再問:“你不是很會說話嗎?現在竟然敢抗旨?”

  我無法可施,只得硬了頭皮簡述我和太子不過是偶然說說話,也鼓了十二分的勇氣,表示太子雖有諸多不是,縱算是種種惡端,不可枚舉,但確無謀逆之心。歷史上這次康熙是原諒了太子,對太子尚存仁心,只希望他現在已有所後悔,別仍在氣頭上,否則吾命休矣,只當是賭這一把了,不然我也沒這麼大膽子。

  康熙聽了我的話半日不發一言,我辨不出是禍是福,跪在那兒心神不定,看不見也不敢抬頭看康熙的表情,只瞥見康熙的龍袍。石青色的袍子中間五爪的金團龍栩栩如生,盯得我心裡發毛,忙移開了眼光,又細細看他袍子上的萬壽篆文。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康熙長嘆一聲,問大阿哥和四阿哥:“胤礽在鹹安宮可有什麼話說?”大阿哥立答:“胤礽自知所行失德,無話可說。”四阿哥沉吟一下,像是想明白了:“回皇阿瑪,胤礽要兒臣代奏:‘皇父若說我別樣的不是,事事都有,只弒逆的事,我實無此心’兒臣大膽轉奏,望皇阿瑪明察。”

  四阿哥一席話讓我從康熙袍子的篆文上回過神來,他果然聰明,能體會到康熙如此藏而不露,或許自己都還沒看清晰的意思,怪不得日後登上皇位的是他,大阿哥和他相比,心機差遠了去。

  康熙再次沉默下去,半晌,才揮揮手,向李諳達道:“讓他們都退下去吧,朕想靜一靜。”李諳達看皇上仍是重用他,喜得情不自禁,高高興興地把我們一眾人等領出來。臨出門廳時,大阿哥和四阿哥都轉過頭來定定看了我一眼,大阿哥可能疑惑我如何這樣大膽妄言,四阿哥眼中有種英雄間惺惺相惜的情緒,可惜我辜負了他的想像,我不過是自小愛讀清史普通人,並不似他以為的胸有韜略,神機妙算。

  等我回去,已過了晚飯時間,我到廚房想尋點吃食,人家根本不理我,只說時辰錯過了,明日請早。我原應想著當這些人知道太子倒台,就不會再給我好臉色看,面裡臥雞蛋,另加了菜蔬果品送來的情形想都不用想了。

  記得魯迅曾說過,大意是有誰曾自小康人家落魄的,就能看清這世態炎涼。其實那用,只要裡外環境略有改變,自己可能都還未注意,世人都比你先看明白了,調整態度不過是讓你盡快明白而已。

  我沒精打彩地走回去,才到門口,又有事了,惠娟叫住我說:“怎麼現在才回來,拉姑姑說有話問你呢。”


☆、第四十章 無端卻被西風誤

  拉姑姑姓葉赫那拉,和欺侮我可愛光緒帝的慈禧太后同族,本名是什麼大多人都不知道,只取姓中最後一個字,叫她拉姑姑,現管著良妃針線上的事兒。真是前世有怨,我一來她就和我不對眼。她本來想將她的一個遠房侄女調到這兒來,誰知道良妃讓我頂了這缺,她只恨得牙癢癢,又無計可施,把一腔怨氣都撒在我身上,真是冤枉得緊。

  她這時候找我料定不是什麼好事兒,人倒霉時真是喝涼水都塞牙,果然她見我就黑著一張臉,拿出我昨天才做的活計:“有你這樣配色的嗎?”我瞧是良妃那條松花汗巾子,我才給配的連環花樣桃紅色絡子,這有什麼問題嗎?我奇道:“大面積的松花用桃紅來提色,雅淡中點綴些兒嬌艷,很好看啊。”拉姑姑看我並沒悔過之意,憤憤道:“高貴的石青色就不好看了?用色都跟你一樣輕浮。”她怎麼平白的進行起人身攻擊來,可在人家的屋檐下,不得不低下頭,:(我心中雖火但面上還只得笑著解釋:“石青雖好,若是大紅、玫紅配著自然壓得住,可是和松花色配在一起,就沒有一處亮色了,暗得緊。”拉姑姑有些惱羞成怒,忍不住咆嘯起來:“你就會辯!黑的也給你說成是白的了,這樣用色是斷乎使不得的!到底是不是配石青色,你自己拿回去好好想想!”說罷把汗巾子丟給我,拂袖而去。

  我拿著這汗巾子只覺得是燙手山芋,換拉姑姑所說的顏色真是讓人發笑,不明白她在針線處當差時間也不短了,怎麼基本的配色原理也不懂,或者根本就是擺明了要給我製造麻煩。現在換還是不換,倒真算得上是“this is a question”了。

  我只得又到針線房內,這麼晚了,一個人也沒有,我點著如豆小燈,可憐“孤燈照壁”人還不能睡,我揀出石青色的線細細打了根一柱香的絡子,配在汗巾子下面左看右看都不對勁,特別是在夜色中,更覺得黑乎乎一片,良妃那樣懂得講究的人,見到這個配色只怕會嚇住。顧不得那麼多了,現在太子倒了,胤禩只在暗處,我也不想把他用來當擋箭牌,康熙又才把我召去罵了一頓,大家正等著看好戲呢,誰幫得了我,何苦這時候去逆她,只得夾著尾巴做人罷。我嘆口氣,換上石青的絡子,自己都不想再去看。

  夜更深了,我心情鬱悶地住回走,才走過角門,只聽“吱呀”一聲,上夜的房裡面突喇喇走出個人來。我嚇一跳,驚得輕叫一聲,那人也沒想到這時候還有人從此過,也不由“啊”的叫出了聲,藉著屋裡透出的微明燈光,一照面卻是金嬤嬤。房裡還只是哄笑:“偏她事兒多,輸得急了,抱著那幾個錢只趕著上茅房。”聽到這“啊”,都停了聲,門內探個頭出來:“讓你拿個燈,你只呈能罷。”抬頭見了我,兩人又不禁叫起來,是拉姑姑!她背後桌上還碼著麻將牌。團坐在桌邊的幾個老嬤嬤,此時也瞥見我了,都有些發愣,再想不到夜裡會個賭局,這樣晚了還會給人撞見,一個婆子假意提個燈出來,大聲道:“我再去巡巡看咱們院的火燭。”金嬤嬤慌忙進屋去了,拉姑姑直接碰上門,不知道幾個人又會在裡面嘀咕我什麼。今天真是見了鬼,該見不該見的人都湊齊全了,平白又結下這許多怨,超郁。

  晚上我總是睡不穩,倒騰得銀鏈都醒了好幾回。真是晦氣,別人開夜局聚賭,我倒睡不踏實,膽小怕事到如此地步,不是我以往的風格,這些性格變化著實讓我悲哀。

  第二日早起倒是有個好消息,小靈子悄悄兒來告訴我說康熙誇胤禩“才德皆佳”,將他升了內務府總管事,又絮絮地從胤禩七歲跟隨康熙巡幸各地說起,到他十八歲受封貝勒,在受封者中以他年齡最輕,康熙三十五年又隨御營效力,遠征噶爾丹。現又升了內務府總管事,小靈子陶醉地展望著胤禩日後的大成就。

  我趕著到針線上去,只得一次次打斷小靈子做夢,好容易才脫身走掉。還未進房間,就看見銀鏈在門口張望:“你只說隨後就到,我走時你不是都收拾妥了嗎,怎麼磨到現在。”又小聲道:“紅霞姐姐來了,正不高興呢,又找不著你,等半日,更惱了,這會子發火呢,你小心些。”

  我一頭霧水,進去只見紅霞陰著臉在屋中,手裡還拿著我昨晚趕出來的那條汗巾子,拉姑姑、惠娟、還有針線上的銀釵都都齊齊整整地站著,看我進來,紅霞開了口:“喲,你可比娘娘還有體面,現在才起來?”我知無可辯,老實聽著,她抖出汗巾子:“叫你們做這麼點兒簡單的事也做不好,說起來還算針線上的人。這就是你做的活計,今兒送來娘娘一見著顏色就不高興,說誰做的呢,又難看又才老道。”又看我一眼:“在你眼裡,娘娘就是使這個的。”

  這間接說娘娘老的罪名誰擔得起,我趕緊解釋:“原是配的桃紅色,拉姑姑說不好,才要換的石青。”白雲向拉姑姑看去,誰料拉姑姑竟笑起來:“小小年紀好的不學,就學會撒謊了。我在針線上那麼多年,會這樣糊塗?”又做循循善誘狀:“做錯了,就承認了下次改過,怎麼巧辯著推責任了,你看今兒又晚到,這可是現看見的,推不掉罷。”再轉向紅霞:“她是才來的,好多壞習氣,都是我管教不嚴,以後會更注意的。”紅霞這才點點頭,留下汗巾子走了。

  我怒火沖天,質問拉姑姑:“明明昨天晚上你說石青色高貴,非要用的,怎麼今天翻臉就不承認了?我倒成撒謊的了?!”拉姑姑冷著臉哼一聲,臉不紅心不跳:“我什麼時候要你用石青色了,自己不會做事還一味倔到底!”


☆、第四十一章 人間有味是清歡

  這是什麼世道,才說過的話,轉過臉去就不認了,還這樣理直氣壯?真恨不得有MP3給她錄下來,現放給她聽聽,但那時候她可能自己的聲音都要否認掉。平白受此冤枉,我氣得眼淚都要出來了,紅霞自會向良妃稟告,我連辯的機會都沒有,她會怎麼想我,她可是胤禩的親娘啊。:(~~~~~~

  想到這些真是讓人難受得緊,銀鏈還勸我:“你就是倔得很,什麼事都不會伸縮,拉姑姑是什麼人,你鬥得過她?忍了罷,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就算明知道委屈,難道還有你出頭講理的地方?”

  這更讓我鬱悶不快樂,我已經變得不像原來的自己了,我仿佛看到是蟬褪殼一般的改變,很痛。但是這種改變還是沒能讓我平安,我只想清清靜靜地做好自己的本分,既不想升官也不想發財,怎麼還是不得安寧?或者自古以來這個世界都是這樣的,老老實實做人是不行的,生生得把你逼向爾與我詐才活得下去,才活得舒坦。

  這一天總算還沒有倒霉到底,也還是有些好消息,小靈子又來找我,說胤禩進宮來謝恩,借瞧良妃的機會來看看我。

  晚些時候,我悄悄帶了前段精心做的荷包,跑去見胤禩。想著要見他,把白天那些不快都丟在了腦後,心裡仿佛都在唱歌。:)

  我們約好在院門口的迴廊深處,去得早了些,胤禩想是還在良妃房裡盡述天倫。我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總不見他出來,荷包怕都要捏出汗來了。好容易望穿秋水才見他一路小跑地過來,秋色袍子給風帶著翻起小小的一角。“撲嗒、撲嗒”似我的心在跳。

  胤禩一來就給我個熊抱,壓得我連連倒退,給逼到一叢三角花中,胤禩的唇仿是沙漠中渴水的人,我站立不穩,背過手去扶著三角花粗粗的樹莖,時間好像在那一刻停住了。我腦袋有些發空,想什麼都集中不了注意力,只定定地望著天,穿過三角花玫紅燦爛的花朵看出去,天藍得透亮。

  我呼吸急促,有些喘不過氣來。胤禩的臉離我太近,什麼都看不真切,只這個人,在他懷中,這一刻,是真的。

  胤禩的聲音有點兒發顫:“如桐,跟了我吧,沒有你在,真的是沒有意趣啊。你去塞外這幾個月裡,讓人度日如年,我細想過了,再不放你走。”我只說得出“我也是”三個字,已是鼻子發酸,都有點嗡聲嗡氣的。可是那“跟了我”幾個字,又有些叫人瀉氣,聽著怎麼都不是名正言順,在這個時空,我得不到現代的男婦關係又放不下古時的他,心思重重,思慮萬千,都要變心理障礙了。

  胤禩自己又高興起來:“我們以後會好的,會很好的,放心吧,決不負你。”他每向我保證一次我就心酸一回,明明知道結局卻看著他美夢成空前虛枉的高興,怎不讓人難過。

  我們繞過開得如火如荼的三角花,尋一處隱蔽的山石,他拉我進去,找塊凸起的石頭並排坐下,兩個人說說今天見了些什麼人,又有什麼趣事了之類嘻嘻哈哈地閒事,再加上出去那麼久是不是想我了,怎麼想之類傻得不能再傻的費話加情話。我真喜歡這種閒話家常的感覺,像是平常人家,在自己的小院裡納涼,抬頭有清朗的天,石子地上稀疏地長著些草,我一面侃一面隨手拔出草來編了一隻小小的草蟲子,胤禩看了高興得很,抖著蟲子直誇我手巧,我也得意得在表揚之後深刻地開展了自我表揚。

  我真希望能就這樣開開心心,平平靜靜,絮絮叨叨地過,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呵呵,就是黃昏時分蚊子太多,我狂想念原來用的驅蚊水。但是這時候也只有拿著團扇左撲右撲。

  我突然想起來,隨口問胤禩:“娘娘都喜歡什麼顏色,不喜歡什麼顏色啊?” 胤禩一頭霧水:“不知道,沒注意額娘平時都喜歡什麼。”我不由嗔他:“是你的額娘啊,怎麼什麼都不上心。”他細想想:“額娘喜歡清淡柔和些的顏色,不喜歡暗啞的。”又道:“今天還聽白雲說有個小丫頭給額娘做的針線偏選那極暗的色配在一起,額娘倒是好性,雖不高興也沒怎麼說,紅霞那暴脾氣,還去罵了人家一頓。”

  我蔫蔫的:“那個被罵的人就是我。” 胤禩吃驚地看著我,我忙分辯:“我是冤枉的,本來不是那顏色,她們故意陷害我的。”細細把下午的事說給他聽,委屈得緊。胤禩也氣了:“真是小人得意,區區一個院裡針線上的人都這樣囂張?!你只別理會,瞧她們有什麼好果子。”我趕緊拉拉他的衣角:“別和你額娘去說,呆會兒別人又要說三道四的了。” 胤禩笑了:“我自然知道,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他看我手一直擎著問:“你拿的什麼寶貝呢,一直捨不得放下。”我這才想起要送他的荷包,不好意思地說:“這是人家做了特意送你的。”他笑起來:“都放到現在,我不問都不記得,只怕呆會兒又帶回去了,還算是特意送我的,要不是特意,恐怕得等到過年去。”

  我也笑了,拍他一下:“人家好容易學會做東西,你不誇,還笑話。”現在他也習慣我和他這樣隨便些了,早些時候若我隨意拍他只怕又會驚得掉眼珠子。他很高興地拿著細看,月白的緞子上正面反面都繡著行龍,四周飾著五彩雲紋。其實我更想繡個兔子、小熊什麼可愛點兒的,怕他看不明白,且想著他是皇子,繡龍合他的身份,也算是討好他吧。:)

  他收了荷包:“比原來繡在絹子上的樹葉兒確實強多了,也不辜負你在針線上這麼些時候。”也不知算不算是在誇我。

  夜風略微有點涼氣,吹著輕輕柔柔的風,就這樣不說話,只偎在胤禩身邊,也覺無比愜意。突然聽到一陣細細碎碎的腳步聲,我忙支起身,卻是王蒿兒進來,他看見我們倆坐在一起,欲言又止的模樣。胤禩道:“有什麼事,但說無防,也不是外人。”王蒿兒方打了個千兒道:“普奇大人推薦的相面人已到府中了。”


☆、第四十二章 天意從來高難問

  我一聽“相面人”三個字驚得魂飛魄散,忙拉住胤禩:“不要去,趕他走,也不要聽他胡言亂語!” 胤禩耐心地給我講:“聽說準得很,是順承郡王布穆巴的長史阿祿推薦給郡王和公賴士、普奇,他們又推薦給我的,都說相得好,不過一試,再說人都到府上了也不好駁了郡王的面子啊。”我還是不依不繞:“不要去,他是你命裡的魔星,會有大難的!”

  我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胤禩仍只是笑,我知道他根本沒把我的警示放在心裡,真是讓人發瘋,我狂搖著他,口內只說:“不要去,不要去,把那個相面的趕走!!”到後面居然哭出聲來。胤禩大約沒見我這樣瘋狂,一面應付著我:“是,是,趕走他。”一面已和王蒿兒準備回府。

  我知已無迴天之力,無論我再怎麼努力,歷史也是不會被改變的,胤禩選擇的那條路他只會走到底,不管我說什麼,他不撞南牆是不會回頭的。況且他才升了內務府總管事,現在太子已廢,皇上又看重他,在朝中也有威望,身邊聚有不少朝臣,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誰能擋住他住皇位奔跑的腳步?

  我仍是不放心,雖明知是徒勞,還是一路跟了上去,才出院門不遠,大阿哥也過來了,想是到惠妃宮裡恰好這時候出來。他看見胤禩一個笑綻在臉上,忙迎上來:“八弟,借一步說話。” 胤禩道:“王蒿兒是跟老了的人兒,事事皆知,原不用避,只是大哥有話,為弟自當遵從。”

  胤禩果然是聰明人,既未駁大阿哥的臉面又護住了自己的奴才,表達了信任,怎不讓這些人自始自終都忠心耿耿。王蒿兒也是極知進退的人,自走到一邊去,大阿哥帶胤禩再往迴避開些,我忙閃到旁邊的灌木中,一根尖刺扎得我,又不好叫,痛得只吸冷氣。

  大阿哥拉著胤禩:“咱倆雖不是一奶同胞,但因著額娘的緣故,一向比別人親厚,十四弟和我出征過幾次,也算是生死與共。”停一停又道:“知弟有鴻皓之志,為兄願效綿薄之力,助弟成大事。”大阿哥帶兵之人,說話果然直爽,看到奪儲無望,立既轉頭支持關係密切的胤禩。胤禩聽了這話,平白又多一個生力軍,歡喜得很,臉上堆著笑,悄聲說些什麼,他不似大阿哥聲音哄亮,細細碎碎的聽不真切。然後二人又各自分開,自走自路了。

  見大阿哥已走,我忙忙地跑出來,站在胤禩面前,定定地說:“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胤禩很吃驚:“我們是有正經事,你去做什麼,別任性了,我得閒一準兒來看你。”我今兒是鐵了心非去不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跳進火坑,也顧不得許多,只說:“我知道你是要去見的人是張明德。” 胤禩和王蒿兒交換一下驚疑眼色,胤禩問:“你怎麼知道的?”我扯一下嘴角:“我總有我的法子,你讓我跟你去,過後便告訴你。”其實我也沒想好到時候怎麼編得圓范,現在先混過去再說,仍堅持著要一起去。

  我從來沒在胤禩面前如此耍賴過,他實在拗不過我,只得吩咐王蒿兒去找件太監服來我換上。這下連王蒿兒都看不過去了,直說胤禩太過寵我,甚至說起紅顏禍水之類。我一概不管,只要能帶我一起去已達到目的。

  再次給帶進那間熟悉的書房,又看見那些人,老九、老十、小十四都在,還有個穿長褂子的中年男子,想來便是張明德了。說起來他長得雖不是一表人才,但也算能看過去,可能是因為我太知道歷史了,所以對他沒有一點兒好感。他們開始還疑惑怎麼帶了個陌生人,等看清是我,老九首先發難:“八哥,縱是你喜歡也不能什麼地兒都帶她來啊。”小十四一向不待見我,只哼一聲也不搭理,老十不知就裡,還有些迷茫。

  胤禩訕訕的:“她硬要來,況且也不是外人。”眾兄弟都很不屑地看著我和胤禩,仿是我生生將他們的哥哥帶壞了似的,我也不管,只靜觀事變。

  沉不住氣的總是老九,他向張明德道:“先生就先替我相相。”張明德上下打量老九,沉默一會兒:“公子富貴異常,就是錢財的來路上要注意些,才能保永久福祿。”老九笑著大聲嚷嚷:“錢財來路都正,又怎麼又富貴?只好如先生窮酸了。”張明德略有些掛不住臉,勉強笑道:“老朽怎敢和公子並論。” 胤禩也出言喝住:“九弟不得無禮!”

  張明德又替小十四看過去:“這位公子,聰慧英毅,風度卓然,文才武略,且仁愛仗義,只是年青氣盛,收斂些方可一世平安。”老九給小十四一拳,笑道:“聽到沒有,太年青氣盛,讓你收斂些。” 胤禩看他一眼,他方才不說話退到一邊,口內還喃喃:“我這次可沒無禮,都是先生說的。”

  看來這個張明德也不全是浪得虛名,果真給得說得有七八分對。此時他又向胤禩道:“公子丰神清逸,仁誼敦厚,福壽綿長,誠貴相也。”我心中本正誇他,聽到這兒氣不打一處來,還“福壽綿長,誠貴相也。”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一時忍不住斥道:“一派胡言!”

  張明德正在給老十看,聽到這話不由轉過頭來,一雙眼睛死盯著我。大家都有些驚鄂,小十四這才開口:“別人的先不說,先生看看這位是什麼相。”

  張明德看看我,半日不言語,又要我伸出手去,細細思量才說話:“這位小哥面相難說,本可成朝庭肱股,可惜又生成女相。且遠異於我輩,心有靈犀,不點自通。”

  我大驚,這個張明德,真是不可小覷,怪不得阿祿、布穆巴、普奇都推薦他,果然有些本事。想起這事的結局,我不禁問道:“先生自己又是什麼相呢?”張明德輕輕一笑:“相面人那有給自已相的,就是這般替天說話已是折壽了。”又看我一眼:“小哥可替老朽一相。”


☆、第四十三章 揀盡寒枝不肯棲

  張明德,還用相嗎?他的結局史書上早已說得明明白白,就一不得好死的相。我差點衝口而出。

  我細細看張明德,他並不似一般電影電視上那種算命先生,倒還像個讀書人的模樣,唉,其實他也不過是一也還有點兒頭腦混飯吃的江湖術士,胤禩的悲慘結果並不是他的原罪。

  康熙之不見於胤禩,張明德的相詞不過是個導火索,最重要的還是康熙的猜疑和心太的失衡,覺得胤禩,“黨羽早相要結”、“妄蓄大志”。康熙極反感結黨謀私,又唯我獨尊,早在廢太子時就表示過:“諸阿哥中倘有借此邀結人心,樹黨相傾者,朕斷不姑容。”對於任何人的欺侵皇權都無法容忍,胤禩的黨援勢力和“妄博虛名“的作風,更是與之水火不相容。就算沒有張明德相面,也許會有李明德上書、王明德奏言。總能挑出錯來,命中註定的,我阻了誰也改變不了。

  張明德自己也算是命運不濟了,怪他又有何用?對他的惡感也是沒有道理的。我整個人蔫下來,剛才雄雞似的鬥志了沒有,看著張明德,嘆口氣:“先生不日有大難,避禍走他鄉為是。”大家以為我要說出什麼賭氣的話,沒想到是這樣,連胤禩都認為我是故意的:“如桐,不得在先生面前任性。”張明德倒是一笑:“蒙小哥提點,只是我張明德也有奇志,成敗只聽天由命罷,非人力可避迎。”

  我只得盡我的努力再三叮囑諸皇子,萬能不可與人言。可是他們只嘻嘻哈哈,根本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我急得不行,要不是為了胤禩我才不管呢。只差作潑婦狀又喊又叫了,小十四他們只怕是更不待見我了,連胤禩都有些奇怪我今天的言行失控。

  這次回來居然沒事,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情況下居然還竟有這種事,真是出了意料,只是銀鏈給了我一大堆東西:“你跑那兒去了,剛才拉姑姑打發惠娟來說你的活計,還好我借個口給你頂下來了。”又道:“有個叫明月的來找過你。”明月,我好久沒見到他了,真還有點兒想念,明天能尋著點空兒瞧瞧她去。

  可是拉姑姑給我的任務實在太多,一天都沒托著點兒空。第二日才尋著機會去看明月,明月很是高興,閒話了會兒家常,明月的話題又回到四阿哥身上,先是說四阿哥代太子奏言,皇上很高興,誇他“性量過人,深知大義。”之後還人解了太子的枷,太子也很感念四阿哥。又說前段皇上因為廢太子的事心力憔悴,不能安寢,大病一場,眾人問安不過虛應故事,只三阿哥和四阿哥對他款言相勸,由他們擇醫護理,檢視用藥,後來又請皇上游他們的私人花園,皇上可高興,說四阿哥“能體朕意”。

  我笑明月比皇上還高興,她羞了,嗔我:“我也只有你可以說說,其她人那敢講,把你當個知已,你還只是笑話。”想起我和胤禩的事倒瞞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只希望她和四阿哥能幸福:“四阿哥是有福相的人,又能幹,你跟著他,也算有個好結果。”她臊了:“誰要跟他了,不過來瞧德妃時說兒。”我看著她的眼晴:“我是真心祝福你,四阿哥是個好主子,不會委屈你。”明月看我真誠,也說了實話:“四阿哥在外面行事雖有鐵腕之風,但待我還好,我此身算是生死都隨他了。”

  別了明月回來,小靈子正等我,見我笑嘻嘻的:“姐姐讓人好找啊。”又附過身來:“小的使人在娘娘面前解釋了汗巾子的事,娘娘還誇你會做事兒呢。拉姑姑若還找你什麼麻煩只管告訴,有八爺保護,敢隨便欺侮你?”我笑,小靈子真是可愛,雖是受了胤禩差遣去,但那認真勁兒倒象是他自己的事兒一般。我謝了他,希望自己以後的日子能好過點兒,我又不想升官又不想發財的只想清清靜靜過日子的要求至少能達到到吧。

  第二日我的工作量果然少很多,雖算不上照顧,但至少達到正常狀態,這已讓我感到很滿意。我認認真真做著我的活計,有人照顧真好,我是個沒用又沒出息的,恨不能什麼事都有人能為我擺平,可惜和胤禩在一起,我以後面對的事兒只怕比這難千萬倍。

  我才快樂了一天,下午要下工時拉姑姑幸災樂禍地跑過來說是前面針線上太忙,要我去幫襯,人都等在外面呢。我鬱悶,不過做事總比看拉姑姑的臉色受氣好,我還是收拾好針線包跟著出去了。

  外面等著我的居然是凌宵,我有些吃驚,但還是不露聲色地跟著她出來,凌宵也板著臉,公事公辦地不苟言笑,等不見人影了才把我拉到一旁,眼圈都紅了。我還問:“怎麼了??”凌宵有些驚異:“你一天都在繡房裡關傻了,出大事兒了知道不?”我傻傻地搖搖頭,這一整天我都呆在繡房,還真不知道有什麼事。凌宵眼淚都要出來了:“大阿哥不知道去向皇上說了什麼,布穆巴郡王、普奇、大阿哥還有個叫張什麼的人都給抓起來了,皇上要親審呢。我還以為你知道,想找你出出主意呢,大阿哥會不會有什麼事啊?”

  我大驚,張明德出事了!大阿哥會有事,胤禩更會有事!我來不及和凌宵說清楚,趕著滿世界找小靈子,可他這會子跟人間蒸發了似的,連個影子也摸不著。我急得跟無頭蒼蠅般,到處亂轉。

  拉姑姑看我才出去沒多會兒就回來了,很是奇怪,我只胡亂說是有個新奇的花樣兒不知道怎麼做,正想呢。她一臉不屑:“就你那本事,怎麼會找到你的,還新奇花樣兒呢,就平常的我瞧你也做不好。”

  好容易到晚上才捉到小靈子,他也是一臉慌亂,悄悄告訴我:“真是出大事兒了!”


☆、第四十四章 最是無情帝王家

  胤禩,胤禩會怎麼樣?我現在只關心這個,小靈子直搖頭:“大阿哥真是空長了那副模樣,十四阿哥也是糊塗,將那日相面的事當趣聞講給大阿哥,大阿哥這個直腸子,覺得是件好事,沒有什麼反常之處,竟去向皇上說‘相面人張明德曾相胤禩,後必大貴’,這種犯忌越軌的事兒他也敢做?!皇上惱得很,現命他將張明德捉拿歸案,明兒皇上還讓爺到乾清宮回奏查抄凌普的事兒呢,又召了眾阿哥,今兒晚上審了明天不知道會引出什麼來,大阿哥可給爺闖大禍了!。”

  明天,明天,康熙就要對胤禩下手了,他該怎麼辦啊?苦心經營若干年,怎麼能接受這樣的打擊。不行,這時候我要在他身邊,哪怕幫不上忙,哪怕只是看著他,我也一定要在他身邊。我忙拉著小靈子急急地說:“我知道你是有辦法的,前面的事兒你都有法子打聽到,明日你一定讓我扮個太監、宮女什麼的到乾清宮。”又加重語氣:“我是非去不可,也沒托過你什麼,這次必得辦到了。”小靈子面有難色:“別樣還可以想法子,這可是乾清宮,又是那樣的時節…………”我不管,纏定他,小靈子無奈,只得說明兒一早看有沒有時機。

  我一晚都睡得不踏實,總是在夢的片斷中迷迷糊糊,醒了又記不真切內容,總之和胤禩有關。一早醒了就再睡不著,告訴銀鏈有要緊事得出去會兒,幫我擔待著。銀鏈還怪我:“好容易拉姑姑沒趕著挑你的刺了,不好好安分些,又跑什麼,還怕沒得拿你的錯兒?”我那管得了那許多,生死都顧不得了,趕著就去找小靈子。

  他果然有辦法,雖然灰著臉,但到底給我找了個地兒,縱是離得遠,也算是旁聽席了,我極其知足。小靈子怕我沉不住氣也跟著來了。同值的太監還抱怨:“今兒當值,師傅怎麼弄倆新手啊。”也不知小靈子走誰的路子,可見胤禩在朝中還真是有些影響,怪不得康熙怕他樹黨相傾,謀奪儲位,他只恐怕自己再不下手,皇位也給謀奪了去。

  我跟著小靈子站在又邊又角落的地方,不敢抬頭,別說其他人了,就是胤禩也沒認出我來,他們看這些當值太監不過如柱子、台階一般,誰是誰只怕從來沒注意過。

  胤禩先向康熙奏報了奉旨查抄原內務府總管凌普家產一案的種種情況,原以為辦得四平八穩,誰料康熙並不稱心:“凌普貪婪巨富,從皆知之。所查未盡,如此欺罔,朕必斬爾等之首。八阿哥到處妄博虛名。凡朕所寬宥及所施恩澤處,皆歸功於已,人皆稱之。朕何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如有一人稱道汝好,朕即斬之。此權豈假諸人乎?!”

  這個康熙,兒子施恩不行,得表明是他這個老子的宅心仁厚,否則就是“妄博”,有人說他兒子好,他居然要“即斬之”。難不成個個兒子似草包才滿意,只怕到時候他又看不上了,什麼心態,實在難得討好。

  胤禩沒想到寬待凌普會讓一向講仁厚的康熙不滿,還只要辯,康熙又提起張明德相面之事,並說張明德已招供了,他曾對普奇言‘太子行事凶惡已極,自己有十六條好漢,招來即可刺殺太子’。胤禩大驚,表明因自己無子,只是讓張明德相相面,全不知刺殺太子的事。這個張明德,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都讓他避禍走他鄉了,他居然還跑到普奇那兒去胡言,難道這就是他的“奇志”,真真恨死我了。

  康熙更怒了,指責胤禩:“相面人口出悖言,你卻知而不奏,實屬悖亂。” 胤禩才知道此是正題,辯無可辯,只得任其發落了。

  康熙板著面孔,極是嚴肅怕人:“當廢胤礽之時,朕已有旨,諸阿哥中如有鑽營謀為皇太子者,即國之賊,法斷不容,廢皇太子後,胤禔曾奏稱胤禩好。春秋大義,人臣無將,將則必誅,大寶豈人可妄行窺伺者耶?胤禩柔性成奸,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黨羽早相要結,謀害胤礽,今其事皆已敗露。著將胤禩鎖拿,交與議政處審理。”

  眾人大驚,想不到康熙會如此嚴懲,胤禩更是臉色灰敗,有些發抖,我差點衝出去,小靈子忙悄悄拉住,一個勁兒向我使眼色,我方明白過來自己是什麼地位、在什麼地方。

  此時只見九阿哥向小十四朗聲道:“爾我此時不言,何待?”方欲說話,小十四怕他言多有失,況且相面之事又是自己告訴大阿哥的,很是內疚,趕緊搶奏道:“八阿哥無此心,臣等願保之。”康熙見他二人力保更生氣了,斥道:“你二人是指望他日胤禩得登大寶,封作親王麼?你們有義氣,都是好漢子!朕看不過是梁山泊的義氣!”

  小十四脾氣也不好,當即以自己性命立起誓來,表示所言句句是實,八阿哥確無謀害太子,奪位登極之心。康熙見眾兄弟死保胤禩,更是大怒,竟拔出刀來,指著十四阿哥:“你不是用你的性命立誓嗎?好,你要死,如今就死!”一向善良淳厚的五阿哥胤祺忙上前跪抱勸止,眾阿哥一片混亂,皆叩首懇求,康熙見連自己曾誇“心性甚善,為人敦厚”的五阿哥都上前求情了,且眾阿哥力勸,這才罷了,避免了流血事件。

  康熙怒氣未消,又拖了板子要打十四阿哥,九阿哥也跪上前抱住,康熙想不到還有人敢阻他,隨手給了九阿哥兩巴掌,想是氣極了,九阿哥臉上立即紅腫起來,康熙此時方才住手。但仍命眾皇子鞭撻八阿哥,眾人皆遲疑著不動手,康熙又指著十四阿哥要他出頭,小十四那個倔脾氣,直言自己兄弟,決下不了手。康熙復怒,讓人將小十四拖出去打二十板子,胤禩上前表明事由已起,願代十四阿哥挨杖,康熙根本不理,而且還恨聲叫狠狠地打!


☆、第四十五章 梧桐半死清霜後

  掌板的哪敢怠慢,著實打了這二十下,打完十四阿哥雙股已皮開肉綻,無法行走。小十四果然是硬漢,雖打得雙股血污卻哼都沒哼一聲,侍從將他拖過來謝恩後,康熙把他和九阿哥一併逐出,又大斥胤禩。

  說到底,康熙對胤禩的指責,在最關鍵性的問題上,還是猜忌懷疑者多,真憑實據少,感情用事,偏激絕對,在令人不解的無名火中,樂此不疲地將皇子們推到他自己親手製造的一個又一個冤案中去。

  我在旁邊看得陣陣心寒,自己的親兒子,怎麼眼見著下得去手,看了都哆嗦。此時我只覺得發昏,已有些立不穩,小靈子急得趕緊在後面時不是悄悄拉我一下。

  康熙剛離開,那些皇子親隨的太監們便聽召一擁而進,隨十四阿哥來的鎖貴早叫人在外面預備了藤屜子春?,這時趕緊抬進來將十四阿哥放上去,九阿哥的太監李盡忠、何玉柱也跟著跑來瞧九阿哥的臉給打得怎麼樣了,眾人亂了半日,十阿哥、胤禩、五阿哥等方圍在旁邊簇擁著出來。我眼見著這群人越走越近,還想勉強撐著,但到底已支持不住,“轟”的一聲昏倒了。

  當時只覺得有一圈馬在圍著腦袋跑,然後眼前一黑,跟木頭樁子似的,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並沒有如平常小說中總是姿態優雅地慢慢偏倒,在聽到自己“咚”地一聲倒地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可是一般昏倒都得昏一陣子啊,但我一會兒就醒過來了,只是精神還有點模糊,看見前面擠著胤禩的一張臉,後面好像是老十,胤禩急切地問:“怎麼了。”我的意識還沒回來,也不知道答了他什麼,反正是牛頭不對馬嘴,然後聽他跟小靈子說什麼好像是讓我下去休息一類的話。

  四阿哥也認出我來,見胤禩那麼著急,有些奇怪地看我一眼。倒是同值的太監見幾個阿哥都圍著我,也趕過來扶我,只是近不得身,口裡還直報歉:“這是今兒新來的,沒見過世面,勞阿哥們照應了。”我慢慢回過神來,知道自己是昏了一下下,小靈子半抱著我很是尷尬,看得出胤禩眼中皆是不滿,但此時又不可能過來管我。

  小十三跟在四阿哥後面出來,瞥了我一眼,沒在意,但轉念似乎覺得在那見過,又看一眼,認出是我,臉上的表情非常詫意,下意識地捏了一下掛在腰間的香囊。我更是大吃一驚,認出是被小十三搶去,我打算到珍珠面前顯派的香囊,和上次送給胤禩的那個荷包一樣的材質、做工,只是式樣和花紋不同而已。

  我徹底清醒過來,雖然頭很昏,也覺得虛弱,但神智至少清楚了。阿哥們都散了,為怕再擔結黨的名兒,都各自回府了。小靈子把我送回去,一路上都在抱怨:“我說不要來,姐姐非不聽,現在爺不知道怎麼怪我呢。”我還勉強申辯:“我也沒昏多久啊,不是一下子就醒過來了嗎。”小靈子不以為然:“還說呢,爺問你怎麼了,你竟答媽媽在哪兒?怎麼老沒見著了。這也算是清醒?弄得爺臨走還擔心得不行,你想想,今兒這事就夠爺心煩的了,你還給添什麼亂啊。”

  我不知道今天非跑上殿來是錯是對,但是我知道我必得看到胤禩才能安心,雖然明知道歷史是我無法改變的,就像宿命一樣。

  本來哪兒也不想去了,但畢竟還有活計,再說也不想讓人起疑,勉強到了針線上,她們見我臉色蒼白、精神萎糜,只當是病了,還讓我回去歇著。我掙著做了幾針,只覺得頭昏,集中不了注意力。中午時分,銀鏈同了我去吃飯,也是一點兒味口沒有,應景兒似的吃了幾口,銀鏈還奇怪,早起都還生龍活虎的,這會兒怎麼就成病貓子了。

  回來路上,迎面看見小靈子,對著我殺雞摸脖子的使眼色,我忙找藉口讓銀鏈先回去,然後落後一段跟著小靈子走到一處隱秘的山石處,果然見胤禩在那兒等我,胤禩恨眼瞪了小靈子一下,小靈子亦是滿腹委屈,知道胤禩是因為他偷偷帶我去乾清宮的事兒生氣,又不好辯。胤禩還怪他:“小靈子糊塗!怎麼敢帶如桐去,要出了事兒,看我不揭了你的皮!”我忙道:“不怪小靈子,是我硬逼他帶我去的,實在是擔心你啊。”小靈子撅著嘴,眼神仿是在說又怪著我,現在可有人扛著了,看你怎麼說。

  胤禩不好深怪我,只抱怨:“你的膽兒真比鬥還大,這也是你隨便去的地方,皇阿瑪若瞧見了,可不是玩的。”又擔心:“你今兒到底怎麼樣?要不要緊,怎麼好好的竟昏過去了。”我只說沒事兒了,就是頭還略略有些昏。他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像是在確定真沒事了:“朝堂上我又不好太顯著,轉回頭說是又做事去了,好不好你先歇著罷,針線上我都讓小靈子布置好的,你不用擔心,哪裡有那麼多事兒做不完的。”

  除開針線上的事兒我更擔心的是他:“你別掛著我,怎麼叫人放心得下,皇上今天這樣生氣,幾個阿哥的面子都不給,九阿哥、十四阿哥都給打了,要不是五阿哥勸著,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呢,小十四給打成那樣,可憐見兒的,唉。”

  胤禩沉吟一下:“確實沒想到大哥這樣莽撞,雖是好心,但終是壞我大事,不過你放心,朝堂上下自有公斷,總有出頭的日子。這些原不用和你講,現告訴你,是要你別再擔心,也別再混跑了,不然還得分出心來掛牽你。”我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太過大膽,只乖乖地連聲答應“是”。

  不一會兒,王蒿兒上來說是該去瞧十四阿哥了,九阿哥、十阿哥他們都等著呢。胤禩看我一眼,見我滿是期待又不好開口,笑一下向小靈子道:“你們換了衣裳也跟著來吧,下次可再不許了。”我笑起來,胤禩推我一下:“還不知道你的心思。”


☆、第四十六章 徹成此恨無重數

  我們一行人匯合了九阿哥、十阿哥他們,一起混出紫禁城到十四阿哥府裡去。

  知道是我們來了,小十四的嫡福晉完顏氏率側福晉舒舒覺羅氏、伊爾根覺羅氏及妾吳氏等出來見禮,又讓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弘春、弘明行禮。完顏氏哭得眼腫得桃似的,幾個側福晉也都是紅著眼。只小孩子還少年不識愁滋昧,特別是弘明,想是隨便慣了,還一味纏著九阿哥他們鬧。也難怪,就是大點兒的弘春也不過才五歲,完顏氏趕緊讓奶子將他二人抱下去了,散了眾人,帶我們到裡間。

  進得屋中,小十四尚臥在床上,底下只穿著件紫紗小衣,見我們來了,掙扎著想起來,剛撐起半身,只是支持不住,吃痛喚一聲:“噯喲”,復又倒下。想是康熙氣極了,跟的人也只好下狠手,打得著實有些厲害,縱是小十四這樣強壯的人也有扛不住,真趕上水滸中的煞威棒了。

  眾上忙圍上去表關懷,小十四突一眼瞧見我,略為有些臉紅,忙抓起近旁一床夾紗被蓋上。然後很不滿地看了胤禩一眼,我知道他是在怪胤禩又把我帶來了。但今天我一點不生氣,反而喜歡他了,:)因為今天小十四的表現實在是很好,對胤禩的弟兄深情也是日月可鑒。

  胤禩此時本正向完顏氏交待要怎麼敷藥,怎麼將養,瞥見小十四恨他一眼,也不言語,只笑笑,又偏過頭悄悄向我扮個鬼臉。我不禁失笑,只是這個場合又不好意思就笑起來,只低下頭,拼命忍著。

  頭頂上老九那個大嗓門又在嚷嚷:“我本來也沒注意到她,只是突然瞧著了小靈子,我還疑惑,怎麼小靈子跑到乾清宮去了,再一瞧,原來她在旁邊,便明白了,我看皇阿瑪在責八哥時,她也是幾次想衝出去,虧得小靈子拉住,但也算是忠心可嘉了,十四弟你也不要生氣,我們也都同意讓她也跟著來瞧瞧的,也算是自己人。”

  被老九算為“自己人”我簡直是受寵若驚,很是感激地看了老九一眼,胤禩也有些吃驚,此時趁機也上來打個哈哈:“如桐也是擔心你,所以帶她來瞧瞧,剛才交侍你福晉的方子有一個還是她找的呢,你別還總有成見。”怕小十四尷尬,又轉移話題:“痛得到底怎麼樣了?”小十四看老九都改了陣營,正不知說什麼好,聽胤禩那麼一問,忙敘述他的“傷情”:“現在好些了,躺著還不是十分疼痛,只是不能動,略略展轉,便又痛又熱。”

  胤禩忙喚王蒿兒到跟前,又向完顏氏道:“這會兒讓王蒿兒送些冰來,我那兒還有些黔地貢上來的玫瑰蜜,兌著給他吃是極好的。”完顏氏道了謝:“冰塊府裡面也還有些,玫瑰蜜呆會兒打發人去取就是了,那用勞動王公公。”

  大家圍著小十四噓寒問暖的,又說著朝中政事,我也插不上話,索性走到外間和完顏氏聊天。她此時方知我也是女的,她是個極聰明伶俐的人,也不問我怎麼來的,姓什名誰,是何來路。只泛泛地和我聊聊什麼花樣兒好,什麼發式新鮮。倒也相談甚歡。

  一會兒奶子抱了弘暟,這下子更有話題了。小不點兒還不到一歲,粉團一般光潔,很有小十四的派頭,力道又大,那麼小的人兒,伸著蓮藕似的小胖手抓住還不是輕易掙得開的,看來也是帶兵的料。:)完顏氏極寵這孩子,抱著只心肝兒肉地疼,又道:“眼見弘春都五歲了,才得這麼個寶貝。”說完覺得失言,紅著臉輕笑一下,自去招呼奶子拿東西混過去了。

  一會兒裡間陸續有人出來,我也進去打個招呼,隨眾人一起散了,跟著小靈子悄悄回到宮中。果然小靈子手眼通天,這樣晚歸也沒人找我麻煩。

  之後胤禩又借機來悄悄瞧過我幾回,他仍是躊躇滿志,想是正在朝中上下打點拉籠,他本就較得人心,再下些功夫也是很有成效,所以成天又忙亂又得意。我見一次勸一次,他都有些煩了,總覺得志在必得,我不過是婦人之見,瞎擔心。可我心裡總不踏實,老是睡不好,我這人心裡存不得事兒,否則就寢食難安的,胤禩只笑話我沒見過世面,沒經過什麼事兒,行動就不安穩了。

  已進十月,氣略略有些秋意,我想著給胤禩做件夾衣,每日得閒便忙著裁剪縫繡。這日才下工,我惦著昨天沒繡完的一個花樣子,只埋頭趕路,突地跑出個人來,拉著叫我的名字。抬頭卻是凌宵,只見她面孔雪白,手都是涼的,我趕緊問她怎麼了,她眼圈發紅,哽咽著說有話講。我把她帶到常的胤禩去的那片山石,凌宵還未開口只“嗽嗽”掉淚,我也不言語,握著她的手陪她坐著。

  半日她才抽泣著道:“怎麼辦?這更了不得了,前兒三阿哥向皇上揭發大阿哥和會咒人術的牧馬場蒙古喇嘛巴漢格隆時常往來,這可是犯忌諱的事兒,可惜了大阿哥那聰明樣,怎麼這麼糊塗。皇上立派人查審,現在喇嘛都招了,說大阿哥用巫術鎮魘太子,還挖掘出鎮魘物件十餘處,相面那事兒還未了呢,又說有謀殺太子的企圖,這還有什麼活路?”

  唉,這個大阿哥,我早就讓珍珠暗示過他,不要和這些喇嘛來往,現在做出事兒來,可怎麼收拾?凌宵見我凝神不語,只當我不相信:“千真萬確是,小塔是打聽準了的。”說罷,又哭起來:“這話我也不敢告訴別人,要命的事兒,誰管,只你上次和我經了那些事,我也不瞞你,現在可怎麼辦呢?”

  這樣的大罪,誰救得了他?凌宵還只是哭,我心裡也是一團亂麻,她剛才提到相面人的事兒也是點到我的痛處,這一段表面過得風平浪靜的,我差點以為能混過去了,現在泰坦尼克號的冰山終於撞上來了。我能怎麼樣?同樣無計可施。


☆、第四十七章 可堪孤館閉春寒

  凌宵哭個不休,我也只能泛泛地勸,說什麼皇上雖是生氣,但到底是自己親兒子,總不至於太下狠手云云。凌宵搖搖頭:“你瞧前兒皇上連十四阿哥都那樣,大阿哥身上還有這許多事,誰能保證皇上怎麼想?”是啊,皇帝可能是兒子太多了吧,也不稀罕,逮著就敢又殺又打,你看現在獨生子女,那家不是當小佛爺一般供著,生怕有個閃失,毫毛都捨不得碰一下。

  我知道凌宵也不可能指著我有翻雲覆雨的能耐力輓狂瀾,只不過是找人訴說一下,略解悲傷而已,我慢慢勸回她,心情沉重地往“宿舍”走去,他們的命運是連在一起的,大阿哥退出政治舞台,胤禩之後也未見有什麼好結果。

  第二日,我去送良妃的針線活計,見惠妃來了,在良妃跟前哭呢,大阿哥表情戚然立在一邊,我從門口過,只作沒看見。等把東西交給白雲後出來,珍珠正等著我呢,也是紅著眼,想是為了大阿哥的事傷心。我拉著她悄聲問:“大阿哥的事,到底怎麼樣?”珍珠道:“惠主子已向皇上奏稱大阿哥不孝,請置正法。皇上正審著,還不知道怎麼說呢,真是愁死人了。”又哽咽起來:“主子雖請正法,也是沒辦法的事,做做樣子的,私底心都碎了,在宮裡哭了好幾天呢。我也是將姐姐當日的話暗示過大阿哥,誰想到他那樣糊塗。”說罷,只是嘆氣。

  此時只聽外面陰暗怪氣一聲喝:“傳皇上口喻,大阿哥聽旨!”珍珠忙拉我跑過去,我們在外間悄悄看裡面:只見惠妃、良妃、大阿哥等跪了一地,來順兒背著手高聲傳道:“…………朕固不忍殺之,但此人斷不肯安靜自守,必有報復之事,當派人將胤禔嚴加看守。略有舉動,即令奏聞,伊之身命猶可多延數載。其行事比廢太子胤礽更甚,斷不可輕縱也。”

  喻罷,來順兒才恢複本來身份,向惠妃等行了禮,然後對大阿哥道:“大阿哥走吧,有人在外面候著呢,以後可沒機會這樣到處走了。”又怪笑一下:“各位主子莫怪,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眾人押了大阿哥出來,我們忙退到一邊,只聽見裡間惠妃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我亦心酸,眼眶不覺有點潤,珍珠更是控制不住,也跟著嚎啕。大阿哥出來瞧見大哭的珍珠,:“其實你並不像看著那樣木納,當日勸我那些話,原是有道理的,可惜…………”還未說完,來順兒一個勁地趕著走,珍珠愣在當下,恐怕大阿哥從來沒和她這樣說過話,只望著大阿哥遠去的背影,淚如雨下。

  過幾日,胤禩來瞧良妃,又約了我下工後出來,說是皇上到南苑行圍去了,不用去前面立規矩,我將那日在良妃處看見鎖拿大阿哥的事告訴他,他點頭道:“已聽額娘說起了,大哥也是糊塗,惠妃還不知道怎麼傷心呢,呆會兒瞧瞧她去。”我知道胤禩是惠妃撫養的,感情自是不同,想起那日惠妃的悲傷,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不,唉,在這裡,只是天下母親心。

  正說著,王蒿兒跑過來,欲言又止的樣子,胤禩道:“給你說過多少次了,不是外人,有什麼話只管講。”王蒿兒方道:“皇上突從南苑回宮了,立招了太子。” 胤禩臉色有些灰暗,沒說話,別了我自和王蒿兒走了。看來康熙又想明白了,國不可一日無君,大清朝也不可一日無太子,不然眾皇子終得拼個你死我活,束甲相向。

  胤禩走了,我閒著也是閒著,也沒心思做功夫,想起珍珠那天的悲傷,可憐她對大阿哥的一片情義,於是轉出來去打算看看她。在針線上可比原來做執帚宮女時自由,那時候隨時都得聽命差遣,現在稍微有點自己支配的時間了,就算有臨時的活計,幾個也可以互相頂一頂。

  轉個彎,恰見一行人押了太子過去,我知是康熙要召見太子,忙避到一旁,可他眼尖還是瞧見了,叫住我,然後向眾人道:“我和他說幾句話,你們暫時避一下。”現時那有人理他,只喝斥著要走,太子怒道:“我縱不是太子,亦是皇子,這會子略不得勢,你們這些奴才就狗眼看人低了,等我出頭的一天,才一個個要你們的命!” 眾人只是哄笑,內中一個道:“我們押的可是當今皇太子,哈哈,不住東宮住鹹安宮的皇太子!”

  這一段大約受了不少奚落,太子只咬著嘴唇,咬得血印子都出來了。我怕他那倔脾氣上來平白受委屈,趕緊對他笑笑,表示我見著他很高興,然後搖搖手,示意他走。太子眼中似有火在燒,紅得發赤,尤在罵勢利小人。他到這時候還是那性子,時移世易,誰還似從前。

  我蔫蔫地住前走,卻見小塔過來,他以為我是找凌宵去的:“我正要去針線上找凌宵姐姐呢,出去了好幾天才回來,可巧和姐姐搭個伴兒。”想起凌宵也為大阿哥的事兒寢食難安,索性同了小塔先去凌宵處。

  凌宵一見小塔就忙著問:“可有什麼新消息?”小塔道:“現在府裡著人看著呢,還沒發落。”又說:“不過新消息倒是有,只是關於太子的。”凌宵對太子不關心,只淡淡的,倒是我湊上去問什麼事兒?

  小塔覺得自己萬能事皆知道很有些得意:“皇上不是在南苑行圍嗎?今兒病了,立趕著要回來,李諳達都勸不住,說是昨兒夜裡夢見孝莊太皇太后了,說她遠坐不言,顏色殊不樂,與平時不一樣,還夢見皇后,怪他冤枉了太子。皇上對李諳達講,拘禁太子那天,天色忽昏,姐姐還記得不?那時咱們還在塞外呢,可不是要下雨的樣子。”凌宵聽得不耐煩:“偏是你廢話最多,什麼都記得,那樣囉嗦,揀要緊的說了就是。”


☆、第四十八章 更多少無情風雨

  小塔碰了一鼻子灰,情緒大低:“我是想著你要聽,偏巧又在御前,特地下心細細記了來告訴的。”我趕緊安慰他:“要聽的,知道你是最細緻的人,凌宵今兒有些不自在,你理她呢。”

  小塔忙腆過來問凌宵那兒不舒服,凌宵“啪”地一下打開他:“只說你的事兒,管我呢。”小塔只好又縮回來繼續說道:“在南苑的時候,皇上又想起原來太子隨行的往事,傷懷起來,今兒早起就病了,傳旨下來要立即回宮,你瞧,回來就召見太子呢。到底是血脈,且又是皇上自小兒養大的,總是不同。”

  凌宵不耐煩聽小塔在那兒大講太子,我們別了凌宵各自己出來,小塔一臉的不高興,我自去瞧珍珠。可巧德妃因大阿哥被拘的事來看惠妃,明月也來了,正和珍珠一處呢。珍珠臉上尚有淚痕,想是才哭過,我們仨難得碰到那樣齊整,大家勸慰珍珠一回,方才住了。

  出來明月拉住我問:“你在那邊到底怎樣?”我苦笑一下:“現在略好些了。”明月悄悄兒道:“你別急,好日子在後頭呢。”我奇了,就我,能有什麼好日子。明月瞧我一副不相信的模樣:“真的呢,皇上可是召見太子了。”又左右看看:“這可是四爺說的,皇上對太子還有留戀呢。”我只得再次表明我和太子真是沒關係,她那裡肯信,突地瞧見我揉在手裡的絹子,明月作大悟狀,詭笑一下:“我知道了,可是沒關係,原來你的心系在別的人身上。”

  我大驚,臉不禁飛紅起來,口不成言,喃喃地咕嚨,明月還只是笑:“前兒四爺過來,我瞧十三阿哥身上戴的香囊,他當寶貝似的,今兒見了你的帕子,才知道是你的針線啊。”我抬手一看,手上的帕子原是和那隻香囊差不多時候做的,小十三把我的打算拿來顯派的香囊拿走後,我又做了那張手帕子,花樣兒都是一式的,怪不得明月會有那樣的想法。我只得再次分辯,明月以為此事人贓俱在,更是不信,我無奈,只得說:“日後你便明白了,我心中有的是誰。”

  轉眼進了十一月,初一日那天,良妃讓我們將才做的幾色針線送到惠妃那兒去,惠妃撫養了八阿哥,這段兒為大阿哥的事正心緒不佳,良妃對她自是不同,時時差人去問候,自己也常去勸慰。

  我剛進惠妃宮中,就看見來順兒出來,待我進去,裡面一片悲哀,珍珠聽說是我來了,先迎上來接了東西,悄聲道:“才宣了旨,革了大阿哥的王爵,幽禁在王府中,將他在上三旗所分佐領,給十四阿哥了,包衣佐領及渾托和人口均分一半給十四阿哥。”

  正說著,惠妃身邊的雙蕊過來搖搖手示意我先出去,又道:“娘娘這會子正傷心呢,謝謝你們主子還惦記著,也給良主子道惱,說我們主子過了就去瞧良主子。”我奇怪:“娘娘怎麼了,我出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呢。”這時雙喜也走出來:“怪道她不知道,只怕也是這會子才有旨的。”又向我道:“皇上革了八阿哥的貝勒爵位,又傳旨將張明德凌遲死。只怕良主子這會子正難受呢,你替我們主子帶個話兒,若良主子不嫌悔氣,我們主子過了就來。”我心中只陣陣發緊,口裡還客套:“那裡話,還巴望著惠主子來勸解勸解,我們主子還好受些呢。”

  出門後腳下都是發虛的,踩踏不穩,一路踉踉蹌蹌往回走。該來的終是要來,我的胤禩,他還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向深涯走去,他的抱負、他的理想、他為之處心積慮奮鬥的,不過似過眼雲煙。他會受到什麼樣的打擊,他會怎麼樣?他該怎麼辦??想到這些我不禁悲從中來,淚水漣漣,此時四周又沒什麼人,索性趴在樹上放聲痛哭,哭一會,見天色已晚,才抽抽搭搭地回去。

  老遠就見小靈子在那兒探頭探腦,見我來了,忙跑出來抱怨:“姐姐到那兒去了,爺等老半天了。”我偏頭才瞧見胤禩在一旁,看見他,更覺得傷心極了,淚水嗽嗽往下掉。胤禩大驚,上來拉著我:“怎麼了,誰又給你委屈受了。”我哽咽道:“我都聽說了,大阿哥和你的事皇上已有旨了。” 胤禩反笑起來:“原來是為這個啊,你這傻丫頭,大哥可是倒了,你不用擔心我,底下都擁護著呢,皇阿瑪雖不十分肯定,怨不得下面有民心向背啊。”這個胤禩,還做夢呢,只以為朝臣都看好他,志在必得,皇上現在的舉動根本不放在眼裡,他難道不明白,下面的人心籠羅得再好,也頂不了皇上一句話啊,在這方面,他確實沒有四阿哥看得長遠,怪不得最後勝利者是胤禛。

  我試著暗示他:“可是今兒皇上不還特地從南苑回來召見了太子,也未見得就對太子完全死心了。” 胤禩並不理睬:“那不過是皇阿瑪自已親自養大的,多少總有些捨不得,惦記著罷呢。再說了,畢竟是我二哥,以後我也不會讓過不下去的,只要他不生事,好歹也能算個親王吧。”天啊,胤禩已經瘋魔了,這些擁護他的朝臣們不知給他灌了多少迷魂湯,讓他狂得分不清東西南北,只以為今時今下的情況,皇位已是囊中之物,糊塗啊。

  我再怎麼苦勸都不頂用,說得多了,他倒有些惱:“我巴巴兒等在這兒就是想再見你一面,皇阿瑪到底下了旨,我也得避一避,今兒已把事都安排好了,明兒開始我得在府裡‘思過’,可就出不來了。”又回頭對我笑笑:“等我的好消息。”那個笑容,似烙鐵烙過,深印在我的腦海里。


☆、第四十九章 何人此路得生還

  小靈子看我如此憂傷,著實想不明白:“好好的姐姐哭什麼,爺是什麼人,是怎樣的能耐,你還信不過?朝野中傾心擁戴的可多呢,姐姐不用擔心。”

  我知道胤禩所謂的“思過”,不過是不出府門而已,想來他的小書房這幾天更會熱鬧非凡的,此時朝中眾中大臣都和他有首尾,只等這位“八賢王”上台好同榮華,共富貴。

  胤禩竭力在眾人前顯示他的博學多才,富於文化教養,他禮遇庶吉士何綽、利用在御書處和南書房任職的條件,在南方文人和康熙面前施加影響,博得一片喝彩聲。不但南方文士、裕親王誇他賢能,連康熙信任的李光地都站在他一邊,還有那麼多皇子、諸王、大臣的擁戴,已給他造成了勝卷在握的錯覺。若我不知道歷史,也會似小靈子一般仰視、崇拜胤禩,以為天底下沒有他辦不成的事。可是皇天也有不肯從人願的時候,唉,可憐我的胤禩。

  過兩日,小靈子來找我,告訴說:“皇上又召見太子了,還傳喻下來。”我忙問是什麼,小靈子從袖袋中掏出張紙道:“我央人抄錄了,已託人給八爺帶過去,他在府中也來不了,旁的人只怕都知道了。想著姐姐掛心,多錄了一份。”我謝了他忙搶過來看,紙上寫著:“自有廢皇太子一事,聯無日不流涕,朕適召廢太子,亦既見之矣。自此以後,不復再提往事。廢皇太子現在安養鹹安宮中,聯念之,復可召見,胸中亦不更有郁結矣。”這樣的喻擺明了是已諒解太子,只願胤禩看了能明白。

  黃昏時分,皇上傳各宮娘娘去聽戲,晚間,紅霞說天涼了,讓我把披風找出來使人給娘娘送去。偏巧眾人趁娘娘不在,都躲懶玩去了,我包好衣物,一個小丫頭也尋不著,只得自己拿了送到前面去。

  才走到水榭邊,白雲已等在那兒了,見是我很奇怪:“你怎麼來了,不拘使那個來就完了。”我笑笑:“順道兒走走,也瞧瞧熱鬧。”白雲看我一眼:“這可不是你的性子。”也顧不得多說,拿了衣服往前面去了。

  這時節,大阿哥囚在府中,太子禁在鹹安宮,胤禩革爵在家,當老子的尚有心情召集眾妻妾聽戲作樂,也只有帝王家才會有此等情形。我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慢慢走出來,隱隱約約聽到那邊一段《喬木魚》:“見槍刀似雪,密匝匝鐵騎連營列。端的是號令如山把神鬼懾。那知有朝中天子尊,單逞他將軍令閫外車■。”

  天啊,這是誰點的戲,康熙聽了不更覺得危機四伏,人人都要搶班奪權。正想著,前面一陣喝彩聲,我細細聽去,卻是一段《落梅花》:“他賊行藏真難料,歹心腸忒肆邪。誘諸番密相勾結,更私招四方亡命者,巢窟盡藏凶孽。”這字字句句若是帶了心去聽字裡行間都是逼宮的意思,要再往了平日康熙訓胤禩的話去想,更是提點又提醒。

  我胡思亂想著,突然後面有人拍我一下,嚇得我尖叫起來,明月呵呵一笑:“想什麼呢,嚇成這樣?”我也拍她一下:“人家正想事兒呢,你神出鬼沒的,怎麼不嚇人?”她故作思考狀“我們的如桐姑娘這是在想誰呢?那麼入神。”我心緒亂得很不理會她的玩笑,只問:“主子們都在前面聽戲,你不好好侍候著,到那裡去?”明月似才想起,臉紅一下:“喲,還真有點兒事,你等我會兒。”拉我到一邊坐下然後忙忙地跑了,這丫頭,搞什麼鬼,?

  我送了披風總得回去給白雲回個話吧,省得她又擔心了。那有時間等明月,況且又不知道她什麼事,人等多久。我追過去想告訴她我先走了,轉彎就看見她在牆根底下站著,方要開口,卻看見四阿哥過來了,我忙閃到一邊。四阿哥見著明月笑道:“等久了吧,幾個兄弟說我逃席,硬拉著死灌了幾杯。”明月掏出絹子,踮足替四阿哥擦汗,還嗔道:“你也不用著急,我也是碰見原來的一個朋友,擔擱了會兒。”又道:“你也別太累著,又瘦了,你瞧九阿哥…………”四阿哥不待她說完,輕輕在她額頭上點一下:“傻丫頭,誰都像他似的,貪圖享受,以為跟著老八混,今後可保他的榮華富貴。”

  明月皺眉道:“你別說,八阿哥還是有些本事的,好多人都誇他賢德呢,十四阿哥也和他最好。”四阿哥冷笑道:“老八聰明過露,皇阿瑪已瞧出他的野心,未必能成大事。況且他們蓄意謀位,倘若我不讓的話,他們能糾合人,我難道就不能糾合?他們賣私恩小義得名,我豈有不能獲取的?這個小十四,還是我親兄弟,提起來都恨。”明月擔心起來:“可別和他們鬥,你勢單力薄的,就十三阿哥和你親近些,那比得過他們。”

  四阿哥不以為然:“我和他們鬥什麼,自然有人去爭,今兒皇阿瑪已向領侍衛內大臣說立太子的事一切均裁自宸衷,又說往日廢太子所行失度,一是索額圖父子議論國事,結黨妄行,二是大哥對太子的魘魅所致,這幾天又連繼召見太子,還說什麼‘召見一次,心中疏快一次’,你瞧這是很不待見太子的模樣?那用我爭,他們自己都鬥個頭破血流了。”

  明月仍是不放心,又叮囑一句:“你可別哄我啊,你瞧大阿哥、太子、八阿哥,那一個有好下場,你只管分析別人,自己可別卷進去了。”四阿哥作盟誓狀:“我這會子正修身念佛呢,和他們鬥什麼?”明月方笑起來.

  四阿哥果然是聰明人,分析得極是,我正想得出神,不料使的勁大了,把面前靠的一根樹枝“啪”地折斷了。他倆人都嚇了跳,明月只呆立著作聲不得,四阿哥甚至自靴中抽出一把短劍,喝一聲:“是誰?!”


☆、第五十章水隨天去秋無際

  我怕極了四阿哥的眼神,但已被發現,只好期期艾艾地磨出來,四阿哥衝著我喝道:“誰派你來的?!”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明月和四阿哥都認出是我,齊聲道:“是你?”四阿哥一臉怒容:“太子派你來的吧,你倒會挑重要的話兒聽壁角,確實是個聰明的,但這次可怪不得我了。”

  我看到四阿哥眼中的殺氣,慌忙將手一陣亂搖,都有些語無輪次了:“沒,沒,不是,我是來和明月說不等她了,偶然聽到的,真沒人派。”明月也忙道:“她果真不是太子的人,我原來問過的,我們是極好的朋友,今兒實是來找我的。”

  四阿哥看明月一眼:“你不知道,她在大殿上還為太子講話,倒是有些見解,可惜了,不管是不是偶然,都算是聽了不該聽的話。是你的朋友,且饒她性命,只有對不住了。”然後喚太監明誠備啞藥。

  我嚇得只哆嗦,口中沒價兒地討饒,那些一瞬心思卻飄著胡思亂想些完全不相干的事:四阿哥不知道我能讀會寫,要是不能說話了,我尚可以寫字啊,可是不能唱歌、也不能饒舌地叨叨、也不能喚胤禩的名字了。

  明月覺得是她害了我,只急得亂轉,突然急切向我道:“絹子,你的那條絹子帶沒有?”我此時才從那些沒由來的事上回過心思來,尚未弄清楚明月的意思,只是聽命機械地掏出我的絹子。

  明月卻驚喜得很,一把搶過去:“就是它!可救命了!”她把絹子拿給四阿哥看,聲音都有些抖了:“四爺瞧瞧,認得嗎?想起來沒有?”四阿哥一臉迷茫,明月只得實告了:“十三阿哥,爺沒瞧見十三阿哥寶貝似的戴在身上的香囊嗎?就是如桐的針線啊,和這條絹子是一模一樣的!”

  四阿哥眯縫著眼,像在想什麼,口內喃喃道:“十三弟?說起來這個香囊倒有七分像。”明月忙趁熱打鐵:“可不就是那個,爺要是不放心,等看了再定奪,省得莽撞了傷著十三阿哥。”四阿哥沉默著有些遲疑。

  我本想申辯和十三阿哥沒有關係,但是保命要緊,只好用小十三來做這臨時的擋箭牌了,反正我也沒承認,都是他們在說。原以為自己膽兒大呢,性命攸關的時候還是個“銀樣蠟槍頭”啊。

  四阿哥這才作罷,臨走時附耳和明月說了幾句。我早已嚇得癱在地上,明月過來拉我,滿臉歉意:“不知道你會跟著跑來,嚇著你了。”我才從生死線上掙回來,渾身使不上勁,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多虧你了。”明月又道:“你也別怪他,他在旁的事兒都是極和善的,就是這些政事兒上最鐵面,今兒是撞巧了。”真是一人一個對待法,我可沒覺得四阿哥和善,更別說極和善了。

  我嘆口氣:“他待你也算好的了,這樣的事也不隱你。”明月紅了臉,也在我旁邊坐下,拾根樹枝在裙邊掃來掃去:“他倒是把我當自己人看,說話做事都自由,也不瞞什麼,也只在我這兒他才這樣放鬆,沒有顧慮,所以我們才這樣好。”明月於四阿哥,大約就是現代的日記本、聽傾訴的心理醫生,人的情緒總得找個發泄口,就像太子總在我這兒胡言亂語一樣。

  不過四阿哥做人做事一向謹慎,不肯留有把柄,從來不表現出他的政治野心,在公開場合三番五次表示對皇位不感興趣,表面上不受黨羽,不樹私恩小惠,與舅氏方族、內廷的執事人員沒有一個親密往來的,同兄弟間也不私相結交,有人欲投之名下,也嚴加拒絕。他出資修繕祠廟,與僧侶交友,編篡佛家著作,仿佛對大位清心寡慾,只對佛教感興趣。今兒這樣隱密的話被我聽見,怪不得四阿哥要起殺心。

  明月又道:“四爺的心思我明白,現在你也知道了,今兒的事算我在你跟前討個情,就當沒聽見,千萬別告訴一個人。”我道:“這個自然,今兒算是你替我在四阿哥面前討了個情,不然我還能活到現在?”明月這才放下心來,笑著推我一下:“我們姐妹倆還說這些客氣話?嘻嘻,倒是我先說的,真覺得彆扭。”又問:“方才你怎麼跟過來了,不是讓你等著我嗎?”我這才想起還得給紅霞回話呢,忙別了明月匆匆趕回去。

  剛過院兒就看見紅霞依在門口和金嬤嬤聊天呢,看見我哼一聲:“姑娘可回來了,我還當走丟了,正要使人來尋呢。”我忙承認:“遇到一位舊友,是我擔擱了。”金嬤嬤平時明著不敢把我怎麼樣,現在見有機可趁,趕緊使暗招:“這些小丫頭片子,名堂可多呢,又會玩花樣,愛做個什麼就是什麼,眼晴裡面那還有你們這些姐姐,不似老輩兒的還懂規矩。”說得紅霞火起,她還在一旁添油加醋:“平時她在我們那兒做事就是偷奸耍滑的,成天又愛瞎跑,有次我到一個上夜的老姐妹那兒去,見她大半夜了還在外面晃悠,也不知道前面丟什麼東西沒有?”

  我氣得肺都要炸了,那次就是為了打她說的那個該死的石青色絡子,我才弄到那麼晚才回去,而且我回去是看見她們和上夜的在設賭局,我好心瞞著沒上報,她倒惡人先告狀了。既然她不仁我也不義了,我指著金嬤嬤道:“那晚上明明是你們偷著和上夜的設賭局,被我瞧見了,你還說呢。”

  那知金嬤嬤倒沒事兒人般衝著紅霞笑道:“現在的小丫頭,報復心可真重,不過批評她兩句,倒拿這樣的事來誣我,心可夠毒的,這要傳出去,人們還不知道怎麼說我呢。”紅霞剜我一眼安慰金嬤嬤道:“小丫頭就愛說謊,老不聽教導,還信不過你,都是多少年的老人兒了,你也別委屈了。”

  這是什麼世道啊,我氣得混身發抖,黑白、好壞都是不分的啊,平白的受這起小人的冤枉!


☆、第五十一章 柳外樓高空斷魂

  我氣哼哼地回到房間,銀鏈她們不知去那兒玩了影兒都沒有,我又轉過去找水晶、雁兒。好在她倆都回來了,說是雁兒偷偷兒跟著水晶去前面聽戲了,也沒敢久待,才回來。在她們跟前自由地發發牢騷、抱怨一番、她們又安慰我一回,和這些好友聊半天我才恢復心情,回去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日,從針線處出來,見小靈子蔫蔫地在一角呆著發愣,我故意走過去裝著拿東西,問怎麼了,他苦著臉道:“今兒左副都御史勞之辯勞大人上疏保奏太子,皇上大怒,說他‘勞之辯將朕下旨已行之事,作為已功,行事甚為奸詭。’還將他革職,交刑部責了四十大板,逐回了原籍。姐姐看這事可是不是有些名堂?明明廢掉的太子,還這麼上心。把八爺又置於何地?”小靈子果然不負他的名兒,還是有三分機靈。我嘆口氣:“誰說不是,你真以為皇上就不待見太子了,自己帶大的兒子,怎麼不心疼,胤禩別太張揚,小心些才是。”小靈子看我一眼:“八爺可是了不得,上上下下誰不誇聲好,咱們只是瞎擔心罷。”這個小靈子,剛才還在心中誇他,看來還是個盲目崇拜的。

  小靈子這一段可能得了什麼任務,跟上了發條似的,前前後後的忙碌,還開心得不得了,時常在我面前誇胤禩和群臣的關係如何如何好,眾人是如何如何看重他。任我怎麼勸也不開竅,有時不知道他在忙什麼,影兒都抓不著,跟胤禩一樣,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真是沒辦法。

  十四日那天,我往良妃那兒送繡品,正好見惠妃進院子,珍珠跟在後面衝我眨眨眼,我也會意一笑。等送完繡品,就在門外等她,卻聽見裡面哭泣的聲音,好似良妃,我心下吃驚,平日良妃可是謹慎得很,今兒來客人,怎麼反到失態了?只隱隱約約聽良妃道:“我不過是出身微賤的罪人…………”又聽見惠妃勸慰的聲音。正疑惑,珍珠出來向我招招手兒,我忙跟過去了。

  出門口我問珍珠:“良妃怎麼了?那樣傷心。”珍珠嘆一聲:“你還不知道呢,今兒娘娘來可不就是為這事來安慰你們主子的,唉,同病相憐啊。”我急得拉她:“到底怎麼了?”珍珠再嘆一聲:“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皇上今兒召眾臣,讓推舉太子,說推誰說立誰,大傢伙兒推了八阿哥,可皇上卻說八阿哥沒辦理過政事,現又獲罪,又說良妃出身微賤,怎麼不怪良妃傷心。本來我們主子聽說是推了八阿哥,當是自已骨肉般也很高興,誰知道竟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良妃那性子,倒不一定是指望八阿哥得登大寶,但她當年“艷冠六宮”,想來也是極心高的,現在給當眾說“出身微賤”,又貶低自己引以為傲,被眾人稱賢的兒子,天下為妻為母者都會傷心。再說良妃出身其實也算不得微賤,只不過是因獲罪沒入辛者庫而已。康老頭也真是無情,當初興興頭的納人家為妃,沒嫌出身,現在想起了,覺得兒子聲名對自己有影響,拿人家母親,也是自己當年寵愛的妃子出身說事兒,真是太不厚道了。

  我義憤填膺,才說幾句,珍珠捂著我的嘴:“小聲些,你不要命了,雖說是為你們主子,但那起小人聽到又有舌頭嚼了。”唉,看來這宮中是人都變聰明了,只有我仍是老樣子,甚至更傻了。

  不過剛才珍珠的話卻讓我回味,雖說我也喜歡良妃,但不一定有那樣忠心為主,可能一多半的原因是因了胤禩,為他不平和難過。怪不得這幾天胤禩再沒來看過我,連小靈子也忙得腳不沾地兒的找不著人,原來他們是在謀劃這樣的“大事”。也虧眾臣不但沒領會康熙的意思,把廢太子推出來,還把康老兒認為“獲罪之人”的胤禩舉薦出來,逼得康熙不得不推翻自己才說的“眾議誰屬,朕即從之。”,怎麼不讓他發怒而大貶胤禩母子。可憐胤禩離自己的目標只有一步之距,萬事俱備,卻被自己的父親一票否決,不知道難過成什麼樣子,我真想去看看他,去抱抱他。

  良妃可能傷心過度,晚間就有些不對勁,十五日早上更是說不舒服,傳御醫來了也只說並無大礙,只是思慮太過,安心靜養便是,開了劑吃不好也吃不死的方子完事。康熙並沒來瞧良妃,但好歹開恩許了胤禩明日進宮探他母親的病。想著又能見到胤禩了,我心下自是高興,可想到他眼下的處境、心情我又難過得很,唉,只希望明日快一點兒到。

  十六日一早惠妃又來瞧良妃,知她為什麼而病,怕她傷心,只說些閒事兒:那段戲文好聽、那種衣料好看, 又誇帳帷上的流蘇打得好,那個流蘇是我打的,不過是在流蘇裡間著加了中國結,看著喜慶些。良妃卻道:“也虧那丫頭想出這花樣兒,你喜歡我叫她照樣兒也到你們那邊去打一條就是了。”惠妃輕笑:“我倒是不用,今年是禔兒的本命年,年初亦給他做了不少紅色的物件,誰想到還是壓不住,現在都到年底了,索性再給他打幾樣,看能不能轉轉運道,能本本分分地過就罷了。”於是良妃讓白雲喚了我跟惠妃去打些紅色的絡子和絛子。

  今兒胤禩要來,我極不情願到別處去,但良妃開了口,也不得不跟了惠妃過去,珍珠到是挺高興,本來不關她事兒,她自己跟來忙前忙後的替我分線、選顏色、挑花樣。我跟打仗似的,只恨不能馬上做完去見胤禩,珍珠不明就裡,還拉著我說長說短。

  好容易趕命似的做完了,我匆匆跑出來,生怕誤了胤禩的探視時間,沒想到迎面卻見太子走過來,這次他堂堂正正地叫住我:“正找你呢,說是你到惠妃那邊去了,可巧在這兒碰上。”


☆、第五十二章 更能消幾番風雨

  我現在可沒時間和太子閒聊,胤禩說不定還等著我呢,我只作聽不見,自顧自往前走。我還是太低估太子了,他的秉性是改不掉的,見我不理他,太子惱了,一把抓住我:“你這人真怪啊,別人都當我是瘟神的時候,就你還和我說說真心話,現在得勢了,人人都又高看我,你反到不搭理。”

  我那有空理他,掙開他的手道:“我果真是有要緊的事情,改日再和你說話罷。”太子詭笑起來:“你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不過是去見胤禩,他這會子還在皇阿瑪那兒呢,等你和我說完話再去也不遲。”給他一下子說破了,我微微有些臉紅,口內還倔著小聲道:“我就不能有別的事,再說有事沒事也不一定非得和你說話啊。”

  太子笑笑,打發走侍從,讓我跟著在一旁坐下,見我著急,又道:“別擔心,你的胤禩沒事的,不但胤禩,就是保他的大臣們,皇阿瑪也說了‘胤礽斷不抱復仇怨,朕可以力保之也’,皇阿瑪還讓這些弟兄們都好好輔助我,還說你的胤礽諸臣都稱賢,先前裕親王也誇他心性好,不務矜誇,說若是他‘在左右輔導,則諸事皆有箴規矣。’”

  我眼晴亮起來,看來康熙也不是真覺得這個兒子太沒本事,而是太有本事,得防著,但若能忠心,作為肱股之臣卻是極好的,所以替太子定下了這位臣子,想來是指望能似他自己和裕親王那樣和諧相處。

  太子見我臉上表情如此,不屑道:“你以為他當真那麼聽皇阿瑪的?背地裡不知道恨成什麼樣,這會子必是在打主意怎麼陷害我呢。” 停一下又嘆道:“做太子時不覺得,眾人就算不是真心侍你,表面上也敷衍得過去。前段不得勢了,就什麼臉嘴都顯露出來,看來這權勢真真是個磨杖啊。你瞧,榮辱不過是皇阿瑪一句話,誰的生死不在他手裡。做太子也不過如此,縱是萬萬人之上,必竟在一人之下啊,還是朝不保夕的。”我沒工夫和他在這兒磨牙,再說他現在也算是平安了,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犯不著我再去錦上添花。

  我匆匆趕回去,果見小靈子在院門兒那探頭,見著我招招手兒,我跟他一路過去,遠遠看見胤禩、老九、小十四、還有王蒿兒幾個湊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麼,見我過去,他們自散了。

  胤禩不似前幾天那般神采奕奕,有些憔悴,但見到我還是露了一絲笑容,過來拉我一起坐下,我拉著他的胳膊,抱在懷裡面輕聲道:“我可憐的胤禩。”他看我一眼:“你都知道了?”我點點頭。他倒又有了幾分生氣:“別擔心,鄂倫岱、王鴻緒、阿靈阿他們倒是忠得很,這次雖不成功,還有機會的,皇阿瑪也不見得真看好太子,不過臨時拿來頂頂。”

  這倒是真的,剛才同小靈子一起過來時,他也是這樣安慰我的,還說什麼領侍衛內大臣阿靈阿大人為八阿哥的事難過得都不想活了,現正和侍朗揆敘等大人們商量對策呢,總之表示是有辦法的。

  我想趁此時勸勸他放棄皇位夢想,便道:“皇上的喜樂誰說得清,今天這個明天那個,不但妃嬪如此,便是兒子、臣子也是如此,你何苦去淌那混水,江南那邊也看重你,你好好的做個王,自在快樂的豈不更好?”

  胤禩笑著摸摸我的頭,我最不喜歡他在大事兒面前把我當小孩子一樣,仿是哄哄就行了。他說道:“你看一旦似皇阿瑪那樣在高位,就可以以自己的喜怒左右他人命運,否則只能看人家的臉色行事,一個不高興,你就下去了。哪樣更好?你細想想。”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總是達不成一致,每次我說再多,恨不能拿來出參加辯論賽的口才,可他就是聽不進去,說多了,有時候他還會生氣,看來命運和歷史真的是非人力所為,只得聽天由命了,我只能做我可以做的而已。

  這次見面,胤禩話不太多,好多時候看上去都像在凝神思考,和平日不太一樣,我想著這事兒給他的打擊還是太大。眼看志在必得的事,毀在了他最想不到的一步,不是他所擔心的兄弟們,而是那個最高權力中心,他的父皇。而且明確表示他不可能得登大位,不但否認他的政治能力,說他沒理過政,將他在御書處和南書房的功績一筆勾消,甚至還以他母親來表明他的出身低微,怎麼不讓他心思重重地傷懷。

  胤禩和我說一陣話後想是還有好多事要布置安排,又急匆匆地走了,我也蔫蔫的自己一路走回去,才轉出來,就聽見一聲笑:“太子可是得重用了,你怎麼反倒是這個表情?”我抬頭一看,是雁兒,旁邊還跟著水晶,也是笑盈盈地看著我道:“我看太子倒是很看重你的,今兒他不過才出頭,就趕著來找你,現在可是苦盡甘來了。”

  我苦笑一聲,雖然我明白她們是真為我高興,關心我,希望我過好。俁她們那裡知道,悲慘的日子還在後頭呢,且別說我心裡的人不是太子,就算是,也不過就這兩三年的榮耀,落得下什麼好。我嘆道:“我和太子真的只是朋友,他不過是有了好事兒想找個人分享分享…………”話還未來說完,雁兒那個急性子就嚷嚷開了:“奇了怪了,太子怎麼不找我們來分享,偏是你,嘻嘻,總有點特別吧。”我又道:“所有這些興衰不過是皇上的翻雲覆雨手,那天說聲不高興了還不知道又是什麼結果呢。”雁兒抬眼望水晶:“什麼雨手?”水晶沒理會只向我道:“你也別想那麼多,若真能跟著太子,再怎麼也尊貴,到底是主子,又是黃帶子,總有三分倒不了的底子。”

  我擺擺手:“太子那樣尊貴,就是做朋友也算是高攀了,日後你們自然會看明白的。”水晶有些疑惑地看著我,雁兒更是摸不著頭腦,很是不解。


☆、第五十三章 紅衣脫盡芳心苦

  別了水晶、雁兒後我一徑回“宿舍”,才進門,銀釵就迎過來倒碗茶給我,笑嘻嘻道:“去這半日沒回來,我們還說去找你呢,累了罷,先喝口水。”銀鏈瞥她一眼,沒說話,自在一邊繡一幅小緞。

  銀釵一向眼高,平日根本不大和我說話,就是有什麼事也難得正眼看你,今兒這樣熱情我倒有些受不住,一時愣在當場沒反應過來。銀釵見我沒接,臉上有些掛不住,將茶碗放在桌上,訕訕道:“喲,不賞臉了。”

  我才回過神來,趕緊道了謝,銀釵臉色才好些,又拉著我說了好些閒話,跟多年沒見的知已似的。過會兒外面有人叫說前面找銀釵,她才作依依不捨狀出去了。

  她走了,銀鏈才拿著針線在桌邊坐下,撇撇嘴:“還不是看今兒太子四處敲鑼打鼓地找你,先是到水晶她們那兒,說是你搬到針線上來住了,又找到這兒來,這下子可不是一個院兒都鬧翻開了。原來聽說你和太子好,她只是不信,以為不過是大家誤會了,你那有這樣的本事、手段。況且前段兒太子又不得勢,這會子見這樣,只以為遇著真神了,才趕著來討好,我就看不上她那樣兒!”我笑笑,這一段什麼臉嘴沒見過,都有些麻木了,隨她們去吧,以後胤禩倒了還不知道有多少苦頭要吃呢,這算什麼。

  太子重新上台,兄弟間表面上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爭鬥沒有以前那樣明顯,而且大家行事更是在暗處去了。也算是一段平靜的日子,康熙自以為是他重立太子的政策英明,也很是高興。

  我的日子又稍稍好過些了,雖說不待見我的人仍然不待見,至少表面上還是過得去了,再說因了太子的原故,管事的也放我三分,真是好笑,我在胤禩母親宮中當差,受的不是他的照應,倒是不相干的太子的起起伏伏影響著我在這兒地位的升升落落。

  自從上次胤禩獲罪又給斥為出身微賤後,良妃可能受了刺激,身體一直不太好,雖說沒有什麼大病,但總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一日白雲說良妃要出去,正好得空讓我將帳鉤上的穗子換上新的,我忙著取線、配色趕緊打上,到中午才做好,匆匆地跑去換。大中午的,趁良妃和跟她的幾個大丫頭都沒在,眾人樂得偷懶,想來都歇中覺去了,屋裡屋外一個人也沒有,只是風搖著樹葉有些輕響。我才換好還未來得及出來,就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和男人的說話聲,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知所措,只慌忙往床後面躲過去。

  只撇見一角玄色的袍子進了門,然後是良妃早起穿那件秋香色裙子跟著走進來,聽見那玄色袍子道:“朕知道你受委屈了,唉,胤禩的性格怎麼就一點兒不像你。”我才明白是康熙來了,嚇得脊背緊貼著牆,一動不敢動,森森地冒著冷汗。

  又聽見良妃嘆一聲:“臣妾是罪人之後,原本微賤,■兒好歹是主子,心氣高些也是有的。”康熙有些咬牙:“他就好那些妄博虛名的事兒。”良妃聲音小下去:“他也是自小因為我受了委屈,所以處處總想著不落人後。”康熙道:“若論聰明能幹,胤禩倒也不錯,有才有德,那份靈性倒有幾成像你。只是柔性成奸,不守本分,太過有野心。”良妃見康熙有些生氣,哀告道:“他到底還是孩子,不懂事,行差踏錯,多教導他些,好歹給他個改過的機會。”

  康熙語氣有些不耐煩:“都是朕的枝葉,朕自然知道應該如何,只別倚著朕的恩寵,任性妄為!”良妃只得答聲:“是”康熙又道:“幾次三番朕都沒理論,不知道你是怎麼教育的,日後讓他收斂著些!”良妃只再答聲:“是”,又說:“臣妾魯鈍,教導無方,請皇上降罪。”

  康熙揮揮手:“你也不要說那些官樣的話,也別再委屈了,好好保養身子,你總是這樣心思太重,比先前都清瘦了好多,胤禩是咱們的兒子,朕自然有諸多不捨,放心吧,過幾天朕讓他來陪陪你,省得你悶得慌。今兒你也累了,等朕得閒了再來瞧你。”

  良妃送康熙出去,我趕緊趁便一溜煙兒跑出來,剛到針線上就看見紅霞走過來,見著我道:“娘娘的帳鉤穗子你換沒有?又不知在瞎跑什麼。”我忙答道:“已經換過了,現正要去做娘娘帖身的小褂子呢。”紅霞方才不說話了。

  我進門去瞧見銀鏈手中正拿著件男式哆囉呢的黃緞裡馬甲,一邊去取我的活計一邊隨口問:“這是誰的?怎麼到這兒來了?”銀鏈笑盈盈道:“是皇上的呢,今兒他來瞧娘娘了,方才到門口給掛了一下,娘娘便使紅霞姐姐送過來讓我們補上呢。”

  我剛才躲著,視線有限,只瞧見康熙玄色的袍子角,倒沒見這件馬甲。銀鏈又抖一下馬甲:“現在可好了,皇上到底親自來瞧娘娘的病了,聽紅霞姐姐說早上怕娘娘悶,還專門使人讓娘娘過去和皇上一起游御花園呢,這下子看還有誰敢小瞧咱們娘娘。”我沒搭腔,只做著我手上的活計,“最是無情帝王家”,不見得就有好事,什麼都當不得真。

  第二日,銀鏈有事被良妃叫到前面去了,她讓我替她去送康熙那件馬甲,我還未到康熙宮門口,就見太子滿面春風從裡面出來,他一眼瞧見我手裡的馬甲,笑道:“是皇阿瑪的吧,到底還是惦著良妃,有娘就是好,再怎麼也能沾些好處,況且先前還那樣寵過她,自是不一樣的。”

  我看他一眼沒理會,自顧往裡走,他倒和我拿起太子的派來了,道:“在我跟前你是越來越沒禮貌了,見著我不請安不問禮也就罷了,現在我說話都不理會了。”我賭氣繃著臉給他請了個安又想走,他笑嘻嘻地戲弄我:“我還沒叫起呢,你跑什麼。”


☆、第五十四章 天涯芳草無歸路

  我惱了,跺腳道:“你到底要做什麼!”,太子倒不生氣,仍然笑嘻嘻的:“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我揚揚手裡的馬甲:“我可是有正經事兒呢。”太子撇撇嘴:“算什麼正經事,皇阿瑪還急等著穿不成。”說罷,喝退了眾人,拉了我往一邊去,我只得和他在一旁尋了處僻靜的迴廊坐下。

  太子道:“你這一段總不搭理我,是不是怕胤禩又惱了。”我沒答腔,他笑到:“我若安心和他爭,不過在皇阿瑪面前一句話,今時今下的狀況還能有他的份兒。”我大驚,怕這個任性的太子真在康熙面前說什麼,反倒麻煩了。太子瞧見我驚恐的眼神,哈哈一笑:“我才不似胤禩那樣耍手段呢。”

  我不高興聽他說胤禩的壞話,半晌沒吭聲,太子再看一眼我手裡的馬甲嘆道:“皇阿瑪才有些不待見胤禩,就有良妃出來護著他,我額娘當年也是寵冠六宮,論家世、地位、才貌,誰壓得過她的風頭去。若還在世,必也能為我擋風遮雨。”說罷眼圈竟有些發紅。

  沒娘的孩子,再怎麼富貴榮華也是可憐的,我心下不忍,安慰他道:“皇上怎麼說也是你阿瑪,真有風雨自然會替你遮擋的。”

  太子很是不屑:“皇阿瑪,還不及索額圖呢,可惜,他到底看不慣有人真心待我好,連這一個也容不下。”

  我忙向四周看看,小聲道:“你又來了,這些話也是隨便說得的,皇上才有些看中你,傳到別人耳朵裡,又有舌根嚼了。”

  太子沒理論,復又高興起來,轉頭面向我:“今兒皇阿瑪對諸王大臣說了‘今日朕意中之事,俱已明白,想明日為始,朕體痊愈亦。’方才召見我,又當著眾人面兒說:‘古放太甲,卒成令主。有過何妨,改之既是’(注:太甲,湯的嫡長孫,太丁之子。傳說即位後不理國政,破壞湯法,被大臣伊尹放逐,三年後悔過自新,迎回覆位)。可不就是很看中我的意思,太子終還是我的,誰搶得走,這下子瞧誰還敢逆著我。”

  怪不得剛才看他春風滿面的出來,原來得了這準信兒,不過他也太過張揚了,我勸道:“這話原本不該我們做下人的說,但皇上的心事,六月天似的,你還是謹慎些好,凡事別太任性,收斂著點才是。”我倒真希望太子能長長久久的坐在他那位置上,省得胤禩他們徒勞無功的爭得頭破血流,還不得善果。太子穩穩在位,他們死了那條心,能平平安安的過一生,我也放心滿足了,可惜皇天總是不肯從人願。

  太子笑起來:“你這小丫頭懂什麼,這些事原來就不是你能明白的。”說罷也不再理我,自走了。我已習慣了太子的壞脾氣。也不管他,捧了馬甲往康熙宮裡走去。

  才進門就看見小塔,他見我挺高興的:“好久沒見姐姐了,凌宵姐姐現在好不好。”我笑他還掂著凌宵,只是我也好長時間沒見著她了,得閒真該瞧瞧去。正說著話,李諳達過來了,我說明來意,他拿起我手裡的馬甲看看,臉色微微有些變。讓我在那兒等著,自己進去了,半晌出來,向我道:“皇上讓你告訴良妃‘勞她費心了’。”並重重的賞了我。

  我興興頭地回去覆命,良妃聽了回話眼圈略有些潤,只說了句“到底算還記得。”好好賞了我便打發我走了。我找到銀鏈,告訴她我得重賞的事兒,並笑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你補的衣裳,皇上還那麼鄭重的謝良妃,還便宜我平白得了兩頭兒的賞,倒是你的功勞。”說罷,分出賞來給她。

  銀鏈沉吟半日,嘆道:“你哪裡知道,這活計不是我做的,過後良妃又打發人來拿走了,也是她的心思,想是皇上認出是良妃的針線了,才會那樣,到底放不下啊。”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皇上放不下,還是良妃放不下,或者他們倆都放不下吧。

  這年的冬天過得相對安靜,大家平平安安的迎來了康熙四十八年的春天。胤禩也因了康熙的恩典,來瞧過幾次良妃,我們偷偷見過兩次,他依舊沒有死心,只謀劃著東山再起,仍是信心十足,我再說什麼都是無用功。春節過後,良妃的病也略略有點起色了。可是,表面的平靜還是掩不住底下的明爭暗鬥,才過完大年,就聽說阿靈阿、巴渾德、馬齊等議論朝政,引起了康熙的不滿。二十一日那天,康熙忽然召集滿漢文武大臣,追問去冬何以獨保胤禩為儲貳,鬧得沸沸揚揚,涉及到眾多朝廷顯貴。後宮各種消息也滿天飛,只是不得準信兒,大家只是亂猜,良妃的病又壞起來,也是日夜懸心。

  那日,我吃飯回來,正好碰見小靈子,我趕緊拉他到旁邊樹蔭下問:“到底怎麼樣,去年的事兒不是已經了結了嗎,這會子又翻出來,什麼意思?”小靈子道:“可不是了結了,不知道誰又在皇上跟前下了蛆,皇上逼著領侍衛內大臣巴渾德大人、大學士張玉書等推出先前舉八爺為太子的首倡之人,並要他們承認是私相結黨。並認定了馬齊和佟國維大人為罪首,說他們‘殊屬可恨’,又說八爺‘乃縲紲罪人,其母又系賤族’,現要將馬齊大人拘禁,又罷免了佟國維大人,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置八爺呢,可不是急死人了,這會子誰敢為八爺說話呀。”

  正說著,只見良妃慌慌張張的從灌木那邊繞過來,向我們道:“我都聽見了。”

  我和小靈子嚇得連忙跪下,只道胡說。良妃眼里幾乎要滴下淚來:“好孩子,我恰好走到這兒,使白雲給我拿絹子去了,不巧聽到,不怪你們。”又向我道:“等不急白雲了,你隨我去皇上那兒,■兒的前途、命運就在這一線上了。”


☆、第五十五章 人情老易悲誰訴

  我跟在良妃後面,她在前面瘋走,我的平底兒鞋還趕不上她的花盆底兒。她只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面衝,花盆底兒踩在雪地裡吱吱嘰嘰地響,還好雪下得薄,我真擔心她摔著。等我一路跟著趕到門口,良妃已在和長順兒交涉了,可是無論怎麼哀求,長順兒就是板著他那張馬臉,拿腔拿調地不準進。可能是聽到外面的吵鬧聲,李諳達出來喝道:“吵什麼呢,還有規矩沒有,不知道皇上這會子要歇中覺的嗎?”

  長順兒忙打個喏退到一邊,李諳達看清是良妃,忙請個安輕聲道:“娘娘請回吧,皇上現在正不痛快呢。”良妃眼淚汪汪地看著他:“諳達最是個明白人,我也是沒奈何了,好歹想個法子,我們母子都記著諳達的恩。”李諳達沉默半日,搖搖頭嘆道:“奴才也只得碰碰運氣,娘娘莫怪,今時已不同往日了。”良妃點點頭,深謝了他,兩人一同進去了。長順兒很不屑地瞥一眼兩人的背影,狠狠地哼了一聲,我沒理他,心慌意亂地在外面等著,一時仿佛都有一世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良妃才從裡面出來,眼圈仍是紅的,還有些抽泣,只怕沒得到什麼準信兒,李諳達也不說話,只是嘆息。我也不敢問,只默默地在旁邊伺候著。她的精神越發壞了,面色慘白,像是耗盡了力氣,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的,好幾次都是我反應快,伸手扶住了她。好容易走回去,她已喘得不成樣子,白雲還滿世界找她,這會子見這樣嚇一跳,忙和我一起扶她進去,才服伺著躺下,良妃又似想起什麼,硬掙扎著起來,非到佛堂去不可。但到了佛堂,口中雖是碎碎叨叨地念著,但到底心神不寧,又將佛珠放下,只是發愣。

  白雲向我招招手兒,示意我出來,悄悄兒問我怎麼了,我只略略說去找過皇上了,其它的我確實也不清楚。然後我自到針線處去做我的活計,可是心中總是放心不下,也是心煩意亂的,一方面擔心著良妃的情況,一方面也也擔心著胤禩,不知道良妃和康熙說了些什麼,康熙對胤禩到底是怎樣的態度。

  銀鏈看我做事魂不守舍的,偏過頭來瞧,一見忙拉我:“瞧你做的什麼啊!?”我才細看,良妃那件貼身小褂的線角都縫得斜過去了,我只得拿起剪子又拆掉。實在做不下去,向銀鏈道:“梅花又開了些吧,看看,歇會兒再做。”我們窗外就有幾株好梅花,便宜得很,都不用出屋子的。

  推開窗,我禁不住暗暗“呀”一聲,良妃正愣愣地立在窗外梅花前,雖是背影,但肩似乎略略有些抽動,微微有點風吹過去,她慢慢地彎腰去拾落花。我忍不住輕嘆道:“可憐妾命比花薄。”銀鏈站在我旁邊,聽見狠銀地打了我一下,良妃也聽見了,轉過頭來直直地看著我,一顆淚順著臉頰落下來,我又害怕又心慌,臉色灰白,一聲不敢吭。立在旁邊的白雲用眼神剜我一下,想要斥責的模樣,良妃只淡淡重複一句:“可憐妾命比花薄。”拉了白雲自走了。臨了白雲還回過頭來瞪了我一眼。

  銀鏈也是嚇著了,抱怨道:“你也忒大膽了,什麼話都敢說,還怕娘娘不傷心。”我嘆道:“只是正好看到娘娘在拾落花,一時觸景生情,心裡面自己就冒出這句話了。”銀鏈又好氣又好笑:“你還有典故呢,什麼時候了,還背詩,像你這樣的糊塗蟲那天怎麼死的只怕都不知道,看罷,今兒白雲姐姐還不知道如何罰你。”還好之後相安無事,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也沒人怪我沒規距,失了禮儀,想是良妃沒有再追究,也就罷了。

  又過了幾日,都到正月二十八了,新年後我才是第一次去看雁兒,她正掃院子呢,我也幫著她掃,雁兒表揚我雖上了高枝兒但還算念舊。我們一邊聊天一邊掃雪,也不覺得累,反倒愉快得很,正說著,一個聲音笑道:“姐姐怎麼在這兒掃雪了?”我抬頭看是小塔,問他:“你不在皇上那兒好好當差,瞎跑什麼,給師傅知道又該罵你了。”小塔得意地一揚頭:“正是師傅叫我來的呢,皇上有口喻傳給你們主子。”

  我好奇心大起,婆婆媽媽地拉住小塔問是什麼事兒,小塔開始不肯告訴我,禁不住我一直纏,只得說:“怕了你了,只是告訴你也不明白,沒頭沒腦的話,說是叫你們主子安心就是。我可鬧不明白,這突喇喇一句,什麼意思。”我也不明白,良妃現在這樣子怎麼可能安心,小塔走了半日我還沒想過味來,雁兒笑我越來越像老嬤嬤了,又鎖碎又無聊。

  第二日我去送良妃的那件小褂子,只見白雲一改往日賢靜的做派,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還激動得大聲嚷嚷:“可是得了準信兒,娘娘真可以放心了,皇上覆封八阿哥為多羅貝勒了,這下子可是沒事兒了。”只聽見良妃帶著哭腔輕輕念了聲佛,我在外間交了衣服,也舒口氣,慢慢地退出來,只覺得面上有些涼,一摸,眼角竟是濕的了。

  出來瞧見小靈子,他也是一臉的興奮:“正到處找你呢,這下可好了,爺沒事兒,又有出頭之日了,可沒白費了心思。”我只點點頭:“知道了。”便不再說話,小靈子還有些摸不著頭腦,想這樣天大的好事忙忙地來告訴我,我竟是這樣淡的表示,和平時完全不同,實在有些不解。

  我心中只是發空,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激動或是緊張,只是喉頭又乾又緊,像是說不出話來。回到宿舍,終於忍不住,撲到床上嚎啕大哭,好半天才緩過勁來,仿是放下件什麼事,輕鬆下來,覺得舒服多了。重新勻了臉,又怕別人看出才哭過,將紅鼻頭上點了一大塊粉蓋住,這才出去上針線處去又做我的活計。還好銀鏈取線去了不在,只我一個人,也沒誰問什麼,我認認真真地做我的功夫,到上燈時分才覺得晚了,脖子低得都有些疼,這才想起該吃晚飯了。


☆、第五十六章 碧山相映汀洲冷

  這時銀鏈進來,見我奇道:“你怎麼還在這裡邊裡?這是吃飯還是沒吃飯呢?”我笑起來:“才剛做這活計,忘了時間,只怕都錯過吃飯時間了。”銀鏈把手裡的包袱放下:“算你有口福了,今兒皇上賞了娘娘兩塊料子,白雲姐姐說要開春了,叫做兩件夾衣,我才去前面取線,可巧兒碰見凌宵,對了,她還問起你呢,順勢兒就在她們那邊吃了飯才過來的,有種餅極好吃,我還厚了臉皮帶回來與你共享呢,誰想你還沒去吃飯,說不得都給你了。”說罷遞給我個油紙包,我口中還說沒事兒,不餓。只是肚子不爭氣,“咕咕”叫出聲來,銀鏈又笑起來:“快吃了吧,還強嘴,到底肚子是不騙人的。”我才和銀鏈一起享用了這餐美食。

  胤禩復封之後,又開始積極活動,雖然他來看過我幾次,但都隻字不提正事,但我從小靈子嘴裡也略知一二。我稍稍有點勸他的意思,他便轉移話題,我一向沒他聰明,知他是不愛聽,也無計可施。況且難得他來一次,時間又短,情話還來不及說完,也只好做駝鳥,裝作看不見前面多舛的命運,過一日是一日,胤禩虛幻的成功夢也做一日是一日罷了。

  三月初九,康熙正式復立太子,還遣官告祭天地、宗廟、社稷。初十日,又分別將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晉封為親王,七阿哥、十阿哥晉封為郡王,九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也封了貝子。康熙可能是想以此促進太子和諸皇子之間的團結,少些爭鬥。

  此次諸皇子的政治地位隨太子的復立都提高了,但是胤禩卻沒有任何的改變,只是他在朝中威望仍然很高,都稱他“有美名、為人謙和、坦誠”,九、十、十四等阿哥也忠心追隨,認為他“極正氣”,對他“傾心悅服”。而且胤禩從康熙四十七年署理內務府總管事來也是成績斐然,顯示他不是庸劣、柔性成奸和無有知識的人。所以對這次刻意漏掉胤禩的晉升,眾多大臣和皇子都向康熙提出了異議,但康熙只表示:“八阿哥乃獲大罪身攖縲紲之人,留其貝勒足矣。”只是康熙可能還是覺得這個兒子頗有能力,尚可差用,仍讓他外出隨駕,也派他差事兒,父子之間的關係慢慢似乎也有些些的微妙改善,只是不管胤禩如何認真努力,康熙總沒一句誇讚的好話。

  這日康熙召眾皇子進宮,大阿哥因前獲罪囚著自然不在列,惠妃心下難過,來良妃這兒倒苦水。她們倆關係本來不錯,又因兒子的原因,兔死狐悲,同命相憐,在一起總有好多話說。珍珠也趁機來瞧瞧我,也說些體己話。大阿哥的情景並不好,皇上將他削了爵,囚禁著,全不念他以往的赫赫戰功,仿是從沒這個兒子,冷在一旁,毫不過問,只過年時惠妃再三求了,才許去看望過一回,別的時候連大阿哥過生日都沒再許過,也夠狠心的。

  珍珠講起都是淚水漣漣的,說大阿哥輪廓雖然還在,但已全然失了昔日的風采,囚在那兒,又寂寞又煩燥,性子都和以前不同了,動不動就發怒。惠妃見著傷極了心,他這才跟著落淚,看著都心酸啊。說完又撇撇嘴:“彩屏連去看都不肯,找藉口躲了,虧得先前大阿哥還對她那樣上心呢。哼,還不是見太子又上了,仗著有幾分姿色,想攀高枝兒罷。”我勸她別太放在心上,誰管誰呢,別理會,自己過自己的就是。

  珍珠仍有些不平:“人家太子正春風得意呢,對彩屏也未見得就熱情,自己上趕著罷了。”又轉過頭來問我:“倒是你和太子還有些意思,現在他可是得勢了,你們到底怎麼樣呢?”唉,又來了,自從太子又上台後,我不知道被多少人問過這個問題,只得再解釋一次,和太子確實沒有什麼關係,只是有時候說說話,當朋友般傾訴傾訴,可惜聽的人總是半信半疑,當我是故意低調,真是沒奈何。

  我們聊得正好,前面傳話說惠妃要走了,我和珍珠一起過去,良妃送惠妃出來,瞧見我和珍珠便讓我去送惠妃。到了惠妃宮中我趁便還和珍珠聊了半日,這才高高興興回來,經過德妃住處,想起好久沒來瞧明月了,索性今兒都見了,又順腳進去找她。只是問了幾個姐妹都不知道她去了那裡,一個說瞧見往後頭林子去了,一個又講是出門送東西了,我只得四處亂尋。所謂林子,不過是院子後面的樹叢子,我走到後面去輕輕喚她的名字,果然在這兒,只聽到林子裡嘩啦有聲。明月探個頭出來道:“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又向林子裡說:“不礙事兒,是我極好的朋友。”又一個頭探出來,卻是十三阿哥。

  他著件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秋香色蟒緞袍,系著攢珠銀帶,下頭是青緞粉底小朝靴。我有些吃驚,他倒衝我笑笑,露出極好看的兩排牙齒,齊整整編貝似的。往日倒沒想到他還有如此漂亮的牙齒,我也笑起來,明月見我們倆對視一笑,忙道:“我和十三阿哥的事兒也講完了,你們慢慢聊著,前面還有事兒,我先走了。”

  我知道她又誤會了,趕緊叫住她,她那裡理我,笑嘻嘻地走了,弄得我立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極為尷尬。好半天才沒頭沒腦地說一句:“那一日明月還借十三阿哥的名兒救我一次,多謝了。”他倒自自然然的:“我知道,四哥回來都告訴了,不相干的,你也算是有情有義的人,上次你對十八阿哥我就看出來了。”

  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低了頭不說話,他又道:“你對太子…………”我忙道:“我和太子真是沒有什麼。”看來又得解釋這個若干人以為的誤會,一時也忘記了規矩,打斷十三阿哥的話,誰知他並不惱:“我是說你對太子總是當朋友待,他得勢也好,失意也罷,你總是那樣。”又笑笑:“我知道你們沒什麼,你別惱,我有回瞧見你和八哥了,明白你心裡面是誰。”


☆、第五十七章 杏花無處避春愁

  我臉一下子緋紅,口中卻說不出話來,小十三見我不好意思,又道:“我就好在宮中亂走,有的沒有的事兒都見著了,只是你的事兒我確實沒和一個人講,就是四哥也沒說,你放心吧,再沒人知道。”我向他道了謝,他嘆口氣:“我自小兒沒娘,別的兄弟總欺侮我,也沒人理會,只四哥護著我,我一直敬他,當他長輩一般。此外也沒什麼親厚的兄弟姐妹,他們都不怎麼待見我。就十八弟還和我好,我也喜歡他沒有心機,難得有兄弟和我如此投緣,可惜,唉…………”我心下憐惜,可憐這沒娘的孩子,在這如狼似虎的宮中怎麼活過來的。

  他見我眼中有憐憫之意,復又笑起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早過去了。所以我看中你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若是個男兒,我只當你是知音兄弟,可惜又是個女孩,倒是便宜了八哥。”我臉更紅了,知他故作堅強,也不再開口,他仍笑道:“我只當你是男兒好了,現在下頭的人有幾個不是趨炎附勢的,明月倒是個真心的。你們是極好的朋友,自然明白,我瞧她事事也不避你。唉,我真羨慕你們這樣肝膽相照的朋友。”

  正好說著明月過來,笑道:“還在說說話呢,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了。”我忙道:“來得正好,來得正好,我們說完了,你們談正事兒要緊。”明月和十三阿哥見我那樣都笑起來,明月更是打趣我:“喲,誰和誰是我們呢。”我氣得直打她,她也不躲,只向著十三阿哥道:“瞧瞧這野丫頭多沒規矩,十三阿哥也不管管。”見我們這樣,十三阿哥也玩笑起來:“可別打壞了,那是我嫂子呢。”這下明月倒沒好意思起來,直拉著我走了。

  後來我想小十三在宮中亂竄,只怕是因了四阿哥,他什麼都看、什麼都聽、什麼都探,在明月這兒或是別的太監那兒想是皆有聯絡,真算得上是四阿哥的偵察兵了。況且現在太子又復立了,四阿哥正韜光養晦,費盡心機,小小心心地在皇位爭鬥的暗礁險灘中,一步步向自己的目標曲折靠近。他比胤禩可聰明多了,康熙說他“深諳聯意”,果然不假,胤禩就是太不了解康熙的心思,過早嶄露頭角,以為自己在朝中極有威望,南方士人也與他交好,再有諸多皇子的跟隨,眾人把太子人選的目標集中在他身上是理所當然的,只當勝券在握,把儲位之爭中出現的矛盾吸引到自己身上,惹怒了康熙,真是個傻子啊。

  天漸漸暖和起來,轉眼進了五月,胤禩還獲恩來陪良妃賞過一回花,我也拿先前的話分析給他聽,勸過他,他只不理,還說:“太子雖又立了,但皇阿瑪也是沒奈何的,一則還沒看明白我的才能抱負,二則也不知道太子的種種劣形,等他悟過來了,自然會思量太子是否當得起大清國的國本,就他那嬌養出的本事,能統領我煌煌大清?”

  可憐的胤禩,他怎麼還不明白,康熙就是太知道他的才能抱負才如此厭棄他,他若不如此張揚,在朝中少些威信,只怕日子還好過些。縱我一次次企圖以我的知識改變歷史,可總是徒勞無功,胤禩仍按他的計劃滿懷希望地忙碌著。我空看著他拿雞蛋去硬碰石頭,雖有萬千心酸卻無可奈何。

  五月三日是太子的生日,這是太子復立後的第一個生日,三十五歲也算逢個五,康熙親自分派了人專管這事兒,自然比別個要隆重些。宮裡也算熱鬧,提前幾天就布置開了,太子新近得勢,康熙又表示出加倍的疼愛,誰不上趕著巴結。那些平日和太子略有些親近的王公大臣都得意起來,連當時不太近他的,怕將來太子懲罰也有往他這邊倒的。

  況且太子復立後,明白個人力量實在是太過微小,更是糾集黨羽,培植勢力,像步軍統領托合齊、兵部尚書耿額、刑部尚書齊世武、都統鄂繕等一批實權人物都集結在了太子周圍。太子更是與往日不同,經過這一廢,又比先前做太子時略多了些謀略,短時間內也是勢力大增。

  太子現在是春風得意,不比原來,有一二次他瞧見我,只略用眼風掃過表示看見了,已算給我面子,自然忙得說話的時間也沒有,再不似從前還和我長談。不過也好,省得胤禩那個小心眼兒動不動就不高興。

  那日我得閒去瞧珍珠,卻見明月扶著小十四、彩屏扶著太子,後面還跟著侍從,兩位阿哥都有些晃,想是醉了。彩屏得意地看我一眼,像是炫耀似的把太子拉近些,我才懶得理會她那些把戲,只低頭立在一旁想混過去。小十四倒沒注意,太子反叫著我,我有些吃驚,他這一段都不大和我多說話,今兒怎麼又想起來,可見是醉了。

  太子口齒不清地向小十四揮揮手:“你先走。”小十四看看我,眼神都是朦朧的,自走了,他又推推彩屏:“你到一邊去,我要說話呢。”再回頭道:“樹苗兒,你把他們都打發走,只你遠遠跟著就是。”彩屏恨得臉都綠了,眉毛仿是都要堅起來了,死盯我一眼,看得我心裡直發毛,嘀咕著她怎麼和太子混到一起了?這下子壞了她的生意,可不是恨我到骨頭裡去了,平白又得罪了她。

  我這邊還在亂想呢,那邊太子凶巴巴地道:“都是你那個胤禩做的好事!”太子雖說不大和我說話了,但也難得這樣擺主子譜,凶神惡煞的。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搞不清這個新復位的太子是不是換了心思,也不敢放肆,只得恭恭敬敬回道:“奴婢這一段不常見到八阿哥,再說也不能知道他在做什麼。”太子“呲”一聲:“你不用和我講這些虛禮,這時候來裝乖,先前怎麼沒見過你這樣子。胤禩辦的那些事兒你還能不知道?”


☆、第五十八章 縱有垂柳未覺春

  見我一臉茫然,太子怒氣衝衝道:“揆敘、阿靈阿等人合謀買囑優童,每於官民宴會之所,肆行污衊,到處壞我名聲,影響皇阿瑪的視聽,只以為做得隱密,我就一個字兒不知道了。到底大清國的太子是我,什麼我查不明白,只是皇阿瑪還以為他是個忠良,還將揆敘升了左都御史,我是‘每失人心’,你的胤禩倒是‘每聚人心’啊!”

  這一段康熙雖沒再尋胤禩的晦氣,但也沒給他什麼好臉子瞧,胤禩小小心心的也不太進宮,我只以為他略有悔悟或是懼怕,把那些事兒都停了呢,誰知道他的心仍只掛在太子位上,在背後也做了不少事兒來,只是怕我又拉著勸他,所以也不和我說了,自己做自己的,只當他是在乾大事業呢,唉,這個還悟不過來的笨胤禩。

  我沒精打彩地到珍珠那兒,想是才回來,珍珠正換衣服呢,見是我,也不避,只是不高興,也蔫蔫的。我問她怎麼了,她很是生氣:“今兒跟娘娘去瞧德妃娘娘,正好十四阿哥也去瞧他額娘,遇見太子,就會了一起來,他倆個本來在外面就吃了酒,到德妃那兒後,十四阿哥又約著太子再喝了幾杯,兩人只怕都有些醉了。德妃打發人送他們出去,明月不說了,是跟著德妃的人,送十阿哥原是應該的。彩屏不知道什麼溜到太子身過,見太子有些立不住,趕緊上前扶著,太子也糊塗,也就指著讓她送。娘娘還好說什麼,只讓她好生侍候著。她是早就想著攀這高枝兒,可巧今兒到德妃那邊又碰上了,可不是趕上這巧宗兒。哼,放著正經主子的阿哥不管,倒上趕著侍候不相干的人去。”

  原來是為這個,我倒笑起來:“你想那麼多做什麼,她要真只管正經主子的阿哥,天天兒惦著大阿哥,只怕你更不高興呢。”珍珠給說到痛處,紅了臉不搭話,我又道:“你管那麼多呢,放寬心,她愛做什麼做什麼,能巴結上太子,是她的造化,和你又不相干,理她呢。”珍珠這才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說的也是,管她做什麼呢。”復又擔心:“可大阿哥這事兒怎麼辦啊,皇上也不給他個機會,老囚著算什麼事兒,好歹他也是戰功赫赫的,怎麼著念在這點上也放條路罷。況且再怎樣說也是個阿哥啊。”又偏著頭想想:“就算是囚著,也需要人侍候啊,只是我進不去,要不能守在他身邊也是好的。”這個痴丫頭,多少人想出來還不能夠呢,她倒想進去。

  宮裡的日子初來時只覺得漫長,一天天,一年年,仿是永遠見不到頭,可是細算起來,我進宮已四年了,和胤禩認識也三年多了。一日,胤禩又來向良妃問安,小靈子悄悄兒來找我,讓我到紫藤樹下去等著,說八爺一會兒就來。我在繡房磨磨蹭蹭半天也想不出個好藉口。銀鏈都看得眼暈:“你又在這兒轉什麼圈子,當真沒事兒?你也別晃了,把這花樣子拿去給上面瞧瞧,若是行,趕明兒那條裙子就滾這邊兒。這可是你的活計啊,問明白了,別馬馬虎虎的,到時候拉姑姑可又有話說了。”

  銀釵不高興了,夾槍帶棒地道:“你使如桐也就罷了,何苦又扯上拉姑姑,人家本來好好的,都是你調索出毛病來了。”銀鏈資格老,繡得又好,根本不理會,把手裡的活計一扔:“誰會調索自己最明白,我算是嘴笨的了,好歹手還不笨,不然還不知道怎麼樣呢。”說罷自己摔了門出去看花兒去了,銀釵也奈何她不得。

  我借了機會趕緊跑出去,先慌腳雞似的去問了花樣兒,又忙忙地跑去紫藤下,胤禩已在那兒等著了,見我就抱怨:“怎麼比我還晚,還叫小靈子讓你先來呢。”我撅著嘴:“你當我是你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還有活計呢,總得有個藉口才能出來吧。” 胤禩笑著點點我的鼻頭:“我可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有件事兒我倒是想好久了,可是給一個小宮女卡在那兒,老奈何不了,怎麼都辦不成。”

  嘩,還有這種事兒,我笑:“若說大事兒,可能有你想不到的,但以你阿哥的身份怎麼會連個小宮女都擺不平,也太誇張了吧。” 胤禩搖頭嘆息:“當真呢,有個小宮女,我想她跟我,可人家竟不同意,說話又是一年,楞沒結果,你說是不是很慘?”我這才知道他是在打趣我,就手兒拍了他一下,他故意苦著臉:“瞧瞧,現在小宮女可都是了不得的,打阿哥都是順手兒的事了,怎麼擺得平。”我轉頭不理他,他跟著轉過來,跑到我面前,我又轉過去,他也又跟著跑過去,如是者三,我忍不住笑起來,他也笑了:“到底看到你笑了,不過說正經的,阿瑪那兒也放了話,許我納妾,你還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呢?”

  又要面對這事兒,我心中又是煩亂又是傷心,難道註定了我就是作妾的,要去和別的女人共事一夫?可是像現在這樣又不跟他又放不下他,不死不活的算什麼呢,我無言以對,心亂如麻,只突突地跳著發疼,眼中早已滴下淚來。胤禩也有些黯然:“你到底要怎麼樣呢?我都跟你說明白了,說是納妾,你也知道我有多疼你,不過三兩年,也就是側福晉了。我倒是有心讓你做福晉,可她到底是安郡王家的,又沒犯大錯,皇阿瑪都還給她三分薄面呢,你叫我怎麼辦?罷罷罷,只怪認得你晚了幾年。”

  胤禩怎麼會明白我的心裡,他看來側福晉已是很不錯的結果,當然,以我現在的身份和地位能做上阿哥的側福晉也算是難得,可是,我要的不是福晉、側晉,而是屬於我只屬於我的胤禩,但是怎麼可能,現在也只得認命。我噙著淚道:“認識得早又有什麼用?就我們家的品級,還指望著女兒能做貝勒福晉?笑死人了,別人不說,只怕皇上也不會同意。”


☆、第五十九章 孔雀自憐金翠尾

  胤禩嘆道:“你總是愛想那麼多,我們倆在一起好不就得了,管別人怎麼說,怎麼想。”我更是落淚,我可以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想,但對自己也要能說得過想得過活得過去啊。現在這樣一個尷尬的狀況我如何面對?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法子解決這個難題,除了嘆息,唯有嘆息。

  一日我得閒去找明月,才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笑聲晏晏,德妃親自送了小十四出來,慈母之心可見一斑。小十四也是承歡膝下,一路走一路說笑,逗得德妃十分開心。我退到一邊避著,小十四向我悄悄兒做個手勢讓我等著,我只好不忙進去,反出來等他。

  小十四見我難得有好氣,這次也不例外,也是氣哼哼的,可憐我每次沒招他沒惹他,還老看他臉色。他不說話我也不敢問,隻立在一邊,半日他才開口:“你這個女人到底要八哥怎麼樣才行啊,跟他還虧了你不成?論家世、人品、學識、地位,那一件辱沒你了?八哥在外面口碑又好,威望又高,朝堂上下誰不敬他,我們兄弟幾個也是極服他的,連皇阿瑪的話我有時都敢駁,可是八哥面前我絕對不違他。現是皇阿瑪都開了口的,多少有女孩兒的人家來提親,求之不得啊,八哥就是沒鬆口。我也算是多管閒事兒,只是見不得八哥難過,你老拒絕他,我們都瞧不下去了。”“

  我心裡其實也難受啊,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小十四見我不言語又道:“實話告訴你,八嫂算是厲害,八哥縱沒納妾,但私底下雖不比別人荒唐,也並不比別人不荒唐,先前也有憐香惜玉的時候,只是終沒個長性。這一次我看他是認真起來了,這二三年你也是看到的,八哥再怎麼忙,但凡有進宮的機會總想著來瞧瞧你,難得他有這個耐性定下來,在你身上也算是用心了,還擺什麼架子?”

  我也知道胤禩待我不薄,只是現在這個局面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喃喃道:“不是擺架子,那有資格,只是確實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小十四也嘆口氣:“我明白你是怕八嫂厲害,但這次是皇阿瑪發的話,她也不敢把你怎麼著,你是作小的,多忍讓些也就是了,誰家的妾不是打這麼過來的。久了八嫂見不可輓回接受了也就罷了,再說八哥又那麼疼你,還捨得委屈你?”

  小十四倒是真心在勸我,可我聽得一陣陣心酸,正因為他說的都是實話,有道理,我也明白,可是自己心裡的關,心裡的坎總是過不了啊。這些話只是讓我更傷心,眼裡不覺又滴下淚來,自從胤禩上次給我提過這事兒後,仿是眼淚都增多了,動不動就鼻酸,難過得很。小十四看我掉淚,有些慌了,忙道:“你別哭啊,你們女人就是這樣,動不動就哭,八哥知道了又當我欺侮你了。他才和我講了,不許給你臉子瞧,這會子可說不清了。”我忍不住笑起來,小十四著實有些可愛,我要是有個弟弟像他這樣多好。:)他倒有些不高興:“做什麼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真搞不懂你們。我也是多嘴,以後懶得再理你們那些閒事兒。”

  我進去瞧明月,她見我眼紅紅的還問呢,我只說是才剛在門口風吹著沙迷了眼。明月情緒也不好,向我抱怨:“你瞧十四阿哥來了,娘娘就喜歡得了不得,四爺來了,娘娘就客氣得很,仿是親戚一般。都是自己的兒子,怎麼會這樣一個天上一下地下呢。”我知道她是在為四阿哥不平,安慰道:“十四阿哥年紀小,又是從小兒在身邊長大的。且四阿哥性子沉靜,不似十四阿哥討巧,再說偏疼小的自古都是有的,你也別多心。”

  明月嘆口氣:“但願是這樣吧,有時候四爺和十四阿哥有什麼不和拌拌嘴,娘娘也總是向著十四阿哥,若單是四爺來了,娘娘話都不多,那有今兒這樣高興。可憐四爺雖說是有額娘,弟弟,但仍孤家寡人似的,心裡面是寂寞啊。”我也嘆道:“四阿哥是做大事兒的人,兒女情長只得比凡人看得開些,那能什麼都得了呢。”這話可能說到明月的心事,她臉有些發白,不再言語。我也知道說造次了,只得沉默,還是明月打破僵局:“他也有很多無奈啊。”

  四阿哥雖有很多“無奈”,但不甘人後,也是積極加入到逐鹿的行列,只是他更精明,以太子為鑒戒,為自己營造了一個較好的輿論環境。雖沒有胤禩的威望高,但他不憚勞煩周旋父子、兄弟之間,收到了聯絡各方感情的實效,連康熙也誇他“惟四阿哥性量過人,深知大義。”又說他“似此居正行事,洵是偉人。”

  胤禩雖仍不死心,但好歹收斂了些,也學聰明了點兒,這一段做得不那麼張揚,小小心心,平平靜靜,表面看著幾乎不和內外大臣聯繫,就是兄弟間私下的走動也少多了,在康熙眼裡面還算是安份守紀的。

  胤禩可能是為了在康熙面前裝乖兒子,連進宮看良妃的次數都寥寥可數,和我見面也少了,就是見著了也只說說不相干的情話。我們的事兒也就這麼老拖著,雖是我不願跟他,但心中卻是比蓮子還苦,眼見著一日大似一日,轉年已是康熙四十九年,我都二十一了,在那個時代,真算得上是老姑娘了,只是宮中都是25歲才放,自己哄自己地混著罷。看著那些十四、五歲才來的小宮女,跟孩子似的,可是自己也是打那個年歲進來的,怎麼的時間一晃就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啊。

  一日,我往前面去,看見小靈子氣呼呼地走過來,問他怎麼了,他把我拉到一邊:“好險,剛才聽我一個弟兄說的,他可是在皇上跟前當差的。”我心中著急,催他道:“到底什麼事嘛,你別講那些不相干的,說正題要緊。”


☆、第六十章 空有姑蘇台上月

  小靈子喘口氣道:“我可不就是要和你說正題的,就是前兩年倡舉八爺為太子給解職回家的王鴻緒大人,蘇州織造李煦大人給他上了一本,說他‘每月必差家人進京,至尹兄都察院王九齡處,探聽宮禁之聲,無中作有,搖惑人心。’又說‘臣打聽得王鴻緒每雲,我寓中時常有密信來,東宮目下雖然復立,聖心猶在未定’你瞧,這可不是在害咱們爺,虧得他還替爺在江南買演戲的女孩,曹?也和九爺關係不錯,誰料到他竟寫這樣的秘報給皇上,真是的,還好皇上心情好,看得清,說‘王鴻緒確實是不甘寂寞,只不過探探消息也就罷了’,否則剛對咱爺好點,要為這壞了事可不是虧死了。”

  我趁勢道:“可不是,你也勸著爺點兒,千萬小心,皇上的情緒可說不定,這回放過了,下次又不知道為什麼就翻臉,可別再招著什麼事兒了。”小靈子道:“知道了,就你一人兒掛著爺?我可不就是要打發人告訴爺去,要爺注意著點兒。”他又笑道:“不過,這會子要注意的倒是太子,他只以為復立就了不得了,有權力、地位,也有人來捧場了,聽說太子還和人抱怨‘古今天下,豈有四十年太子乎’呵呵,皇上若知道,又有好看的。”

  這個太子,還是如此沉不住氣,都經過一次廢立了,好歹還是學乖點嘛。多少眼睛在後面盯著,就指著他行差踏錯,好挑出刺來,他竟還是這般口無遮攔,這些話連小靈子都知道,只怕已有無數的口在康熙跟前下蛆了。太子還只以為身邊復又攀附了若干大臣,儲位已穩,只日夜盼著康熙駕崩或是退位,不知道危險已向他一步步逼過來,唉,亦是位糊塗皇子。

  我回到針線上,銀鏈正在串一雙花盆底兒鞋面的珍珠,我近前看看:“這可是上好的珍珠,串鞋面的花兒真有點兒可惜了。”銀鏈嘆道:“可不是上好的,這還是從以前的舊鞋上拆下來的呢,不然那有那麼多使的。是那兩年皇上還寵著的時候賞的,現在都見不著這樣好的了,你瞧單就這幾年,襄嬪、熙嬪、謹嬪一串兒,那還記得娘娘。”又向良妃的房間努努嘴:“我們這位病成那樣,他來瞧過幾次?先前略有點不舒服都急得什麼似的,現在可好,連八阿哥來瞧多了他知道都不高興。”

  我笑她:“你才多大點兒年紀?比我長了多少,先前的事就什麼都知道?也不知從那兒道聽途說來的。”銀鏈道:“別的不敢說,這宮裡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實話告訴你吧,娘娘最貼心的宮女就是我姨。”又黯然:“可憐她命薄,前兩年就過世了。你瞧娘娘侍我不錯,也是看她的面子罷。”又道:“先前可是繁花似綿啊,我雖是沒見,但聽姨說起過,娘娘年輕時是真漂亮,可著這六宮裡面數,也沒有壓得過她去的。性子又好,心思又巧,皇上寶貝得什麼似的,比現在八阿哥對你還上心。” 我心中大驚,看她一眼,臉色煞白,她怎麼會知道,還有多少人知道?我自覺做得雖不是天衣無縫,但也是極隱密了,可…………

  銀鏈也覺著說漏嘴了,有些不好意思,喃喃道:“你別惱,我可沒告訴一個人,就是上年,讓你去上面問花樣子,我和銀釵賭氣,自己跑出去看花,誰想到竟見著你和八阿哥,我也不是安心的,你瞧,這麼些時候了,我問過你沒有?果真是隻我知道,放心吧。”

  我也不好意思起來,只在一旁坐下低了頭不說話,銀鏈放下鞋面坐到我旁邊來:“現在不小心也說破了,你也別惱,我們倆好一場,有幾句真心話說給你,那天你和八阿哥說的事兒我也大約知道了。”我紅了臉,沒言語,銀鏈又道:“八阿哥倒真是不錯的主兒,若能跟他也算是你的福份;只是八福晉太過厲害了些,你這方面又笨,沒個機變,我是擔心你吃虧。”

  銀鏈說的倒是實心話,我聽得心酸,不覺滴下淚來:“我平時這話兒也不敢跟人講,今兒姐姐既說了,我也實在矛盾得很,八阿哥是很好,待我也好,只是他家現放著福晉,我怎麼辦啊。”銀鏈嘆道:“傻丫頭,他是阿哥啊,你還能指著什麼,這樣都算是好的了,你瞧瞧旁的幾位阿哥,就是比他年紀還輕的,誰不是早就三妻四妾了。”

  我正是為這難受、心酸、不自在呢,更是淚如雨下,心中委屈多時,索性借這機會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銀鏈輕輕拍拍我的背:“別哭了,你若放得下,等兩年放出宮去,另尋著人家過日子;若是放不下,說不得就要受點兒委屈。”我抬頭看她:“別的委屈我都不在乎,可是,這要和別的人…………不一樣啊,我可怎麼過?”銀鏈也有些難過:“我看你也是放不下的了,可是誰不是這麼過的呢,就算是福晉又能怎麼樣,不過地位高些兒,心裡面也一樣委屈。誰叫咱們是女人呢,這就是女人的命啊。”

  就這點來說還是現代好啊,一夫一妻制度實在是婦女解放的第一要著,不然幸福不幸福全看男人的良心了。想到這些我更是悲從中來,撲到銀鏈肩上大哭起來。

  只聽見一個嬌聲:“喲,怎麼這麼傷心,太子爺給咱如桐姑娘委屈受了?”原來是銀釵抱了幾塊素色布料進來了。我趕緊直起身來躲一邊去擦眼淚,銀鏈強笑道:“小孩子,活計沒做周全,給上邊說了兩句就不自在了,我正勸她呢,開始誰不給說幾次呢,也值得上心?”


☆、第六十一章 隔燈催漏金虯咽

  銀釵根本不信銀鏈的話,只道:“現在的如桐可不比以前,誰好意思給她委屈受。”銀鏈也不示弱:“現在和以前的如桐有什麼不一樣,我看著沒有什麼不同,能看出不同來的想是別有心思吧。”銀釵給搶白得說不出話來,只把布料摔在桌上:“沒功夫和你磨牙,我還有事兒呢。”自走了。銀鏈在後面大笑:“這屋裡誰磨牙自己知道,怎麼一說就走,多沒意思。”

  這一年良妃的病時好時壞,雖不致太糟,但一直也沒有太大的起色,總算是熬過了冬天,到過春節的時候也勉強到前面去坐著聽了兩齣戲。只是不等散席就回來了,想是實在支持不住,不然以良妃的性子怎麼也要等散了大家一起走,決不會一個人出頭來半途退席。

  那日我並沒到前面去,正和銀鏈窩在針線房裡面說體己話,是胤禩和了白雲她們將良妃送回來的。胤禩一向孝順,這時急得眼都紅了,進屋就一疊聲催太醫,院子裡一時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熱鬧起來,我和銀鏈也跑出來看什麼事。才知道良妃不大好,我們一干不夠體面的人又不敢進去,守在門口幹著急。半日才見胤禩同了太醫出來,胤禩著一件八成新的靠色盤金五色繡龍袍子,外面是妝緞狐■馬甲,足下一雙麀皮靴,雖然面色憔悴得厲害,但長身玉立,在背後隱隱的燈光映襯下更顯得玉樹臨風,儒雅之致。旁邊的長須太醫相比之下只覺得迂腐得發霉。

  他們出來,大家都住兩邊退讓,我也和銀鏈避到一旁,只是我的眼神仍是收不回來,銀鏈忙狠命拉我一下,低聲道:“當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有什麼看不夠的。”我才回過神來,紅了臉低下頭去。

  胤禩想來也是看見我了,但他依舊沒事兒人一般送太醫出門後便自走了,之後也沒見打發人來喚我。我回屋獨自傻坐著生悶氣,銀鏈看出我不高興,也不打擾我,自己尋伴躲出去玩了。我和胤禩很久都沒見著了,這次他居然當面兒就視而不見地走過,我實在是難過得很。這便是皇子的愛情?我就只是調味品,得閒的時候和我好,這會子忙著有事了,要在康熙面前掙表現便理也不理我,真真是恨死人了。

  正胡思亂想著,聽得窗欞“啪”的一聲響,想是風吹著樹枝子打在窗戶上,我也沒理會,一會兒,又是一聲,我才覺得有異,推開窗,卻是小靈子。他見是我輕聲道:“姐姐一個人在呢?”我點點頭,他才近前到窗下:“我怕銀鏈也在,所以沒敢來敲門。方才八爺送太醫出去還要到皇上那兒回話呢,他呆會兒在外面等你,我在大門那兒,等你收拾好帶你過去。”

  我復又歡喜起來,其實也沒什麼收拾的,不過見小靈子打著青綢油紙傘,知道外面下雪了,夜裡又涼,加了件銀紅色哆囉呢的皮襖子,罩上先前胤禩送的那件蓮青色羽紗面銀灰狐狸皮裡的鶴氅,頭上戴了雪帽,就跟著小靈子出去了。

  前面還在唱戲,雖在水榭外頭也聽得真真切切,想是一出盡到尾聲了,只聽到最後幾句“他歡娛只怕催銀箭,我這裡寂寥深院,只索背著燈兒和衣將空被卷。”然後聽到那邊鬧哄哄地笑著叫“賞”,和著錢串子丟到台上的嘩啦聲和優伶們的謝恩聲嚷成一片。此時一個人影兒奔過來,我只當是胤禩,興興頭地要迎上去,近前卻是催茶的內待,我蔫蔫也又踱到一旁去等。小靈子看我出醜忍不住輕笑起來,我假裝沒聽見,做出一副認真聽戲的模樣,偏這出完了,正在換場,此時又無戲可聽,真是尷尬。

  這時又見對面“嗒嗒嗒”過一個人來,我再不敢冒然迎上去了,但這次卻真是胤禩。這樣冷的天,取了猩猩氈的斗篷,他額上竟有汗珠,想是跑得太急了,到近前,他還笑:“生我氣了,只在一邊都不理我。確實是等著這出唱完,回了話才好出來啊。”我確實有點兒生氣,但見他那樣還是笑道:“天暗,怕認錯人鬧笑話。”小靈子聽了在旁邊暗笑一聲,我沒理會,胤禩不知就裡,拉我到一旁坐下。

  才坐下,就聽前面又唱起來,卻是段《南滴滴金 》“…………莫說是梅亭舊日恩情好,就是六宮中新窈窕,娘娘喲,也只合佯裝不曉,直恁破工夫多計較?不是奴婢擅敢多口,如今滿朝臣宰,誰沒有個大妻小妾,何況九重,容不得這宵。”聽到這兒,我一下子愣住了,沒由來的傷心,胤禩也有些不知道所措,恨道:“誰點的戲碼,大過年的。”我只不言語,眼淚卻一滴一滴往下掉,胤禩慌了,又來顧我:“別聽那些,你就是心重,想得多。”見我不說話又道:“你還是跟了我吧,省得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兒,你自己也難受,我也不好過,何苦來呢。”

  我也知道,這樣一年年拖著也不是個事兒,但是我怎麼過?怎麼過??胤禩的生活不會有太大改變。我跟了他,他還愉快些,可是他不會面對我將面對的困境啊,他怎麼會了解,了解我的猶豫,我的難處。

  胤禩又道:“額娘這一段身體也不好,要不等好點兒了,我向額娘說,讓皇阿瑪賜婚,你也體體面面的來,誰還敢看不起或是為難你。”唉,胤禩啊,我要的不是體面,而是一生的幸福。我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只覺得一切仿佛是宿命,我怎麼也躲不過。這時只覺得懶,什麼都懶得管了,認命吧,天註定我的境遇就是這樣,還能有什麼改變的可能,就這樣吧。總之都要面對,不過是遲早的問題,避也避不開啊,總做鴕鳥也不是辦法,能做一生?再就也不可能和胤禩就這樣過一輩子啊。


☆、第六十二章 若有人知春去處

  春節後良妃的病也沒有太大起色,一直拖泥帶水的不怎麼見好,正月聽說熙嬪陳氏生了二十一阿哥,過了二月,又聽說謹嬪色赫圖氏也懷上了。康熙有五年沒見生兒子,現在以五十八歲的“高齡”得子,歡迎得很,給二十一阿哥取名胤禧,大操大辦地做了滿月酒,又親自己囑咐廚房要對謹嬪的飲食格外上心,宮裡一時喜氣洋洋,忙忙碌碌,別說是康熙了,就是一般宮人也顧不得尚在病榻的良妃。直到四月,康熙奉皇太后去塞外避暑後回來也有些不自在了,說是“朕自京師抱恙而出,今尚需人扶掖而行。”但到七月才好起來,又打疊精神趕著去熱河圍獵。

  良妃的病卻總沒緩過勁來,直到芒種過後,天氣暖和了才漸漸有些起色,期間也就是幾位相好的妃嬪,還有胤禩來看過幾次,康熙再沒見個影子。胤禩大約想在這時候做些業績出來,讓康熙看到他的才華青眼相加,所以格外賣力做事,就是進宮來見過我幾次也是匆匆忙忙,不過情緒倒是很高的,有幾回還自己偷偷樂,我笑他不知道又在算計什麼。

  因了良妃的久病,康熙雖沒親來但也開了大恩,很多時候都許了胤禩來瞧,胤禩在良妃那兒呆的時候更多了,有幾次娘兒倆不知道說什麼體己話,連白雲、紅霞她們都給支開了去。

  一日我去瞧明月回來,見太子垂頭喪氣地走過來,後面只跟著樹苗兒,太子也看見我,並不似往日的跋扈,但仍是專斷:“跟我過來,別找藉口,只是想和你說說話兒。”他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好逆他,只得跟著走到一邊的迴廊坐下,一面還左顧右盼,生怕有人看見。一來閒言閒語的麻煩,二來若是吹到胤禩耳朵裡我又不得清靜了。

  太子看透了我的心思,不屑道:“我已讓樹苗兒守在路邊了,沒有人瞧見,緊張成那樣,做賊似的。”我不言語,等著他說話,他也半日沒聲,末了嘆一聲:“你說古今中外有我這樣做太子的嗎?做到四十歲還是個太子。”又來了,這個糊塗太子,總是抱怨,就是這個四十歲的太子都有多少人在等著做啊,他還那麼多不滿。我話多的毛病又犯了,提醒他:“太子又說這樣的話了,況且你又沒個避諱,那起小人聽了再給你添油加醋,閒言碎語的,傳到皇上耳朵裡面總是事兒,皇上能容忍?”

  太子更恨了:“自從上次廢立後,皇阿瑪跟看犯人似的守著,須臾不可離側,上年五月去塞外,今年正月巡視通州河堤、四月奉皇太后去塞外避暑、這次也是讓我隨駕到熱河行圍,那回不拖著我。但諸弟皆在處邊,閒逸得很,要有什麼活動誰知道,那樣自由,只我就給拘撿著,皇阿瑪到底還是信不過我。就是八弟,當時那樣不待見他,連著九弟、十四弟都責了,現在不一樣好好的,偏對我卡得那麼緊,真要逼宮,還等現在?”

  我趕緊打斷他,這個太子,不要命了,怪不得一廢時康熙說他是“狂疾”,似他這樣,再廢也是毫不奇怪的事。其實我是希望他能安安穩穩做太子的,他雖不好,但將來若是他登基,只怕胤禩還有一條命可保。我有些惱,道:“剛剛才提醒你,怎麼越發說起來了,太子今後在人前說話注意些,總是這樣,怎麼怪皇上疑你。”

  太子冷笑一聲:“皇阿瑪疑不單這個,你的胤禩要立一大功,若不是他手下的那些左膀右臂們天天兒四處鼓噪,會到到如今這個地步?”我雖知道胤禩一派,包括其他皇子確實在後頭做了手腳,但心中到底是衛護胤禩的,還強辯道:“也不是都怪胤禩…………”說到這兒才發現直接就呼阿哥名諱了,又紅了臉低頭不語了。太子果然很是不滿:“你倒是全力維護他了,這會兒臉紅什麼,你們那點子事兒,打量誰不知道,這次胤禩為你也可算是拼老命了。”我大驚,不知道胤禩為我惹什麼事了。太子見我茫然的表情也很詫異:“你還不知道?我以為是你們商量好的或是你強要求的。”

  我仍是不明就裡,趕著太子問什麼事,偏這時樹苗兒過來說天晚了,外面還有人等著求見呢,該出宮了。太子只丟下一句“過後兒你自然知道。”就走了,搞得我一頭霧水。

  回去就看見小丫頭惠娟來了,我還和她打招呼,把明月包給我的糖塊分給她吃,她並不似往常高興,還只抱怨:“姐姐到那兒去了,讓人好找,白雲姐姐都來催好幾回了,快過去吧。”

  我細想這一段並沒有犯什麼錯,就算今天走得略久了點也不是什麼大事,值得驚動到白雲了?過去白雲也是忙忙的:“跑那兒去了,到處都尋不著,也不告訴一聲兒,娘娘找你呢。”了不得,連久病在床的良妃都要親自過問,出什麼事了?

  很久沒有進到良妃的臥室,天氣都大熱了,她還半蓋著夾被,被子下的身體小小的似有若無,著件丁香色撒花袍子,更顯得面色蒼黃,一張臉瘦得只可盈掌。見我進來硬撐著半靠起來,白雲忙拿了個鎖子錦靠背替她墊上,大約是起得猛了,良妃喘了半天都沒緩過勁來。白雲只當是我什麼事得罪了良妃,恨我一眼讓我跪下,良妃忙搖手兒叫不,然後向白雲道:“你先出去,我有些話要和如桐說。”

  白雲不知道就裡,再想不到自己會給叫出去,雖是不願意,但也只好答聲“是”,退出去了。

  良妃這才向我招招手兒:“好孩子,你近前些。”她又拍拍床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只站在那兒不敢坐,良妃道:“今兒不講那些虛禮,你離遠了,我說話費勁兒。”我才敢掛個角坐下。


☆、第六十三章 桃源望斷無尋處

  良妃仍有些喘,但也能輕聲說成句的話了,她上上下下細打量我:“你們倒是瞞得緊啊。”沒頭沒腦的一句,聽得我有些莫明其妙,良妃見我不解又道:“■兒也糊塗,又倔得很。”我更聽得一頭霧水。良妃停停,像是在積蓄力氣:“■兒先前和我說起,現在又去給他阿瑪講了,說若是納妾,非你不娶,還向我要了你去。”我才明白過來,怪不得太子那樣說,怪不得今兒良妃要單獨和我談話,原來胤禩當真等良妃略好點兒的時候就去說了,而且還直接向康熙要求賜婚。我緊張起來,不知道是什麼結果。

  良妃接著道:“皇上原是不同意的,無奈■兒堅持,也就罷了,只說納妾這事兒不要張揚,你收拾準備一下吧,明兒晚上來接你。”我一時愣在當場所,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喉嚨發乾。太突然了,雖然和胤禩好了這麼多年,但現在真的要嫁給他,或者說是要嫁給他做妾,卻讓我慌張得喘不上氣來。

  良妃見我面色有異,奇道:“難道說你不樂意?”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只實說:“並不是不樂意,只是胤禩家現在福晉,我怎麼辦?”良妃輕笑道:“你們也夠親厚,都直呼其名了,■兒的媳婦是厲害了些,好歹只有一個,總強似終日面對三宮六院啊。”我知良妃又想起自己來,只好錯開話題:“話雖如些,但我怎麼面對啊。”良妃聽我如此說,嘆道:“你又是個實心的傻孩子,要你能處理好倒真是難為你。唉,只不過一個家要和睦,她是嫡福晉,又是安郡王的外孫女,你也只有忍忍了,不然■兒也難做,我看他倒是對你很認真的,別辜負他。”看來良妃是怕她兒子為難,所以含蓄地來和我談這次話,我看著這個將要做我婆婆的慮弱的女人,我的主子,只點點頭。

  良妃淺笑一下,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今後也是一家人了,你好好看著■兒,只怕你的話他還聽一點兒。”說罷將她素日戴在腕上的翠綠透亮的玉鐲褪下來,她手腕已瘦至皮包骨頭,輕輕一抹就褪下來了。她又拉起我的手,但我本身就比她胖,她又沒什麼力氣,半天套不起去,我看她實在費力,只自己用力戴上了。她再細細看看,道:“這是我娘家給的,送你罷。”我還沒來得及道謝,她仿佛是已用盡力氣了,只揮揮手,艱難道:“下去休息吧,讓白雲進來。”

  我知道良妃已沒精神再說話,就這都已經汗涔涔的了,我慢慢退出去,腦筋仍有些轉不過彎來,剛才太震驚,還沒想明白,良妃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說胤禩向她要我;她說胤禩硬向皇上說起;她說讓我收拾準備明天來接我;這些這些都說著一個意思,我是胤禩的妾了,經過康熙和良妃點頭,甚至剝奪了我自己蓋手印的權利,由不得我的,自此,我就是胤禩的妾了。

  我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幾乎立不住足,軟得什麼都不想去思考,我蹲在牆根一角的樹下,埋著頭,也不知過了多久,抬頭才發現天都暗下來了,才起身慢慢地回去。我什麼話也不想說,什麼事情也不想做,銀鏈還沒回來,正好,我只矇著頭躺下。可是怎麼也睡不著,心裡面一陣陣發緊,痙攣著痛。不知道多晚了,聽到門的響聲,是銀鏈回來了。她點上燈,還狐疑呢,自言自語道:“怎麼這麼早就睡了,不舒服?”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只假裝睡覺,這一晚睡得都不踏實,裝睡雖是睡著了,但總是在夢與夢之間驚醒,天快亮時才沒心沒肺地睡熟了一小會兒,可又讓不知情的銀鏈叫起來了。

  銀鏈見蓬頭垢面起來驚道:“你昨兒那樣早就睡了,怎麼還腫著眼睛。”我也驚,忙撲到銅鏡前,果然是腫著眼的,趕緊用絹子浸了涼水捂住,沒由來地想今兒我好歹是要做新娘的,怎麼能這樣見人呢。想到這兒又想到我這做妾的命,日後的千難萬難我怎麼應對?淚水不爭氣地從指尖滑落,素性捂著臉悶聲哭起來。銀鏈大驚,忙問我怎麼了,大清早的就哭起來,我只覺得中找個人來傾訴,便將昨天的事大約說了。銀鏈聽得合不攏嘴,復又笑起來:“傻丫頭,這也值得哭,是好事兒啊,強似你在這宮裡看人眉眼高低。”我嘆口氣:“似我這樣的人到那兒不是看人眉眼高低,八福晉是那樣厲害的人,還能給我好臉子瞧,只怕更慘呢。”銀鏈也嘆道:“說不得只好委屈些了。”

  我懶懶地跟著銀鏈去針線上,出來就看見小靈子候在外面,高興得只搓著手在那兒傻笑,現在也不避了,徑直向我走來:“給姐姐道喜了。”銀鏈見這樣自走開道:“說話都忘記了,你今兒原本就不必來了,娘娘既說了讓你收拾收拾,你也準備一下吧。”

  我的眼淚又要出來了,小靈子還是笑嘻嘻的,自顧自的說下去:“姐姐可不知道八爺努了多少力呢,皇上開始是不許的,說有那麼多王孫公子家的姑娘現放著他瞧不上,偏就看中個宮女。後來擱不住八爺再四求了,表明非你不娶,皇上這才罷了。只說你出身品級太差,你父親前一段兒還因索大人的事兒獲過罪,可巧當時皇上在看張之碧張大人的摺子,就傳旨讓張大人認了你做乾女兒,也算是從張家嫁出去的。這不過是個幌子,連拜見等一切俗禮都免了,不過借他個名兒。”小靈子還說皇上說了,不過是納妾,不用張揚,擺排場,悄悄兒辦了就是。


☆、第六十四章 羅衿不耐五更寒

  我知道康熙看重出身,嫌我低微,良妃是五品出身,只不過從辛者庫出來,他還動不動拿這個說事兒呢,更何況我。現拉上張之碧,不過是康熙給自己唱的一出掩耳盜鈴,胤禩尚無子嗣,想要他為大清皇族開枝散葉,偏這個倔小子只要娶我,他懶得和胤禩扭。反正眼不見為淨,你自己悄悄兒辦了也就罷了,算是康熙放了我們一馬。

  小靈子還在為我抱不平:“八爺原說是體體面面讓姐姐進府,可惜現在皇上發了話,只以後慢慢來,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姐姐別惱爺,爺也是拼了全力在皇上跟前才爭取到這個結果呢,只是現在委屈姐姐了。”

  我在乎的倒不只是現在的委屈,當然做女孩兒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婚禮體體面面,自己漂漂亮亮地出現在眾人面前,用一個儀式表明自己從今以後,一生一世就和這個男人聯在一起了。只是我現在情況早已不敢奢望這個,只是今後的委屈我還不知道要怎樣去受呢。

  晚些時候,銀鏈大約是奉了良妃的命,和了幾個宮女來,沐浴更衣,描眉畫唇,穿金戴銀,披綾掛羅地給我細細裝扮起來,一條翡翠灑花洋縐裙還是良妃賞的呢。我完全沒有時間去和明月、雁兒她們告別,等以後若再有機會見著解釋吧,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著她們,我的朋伴們。

  等去向良妃辭別時,良妃打量我一番:“這也有些樣子了,平日看你毛毛燥燥,打扮出來倒清秀,■兒眼光也不算差。”又叫白雲將首飾盒拿來:“只是頭上太素了,這枝朝陽九鳳掛珠釵算是我送的,九鳳的對你雖是有些越制,但這大喜日子也講究不了那麼多了,就是皇上知道也無防的。”又道:“皇上特意恩准了,我也和胤禩說了,你今晚就不必去見福晉,明早再去請安吧。”

  我知道這絕不是康熙所能想得到的,一定是良妃使人去向康熙討的這個情,好歹讓我有個相對好些的洞房花燭夜,良妃真是用心良苦啊。我深謝了良妃,又陪著她說些不相干的話,良妃精神還是不太好,都是我說得多,她歪在床上聽著,不過是混著嘴和時間,說了一陣,到底倆人兒都忍不住,各為各的因由灑下了淚。

  拜別了良妃等一眾人,一頂小轎將我抬了出去,及出城門,又換上一輛小小的翠幄青油車,胤禩本來還派了裝行李的車,不過我只有一個包袱,放在自己乘坐的那輛車裡就行了。回頭看看宮門和那華服的城門護軍,不禁有些傷感,從此我便要告別紫禁城,好容易才三兩年才熟悉了,又去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中,面對陌生的人,不知道是虎穴狼窩,怎麼過啊。只胤禩是我唯一的依靠,今後我便是他的人了,生死與共,貧富相隨。

  行了半日,到了一處角門,停下車來,復又換了轎子,趕上來幾個齊整的小廝,抬了轎至一處垂花門方停下。半晌,小廝都退下去,一個穿紅綾裙子,青緞掐牙背心的小丫頭打起轎簾,扶我下來,穿地垂花門進入院中。裡面花紅柳綠,山石玲瓏,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穿石而過,地面苔痕成斑,一條石子甬道通向前面一個小小的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牽藤引蔓的花草幾乎都要將門蓋住了。

  我還來不及細看景像,剛才那個小丫頭在前面引著我快步進入月洞門。門內中又是一個精緻的小院,兩邊是相接的抄手遊廊,院中奇花異草,佳木蔥綠,點綴著幾塊山石,和前院又是別樣風景。

  上幾級台階便是小小的三五間房舍,門上懸著塊木匾,上書著“清秋園”三個字。那小丫頭引我進正房坐下,說道:“這兒原來是八爺休息的地方,現在重新收拾出來,主子今後就住這兒。奴婢叫小翠,是專撥過來伺候主子的,主子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就是。”又指著左邊掛著刻絲彈墨簾子的房間道:“主子若是累了,先到那邊臥房休息一會吧,八爺只怕要晚些才來呢。”見我滿是疑問的看著她,小翠又笑道:“八爺在前面招呼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並一些朋友喝酒呢。”我奇了,脫口而出:“皇上不是讓胤禩悄悄兒的嗎?他怎麼倒請客吃飯起來。” 這丫頭很是機靈,不想給她的主子落下把柄,只道:“奴婢也不知道。”

  小翠方才聽我直呼胤禩的名兒,大驚,但只一瞬間就恢復過來,又面色平和了,我也省得今後不可再這樣沒規矩,現在可是在胤禩的貝勒府,凡事不可能再像從前一般隨便。私底是一回事,當著眾人又是一回事,不然一來就得給人笑話和瞧不上,得改口了。

  昨晚沒睡好,今天又折騰一天,我倒真有些累了,這會兒人都抬到胤禩府上了,一切已成定局,反倒有種塵埃落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平靜。在宮裡這幾年一個人慣了,也不用侍候,讓小翠下去,我自進了裡間,見靠牆一架極精緻的床帳,因天熱,只鋪著床芙蓉蕈,我拿一隻大紅色金錢蟒緞靠背依著,歪在床邊小憩,誰知實在太倦了,竟慢慢滑下去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異常踏實,可能是心定下來了吧,就像被判刑的囚犯,不管量刑輕重,總算是得到個準信兒了。我夢見了爸媽,還是在現代,我過著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約朋友逛街買漂亮衣飾、看電影、滿大街找好吃的、週末回家。我夢見在家裡面睡懶覺,媽媽來叫我起床,但是我渴睡得很,就是不願起來,好容易睜開眼,爸媽卻都不見了。我慌得滿屋子一間間打開門找,喊著他們,可是沒人應我,我又害怕又著急,心亂得直哭。

  我雙足亂踢雙手亂抓,一下子醒過來,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怎麼了,怎麼了,別怕,有我在這兒呢。”我睜開眼,屋內明晃晃的點著盤龍紅燭,光太強,我只眯縫著眼。


☆、第六十五章 兩重心字羅衣

  眼前的人只著便服,穿一件銀紅撒花的袍子,外罩松花色起花八團倭緞馬甲,好個人材儀表,不是我的胤禩卻是誰。這便是我託付終身的人,看見他才覺得安心,禁不住微笑。胤禩見我哭哭笑笑不由奇道:“你到底是高興還是怎麼著?”我淺淺一笑:“見著你就高興了,先前做了個夢,夢見家裡人了,可怎麼都找不著,急得不行,又害怕,才傷心的。”

  胤禩也笑起來:“沒見過你這樣的,交杯盞兒還沒喝呢,新娘子倒睡著了,還做些亂七八糟的夢,要是讓十四弟他們知道了,又是笑話了。”我只喃喃道:“見你老沒來,倦了,只打算歪一會兒的,誰想到…………”
  順手從胤禩袍子中拉出懷錶,打開一看,才剛過亥時,我問:“不是說和阿哥們在前面吃酒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他笑:“這兒可是有我心愛的新娘子,怎麼捨得不回來,早就想走的了,十四弟他們說我遂了心願,拉著死灌了幾杯。那幾個交好的朝臣也不放過,非得都一一點到卯才罷,好容易逃脫掉。”我低聲問:“那你是不是遂了心願呢?”他眼角一挑,唇邊露出一絲邪笑,卻可愛至極,我也禁不住嘴角輕輕漾出笑來。他道:“是稱心如意之極。”說罷又掏出一對百年和合的玉飾,玉是上好的河南獨山玉,上刻著荷花、盒子、百合、萬年青等吉祥圖案。他放一塊在我手心:“喻著夫妻和和美美,百年到老的意思,你我各一塊,心同此念。”又系一塊在他的腰間

  我眼中有些潤,手中握著玉佩,蜷在床首,將頭進埋在臂中,他見我傷感便道:“可不許哭鼻子,都成了親,看見了讓人笑話。”我又笑起來:“這兒除了你我,還有什麼人呢?”他只拉我起來,道:“了不得,好懶的娘子,今後可怎麼樣啊?”我休息了這陣子精神和心情都大好,逗他道:“沒辦法了,這可是退不了的,三無產品,又沒有三包卡,離櫃不認,找不著主兒的。”

  胤禩奇道:“什麼是三無產品?那個卡又是做什麼的?”

  我才想起我們之間是隔了三百年的,在這宮中三五年都差點忘了自己是誰了,我是三百年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可是現在我卻做了三百年前的大清國康熙皇帝第八子,多羅貝勒胤禩的妾。多象一個玩笑,一個夢啊,可是這玩笑卻是真的,這夢是醒不了的。我想著心事看著胤禩直發愣,胤禩更是迷惑:“你想什麼呢?那樣出神,你有時會說些莫明其妙的話,叫人怎麼也鬧不明白。”

  不去想了,不去想了,回首此身都已百年,還想它做什麼,反正也回不去。就這樣吧,在這兒過好我的日子,將來要面對的問題還多呢,我打疊起精神,勉強對他一笑。胤禩復又高興起來,將桌上的兩個杯子舉起道:“來,先把這一杯要緊的喝了。”我是胤禩納的妾,自然沒有資格如清宮戲中婚禮那樣多問這吃那的禮節,就這樣便算是他愛新覺羅家的人了。

  放下酒杯,胤禩痴看著我,我不好意思地推他一下,胤禩傻笑起來:“你終於是我的了。”說罷,他伸手將我摟入懷中,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在我的頭頂上,熱烈而急促。我幾乎沒了思考的能力,心砰砰亂跳,像是缺氧般呼吸不過來,只覺得喘。胤禩的身體卻是柔和的,靠在他身上真是異常的舒服,有種“只願長醉不願醉”的感覺,

  胤禩細長的手指伸到我的發中,將二把頭打散,我頭髮本來就多,束起來還好點,打開了似一掛赤瀑瀉下,胤禩將髮梢在手中把玩,掃著我的脖子,輕輕的酥酥麻麻地癢。那隻朝陽九鳳掛珠釵被隨手放在一邊,每一隻展翅朝陽的鳳凰銜著的珍珠都像眼晴,看得我心中陣陣發緊,我別過臉去,把頭靠在胤禩肩上,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我感覺到胤禩身體僵了一下,復又更緊地抱著我,輕聲道:“等太久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折磨人。”

  我心中感動,我也是等太久,三百年的時空,我從三百年的時空過來難道就是為了他,生生世世的輪迴,每一次都是為了遇著他?那樣暖和的天,在胤禩懷中我卻嗽嗽地打哆嗦,渾身篩糠似的顫得厲害,連牙齒都碰得“咯咯”有聲,我不知道一個人在陰曆八月的天居然可以抖成那個樣子。我拼命抱著他,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去,只喃喃著要他抱緊些更緊些。胤禩用力地圍著我,我似乎能聽到骨頭■■作響的聲音,疼但是我喜歡。我要融到胤禩的身體中,生命中,拔都拔不出來,拉也拉不開。

  我的腿軟到支持不住,胤禩將我輕輕放下,只在我臉頰、耳邊、脖子一路細細碎碎地吻下去,我太陽穴“突突”地跳,自己都能感覺到臉在發燙。胤禩的手比我的臉還燙,當他解我褂子的盤扣時,指尖輕輕地掃過我的肌膚,那一處便像給烙鐵烙著,火辣辣地發熱,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燃燒一般,一團火仿是要從身體的各個角落衝出去,轉而又像是給冰塊凍著,一層層起著雞皮疙瘩。當他手忙腳亂拉扯著又一下子解不開我中衣時,我禁不呻吟一聲,胤禩在我耳邊喃喃道:“如桐,今天我要你做我真正的女人。”

  這個處所想是在府中的一禺,少有人來,安靜得很,暗夜中能聽到外面的秋蟲呢喃,有微風吹著窗外的竹枝,沙沙地輕響,我眼前只看見胤禩的黑頭髮還有頭頂上鋪天蓋地般銀紅色的霞影紗帳幔,在眼前霧成一團淡紅色幕帳,將我的生命隔成了兩部分。


☆、第六十六章 檻菊愁煙蘭泣露

  半夜醒來,心裡總是不安,慌得很,想著要去給八福晉請安,我心裡怕得要死,折騰得胤禩也沒睡好。他半閉著眼摟著我安慰道:“別怕,有我呢,再說皇阿瑪和額娘都點了頭的,她也奈何你不得啊。”胤禩當然不怕,他不當一回事兒,因為他不用去面對這樣一種情況,若是我先前嫁了一人,且是正室,今兒是讓他去見,只怕比我還不如。

  我了無睡意,翻身伏過來,夜色中胤禩的輪廓影分外好看,稜角分明,從側面看過去特別適合畫素描。:)我用手指輕輕地沿著他的額頭順著臉頰就著輪廓線一路劃下來,這下子到底鬧醒了他,他睜開眼:“這時候還不睡,可是成仙了。”又拉拉我垂下的頭髮逗我道:“對了,今兒怎麼這麼漂亮,平日沒覺特別,一裝扮起來倒是個美人了。”

  我不好意思地拍他一下:“又貧嘴了。”

  他道:“真的呢,我的娘子今兒可是與平日都不一樣。”

  我橫他一眼,心中沒由來地一酸:“誰是你娘子,你的娘子在上房的呢。”

  他嘆道:“又說這些沒意思的話,何苦來呢,知道你委屈,有我疼你著的,誰敢難為你。”

  我把頭埋在胤禩臂彎裡,又溫暖又清冷,只是後半夜斷斷續續的總沒再睡踏實。

  第二日一早,我便起來了,想著還得給八福晉去請安呢,不敢十分打扮,盡量素淨些,省得惹得她更不高興。我換上月白緞的袍子,丁香色掐銀絲的緞褂子,只滾邊是用的淡紫紅色,好歹有點兒喜氣。頭上也都是素白的銀飾,沒敢戴良妃給我的那隻朝陽九鳳掛珠釵,怕見著了說我輕狂。胤禩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直道太素了,說是昨天那樣就很好,從沒見我這樣漂亮過,喜歡得緊,又翻出件新做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袍子要我換上。我苦笑一聲,那樣裝扮了去見八福晉,只怕我會喋血當場。胤禩見我死活不依,硬是在我頭上加了兩枝艷色的宮制堆紗花才罷。

  小翠帶我一路穿堂過屋去見八福晉,出了那道垂花門向左拐,又是另一個院落,幾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鑽山四通八達,軒昴華麗,十分大氣,想來是八福晉日常居坐宴息的之所。按規矩,胤禩是不能陪我來的,小翠煩八福晉的小丫頭菊兒通報去了,我站在門外,心裡緊張得直打鼓。只一會兒,菊兒出來,笑著將大紅撒花軟簾打起道:“福晉請姑娘進去呢。”我每走一步腳都有些閃,心跳得都要從胸口中蹦出來了,臉也發燙,雙頰想是緋紅。

  進去後我心中雖是萬般委屈,但仍依例拜下去見禮,半晌沒聲,好像根本沒人聽到我請安,也不叫起。我亦不便抬頭,只聽到有微微的杯碟碰撞聲,偷眼瞧去,只見臨窗大坑靠東壁設著青緞的引枕和坐褥,上坐著一位二十多歲的極端莊的女子,柳眉鳳眼,一管鼻樑挺直,只看面相便知是大家出身。她著一件淡茄紫色撒花洋縐裙,藕荷色大襟馬甲,馬甲的襟緣、領口處鑲著如意雲頭式樣的滾邊,通身有種說不出的威嚴。旁邊立著個丫頭捧著海賞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另一位插金戴銀,打份不凡的丫頭將一隻五彩泥金的小蓋鐘奉給八福晉,八福晉接了茶細細地品了,輕聲道:“這是宮裡面才賞下來的吧,也未見得出色。”不知道她是在說茶還是在說我。

  八福晉一面將蓋鐘遞給丫頭一邊抬頭,仿是才看見我,看來我剛才向她請安的話都白說了。道:“喲,已進來了。”一面又向剛才奉茶的丫頭道:“蘇鐵,還不快讓姑娘坐下。”

  那個喚作蘇鐵的丫頭一臉不高興,也不動彈,只向旁邊指了一下。坑沿一溜四張椅子,都搭著半舊銀灰色撒花椅披,底下四幅腳踏,我挑最邊上的椅子坐下。

  八福晉笑道:“丫頭們不懂規距,都是平時待他們松了,看來還是嚴厲些好。”又向我道:“昨兒才知道你,爺也不早說,沒個準備。現趕著叫人將西院兒的廂房收拾出來了,原本是預備昨天你來了住的,只是今兒才見著你。”好個八福晉,句句帶刺,現在又是在暗示對我今早才來見她的不滿。

  我道了謝,想著已住到胤禩指定的清秋園了,這是說還是不說呢。正想著她又道:“聽說你也沒帶個跟著的人來,紫荊是打小兒在府裡的,極是伶俐,你先使著,少什麼或是婆子丫頭們不好了只管告訴她,我總還是可以替你做主的。”說罷一個看著並不面善的丫頭在我面前福了一福,算是與了我了。我更驚,這擺明了是個間諜,怎麼敢要,只得強笑道:“胤禩,哦,不,是八爺已與我一個叫作小翠的姑娘,勞福晉掛心了。”

  八福晉見我直呼胤禩其名,大驚,身子仿是微微有點晃,但只片刻就恢復了平靜,比小翠還快。只道:“一個人怎麼夠使,八爺又疼你,總捨不得讓你受委屈吧,紫荊你跟了如桐去吧。”我知這已是端茶送客的意思,忙起身告退。

  紫荊因了八福晉的話,雖是我極不願意,但也跟著我出來了,小翠見她很是吃驚,她倒大方得很,向著小翠自己先道:“八福晉撥了我來伺候姑娘,今後我們姐妹就在一處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回清秋園,八福晉給我預備下的西院兒的廂屋必不如那兒合意,可是她的話輕易違了又是事兒,胤禩不在,連個商量的都沒有,紫荊又在旁邊盯著。我思量一下還是先回清秋園吧,萬事等胤禩回來再說,要住到八福晉眼皮子底下的西院兒去,我的生活更是暗無天日。

  小翠在屋外廊下喂雀兒,自顧自的在那兒嘰嘰喳喳地說話,幾個粗使丫頭在嘩嘩地掃院子。紫荊跟自己家似的,張羅著叫小丫頭們將她才插瓶的花各處擺放。午後的陽光微微照進來,透過雨過天青軟煙羅糊的窗屜,院中修竹的影兒映在窗前花梨木大案上,我放下手中的書,只看著那案上的影子發呆。這時只聽得外面有人道:“爺回來了。”我忙迎出去。


☆、第六十七章 酸心無恨亦成灰

  胤禩先看看我的表情,然後第一名句話便是:“她有沒有給你委屈受?”八福晉不砍我已是萬幸,好歹面子上沒有十分為難我,也算是運氣了,還能要求什麼,總不能要求她好似見著親人般衝上來握著我的手:“同志,可找到你了。”我笑笑:“還好,福晉很客氣呢。”

  胤禩仿是鬆了口氣,是啊,那個男人不巴望著自己三妻四妾能和睦相處,只要後院不失火,萬事皆是好的。他也放心了,只說一句:“她就是太過要強。”我心中哼一聲,對胤禩有些不滿,他總是遲鈍和沒知覺的,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裝看不出我的不快,還笑嘻嘻地拿出幾冊書來:“我是從書房繞過來的,見你上次在看,給你帶了兩本,省得你一個人呆著的時候無聊。”我一看,卻是《昭明文選》,才想起唯一一次進他的書房,當時順手翻的就是這本《昭明文選》。他倒是有心,竟記住了,侍要不理他,又不好再生他的氣使性子了。

  第二日我依舊起個大早準備去請安,胤禩居然賴在床上不起來,我拍拍他,他只哼哼兩聲仍不願起身,等我收拾好轉過來道:“我去給福晉請安了。”

  他才勉強睜開眼晴,看我一眼道:“還是那麼素,昨天不是也平平安安地回來了,誰還能吃了你。”說罷就伸手拉我的裙子,我一邊叫一邊趕緊逃離。

  小翠和紫荊都在外面等我呢,紫荊那滴溜溜的眼睛總讓我心裡不舒服,我喃喃道:“去請個安,一會兒就回來了,小翠一個人陪我就是了,爺還沒起來呢,要不紫荊就留下來伺候吧。”

  紫荊也很乖覺,只道:“姑娘吩咐得是。”小翠以勝利者的姿態高高興興和我一起出門了。

  出來小翠很是得意:“她以為是福晉撥來的就了不得了,我還是爺撥來的呢。”

  我還勸她:“紫荊也沒做什麼,還算是安靜的。”

  小翠撇撇嘴:“姑娘以為呢,福晉是那樣好對付的,昨天不過是做給爺看,姑娘又是才來,雖說有些怨氣,但並沒十二分發出來。”

  我還是好心道:“福晉不過是要強些,但也不至於怎麼樣為難我,再說平時也不是時常在一起。”我這邊園裡有自己的小廚房,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和福晉隔得也不近,算是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小翠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福晉豈只是要強,打小兒就是寵慣了的,什麼事兒都想占著尖兒,那樣都要要到十足的強才罷。”又看我一眼:“姑娘那點兒心機那是對手,先前也不是沒有過人,府裡面多半是福晉拿下馬的人,總是幫在她那邊,福晉那些明明暗暗、冷冷熱熱的手段誰受得了?若不是因著宮裡賜下來的,爺又那樣寵,福晉能容你。”小翠又笑道:“先前也略有聽說,只是不信,見了才知道真是不比一般,爺將自己住的地方都挪出來給姑娘用了,果然是不一樣。再沒這樣用心的。”

  我心中又惱起來,這個胤禩,先前不知道還有多少風流債,只不過給強悍的八福晉截住了而已,八福晉也挺不容易的,要守住這個貝勒府得多累啊。轉念又想著現在情形雖不是頂好但也比想像中的你死我活強啊,平時井水不犯河水也可以相安無事地過,這一點上我還是很感謝胤禩的,安排我在清秋園,沒硬把我和福晉塞在一起,來個夢想中的皆大歡喜。

  可是現實總是沒有想像中的好,我的肥皂泡夢還沒有落到地上就已經破滅。依舊是菊兒去通報,可是今兒站了半日,菊兒才過來道:“福晉尚在梳洗,先等著吧。”言語裡滿是不屑,小翠看不過在一邊哼哼:“小鬼都是難纏的。”菊兒沒聽真切,還問她嘀咕什麼呢,小翠仗著自己原是胤禩的丫頭,也有些體面,根本不理會,只轉了頭向一邊。菊兒哼一聲,自己摔了簾子進去。

  我在門外站得雙足發麻,還沒見傳,倒是進進出出端水送茶的人都又是新鮮又是好奇地打量我,看得我極不自在。小翠一向口直心快:“福晉是故意的吧,昨兒才溫和點兒,今兒就要給主子個下馬威,好沒意思。”正說著,菊兒又掀簾子出來道:“進去吧。”小翠一下子火了:“你還懂不懂規距?!怎麼和主子說話呢。”說著就要上去和菊兒理論,我不想才來就弄得火藥味那麼重,趕緊勸住了小翠。

  菊兒氣哼哼地帶我進去,一個和昨天蘇鐵打扮相似的女子抱著只西洋點子巴兒狗跟在我們後面進來。我才拜下見禮,那丫頭便將小狗交到福晉手中,八福晉將小狗抱在懷裡,團兒,團兒地叫著逗弄,又問那抱狗過來的丫頭:“石楠,團兒早上的牛奶喝得好不好,昨天晚上的豬肝飯吃完沒有?” 好似跪在那兒的我根本不存在似的,又來了,換個方式演昨天的戲碼,相似是無聊。福晉嘻笑一回才想起我來,道:“蘇鐵,帶她坐罷。”今兒蘇鐵卻引著我在腳踏上坐下。我滿心委屈,又不便發出來,只得在腳踏上坐了。

  蘇鐵轉頭向八福晉笑道:“想是要中秋了,如桐姑娘先在這兒扮月中素娥呢。”底下的丫頭都很配合地哄笑,我知道她打趣我穿得太素,不過是要挑我的刺,若是穿得艷了她想必更是有話要說的。看來今天待遇比昨天還不如呢,我心中只暗念著“忍”字,咬著嘴唇眼淚都要下來了。八福晉看我一眼:“平時爺公事兒忙,也沒個說話的姐妹,都是和丫頭們說說話,她們都是隨便慣了的,你可能還不適應吧。”又問我:“是叫如桐吧?。”

  我答:“是”。

  八福晉笑道:“如桐,像梧桐?梧桐可是等著鳳凰來棲的。”

  我還沒反應過來,那個叫石楠的丫頭又接道:“我看她呆頭呆腦的,那是如桐,倒是如木頭了。”說得一屋子都笑起來,蘇鐵更是湊趣地跟著道:“索性就叫木頭得了,福晉也好記,叫著也簡單。”

  胤


☆、第六十八章 雨打梨花深閉門

  本來她說我呆頭呆腦我就氣不打一處來,蘇鐵和石楠這兩臭丫頭現在又和八福晉一唱一和居然要叫我木頭,更是讓人生氣,再忍不住,我直愣愣道:“我從來就是用的這名兒,在家裡,在宮裡,大家叫著都好,貝勒府中的丫頭不至於比宮裡的主子還挑吧,但倒是比宮裡的丫頭放肆、沒規距多了。”

  蘇鐵沒想到我會反駁,碰了一鼻子灰,拉著臉向丫頭們道:“喲,還說叫木頭,我看是刺頭,可說不得,倔得很呢。”

  八福晉故意斥責丫頭們:“才說了你們,總是沒記性,外客面前可不能如自己以前那樣放肆,那能這樣和姑娘講話呢。”她時時處處當我是外客,要我不客氣,實際上是希望我如前面可能有過的鶯鶯燕燕一般,多受兩日,過不下去,落荒而逃吧。

  回到清秋園我的心情還是不平靜,才進園門,就見紫荊和一個看著面生,著鴉青色袍子的中年婦女坐在廊下相談甚歡。見我進來,兩人站起來福了一下,紫荊道:“這是沈嬤嬤,福晉說姑娘這兒沒個老持沉重的人,怕使著不順手兒,特地撥了嬤嬤來。”中年婦女也笑道:“見過姑娘,姑娘真是福氣,難得福晉事事替姑娘想得這樣周到。”

  我氣不打一處來,福氣?真真是晦氣,一個間諜不夠,還要再加一個?況且這老婆子一身鴉青,又瘦,怎麼看怎麼讓我想到《呂蓓卡》鬼魂一般亂晃的丹佛斯太太。我余怒未消,氣哼哼地道:“我不比你們福晉千金萬金出身,這幾個人夠使了,勞她費心。”說罷,也不等小翠打簾子,自己進屋去了。

  越想越難受,心裡只是發緊,現在她的丫頭都可以隨便羞辱我,她還未出手呢,若是日日都這麼過,只怕要瘋掉。但她畢竟是嫡福晉,我不可能給她太沒臉,正面衝突起來,甚至如想像中的解恨地將她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這樣別說是府裡面別的人,只怕胤禩都不會容我,前前後後,不管是小靈子、銀鏈、良妃、小十四,誰不是要我忍啊。這個時代,允許的就是忍辱負重,苦情戲中女主角般的人,若守得雲開見日出是她的造化,若守不到那也就是胎運差罷了。

  好容易聽到外面嚷嚷說爺回來了,我搭拉著臉預備向他訴苦呢,沒像昨天迎出去,只坐在那兒等他進來。胤禩卻黑著一張臉,揮手讓王蒿兒將一大包東西“嘩”放在面前的桌上,直問到我臉上來:“這是什麼?!”我莫名其妙,不知道胤禩發什麼邪火,狐疑地打開桌上那個玉色哆囉呢包袱,裡面是大大小小三個極精美的中國紅緞面,上有黃色折枝花和龍紋圖案的盒子。我不知就裡,不敢揭開,胤禩陰陽怪氣道:“打開看啊,指明是送你的。”

  我先打開最小的那個長條開盒子,揭開素綢,一具橫臥如睡的玉如意赫然眼前。玉是是和田青白玉,如意左端為翹起的鳳頭,右端為揚起的龍首,中間則是盤繞著的二龍戲珠,精雕細琢栩栩如生。如意喻著事事如意,我不明白胤禩為什麼會不高興。

  我又撥開第二個盒子的象牙劃子,盒子裡裝的是雙筒玉杯,還襯有銅膽。(注:雙筒玉杯又稱合■杯。《禮記》云:“合■而酳”。■本是古代婚禮時所用的一種酒器,是食畢用酒漱口的器皿,體現了古代宴會時的一種禮節。清代的雙筒玉杯多用來插花,不是飲用器具,只是採用合■式的造型而已。)這也沒什麼不對啊。我再打開最後一個最大的長方形盒子,裡面竟是隻明正統的青花鳳紋梅瓶。 我更不明白了,他有什麼可氣的。

  見我沒表情,胤禩竟大怒:“這可是太子今兒親自使人送來的,指明了給你!”雖說是為妾,但好歹算是我結婚了,就是太子送禮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胤禩至於氣成這樣嗎?不過太子送的禮確實有趣,雖說每樣都和成親有點相關,不成套不成系列,也只有他能送出這樣的禮來,而且竟是指明送我,也難怪胤禩會不高興。

  想到這兒我不由淺笑起來:“他送得禮倒是有意思,各樣都有,還都有點沾邊兒。”

  誰想胤禩卻怒不可扼,全然不是他“八賢王”的模樣,將桌子拍得山響:“今兒在宮裡他才和我較勁,說他先不知情,平白讓我占了先,還威脅我不能委屈了你!到底是我娶還是他娶了你!”

  我本來今兒心情就不好,還沒來得及訴冤呢,胤禩倒先平白衝我發脾氣,真是難過。太子先前是說過他要去皇上那兒要我,但不過是玩話,後面讓胤禩不能委屈我,倒可能是真心話,好歹我們算是朋友,也希望對方能過好。再說這也不關我的事兒,太子那人,胤禩又不是不知道,想著什麼說什麼的主兒,那裡能和他去較真兒,又不是我去要求或是我說了什麼,他對我動什麼氣。我也不高興了:“是,是你娶了我,你娶我來就是給我委屈,讓我受氣的?”

  胤禩更火了,眼睛都紅了,像是在燃燒:“好!讓他娶你就不會委屈你了,乾脆讓他封你個太子妃得了,趕明兒他登了基你還能母儀天下呢!”

  胤禩竟說出這樣的混帳話,跟著他明知道沒什麼好結果,我還是義無反顧,不就是看重我們之間的感情嗎。他為這樣一件小事兒就和我大吵大鬧,我為他受的委屈,他不但看不見反拿這些話來慪我,我也氣極了,衝著他喊:“那你就不要娶我得了,又不是嫁不掉。”真是恨死我了。想當年,就是在現代,本姑娘身邊好歹也有好麼幾個追隨者哭著喊著要娶我的,強似在這兒來做妾還平白受這鳥氣。

  胤禩可能沒想到我會駁他,指著我,怔得說不出話來,一跺腳摔了簾子就出去,我還聽見小翠在叫:“都預備擺飯了,爺有事吃了飯再說罷。”胤禩也不答她,一徑出了月洞門。


☆、第六十九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胤禩居然為這樣莫名其妙的事兒就摔門而去,也不理我,到晚間都沒再進來,我極傷心,讓小翠關了門就睡了。可是如柯睡得著,思前想後怎麼都覺得委屈,受福晉的氣也就罷了,她心中不是滋味我也能理解,但還要受胤禩的氣,我著實就想不通了。況且胤禩不但不安慰體量我,還是這個態度,當真是公子哥兒,一點兒不順心就我行我素。人家說新婚是磨合期,看來我們的磨並沒有合反是散了。

  這一晚都沒睡好,雖是下了門鎖但我還是沒有出息地擔心,怕丫頭婆子們不警醒,睡過去了,萬一胤禩回來進不來。時時地豎了耳朵聽,但是一晚除了細微的風聲,我什麼也沒聽到。

  早上黑著眼圈去給福晉請安,今兒她倒是沒為難我,剛通報就讓進去,福晉氣色很好,衣飾也比前兩日鮮亮多了。著一件玫瑰紫二色金的綢袍子,外罩蔥黃綾馬甲,笑盈盈地坐在那兒,向著進進出出的丫頭道:“爺起來了沒?讓木棉把早起熬的燕窩送進去吧。”我心中一沉,怪不得一夜未歸,原來是有地方去,我不過在自作多情的瞎操心。我差點忘記,這是在三百年前,我嫁的人早就妻室,我不過是他的一房妾,他今後也許還會有三房四房或是更多妾。康熙不是單有名有姓有封號的妃嬪就五十五人,那些不見天日的還不算在內,有什麼意思,那裡找真情去。

  我心中寒得要結冰,只聽那邊五彩線絡盤花簾後一陣腳步響,方才送燕窩進去,清清秀秀喚作木棉的丫頭打起簾子,一件系著五色蝴蝶鸞絡的香色箭袖走出來,不是胤禩是誰。我眼中滿是怨恨,偏過頭不看他,心酸得厲害,耳中有個聲音似耳鳴般尖響,頭也發昏。依稀覺得他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然後也不等人打簾子,快步出去了。

  福晉今天心情一片大好,硬拉著我聊天,我那有心思,但好歹不能給人取笑了去,打落牙齒和血也要自己笑著吞下,強打了精神和她應對。她見討不到什麼便宜,痛打落水狗的情形也沒能出現,說兩句也就厭了,我還故作鎮靜笑得花枝亂顫地退出來。

  小翠看見奇道:“今兒福晉說什麼了,姑娘高興成這樣?”只這一句,我的眼淚滾滾而下,剛才的戲演得太過,這會兒全線崩潰。

  小翠嚇一跳:“福晉又欺侮姑娘了?別怕,告訴爺去,看她橫行到幾時?”

  胤禩現在是我最不願想也不願提的,他便是罪魁禍首,我只覺得萬念俱灰,哭得更傷心了,抽泣得都要喘不上氣來。

  小翠才悟過來胤禩昨晚沒回,方才又見他從福晉屋裡出來,想來我是為這難過了。嘆口氣勸道:“姑娘你也看開些,誰家不是三妻四妾,朝三暮四的,這些事兒,若是認死理兒還傷心得過來?多少人都是撞在這‘想不開’三個字上。”

  可我就是想不開而且想不通,只一個勁地哭,小翠看我哭成那樣,扶我到前院兒的廊內坐下:“姑娘是個明白人,何必自苦呢,姑娘才是新嫁可能還受不了,日後久了習慣也就罷了,誰家不是這麼過來的,現在爺還是寵著姑娘的,別人只怕更不堪呢。”結婚三天已是這樣,要是三個月、三年又會是怎樣,越想越得悲從中來,只哭得昏天暗地,盡了興才罷。想想真是悲哀,連哭都沒地方,屋裡沈嬤嬤、紫荊烏眼雞似的盯著,那敢哭啊,裝都要裝出笑來。

  等我哭夠了,小翠陪著我回來,才穿過月洞門,就看見胤禩從後面轉過匆匆轉過來。憶起他上次拿書回來說是從書房繞過來的,小翠也說過清秋園原來是胤禩休息的地方,想來後院連的就是書房了。胤禩像是什麼事兒也沒發生一樣,還腆著臉問我今兒怎麼回來得那麼晚,我不想理他,一生起氣來我就不想說話,也不想搭理人,自己進屋去了。胤禩當著小翠的面兒得了個沒臉,也有些掛不住,自己訕訕兩句往前面去了。

  小翠趕進來,見四周沒人,掩了門道:“姑娘別生氣了,讓人看見正好當笑話呢。”

  我知她指的是誰,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愛怎麼樣隨他們去,想笑就笑罷。”

  小翠在我面前擺老資格:“又說氣話了,方才姑娘當面兒給爺沒臉,誰敢這樣啊,爺並沒惱,也算是平了。”小翠那知道我的心情,再說她確實也不能理解,在她看來,胤禩已算是夠寵我了,我若還要求什麼就是得寸進尺了。

  我有種心如止水的寒心,就當沒有胤禩,我剛到這兒的時候不就指望著能好吃好喝地活下去嗎,現在貝勒府中好歹有我一碗飯,一件衣穿。就是福晉,若是胤禩和我不再相干,想來她也不在乎府裡多養個把人。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就當沒有他吧,從來沒遇到過他,可是現在只這樣想著我都會心痛如刀絞,胃裡也翻騰得想要嘔吐。我只覺得倦,躲著不願再想,午飯也沒吃,一直睡到下午才起來,只有這樣我才可以不去想那些前前後後的事兒。

  晚飯我仍是沒什麼胃口,小翠硬拉著我起來吃一點,說是我不舒服,廚房專門預備了粥,我不便拂他們一片好心,勉強吃了半碗。小翠一直往外張望,我知道她是在等胤禩回來,指著我們能就此重歸於好,可惜,任她望穿秋水也沒見一個人影。還好我沒抱什麼希望,不然只怕比世人都失望。

  天暗下來,小翠忙著去點蠟燭,我一邊坐在鏡台前自己取下簪子一邊揮手讓她下去:“讓她們鎖了門兒都早點兒睡吧,你也不用管我,我看看書就睡。”

  小翠很不放心地看我一眼,遲疑地退出去。我順手拿本書,卻是昨兒胤禩帶過來的《昭明文選》,那上面仿是還有他的氣息,我觸電般把它丟在一旁。另找了本宋人編撰的《樂府詩集》,隨手翻開,卻是《折枝柳》,篇篇是相思、是離情,看得我更心酸。只將頭埋在臂中,自己傷起心來,到底沒有以為的堅強,終究放不下。我抱著肩蜷成一團,緊緊摟著雙臂,自己給自己些安慰罷,就那麼不知不覺朦朦朧朧睡去。


☆、第七十章 鴛鴦織就又遲疑

  隱約覺得背後有人,想是小翠擔心又來瞧我了,我迷迷糊糊道:“我沒事兒的,你自己休息吧,不用管我。”

  一隻手推著我:“我就是來休息的,你好歹讓點地兒給我。”

  我才省得是胤禩,也不轉身,他偏上來,從後面摟著我的腰:“怎麼這麼早就睡了?也不等我。”我懶得理他,將他的手拍下去:“別碰我,要休息就快睡罷。”盡力往裡邊挪了挪,仍是背對著他,不想挨著他,他又摟過來:“怎麼又不高興了?昨天我是急了些,你若說不是我也信你。但你那性子,也夠氣得人發怔的。”

  把他的手拿開:“我倦了,要鬧到別的地兒去。”他在我脖子後面輕輕吹氣:“你叫我上那兒去呢,我的娘子在這兒呢。”

  我又惱又心酸:“你的娘子可不在這園兒裡,你總是有去處的,何必來問我。”

  胤禩沒事兒人似的:“你竟是為這個惱的,我還當是昨天太子送禮的事兒呢,什麼大不了的,也值得一天不理我?”他的淡漠和無所謂我更覺心寒,連和他分爭的心也沒有了,眼眶都潤了,我略略抬頭,強忍著,只覺得那淚仿佛滴到心裡面去了。

  胤禩還猶道:“你今兒也當面給我沒臉了,還要怎麼著?”

  我實在沒有心思和他說話,也不想管他,他愛睡那兒睡那兒吧,我將枕頭再住裡挪了挪,人都幾乎要貼到牆上去了,我只想和他拉開距離,越遠越好。胤禩開始還嘻笑著逗我,後來見我真動了氣,總不理他,只得嘆一聲,自背過身睡了。可是我卻睡不著,怎麼想怎麼不是滋味,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和想像的差太遠。我和胤禩不是現代一夫一妻制度下的產物,他有他的正妻,他的嫡福晉,安郡王的外孫女,額附的女兒,門當戶對的郭絡羅氏。

  一連幾日我都沒太搭理胤禩,他倒是放下了架子每日笑嘻嘻來去,也不惱。只是當了人面兒我不理他,他總有些訕訕,苦笑兩聲也就過去了,晚間自己偏過來很自然地就叫丫頭們下窗屜,關門。胤禩總是可著勁解釋,其實有什麼可解釋的,事實就是那樣,我和他吵的力氣、心情皆無,只自顧該幹嘛幹嘛,當他透明一般。他只是嘆氣,晚間睡到一半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有時伸條胳膊來摟著我,有時又踢只腿來壓在我腰上。我雖不高興,但又怕是真睡著了驚醒了他,也只得罷了。

  小翠見他日日來,我們又住在一起,只當我們是和好了,還高興呢,向我道:“爺也算是十二分放下身段,啥時候這樣服軟過?福晉那樣厲害,爺還沒給她這臉面呢,姑娘的強也算是要夠了,紫荊她們自會向福晉通報,看她們還敢作賤姑娘不。”

  福晉這幾天確實沒給我好臉子瞧,說話總是掂醉帶刺,又諷又嘲的。我也不十分計較,其實她也不容易,將心比心,若是我先生另納一妾,我也不會笑臉相迎的。雖然能體量她的心,但我也知道不管我怎麼樣伏小作低,忍氣吞聲,福晉都不會待見我,因了胤禩,我和她兩個不相干的人卻成了敵對。

  一日,晚間才迷迷濛濛睡下,胤禩一條胳膊又搭過來了,然後竟不老實地動來動去,我依舊“啪”地將他的手打開。他腆了臉湊過來:“還生氣呢,都多少天了,你瞧丫頭婆子們都看我笑話呢。”我氣道:“那你就走遠遠兒的,別拿笑話給人看就是。”他越發湊了過來:“怎麼捨得遠遠兒的,就是這近近兒都都恨不能再近點兒。這會子悄悄兒的,要打要罵都使得,只別不理我。”我推開他:“別在我跟前兒獻這些小殷勤兒,懶得理你,誰認識你。”他仍笑道:“認識,認識的,我是胤禩啊,好了罷,這幾日都愁死我了,被你磨得,在書房老出錯,還給弟兄們取笑了呢。”他又偏過來在我耳邊輕聲道:“都笑話是夜裡面休息太晚,消耗太大,我可是不是給冤枉了,不知道我這個新郎是掛個慮名兒呢。”

  我最怕有人在耳邊呵氣,酥酥麻麻地癢,胤禩也知道我最怕這一手,故意地往我耳邊湊,我趕緊一面往旁邊偏頭躲開一面推他:“你要實名兒,趕緊,街上那兒找不著個人伢子,幾百兩銀子就可以買個新娘,再那兒找個能乾爹一認,反正咱們作妾的也不用十分論出身。”

  胤禩這下子惱了,順手兒拍了我兩下:“還說這樣的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用了多少心在你身上,自打認識你,那些提親的,我對誰多看了一眼,還慪我。”

  我心中仍是難受,只是鼻酸,待要不理他,又見說得可憐,隱隱有些不忍,轉過頭來看他一眼,他趁機抱住我,我抵著他:“別得意啊,我還惱著呢。”他順桿子就往上爬,腆著臉哄我,我到底繃不住,只一笑。胤禩也笑起來,只以為我先前的全線告敗,算是和好如初了,於是放下心來,高高興興睡了。

  第二日午睡後,我坐外面院子的迴廊上看書,陽光很好,廊下種著三角花,遮天避日,開得無比燦爛,玫紅色的花朵似乎比綠葉還重,雖然外面烈日當空,但廊下本來就避著,再因了三角花的茂盛,尚有七分陰涼,此時坐在下面看書倒很是愜意。

  將晚飯時間,胤禩匆匆跑回來,四處一望,見我在廊下忙偏過來在我對面坐下,原以為沒事了,見我依舊是淡淡的,忙笑著搭訕:“看什麼書呢?別看久了,省得又嚷嚷著脖子痛。”見我還是不大給他顏色,又討好似的拿出個小扁木食盒:“午間去九弟府上吃的飯,他是最在吃喝玩樂上下功夫的人,新挑了個糕點上的廚子,試著還不錯。我還厚了臉皮要了些來,他們都笑話我呢,你嘗嘗。”


☆、第七十一章 花間更有雙蝴蝶

  我只用書遮住臉,不看他,胤禩立起來,廊前廊後亂走,終於定在我背後,憋半天,說一句:“都是我不好。”這個胤禩,大清康熙帝的八阿哥,多羅貝勒,雖是人稱“八賢王”,但身上終究是流的愛新覺羅的血,也是錚錚傲骨。只怕一世也沒在女人面前下過如此矮樁,這種話想是從來沒說過,此次逼急了,憋了這半日才憋也出這樣一句話來。我嘆口氣放下書,他轉過來,將木食盒輕輕推到我面前,眼光有些期盼,有些無措地看著我:“聽小丫頭們說你這幾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再怎麼慪氣也不能傷了身體啊。”

  我心痛得軟下來,事已至此,還能怎麼樣,總不可能一輩子不理他,就這樣僵著也無趣。我拿了一塊糕點,也就算罷了,只是實在沒心思吃,拿一會又放回去了,不過是個意思。

  胤禩看我好了,自己先高興起來,絮絮地給我講他這幾天的見聞以及不知打那兒聽來的街上的奇聞逸事。我其時是沒有心情聽的,但見他說得高興,不忍掃興,也故作有趣地聽下來。晚間,胤禩親自便小太監牧雲去小廚房報了幾個我喜歡的菜,還特地要了點兒酒。攜了我的手一起去吃飯,席間可著勁地給我夾菜,還時不時呵呵傻笑,看得旁邊伺候的人偷偷兒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這一段算是我嫁到貝勒府中最好的日子了,胤禩比先前還好,雖然福晉還是不待見我,但是胤禩因沒進宮,時常在書房忙,離得也近,天天都過來吃飯,如平常夫妻般,真真是幸福。

  現在我在府中除了每日早起去給福晉請安,平日都沒什麼事兒,閒得有些無聊。那日趁胤禩還沒回來,我親自到小廚房,讓伍媽給裝備好材料,自己下廚。伍媽見我往菜裡嘩嘩地丟辣椒,急得臉兒都綠了,又怕擔干係,在旁邊一個勁地嘀咕:“我的姑娘啊,爺那吃過這味兒,只怕整個宮裡,各位阿哥府上都沒見過這樣的,呆會怪罪下來我們可擔當不起啊!”我笑嘻嘻地又添了倆,拍拍手道:“我自然會說是我做的,放心了,與你不相干的。”

  呵呵,我還怕她搶了我的功呢,知道胤禩沒吃過這味兒,其實我也多年未吃了。天天在宮中,又是和丫頭們一起吃,誰給你做合口味的菜啊,按李魁同志的說法,真是口中都要淡出鳥來。雖說幾年沒吃也不是很想了,但現在一做起來,特別是嗅著辣椒炒出來的香味,真真是口水都要流出來了。這下可是要過過癮了,可是也不敢做得太辣,一來胤禩這種北方長大的不可以給他太強的刺激:),二來我也好久沒吃了,怕是太辣會受不了。

  胤禩今日偏又回來得早,我還沒做完呢他就“下班”了,呵呵,我現在將胤禩出去辦事兒稱作“上班”,辦好事兒回來算是“下班”。他才進院子就嚷嚷:“伍媽,你們做什麼啊,滿院子都是這味兒。”嚇得伍媽趕緊跑出去,悄聲兒道:“姑娘今兒下廚呢。”

  胤禩好奇起來,趕過來看我的是做什麼。我怕他只一看這滿案的花椒、辣椒就會昏過去,忙到門口推開他,手中還捂著濕毛巾,嗡聲嗡氣道:“別看,別看,呆會兒做得了你只嘗好不好就是。”胤禩想是給辣味熏的,沒停介“啊欠啊欠”地打噴涕,也不敢進來了,只在門口斜著,猶自對著我喊:“低下的事兒叫他們來做吧,瞧你給熏得。”

  好容易我手忙腳亂地做完了,讓小丫頭們拿托盤,將油汪汪,紅通通一缽麻辣味的泥鰍燒竽頭端了出來。這菜看簡單,芋頭是貢上來的麗普芋頭,泥鰍倒只是差人在街上現買的,沒什麼特別。先將兩者洗淨,然後和調好、炒香的麻辣汁一起蒸熟,芋兒和泥鰍都軟爛異常,湯汁的味兒卻完全進去了,然後我又勤勞地剔掉了魚骨。哇,想想都讓人垂涎,這可是我一好吃的閨蜜淘盡本地風光後找到的美食。我又在家經過試驗、改良,一般來吃過的人沒有不贊的,想來胤禩這種在宮中養大的寶寶,那有機會吃到這種口味兒。嘻嘻,雖比不上宮庭菜精細、有水平,但勝在新鮮上。我故意讓人將桌子擺到長廊下面,有種大排檔的感覺,這種鄉野的東西也只有這樣的環境才吃得出味道來。我打發走了下人,笑嘻嘻地在胤禩對面兒坐下。

  胤禩先見那麼一大缽熱氣騰騰又辣味衝鼻的東西有些畏懼,都不敢下筷子,我喜滋滋地夾了一塊,軟爛合適,入口即化,真是唇齒留香。胤禩見我吃得陶醉,也忍不住小小心心挑了一條小的,遲遲疑疑地放到嘴裡,突然低聲慘呼,辣得亂跳,我趕緊叫人拿下午就澎好的葡萄來,胤禩一口氣吃了好幾個才緩過勁來。一邊吐舌頭一邊道:“了不得,虧你怎麼吞得下去,這是什麼菜啊”。我又吞下去一塊,想想剛才他那個舌頭亂吐的樣子笑道:“這叫冰火兩重天,還不是頂辣的,想著是給你做,算是輕鬆的呢。”

  胤禩咂咂嘴,像是在回味:“細品品,味兒還是不錯的。”復又拿起筷子:“再嘗嘗。”就著葡萄竟也吃了好些。我在一旁偷笑,想現代這皇城根兒下水煮魚風靡一時,連王蓉歌裡面都唱,看來多培養一下,胤禩也是一樣會改變口味的。呵呵,我可不是一味胡來,這也算是先做了市場調查的。:)

  果然,沒過多久,胤禩就來問:“你上次那個兩重天再做做試試。”我暗笑,不過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循序漸進地慢慢加麻辣味,特別是麻味,更是一層層逐步增加。反正也閒著沒事兒,將原來愛吃的菜變著方兒地做出來,自己先嘗嘗,做得成功就給胤禩嘗鮮,做失敗的賞給下人。弄得低下的人一見我去做菜就躲得遠遠兒的,有幾個吃慣的倒是喜歡,但做得太差的時候他們也悄悄兒地倒掉,我雖知道,也只做看不見,完了還笑嘻嘻地問他們些是不是差什麼味兒啊,鹹不鹹,淡不淡之類的話。廚房給我折騰得雞飛狗跳,但吃得胤禩大呼過癮,略過一段吃不上還想呢。時常的在我面前問什麼時候又做新菜啊。只是這又把福晉招著了,一日我請了安剛要出來,她拿腔拿調地說有話要問我。


☆、第七十二章 斜風細雨作小寒

  我垂手立在一旁,自忖十分小心沒有一點兒閃失,就算是福晉要在雞蛋裡面挑骨頭都是難的。只是今兒偏胤禩出去辦差,說了過兩天才回來,福晉不知又要玩什麼花樣兒。八福晉冷森森道:“你果然是個妖精。”平日雖說丫頭們對我冷言冷語,但福晉表面兒上都維持著體面,今兒竟親自上陣,讓我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

  一旁的蘇鐵恨聲道:“在咱們跟前鐵兒就是這木愣愣的模樣,在爺跟前兒可是伶伶俐俐的!”福晉更是變了聲調:“聽說你見天兒的給爺吃那些迷魂藥熬的湯湯水水,你可知道這宮裡府裡都是言明了不準使這些個妖術的!”我當然知道,當年大阿哥就是因為涉嫌鎮魘太子壞的事兒,這個大罪名兒可擔當不起。忙陪了笑道:“是幾樣西南的菜式,爺說嘗著新鮮,並不是外邊傳的那樣,福晉不信等爺回來了一問便知。”我現在在外面稱胤禩為爺也說得溜順兒了,只是當面兒還是叫他胤禩,他也樂意聽。

  福晉冷笑一聲:“爺回來?你倒是指著爺回來,爺都給你這狐狸精迷掉魂了,還分得清什麼?”

  我還強道:“爺是聖明的,自然知道,可不敢使那些招兒,況且也沒必要啊,爺是夫君,如桐要害他豈不是害自己嗎?請福晉明鑒。”

  福晉一時語塞,找不著由頭,蘇鐵在旁邊硬壓我道:“你就是仗著爺這會子寵你,翻了天了,裝狐媚子莫不是還想壓過福晉去?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頭臉。”

  我忙答:“不敢。”

  福晉哼一聲:“你有什麼不敢的。”正好石楠給福晉送茶過來,也在旁邊道:“爺從來不是在兒女情長上十分用心的,聽就現在很是放下身份、地位,福晉倒要認真審審她,倒底用了什麼巫術。”

  我明白所謂的“聽說”不過是紫荊、沈嬤嬤搗的鬼,背後還不知道說了我多少不堪的話呢。

  福晉也道:“你配的那些藥水都是什麼,招了罷,我也不為難你。”

  我答道:“並不是什麼藥水,確實只是菜肴。”

  見我不肯認輸,福晉大怒:“還強嘴,好言相勸你不聽,看來不給點兒顏色瞧瞧,你當貝勒府是沒規距的!”我才省得,擺明了要整治我,沒有過失只需另找藉口,再小心也沒有用。

  蘇鐵和石楠又在旁邊一唱一喝,火上澆油,原本福晉還顧著點兒臉面,到後來她們越說越來勁,聽得福晉怒火中燒,略一遲疑,大喊一聲:“我還不信治不了你,來人啊,家法伺候!”

  我自思是逃不過這一劫了,索性硬了骨頭也不求饒,想來求了也沒用,她幾個恨不能將我敲骨吸髓,好容易得了個機會,哪肯輕易放過。只見幾個粗粗壯壯的婆子湧進來。拿了繩子、棍子,將我一路拖到院子中,才按下要打,就見一個太監風風火火地跑進來:“稟福晉,九爺和府上劉姑娘求見。”

  福晉正在氣頭上:“喲,哪裡的耳報神還快呢,連九爺都搬來了,哼,任誰來了也救不你,不見!給我打!”幾個婆子如狼似虎地將我按下,舉著板子就蓋,我只覺得痛不可擋,呼出聲來。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誰招惹嫂子了,怎麼生那麼大氣。”原來是九阿哥笑嘻嘻地進來了,後面還跟著個抱著幼兒的華服女人。

  前後擁著一堆太監宮女想攔又不敢十分攔,也攔不住他,只衝著福晉道:“九爺硬要進來,攔不住。”

  他一路推著這些人往前走,一面還笑:“這些奴才,著實混帳,還說嫂子不見我,咱們和八哥八嫂什麼關係?那就是一家人。比如八哥或嫂子來我府上,我會不見?都是這些刁奴可惡!”

  趁八福晉還愣著,又故意過來看看我:“喲,這不是如桐姑娘嗎?正要找你呢。”又向著福晉道:“嫂子也知道,弘相身體一向不太好,前兒去廟裡問了,說是要找親人給縫件百家衣。衣料我都各處討著了,就差八哥這兒,想著咱倆家近,順便兒還想借借如桐姑娘。本來也不敢勞煩的,一來非得是要親戚來縫才靈驗,二來如桐姑娘又正好是宮裡娘娘針線跟前兒的人。這事兒正要求著她呢,可巧在這兒見著了,好嫂子不待見我就當是痛弘相罷,借幾天,由我這些妻妾陪著,保管沒事兒。”老九一來就長篇大論,福晉還沒搞清楚情況,只“唔”了一聲,老九便當是答應了,一陣風地讓人將我扶到自己府中去了,只怕福晉還沒反應得過來呢。

  到了老九府中,原來小十四也在,自從上次小十四挨打,我扮了小太監到乾清宮,後來又去小十四府中看他,老九、老十、小十四對我的態度都略有緩和。老九讓剛才那位侍妾,也就是弘相的娘——劉氏,替我看看有什麼傷沒有,我道:“那有那樣嬌氣,不過只一板子,多虧兩位爺和姑娘相救。”

  小十四還是不放心:“八哥沒在,若是有什麼事兒回頭我們也不好交侍。”

  劉氏帶了我進去並拿出她的衣服道:“姑娘將就著穿。”我謝了她,換下有些污濁的袍子,大腿處已是大片紅漬,按壓一下生生地痛。劉氏倒細心,本說不打緊的,她硬讓丫頭拿了藥來替我敷上,又拉了我的手坐著細細說話,她是個自來熟,一會兒就似老朋友一般,直性子倒是和老九配得上。

  聊一會兒她有些羨慕地看著我:“八爺待你也算好的了,連著我們爺和十四爺都幫你。好福氣啊。”

  我嘆一聲:“今兒的事你也知道的,這也算是好福氣?”

  劉氏苦笑一下:“當然是福了,有多少側福晉還受福晉的氣呢,更別說我們做妾的了,好歹爺是疼你的,也算是造化了。”

  我亦只有苦笑一下,胤禩的感情就像是天上月,陰晴圓缺隨他自己,誰料得到。


☆、第七十三章 休使圓蟾照客眠

  劉氏意猶未盡,向前邊呶呶嘴:“像我們那位,疼起人來是真心疼,不管起來也是夠寒心的,這才幾年,左一個右一個的都往府裡面娶。我不過是因有了相兒他們仨兒,而且早進來這些年看淡了些,若是似先前或和才來的幾個一般爭風吃醋,爺也早不待見了。唉,說不得就只有忍了,上頭有福晉,下頭有新來的年輕姑娘,還能怎麼樣?”這倒是真話,不過,這個劉氏,在九爺府中也算是得寵的妾了,老九的頭現有的三個兒子:弘?、弘暲、弘相都是她生的,先前也算是專寵了。只不過這幾年又新納了郎氏、周氏、完顏氏幾房妾,不是十分顧得過來她了。但因了三個兒子,又有往日的情分,劉氏在妾裡頭還是算頭一份。

  我想著胤禩現在雖是疼我,過幾年指不定也是三房五房的,誰還記得誰。只嘆道:“也不過才這幾天,現在看著還好,誰知道將來又怎樣呢?”劉氏探身出去叫丫頭來把我換下的衣服拿去洗,又轉過頭來道:“說好聽點兒我們做妾的是半個主子,說難聽點兒,略有頭有臉的丫頭婆子也敢給臉子瞧,蓋過我們去。前兒我哥哥嫂子來瞧我,跟做賊似的,自己先就低了三分,若是福晉她們董鄂家來人了,那擺場所、待遇都不一樣。”

  劉氏只顧順嘴兒說,瞧見我聽得情緒低落,一時觸景生情,她又忙寬慰我道:“八爺待你的光景又不一樣,先前就聽人說起過,我們爺回來還笑話呢,說是再沒見八爺這樣小心過。”又道:“八福晉面兒上的功夫最是做得足的,今兒你是怎麼得罪她很了?”想想道:“想來你也不敢得罪她,必是爺太寵你,八福晉給逼急了。”附過耳來悄悄道:“聽你們府裡面的人說自打娶了你,爺就只到過福晉那兒一晚,回來你還不高興,讓爺陪了好幾天的笑臉才罷,你也忒膽兒大任性了,誰家的妾敢這樣,偏爺又吃你那一套,也怨不得福晉要惱,恨都恨死了,總要給你些苦頭吃才算。”說罷,自己笑起來。

  我突然想起來問道:“你們怎麼來得那麼及時?敢情兒是算出來的吧。”想起老九來喳喳喳只顧說,把福晉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禁有些失笑:“也虧得九爺那一大串說詞,不然還真夠我受的,福晉可是安了心要責我。”劉氏一笑:“誰會算得那樣準,是你跟前兒的小翠,說是自你進去,就聽見裡吵吵嚷嚷的情況不對,趕緊悄悄兒的叫了牧雲來聽著消息。後來說是要打了,牧雲忙忙地來府裡,可巧十四爺也在,一合計,就演了這麼一齣。只是緊趕慢趕還是差了一步,那起奴才別的不上心,說是要打人了跑得比誰都快。”

  第二日,老九一早就打發人到胤禩府中去說是我在那兒做衣服,得勞煩兩日,又使了九福晉去見福晉,還正勁八百地要了塊衣料,說是做百家衣的,面子上算做足了。後來聽劉氏說九福晉先是很不樂意,說為個妾何用費那麼大功夫,就是受點兒委屈,那裡就打死了。九爺生氣了,說這個妾可比不得別的,八爺是寶貝一般,有點閃失大傢伙都別想安生。這才去的,說不定又在福晉面前抱怨了多少,兩位嫡福晉在一起還能指望她們說什麼。就像我和劉氏,不過是抱怨抱怨,互相訴訴苦,再編派我些不是罷了。

  我算是在九爺府中住下,其實是躲在這邊兒等著胤禩回來,就住在劉氏房中,老九和小十四不方便單獨來看我,只打發人好吃好喝的往這邊兒送。九福晉來看過我一次,九福晉至今還沒子嗣,對劉氏是又忌又恨又畏。雖然面兒上也過得去,但心底裡還是老大的不舒心。她也知道胤禩寵我,又是一個妾得寵勝過正妻的,心裡也極不舒服。但到底是有身份的人,再說老九是唯胤禩馬首是瞻,礙了胤禩的面子,又順帶要討老九的喜歡,也算是客客氣氣的。拉了我的手,說是別委屈了,有什麼需要的只管找她,又故意地向劉氏道:“姑娘在你這兒,可不能輕慢了。”還假裝開玩笑:“薄待了她,我知道了可是不依,一定不饒你的。”劉氏只一路答應著“是”

  待九福晉走了,劉氏才“哼”一聲道:“明知道我和你都是做妾的,只會同病相憐,哪會委屈你。故意兒的來表白表白,吩咐我幾句,好顯出她嫡福晉的身份來。”

  既說是來做百家衣的,我呆在劉氏那兒也閒得無聊,也就幫著給弘相做了件衣服,下了十分的功夫,細細地繡上新鮮花樣兒。其時弘相才一歲多,長得跟老九似的,胖乎乎,年齡又小,肉團兒一般,小胳膊小腿像蓮藕,讓人總忍不住想去捏捏。小人兒又伶俐,雖說不太連貫,呀呀地說話學舌,偶爾一句話也逗死人了。劉氏當寶貝般寵著,說起來皇孫兒還算是比皇子幸福,好歹從小兒還是在母親身邊長大,得享天倫。

  有天我一邊做著活計一邊和劉氏聊天兒,弘相也硬擠進來,攀在他媽媽身上,我逗他:“你媽媽要再懷上一個,你想要媽媽生個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劉氏臉一紅有點兒不好意思,誰知道那小人兒奶聲奶氣道:“我想要媽媽生個小馬馬陪我玩。”我正端了茶喝,聽他這話,笑得一口茶全噴了。劉氏也笑著拍他:“小鬼頭,當你媽是什麼,還小馬馬呢。”小人兒不知說錯了什麼,茫然地看著我們倆傻笑的大人,然後小嘴一癟,放聲大哭。劉氏趕緊抱著心肝寶貝肉地哄著。小孩不過是一時情緒,哄會兒竟睡著了,劉氏將他交給奶子,依舊回來和我聊天。


☆、第七十四章 回首鄉關路難歸

  我還兀自想著弘相剛才的可愛勁兒,笑道:“相兒真真是聰明得有趣。”劉氏抿嘴兒一笑:“你也趕緊替八爺生一個,八爺這個年歲了,尚無子嗣,你若肚子爭氣,得一男丁,八爺不知道會高興成什麼樣兒。那日子可就不一樣了,而且今後也有了保障。再說你要有了兒子,福晉若是依舊無子,怎麼樣都得畏你三分。”

  我也笑起來:“哪能那麼容易,想要男孩就是男孩啊,再說了,生男生女也不是我能決定的,那是男方的因素。”劉氏“咯咯咯”地笑起來:“你可真逗,若這是男的決定的,要我們女人的肚子來幹嘛?”我知道現代醫學和這個三百年前深院兒中的婦女是解釋不清楚的,索性一笑就罷了。

  過兩日聽說是胤禩將回來了,老九他們接報胤禩晚上到府。老九和小十四打發人來讓劉氏替他們將我送回府中去,讓低調些,說是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也別總存在心裡。想來是怕我告狀,讓胤禩為難。八福晉也不是好惹的主兒,大約這兩位爺都領教過,這次為了我算是得罪了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是讓我不要再到胤禩面前計較,一爭高低了。我自然省得,人家收留我一番,好歹這點兒事兒還是要懂的。我讓來的人帶話回去“這事兒就算是化在九爺府中了,回去便只是回去的日子。”皇子們都是聰明人,想來聽話和聽音,一定明白。

  小翠不服氣還道:“索性別回去,等晚上爺回來再說,爺找不著自然來接我們,省得福晉又找麻煩,還風風光光地回去,也煞煞福晉的威風。”小翠是我住下後,九福晉去見福晉時帶過來的,這一點,九福晉還是想得很周到的。劉氏聽了小翠的話笑道:“不是我不留你,只是她畢竟是福晉,真鬧起來日後也不消停,就算吃點子虧,不計較也就罷了。不然你們爺才回來就見著家宅不寧也鬧心啊,等得閒了記得來逛逛,我們相兒也喜歡你們得緊。”一面說一面讓丫頭暗香打點送我的東西。我也不想辜負老九和小十四的一片苦心,他們救我一次也算有恩。才半下午我就自打點行裝辭別眾人回府了,

  心裡雖是一百個不情願,但規矩是不能亂的,我仍先到福晉那兒去問安,已表示我回府了,她到底是一家之主。福晉見到我自然很不高興,只冷哼一聲:“回來了?這府裡你可是來去自如啊。”福晉想是才歇了午覺,蘇鐵用美人手在一旁替她錘腿,這時候抬起頭,向福晉道:“今晚爺回來,這狐狸精捨得落空?”福晉大約是給說到痛處,一股無名火衝上來,道:“人人都道我善妒,容不得人,看來功力還不夠,我一個嫡福晉倒給妾容不下了。說是但凡爺到我這兒,你還要使臉色,這可真是千古奇聞了。”

  看來紫荊、沈嬤嬤這倆人真是得防防,切不可當太隨意。想想在自己家還得小心翼翼,確實夠鬱悶的。我正想著心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蘇鐵又道:“福晉算是容人的了,不然怎麼會有她這樣的人在府裡興風作浪。只是福晉不似她那樣妖精似的,不過一個侍妾,現在不但將爺給迷得失魂落魄,連別府的爺們兒都趕來湊熱鬧了。”我知道她是指的老九和小十四他們來救我這事兒,這個蘇鐵故意的要往旁門邪道上引,特別是那個年代,在這些事兒上頭最是忌諱,真是夠惡毒的女人。

  我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知道那兒來的勇氣:“你一個丫頭,就敢編派各位阿哥爺的不是,我雖是妾,到底是貝勒的妾,也有你說三道四的理!”

  蘇鐵沒想到我會反擊,一下子愣在當場,然後立馬作無比委屈狀,眼裡閃著淚花,就勢跪伏在福晉腿上:“我是一心為了福晉,現在……”說到這兒越發哽咽起來:“瞧著福晉善性兒,先壓制住了我們,好越過福晉您去啊,現又有爺給她撐腰,還有什麼是她懼的。”

  福晉怒火中燒,眼見自己的愛婢受委屈,又仿是看到將來我仗著胤禩作威作福,眼都是赤紅的,拍著扶手只一疊聲喊“掌嘴!”蘇鐵得了這話兒,也不泣了,立馬翻身起來,惡狠狠地衝上來下死勁給了我兩巴掌。反應之快速,身手之敏捷,遠非我輩能及。我料不到來問個安會這樣,一下愣在當場,只覺得嘴角似有腥氣,也不覺得痛。

  就在那時,一聲斷喝:“誰給你們這膽兒的,當真是不想活了!”一件滾邊繡金湖縐天青袍子搶進來,一腳將蘇鐵踢了個跟頭。蘇鐵見胤禩一臉怒氣,也不敢吱聲,忙縮到福晉身邊去了。我轉頭過來見到多日未見的他,前段的所有委屈、新仇舊恨都湧上心頭,止不住眼淚嘩嘩往下掉。

  胤禩蹲下半抱起我,輕輕拭去我嘴角的血跡:“別怕,我回來了!”

  福晉看得心酸,大約殺我的心都有。只冷冷道:“打狗也要看主人,爺素日飽讀詩書,不會連這句也不知道吧。”

  胤禩眼中似要冒火:“就是因為知道才只打了狗!還留著主人呢!”

  福晉差點跳起來,想來平日她總是占上風的,現在胤禩在下人面前也不給她臉面,還如此反諷,令她著實憤怒,說話都有些不成段了:“好,爺現在也會發脾氣了,也會打人了!你是不是連我也要打?!為了這個妖精,衝我發脾氣,自小到大,額娘、阿瑪都沒這樣,我們好歹是結髮夫妻,這麼些年,那兒對不起你,給你貝勒府丟臉了?你現在……”說到這兒,雙淚長流,泣不成聲,我心下竟有些同情。胤禩也不言語,只“哼”一聲抱了我自去了。


☆、第七十五章 悵望關河空吊影

  晚上回到清秋園,我又高高興興與胤禩美美地吃了一頓,很飽了一下口福。:)~~~~晚間胤禩問我:“我走這兩天,她給你委屈受了吧。”我本想痛痛快快地發泄一下,將這幾日的事都細細告訴胤禩,但想起老九和小十四的一片苦心,只得嘆口氣罷了,只道:“就是今日有些話說得不投機,福晉生氣了。”

  胤禩道:“平白的,你跑她那兒去做什麼,沒事兒就呆在園裡面,省得福晉又挑你。”誰想沒事兒往她那兒跑啊,若不是要守些基本規矩,我一世都不想去見她,但這個時候我不想去和胤禩辯,只是點點頭,沒言語。

  第二日,也就是八月十三日,聽說雍王府的格格鈕祜祿氏(呵呵,果然是有格格這個妻的等級,夜雨大人真是好知識,博學,我卻是前兩天看書才見到的,汗一個:)又給雍親王添了位阿哥,胤禩讓福晉帶了我去看看,也算是個禮,可能私裡也希望我和福晉就此一笑泯恩仇。其實他不知道,這種關係永遠不會,也不可能和諧相處。

  福晉只怕要恨我到骨頭裡,咬死都不解恨。連她的丫頭都冷著一張臉,我在外頭等了半天,她才梳洗好出來,顯見是刻意打扮的。著一件銀紅緞子平金釘花線兒萬字綿地袍子,外罩秋色繡花大坎肩,幾個跟著的丫頭也是穿紅著綠。相比我的西湖色濮院綢的褂子就襯得實在是太素了,丫頭們看著我都竊笑,石楠故意掩著嘴兒,聲音卻大到足夠讓我聽見:“到底是沒見過世面的。”

  等我們到的時候,雍王府前早已是車水馬龍,好些內眷都來了。嫣紅翠綠,爭奇鬥艷,脂香陣陣。九爺府中的劉氏也在,也是鮮艷奪目,一件大紅掐金如意綿地加“四季長春”的對襟分外耀眼。因我別的人都不認得,福晉自和人談話,也不介紹我,倒是有些人在一邊兒切切私語的,我跟在福晉後面只覺尷尬得很,一張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索性過去和劉氏拉了手說話。劉氏一見我就向小翠抱怨:“怎麼這麼素就出門了?瞧瞧哪家福晉、姑娘不是趁著今天著實露下臉兒,你也不好好伺候主子。”

  小翠滿臉委屈:“主子就愛這個,說是怕張揚,那聽我的啊。”早起小翠是找了結婚時胤禩給的那件鏤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袍子要我換上,我怕昨天才發生了那樣的事,我今兒又紅紅綠綠地出去,福晉只怕是當我在示威呢,還是低調些罷。誰想原來是各府女眷的星光大道,紅地毯,藉著今兒這個由頭都顯派來了,我本來就是一新人,又打扮得與眾各別,福晉再去添油加醋,怪有些人要嘀嘀咕咕的了。大家不過是借這名目聚在一起交換閒話而已,再說就要到中秋了,各府也都得忙著打點中秋的節禮等等,晚一點兒也就自散了。

  第三日便是十五,因良妃病著,康熙特許了胤禩進宮,本來這種拋頭露面的事只有福晉有份,但胤禩知道我匆匆離宮,好些姐妹連告別都沒來得及,再說了,他這一段待我特好,時時事事的都要想到我,而且還說:“咱倆也去給額娘和惠妃娘娘磕個頭,算是盡生養我的孝啊,”於是將我也帶進宮中,福晉更是不高興,先還算是有涵養的表示帶我進去亂了規矩,後來見胤禩不理,更是又吵又鬧,胤禩到底沒依她。

  我們先去給兩位娘娘磕頭,惠妃見到胤禩想起尚禁著的大阿哥,不禁傷心起來,良妃比先前精神更差了,面孔雪白,氣若游絲。見到我們還略好點,胤禩繞膝承歡,變著法逗她開心,只差做老萊子斑衣效彩了。

  到晚間,院門外都點上羊角大燈了,胤禩他們皆到前面去賞月聽戲,我不過是小小的妾,自然是沒資格去。我也樂得自由,自去找水晶、雁兒她們述舊。雁兒拉著我的紅綿百花袍邊摸邊笑道:“果真是富貴了,水晶你只瞧瞧這衣料。”水晶在雁兒頭上一戳,也笑道:“傻丫頭,這個算什麼。”又向我道:“福晉對你…… 還行吧。”

  我嘆一聲:“也就那樣罷,還能指著什麼,福晉都是名聲在外的,還用我說。”轉又笑道:“咱們今兒不說這些,大過節的,講點兒高興的事兒。”

  我又去見銀鏈,誰想她圖熱鬧,到前面聽戲去了,正打算出來去找明月,聽見後邊有人叫我,轉頭一瞧,卻是白雲,她向我福了一福,我忙道:“可使不得。”她淡淡的道:“到底和以前不一樣,可不能錯了規距。娘娘方才還讓我找你,說是要見你,可巧就碰見了。”

  我跟她一路進去,見著這熟悉的一切,禁不住有些心酸。良妃半靠在床上,下巴尖得似圖釘,仿佛輕輕一摁,就能釘到床柱子中。見她憔悴成這個樣子,我一陣鼻酸,又不好哭,只假裝整理衣角,強忍著。良妃讓白雲出去,招手兒叫我到她床邊坐下,很虛弱地笑笑:“你出去也有半個來月了,還習慣吧。”

  我強笑道:“爺對我還好。”

  良妃搖搖頭:“他越是對你好,越是給你找麻煩,只怕日後……”又嘆口氣:“福晉脾氣不太好,你多忍讓些,凡事不要看得太認真。”

  我含淚點點頭。

  良妃又道:“有些情不太放在心上,以後會好過些,你別像我,總是自苦。”

  我知道良妃是在感嘆自己,現在她病得七歪八倒的,康熙仍在前面聽戲作樂,哪裡當回事了。我陪良妃說了好一會子話,看她也倦了,才慢慢退出來。

  出來時瞥見外面的自鳴鐘上時間不早了。又忙忙地去找明月,到德妃那兒,卻沒見著,說是陪娘娘到前面去了,我笑笑,怎麼這麼傻,才走幾天,就忘記了,明月可是德妃跟前的紅人兒,今晚怎麼可能呆在房裡。我又不便住前面去,只好下次有機會再見她,我往前邊兒去找凌宵,才出來,迎面竟遇到小十三。


☆、第七十六章 最憐輕負年時約

  小十三見著我很高興:“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沒到前面聽戲去?”

  我也笑笑:“那有那福氣,不過是受恩跟了過來,只是找找以前的姐妹述述舊而已。”

  小十三道:“是了,你現在已算是嫁人了。當時特突然,我們都不知道你就沒聲沒響地抬到八哥府上去了,還來不及送禮呢。”

  我淺笑道:“我也是沒想到,自己都還沒鬧明白。”

  小十三解下腰上帶的流雲百福紋飾的玉佩笑道:“你現在是八哥的人了,以後也不容易見得著。今兒碰到了,我也沒準備什麼賀禮,就這也算討個如意幸福的吉祥口彩,沒別的意思,你別介意。”他話說到這一步,我也不好推辭,福下身謝了他。

  又問他:“你怎麼也是一個人跑出來了?”他將手兒一拍:“還不是太子鬧的,他又和皇阿瑪扭上了,復位太子後越發沒個顧忌了,皇阿瑪罵了他幾句太子竟自跑了。大過節的,什麼意思。說不得找回來給皇阿瑪陪個不是才能算完啊。”又笑道:“平日這做中間兒人的差事兒都是八哥這個‘賢王’去的,今兒偏他又逃席,說不得只得我這個人們口中的‘太子黨’去找了。其實我那是什麼‘太子黨’啊,我是…… ”說到這兒他突然停下來,有些尷尬地不言語了。

  我知他是個直性子,一時順口說溜嘴了,忙岔開話題問他:“好好兒的,八爺怎麼逃席了。”他見轉了沒風險的話題很是高興又溜嘴兒道:“這可是因皇阿瑪了,今兒他還贊八嫂,說她現在氣量大,能容下得下人了。”說到這兒呵呵大笑:“你沒見著八嫂那表情,聽了苦得臉都要扭出水兒來。皇阿瑪又說只是八哥還得要多為宗室開枝散葉。正好熙嬪陳氏才生了阿哥不久,她乾妹妹今兒也獲恩來瞧她,就是毛二格大人的女兒。便當場將毛大人的女兒許給了八哥,這下子只怕八嫂會昏過去的。只你一個她都恨不過來,擱得住再來一個,你們倒是有伴兒了,多個幫手總是好的。”

  小十三還只在那兒笑,他只以為我們現在是兩個妾對一個福晉,可我的心仿佛是被掏空一般,又要來一個?!昏過去的只怕是我,就福晉一個人我都對付不過來,再來一個,豈不是要我的命?套出一句電視劇中那些絕望女子的話叫“這日子可怎麼過啊?!”小十三還道:“八哥只怕仍是懼內,沒敢言語。皇阿瑪生氣了,狠瞪了八嫂一眼,要八哥好好考慮,說散戲前回話,呵呵,你瞧,唬得八哥都逃了。”

  胤禩倒不一定是逃了,只怕懼的也不單是八福晉,若說是八福晉。當初他就不敢娶我,只怕是怕我多心,所以出來尋我。唉,也不過是給我通報一下,跟現在的聽證會一下,事情都基本是定下的,不過是通報一聲,走走過場。小十三見我沒言語,頓一下看看我:“在八哥府上……還好吧。”

  我怔怔道:“還好。”我心中難過得發空,仿佛思維都給抽走了,五腹六臟都扭到一塊兒,痛得要痙攣,恐怕臉色都慘白得不成人形了。

  小十三還只當我是因為在胤禩府中日子難過傷心,嘆一聲:“八嫂可是出了名的烈貨,就你,還不是雞蛋碰石頭,那是她對手。說句不應當的話,還不如跟了太子,也強過受那委屈啊。”

  我心中只是慌亂,小十三的話聽在我耳朵裡只是字,幾乎連不成句子。突然一聲:“明知是不應當的話你竟也說!”

  我茫然地轉過頭來,卻是胤禩!他滿身酒氣,陰陽怪氣道:“我說怎麼四處尋不著,原來在這兒和十三弟說‘不應當’的體己話呢!”我還沒從胤禩納妾的事中反應過來,現在胤禩又突然出現,我更是覺得情況混亂。小十三倒是忙上前解釋:“八哥誤會了,我們不過是遇著了隨便聊了兩句。”小十三那性子還開著玩笑:“那兒有什麼體己話,就是有,她也是要留著和八哥你說啊。”胤禩冷哼一聲:“只怕現在是留不住了,搶著要找人說呢!”

  我才覺著是胤禩在說話,好像還很生小十三的氣。才一句:“爺確實誤會了,十三阿哥……”

  一語未了,胤禩竟揚手給了我一巴掌,還罵道:“賤人,怎麼是個阿哥都和你有關係啊!我還想著處處維護你,看來是白操心了!”我完全蒙了,什麼人都有可能,可是我從來沒想到過,胤禩會給我一巴掌!!我咬著嘴唇忍,可是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下來。小十三都看不下去了,衝上去一把推開胤禩,嚷道:“你怎麼這麼混啊!竟然動手打女人,什麼本事?算個男人嗎!”

  胤禩只道:“這女人是我的女人!”拉了我便往前面狂走,我的手腕給捏的連連呼痛他也毫不理會。
  才走到前邊水榭邊,只見梁九功小跑著趕過來,一見胤禩便叨叨:“我的好阿哥啊,跑那兒去了?皇上叫呢,叫奴才好找。”說罷,便催著胤禩住前面去,胤禩只拉著我不放,梁九功勸道:“再不去可就要生氣了,方才為太子的事才略好點兒,八阿哥別再招事兒了。”半推半拉地和著胤禩往前面去了。我立在那兒,夜風吹著微微有點兒涼意,可是我的寒卻是從頭頂一直到腳心,似冰凍一般。

  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梁九功又出來了,對我道:“八阿哥醉了,已著人送回府,姑娘也一起回吧。”我茫茫然地跟在他後面,怎麼出的宮門,怎麼上的車,怎麼進的府卻都沒什麼具體印象了。

  第二日我才聽說,胤禩醉了,由新收的毛二格大人的女兒陪著回府的,一夜就宿在前院西廂。


☆、第七十七章 滿宮明月梨花白

  我這一夜都沒睡得安生,外面十五的月亮白得銀盤一般,淡淡的清輝透過窗欞星星點點地灑在床前。想著進宮前胤禩還說宮裡回來再一起自己家裡賞月,我走前還囑咐伍媽預備下酒水月餅水果,還親自插好一瓶桂花,現在那香從帳幔中穿過來,嗅著讓人心酸。我在床上烙餅般翻來翻去,總是流淚,為自己不值。第二日起來,眼腫得跟核桃似的,料想這樣子去給福晉請安,只怕會給笑話死,忙讓小翠拿冰來鎮了茶葉包敷著,也不過勉強好些。

  毛氏名儀寧,長像甜美,雖算不上驚人美貌,但也是典型的古裝麗人。那日著一件蔥綠寧綢袍子,又鮮艷又不張揚。看見我一口一個姐姐叫得極其親熱,對福晉奉承得妥妥貼貼,福晉也連口價地贊她懂事乖巧。

  又向我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地道:“依我們爺那見一個愛一個的毛病,只怕這幾日如桐姑娘要獨守空房了。不許再似上次一日沒見爺去你那兒就使性子啊。儀寧姑娘是才來的,可不能持寵就欺侮人家。”儀寧聞言略驚,但也只微微抬眼看了我一眼,笑笑沒言語。

  我也只咽淚裝歡地笑:“那兒能呢,儀寧姑娘模樣兒我見尤憐,爺喜歡也是應該的。”福晉仍是笑臉兒:“喲,還就大話呢,眼都腫了,別是沒睡好吧,我是看習慣了,回頭讓儀寧姑娘笑話。”

  福晉大約指著我又哭又鬧,我可不能丟臉丟到家,只裝聽不懂福晉的冷嘲熱諷,臉都笑得要僵掉,對著福晉和儀寧都作無比友愛好狀,仿佛我們是從幼兒園到大學的朋友,還輓著儀寧一起出來,好得如漆似膠一般。

  回到清秋園就原形畢露,我難過得不能自己,心似針扎。打發走了小翠,自己一個人在屋裡發悶。胤禩大約在溫柔鄉中找不著北了,也不理我。我氣沒處撒,憋得難受,恨不能現扎個胤禩來咬幾口。

  正胡思亂想著,小翠打簾子探頭進來,喜滋滋地:“姑娘,爺來了,到底還是姑娘行,爺就是新娶了一個也忘不掉啊。”天啊,這丫頭還當是件好事,我沒好氣道:“不見!”小翠只當我沒聽清:“是爺來了,一個人來的。”我幾乎是要吼出來:“不見!不見!就是因為他胤禩來了才不見,管他幾個人!”

  小翠嚇一跳,勸道:“姑娘略略使點兒性子便罷了,真鬧僵了,等於是將爺往儀寧姑娘那兒推啊。”我只繃著臉不理,聽到小翠在外面笑:“爺來了,姑娘正惱著呢。”

  胤禩笑嘻嘻地進來,如常一樣來抱我的肩並問道:“吃飯沒有?”

  我“霍”地站起來走到一邊。

  他自我解嘲地笑笑:“我知道你惱我,昨兒本來皇阿瑪說起儀寧姑娘的事兒我就心煩,想找你說說話兒,找來找去沒見著,偏是和十三弟在一起,我真是喝多了,平日那能如此衝動,可見是糊塗了不是。”說罷又伸手來拉我:“打痛了沒有?我瞧瞧。”

  我只覺得心酸,現在他說這些有什麼用,毛儀寧已端端正正坐在前院西廂的床帷裡了。我背對著他,但忍不住眼淚嘩嘩往下掉,胤禩嘆道:“我也是沒法子,皇阿瑪說的話不好推啊。再說真是醉了,不然也不會宿到那邊去,原是說了中秋節回來咱們再賞月的,今兒晚上賠上好不好?”我難過得發抖。心中只是恨,轉頭對著他嚷嚷:“不得已?沒法子?皇上也不是第一次讓你納妾了,別用這些話來蒙我,還賞月呢,可惜月中只有嫦娥,一個人對一個人,倒是應景兒。”

  胤禩有些喃喃:“是我糊塗了,昨晚衝你發了火我也難受,喝到後來真是醉了,你多體量些吧。”又上來纏著我,“如桐如桐”地叫個沒完。

  我甩手丟開他,冷哼道:“人說‘酒醉心明白’爺不需用這些話來搪塞,我還不傻!”

  胤禩有些手腳無措,半響才說:“是,雖不是十分明白,也隱約知道點兒,原是打算推掉的,只是想氣氣你,算是昨兒氣迷糊了。今兒一醒就明白過來了,你瞧我不是又回來了嗎?我還給你帶了件特別禮物來。看在我一番苦心的份兒上,你就放我這一回罷。”

  我只是落淚:“就昨兒那莫須有的事兒你都能氣得那樣的糊塗,若真是有什麼事你還知道還能做出啥來。還打算氣氣我呢,是你目的達到了,滿意了吧,我是氣了,你也看到了,走吧,我再不想看到你,也不想聽你說什麼。”

  胤禩又欺身過來:“你知道我是最疼你的,不管是毛大人或是趙錢孫李大人的女兒,我終究是最疼你的,放心好了。昨兒的事原是我做莽撞了,我已認了,你還吃哪門子飛醋呢。”

  我帶著淚竟笑了:“我不要做那個最疼的。”轉過頭來看著胤禩道:“我要的是你只疼我,只疼我。原來你就是有福晉的,那是沒法子,我也怪不著你,我自己選的,說不得再委屈也忍著。可現在毛儀寧是我進府之後的,今兒有她,明兒不知道又有誰呢。”

  胤禩忙上前道:“不會了,不會再有別人了,你放心吧,只疼你,只疼我的如桐一個人,好不好呢。”見我還沒有顏色,又向門外道:“進來吧,你主子正惱著呢,也幫著我勸勸。”

  外面有人怯怯地答一聲“是”,掀簾子進來一位姑娘,比我略大些,看著很是面熟,我還在腦中搜尋,她卻“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哭道:“小姐,可瞧見你了,老爺和夫人都想得了不得,夫人夜裡偷偷哭過好多回,老爺也常常到你房間裡來,一來就嘆氣。”我才記起是綠玉,想起我那個“家”,他們雖不是我真的父母但他們卻是真的在心疼我關心我,想到這裡面也禁不住悲從中來,新愁舊恨都湧上,和綠玉抱頭痛哭起來。


☆、第七十八章 床頭錦衾斑復斑

  胤禩見我和綠玉哭成一團,悄悄地退了出去。綠玉慢慢地止住哭,細細地向我訴說“家”裡的情況,又說是胤禩今兒一早到府裡去向老爺、夫人要了她來,又另選了十個丫頭去換。我明白這是胤禩知道我會為昨兒的事發飆,他太知曉我的脾氣了,知道什麼是我的底線,什麼是我的軟肋。

  末了綠玉又高興起來:“我瞧八阿哥待小姐…… ”她又笑笑:“不,現在是姑娘和爺了,我瞧爺待姑娘也算不錯了。今兒一早親自去要了我來,不過是為討姑娘歡心,這會子又陪那麼多小心,我在外邊都聽到了。一個阿哥,三妻四妾原本算不得什麼,能這樣下矮樁子難得了。”她又湊到我面前:“不過,姑娘給爺些顏色看看也是好的,省得日後張三李四的都娶進來。嘻嘻,姑娘真是好手段。”我嘆口氣:“我哪有心思和他玩什麼手段,是真傷心了。”

  有七、八年沒見到綠玉了,她是打小兒伏侍如桐的,所以忠心耿耿,事事想在前頭。雖比我大不了幾歲,但似護雛的母雞般,待我極好。小翠雖是伶俐能幹,但終究是胤禩的人,凡事總不忘先想著胤禩,總不能全然無保留地讓人親近。綠玉好歹說起來也算是娘家人,與小翠又不一樣,我也視她為依靠,當自己親人一般待,綠玉更是一門心思在我身上,照顧得周周到到。

  過後一段時間胤禩因宮裡的事忙得腳不沾地兒,聽王蒿兒說太子不爭氣得很,四月份就因結黨會飲的事惹惱了皇上,宗人府將太子身邊得意的托合齊、鄂繕、齊世武、耿額等一總兒拿了。太子也倔,沒說好好反省反省,倒為這事兒和皇上鬧起饑荒來。上次八月中秋就搞得不歡而散,現在還不知收斂,反加倍地擴充實力,拉幫結派,搞得底下的大臣怨聲載道,說是依了皇上討不了太子的歡心,依了太子又違了皇上。

  皇上對太子的不滿情緒日益加重,各處真真假假的消息匯在一起,風聲鶴唳,胤禩奔走得更勤了。老九、老十、小十四也時常聚到小書房來,有時太忙了,胤禩就近讓王蒿兒到小廚房來傳飯過去。好幾次我瞧撤下來的飯菜都沒怎麼動,想來吃飯都成點卯了,不過應個景兒。

  胤禩略有得閒時就往我這邊兒來,有兩次甚至中午都過來歇中覺,我也不十分搭理他。他知道我氣沒消盡,自己訕訕的該做什麼做什麼,就是我不大說話,他也仍似往日一般說說笑笑,自娛自樂。

  雖有綠玉陪著,胤禩也小心翼翼地盡量不招我,但還是鬱悶。毛氏先前對我還客氣,後來胤禩怕我生氣,有我在,對她總有些冷淡。她也有些掛不住臉,開始明裡暗裡的有時也和福晉一個鼻孔出氣,只是面子上對我仍是笑臉盈盈,有時還到我園子裡來走動走動。我也懶得和她計較,只要表面上過得去,大家你好我好就大家好罷了。

  只是下來之後想到今後不但有福晉,還有毛氏,要共侍一夫就難受得心中發緊,夜不能寐。食慾也不好,小廚房怕胤禩怪罪,想著法子做些我平日愛吃的菜,但我還是沒多大胃口,總是發蔫,做什麼都沒勁。有時發著呆,想想就流淚。

  一日近晌午,儀寧帶著丫頭畫屏過來瞧我,拿了兩幅蘇繡出來笑道:“這是我父親託人在南邊辦的,都是不易得的‘閨閣繡’,我瞧著好看,聽說姐姐原是額娘跟前針線的好手,想來喜歡。”我瞟了一眼,果然針法多樣,繡工精細,配色秀雅,想是吳縣的“繡畫”佳作。

  我笑道:“這樣難得的東西,你自己留著不拘做什麼都是好的。”

  儀寧道:“我懂什麼,留著也不過是白擱在那兒,姐姐手又巧,若是喜歡做個什麼。”說到這兒笑笑:“對了,姐姐這幾日去瞧過福晉沒有?”

  我道:“不是日日去請安的嗎。”

  她抿嘴兒一笑:“那是應該的,前兒福晉頭痛,我替她尋膏藥去,還和我抱怨說爺成天都在後面,前邊兒都多日不見人影兒了。”

  我知道她不過是借福晉的口來套胤禩的去向,說實在的,新婚之後新郎就落跑了,擱誰身上都有些鬱悶。我也能體量她的心情,想著要寬寬她的心,所以只淡淡道:“爺現在宮中的事兒忙得了不得,你單瞧王蒿兒、牧雲他們幾個每日進進出出的就知道,這一段都要泡化在書房裡了。”儀寧遲疑了一下,想是不信,但也沒言語。

  正在此時,只聽到簾子響,然後一聲:“可睏死我了,在你這兒瞌一會兒,都是你總不理我,害我昨兒沒睡好。”卻是胤禩進來了,他見儀寧也在,忙住了口。胤禩只穿著家常的月白實地紗袍子,越發顯得清俊儒雅,儀寧突見胤禩這樣子跑進來吃一驚,轉瞬蒼白著臉福下去見了禮。弄得我倒有些尷尬,才說了胤禩忙,他竟大中午的跑到我這兒來了。

  胤禩見我臉色不好,以為我又吃醋了,只略略地和儀寧寒暄兩句便不再開口。儀寧眼中含淚,向胤禩道:“我是來瞧瞧姐姐的,白日黑夜都那麼長,閒著也是閒著。”胤禩聽著話裡有話,又不便撫慰,只“唔”了一聲。

  儀寧眼淚都要下來了,又道:“我給姐姐帶兩塊蘇繡的料子,本是‘閨閣繡’,做被面有些可惜了,但姐姐拿著做床被面子吧,當是妹妹陪著姐姐了,儀寧福薄,不能討的爺歡喜,爺在姐姐這兒見著也當是儀寧伺候在左右罷了。”說罷,眼淚“嗽嗽”直下,哽咽著說聲:“儀寧告退了。”飛快地福了一下然後便轉身出了門,背影上兩肩還一聳一聳的,想是還在抽泣。

  胤禩立在當場,半天沒回過神來,末了長嘆一聲,也不瞌睡了,只道:“書房還有好些事,我晚間再來。”抬腳又回書房去了。


☆、第七十九章 舊歡新夢覺來時

  儀寧走了,胤禩也回書房去了,我總是覺得悶,心口一陣陣發緊,只是難受,胃似乎都痙攣了。

  胤禩很晚才回來,我都已經睡下了,只是迷迷糊糊的沒睡踏實。胤禩也知道我沒睡著,在我身邊躺下,嘆一聲:“儀寧也是可憐的,今天那個樣子,確實有些讓人不忍啊。”

  我本就沒好氣,他這麼一說我便伸腿把他往外踢:“她是可憐,你就去前院陪她去啊,”

  胤禩擠進來一些:“再踢我都要掉下去了,我又沒說什麼,只是她又沒什麼錯,老晾著,總有些……。”

  我實在是忍不住,火了:“她沒什麼錯,我就有錯了?你把她娶回來的,現在又抱怨把她晾著了,你倒是指望享齊人之福,老婆總之是不嫌多的。”

  胤禩有些喃喃:“怎麼娶她的事兒,不是給你解釋過了嗎,還揪著不放,你現在脾氣越來越大了,動不動就吼我,都怕你了。”

  我聽得心酸,只是想哭,又想吵架。我也不知道現在是怎麼了,可能是給胤禩傷了心吧,心裡煩得很,見著他就想發火。

  我只道:“那你要我怎樣?要不晾著她就是晾著我,你不可能人人都對得起。儀寧是無辜,但也是你害成這樣的,不要怪在是我妒忌或別的什麼。你們總是這樣,明明是自己對不起人還拿別人說事兒。”

  胤禩沒言語,我心中仍不解氣,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腳。這下他也惱了,一邊呼痛一邊抱怨:“你還讓不讓人安生啊!為著你我一次也沒再到她那兒去過,你還要怎樣啊!”

  我也瘋了,坐起身來:“是為著我你才沒去的?我又沒拘著你,去啊,去啊,你現在就去,多麼柳下惠,怎麼沒見你當日坐懷不亂呢,充什麼英雄!”說罷便用勁兒推他。

  胤禩給激得“霍”地竄起來,也不披衣,頭也不回就往外走,一邊還嚷嚷:“好,我離了這兒你就心靜了!可著京城數,那個阿哥像我這樣平白受氣還腆著臉討好!”

  我心中發涼,想著他必是去前院兒西廂了,今兒儀寧在這兒唱齣“怨婦淚”,感動得他稀裡嘩拉的,這會子正好趕著“慰寂寥”去。我撲倒在枕上哭得發昏,只聽到簾子響,有人進來了。想是剛才和胤禩吵得太厲害,把丫頭都鬧醒了,來看看出什麼事了。我不好意思地將頭埋在枕上,伸手揮揮,嗡聲嗡氣道:“沒事兒的,你們下去睡吧,我夢魘。”

  一隻手將我伸出的手拉住,只聽見胤禩的聲音:“我才夢魘呢,半夜給老婆趕出去。”我抬頭看他嬉皮笑臉的,恨道:“你不是要走嗎,回來做什麼”

  他笑道:“走到門口,風涼,吹明白了。一想,罷、罷、罷,就這樣,明兒還不知道要陪多少不是和小心呢。真要走了,添多少事兒,先饒過我自己罷,就又回來了。”

  我本來繃著臉,聽到這兒不禁“撲嗤”一笑,他也笑起來:“娘子大人,容我在這兒歇歇好不好?”說完,欺身上來就勢抱著我:“別鬧了,就你這性子,明兒還母儀天下呢,看叫人笑話。”

  我一怔,身子都僵了,胤禩還只當我激動了,仍在那兒盟誓:“你放心,我一旦得登大寶,必封你為後。”

  我聲音都有些發顫了:“胤禩,你別做夢了,東宮太子尚在呢,再說就是他廢了也不定儲君就是你啊。”

  胤禩笑起來,仿佛是很神秘:“太子的位子,多少人盯著,別說是犯錯了,就是不犯,也有人能給他找出岔子來。他又任性妄為,給了人多少口實,皇阿瑪已惱到極點,只怕容不了他多久了。”

  我心中凄涼,好久沒想到的事又跳到眼前,我只是下勁兒勸,那知胤禩只當我是婦人之見。我才提頭,他便推說倦了,自睡下不再理我。真是讓人傷心又無奈,每次勸他都是這樣,不惱已算是給我面子了。

  胤禩總是那麼忙,偏這兩日我又鬧騰感冒了,只閒在屋裡翻《詞綜》。看了幾頁,老覺得氣短,中秋以後,天已漸漸涼了,怎麼還這麼悶。我讓小翠在院子裡設了桌椅,還是不自在,小廚房已在備晚飯了,我吸吸鼻子,是蔬菜的清香,我突然想吃麻辣的東西,讓小翠告訴伍媽去。

  呵呵,伍媽在我的調教下,雖是十二分的不樂意,但也勉強能捂著鼻子做幾道川菜了。一會兒小翠過來道:“姑娘現感冒了,吃點清粥小菜罷,今兒特意熬的粥,伍媽說再做幾樣拿手的菜,姑娘一定喜歡。姑娘前兒還嚷嚷胃裡不舒服,就別吃辛辣的罷。”

  我只覺得口中淡得難受,笑嘻嘻地道:“粥是不錯,就是淡了點兒,你讓伍媽做倆我上次給她的食譜上的菜就是,別的隨她配,爺今兒還說了過來吃飯呢,只清粥小菜,他會嫌沒味兒的。”把事兒推到胤禩身上,小翠不好再說什麼,自己去了,我只心中竊笑。

  還沒收住笑呢,紫荊來報儀寧帶著畫屏來了,這次的名目是送端硯。我把她們讓進屋,儀寧拿出方日月長方硯,將書桌上胤禩送我的綠端石夔龍紋硯擠到一旁。她還沒事兒人道:“這硯發墨快、耐用、蓄水持久、色濃保濕,很是利筆。是當地的硯官細細挑了獻上來的。”

  我裝作不經意地又把我的綠端石夔龍紋硯推回原位,然後道:“我不識字,懂不起這些筆墨紙硯的東西,我是文盲我怕誰。”

  儀寧沒聽明白,還問:“什麼盲?怕什麼?”

  我才想起不能用三百年後開玩笑的話,但也忍不住笑起來。

  正說著,胤禩已進院兒了,一路走還一路道:“好香啊,今兒又有美食了。”儀寧見了胤禩仍是她那秋水翦翦的招牌表情。胤禩福了福道:“前兒得了方好硯,想著爺時常練字,就送到姐姐這兒來了。”說罷,微紅了臉低下頭去。


☆、第八十章 一葉隨風忽報秋

  字是胤禩的弱項,他常嘆三哥四哥的字都漂亮,怎麼自己偏就練不好呢,康熙為這事打小兒就沒少責過他。到現在胤禩得閒了都時常練練,對硯台也很講究,所以凡他常去的房裡都備著筆墨紙硯。這儀寧送硯台是送到胤禩的心坎上去了,真是善解人意,果然胤禩愣在當場。

  見胤禩沒言語,儀寧告辭出去,走到外邊,嗅嗅道:“姐姐做什麼菜呢,好嗆人。”

  我也走出來笑道:“不過是家常菜,爺愛吃的。”

  胤禩方回過神來,招呼她:“就在這兒一起吃了再過去罷。”

  這個胤禩,他倒會做順手兒的人情,也來問我,便留起客來,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胤禩只作沒看見,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儀寧偏頭看見我的表情,面孔越發白了,只道:“不打擾了。”

  正好小翠捧菜出來,看見這情形,怕主子尷尬,下不來台,忙將手中的鵝油酥卷子奉上:“儀寧姑娘不習慣那些口味重的辣菜吧,這酥卷子可是伍媽拿手的點心,姑娘好歹嘗一個。”

  儀寧怯怯地看了胤禩和我一眼,方揀了個小的,輕輕咬了兩口:“謝謝了,挺好吃,伍媽的手藝真……”一句話還沒說完就撐不住乾嘔起來。畫屏忙上前扶住,眾人也緊張地問怎麼了,儀寧嘔得眼淚花花的尤道:“沒事兒,想是早起有點兒著涼,這卷子略膩了些,不好意思了。”胤禩囑咐畫屏回去傳話讓太醫來瞧瞧。又向儀寧道:“如桐也有些不自在,前兒太醫來看過,正好煎著藥呢,若對方子,使個人來說一聲,這邊一併煎了送過去也方便。”儀寧滿眼感動,深謝了胤禩。

  吃飯時我想調節一下氣氛,指著桌上辣得嗆人的水煮魚笑道:“這個最治感冒了,吃了準保比藥還有效。”那知胤禩白我一眼:“以為誰都像你,什麼都敢吃,人家怎麼吃得下這個。”

  我心中本來就煩燥得很,一聽他這話就火了:“我說的是我,你心卻掛著她!你若那麼不放心,又何苦身在曹營心在漢地和我一起,也跟著過去就是了啊!”胤禩嘆道:“你就別再添亂了,你細想想,我在你們身上的用心,誰多誰少,不過平白說一句,就又使性子了。”

  我只覺得心酸,幾乎滴下淚來:“我要的不是多一點兒少一點兒,若是為瓦能全,我寧可為玉,那怕是明知是碎。”綠玉忙在後邊輕輕拉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再說,然後笑道:“姑娘這幾天病著,有點兒使性子,爺諒解些。”

  胤禩道:“我並沒計較。”又向我道:“你還不及一個丫頭懂事,我也是太寵你了。”說罷捏捏我的臉頰:“但又捨不得不寵。”說得綠玉都笑了。

  這時只聽見外邊一陣腳步亂響,小翠和了畫屏跑進屋,小翠也不講規矩了,又哭又笑地道:“爺大喜,太醫說,儀寧姑娘有喜了。”

  胤禩臉上表情驚喜交加,低吼聲:“老天有眼,我胤禩終於有後了!!”一疊聲叫過去,我似人透明人般立在那兒沒人理會。半日,還是綠玉在旁邊道:“菜都涼了,我叫伍媽把粥熱一下,姑娘用了早點兒休息吧,自己還三災八難的沒好利索呢,別又添病。”

  我心中難受得抽搐,哭都哭不出來,只乾抽,綠玉過來輕拍我的背,我竟“哇”的一口把方才所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綠玉心痛得掉淚,一邊扶我去躺下一邊道:“姑娘何必自苦呢,看開些罷,我冷眼瞧著,爺待姑娘已是不錯的了。前兒劉姑娘來瞧姑娘,她跟前兒的暗香和我說了會子話,提起九爺那才叫荒唐呢,咱們爺算是有心的了。”

  我只是喘,五內俱焚地痛,綠玉替我收拾乾淨,又勸道:“姑娘也別太要強了,聽王蒿兒說姑娘和爺也不容易,所以才這樣的寵姑娘。換個人早就惱了,誰管你呢,隨你使性子去。”

  我才一口氣緩過來,終於哭出聲,只拉著綠玉:“我怎麼過啊。”綠玉嘆口氣:“現在儀寧姑娘有喜了,爺多年無子,這會子不知道多高興,只怕在姑娘身上的用心 ……”

  我無法想像以後的生活,我也不願去想,只一想就會心痛。我在宮中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先前不敢嫁胤禩,不是不愛,不是不想,是怕啊。我怕去過那種深宅大院中女人們鬥來鬥去的生活,我怕良妃就是我的前車之鑒。可是現在我還是得面對這樣的日子,一個位尊名貴的福晉,一個柔情似水且懷有身孕的儀寧,我在這府中是什麼?算什麼?有什麼地位?難道這就是我要的生活,這就是我明知道胤禩的毀滅還跟著他的結果?

  晚間胤禩喜滋滋地回來了,我正抱膝坐在貴妃榻上發呆,前前後後地思量。胤禩坐到我身邊,伸手摟著我:“你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發什麼愣,日後咱們也生一大群兒子,好不好?”

  我不想說話,轉身去睡下,胤禩跟過來道:“聽綠玉說你下午又不太自在了,還病著呢,也不好好養著。”我咬著嘴唇也忍不住,還是掉淚了:“以後就算再多的孩子,你也沒這會子的心景了,不會似這樣歡喜和喜愛了。”胤禩偏身上來抱住我:“瞎說,是咱們的孩子我更高興,你就是想太多,我的心仍是在你這兒,放心吧。”

  我一晚基本沒睡,只想著我怎麼辦我怎麼辦我要怎麼過怎麼過?胤禩在旁邊睡得香香甜甜,一隻手還搭在我腰上。我伸手輕輕撫著他細白衣襟上的密密的花邊,那還是我親手做的呢。月光淡淡地從窗欞透進來,胤禩的輪廓在夜色中像個剪影。我用手指地順著他的輪廓細細碎碎地走,多漂亮,我愛的人,有漂亮輪廓的皇子。我多想時時刻刻和他在一起啊,就這樣,他靜靜地躺在我旁邊,讓我能聽到他的呼吸,感受他的溫度。


☆、第八十一章 流花落水歸去也

  我眼淚“簌簌”而下,胤禩皮膚又軟又細,摸上去似綢緞般舒服,我忍不住輕輕吻他。我的胤禩,可惜以後也許會變成不是我的胤禩。我心痛得發抖,胤禩動了動,哼哼一聲翻身又沉沉睡去。

  平時和他時時鬧情緒,只說是是磨合,我從沒想過他會不是我的。可是現在,儀寧竟和他有孩子了,我覺得他們似乎才是一家人,我好像多餘了。我也知道有個孩子對胤禩來說是多麼天大的喜訊,這一段那麼多瑣事、煩心事,但今兒他卻睡得如此香甜。

  我無法想像沒有胤禩的日子我怎能過下去,我無法忍受離開他,可是我更無法忍受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感覺,我該怎麼辦啊?

  儀寧有喜的消息一時傳得四處皆知,前來賀喜的人絡繹不絕。儀寧出盡了風頭,胤禩在前面忙著招呼照應當,影兒都見不著一個。秋清園冷清得真的似“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了。只老九來的時候,劉氏拐過來瞧了瞧我。

  我眼紅得跟兔子似的,又腫著,任怎麼抹粉也蓋不住,很是不好意思。劉氏一瞧我這樣子就明白了,勸道:“你也別太在意,八爺終究得為大清開枝散葉,趕明兒你也生幾個不就結了。你比她先來,爺又寵你,再生個把兒子,誰還能越得過去?”

  劉氏倒是好意,可是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這麼一大家子人,這麼一大群孩子。劉氏不明白我的心思,還只是勸:“你也別老悶在家裡,有精神了到我那裡走走罷,八爺他們這會子也忙,你去了咱們可以做個伴兒。相兒也惦著你,上回做的衣服,相兒喜歡著呢。”

  我更神傷,嘆道:“你還有相兒他們哥兒幾個呢,我有什麼?”

  劉氏笑道:“你有八爺啊,日後自然也有幾個哥兒的,還要什麼?”

  我苦笑一聲:“八爺?你瞧著八爺是我的嗎?”

  和劉氏沒聊多久,暗香就來說九爺前邊找呢,劉氏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去前邊兒應付一下,你得閒可記得過來喲。”這會子儀寧有喜,世人都到前邊湊趣去了,似劉氏能想著來坐坐,說說話已屬難得。我也笑:“你過去看看吧,我精神略好點兒一準兒過來瞧你。”

  劉氏走後我在屋裡枯坐了一天,思前想後,想後思前,我實在不願意,也過不來這種生活。我是個沒本事的人,心機手段都不如人,況且也不想活得太累。還是走吧,走吧,離了這裡恐怕是唯一的出路。

  夜裡不行,胤禩因儀寧有喜,怕我多心,日日都宿在清秋園。要走只有白天走,可是白天人多眼雜,候門尚且深似海,何況貝勒府了。我得想個法子怎麼樣出去,小翠雖是伶俐能幹,但倒底是胤禩的人,只怕我還沒走到大門口消息就會傳到胤禩耳朵裡,綠玉倒是娘家人,信得過,對我也貼心貼腸的。別的我再想不出可靠的人來,就帶綠玉吧,兩個人也利索。

  晚間胤禩回來,可能是白天太累了吧,沒說幾句話就去休息了。我躺在一邊,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明正言順、光明正大地出府。半日,推推胤禩:“九爺府中的劉姑娘叫我明兒去她那兒散散心呢。”胤禩半夢半醒地答道:“好啊,你去吧,明兒我讓人給門上的小廝說聲兒就是。”翻個身又道:“我也知道你這幾天憋悶得很,劉姑娘和你算是合得來,你去解解悶也是好的,強過天天窩在府裡。”

  想著就要離開胤禩,我眼中潤得要滴下淚來,心痛得不得了。我的胤禩,我有可能再見不到的胤禩。我支起身子來看著他,一滴淚碎在他臉頰上。胤禩還沒睡得太沉,睜開眼,看我哭了,把我拉下來,替我拭淚道:“傻丫頭,怎麼又傷心了,這幾天前面應酬太多,你別介意。”我更難受,貪戀他溫暖的懷抱,恨不能時間就停在這一刻,就這樣和他在一起。

  我緊緊抱著他,淚如泉湧。胤禩有些奇怪:“今兒怎麼了?平白也就傷心起來,我上次就說你思慮太過了,等天涼點兒,我帶你去香山看紅葉,好不好?”我哽咽得無法開口,只拼命點頭,恐怕睡裡夢裡才能去了。

  他越是對我好我心裡越難受,索性在他懷裡面嚎啕大哭,反正就這一次了。不管不顧,也不理把他的白衣糊得一塌糊塗。胤禩給我吵得睡意全無,摟著我輕聲安慰。他只以為我是因為儀寧有喜的事在鬧情緒呢,那裡知道我的心思,這一晚只怕是生離死別的最後一次了。

  我哭得累了,也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天已微明。胤禩見我醒了,才把胳膊抽出來,笑道:“天啊,都麻得沒知覺了,怕一動你又醒了,都成木頭人兒了。”我又想哭了,強忍著,笑了笑,只怕一哭心會軟就捨不得他,捨不得離開了。他起身換了衣服,讓王蒿兒傳話說我呆會兒要去九阿哥府裡,又和我說會子話才往前面去了。

  他一走我趕緊叫綠玉進來,她聽了我的話嚇得發抖:“好好兒的姑娘走什麼啊,爺待姑娘還不好嗎?再說咱們能到那兒去啊?”我也不知道要往那兒去,但我知道我必須得走了。再這樣過下去,再這樣和胤禩面對下去,只怕會崩潰掉。

  綠玉就是這兒好,她只是勸,但我決定了的事她會支持到底。我們忙收拾包裹,怕顯眼,又不敢太大,不過是換洗的衣服和些私房體己。我不敢學新時代女性,很有志氣地表示自己什麼都不要,往後的生活完全可以憑本事過活。我沒有勇氣,我也沒什麼本事,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子,我必得有些身外之物來護著。但良妃給的那支朝陽九鳳掛珠釵我沒帶走,留著它罷,也許胤禩會想起些什麼。


☆、第八十二章 天上人間何處去

  我讓小翠去通報,雖是很近,王蒿兒已吩咐小廝婆子們備下車了。綠玉提了包袱跟在我身後,我臉紅心跳,做賊心虛地表白:“給弘相世子做了些針線帶過去。”結果根本沒人理我們這茬兒,人家管你拿什麼東西,總之是你愛新覺羅家的,倒騰倒騰去都不關他們的事兒。

  到九爺府中,我讓跟來的小廝婆子們先回去,說不知道會待到什麼時候,回來時劉姑娘自會打發人送我。劉姑娘見了我很是高興,拉著我說長說短的。這跟現在的職場一樣,一般說來同一個單位的都不易成好朋友。因為有競爭,要討同一個老闆的喜歡,總恨不能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就算面兒上是笑的,腳底下也在使絆子。而不在一個單位就不同了,我過我的獨木橋,你走你的陽關道。各不相干,反倒能和和睦睦,傾心相談。

  劉姑娘誠心勸我,說了好多體己的話。不過是勸我好好和胤禩過,以她自己做例子,表示不是福晉也有好日子過,呵呵,難道野百合也有春天?又說胤禩如此寵我,總是有翻身的一天。至於他的大妻小妾,三房五房,就更不要去計較了。說什麼“打小兒誰不是這麼過來的,還有不吃腥的貓?”

  我知道劉姑娘的話在那個時代確實很有道理,但是我無法過這種的生活,我沒有那樣寬大的胸襟。劉姑娘的話反而讓我更傷心了。到中午,劉姑娘留飯,我心裡難受得很,本來不打算吃的,但轉念一想,這出去還不知道是怎麼個情形呢,先吃飽再說罷。

  午飯很豐盛,我只覺得清淡,可能是在園中川菜吃太多,到這兒吃什麼都沒味。劉姑娘興致倒是很高,一個勁兒勸我,還說是新請的廚子,手藝在當地是出名兒的。我卻不過情,勉強吃了不少。

  正準備告辭出來,可能是吃得急或是吃得太多了,只覺得喉頭一陣陣發緊,胃裡也翻騰得厲害。劉氏見我皺著眉還當是咽著了,只笑道:“慢點兒吃罷,呆會兒又不去趕考,你急什麼?”

  我更難受,心傷得很,說起來我是捨不得離開胤禩的,一想到將會再見不到他,我的五臟六腹都仿佛擰到一塊去了,痛不可擋。在餐桌上都忍不住淚水漣漣,一屋子的下人都見著,自己不好意思起來,忙立起來就要告辭。

  誰知道起得太猛,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迷糊中聽見一片尖叫,劉氏算是鎮靜,只“啊”一下就一疊聲地叫人找醫生。

  我其實一下就醒了,只是渾身軟得很,一眾人在劉氏指揮下將我扶到裡間床上躺下,一個勁兒道:“不用麻煩了,我沒事兒,不過一下子沒立穩罷了。”劉氏那裡理我:“怎麼會沒事兒,都暈過去了,體質那麼差,得找個大夫好好調理一下了。”

  我心中發熱,劉氏待我真是不錯,我們不過是同命相憐的朋友,她待我都是如此。我病這幾天,胤禩忙著往前院兒跑,雖對我也算不錯,但也沒想過要找大夫給我瞧瞧或是怎麼調養一下。前兒還有臉跟儀寧說我病了大夫來瞧過的,不知是那年的老黃歷,他記到這一茬上來了。不上心到這份兒上,真真恨死人。

  一會兒前面報太醫來了,劉氏讓人放下簾子,笑道:“這位張太醫好脈息,三代都在太醫院當差,日常咱們都是讓他瞧的,也不講究太多規距。”我從帳中伸出手,感覺有人將它輕輕放在一個軟布團上,然後又有人給蓋上條絹子,這才聽見劉氏道:“請張太醫進來罷。”一面說一面自己帶了眾丫頭避到後面去。

  診了半日才聽見靴子響,大約是張太醫出去開方子。又過了半日,有人打簾子進來,向劉氏細語。我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又不好貿然掀帳帷。我只想快走,怕晚了出城不方便,似這樣擔擱下去怎麼辦?

  正想自己起來,只聽“■■■”幾聲,劉氏跑過來一把拉開帳簾,眼中有淚臉上卻是笑的:“傻姑娘,你這個傻姑娘啊!”見我一副我莫名其妙的表情,她嚷嚷道:“真不明白你成天都惦記著什麼,這樣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我還是不明白,迷惑地看著她。她忍不住輕輕打了我一下:“果真是個傻姑娘,你有喜了!比儀寧還早呢,到底長子還是落到你懷裡了。”又笑笑:“只怕是你嫁過來就有了,你當真一點兒不知道?”

  我才想起這一段生理期是不太規律,前後日子錯開好多,才有一點點兒,又馬上就沒了。我只當是受氣又傷心搞得內分泌失調,現在想來竟是孕期傷神的見紅了。可是,天啊,在我正要離開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實在是太戲劇化了,都不知如何是好。

  劉氏見我竟沒有驚喜的表情,很是奇怪:“你高興糊塗了吧,怎麼就愣在那兒了,趕緊讓人回府通報去,你挺著肚子回去,看誰還敢拿鼻子眼睛給你看。”我不知道是喜是憂是驚是悲,這個幼小的生命這時候來對我意味著什麼,想著想著,嘴角溢出一個笑,眼裡卻滴下淚來。

  劉氏偏身坐在我旁邊道:“八爺那麼寵你,聽到了不知道高興成什麼樣兒呢,等你生下來若是個男孩也算是長子,疼都疼不過來呢。”她眼只望著前方:“當初我懷著?兒的時候,九爺那樣荒唐的人都歡喜得不得了。竟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天天念叨我兒子怎麼樣,我兒子怎麼樣。我只求著菩薩保佑是個兒子,果然竟是個兒子,可把爺樂壞了。那時節,只日夜守著我們娘兒倆。”

  再嘆嘆氣:“後來又生了暲兒、相兒,爺都歡喜得不得了。只是這二年,朗姑娘、完顏姑娘進門,又都生了兒子,爺的心也就散了。就是?兒,也不似先有那樣寶貝。”


☆、第八十三章 知有後會甚時節

  劉氏一段話聽得我陣陣心驚,我可不想過她這樣的日子,掙扎著要起來走。劉氏道:“我打發人去府上先報個信吧,讓八爺也高興高興,指不定親自來接你呢。

  我趕緊道:”不用打發人去,還是回頭我自己告訴他。”

  劉氏笑道:“也罷,等回去你們自己說體己話去吧。”

  綠玉有個表哥就住在城裡,得了我們早上送的信,早雇了車在門外等著。近門口時綠玉低聲問我:“姑娘現在有喜了,可不比先前,在府裡也不用怕了,現在還走不走呢?”我咬咬牙,說聲:“走”。

  車子到城外我們就下了,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具體到了那兒。太醫也來了,劉姑娘也知道了,我有喜的消息一時三刻就會傳到胤禩耳朵裡。只怕我們出城這會子,消息都傳過去了,只希望不要帶累劉姑娘。當時劉姑娘也不可能出來看,只當是八爺府上派來的車呢,再想不到我會打別的主意,真是對不起她了。

  綠玉本來有親戚在城外,可是我們不敢去投奔,胤禩會很容易找到我們的。綠玉有個小時候的死黨叫娟兒,現在已嫁到鄰村了,我們決定先到那兒去落落腳,一般人也不知道,也不太容易想到這個人。

  我們現雇了車往娟兒家去,其實我們也很冒險的,這個叫娟兒的姑娘和綠玉當年雖說是好得似親姐妹,但綠玉進府後就再沒見過。後來據說搬到鄰村去了,又嫁了個姓胡的漢子,算算倆人也有十來年沒見過了,只零星聽到過些消息。

  娟兒見到綠玉很驚喜,叫著她的閨名兒:“玉蘭”抱成一團又哭又笑。娟兒的丈夫叫胡柱子,很實誠的莊稼人,見是娟兒的朋友,也很熱情。他們還有個女兒喚作妞子,有七八歲了,很能幹的,我們去的時候她正在幫著娟兒做飯,柴火熏得一張臉都花了。

  綠玉只說我是她遠房的表妹,原本兩人都在大戶人家當差,年齡大了放出來的。綠玉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所以暫時投到娟兒這兒來,想找處房子,好好過日子。

  當晚我們就在娟兒家吃飯歇下,第二日,綠玉就托柱子替我們找房子,娟兒還一再嚀囑不可以離得太遠。但鄉村不比城市,一般都是自己住著,那有租房的。

  尋了兩日,柱子興興頭來說,有個張婆婆,兒子因意外死了,女兒也嫁到外面去,自己住著間小院兒,若我們原意,可以租住,只是離得稍遠了點兒。

  娟兒很是捨不得綠玉,好歹又留了兩天,我們只說會時時來看她才罷,過去的那日她們一家子都要送,好說歹說才只讓柱子一個人把我們送到張婆婆家,對外只說是張婆婆的侄女兒。

  張婆婆是個勤勞的人,屋裡院兒都是土地,可夯得實實的,掃得乾乾淨淨。衣裳雖有補丁,但並不像有的孤老人那樣邋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精神也還好,利利落落,慈眉善目的樣子,讓人一看就生好感。

  因我們是倆人,她前一天就把正屋的幾間收拾出來了,自己住到旁邊的小屋去了裡。我們很是過意不去,她只笑笑,說一個人住那兒都行,我們是客人當然要住上房了。還說我們來了也好給她作個伴兒,省得連個說話兒的都沒有。

  柱子手很巧,編了好些個籃子,又做了木箱子給我們,原來屋子也有幾件舊的笨重傢俱,用的很方便了。雖是院兒中小小的幾間房子,東西也很簡陋,但收拾下來也漂漂亮亮,齊齊整整的。

  綠玉很滿意這個“家”,我也很喜歡,閒了還幫張婆婆喂院裡的雞鴨。只是晚上總是睡不踢實,可能是習慣了有胤禩的生活,總覺得枕邊空落落的,凄良得很。可是我知道出來是正確的選擇,想想看,自從嫁給胤禩後,數來數去沒有幾天是我們一起渡過的快樂日子,總是在不停的使性子,發脾氣、鬧情緒中磨來磨去。

  雖然胤禩是寵我,我們倆的感情也不是因門當戶對娶進來的福晉或突然指婚的毛儀寧能相比的。正因為我們有那樣深的感情基礎,他作為一個皇子才能容忍我那樣的“無理取鬧”,才會放下身段來遷就、縱容我。

  可是這樣的日子能有多久?我的思想和他們完全不同,世人都覺得胤禩待我已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再有要求簡直就是莫明其妙、發瘋發顛了。可是,我怎麼可以,怎麼能夠,這樣與人分享一個丈夫,我實在是做不到。我無法面對娶進來一個又一個的女人,甚至他們生下的一個又一個的孩子。

  是,我知道,歷史書是寫明胤禩平生也只有三個妻妾,可是沒記錄的呢,誰知道還有多少張三李四王五。康熙有名份的妻妾五、六十個,沒名沒姓的還有一百多呢。

  我無法去做那許多中的一個。正因為這樣我會面對不了,接受不了,我會一直的難過,自己的關都過不了,磨得久了,誰都會煩。胤禩也不會若干次的有耐心來哄我,天長日久,只怕會成一對怨偶。

  我也明白,婚後的這一段我實在是太不可愛,和胤禩總是在無休止的鬥氣中,要不是先前那幾年還有點兒感情基礎,這樣天天鬧騰的媳婦娶回來,只怕等不到三朝過門就給休掉了。時間長了,恐怕不是我要走,胤禩說不定也巴不得我走掉了,多麼可悲,多麼可怕。我不知道我的日子會怎麼樣,我也不願去想。

  過幾日,娟兒還是帶了妞子來瞧我們,還絮絮地聊了半日家常。又向綠玉道:“本來說等趕集約了你們去玩,只是這幾日到處都冷清得很,戲也不許唱了,凡熱鬧的事兒都一律不許做。你柱子哥前兩日去城裡賣籃子,聽人說宮裡的一個娘娘沒了,皇上傷心得很。”


☆、第八十四章 風裡落花誰是主

  娟兒一邊納著鞋底兒一邊自顧自地道:“說是那個貝勒的娘,皇上有一城的女人,未必會為個妃子難過,況且貝勒的娘,也是有點兒年紀的。後面不知道有多少年輕漂亮的姑娘等著,皇上還會惦記她,怕只是做個傷心的樣子罷。這樣的男人啊,那裡靠得住,像我們柱子那樣沒錢沒勢,老老實實過日子的倒好。”

  她說的倒是漫不經心,我心中“格達”一下緊張起來,會不會是良妃??妃子,貝勒的娘,而且良妃中秋的時候都病得不行了,這又有近兩月,事事都合,只怕是了。

  我心中很是難過,雖說離了胤禩,但說起來良妃也算是我的婆婆。再說我在她宮中,她待我不薄,臨了還送我九鳳朝陽掛珠釵,又將自己的鐲子給我,還讓我新婚那天不用去給福晉請安。對良妃,我是有感情的,畢竟在她宮裡那麼久,她的身世,她的境遇,實在是讓人傷懷。

  我不敢去城裡打聽,只自己夜裡偷偷哭過幾回。但是那一段總挑了素淨的衣裳穿,只當是給良妃戴孝了。綠玉還抱怨:“怎麼說姑娘也是有喜的人,怎麼也不穿個新鮮的色兒。”因為沒得準信兒,也不好給綠玉說或是要求她也戴孝,若是弄錯了,豈不是咒她。我一個人戴孝就是了,算是盡我的心,也只有這樣了。

  可是最讓我擔心的還是胤禩,我知道他們母子間感情極好,胤禩是個很孝順的兒子,要真是良妃出事了,他不知傷心成什麼樣。我多想這時候能在他身邊,那怕只是陪他坐坐,那怕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我就在院中呆坐著傻想,綠玉問我什麼也有些恍惚,綠玉還奇怪我怎麼不太愛說話了。

  這一段總是睡不好,可是生活中卻有方方面面的事需要去面對。比如我們的錢,我們的銀子本來帶得不多,付了幾月的房租,又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兩個大活人天天還要吃飯穿衣。如果總是這樣坐吃山空的話,以後的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了。

  可是我和綠玉這兩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女子能做什麼呢?也托了張婆婆問問周圍有什麼可做的沒有,張婆婆看看我倆道:“你們倆小姑娘細皮嫩肉的能做什麼?鄉裡的活計都累人。”見我們失望的表情又寬慰道:“總之我打聽著,若有合適的一準兒告訴你們。”

  張婆婆對我們很好,有時候做了什麼好吃的還會叫上我們一起,我有時候做了什麼有特色的也讓綠玉去叫張婆婆來。綠玉對我表現出來的“能幹”大為驚訝,她不知道當年我從學校畢業出來,一個人生活,自己管自己,洗衣、做飯、打掃衛生,那樣不是親力親為,並不是她想像中的“小姐”。況且我在宮裡開始也只是個粗使丫頭,不可能只做嬌小姐啊。

  當時出來時因為怕包裹大了太顯眼,我們帶的衣飾不多,況且府裡的衣飾在這鄉間穿著也不像樣。我讓綠玉買了此樸素的布料,閒下來便做兩件家常的衣服,我也替張婆婆縫了一件,以感謝她對我們的照顧。

  張婆婆閨名“小桃”,所以我在裙擺上細細地繡了桃花。送她的時候張婆婆喜歡得不得了,開始還推著不要,後來見卻不過,深謝了我們,摸著花樣兒道:“年輕的時候孩子他爸集點兒錢也會買些新鮮樣子,只是後來人走了就再沒穿過這些帶花兒帶朵兒的衣飾。”

  一日我正繡一件小衣的花邊兒,聽見張婆婆在院中叫我的名字,我放下活計請她進來。她對我笑道:“真是眼前兒的事倒沒看見,你上次說托我找活計的事兒,其實那用找啊。今兒我去趕集,穿的就是你上次送的那裙子,好些人都誇漂亮。村裡張大秀才下月要嫁女兒,秀才娘子就是嫌家裡幾個針線上的人做的活計都粗得很,見了我的直誇好,打聽是誰做的呢。我想著你手又巧,乾脆做些縫紉啊,刺繡上的活兒又輕便又合適。活兒我還沒敢接,若是你願意,就約了他們,你瞧著怎麼樣。”

  能這樣當然好了,只坐在家裡做活,又不用日曬雨淋的。況且從我十五歲進宮,這些年來,多多少少一直沒離過針線。就是做粗使丫頭時,也在跟著水晶學,後來凌宵、銀鏈也細細地教過我。在針線上那幾年,不管是縫紉、刺繡,還是打絡子等等都略有些看頭了,所以現在張婆婆給我找的這個活計我自信還是拿得下來。

  第二日繡才娘子就帶著布料來了,說好要求講清價錢,我和綠玉趕緊去買繃子、線等等工具及原料,當晚就忙起來。綠玉在針線上雖不十分出色,但打打下手也能幫我很多。

  我們整天都忙著做活計,張婆婆還勸不要太累了,可是我的心情激動得很。做了兩天,晚上還和綠玉算計呢,要是做得好了,大家口口相傳,生意越來越多,賺的錢足夠我們開支,說不定還有節余。我興奮得專門找了紙筆來計算,線和繃子的成本是多少,除開人工我們可以賺多少,綠玉只笑我傻。

  可能真是我傻,秀才娘子那一筆生意後,我們就再沒接到過活計,天天對著布繃發呆。想想也是,在這鄉村野地,有多少人需要這描龍繡鳳精緻的東西,有得穿就不錯了。那家不是自己動手縫製衣物,只是有的手巧有的手拙罷了,誰講究這些。秀才是圖個體面,莊戶人家才不管這些呢,就算真需要了也是到不遠的鎮上的繡房去買,這兒離鎮上比到娟兒家還近,我的裁縫夢又破滅了。

  張婆婆看我如此沮喪,也盡力打聽,幫我攬了幾件小活,只是做點兒零用錢而已,根本不足以餬口,我和綠玉只得吃老本。


☆、第八十五章 離魂暗逐郎行遠

  反正沒什麼事兒,日子閒著也是閒著,當時答應了娟兒說去看她們,她倒來看過我們幾次,我們卻一次也沒去過,乾脆瞧瞧娟兒去。我問綠玉帶點兒什麼禮好,綠玉笑起來:“本來我和她是不用講這些虛禮的,你要帶,買點兒吃的就行了,又實在又便宜。”

  我們去的時候,娟兒正追著妞子滿院兒跑,原來妞子早上出去拾柴火,不知道跟小夥伴鑽那兒玩去了,把件年初才做的新衣服撕破了,娟兒氣得追著打她。綠玉忙上前勸住,妞子尤抽抽泣泣哭,我給了兩個錢讓她出去買果子吃才罷。

  娟兒還沒消氣,口中只罵妞子這個敗家子兒。綠玉笑著勸她:“統共就這麼一個閨女,打壞了你不心痛?到底是那衣服值價還是孩子值價?”娟兒仍在氣頭上:“早起給她說了拾柴火就穿那些舊的,她偏要穿新的去顯派,現在倒好!恨死我了。”

  綠玉笑道:“人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你們就妞子一個,也算是么兒了,愛還愛不過來呢,打她做什麼。小孩子淘氣點兒也是難免的,她今兒吃了虧,心裡正難受呢,說幾句就完了,她以後也不會再犯,何苦打她呢。”

  娟兒“哼”一聲:“她爸那樣辛苦,日日夜夜地做,也不過掙這倆兒錢,這小丫頭還不知道愛惜,怎麼不打她?還‘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呢,前兒他爸在城裡才聽說皇上又把太子廢了,那可不是嫡長子,不聽話一樣的,別說我們了,打她算是輕的了。”

  我嚇一大跳,怎麼?太子又廢了,天啊,可憐的太子,他這次真是萬劫不復了。還有胤禩,他知道太子廢了,不曉得高興成什麼樣子,只怕又開始做他的白日夢了,以為這下入主東宮乃至將來的九五之尊必是他的。

  我心中陣陣發緊,忙拉著娟兒問怎麼回事。娟兒看我那著急樣倒蒙了,只說:“我並不知道原由,是前兒妞子他爸從城裡回來,說朝庭出事兒了,好端端的又廢起太子來。我也沒留意,想山高皇帝遠的事兒與我們什麼相干。”我眼都紅了,直問柱子到那兒去了。娟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向綠玉道:“你們這位表親怎麼了,急成這樣子。”

  綠玉忙悄悄拉我,我才回過神來,胡亂拿話混過去了,娟兒還是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好容易等到胡柱子回來,我故作鎮靜地向他打聽,他撓撓頭,想想道:“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是前兒到城裡一個本家胡舉人那兒送柴火,聽他們家門下的人在議論,說皇上又把太子廢了。又說什麼人什麼人受了牽連,我也不記得名兒,想來是平日和太子有交往的罷,好像說胡舉人沒事兒。”我才懶得關心胡舉人呢,只怕胤禩太激動會不會出事,又問:“沒有什麼大人物,比如阿哥貝勒的受牽連吧。”柱子搖搖頭:“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胡舉人都嚇倒了,想來都是大人物罷。”我昏,胡舉人算什麼,在鄉裡大人物看來是以大不大過他為標準了。柱子又問我:“怎麼關心起這樣的事兒來了?莫不是你有親戚在誰府上?”

  我愣一下,忙忙地點頭:“就是就是,我有個哥哥在貝勒爺府上當差呢。胡大哥時常往城裡去,信息靈,若是得了什麼消息,也告訴我一聲兒。”胡柱子憨厚地笑起來:“宮裡那些消息,別說我了,只怕胡舉人也難知道,不過是有些傳言大家閒嗑牙罷了,若是你哥哥在當差,我聽到什麼一準兒告訴你,不過當差的想來沒什麼大礙,你別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一是太子可憐見兒,一廢再廢,生生要把他弄成個精神崩潰。二是胤禩,也是我最擔心的,太子在位還好,太子一旦不在位了,他的野心還不漲得山高,只怕已是綠著眼睛天天兒思量怎麼謀太子的位了。

  我一時衝動又想回去勸他了,可是就算我在他身邊又有什麼用,他聽我的嗎?一直以來,他聽過我的勸嗎,他依舊對皇位念念不忘,沒有一時一刻的放棄。任誰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他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只怕撞了南牆也不肯回頭。

  一日,我正沒心沒情,有一搭沒一搭地幫張婆婆喂雞,她看我情緒低落,同情地說:“院兒這麼大,我又有農活,也顧不過來。要不你們也買點兒小雞養養,我也可以幫你們看著。不管是養大了生蛋還是買雞,到鎮上也能換幾個錢,總算是多條路嘛。”

  我不敢學有些莊戶人家敞放著養,我怕丟,也怕看不過來,再說我從沒養過,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把這些小得能放在手掌上的絨球兒養大。綠玉煩胡柱子在屋後給做了個籬笆,我們白天把小雞都放在裡面,又不會丟又能它們吃到草和新鮮的小蟲子,晚上再捉回院兒裡來用籮筐蓋住,張婆婆那天賣蛋回來看到我們的新創意,笑得直不起腰來,只說再沒見過我們這樣養雞的。

  天氣好的時候,我就將小雞放進籬笆裡,然後坐在外面做針線,胡柱子趕集的時候或是有時候去鎮上也帶著賣賣。不過生意並不太好,賣不掉多少,加上有時張婆婆零星給介紹幾個,總之只是掙點兒補貼補貼。那個時候又沒有飼料添加劑,小雞得六七個月才能長大,這中間,我們的經濟著實困難。

  因為懷孕,我有時會想吃些莫明其妙的東西。綠玉雖是盡力給我找來,但我知道銀根必然吃緊,我也盡量忍住,節約為要,不提特別要求。可是肚子裡還有孩子,不能不顧他,怎麼辦啊。


☆、第八十六章 一寸離腸千萬結

  雖然已經從貝勒府裡出來了,但日子越久越是強烈地想念胤禩,總是睡不好,想當年我是多麼喜歡睡懶覺啊。現在完全可以偷懶不用早起了,但是我卻睡不好。不管中午、晚上,只有一個覺,醒了就不可能再睡著了,睜著眼睛到天亮。總是想起他,想起我們在一起點點滴滴的細節。有時候找東西,打開包裹,看到某件舊物都會想起:是什麼時候,什麼情形下,胤禩送我的,前前後後又有些什麼事,思緒一下子拉得老遠老遠。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事事物物都讓我想起胤禩,有時候仿佛還會聽到他的聲音在喚我“如桐,如桐”就像在紫藤架下、在清秋園內。可我張惶四顧,卻只是鄉村野地,只有面前一群小雞在嘰嘰喳喳地叫。有時候看到院兒外頭的絲瓜架子也能讓我想起宮裡的紫藤來,甚至有一天綠玉在喂雞時隨口說一句:“也不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了。”我竟然以胤禩送我那隻“紐倫堡蛋”懷錶為中點,將我們認識到親近前前後後的事回憶了一遍。

  無論什麼事,千里萬里,只要和胤禩有一點兒聯繫的都能讓我想起他,想起他和我的所有細節。綠玉時常說我那是在看小雞,只在一旁發呆,神都不知道游到哪兒去了,若是沒籬笆,小雞全跑了只怕也不看不見。

  我一貫喜歡看書,可是用我爸的話說,都是閒書。現在我才深刻感受到。確實是閒書,一點兒用也沒有。當時我怎麼不看看如何種菜,如何養牲畜的書啊,或者是熟讀《天工開物》也好啊,至少還可以做個手藝人。可是現在我生活的知識什麼都不行,識字兒有什麼用?會念書又有什麼用?唉,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書生?我突然想到,雖說目前看來識字並沒帶給我什麼好處,但在這個許多人都不識字的社會裡也不一定就全是壞處。書生,會寫會念的人。:)~~~~~我可以在集鎮上擺個字攤兒,代人寫書信啊,正好先前練的小楷也有用武之地了。

  我把想法給綠玉和張婆婆說了,她們都贊成,只是綠玉擔心我出去拋頭露面會不會出問題,我讓她不用擔心,還托張婆婆替我買了兩身男裝。我不知道古時候女扮男裝怎麼不會被人發現,我總覺得彆彆扭扭,手足都沒處放,綠玉倒說秀秀氣氣的,正好扮著像個讀書人。

  過幾日正好有個大場,張婆婆說人多,熱鬧,十鄉八里的都去,也不一定能見著本村的,又沒尷尬,多好。到趕場天,我們跟了胡柱子一同去集市,我還是有點兒心虛,怕有人砸場子。把攤兒擺在離柱子不遠的地方,又把張婆婆拉到近前,綠玉說是幫張婆婆賣雞蛋,一雙眼睛卻老往我這邊看。

  半日生意都沒開張,我乾坐在那兒,本來就尷尬,在心中一遍遍演練來客人怎麼開場:“你好,請問有什麼要幫助的嗎?”,這有點像中學英文學的“ Can I help you”。或者是親熱點,見男的叫大哥大叔,見女的就是大姐大嬸,然後直白些,就問:“寫什麼呢?”。可是現在一個人也沒有,我心裡難受得很,像是一拳打出去沒個著力點,空落落的不踏實。

  綠玉見我眉頭都皺到一塊兒去了,又總沒生意,急得眼都紅了。突然她跑到我攤前坐下,“嗚嗚嗚”地哭起來,我嚇一跳,忙問她怎麼了,她從指縫中向我眨眨眼,繼續哭。

  集市上來來往往的人本來就多,這時候見一個容貌嬌好的年輕女子坐在一青年男子的攤上大哭,一會兒就吸引大群看熱鬧的人,一些熱心的大娘還向綠玉道:“姑娘,是不是這小子欺侮你了?”。我現在著的是男裝,自古“男女授受不清”,這下可說不明白了,我忙一個勁搖手,慌亂道:“沒有沒有,可不興亂講啊。”

  綠玉偷眼見已圍了不少人,才抽抽搭搭道:“可不能錯怪這位先生了。”又向我道:“先生可能不記得我了,我就是上兩月托你寫信的。”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胡亂點點頭。綠玉又道:“自從上次托先生給我那死鬼寫信後,他竟然丟下狐狸精回家了,現在我們一家仨,日子過和活活美美。本想來謝先生,可是先生的攤子又換地方了,可巧今兒遇見,也算是天意。”

  眾人聽她一說,都鬧哄哄地議論起來,正好妞子一跳一跳也跑過來看熱鬧,綠玉一把抱過來,也不容她開口又嗚咽道“我們娘兒倆就是來向先生道謝的,謝謝救了我們啊。”唬得妞子一愣一愣的,綠玉一邊說一邊還摸出倆銅板放在桌上:“我們也是窮人家,沒什麼錢,只是一點心意,請先生務必收下。”我忙推了不要。

  我才明白綠玉是在做“媒子”,看她演得一板一眼的只是想笑,但圍那麼些人又強忍著不敢,只忙忙地四顧看有沒有認識的人,不然這個臉可丟大了。只聽見眾人東一句西一句,有誇我不愛錢財的,也有向綠玉討教育“收夫”經驗的。綠玉一個勁兒地誇:“都是先生寫的信感動了那個死鬼,先生可不像那些酸秀才,滿紙者啊之啊的,就是寫了那死鬼也聽不明白。先生寫的又感人又好懂,死鬼倒還念點兒夫妻情份,那狐狸精可有什麼比的。”

  這時也有幾個人圍到我這兒來打聽,有要寫給父母的,也有要寫給妻兒或是丈夫的。終於有生意了!我高興得心花放,來問的人多,寫的人也有一些,生意終於開張了,我幾乎想使買一送一,打折、削價,寫信還送禿筆一支之類的促銷手段了,只是想想來寫信的都是不識字或不會寫字的人,送禿筆也沒什麼意思,還是靜下心來老老實實地寫罷。

  我根據顧客不同的身份認認真真寫了好幾封家書,開張生意嘛,人家唱戲都知道頭三場打響了以後就有飯吃了,呵呵,我這也一樣。到散場的時候一數,也算有些收入,比張婆婆賣蛋得錢還多,我很是高興,邀了絹兒一家和張婆婆、綠玉吃飯去。


☆、第八十七章 日斜人散暗銷魂

  由於這一次大場的生意不錯,連幾日後的小場我也去趕。小場人少,日子又隔得近些,當然沒有大場的熱鬧,但每次有一兩封信也算不錯,總不至全空,我已經很滿足。

  現在我平日在家喂雞,閒時做針線,有場的時候就去寫信,綠玉在我旁邊買繡品或衣物。雖不十分富裕,但日子基本能過得過去了,不至於缺衣少食。我也總算放下心來。雖然仍舊思念胤禩,但也算過得和美了。

  綠玉得閒了也幫張婆婆種地,現在我們和張婆婆像是一家人,有了新鮮蔬菜張婆婆也隨手給我們帶點兒回來。我笑這可真是綠色無公害蔬菜,綠玉和張婆婆全不懂,傻愣愣地看著我,我只得解釋這是對蔬菜的書面語稱呼才算混過去。

  原以為經過這麼多年我已和那個時代完全融在一起了,結果潛意識裡還是有太多現代的東西,以後要注意了,雖是隨口說的,但總出這種岔子會讓人奇怪的。呵呵,在那個時代別給人當成巫婆,說我妖言惑眾,拉出去砍了,那可就太冤了。

  其實這樣的生活我還是很喜歡的,從井裡汲上來的水微微有點涼氣,很清的感覺;院兒裡養著小雞;屋後是張婆婆種的齊齊整整的菜蔬;在後院籬笆旁我還從山坡上拔了些野花野草來種上。

  花草雖然大多沒活,但有幾株也長得不錯,我細心澆水,只盼它們能開花。張婆婆笑我真是在城裡住慣的,有這功夫不如種點兒菜,還可以吃呢。種花草有什麼用?又不能吃又不能穿,還換不了錢。我笑答:“可以自己看啊。”張婆婆更不明白了,好看還要專門花時間精力來種,不看也罷。

  我還是精心照料我的“小花園子”,有一朵花開了都高興得不得了,呼朋喚友的叫人來看,張婆婆每次還是應景兒一般來瞧瞧,算是給面子了。:)~~~~

  我非常喜歡這樣自給自足的小日子,說給她們聽,綠玉只是笑,張婆婆道:“多過幾年你就煩了,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靠天吃飯,有個荒年或是朝庭加稅,喊天都沒用,有什麼好的。”

  可我就是喜歡,我多想胤禩能丟掉他的野心,放棄現在所有,躲到這兒來安安穩穩過一輩子,雖然這兒也有紛爭。比如不遠的劉家,莫明其妙就是不喜歡張婆婆,總是和她作對,也看我們不順眼兒,有事兒沒事兒找點岔子。張婆婆氣得了不得,我和綠玉都已勸過好多次,實在是煩人。

  可不管我認為有多麼好,我知道胤禩是絕對不會聽我的,認識這麼多年,我實在是太解他了。雖然表面上看著柔和,但性子也扭得很,若是他認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又特有毅力,到到最後關頭不會放棄。再說他自小就有宏願,■鵬之志,苦心經營若干年,現在太子二廢,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已被康熙所棄,永不可能再翻身。胤禩只以為眾望所歸,勝券在握,更不會輕易放棄來我和過這種茅廬日子。

  一日,又是趕集的日子,我起了個大早,匯合了張婆婆、柱子他們一起去集上。今天是個大場,要走得遠些,但生意也會好很多,所以我們一行人早早就出發了。妞子精神很好,一個人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帶路,還不停地說話。每次到場上我都覺得很累,可憐我原來在宮裡,後來在府裡生活,都不用走這麼長的路。真想申請一趟從村裡直通集上的公共汽車,郁。:(

  近年關了,集市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生意自然也比往日好不少。我一邊寫一邊心裡樂開了花兒,嘴角都禁不住盈出笑來。

  正忙得熱火朝天,突聽柱子很親熱地招呼:“喲,胡大哥!今兒怎麼有空到咱這小地方來了。”然後拉著位高高大大的漢子聊起來,說了幾句,可能那漢子要去辦事,方走了。

  晚上柱子沒和我們一起回來,大家吃飯時絹兒說不等他了,大約是約了那個在集市上碰到的漢子喝灑去了。綠玉還笑:“柱子哥的朋友還真多。”

  娟兒面有得意之色:“這人可了不得呢,他在八阿哥府上當差的,和我們柱子算是鐵著呢。”我和綠玉一聽“八阿哥”三個字臉色大變,互相看了一眼。綠玉道:“柱子哥真是有本事,這麼體面的朋友都認識。”

  娟兒臉上的得意還沒褪去:“說起來也是個可巧,原是柱子和胡舉人家管廚房的胡連升是拜把子兄弟,有次送柴火去竟見到他兄弟高升,倆人特投緣,本是本家,又加上這一層,真是好得跟親兄弟似的。後來才知道他在八阿哥府上當差。”

  綠玉還問:“這位高升大哥在八阿哥府做什麼呢?”娟兒拍手兒笑道:“人家可是護院兒的,八阿哥府上的安全都是他們尋些弟兄們管著呢。他們那頭兒,柱子遠遠瞧見過一回,說是福貴得不得了,穿的衣服都是沒見過的。你說高升這樣體面的人肯和咱們這樣的人家交好,可不是柱子的福氣。再說了,高升這人一點兒勢利眼都沒有,極是夠朋友。”

  綠玉一聽,原來不過是個守院的家丁,在娟兒嘴裡這樣有體面,忍不住“哧”地笑出聲來,我忙瞪她一眼,她悄悄兒吐吐舌頭。娟兒正說得眉飛色舞,給綠玉這一笑有些沒面子,停下話頭只顧吃飯。

  我忙道:“這位高升果真了不得,你想想啊,八阿哥府是什麼地方,一般人近都近不得,高升竟在裡面當差,八阿哥不是這些人護著還不知道有什麼事兒呢。胡大哥有這樣的朋友也是平日為人有義氣,實誠,人家才與他相交啊。只是不知道他到我們這鄉下來做什麼?”


☆、第八十八章 天涯也有江南信

  娟兒這才又開顏,先絮絮地講了好多柱子和高升的往事,我耐著性子聽重點:“我也不太清楚他來做什麼,平時他可都是在府裡的。只剛才聽說他們倆在那兒說是府裡要找個什麼要緊的人。”

  我心中一跳,面上還裝著鎮靜:“八阿哥要找人還用家下人辛苦,報給提督,什麼人找不著。”娟兒一拍腿:“可不是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高升說是找府裡的人,得悄悄兒的。”說到這裡仿是想起了什麼,忙道:“唉喲,我又多嘴了,剛才他們還叮囑我不許向人說呢,也是他和我們柱子兄弟一般才說的實話,你們可不能到處去講啊。”

  這下子連張婆婆都笑起來:“我們可和誰講去,又沒個朝庭的親戚,這些事兒聽了也就了了,誰還記得,你也太小心了。”娟兒紅了臉沒再言語,只招呼我們吃菜。

  柱子很晚都沒回來,我們各自散了回家,可是我心中總是不踏實,綠玉也有點兒擔心,臨睡還問我:“姑娘,八爺是不是找到我們了,要是抓回府,會不會打死我啊。”

  我勸她:“不會的,若是找到了,八爺老早來了,這只是他們在各處搜,這種事兒又不好張揚,只悄悄兒派府裡的人四處打探罷了。原來估著是在城裡,遍尋不著,現在鄉下也找來了。只不過來的這個高升可巧兒是柱子的熟人,別擔心,不會有事兒的。”

  話雖這樣說,不過是勸慰綠玉的罷了,我自己倒真是擔心,碾轉了半夜都沒睡著。柱子只知道綠玉叫玉蘭,想來就是說漏口了也不會有太大的關係。當時說的我是綠玉的表親,為了和娟兒、柱子的名兒搭界,我只說叫桐子,夫家姓金,出去做生意也沒個音信,想來也不會露餡。柱子不識字,不會知道如桐和桐子是一個“桐”字兒,可是他能聽音兒啊,兩個“桐”字兒一個音,會不會不小心說出來引起高升懷疑呢?

  不過他們倆兄弟敘舊情,料想說不到我頭上來吧。也許是我杞人憂天了,算了,睡吧,生活不會有什麼變化的。我喜歡的生活依舊會繼續,這只是個小插曲,不用放在心上,高升找不到我的,胤禩也是。

  可我仍是不放心,一連幾日做什麼都心不在蔫的,估著柱子在家的一日,巴巴兒拉了綠玉去娟兒家。柱子正在院兒中編竹器,聽到我們的說話聲,娟兒系著圍裙忙忙地跑出來:“瞧你們,老不上我這兒來,今兒可得吃了飯再走。”又向綠玉眨眨眼晴:“可巧今兒你柱子哥也在家,做了好吃的,你們有口福了。”說罷又進去忙,一面還嚷嚷著:“我忙著呢,你們先在院兒中坐坐罷,招待不過來了。”

  我和綠玉正巴不得呢,忙說都是熟人,不礙事的。我們拿出帶來的針線,坐在柱子旁邊,先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閒話,把話題繞到高升身上來。柱子還誇他:“真正是夠朋友的好人。”

  我們七轉八轉地問到他們那晚吃酒都說了些什麼,柱子憨憨地偏頭想想,笑道:“那晚真是喝多了,怎麼回來的都不太記得了,大約是胡大哥送回來的吧。”又揚聲問娟兒,娟兒提著把切菜刀出來倚在門口笑:“還好意思說呢,折騰我半宿替你收拾,沒那酒量就別充英雄,人家胡大哥可是酒缸子裡泡出來的,你也能比?回來口裡還叨叨那些陳年舊事,誰耐煩聽,也就是胡大哥包容你罷了。”

  柱子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是了,我們說了好多舊事,老長時間沒見著,歡喜一下嘛。”聽說他們只是敘舊,我才鬆口氣,略略放下心來。娟兒撇撇嘴:“歡喜你自己的,下次可別再帶累我給你收拾。”正說著妞子髒兮兮一身溜進院兒裡,沒想到她媽正站在門口,看了個正眼,妞子一下愣在那兒。

  娟子尖叫一聲:“你又到那兒鑽沙子去了?!看一身髒得!”妞子忙跑到她父親懷裡去躲著。誰知他都是自身難保,果然,娟兒兩步搶出來:“跟你爹一個德性,還嫌累不死我,變著花樣兒找事兒來讓我收拾!”

  妞子嚇得“哇哇”大哭,綠玉站起身拉住娟兒笑道:“你瞧瞧你,手裡還拿著刀呢,什麼樣子,怎麼會不嚇著孩子,閻王似的。”娟兒才想起自己還提著切菜刀,也笑起來。把刀放在一邊又抱起妞子心肝兒一聲寶貝兒一聲地疼,說是別嚇著了。笑得我和綠玉只點頭說不出話來,柱子嘆道:“愛起來命一樣,罵起來也是命一樣。”

  鄉裡的新年相當熱鬧,大家辛苦忙碌了一年,大家盡著力地吃好穿好玩好。我的繡品倒是賣得不錯,只是信攤生意大減,想是能團聚的都團聚了,抵萬金的家書也不用了。不過我又發現一樁好生意:寫春聯!我只覺得穿過來做得最正確的決定就是下狠心好好地練了一段兒字,現在可真是派上救命的大用場了。:)

  那幾個大場寫得我手軟,莊戶人家,不過是平安興旺的現成吉利話罷了,只這一筆就讓我過了個富足的年。空下來的時間給我和綠玉及張婆婆、娟兒一家,一人做了件新衣裳,又給張婆婆封了個紅包,感謝她對我們的照顧。還帶了妞子去買了大堆好吃的,我自小愛吃糖葫蘆,那日真是吃得牙都倒了,妞子也是吃得連餃子皮兒都咬不動,恨得娟兒見我就抱怨,我只是壞笑。

  我以為能這樣過日子也是快樂的,可是當大年三十兒凌晨,四處炒豆子般響起鞭炮聲時,我卻滴下淚來,心中苦得發痛,孤獨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湧上來,讓我無法忍受。我瘋狂地想念胤禩,想念他的聲音、他的懷抱、他的氣息、他的細小動作。窗外一彎殘月淡淡的清暉照在院兒中,和著熱鬧的爆竹聲,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第八十九章 人間別久不成悲

  這時候張婆婆和綠玉推門進來,張婆婆只當沒看見我哭,笑道:“大過年的,又沒睡,在屋裡呆著做什麼,我買了幾掛炮仗,大家放放,除舊迎新。”我趕緊埋下頭拭舊,強笑道:“上次給妞子買的時候還留著好些呢。”

  綠玉忙去拿出來:“索性我們這時候也點了罷,放放晦氣。”

  張婆婆也道:“就是,就是,也保佐你們家金先生早點兒有消息。”

  金先生?消息?我還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轉念才想起來時說的夫家姓金,又說是出去做生意,久沒消息。這才胡亂點了幾下頭,和她們一起出去炮仗。

  日子忙忙亂亂地過去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肚子也越來越不方便,好在現在天氣還冷,穿得熊似的也看不出來。可春天漸至,怎麼去場上啊,少了這一筆進項,我和綠玉的收入會大減的,而且一時也不可能再想出別的賺錢辦法來。

  這一段我努力多寫,多做針線,存下錢來,還好我們的小雞大多安全過冬,再過倆月,我們不但自己有雞和雞蛋吃,還可以將餘下的賣到集市上去,希望勉強可以維持。

  二月底,又到我的生日了,可是“歲歲年年花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雖然綠玉也邀了張婆和娟兒一家來熱鬧了一天,可是我的心中還是空落落地發冷。我想念的那個人,他在做什麼呢,他的生日我也沒能在身邊,他是怎麼過的,這個日子,有沒有想起我。

  春天來了,樹枝有開始抽出綠芽,我能感覺到圓圓的肚子裡有個小生命,他是我的一部分,他身上也有胤禩的一部分。夜間我輕輕摟著肚子,生命真是神奇啊,從那麼一點點慢慢地長大,長成完整的人形,長成我的寶貝。我的兒子,也是胤禩唯一的兒子,雖然沒有B超,但有歷史書啊,我未卜先知這是個男孩。

  當我開始縫製小衣服、做虎頭鞋時,我有強烈的幸福感和責任感。當時正是我打算出走的時候,很不希望有這個小生命的到來,可是現在,當他在我身體裡呆了七個月後,我已經感覺他是我生命中的重要部分了,誰也不能把他拿走,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如果這時候胤禩也能在我身邊該多好啊,我們可以一同見證寶貝的成長,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季,陪著孩子,感受他一點一滴的變化,多好啊。想起以有看過廣告張貼畫,抱著大肚子的準媽媽坐著,爸爸滿面是笑地半跪在前面,側著頭把耳朵貼到肚子上去聽。很溫馨,可惜我永遠等不到這樣的場景了,想想也心酸,人生的大缺憾吧。

  柱子生日竟在四月初一,娟兒來邀的時候我還笑:“別是哄我們的吧,愚人節呢。”聽得娟兒莫明其妙:“這樣的事怎麼會哄你,四月裡頭沒聽過你說的那個節啊。”我才想起這是西方傳過來的節日,況且用的也是陽曆。

  娟兒看我心不在蔫的,又強調:“這可是我們柱子二十九的生呢,你們一定得來啊。”我知道男子做生,傳統是“辦九不辦十”,再說“三十而立”,柱子這個二十九就是當三十來辦的,所以娟兒看重得很,再三的叮囑了我們,又轉到別家去了。

  四月已有些春天的暖意,孩子在我的腹中已八個月,有時候靜下來我能感覺得到他的小手小腳在裡面輕輕地動,每到這時我都有種想哭的衝動,百味雜陳。

  於育兒方面我半點經驗也無,早知道原來帶本育兒書再穿啊。:)綠玉也比我強不了多少,現在只得事事去問張婆婆,張婆婆待人也極好,給我很多幫助,我們母子才得以健健康康,到現在,真還沒生過什麼毛病。

  柱子生日那天,我和綠玉、張婆婆備了禮一起去的。路上高高興興一邊走一邊就腹中胎兒談笑,張婆婆說一準兒生個男孩兒,看我走路的樣子都是。綠玉還笑:“若真是個男孩可就是長子了,看誰壓得……”我忙瞪她一眼,綠玉才將後面的話生生咽回去了。

  一時大家都沒說話,有些尷尬。張婆婆只得笑笑:“若是有金先生的消息,能等到他回來看著孩子出生,不知道有多高興。”她抬起面孔,滿是皺紋的臉上竟有了光彩:“聽接生婆說,我們天佑出生的時候,告訴他爸爸是個男孩,他爸高興得眼淚花花兒的,又趕緊問我好不好,說是都平安,他還念一聲佛呢。”

  她的眼睛仿是望到天外去了,怔怔的,在自己的世界裡:“天佑聰明,等到一丁點兒大的時候,不知道打那個學堂過聽來的,竟會背幾首詩了。他爸不想埋沒他,拼著命做,好歹讓他上了幾年學,自己卻勞累過度,沒了。”

  張婆婆眼圈都紅了:“這下孩子也念不成書了,小小年紀,就想著怎麼撫養媽媽和妹妹,跟著別人學跑生意。他腦子活,又念過兩天書,本是極好的,誰知妹子剛風風光光嫁出去,自己在路上卻出了意外……”說到這兒,張婆婆忍不住滴下淚來,我和綠玉都陪著淚勸慰她看開些,人死不能復生,天佑和他爸都是希望你們過得快樂啊。”

  張婆婆擦擦淚,強笑道:“誰說不是呢,今兒還要去給柱子過生日呢,得高興些。”又向我道:“可惜我命不好,沒盼到天佑留下個一男半女。現你這孩子生下來,也當是我的孫子一般養,別擔心,我幫著你,也算是了我老太婆一個心願,能再接手帶著下一輩兒。”

  說得我眼圈兒都紅了,綠玉忙扯著說禮物啊,過生的事兒啊,把這話題混過去了。

  到柱子家果真熱鬧得很,娟兒家和柱子家的親朋好友院兒裡院兒外地坐滿了,鄉下也不講究,男男女女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又吃又喝又划拳。我們和胡連升、胡高升兄弟坐一桌,看見他倆我就覺得不好,想躲,娟兒拉著我:“這一桌都是好朋友,你們放放心心地坐下吧,我還要去招呼那些人呢,別給我添亂了。”


☆、第九十章 惆悵落花風不定

  娟兒硬把我按下坐好,還道:“玉蘭、高升大哥,這一桌我就交給你們倆了。”說罷又去忙著布菜、安排座位。我也不好太勉強,只得坐了,自顧自埋頭吃菜,也不搭話。誰知道高升兩杯酒下肚後把我盯上了,說是娟兒托了他,要把這一桌的照顧好,趕上來就要和我碰杯,我只說不會,他大著嗓門:“今兒是柱子兄弟的好日子,大家不過博個彩頭,隨意喝點兒是個意思,哪能一點兒都不沾呢。”

  說得大家都看向我,高升尤道:“就少喝點吧,按規距今兒都得熱鬧的。”搞得我左右為難。旁邊一位婦女看我實在尷尬忙道:“她有孕呢,別為難人家了。”

  高升看我一眼,一拍腦袋:“這樣啊,我眼拙,一時沒注意,得罪得罪,自己罰一杯。”說罷一飲而盡。大家還笑:“你一個大老爺兒們怎麼會注意這些個。”突然高升似想起了什麼似的頓一下:“有孕了?”

  我心中只是發空,旁邊的婦人道:“瞧這樣子也有七八個月了吧,你們爺兒們從來哪能會關心這些事,這樣子都看不出來。”高升喃喃道:“有七、八個月的身孕了?”又向我道:“你叫什麼名兒?”我聲音低不可聞:“桐子。”又加一句:“我是姓桐的。”管它有沒有這姓呢,先把名兒轉過來再說。

  高升在口裡念了幾遍我的名字,我緊張得都要冒汗了,綠玉見我臉色蒼白。忙站起來笑道:“大好的日子,說這些幹嘛,你一個爺兒們,問什麼呢。來來來,大家喝酒。”說罷自己倒一杯先乾了。這下子氣氛又起來了,大家吃吃喝喝的好不熱鬧。高升看了綠玉一眼自回去坐下,綠玉當沒事兒人一般假裝沒注意,自己尋了先前的朋友吃酒。

  我只覺得受刑一般把場宴席熬過,好容易回到家,背上都是汗濕的。我望著綠玉:“這兒看來也不是安全的,高升已經在懷疑我們了。”綠玉一邊收拾衣服一邊道:“也只是懷疑罷了,姑娘別多心,找個機會讓娟兒和他鬼扯一通,叫他以為姑娘只是普通人家出來的便是了。”

  我搖搖頭:“只怕沒這麼簡單,爺府裡的人就那麼笨?什麼都信。再說了,就算高升信了,若他說漏嘴,向別人提起,這兒有個叫桐子的懷有八個月身孕的女子,明眼人一準猜得出是我。”我低頭想想:“只怕還得走才是。”

  綠玉苦著臉:“院兒裡的雞都長得差不多了,再說還有張婆婆照應著,若是走到別處去,姑娘又要生了,沒人會照顧不說,也禁不起折騰啊。”是啊,眼看著養了這麼久的雞就可以派上用場了,張婆婆也是說好不管產前產後都能幫著我,這會子猛一說要走我還不知道能往哪兒去呢,再說到哪兒能找到現在這樣的條件啊。

  我打開錢匣子,數數,嘆口氣:“怎麼辦呢,錢也不多啊。”綠玉看看我道:“要不,好歹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到時候看看若沒什麼異樣就別走了。”又笑笑:“這兒還有些個朋友,就算一時有困難也有接濟的,總不至於餓著罷,有什麼也能找得著個幫手,多好。”

  綠玉說得也有道理,我現在這種情況,要換個地方確實不容易也不現實,萬一折騰出點兒什麼事來傷著胎兒更是麻煩,我們決定還是暫住下來看看情況再說。提心吊膽地過了幾天,生活依舊和原來一樣,我才略略放下點兒心來卻又讓我擔心起來。

  那天早上我本來起得晚,身子又不方便,綠玉照顧著我才在院中坐下。娟兒夫婦竟帶著高升還有一個陌生人來了!我嚇一跳,差點坐不穩。綠玉進屋去拿針線,低頭出來還和我說話:“這花樣子我做出來就差那麼點兒,想來姑娘在宮裡那幾年真不是白學的。”

  見我沒搭腔,她抬頭看見娟兒他們,也不知他們聽到沒有,綠玉臉兒都綠了,失手竟將小圓繃掉在地上。娟兒還只顧著拖逗雞玩的妞子過來叫人,綠玉趕緊恢復過來笑道:“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連胡大哥也到我們小院,真是榮幸啊。”又看向那個陌生人。

  高升只皺著眉頭沒說話,柱子憨憨地一笑:“老早娟兒就說要來看看你們,今兒胡大哥和他朋友來了,原說是過兩天再來的,誰知道這位雷先生說要買些上好的繡品。我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正好一來瞧瞧你們,二來也算是做成筆生意,雷先生說了若是好了以後還要多多地訂呢。”

  娟兒笑嘻嘻地打了柱子一下:“誰要你那麼多話,說是來瞧她們的就是,講那麼多好像我們是來做生意似的。”又向綠玉笑道:“可不是個傻子,也虧得是你們知道他的,換別人啊,指不定還多心呢。”柱子在一邊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這位雷先生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和粗粗壯壯的高升怎麼看都不是一類人,他們跟著綠玉進去挑繡品,娟兒在我面前蹲下還高興呢:“你瞧這雷先生就不是等閒人物,說是在大戶人家當差呢,你想胡大哥的朋友還能差了去?”

  她又輕輕摸摸我的肚子:“若是讓他瞧上眼了,以後的日子也有個想頭。繡品這東西,在咱鄉下能賣多少,大家大戶裡用得多就不同了,攀上這關係,以後單就這一項也夠你吃的了。”

  我手裡正做只嬰兒的小鞋,裝著不在意的樣子:“這位雷先生當差的府上應當也有針線上的人,恐怕只是圖個新鮮,哪能指望以後的生意呢。”娟兒歪歪頭:“也是,不過若是你做得好,趕過他們府針線上的,還怕人家不用你的,再怎麼也知道個好壞啊。說不定以後還能在府裡謀個差事呢,”又一笑:“你除了會寫字,也沒別的本事。若是能進大戶做針線也是件美差呢,衣食不愁,每月還能落點兒月錢使。”

  我也笑起來:“我就那麼笨?後院兒裡我不是還養著雞呢,怎麼也能混個吃穿啊。”娟兒把嘴兒一撇:“我可是說實話,別打我。若沒有張婆婆幫忙料理著,你還養雞呢,只三兩月,恐怕死得雞毛都見不到一根呢。”

  話雖如此說,我還是咬著牙拍了她兩下:“喂,有時候說實話也不見得是美德,恨死我了!”娟兒邊躲邊笑:“打我不要緊,可別動著胎氣。”

  正鬧著,柱子他們一行出來,雷先生手裡拿著個小小的包裹,想是挑好的繡品,到門口他又轉過來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走了。


☆、第九十一章 晚風斜日不勝愁

  雷先生他們剛走,我就忙拉著綠玉問剛才他們都說什麼了,綠玉道:“沒說什麼啊,就是進來挑了些繡品,還誇姑娘繡得好呢。”我搖搖頭:“那是虛話呢,這個雷先生總讓我覺得哪兒不對勁。”綠玉笑道:“這是姑娘太擔心,見誰都覺得不對勁。”

  我皺皺眉:“真的不對勁,你想想,先是高升懷疑我們,現在又來了個雷先生,這人一定是來確認的。”我在屋裡亂轉一通,“不行,真得走了。”我邊說邊開箱子拿東西。嚇得綠玉忙撲過來:“做什麼呢,膽兒也太大了吧,這個時候還去翻箱子,姑娘要什麼,我來拿就是。”

  我木著臉:“這個地方都住出感情來了,要離開真是捨不得呢。”綠玉低了頭:“真要走啊?我也捨不得的,這個家底子又拿不走,怎麼辦啊?”我嘆口氣:“收拾吧,這次看來是不走不行了。唉,其實我也不想走啊,好不容易在這兒安頓下來,張婆婆、娟兒他們又都是極好的,往後在那兒能有這樣的福氣啊。”

  綠玉一邊收拾一邊“叭嗒叭嗒”掉眼淚,這幾月也零零星星添置了不少東西,這一走都得丟掉,人說搬一次家像是遇一次賊,真是不假。

  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們只和張婆婆說是要走親戚,可能得多待一會子,煩她替我們照看院兒裡的雞,若是長大了,該怎麼處理也請她代勞了。說這話的時候我眼圈都紅了,說實在的我真的很捨不得這個小院兒,捨不得張婆婆他們。

  因為怕路上麻煩,我們只帶了必須的東西走,所以屋裡基本上還是原樣,張婆婆也不疑有它,第二日還和娟兒他們一起把我們送出去好遠呢。

  張婆婆他們才走,為了方便綠玉便換了男裝,我們扮作一對夫妻倒也不讓有有疑。可是我和綠玉卻犯了難,現在要往那兒走呢?四顧茫茫,真還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我身子重,沒走多遠就有些支持不住了,綠玉扶著我走走停停,天都晚了也沒走出多遠。

  綠玉和我尋了間乾淨的店子胡亂吃了些東西,店主人很熱情,對扮作男子的綠玉道:“天晚了,我看這位姑娘也累了,要不二位客官暫時在小店住下,明日再走?”

  綠玉看看店面也算乾淨,瞧著我也實在不能再走,便點頭住下了。我累得一身都要散架了,進屋便直奔床上躺下,綠玉一邊收拾一邊道:“如今也沒可去的地方,我雖有幾個親戚只怕都不保險,若是胡大哥、雷先生都是來找姑娘的,那樣偏門左道的人爺都能找來,別的地方更不用說了。”

  我合著眼,說話的精神都沒有,只“唔”了兩聲表示聽著呢。第二日碾轉著不想起來,綠玉獨自下去吃早飯又給我帶了倆包子上來。看我還是昏頭昏地在那兒悶睡,走過來坐在我床邊道:“說不定是姑娘多疑了呢,我瞧著這兒也還清淨,要不先住兩天,等我去探探消息,若沒事兒咱們還是回去。”

  又低下頭去:“院兒裡的雞也大了,回去張婆婆也能照應著咱們。”我翻個身笑笑:“院兒裡的雞和張婆婆有什麼關係啊,看你,急得思維都是跳躍的了。”綠玉都要哭了:“姑娘還笑得出來,怎麼辦啊,我可是一點經驗都沒有,原說有張婆婆我也能放心,可是現在,真怕有個閃失,我可怎麼辦啊?”

  我也知道綠玉的擔心,因為我也有同樣的擔心。原來小院兒裡有張婆婆,一切仿佛都有了主心骨,再怎麼也有個拿主意、有經驗又放心的人。現在就我和綠玉兩個什麼都不懂的傻丫頭,可怎麼辦啊。

  我也沒有睡意了,老老實實地起來洗漱,綠玉把包子遞給我:“趁熱吃吧,就是生下來,咱們也不懂怎麼帶啊,要不,吃過午飯姑娘先睡會兒,我去瞧瞧再回來。”

  我點點頭沒說話,我也希望這些人都和胤禩無關,我們還能回到小院兒。我甚至都想好了,我要怎樣帶這個孩子,我希望他胖嘟嘟的可愛如天使,我不會很約束他,不會一定要讓他成為什麼,我希望他快樂、健康,這些就足夠了。

  綠玉走後,雖是躺在床上,可我卻翻來翻去睡不著,好容易瞌了一小會兒。夢見我抱著孩子,然後胤禩和府裡一大群人走來,福晉也在,她一看見我就猛撲過來搶我的孩子,蘇鐵和木棉也在一旁幫忙。

  我怕拉痛嬰兒不敢用力,急得只是哭,胤禩這時候也不知到哪兒去了,剛才分明看見他們一起來的,我只拼命叫他的名字。這時候不知道怎麼轉變的,我爸媽居然來了,我大驚,還在心中嘀咕:他們怎麼也穿過來了?只一個激凌,醒了,這下子再睡不著,睜著眼等綠玉回來。

  突然聽到樓梯一陣亂響,是綠玉跑上來了,她一進來便忙反手將門帶上,喘著氣道:“姑娘,了不得了。”只說一句,便嗆得說不出話來,我趕緊倒杯水給她,她一飲而盡才說道:“姑娘倒水,我真是當不起了。”我道:“現在還講這些,出什麼事了,看你急得。”

  綠玉坐下來道:“果然是姑娘猜對了,也算運氣,我怕出事兒,今兒沒敢直接回院兒,只到了娟兒家。娟兒一見我就哭,問我們是什麼人。原來今兒一早我們走沒多會兒,胡大哥、雷先生和了一大群不知道是什麼人,先去了張婆婆那兒,沒見人,再到娟兒家,又沒見人,便把柱子帶走了,說要問話。雖然胡大哥一再保證他會照應著的,但這事兒,唉,娟兒急得都要活不下去了。”

  這時候綠玉忽痛呼一聲:“姑娘,輕點兒,骨頭都給你捏碎了!”原來我一直握著綠玉的手,聽她講得緊張越發下死勁握著,我忙放開她問:“然後呢?”


☆、第九十二章 相思休問定何如

  綠玉甩甩被我捏疼的手道:“我只得安慰娟兒,說是有胡大哥,一準兒沒事的。然後悄悄兒退出來,也不敢走大路,只揀小道忙著回來。誰想在樹林子裡,竟看到爺了!還有胡大哥、雷先生都跪在旁邊呢,可能是沒找到姑娘,爺生氣得了不得。他們並沒瞧見我,怕他們趕上,我一路跑著回來的呢。”

  我聽到這話人都呆在那兒了,新愁舊恨一起都湧上來,真希望去探消息的是我。這樣我就能躲在樹叢中,偷偷地看看胤禩,那怕只是看一看,不用說話,不用擁抱,我也滿足了。

  “他們都到這一帶了,昨兒雷先生還見著我們的,一準兒知道沒走遠,只怕還要再尋,這下子得趕緊走了。”綠玉自顧自一面說一面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本來也沒幾件東西,兩下就收拾好了,綠玉見我還愣愣的,提了包裹道:“我已經結帳了,姑娘快走吧。”

  我才回過神來:“我們能上哪兒去呢?”綠玉道:“我方才也想過了,原來夫人有個叫碧波的丫頭,不常到前面來的,不知道姑娘還記得不,比我們大不少呢。”我哪裡記得,只怕見也沒見過,我本不是他們家姑娘,不過是穿過來的冒名頂替者。

  綠玉見我表情茫然:“記不得也沒事兒,她人不錯,先前和我也挺好的,前幾年放出去配了人,便沒在府裡幹了,咱們現在只得找她去。”管她是誰呢,只要有個落腳點就不錯了,我點點頭,綠玉又道:“只是她的住址我只知道個大地方,去了慢慢問罷。”

  碧波家不近,現在有目標了,我們出來雇了車,直奔過去。出門都已是半下午,走了陣,天漸漸暗下來,綠玉看路旁有個齊整點兒的小攤,便讓車夫停下打個尖兒。

  顛簸了這半天,又緊張,這會兒只覺得難受,綠玉扶我出來坐下,先讓小二徹杯熱茶來。車夫還抱怨:“二位可快點兒,天晚了,我還得回來呢。”綠玉此時扮作男兒,一邊忙著照顧我一邊朗聲和車夫談笑:“老哥別著急,前邊兒不遠就到了,一準兒不擔誤你回去,要不一起先吃點兒東西?”

  車夫自顧自侍弄他的馬,頭也不回:“罷了,你們快點兒就是,我自己帶著呢。”等我們吃東西的時候果然見他摸出一塊餅,向小二要了碗水,蹲在一邊吃得還挺美的。:)

  這時一名男子走進來大聲嚷嚷:“小二,把馬拴上,來碗茶,跑這半日,渴都渴死了。”說罷,在我們斜對面的桌子大大咧咧地坐下來。

  他看了我們一眼,一邊呼燙一邊喝他的茶,突然一愣,又看我們一眼,怔了一會子,茶也不喝了,丟下錢在桌上,騎馬忙忙地跑了。

  綠玉道聲不對,拉了我上車,然後催著車夫快走。車夫拍拍手慢慢踱過來:“你們二位真是奇怪,剛才要停下來又吃又喝的,這會兒一下子又這樣忙著要走。”

  綠玉也沒功夫和他磨牙,只催著快走。我因這一驚一咋,吃沒吃好,喝沒喝好,先前也沒休息好,難受得緊。綠玉在車內一直半抱著我,我一直不停地冒虛汗,半個背都濕了,綠玉急得要哭,只不停地喃喃:“要到了,就要到了。”其實我們都知道,就算是到了,還不知道具體位置在哪兒呢,要找到什麼時候,綠玉不過是在安慰我也安慰她自己,只希望我能挺得住了。

  這時候只覺得車子一頓,突然停下,抖得我差點吐出來。綠玉忙打開簾子去看,我聽到一片雜亂的馬蹄聲,抬頭看綠玉卻仿是被點了穴般定在哪兒了。我掙扎著也探頭出去,更嚇出一身冷汗,一下子好像都不會呼吸了。

  只見外面圍了一圈騎士,個個看來都身手不凡,打頭兒正對著馬車的,是匹大青馬,上坐著穿玫瑰金色袍服的胤禩。我不敢看他的眼,我知道他在生氣,可是我又想看著他,古人說“一寸相思千萬縷,人間沒個安排處”,我和胤禩分開大半年,有多少相思,怎麼安排。

  我只愣愣地盯著他袍子下擺的紋飾,那是我一針一線繡上去的。我還記得是在清秋園的時候,那一段我們最美好的時光,沒有儀寧,胤禩天天“下班”就回來。他回來的時候我還在做針線,他就繞到我背後坐下,抱著我,把下巴放在我頭頂上,看我做針線,看一會兒煩了,就不停搗蛋。

  一次我也煩了,拿針嚇他,誰知他那麼傻,也不會躲,一針戳過去,還流血了呢。後來不知道怎麼傳到福晉耳朵裡面去了,請安時把我著實訓了一通,回來告訴胤禩,他還笑。恨得我拿了針又去戳他,這下他學會躲了,兩個人走馬燈似的圍著桌子跑。一會兒功夫就把我轉昏了,他又趕過來扶我,趁機拿了針戳他,見躲不開了,他只閉著眼大叫。可到底下不了手,打他兩下也就罷了。

  有時候胤禩晚上要看文書,我便在一旁安安靜靜做針線,做久了脖子軟。抬頭看他燈下的影,漂亮得緊,一看就看呆了,半日回不過神來。偶爾他從文書堆中抬起頭來看我,兩個人就愣在那兒對瞅。有時候他會偏過身來抱抱我,然後心裡甜甜蜜蜜地又各自做各自的事兒。

  想起這些前塵住事,實在心酸,眼前這個人卻再不似原來,忍不住的淚漣漣。只聽胤禩嗡聲道:“回去!”便騎馬跑開了。一眾人吆喝著車夫往回走,車夫還強掙著抗議:“這是去哪兒,我晚上還要家去呢。”

  內中一人喝道:“跟著走就是,哪來那麼多費話,再鬧,送你回老家去!沒問你個拐帶人口的罪,你還得了意!”車夫方不敢再說話,只顫顫驚驚地趕車。

  另有一個道:“你何苦嚇人家。”又對車夫說:“別怕,咱們家主人最是有賢德,不會為難你的,你只好好趕車,穩當些,別顛著車裡的人,沒準兒到了還厚賞你呢。”


☆、第九十三章 想天教離恨無窮

  車走得比先前平穩多了,想是車夫給這陣勢嚇著了,可我仍是難受得很,又緊張,一路上都忐忑不安。綠玉也嚇得不輕,只一個勁地嘀咕:“完了,完了,這下子爺非剝了我的皮,只怕殺了我的心都有,怎麼辦?怎麼辦啊?。”

  馬車走進府裡小角門,胤禩下馬來也不理我。只看著下人扶我下車,眼裡全是火。見我在看他,將頭偏過去,哼哼地只咬著牙喘氣,綠玉在旁邊扶我的手都嚇得直哆嗦。

  等外人都走了,胤禩才說:“你們的膽兒也著實太大了,非得我揭倆人的皮才知道厲害不成!”我和綠玉都不敢言語。旁邊幾個才留頭的小廝抬著小轎等在一旁也都靜立著。

  突然胤禩喝一聲:“站著做什麼,還不快抬了進去。”唬得幾個小廝忙將轎子抬過來請我上去。胤禩又看向我和綠玉:“晚些時候再找你們算帳,真是翻天了!”一馬鞭抽在近旁的樹上,胤禩跺跺腳自往後面去了。

  那樹皮頓時就裂了,我和綠玉都禁不住抖了一下,幾個小廝吐著舌頭道:“再沒見爺這樣生氣過,小心著點兒,這一段兒要是犯錯只怕沒好日子過。”綠玉嚇得臉兒都黃了,跟在轎後只是哭,我想反正都找回來了,要生要死也就這麼回事,管他呢。

  終於進了清秋園,伍媽和小翠迎上來,我恍有隔世之感,伍媽一見我就嘆息:“都這個月份了還在外頭,吃多少苦啊。”小翠趕著罵綠玉:“你這小蹄子怎麼這麼不安生,攛掇著主子往外跑。”綠玉也不敢辯,只小聲喃喃:“是主子硬要走的。”

  小翠耳尖嘴利,回過頭來道:“還有臉說,就算是主子要走,你也得攔著,再不濟告訴爺去。主子生了氣要走,你也就幫著走?要你來做什麼的?!”綠玉給罵得抬不起頭,我實在看不下去:“不怪綠玉,是我硬逼著她走的。”小翠方才不好再說什麼,只指使著小丫頭們抬洗澡水。

  才要進屋,正好看見牧雲探頭進來,我問他:“你們沒為難車夫吧,他也有家人在等呢。”牧雲垂手答道:“爺吩咐賞了才走的。”我又道:“告訴爺去,也別為難綠玉,都是我逼著她的。”

  牧雲老老實實地答應著,我看他一眼:“是爺讓你探消息來了?”他忙擺擺手:“不是,不是,爺是讓我來告訴伍媽,天雖然晚了,但姑娘想來沒吃好,讓做點宵夜。”

  我心中一熱,本想問問胤禩的情況,又不好意思,張張嘴自進去了,牧雲大約明白了我的心思,在後面直著脖子嚷:“爺在後面書房和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商量什麼要緊的事兒呢。”

  我回頭看看他:“誰問你來著。”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摸著後腦勺,自我解嘲地笑:“我自己話多罷。”我心裡雖還是有些怕,但更多的卻是暖,再看到胤禩,我才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他,如何地離不開他啊。他仿佛是生命中的光,沒有他,日子雖也可以過,但無邊無際的只是黑暗。

  收拾完後我略略吃了幾塊點心,倒是喝了一大碗菜粥,多久沒吃到這樣的人間美味了。看得伍媽心疼:“好好的,走什麼啊,瞧這模樣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爺在府裡也不得安生。這幾月,天天兒著人打探消息,只怕沒睡個囫圇覺。何苦來呢,兩個人都受累,姑娘也不怕委屈了肚子裡的小阿哥或者小格格。”

  躺在床上我半天沒睡著,搞不清楚是夢是真,仿是還沒明白過來,我怎麼又睡在這清秋園的床上了。胤禩很晚都沒回來,雖然讓丫頭劃下窗屜關門,但心中到底不踏實,翻來翻去老沒安穩。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聽見門響,我本來就是半夢半醒的,轉身過來見胤禩已換了家常的天青色夾袍子,舉著燈輕手輕腳地進來。聽見我翻身,將燈放在桌上道:“到底還是把你吵醒了。”

  我輕聲道:“本來也沒睡。”

  胤禩奇道:“這麼晚,今兒又累了,怎麼還沒睡?”我不說話,只看著他。

  胤禩偏過來坐在床邊:“別這樣看我,多少氣我還沒發呢。”

  我垂下眼簾:“我知道你生氣。”

  胤禩聲音高了至少有兩個八度,兩隻眼睛都瞪圓了:“你還知道我生氣?就這樣還跑!真真恨死人了。你又有身子,劉姑娘打發人來說的時候我不知道有多高興呢,誰知道回府竟說沒回來,急得要瘋掉。這一失蹤就是大半年,你還要不要人活了!”

  我看他確實瘦多了,忍不住心疼,伸手摸摸他的臉頰,眼淚不知不覺就下來了。只是覺得心亂,心亂如麻,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看不到未來,眼前的胤禩像是一場夢,我原以為走了,再不要見他了。可是,可是現在再見到,我卻只想守著他,一生一世地守著他,再捨不得離開。我高估了我自己,我以為我可以沒有他,再次看到他我才知道,我什麼都可以捨棄,唯獨他,卻是我捨不下的。

  胤禩手忙腳亂地替我拭淚:“是我在生氣,是我要發脾氣的,你現在一哭,我怎麼發脾氣啊。別哭了,還有孩子呢,這時候哭不得的。”

  我只是哭,哽咽道:“胤禩,別離開我,再也不要離開了,永遠不要。”

  胤禩有些抓狂了:“是你離開我的,平白跑了,害我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你知不知道把我折磨成什麼樣了,還說這些。”

  我只祥林嫂般翻來履去地問:“不離開我,永遠都不要。”

  胤禩躺在我旁邊只得一遍遍答應:“是,永遠都不離開。”

  我還不滿意,再追著問:“永遠有多遠,你的永遠有多遠。”

  胤禩這下子思量了半日才答:“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那樣遠。”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胤禩正站在衣架子邊扣馬甲的鈕子。我看他半天扣不上去,笑道:“怎麼不叫人進來,看你笨手笨腳的。”

  胤禩頭都沒抬,還在對付那幾顆鈕子:“還不是怕人進進出出吵醒你,這玩意兒怎麼就這麼麻煩呢,平日見她們一下子就扣上的。”我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胤禩黑著個臉:“你笑罷,別以為這事兒就了了,我還沒來得及生氣呢,看怎麼罰你,真是沒規距了!”


☆、第九十四章 此情向阿誰分訴

  我看胤禩總扣不上,起身來替胤禩扣上,扣到脖子下那顆時,他抬著頭,仿是閒閒地說:“你不用去前面福晉那兒請安了,我已經讓人傳話下去,說你身子重,怕有個閃失,往後都不用去了,自己好好休養。”

  我心下著實感動,他知道福晉必不會放過我,這事兒正好大做文章,怕我去前面又吃虧。想得那樣周到,卻還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我可愛的胤禩。

  我扣好釦子,將頭靠在他肩上,胤禩沒想到我會這樣,倒有些手足無措,迷惑地問我:“怎麼了?”

  我埋著頭:“就這樣真好。”他問:“那樣真好,是不用去請安,還是靠在我懷裡面?”立起身來看著他:“都好。”

  胤禩笑笑:“我到書房去了,晚了那幾個又該笑話了。”走到門口仿是想起什麼,立了一會兒道:“綠玉到洗衣房去了,就這麼回來,一點懲罰也沒有,說不過去。”

  我張大了嘴,半天才說:“綠玉有什麼錯,都是我逼她跟我走的。”

  胤禩突然有些煩燥:“那怎麼辦?難不成罰你。就你們無故跑了,現在回來又安安穩穩的,多少人還有意見呢,總得要立出規距來,都這樣豈不亂套了。”說罷抬腳也去了。我知道胤禩確定的事情一般是無法更改的,再說他也講得有理,只是可憐綠玉,代我受過了。

  吃過早飯我讓伍媽裝了一食盒點心,悄悄兒去瞧綠玉,沒讓小翠知道跟著,不然她又要叨叨了。我去的時候綠玉正在平台上曬衣服,一個女孩兒喝斥著她:“你倒是會挑輕鬆的做。”綠玉怯怯地小聲道:“這是我剛才才洗的,想著一併兒就曬了。”

  他們管事兒的劉嬤嬤正好站在天台底下分衣服,見我去了,含笑哈腰道:“姑娘來了。”我心中‘撲撲’亂跳,向她勉強笑道:“知道劉嬤嬤辦事兒最是老誠可靠,綠玉在這兒麻煩你了。”說罷,做賊似的,就手兒遞了些碎銀子,她只說不敢當,伸手收下。

  我心中象是堵了塊什麼東西,極不舒服,我很不習慣這樣的人情往來,雖然知道是平常的事,可是做起來總是覺得疙疙瘩瘩的,那個笑容只怕也僵硬得可怕。

  劉嬤嬤叫過綠玉來,向我道:“我也知道她是做慣細活的,只是爺吩咐下來了沒辦法,總得做做樣子。要不從今兒起單只讓綠玉姑娘曬衣服就是了,上面又見得著她做活兒也不委屈她,姑娘看怎麼樣。”

  我讓綠玉謝了她,然後將綠玉帶到一邊,打開食盒。綠玉念聲佛:“還是我們姑娘知道心疼我。”我看著劉嬤嬤的背影:“你又不是不回去了,先前那些女孩兒見你,誰不是姐姐長姐姐短的,就是劉嬤嬤,也是笑臉盈盈的啊,現在倒這樣了。”

  綠玉嘴裡塞著點心,半日咽下去才道:“這些人,誰不是攀高踩低,這次這樣大的錯,爺放我一條生路都當是天大恩典了。姑娘沒見那些嘴臉,狠著呢,剛才就是管著我的那個萍姐兒,先前見著都是笑呢,現在恨不能踩死我。”

  我怎麼沒見過那樣的臉嘴,在宮裡,被踩的日子不是一天兩天,只有萬事不放在心上,自己寬慰自己罷了。就當是在演古代版《小公主》,還能怎麼樣,只要不踩死,總要活下去啊。

  綠玉的事,本是我的錯,回去好歹也要讓胤禩把她召回來,只是這一時恐怕不行,慢慢磨他罷。我嘆嘆氣:“都是我帶累你,這幾天爺正在氣頭上,再說他也要做個樣子,你暫時委屈兩天還回來。”

  綠玉眼中一下子放出光來:“還回姑娘身邊?太好了,這牢窩子真待不住了。我原想下來就下來罷,反正打小兒都是做慣事兒的,不過勞累點。誰知道這夥小人,我到這地步了還踩。”

  我看她一眼:“正是到了這地步才踩,原來就是想踩你也踩不著啊。”

  綠玉斜我一眼:“姑娘這時候還拿我開涮呢。”搽搽嘴:“我幹活去了,既然能走,也有個盼頭了,隨她們怎麼罷,只熬過去就是,我還要努力做事,別給姑娘丟臉,省得說我嬌氣或是挑三揀四。”說罷,笑笑,一跳一跳地又去做事兒了。

  我收了東西慢慢往回走,路過洗衣房外面的水池子,去細細洗了剛才給錢的手,搖搖頭,嘆息一聲,我不知道是該慶幸我會辦事兒了還是哀傷我終於同流合污了。

  記得以前上班的時候,有一段兒換了領導,新上任的頭兒不知道在那兒聽了小道消息或是有人去他面前搬了是非,他對我極不滿,總想著方兒挑我的刺兒,怎麼做都是不好,搞得我鬱悶之極。在QQ裡向好友大訴其苦,她竟然問,你和上一級搞好關係,他就不敢再整你了。

  然後向我傳授“經驗”,怎麼樣給上一級領導送禮,要找準時機和方式,還要表現得很隨意。她領導現在也不敢把她怎樣,因為大頭兒偶爾表示一下“某某工作做得不錯啊。”誰好再說她有差錯,不是擺明了跟上級作對。

  可是我做不來,一想到要去給誰送禮就手足發軟,渾身亂顫。好友勸道:“我開始也是這樣,第一次從領導家出來,臉上的肌肉假笑得都要僵掉,一路上都在罵自己,看不起自己,後來送習慣了也就算了,都是這樣的,社會逼出來的,人人都這樣,也就無所謂了。最後笑笑地補一句:“你別說,送禮之後,日子倒真是好過些了。”

  可惜我還沒來得及實施她的“經驗”就給拋到三百年前來了,在這兒,沒了具體指導也再沒實施,想不到居然是幫綠玉來破了這個撫例。這還是往下送,要是往那些眼皮都懶得抬來看你的領導那兒送,更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唉。:(~~~~~~

  回去的時候看見小翠正滿世界找我呢,瞧我提著食盒進來,嘟囔著:“姑娘準是看綠玉去了,那個丫頭,得吃些苦頭才罷。”

  伍媽見我進門也趕著出來:“早起忘了問姑娘要吃什麼了,只是昨兒見姑娘喝粥喝得香,又做了,姑娘將就著吃點兒吧。剛才牧雲來說,爺和十四阿哥出去有事兒了,要晚上才回來,叫姑娘午飯不用等。”

  正說著,紫荊過來道:“前院兒的儀寧姑娘來瞧姑娘了。”


☆、第九十五章 斷鴻聲遠長天暮

  我慌忙轉頭過去,只見畫屏和錦屏扶著大肚子的儀寧正站在大門口呢,儀寧見我笑道:“才知道姐姐回來,原以為請安時能見著,誰想姐姐沒去,就來這兒瞧瞧姐姐,不打擾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錦屏就接上去:“我們姑娘也是有身子的人,福晉那兒都免了行禮,直接賜座的,如桐姑娘這兒想來也是一樣吧。”說罷,自己尋了椅子侍候儀寧坐下。

  小翠在旁邊可不依了:“我們姑娘不去請安是爺特許了的。至於福晉那兒的規距我們管不著,在這兒就是清秋園的規距。”我看儀寧肚子也不小了,想到大家都是要做母親的人,也不想和她計較,忙止住了小翠。小翠在一旁盯著畫屏眼裡直冒火:“姑娘不知道,還幫著她們。姑娘不在這一段,錦屏這小蹄子以為得勢了,囂張著呢。”

  錦屏也不是省油的燈,瞪著眼就要和小翠吵,儀寧使個眼色,畫屏自把她拉住了。儀寧款款坐下,有些憂傷:“爺果然是寵姐姐,什麼都替姐姐想著,我只怕萬一都趕不上。”說得眼淚花花的,儀寧平日說話都四平八穩,難得這樣的真情流露,我也有些心酸了。

  我陪著儀寧閒叨些家常,儀寧一直有些心神不定,時不時悄悄張望一下。我開始還沒在意,後來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又怕傷了她的體面,只故意道:“爺剛才打發人來說不過來吃午飯,伍媽那兒橫豎也做了,要不姑娘在這兒將就吃了再過去?”

  儀寧眼中明顯有失望的表情,我倒像是虧欠了她什麼似的,著實不安。我本來沒存心留她吃飯,只是隨嘴兒告訴她胤禩中午不會過來,省得她白等。誰想儀寧略頓一頓,點頭同意了,席間還細細問我有感覺沒,什麼時候生。難得一次我們倆相處這麼融洽,吃完飯我親自將儀寧主僕送到大門外,只是小翠和錦屏還是雞眉狗眼的互相恨著。

  她們才走,小翠就向我道:“姑娘還和她們客氣,當時姑娘失蹤,她們不知道有多高興,只恨不得一輩子不要找到姑娘呢。錦屏以為她主子要為爺添丁進口,得意得了不得,天天兒狗仗人勢地支使這個支使那個。還想讓她主子搬到清秋園來,說是爺平日總是忙,沒多少時間去看她們姑娘,這兒離爺書房近些,有什麼事兒好照應。”說到這兒小翠掩口兒笑起來:“她還預備回一聲就打發人來收使,結果差點兒沒被爺罵死,說誰敢動這兒的一根草,先揭了她的皮,這才略有些收斂。哼,她以為是誰啊,能替過姑娘的位去?”

  我還好心道:“我見她也可憐見兒的,都是要做娘的人,唉,看著心酸。”小翠“哼”一聲:“姑娘是個實心人,儀寧姑娘變著方兒地打聽姑娘生產的日子,姑娘以為只是隨便聊聊嗎?”我迷惑地看著小翠:“可不是隨便聊聊。”小翠嘆一聲:“怎麼出去這麼幾個月都還沒學聰明。”

  我笑:“你說話真是越來越沒個規距了。”小翠吐吐舌頭:“我是為姑娘好啊,姑娘細想想,爺至今尚無子嗣,福晉那兒看來是沒指望了,不存在嫡子。下面就姑娘和儀寧姑娘,這個長子可是了不得的,爺百年後的冠帶家私還不都是他的。姑娘本來懷得就略早些,儀寧姑娘是生怕姑娘生在她前頭,若是個哥兒,她還不得恨死了。”

  我雖覺得她說得有理,但嘴上還只道:“你別想歪了,她那會想到這麼多,以為誰都似你那樣精明。”說罷,笑著戳戳她額頭。小翠不服氣地嘟著嘴:“姑娘以為呢,都似姑娘那樣沒心機,只知道傻使性子、任性。別看儀寧姑娘模樣小可憐兒似的,精著呢。

  給小翠這麼一說,我心裡倒不好受了,沒再搭理她,自己午睡去了。醒來已是半下午,胤禩晚上要過來,我特地起來守著伍媽做了幾個菜,然後在院兒中支了把躺椅看書,真是愜意。

  看了沒一會,竟又有些迷糊了,濛濛朧朧打起瞌睡來。等睜開眼,天都擦黑了,我看小翠在一旁,笑道:“喲,了不得,一個盹打得天都黑了。”又問:“爺怎麼還不回來?不是說晚上過來吃飯的嗎。”

  小翠一邊收拾一邊道:“就是啊,平日都吃飯了,想是今兒出去了,辦事兒總說不定早晚呢。”正在掃地的小丫頭纖兒接口道:“下午我出去取衣服的時候聽牧雲說,爺下午可早就回來了,說過會兒就來瞧姑娘,我正奇怪,怎麼老沒來呢。”

  小翠愣了:“不會吧,爺若是回來了,一準兒到園裡來,姑娘沒找著的時候都是這樣,更別就現在姑娘在這兒了。”一抬眼瞧見伍媽的女兒,前院的粗使丫頭小嬋娟正和伍媽就著什麼,笑道:“這小蹄子,不知又惦著咱們這兒什麼好吃的了,都胖成那樣子還來,可憐了好名兒。”

  才要招呼她,小嬋娟已忙忙地跑出去了。小翠還尤自抱怨:“越大越沒規距了,先前見著還姐姐長姐姐短的,這會子禮都不見就自來自去,得叫伍媽好好管教才是。”

  正說著只見伍媽從廚房奔出來,一下子跪在我們面前,泣不成聲:“姑娘明察,就是借奴才一百個膽子,奴才也不敢啊。”我和小翠面面相覷,不明白伍媽沒頭沒腦的說些什麼。我忙讓小翠將伍媽扶起來說,怎麼回事。

  伍媽不肯起來,邊哭邊道:“剛才我女兒來說,前院兒西廂的儀寧姑娘從咱們這兒回去沒多久就早產了,爺、福晉、太醫都去了。問平白的怎麼會早產,後來才說是在咱們園子裡吃的午飯。”說到這兒,哭得只打顫,半天才能說話:“我就是死也說不清了,飯菜都是照平日做的,並沒有任何不妥啊,現在前面說要狠查呢。我冤枉,姑娘可得替我作主啊!”


☆、第九十六章 青鸞無計入紅樓

  我腦袋裡“轟”地一聲,怪不得見不著胤禩,原來前院兒有了這樣緊急的事。儀寧果然是個水晶心肝兒,這樣一箭雙鵰的主意,她在得知胤禩不過來吃午飯的一瞬間想得出來。既搶了先生下孩子,又誣了咱們園子,倒像是我要害她了,可憐我先前還在同情她,這時候只覺得渾身發寒。

  小翠也明白過來了,拉起伍媽,咬牙道:“果然是個精明的主兒,在爺、福晉面前演的好戲。她也不怕損了陰德,孩子當真有什麼事兒。”

  我只驚得說不出話來,腦子裡胡亂想著胤禩現在守在儀寧和她的孩子身邊,福晉現在肯定心裡難受。我都難受,別說她這個沒孩子的女人了,儀寧那兒她挑不出刺來,現在也不敢去挑。有了現在這由頭,只怕在胤禩和眾人面前正好是嚼我的舌根兒了。

  胤禩很晚才回來,仿是累極了,只在睡前才和我說:“儀寧生了個女孩兒,是早產,有些危險,接生婆和大夫忙活半天才兩個都保下來,小孩子身體還弱得很。”我咬著牙忍淚,心裡卻難受得不得了,連個“唔”字都答不出來。

  第二日胤禩起得早,悄悄兒自己走了。我才起來,伍媽送飯過來,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知道她擔心什麼,索性叫過她來:“別擔心,爺昨兒晚上沒問,我們都知道你是老誠的人,怎麼會去做那樣的事。”

  伍媽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喃喃道:“咱們爺的脾氣,輕易不會問的,只怕爺認定了就翻不過來了,姑娘體恤我們,想個法子在爺面前解釋解釋吧。”

  小翠正端茶進來,聽見道:“伍媽說話也太沒規距了,難道還要求起姑娘做這做那了。”伍媽再不敢言,諾諾地退出去了。小翠尤道:“伍媽是使老了的人,怎麼說話這樣沒章法,爺沒問還讓姑娘自己去提起來,生怕不出事兒似的。”

  我嘆口氣沒說話,喝了茶自到院裡坐著看書。我知道今兒前面熱鬧得緊,胤禩好不容易有了子嗣,雖說是個女孩,但也已是了不得的事。真心的、巴結的、做人情樣子的,只怕道賀的人能把門檻踩爛。

  小翠讓我也去應個景兒,雖然我知道在這個“大家庭”裡這些虛情假意是必不可少的。儀寧做得多好啊,想來她心裡已是一百個不待見我,可是不管怎樣的情況,她的禮數都做得無懈可擊。但是我做不到,這就是我不如她的地方,我也知道,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我只推身體不方便,自己坐在院兒中發悶。近中午時,牧雲提了個食盒進來:“爺知道姑娘身子不舒服,只是前面確實脫不開身。這是幾樣新鮮點心,讓姑娘嘗嘗好不好。”

  好不好有什麼用,我懶懶地讓牧雲放下食盒,看的精神都沒有。倒是小翠,故意地想引我高興,打開了來:“姑娘瞧瞧,這樣兒真是可愛得緊,都不忍心吃了,只怕不是咱們府上做出來的,虧他們費這個心思。”

  我隨手放下書:“這八成是九爺府上送過來的,只他才捨得在這上面花心思,但凡聽見有好廚子總要想法子弄到自己府上,什麼新鮮奇巧的做不出來。”

  小翠把食盒提過來放在我旁邊笑道:“姑娘好歹嘗兩個,也好賞讓我們沾點兒光。”我把食盒推給她:“你自己愛吃什麼拿罷。”小翠忙亂搖著手:“那怎麼敢,主子都還沒吃呢,說得我們那樣不懂規距。”

  我順手揀了個模樣兒漂亮的,確實很好吃,面皮兒柔軟,餡兒香糯,入口即化又滿齒留香。正好我也有些餓了,挑不同的花樣兒,一氣吃了好幾個,小翠還在旁邊偷笑。管它呢,再怎麼不高興也不能餓死啊,再說我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別人管不了我,自己還能不把自己管好啊。

  我將剩的點心給小翠,讓她叫人也給綠玉送一份去,小翠雖打發人去了但一臉的不高興:“姑娘總是時時惦記著她,到底是娘家人兒,總之不一樣。按說,她也該受受苦,長長記性,看以後還那樣子膽大不。”

  我白她一眼,笑道:“也沒見虧侍你啊,偏你好嚼舌根子。”小翠拍手兒道:“終於笑了,這半日沒見姑娘展過眉頭,這會子好歹是笑了,我的罵也算不白挨。”

  可我心中終究苦得很,我不知道別人會有什麼心情,但是我,眼見著自己先生和別的女人的孩子降生,再怎麼也不是滋味。

  胤禩依舊回來得晚,上次雍王府的格格鈕祜祿氏添了位阿哥都扎紮實實熱鬧了一天。胤禩這是頭胎,雖是個女兒,說不得也要好好熱熱鬧熱鬧,就算他不提,也自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他回來見我已睡了,自己輕手輕腳躺下,我其實並沒睡著,因不想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裝睡著。

  第二日一早牧雲就在來園子裡,說是十四爺找,在書房等著呢,讓小翠趕緊通報。胤禩得了信,忙忙地走了,我這一鬧醒了也再睡不著,起來又無所事事。雖似往常依舊坐在院兒裡,不過是做樣子,書也看不進去,只想著儀寧和她那個孩子,心裡難過得似貓抓。

  紫荊帶了錦屏過來,她捧了一段料子,只說:“我們姑娘說了,這個料子做夾衣是最難得的,是宮裡德妃娘娘賞的。如桐姑娘手巧,不拘做個什麼式樣兒罷,也是我們姑娘一份心。姑娘正坐月子呢,不方便過來,讓如桐姑娘閒了多去逛逛。福晉這一段兒也常在姑娘那邊,大家姐妹也可敘敘。”

  我懶得理她,誰和誰"大家姐妹了",錦屏不過是幫儀寧示威來了,表示現在宮裡的娘娘、福晉都很看重她,想來也指著日後胤禩也看重罷。我淡淡地道了謝,讓小翠收下,小翠本來和錦屏就不太釘對,撇著嘴小聲道:“有什麼好得意的,我們姑娘說不定還是位哥兒呢,就算是算計著早生也沒用。”


☆、第九十七章 舊愁新恨知多少

  錦屏也是塊火炭,聽小翠這樣說,一下子就著了:“誰算計了?這可要說說清楚。”

  小翠“哼”一聲:“我可沒指誰的名兒姓兒,別做賊心虛也往自己身上攬。”

  錦屏更激怒了,跳著腳和小翠吵,我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本來就難受,這兩個高音喇叭再一吵,真是叫人崩潰。

  我也惱了,將椅子扶手拍得“啪啪”亂響,悶著頭嚷:“還有規距王法沒?是誰興在主子面前大喊大叫的?”兩人一下愣了,連伍媽都探頭來看,難得見我發這樣大的脾氣。平時我生氣大多是不說話或是冷嘲熱諷幾句,今日這樣嚷嚷的情形還極少見。

  自懷了孕,又出去這半年,自己過日子,又跑到集市上女扮男裝地做賣文的先生,膽大了不少,性子也變了不少。知道萬事都得靠自己,誰護得了誰?既來之,則安之,只要自己快樂便是。但也不能總是給人欺侮,現在連小丫頭都敢當著我的面兒吵架了,算什麼事兒啊。

  小翠知我是真動氣了,不再說話,自走到我旁邊來。

  錦屏不知高低,還意猶未盡:“小翠這德性就是你們主子慣出來的,真真是一個樣。那樣凶,怎麼和我們姑娘比,爺遲早會悔悟的。是女孩兒又怎麼樣,我們姑娘那樣年輕,以後還不知能有多少哥兒呢。”

  我眼都綠了,實在聽不下去,隨手將桌上的懷子扔過去,眼神不好,沒砸中,錦屏一驚,下意識地跳開,但湯湯水水還是濺了她半幅裙擺。她還沒省悟過來,只拉著裙子,像要哭出來的樣子:“這裙子是姑娘才賞的,最污不得,怎麼辦啊!?”抬頭怨恨地看著我:“如桐姑娘怎麼能這樣啊,當我們姑娘好性兒,下人也由著欺侮是不是?”

  我倒平了氣,坐下來,啞然失笑:“你們姑娘好性兒?由著人欺侮?阿米陀佛,她不欺侮人也算是菩薩保佑了。”

  錦屏一邊抖她的裙擺一邊尤自嘮嘮叨叨:“我們姑娘受了多少委屈啊,連我們底下跟著的人也受欺,總得找個說理的地方去。”

  說著也不打個招呼,竟哭天摸淚的自走了。我哭笑不得,回過頭來向著小翠道:“她還受委屈了?真是老虎不發威,你以為我是隻Hello Kitty。”

  小翠迷惑地看著我:“姑娘說什麼呢?什麼提?”

  呵呵,我才想起,那時候還沒有那隻著名的可愛小貓,忙道:“沒什麼,是我以前在家養的貓的名字。”

  小翠在嘴裡念了兩遍,笑道:“這名兒倒像先前爺結交的夷人名字,姑娘在家給貓取名兒都是那樣的,怪不得和爺能說到一塊兒去。”

  我們正說笑呢,突然紫荊跑過來:“福晉來了!”果然,只一會兒,福晉帶著石楠、蘇鐵出現在我們面前,小翠忙著搬椅子。我蹲不下去,只略福了福算是見禮。

  福晉“哼”一聲:“我知道你現在金貴,爺特許了你請安都不用來,還見什麼禮。”現在福晉是一腔怒火沒處發,儀寧做事兒乖巧,拿不著把柄,況且這會兒正坐月子,誰敢動她,只得拿我醒脾呢,我不想理她,難得惹麻煩,只答道:“那是爺體恤,禮數還是要的。”

  福晉眼中充滿了怨毒:“是,爺總是單單體恤你的。”

  我輕笑道:“爺都是體恤的,對儀寧姑娘也很照顧,福晉不也體恤人,聽說都讓儀寧姑娘免禮了。”

  福晉再瞪我一眼:“你還有臉提儀寧,不用裝乖,仗著爺寵你,連忙我你都不放在眼睛裡面,別說儀寧了。錦屏今兒哭到我這裡來了,說人家儀寧想著你,還使她給你送緞子呢,你竟唆使丫頭罵她,儀寧現在月子裡,怕知道了傷心,也不敢告訴,可憐見兒的。”

  哈,我簡直要崩潰了,錦屏還“可憐見兒的”?小翠看不過,趕上來陪笑道:“福晉誤會姑娘了,是錦屏故意到我們園子裡面來尋事兒的,請福晉明……。”“查”字還沒說出口,福晉橫她一眼,大聲道:“果然是沒規距的主子教出沒規距的奴才!主子講話,有你說話的理兒嗎?!”唬得小翠一僵,也不敢言語了。

  我這時候不知怎麼的,心中異常放鬆,仿是什麼都看開了,也什麼都無所謂,也不會生氣了,仍是淺淺淡淡地笑著:“我是沒規距,這不是向福晉學來著嘛。先前我請安,福晉的丫頭們口裡都有個三言兩語的,我也這樣教我的丫頭,方合府裡的規距啊,這可不敢錯一點半點兒的。”

  小翠聽得正中下懷,一高興“■”地笑出聲來,但觸著福晉的目光又忙板了臉。

  福晉完全沒想到我會反駁她,臉色都變了,石楠和蘇鐵也忍不住想上來理論,福晉目示她們止住。福晉冷笑道:“喲,你出去這一趟果然是長進了,怪不得儀寧、錦屏都不是你的對手,什麼村姑野婦的手段、說詞都會,如今連我都敢駁,可是了不得。”

  我笑道:“這怎麼敢,福晉這兒,向來都只有我們學習的份兒,怎麼敢駁呢,福晉多心了吧。”

  福晉拉著一張臉:“你躲在這園子裡,總是你的話就成天了,誰還說不呢,想是慣了,早不記得府裡還有福晉了吧。就是爺和眾位阿哥有時節還給我三分薄面,我和你計較什麼。”

  一句話正好打在我的軟肋上,是啊,胤禩再怎麼寵我,我也不過是府上的一位小妾,他的正妻,是福晉,這是誰也改變不了。我只覺得心中結冰般地發冷,寒徹心肺,一時哆嗦著嘴唇,竟說不出話來。


☆、第九十八章 雨橫風狂三月暮

  福晉是何等聰明的人,我只一愣神的功夫她就看出我的軟弱,更是變本加利,極優雅地笑道:“說到眾阿哥,前兒命婦進宮,還遇到十四阿哥和福晉。十四福晉說八爺這會子和各位阿哥忙著呢,宮裡想是又有事兒了,爺都和你說起過吧。”

  我有些驚愕,胤禩這一段的確忙,再說他朝堂上的事兒我一向不大問。今兒一早牧雲就來報十四阿哥在書屋等,想來真是有什麼事了。福晉見我不說話,越發得了意:“爺只怕也是想似上次那樣帶你進宮去,只是規距在那兒擺著,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違啊。”

  我定定神,拉回思緒,現在可不是傷心的時候,福晉恨不能看我痛苦流涕、痛不欲生、當然也恨不能對我痛下毒手,我不能讓她看笑事兒。在她面前,總是打落牙齒也要和血吞的。

  我也盡力地強笑,希望能笑得自然些,:“爺和眾阿哥的公事兒,我向來是不過問的,咱們的規距不也是這樣嗎,福晉不會是忘記了吧。”

  福晉一時語塞,沒有說話。很想一針見血,圖個痛快,可一時又找不到什麼狠話,只得胡亂道:“不過福晉每日那麼多事兒,只怕不記得也是有的,況且儀寧姑娘那兒還不時地親去照應,也很是費了心思。”

  福晉聽到“儀寧”二字,臉色頓時暗了下去,喃喃道:“什麼費不費心思,你聽人家瞎說。我也沒那個意思,去瞧儀寧姑娘,待她好些,那是想著咱們在一處的情份,並沒打孩子的主意,都是那起小人亂嚼舌根子,真是不識好人心。”

  天啊,原來還有這一齣,我本是不知道的,不過隨便一說,想不到福晉竟不打自招。見我沉吟,蘇鐵也忙道:“如桐姑娘是明白人,哪能就信了呢。誰不知道福晉心善,對底下的姑娘更是沒得說,能遇見福晉是她們的造化了。總有那起沒見識不知禮的人,滿嘴兒胡說,恨不能弄點兒事出來,福晉何必放在心上呢。”

  真是想不到這裡邊還有這麼名堂,我愣住反倒說不出話來,蘇鐵還在說什麼我都聽不到了。直到牧雲探頭進來被福晉叫住,我才回過神來,牧雲來說胤禩不過來吃飯了,要晚些才回來。

  福晉終於找著話頭了:“爺現在是府裡外都忙啊,朝庭裡的事兒和嬰兒的事兒,那件都要緊,自然顧不到那麼多了。”又故作輕鬆地笑道:“你可別又似上次一樣惱了啊。”說完蘇鐵、石楠都很配合地哄笑起來,一干人這才揚眉吐氣地走了。

  都半下午了,才聽小翠說,她托小嬋娟打聽了,原來福晉尚無子嗣,在我沒回府那時候就一直惦記著儀寧的孩子,這一段更是時不時地跑去西廂。這會子見生下來是個女孩才略略放下心思,但看那意思好像也沒完全放手。

  怪不得我剛才一就她就那麼敏感地解釋,其實我是一點兒不知情,不過是歪打正著了。這個福晉,不可小瞧,日後我的孩子,可得看緊了,別她仗著是正妻,跟我搶,那只得拼命了。

  胤禩果然很晚才回來,我自然有些委屈,挪揄道:這可是絆住了,再晚些過來啊。”誰知胤禩情緒好得很,沒頭沒腦來一句:“這下子若行,則大事可成矣。”見我迷惑,胤禩控制不住嘴角的笑:“你們婦道人家,不用管那麼多。”又坐到我身邊,撫著我的肚子道:“只要你爭氣,這裡面還怕不是太子麼?”

  我大驚,急道:“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去做那些非份之想,好好的過你的太平日子罷。”

  胤禩“哼”一聲:“大丈夫豈可無志,算了,和你也講不清楚。”又笑道:“你只好好養著,給我生個胖小子就是大功了。”

  我還想再說什麼,胤禩揮揮手:“我倦得很,明天還有了不得的事兒呢。”躺下就睡了。我輾轉半夜,又急又怕,好容易睡著,一睜眼,天都大亮了。我忙喚小翠來問,小翠笑道:“爺一早就走了,看姑娘睡得熟,吩咐我們不可以出一點兒聲音,說讓姑娘好好休息呢。”

  我心中發急,只忙忙地催著換洗梳妝。小翠尤在叨叨地贊胤禩的好,說是想得周到,再沒見對人那麼體貼的阿哥云云。我懶得理她,只說出去略走走,不用人跟著。

  我是想到小書房去看看胤禩他們到底在搗什麼鬼,胤禩完全不知道,他正在一步步向深涯走啊。我出了園子,到前面的花園兒,憑感覺尋了一圈,果然有個角門,想是通小書房的。

  穿過去,正好看見小靈子,他見我大吃一驚,我倒是很高興能見著故人,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他便迎上來:“我的老天,姑娘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一歪頭:“我怎麼就不能來?你忘了,第一次還是你帶我來的呢,爺呢?”小靈子攤攤手:“姑娘來得不巧了,爺和十四阿哥他們才出去。”

  我瞥他一眼:“哄誰呢,爺都走了,你還在這兒?”

  小靈子笑道:“果真是,再有膽兒也不敢哄姑娘啊,我是爺打發回來拿東西的。”

  我看看他:“你們這幾天和爺在弄什麼鬼,神神秘秘的。”

  小靈子先死活不肯說,後來禁不住我再四地磨,終於道:“和姑娘說原是不防的,只再別告訴一個人,不然爺非揭了我的皮不可。”

  我佯裝惱了:“怎麼還是那麼多廢話。”

  小靈子把手兒一拍,笑道:“這可是天大的事兒,總得鋪墊鋪墊。姑娘現在府裡,好多事兒都不知道吧。前段兒翰林院檢討朱天保,糊塗油蒙了心,不知怎麼想著去上書保廢太子。摺子裡說了一大堆好聽的話,據我那個前面當差的朋友說,講什麼廢太子原本‘仁孝’,現今更是‘聖而亦聖,賢而亦賢’,堪為太子,還引了漢朝的那個皇帝廢戾太子的例說事兒。還有大學士王琰和幾個御史也跟著瞎起哄,一再奏請復立太子,聽說皇上看了是‘欷噓久之’啊。姑娘想想,皇上若又動了惻隱之心,把這太子立起來,可是不是了不得的事兒啊。”


☆、第九十九章 回頭煙柳漸重重

  我心下思量,沒見哪本史書寫有三立三廢太子啊,莫非歷史改變了?奇道:“難不成皇上還要立這位太子?”小靈子笑起來:“那就看咱們爺的本事了。也是天不容,那個廢太子,囚著也不安寧,用礬水寫了密書,悄悄兒託人帶出來,要他的人‘各處探聽,冀有釋放信息’,還妄圖得到皇上褒獎,竟還惦著保舉為大將軍,可不是白日做夢麼。”

  小靈子幸災樂禍道:“誰知道這信兒給咱們阿靈阿大人知道了,今兒就要到皇上跟前兒去奏一本,好不好就看這一著了。”

  我頓足道:“唉,糊塗爺,還是要將這條路走到底。”

  小靈子有些不解:“姑娘怎麼了,這事兒還沒個結果呢,咱們勝算大著咧,別擔心,爺是何等聰明啊,姑娘還不放心?”

  我不放心胤禩,也惦著可憐的太子,這一次打擊只怕他是永世不得翻身了,多麼驕狂的一個人,後半世他怎麼過啊。胤禩仍回來得晚,見著我只是詭異地笑,任我怎麼勸,他只當耳旁風,不過諾諾地應付而已,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說的。

  接下來的幾天,胤禩仍是忙得了不得,直到我生的那天。那天並沒有什麼徵兆,早起我還喝了一大碗伍媽熬的粥,可是中午還沒到就有些不對勁了。伍媽是有經驗的人,忙忙地差人去找產婆,又讓人趕緊叫爺回來。

  開始我還迷迷濛濛沒什麼感覺,任由著一大群人緊張地把我擁進屋。但沒多久,就只是覺得痛了,一波一波,生生不息,沒個盡頭。我死命咬著被子,汗如雨下,渾身淌水兒似的。後來那痛更烈,終於忍不住,一聲聲尖叫著,雪雪呼痛,哭爹叫娘,只想著死了吧,死了算了。什麼都不要了,不管是胤禩甚至是嬰兒,都不要了,讓我死了吧,別再痛了。

  再後來仿是聽到有嬰兒的哭啼聲,還有人來人往的吵鬧聲,我只覺得全身力氣皆用盡了。原來說太費力的事兒總是“連吃奶的勁兒都使上了”其實,那哪是費力的,應當說是“連生孩子的勁兒都使上了”才對。然後仿佛又有人抱著襁褓給我看,說是個哥兒,我只覺得迷糊,沉沉地睡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醒過來,見胤禩伏在桌上睡著了,桌上尤半明半暗地點著燈。我掙著略動了動了,才覺得痛不可擋,禁不住“哎喲”一聲。胤禩一個激凌醒過來,見我醒了,高興地撲過來:“你醒了,把我嚇得,趕回來就聽到你在屋子裡呼痛,他們又不許我進去,只在外面幹著急。聽得我都潤了眼,又不好意思掉淚,著實心痛。還好老天保佑,母子平安,是個哥兒呢,真是本事。”

  我聽說“母子平安”,趕緊問:“孩子呢?”胤禩笑道:“這會子,奶子早照顧著睡了。”我急道:“抱來我瞧瞧罷,方才只是倦,什麼都不記得了,孩子模樣兒都沒看清楚呢,讓我瞧瞧罷。”胤禩開始不許,見我說得可憐,悄悄兒開門出去叫人。

  一會兒,一個打扮樸素,五官也算有五、六分標緻的女子抱著孩子跟胤禩進來了,她先見了禮,胤禩道:“這是伍媽的遠方親戚,早預備著候在府裡了,你叫她小伍就是。”我顧不得那麼多,只掙起來看孩子。

  小伍挺懂事兒的,偏身過來將孩子交到我懷裡,孩子軟得不得了,我小心翼翼,都有些不敢抱了。他仿是團有五官、四肢的粉肉兒,皮膚略有些皺,在我懷裡面很不安份。小嘴兒張張,扭了扭身體,只怕還是不舒服,癟癟嘴兒,醞釀了會兒,然後突地“哇哇”大哭,嚇得我抖了一下,差點兒抱不住。

  奶子忙接過去,胤禩在旁邊看得只是笑。等奶子走了,胤禩坐到我身邊來,躊躇滿志道:“今兒是雙喜臨門。”見我迷惑,又道:“前兒沒告訴你,這會子給你說也無防了。前段兒又有人想保著廢太子復立呢,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今兒皇阿瑪說了,那是他們‘希圖僥倖取大富貴’。朱天保落了個處斬,王琰年歲大了,兒子王奕清卻沒跑掉,代他老子放逐去西北從軍呢。呵呵,他們這寶算是押錯了!廢太子這下子真是廢到底了,皇阿瑪面前是再無翻身的機會。”

  胤禩笑得無比燦爛:“原來他們都說我尚無子嗣,怕後繼無人,現在叫他們瞧瞧,我也有兒子,皇阿瑪也再沒有可顧忌的了!”可憐胤禩只以為能大局將定,得意忘形,溢於言表,又有這一段的加緊活動,大有太子舍我其誰之勢。我心中發涼,對這個得意非凡的胤禩更是覺陌生,但此時已沒精神勸他,只問:“孩子取名兒沒有?”

  胤禩笑道:“可是還沒想到這個呢。”他沉思一會兒:“現在是轉運了,咱們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阿哥呢,這是頭一個,人丁興旺。再有廢太子這事兒,偏他是今兒生的,應著事業也興旺發達呢,呵呵,家國兩旺,就叫他弘旺吧。”

  我心中一冷,弘旺,可惜,胤禩一族,再沒旺起來。

  之後的幾天,胤禩雖仍是早出晚歸,但精神卻分外好,陪著眾宗親慶賀了足足三日,抽著空兒還要到書房去處理政事,到晚間再倦也要看看旺兒才睡。

  我每日只要看到旺兒就滿足了,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魔力,什麼都不做,小小身體躺在那兒,無意識地笑笑或是劃拉一下四肢都能讓我痴迷。

  過幾日胤禩說要出去些日子,千叮萬囑叫我好好養著,又說了好些依依不捨的話,第二日我起得晚了些,忙忙地吃過早飯,又讓小翠叫奶子將旺兒抱過來,小翠去了半日,說是奶子抱哥兒去前面花園玩兒了。我只得作罷,只是心中總不踏實,“撲撲”亂跳,要近中午還沒消息,我趕著要出去找,小翠只說月子裡不能出去,要吹了風落下什麼病根兒可不是玩的。


☆、第一百章 漸寒深翠簾霜重

  見我還不放心,小翠又說爺走的時候講了,這一段兒爺不在府中,現又添了哥兒,雖有奶子小伍,還有新來的一個看媽玉娘和小丫頭花朵兒。仍怕人手不夠,讓綠玉今兒回來呢,姑娘忘記了,等綠玉姑娘來了,姑娘好歹見個面兒啊。

  綠玉來了也沒心思和她多訴離情,她們侍候著我胡亂吃過午飯,還不見小伍的人影。我心中更慌了,不管小翠、伍媽再三地勸,一定要去找,她們見苦勸不住,“撲通”在我面前齊齊跪下。

  小翠道:“姑娘聽了千萬不要著急。”又碰碰伍媽,伍媽泣道:“早起小伍是帶哥兒去花園子玩兒來著,誰知道福晉來了,說是要瞧瞧哥兒,帶到前面去就再沒出來。問誰都沒人理會,她年紀小,沒見過這世面,唬得了不得,也不敢跟姑娘說,只到我這兒哭,我趕緊告訴了小翠。大家想著福晉也許當真只是瞧瞧哥兒,總是會送回來的,可是再沒消息。小翠也去問了,前院兒說是姑娘現在月子裡,身體也不好,家世也不……。”

  伍媽不敢說下去了,我只覺得手足冰涼,抖成一團,還強穩住說:“只管講。”伍媽方戰戰兢兢道:“只說姑娘身體不好,嗯,別的就沒講什麼了,說爺就這一個哥兒,福晉養著放心些。”

  聽到這兒我只覺得眼前一黑,直直地栽下去了。夢裡仿佛是見到福晉一夥和小伍在拉旺兒,小孩吃痛,“哇哇”大哭,可並沒人理他,兩邊都使著勁兒拉。我撲上去想拉開他們,卻一跤跌在地上,醒了,雙手還在亂舞著著叫:“旺兒,旺兒,還我的旺兒啊!”

  小翠趕過來按住我的手,哭道:“可醒了,姑娘別嚇我啊,萬事兒等爺回來再說吧,要是姑娘傷心出個什麼事兒來了,我們死幾回都不夠,我們原不足惜,可是怎麼和爺交待啊。”

  我也只是垂淚,掙著起來:“不行,得把我的旺兒要回來,小翠,你和綠玉扶我過去。”小翠怕得不行:“不能啊,姑娘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能去,再說了,福晉也不會待哥兒不好。只是她自己沒孩子,惦著姑娘的哥兒,等爺回來了,什麼事不能解決。”

  我眼都綠了:“別哄我,再說我也等不及,那是我的孩子,我的旺兒,誰也不給。”綠玉見我這樣,頓一頓,硬了頭皮道:“姑娘也別太死心眼,姑娘記得上年去雍王府瞧鈕祜祿格格生的阿哥不?那個叫弘歷的哥兒,到頭兒還不是四爺福晉養著。說起來四爺對鈕祜祿格格也是寵得很的,只是祖宗的規距,誰也奈何不得啊。”

  我氣結,道:“什麼規距我也不管,我只要我的旺兒。”掙著就要起來,綠玉忙上來扶著,哽咽著:“我們下面的人也知道姑娘的心情,哪個當娘的捨得自己的孩子,可誰都是打這樣兒過來的啊。就是宮裡的主子,也強不過這規距,姑娘想想,四阿哥是皇后養大的,就是咱們爺不也是惠主子養的麼?哥兒長大自然知道誰是他的娘,你瞧爺對娘娘多孝順,姑娘就別爭這一時了。”

  我仿佛要崩潰了,也不理她們,強掙著往前院兒走,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走到小翠她們前頭去了。憶起當年良妃為去皇上那兒給胤禩求情在雪地上瘋走,我怎麼也趕不上的舊事兒,那時候奇怪,病得如此虛弱的良妃那來的精神,竟能走到這樣快,現在才明白,當娘的心,那時節只怕是捨出命在走了。

  等走到福晉門前,已是冷汗涔涔,半個背都濕透了,只覺得氣短,喘不上氣來。小丫頭菊兒在門面口曬絹子,見了我也不打招呼,也不通報。我根本懶得理她,直直地就往福晉房裡去,綠玉跑在後頭又驚又怕,但仍是跟著我進去了。

  菊兒這才急了,忙忙地跑過來一邊還嚷嚷:“福晉在屋子裡呢,姑娘怎麼這麼沒規距就進去呢。”福晉抱著孩子正哄著睡覺,見著我很是警惕,蘇鐵和石楠也忙站到她旁邊去。

  我盯著她:“把孩子還給我!”福晉很是不屑:“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不懂規距,向例有妾自己養哥兒的麼?再說了,就你和你那個家世,沒規距又沒教養,別把哥兒生生教壞了,好歹是爺的骨血,白給你糟蹋了。”我顧不得那麼多,直撲上去搶我的旺兒,福晉忙偏一下,趕緊把孩子交給蘇鐵:“抱到奶子那兒去,別讓這瘋女人碰著。”

  我用力太大,又實在虛歲弱,給她一閃,一下撲在坑沿上,碰得痛不可擋,但心中更痛,真是要瘋了,綠玉忙上來扶起我,小翠也趕過來了,兩人一左一右把我架著,我心思還在旺兒身上,只道:“奶子還在清秋園裡,快叫了來,哥兒到現在還沒吃奶呢!”

  福晉冷笑一聲:“天下就你們清秋園才有奶子?我這兒早預備下了,放心,我怎麼捨得讓哥兒整天餓著呢,到底是我的孩子。”

  我眼中都要滴出血來:“旺兒是我的孩子,是我懷了他九個多月,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血肉,你們不能把他搶走。”說罷又向蘇鐵撲去,這邊石楠、木棉忙擋住我,然後不知道打那兒冒進出來一群婆子、丫頭,一湧而出,合著蘇鐵和旺兒往後頭去。旺兒大約給吵醒了,一睜眼又全是陌生人,嚇得嘶聲大哭。

  我心中更是滴血,瘋了似的衝過去,可她們人多,根本靠近不得,眼睜睜地看著旺兒被抱走,遠了還聽見他嘶聲竭力的哭聲,真是凄慘。福晉指著我,向眾人道:“把她們幾個趕出去,以後也不許進來了。”又向我道:“反正爺已特許了你不用請安,再別來了,我不想見到你們幾個!”

  我什麼都顧不得了,臉面、自尊,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把我的旺兒還給我。我“撲通”一聲跪到福晉跟前,泣道:“我知道府裡都有規距,可是旺兒還那樣小,能不能先讓我養著,福晉若是喜歡,隨時到園子裡,或者,或者,我自己抱了來福晉瞧,只求福晉大人大量,開恩別讓我們母子分開。”


☆、第一零一章 雨濕落花飛不起

  福晉根本不再看我,只道:“還不快趕出去!”,一眾丫環僕婦推攘著將我們趕了出來。我精神完全崩潰,又被人推著,一跤跌在院門口,傷心到極點,哭都哭不出來了,只張著嘴,就是聲音都再發不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失魂落魄,在哪兒好像都聽見旺兒的哭聲。我讓綠玉聽,她說沒有;可是我確是真真切切地聽到,我又拉著小翠聽,她也說沒有;甚至又去問了伍媽,她只搖頭嘆息。可是我明明聽到旺兒哭的聲音啊,就在不遠,為什麼她們都聽不到。

  每日我都像坐班一樣按時到前院兒去,希望奶子抱旺兒出來的時候我能看一眼,可是她們從不出來也不許我進去。

  才多少日子,可每天逗逗旺兒才睡,仿是已成習慣,這下子他不在身邊,真是不能適應,伸出手好像就能撓到他的小肚皮,每次這時候他總亂扭著“咯咯”地笑,聽在我耳裡如仙樂般。可是現在我伸出手去只僵在那兒,什麼也沒有。

  我等著胤禩回來,我勢單力薄,不是福晉的對手,可是胤禩到底是一家之主,福晉再跋扈,也不能越過他去。

  我從未如此期盼過胤禩,天天掐著指頭算,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他,好容易一日早起,綠玉興衝衝地進來說:“好消息呢,方才我瞧見牧雲了,說是爺回來了,只是換了衣服又忙忙地出去了,想是中午就要過來吧。”我合掌念了聲佛,總算等到了。

  我吩咐伍媽好好做幾個胤禩喜歡吃的菜,望夫岩似的站在門口等,綠玉過來替我披件披風:“姑娘進去罷,這風口子裡站著,雖說現在天暖,但到底保重些才好啊。”又叫過花朵兒,讓她到前面小園兒去:“瞧仔細些,若是爺過來了趕著來通報。”

  可是胤禩一直都沒回來,到快吃晚飯的時候才見他匆匆過來。小翠笑道:“爺再不回來,姑娘都要站成石頭了,時時盼著,今兒都不知往那門口探了多少次了。若不是怕吹了風,我們攔著,只怕真是要站到底了。”

  胤禩笑嘻嘻的:“現在倒有點兒為人妻的模樣,會惦記人了。”一面說一面握住我的手:“這樣暖的天手都是涼的,你還敢往風口子裡站,下次再叫我知道,非打你不可。”

  我實在笑不出來,看著胤禩更覺得傷心。胤禩開始沒注意,自顧自叫人換衣服還問伍媽做什麼好菜。回頭瞧見我的表情才慌了:“怎麼了,好好哭什麼啊。”

  我更是悲從中來,哭得不能自抑,好半天才抽抽泣泣地把事情說清楚。胤禩先是笑笑:“瞧我還以為你是為我這樣朝思暮想呢,原來是為旺兒。”復又嘆一聲:“我也知道母子分開不好受,聽前輩兒的人講,當年把我交給惠額娘時,額娘也是難過得了不得。但沒法子,皇家的規距逼在那兒,也只得認了。”

  我聽這話不對音:“那旺兒就眼睜睜看著和我分開不成?”胤禩有些不敢看我:“要不我使人給福晉說說,能不能過一段定下個日子,總許你去瞧旺兒。”

  我心似成灰,凄然一笑:“原來你也認為是合理的,那我還等你做什麼?”胤禩喃喃道:“孩子日後也會知道誰是他的親額娘。”

  我笑得更厲害:“要看一眼自己的孩子還得看福晉‘能不能’,多可笑。”又細細瞧瞧胤禩:“八阿哥,你不覺得好笑麼?”

  胤禩伸手想抱我,我閃身躲開了,他又圈過來,我拼命打他的手,淚水嘩嘩地淌。胤禩見我這樣也有些哽咽:“我知道你委屈,我小時候想見見額娘,多不容易啊,還好惠額娘不為難我們,總是想法子讓我們見面,還時不時給我帶些額娘做的東西。”

  他昂著頭,像是在想什麼:“有布做的動物玩偶、還有漂亮的小衣小鞋。一般我也有針線上的人,可是額娘做好多。唉,額娘也只有把時間耗在這上面才能少些時候想我。”胤禩說得眼淚花花的,我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既都知道,怎麼還能讓福晉把旺兒搶走?”

  胤禩埋著頭,半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看著我道:“福晉那性子,這會子就去要,必得撕破臉大鬧一場,安郡王的面子也不能太不顧。你且忍一忍,我總想法子不委屈你,好不好?”話已至此,我還能說什麼呢,只得道:“我是信你的,可是,別讓我等太久,見不著旺兒生生能逼瘋人。”

  胤禩點點頭,攜了我的手吃飯去。晚間胤禩也很不安寧,只道:“原就回來就能見到旺兒,沒想到,唉,真想逗逗他啊。”

  過了兩日,牧雲笑嘻嘻地進來和小翠說了幾句,小翠也是一臉高興,跑來向我道:“姑娘,今兒午後咱們有一個時辰可以瞧見哥兒。”看看我的表情又道:“姑娘別著急,慢慢來,爺已是盡力了,先見見也是好的。”

  我只覺時間似螞蟻爬,時辰鐘半天都不移動一下,好容易盼到牧雲來接我們,我帶了綠玉、小翠、小伍一起到前院兒去。我們在東廂的空屋裡等著,半日才見石楠帶了奶子荷葉兒抱著旺兒過來,福晉並沒露面。

  我一見旺兒就什麼都顧不得了,趕緊地去抱他,誰知道旺兒只往奶子懷裡躲,我再伸手,他更嚇得“哇哇”大哭。石楠把他接過去,輕聲哄著才略住些,石楠很有些得意地向我道:“姑娘別激動,哥兒認生,看嚇著了。”

  我只是流淚,渾身發冷,一層一層起雞皮疙瘩。天啊,我的孩子,才多少天就已經不認得我,我竟成了‘生人’,這樣小的幼兒,再給他們教下去,只怕如《大宅門》中的佳麗般,最後連娘都不認的。

  小伍見這情況,上前先慢慢抱了過去,旺兒開始還是掙扎,後來大約是嗅著小伍身上的味兒還是有些熟悉的,才漸漸止住了哭。小孩的情緒來得去得都快,只一會兒又在小伍懷裡“咭咭”笑起來。


☆、第一零二章 一霎晴風回芳草

  我知道胤禩已盡力了,能得到福晉充許我每五天探視旺兒一個時辰已是很不易的。可是很多次我們去,旺兒不是在睡覺就是情緒極其不好,換個人抱都“哇哇”大哭,難得有兩次是可以和他好好相處的。

  在前院兒探視的時候我裝得無所謂,回來每次都是自己哭到眼腫。痛定思痛,我知道是不能讓福晉搶走我的孩子的,我一定要把旺兒奪回來!只是現在時機未到。每次去看旺兒,我都表現得很認命的樣子,任由蘇鐵、石楠冷潮熱諷。她們看我這樣,也很是得意,也不似先前那樣緊張了。

  胤禩依舊很忙,因為旺兒的緣故,他但凡略有點兒精神都要到前院兒去看看。晚上回來交流的時間也少,再加上我們各懷心事,他惦著他的太子位,我全部心思都用在想念旺兒上。

  一日,恰是瞧旺兒的時間,午後,我正和綠玉將新織的襁褓包上,準備帶去給旺兒,胤禩回來換衣服,向我道:“今兒又是瞧旺兒的時間?皇阿瑪沒在京中,想是沒什麼事,我去祭祭額娘。”我才想起今日是良妃的周年,我和她主僕一場,又做了她媳婦,於情於理都該去看看她。

  “我和你一起去吧,娘娘待我不薄,可憐好人命不好。”胤禩有些為難,一邊換衣服一邊道:“你瞧旺兒去吧,進宮不容易,再說這是第一個周年,我也有些話想單獨給額娘說說,等晚上回來咱們家祭時你給她上柱香也是你的心了。”

  我知道平日我是沒資格進宮的,胤禩不說破,只是怕我難堪,我沒再言語,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我自帶了綠玉、伍媽過去,本來小翠也要去的,因胤禩還沒走,就留她下來伺候著。

  今兒就蘇鐵和石楠帶著旺兒來的,說是奶子給福晉叫去問話了。旺兒這次還比較乖,也不哭鬧,靜靜地和我們一起玩。伍媽帶孩子也有一套,把旺兒逗得“咯咯”直樂。正玩著,突然木棉走過來向蘇鐵悄聲說了幾句,蘇鐵臉色都變了,立抱了旺兒要走。綠玉見我們玩得正好,攔上去道:“說好一個時辰的,現還差點兒呢,好容易哥兒玩得好些,你們就不守時了,這可不行。”

  蘇鐵沒心思和我們爭執,只讓石楠瞧著點兒,就跟著木棉匆匆走了。石楠有些心神不定,不時探頭往外看,後來索性跑出去向太監打聽。

  此時房間裡除了我們,一個人也沒有,時機正好,我心中“砰砰”亂跳,勝敗只在這一時間。我趕緊讓綠玉用襁褓包了旺兒悄悄出去,綠玉心慌得不行,我看她嚇得走路都在抖,忙喝住她,小聲道:“放輕鬆些,別像抱孩子的抱著襁褓,只若我們剛才拿襁褓時那樣隨便的樣子,若外頭問你做什麼,就說是哥兒餓了,叫奶子去。”綠玉還是怕,聲音都在抖:“要是哥兒哭了怎麼辦?”我恨得跺腳:“那就是天意了,沒法子的,還不快走,再磨下去,石楠回來就走不掉了!”

  這時候伍媽突然過來:“我來吧,綠玉還小,沒見過這陣式,再說就是有什麼,我老人兒了,他們也不太好多說。”我很是感動,我知道,伍媽雖說得輕巧,但這樣做是擔了極大風險的,我噙著淚點點頭。伍媽抱著小孩匆匆出去,我和綠玉還咿咿呀呀地假裝哄著孩子。

  我手心兒裡全是汗,心慌得了不得,面孔燙得燒人。腦子裡幾乎空白,緊握著拳頭,一頭的汗,哄孩子的聲仔細聽都有點兒啞。綠玉拉著我的手,我仍在“嗽嗽”地抖,生怕旺兒突然哭起來或是石楠回來撞見。

  仿佛有一世紀那麼長,我摸出懷錶看看,約摸著伍媽已走出去了,也沒聽到外面吵鬧,拉起綠玉就往外走。出去正碰到石楠往這邊走,見我們出來道:“你們也知道了?怎麼這樣的神情,只怕是沒影的事兒吧,怎麼辦呢。”

  我覺得她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聽不真切,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石棉又問:“孩子呢?”我更愣住了,還是綠玉回道:“哥兒在屋子裡呢,姑娘不舒服先走了。”

  我三腳並兩步地趕回去,直到見小伍抱著旺兒才算是安下心來。怕福晉她們趕來,吩咐不可放一個人進來,又趕緊地張羅著將奶子小伍、看媽玉娘、小丫頭花朵兒一干人遷到正房來,和我在一起。小翠幾次張口說有事要講,我都給擋了回去,說先把這兒忙了再講。

  好容易見小伍哄著旺兒睡下了,才略略鬆口氣,小翠又跑進來,苦著臉:“姑娘怎麼辦啊?爺出事兒了!”我才回過神來,怪不得蘇鐵和木棉匆匆走了,怪不得石楠看到我們的表情竟沒奇怪,只說“你們也知道了?”胤禩必出什麼大事兒了,大家才這樣緊張,我忙拉著小翠的手,聲音都變調了:“爺怎麼了?!”

  小翠都要哭出來的樣子:“姑娘剛走,爺就走了,說是娘娘的祭,偏皇上今兒巡幸塞外回來,召眾阿哥,不知道誰在皇上跟前下了蛆,皇上對爺沒去惱得很,立即著人叫了爺去,說是責得厲害呢,方才牧雲回來報的信兒。這會子還沒消息,真是急死了。”

  天啊,這一段我只忙著思量怎樣將旺兒搶回來,忘記了這正是胤禩命運風雲突變的年月,我也急了,卻又無法可想,只差著人不停地出去探消息。直到撐燈時分才聽牧雲使人來說回來了,只是會了幾位阿哥到前面大書房去了。

  我一直等著胤禩回來,今天本來事兒多,身心俱疲,都要支撐不住了,坐在桌邊一面看書一面點著頭兒打起瞌睡來。突然綠玉進來推我:“姑娘醒醒,爺打發人來叫姑娘快去前面大書房呢。”

  我還處於半迷濛狀態,跟著綠玉迷迷糊糊往前面去了,想著他們幾個阿哥商量事兒從來不叫我的,今兒這麼晚了怎麼倒想起我來?

  剛進書房門,就看見福晉臉色鐵青坐在胤禩旁邊,旁邊她的那幾個丫頭瞧著我也沒好臉兒。


☆、第一零三章 素絲染就已堪悲

  看來福晉是到胤禩這兒告狀來了,怪不得下午沒到我這兒來鬧,直接找“最高領導”去了。我想若是胤禩也站在福晉一邊,那可真是沒活路了,我再不原諒他。

  胤禩見我進來了,頓一頓才開口:“今兒你們倆都在這兒,就把事情說清楚,省得天天爭來吵去。”我心中打定主意,若是胤禩非逼著我把旺兒交給福晉,我寧可一頭撞死也不能交回去。

  胤禩一臉倦容:“前面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你們還來鬧我。”還是福晉先開口:“今兒這事我們知道了都著急得很,就是因為著急爺的事這小蹄子才得空偷偷帶走了哥兒。爺回來知道皇上只是因爺沒隨駕責了爺,我們才安心了,本來不想勞煩的,只是這小蹄子太沒規矩,總是生事兒,爺總得管教管教才是。”

  我心中難受,只說:“孩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福晉平白搶走,怎麼說我沒規矩生事兒呢。”福晉差點兒要跳起來:“你有什麼資格養這孩子?!自己什麼出身?還和我爭這個,就你,能養好貝勒爺家的孩子嗎?”

  誰知這話正好碰了胤禩的痛處,他面色一下子暗了:“誰的娘天生就是高貴的,誰又是下賤的?”福晉還沒省悟得過來,尤道:“她當真是張大人的女兒?不過是養女,借人家的名頭而已。”

  胤禩低吼道:“就是如桐本家,雖比不上安郡王,也是有品有級的官員,怎麼就低賤了,難不成個個都得是郡王家的?”福晉還想說什麼,胤禩揮揮手:“你下去吧,孩子讓自己的娘養著也沒什麼不好的,規矩並不是一層不變的,我雖是由惠額娘帶大,但是十四弟不也是由德妃娘娘親養的嗎?”

  福晉聽說孩子讓我來帶,氣得臉兒綠,可能也是一時急了,口不擇言:“這能比的嗎?德妃雖是宮女上來的,但名正言順是選秀落下來才分下去做的宮女。額娘卻是內務府管轄下的奴才,能一樣嗎?皇阿瑪就是覺得得額娘娘家地位太低下,才讓惠額娘帶著你的。你今兒卻讓如桐這個賤人來帶旺兒,這怎麼行?!”

  胤禩更怒了,將桌子一拍,茶碗中的水濺得到處都是,我和福晉都嚇一跳。福晉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分辯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並沒有別的想法,只是……只是……。”

  胤禩冷哼一聲:“你大約也從來沒看得起我這個‘辛者庫賤婦’的兒子吧,罷了,你出去吧,孩子的事兒不要再提,再怎麼樣,這府裡的主我還是做得的。”

  福晉面色灰敗地出去了,我立也不是走也不是,站了會兒,見胤禩沒出聲,悄悄兒地準備走,才抬腳,就聽到胤禩小聲道:“如桐你別走,陪陪我。”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胤禩低頭喃喃道:“怎麼就低賤了,額娘的爹原先也是蒙古親王,娘也是太宗皇帝的馬喀塔公主。就算是外祖父‘負恩失禮’沒入辛者庫,這個辛者庫罪籍賤婦的帽子就一輩子也脫不掉了?”又慘笑一聲:“豈是一輩子,幾世人都脫不掉的,額娘是,我是,將來難不成旺兒也要是?”

  我知道必是今天康熙責他又提到這事兒,康老兒真是不地道,當初巴巴兒地把人娶回來,竟又嫌這嫌那的,實在讓人寒心。

  胤禩一邊喃喃一邊竟滴下淚來,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看來今天康老兒不知道說了多少難聽話,對自己妻子的貶低,對自己兒子的責難,竟成這樣,果然“最是無情帝王家啊”。我對良妃深深地同情,一個在生前生後都沒得到丈夫足夠尊重的女人,她若芳魂有知,現在聽到這些話會怎麼樣錐心泣血地痛啊。

  胤禩的樣子看得我心酸,我抱著他安慰道:“別難過,皇上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你是他最優秀兒子的事實,你太優秀了,不管出身如何,現在朝臣們都向著你,皇上是怕了,總想怎麼狠狠地打擊你。你又沒做錯什麼事,找不著別的由頭,就只得拿娘娘來說事兒,怎麼錐心怎麼來了。”

  我看著胤禩:“我在宮裡跟娘娘這麼多年,知道她是極好的,她有良好的出身才有如此的氣質涵養,對下人,她寬厚,對你,她真是個好母親,為了你,她能把心掏出來。你不知道,當年因你和皇上的誤會,降了爵,娘娘生怕你有什麼危險,急得什麼似的,還特特地去見了皇上。有這樣的娘,別人再看不起她的出身又能怎樣,只要你自己看她是好的就行了,高貴或是卑賤,日後大家自有公斷。”

  這麼多年,我還不太習慣叫良妃為額娘,總是按宮裡面的稱呼,仍稱她娘娘,我把頭枕在他膝上:“其實你去祭娘娘沒聽召隨行雖是有錯,但皇上也不用如此責難。想是有人說了什麼,皇上對你有了戒心,你也知道皇上現在是什麼態度了,不用太難過,以後凡事注意些,別給挑出錯來就是。”

  胤禩定定神,又恢復了常態,恨道:“我再不要以後有人拿我額娘說事兒,都不再人世了,還擺脫不了這個惡名。旺兒不會再似我這樣,從小給人看不起,他是我的兒子,我要讓他過得不一樣。今兒我讓他親娘養他,明兒我要讓他成為最尊貴的主子。”

  又摸著我的頭:“你是知道我的,你能明白我對額娘的心,能也明白我的志向吧。”我心中一驚,胤禩要吃多少虧才學得乖啊,我已說得那樣明白,康熙已對他起了忌心,大權怎麼能旁落,胤禩越是得到朝臣的愛戴就越失寵於他的父親。可是我的勸告胤禩只作耳旁風,尤道:“現在是皇阿瑪定的案,不敢也不能駁,終有一日我要重審外祖父的案子,他怎麼就‘負恩失禮’了,總得還他個清白!”


☆、第一零四章 無因系得蘭舟住

  我伏在胤禩腿上,央道:“我們帶著旺兒,好好地過日子,不去想那些得不到的東西,好不好?”

  胤禩笑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若不爭取,一輩子都給人小瞧,怎麼好好過日子?想來福晉也是小瞧我的,不過是仗著她娘家有安郡王一族支撐著,好像我不過是借她高攀,終於有些體面了。難道咱們的旺兒今後也要過這樣的日子嗎?我必得給他個好出身。皇阿瑪終有老的一天,他知道得有個什麼樣的人才能繼承大清若大的江山。”

  這個可憐的胤禩,還在相信他父親會看重他的才華及在朝堂上的聲名,他不明白,恰恰是這些他以為的資本害了他。

  胤禩拉起我道:“走吧,回清秋園去,好好地養我們的兒子,將來他可是承大統的人。”我心裡只是流淚,胤禩根本沒把我的話當忠告,不過認為是婦人的小見識罷了。

  現在旺兒名正言順地屬於我了,再也沒有人可以搶走他,如今天胤禩發了話,便是明明白白地召告天下,旺兒是交我親養了。晚間又恢復了我們以前的生活,我們一起逗逗旺兒,有種三口之家其樂融融的感覺,很溫馨,我喜歡這種生活,只希望能長長久久地過下去,平安幸福。

  可是好日子沒兩天,一日聽說皇上召胤禩進宮,胤禩午飯也來不及吃,忙忙地就去了。我心中忐忑,使人不停地去書房候著打聽,後晌午才見小翠進院兒,我忙放下書從屋裡出來。其實說是看書,一個字也讀不進去,不過是借此壓著心中的慌亂而已,一雙眼睛都鎖在院兒門口,等著探信兒的人回來呢。

  小翠見我出來了,迎上來道:“姑娘又出來做什麼,外面暑氣大。”進屋坐下,一面支使正拍著孩子睡覺的玉娘將澎在井裡的果子拿進來,一面悄悄兒向我道:“聽小靈子帶出來的信兒說,福晉家裡大約是有人在皇上面前去嚼舌根子,說是咱們爺亂了規矩,讓姑娘親養哥兒。這可是各府中從來沒有的事兒,哪有福晉無子,姑娘倒親養著哥兒的。郡王的面子皇上總是得顧幾分的,今兒召爺進去,八成就是為了這事兒。”

  小翠嘆口氣又道:“若是皇上發了話叫交給福晉,那爺也沒奈何了。再說了,這時節,姑娘瞧著皇上很待見咱們爺嗎?爺也不好為這樣的事和皇上爭執啊。”

  我尤如當頭給人澆了一盆冷水,面色蒼白,心“突突”亂跳,撲過去抱起旺兒,口裡道:“什麼規矩?不能把我的旺兒搶走。”

  旺兒剛剛睡著,給這一嚇,小嘴一咧,哭起來,正好玉娘拿果子進來,見旺兒哭了,忙放下果子趕過來哄他。我往後跳一步,只叫:“別過來,誰也別想搶走我的旺兒!”

  玉娘不明就裡,愣在當場。聽到哭聲,綠玉也進來了,見我這樣,過來輕聲道:“姑娘又是怎麼了,看嚇著哥兒。伍媽做了點心,姑娘出來嘗嘗,讓玉娘拍著哥兒睡會兒。”說罷,將孩子慢慢抱過來交給玉娘,我尤不捨地看了又看。

  大家出出坐下,伍媽奉上才做的點心,小翠才將方才的情況告訴了綠玉。綠玉也沒吱聲,我只兩眼發空,愣愣地出神。小翠道:“姑娘別想太多,哥兒總是在府裡,誰養著都會精心的,自己身子要緊,這一驚一咋的,都要弄出病來了。”

  綠玉也道:“這不是還沒明白,只不過是瞎猜罷了,姑娘先別著急,等爺回來看怎麼說。”我定定神道:“看他怎麼說罷,生死我都是要和旺兒在一起的。”綠玉和小翠互看一眼,小翠道:“我再讓他們打聽著,看有什麼消息。”

  才吃過午飯,紫荊就興衝衝地報福晉來了,我從屋裡探頭一看,果然見福晉領了蘇鐵、石楠花團錦簇地已進了院兒,後邊居然還跟著奶子。想來福晉也得到線報,知道今兒召胤禩進宮是為了什麼,這會子只等胤禩回來宣布消息,就好當我面兒帶走旺兒,也出出她憋了好多天的惡氣。

  我故作不知,表情平淡地出來向福晉見禮。福晉笑盈盈道:“很久沒來瞧旺兒了,怪想他的,到底是我的孩子,怎麼著也是惦記著啊。”我怒眼圓睜,切,她的孩子,想得美!

  這時蘇鐵又捧了幾件衣裳上前一步道:“這是郡王府幾位福晉、格格賞哥兒的,都是上好的料子,上次瞧著哥兒穿的素絹,只怕是佐領府上送過來的罷。”綠玉見說到娘家了,忍不住上前想說兩句,我悄悄拉拉她。

  綠玉不理會,故意地上前拎著衣裳看:“這百子圖繡得真是漂亮,果然是大家出來的繡活兒。”蘇鐵滿臉得意,綠玉又道:“可憐這百子一子一子都不知道是誰家的,合在一起哄自己有百子,不過是繡的人圖個吉利罷了,哪裡就能當真。再說繡線再細也胳人,就只那麼一子,哥兒又嫩,還是素絹的穿著舒服,雖樸素些,但貼肉兒穿的東西,親不親,哥兒自己也知道。”

  雖說拿福晉沒生養來說事兒有些不厚道,但我心中仍暗暗樂了。福晉一干人氣得面色鐵青,蘇鐵“啪”一下將綠玉的手打開:“這樣好的料子也是隨便摸得嗎?只管混來,好容易進了貝勒府,也守些規矩罷。”

  兩個丫頭都是一語雙關,指桑罵槐的,主子倒是都能穩住,呵呵,我也佩服自己沒有似剛才那樣發失心瘋,好歹在人前的面子還是不能丟的。先自我表揚一下定住神然後笑道:“旺兒這會子睡覺呢,要不福晉先回去休息,等改日再來瞧,我們園子小,比不得福晉那邊,看呆久了委屈福晉。”

  福晉有些詫異我竟這樣和她說話,我心裡也放開了,綠玉還敢夾槍帶棒地說幾句,我日日謹小慎微,福晉也沒見得放過我,過得比綠玉還憋屈,何苦來呢,不如自在些,反正我大規矩上沒犯什麼錯,她也拿不著我。

  正說著,突見胤禩踏進來,福晉忙奔上去:“爺回來了,皇阿瑪沒委屈你吧,我是帶奶子過來抱孩子的。”


☆、第一零五章 雨濕落花飛不起

  胤禩道:“好好兒的抱什麼孩子,你要是想旺兒了,來瞧瞧他就是。”福晉大驚:“皇阿瑪沒和爺說什麼嗎?”

  胤禩極不耐煩:“說了,說了!以後別讓你那一屋子親戚拿我府裡的家事到皇阿瑪面前去說三道四。”

  福晉還不死心,尤道:“皇阿瑪必是讓哥兒跟著我的,難不成還讓那小蹄子來養?”

  胤禩瞥她一眼:“我已經向皇阿瑪回明白了,孩子如桐養著,別再合你們家人打什麼主意了!”

  福晉很是驚訝,輕蔑道:“她?皇阿瑪會同意這個賤婦來養哥兒?”

  胤禩聽到“賤婦”二字,皺了皺眉,但還是耐了性子道:“當真是說了,金口玉牙的事兒還敢哄你不成?”

  福晉失望到極點,喃喃道:“怎麼可能,皇阿瑪怎麼可能同意這樣的事?”

  胤禩道:“皇阿瑪已是說明白了,不信回去問問你家裡那些老老小小,他們不總是在皇阿瑪跟前說話嗎。這事兒以後也不要再提了,你若閒了要瞧旺兒只管來,只別再鬧騰就是。”

  福晉面色灰敗,咬著牙大口地喘著,狠狠地盯著胤禩:“必是你到皇阿瑪面前說了什麼!果然是一個窩子出來的,能湊到一塊兒。這屋子裡出一個辛者庫賤婦養的就罷了,原想著小孩子能改改模樣,卻還是由賤人來養,怎麼有出息!”蘇鐵和石楠都嚇得綠了臉,趕緊拉福晉的衣襟,示意她不要說了。

  胤禩眼晴血紅,身子都有些顫,指著門,只蹦出一個字:“滾!”

  福晉竟笑起來,雙淚長流:“好,現在你叫我滾,明兒別有求著我們家的時候!”說罷帶了蘇鐵她們掉頭就走。

  胤禩仿佛倦極了,進屋仰在貴妃榻上,半閉著眼。

  我走過去,蹲在跟前,握住他的手,胤禩的指冰涼,我將面孔貼上去道:“福晉不過是一時氣極了,不要放在心上。”

  胤禩嘆口氣:“你瞧,不過是個郡王之後,竟如此囂張,自打嫁過來,像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怎麼都是委屈她了。你還勸我那些話,若是只守著這日子過,咱們旺兒怎麼辦?我不願見到我的孩子再似我小時候那樣給人瞧不起,額娘略有些得寵,那些嬪妃說什麼的都有,不過是在出身上找事兒,難道你想讓咱們旺兒再過這樣的日子?”

  我不知該說什麼,大清開國以來,包括我知道的近三百年的清史中,再沒有一個地位如此低的人封妃的,良妃真是空前絕後的一個,也難怪有嬪妃看不過。想來胤禩小時候也是受了不少委屈,所以苦心經營,要改變自己出身帶來的劣勢,他做到了,憑著他自己一步步走到現在,朝庭內外都稱賢,兄弟們也有忠心擁戴他的。可是還是有人瞧不起他,皇上動則拿他的出身來做責備他的由頭,甚至他的嫡福晉也沒將他放在眼裡。所以他是如此希望能徹底改變,在這成王敗寇的時代,只有坐上金鑾殿,叫花子出身也會成為祥雲繞樑的。胤禩不希望他的兒子再重複這樣的生活,我再怎麼勸也不能讓他變換想法,他只奔著那明黃的袍子去了。

  我心中只覺得痛,我的胤禩,想到他幼時可能受到的委屈,想到他辛苦的最終結果,我心如針扎,一滴淚碎在他的手背上。

  胤禩將我抱在懷裡,安慰道:“好好兒的哭什麼,今兒陳情皇阿瑪都聽進去了,日後便等於有了尚方寶劍,看誰還敢搶咱們的旺兒,就算安郡王在世都沒法子了,這還不高興。”

  我含淚抬頭看他的眼,胤禩的眼也有些潤,他將我的頭復又按進他懷裡:“日後若有幸,咱們旺兒便能挺著胸膛做人,你瞧十四弟他們多有豪氣,可我自小便小心冀冀,沒了那份灑脫。”

  我還有些擔心:“福晉,嗯,她那邊,不會有事吧。”

  胤禩恨道:“她的脾氣上來,管誰啊,我哪是皇子,不過是安郡王府上的寒酸女婿罷了。總是這樣的,家事兒都要當成國事兒辦,她那一家子,非鬧到皇阿瑪那兒去才罷休,不用管她,多少次了。”

  這時候只聽見旺兒哭起來,方才玉娘聽園子裡吵起來,又見胤禩和我進來,自己悄悄出去了,這會子旺兒醒了,大約找不著人,哭得很是傷心。我將旺兒抱起來,咿咿呀呀地哄他,旺兒又“咯咯”地笑起來。

  我將旺兒遞到胤禩手中,旺兒不太習慣,又哭起來,胤禩有些慌亂,手忙腳亂地學著我剛才的樣子哄著。旺兒用小手抓他馬甲上的暗紋,總抓不起來,旺兒急得亂叫,胤禩看得有趣,這才露了笑臉。隨手將案上的筆遞了一枝給旺兒,誰知道旺兒竟仔細地研究起筆來,小胖手抓著翻來覆去地看。

  胤禩笑道:“有出息,這樣小就對筆有興趣了,不似你阿瑪,總是寫不好字,給你皇瑪法責備。”

  我笑道:“人家將來還寫書呢。”

  胤禩將旺兒抱得更高些:“是啊,咱們旺兒多能啊,當然能寫書了。”又向我笑道:“你倒是想得遠,日後做什麼都知道了?”

  我當時不過是一時忘形,失言說了,旺兒倒真是寫書了,可是這爺倆的命運,看著他們現在這樣的快樂場面,想到日後的結局,不禁黯然。我走過去將旺兒和胤禩緊緊抱住,哽咽道:“日後做什麼都行,我只希望你們倆平平安安的。”

  胤禩拍拍我的背:“你又來了,一會喜一會悲的,不知道又想到什麼地方去了,放心吧,再怎麼我也不會委屈你的,你只等著日後享大富貴吧。”


☆、第一零六章 斷腸何必更殘陽

  胤禩這一說又把我擔心的弦繃起來了,我只期望他們能平平安安一生終老,上蒼,不求他父子的大富貴,只要平安終老,不知道皇天是不是肯從人願。

  第二日下午,我剛把旺兒哄睡著,讓玉娘拍著,自己也打算略微休息一下。旺兒醒了又不得安寧,雖說奶子、看媽都可以陪他,但旺兒現在很粘我,呵呵,當然我也很享受這種粘,所以總是隨著旺兒的時間作息了。

  這時綠玉緊緊張張地來報儀寧姑娘來了,好一段沒見著她了,不知道這次又有什麼事,我強打了精神出去應付。儀寧帶著畫屏,新來的奶子抱著小格格也跟在後面。產後儀寧略胖了一點,但底子還在,再加上她一直是很重視細節的人,打扮一絲不亂,也有三分風韻。

  儀寧看我的眼神很是怨毒,她平時一慣笑裡藏刀,這樣明白地表情倒是少見,我很有些驚異。她見我的表情仿是悟到了,忙換了顏色,強笑道:“姐姐果然好手段,爺為了姐姐,連福晉都得罪了。”

  這丫頭,雖面上帶了笑,但言語並不友善,我也拼出去了,福晉面前我都不顧了,也不指望和她述什麼姐妹。

  我也笑笑:“看你說到那裡去了,什麼得罪不得罪的,這個府中不是爺說了算?我們不過是聽爺的安排罷了。”

  儀寧說話也是不陰不陽的:“爺安排?爺倒是將姐姐諸事安排得妥妥貼貼,別的,爺顧得了什麼啊。”又轉頭看看奶子抱著的孩子:“生個格格,不知道是喜是憂。”我不明她的來意,一時接不上話。

  儀寧笑得更難看了:“我若是生個哥兒,姐姐生的是格格,福晉必是先搶著我的哥兒要,那時候,我是沒本事讓爺到皇阿瑪那兒去討這個天大的情。”又慘笑一聲:“爺若是為我,也沒這麼上心。”

  我還是疑惑,儀寧從奶子手裡抱過小格格,突地抵到我面前來:“多漂亮的孩子啊,是不是很好看啊。”我大吃一驚,只喃喃道:“是,是好看。”其實那一下來得太突然了,我根本沒看清楚小格格什麼模樣。綠玉不知道儀寧要做什麼,怕她傷害我,一下子擋到我面前來。

  儀寧向綠玉道:“你怕什麼,我又不搶你們家姑娘。”然後看向我:“哥兒好歹是你的,世人都知道,讓給福晉養著又有什麼關係,姐姐偏要爭。”又呵呵笑:“當然,姐姐知道是爭得來的,不比我們。姐姐生了哥兒,本身就是頭功,爺又那樣寵著,小格格生了,爺來瞧過幾次?只怕這會子抱去,爺都認不清,誰似哥兒,爺天天守著,寶貝似的。”

  我只當儀寧是吃醋了,也不知如何回答,爺分明向著我多些,我這會兒怎麼勸慰,都顯得慮偽做作。儀寧又指著我又神經質地笑起來:“都是你,都是你!哥兒給福晉養著還怕虧了他?誰不是當他命根子似的。小格格就不一樣了,不過是她解悶的玩意兒,只怕日後生死都沒人問,都是你,都是你,小格格的事都在你身上!!”儀寧也不叫姐姐了,“都是你”三個字更是說得咬牙切齒的。

  儀寧笑得滿面淚水,後邊的畫屏、奶子也小聲抽泣起來,我覺得有些奚蹺,平日如此冷靜的儀寧怎麼會完全失態,而且這不像是為爭風吃醋的情形。我有些摸不著頭腦,問畫屏:“你們姑娘到底怎麼了?”畫屏一下子就跪在我面前,倒嚇得我驚一跳,差點跳起來。

  畫屏哽咽道:“福晉本來想要如桐姑娘的哥兒,可是爺帶了皇上的話,說是許姑娘親養。如桐姑娘倒是好了,可是福晉一腔子熱情沒地方放,又打著我們小格格的主意了,早起就讓人帶信兒來,說明兒一早就差人來抱小格格過去。”

  儀寧抽泣得更厲害了,也撲過來跪在面前,我趕緊拉她起:“有話坐著慢慢說,別嚇我。”儀寧泣道:“姐姐也是有孩子的人,知道做額娘的心,我也是沒法子了才求到姐姐這兒來的。求姐姐在爺前面美言幾句,讓我自己養著小格格吧。”說著,淚水兒似斷線珠子般落下:“爺一顆心只在姐姐和哥兒身上,一向是不大管我的,就是生了小格格,爺也沒怎麼理會,這原也是沒法子的事,誰讓我肚子不爭氣,生不下個哥兒來呢。這會子只有姐姐說的話爺才會聽的,小格格是我的命啊,爺我知道是指不上的了,只有小格格,這才是我的,姐姐千萬幫我一次吧。”

  我知道做母親的心,也知道失去孩子是什麼滋味,似儀寧這樣的人,都有些神經質了,她今兒來的前後言行,完全不似她,想著明天孩子就要給搶走,種種行為,也是可以理解的。看來福晉這會子是揀到籃子裡就是菜,管他男孩兒女孩兒,先養著一個做數,旺兒見著沒希望搶過去了,又打上小格格的主意了。我滿心同情拉著儀寧的手輕聲道:“爺那兒,雖不敢保證,但我盡力就是,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會兒,別把身體熬煞壞了,我一準兒跟爺說。”儀寧又千叮萬囑,翻來覆去說了好半天才帶著人走了。

  吃晚飯的時候,胤禩也沒回來,我讓花朵兒去書房打聽打聽,看要不要等他一起。沒多會兒,就看見花朵兒一蹦一跳地回來了,到我跟前才站定了道:“牧雲說了,爺今兒可能要晚點回來,姑娘不用等了。”

  我蔫蔫地嘀咕:“又不知跑那兒去了。”花朵兒耳朵尖,聽見回頭笑道:“姑娘不用擔心,爺到九爺府上吃酒去了。”

  我臉略紅,嗔道:“偏你耳朵好使,什麼都能聽見,我有什麼好擔心的。”花朵兒小孩子心性,笑道:“真個是耳朵好使呢,我聽見牧雲說的,還說十四爺今兒送了幾只好鷹過來呢,爺高興得了不得。後來辦完公事兒爺就隨十四爺去九爺府上了,只怕是要多喝會兒才會回來。”

  我腦袋“嗡”地一下,只聽見那個“鷹”字,象是重錘,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太陽穴上,頭痛欲裂。花朵兒見我突然站不住了,嚇得一面扶著我一面大叫綠玉她們,我話都差點說不出來了,只向著小翠道:“快,快,打發人到九爺府上請爺回來,就說有要緊事兒,一定,一定!”


☆、第一零七章 小桃零落春將半

  幾個丫頭不知就裡,但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敢怠慢,小翠忙忙地跑出去,一疊聲叫牧雲。

  也不知他們跟胤禩說了什麼,只一會兒,就見胤禩慌慌張張跑進來,劈頭就問:“出什麼事兒了?”

  我拉著他的手眼都綠了:“鷹,那些鷹!”

  胤禩很無所謂,笑道:“我以為出什麼大事了呢。今兒十四弟送來的鷹,我挑了兩隻極好的,讓人給皇阿瑪送去了。正好圍獵時用得著,本來皇阿瑪又好這個。”

  我只覺得五雷轟頂,手足冰涼,眼前發黑,。果然如此,什麼都改變不了,怎麼小心都沒有用,我又不可能24小時守著他,或者我真應24小時守著他,是我太不用心了。

  胤禩見我這樣反應,有些奇怪:“前兒皇阿瑪因了我去祭祀額娘還責了我,我以為真惱我了,昨兒求皇阿瑪讓你親養旺兒的事,皇阿瑪竟應了。還有這一段兒也總想著我,外出時還常常帶了我隨駕,比先前好多了,心下總想著孝敬些什麼,恰好這鷹還對景,趕緊差人送去。也是做臣子、做兒子的一片心啊,討他老人家歡喜一下。”

  我幾乎要哭出來:“這是討不到歡喜的,趕緊的,讓人追回來。”讓我下地獄吧,如果改變歷史會下地獄,讓我下十八層,十九層都行,我只要我的胤禩能好好的。我聲音極其慮弱:“趕緊追回來,只怕還有救,再遲就不能了。”

  胤禩還要說什麼,小翠慌慌張張跑進來:“王蒿兒在園子外面候著,說是皇上召爺去,好像不是很高興呢。”

  胤禩換了衣服跟著王蒿兒忙忙地走了,我完全垮下來,跌坐在貴妃榻上,綠玉進來問我好幾次吃晚飯,我都搖手讓她出去了。

  我得好好想想,我得仔細地想想,不但是這件事,還有我和胤禩的未來。前段兒在旺兒身上花的功夫太多了,對胤禩的事兒太不上心。不知道還罷了,可胤禩的未來,我是真真切切知道的啊,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往死路上走啊。

  胤禩一晚都沒回來,我心裡七上八下的,總不安寧,一宿也沒閤眼。第二日近晌午才聽綠玉來報,說牧雲已見爺回來了,在小書房呢。 我連衣服也來不及換,忙忙地就往小書房跑,綠玉在後面抱著衣服一邊叫一邊追出來。

  才走到書房外,就聽見福晉的聲音,牧雲、王蒿兒站在門外都苦著臉,搖著手兒示意我不要進去。

  只聽見福晉一面哭一面數落:“我這是倒了什麼霉啊,大夥兒都說你有出息,我堂堂安郡王家的女孩兒才嫁了你這個辛者庫犯婦的兒子。那時節,提親的皇子都踩破除門了,誰不想指著安郡王的名號得些好兒呢。偏我糊塗油蒙了心,聽他們胡說什麼你大賢大能,嫁了你原指望有好日子。在內,都說你懼我,天知道,一個小妾,仗著你的寵,都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面,欺到我頭上來;在外,哈哈,皇阿瑪都和你講‘父子之恩絕矣’,還有什麼能出頭的好日子?!”

  我大驚,這個福晉,胤禩遭此大變,正是難過之時,她還要在傷口上撒鹽,叫人怎麼活啊。我也顧不得許多,推門進去:“福晉別再說了,爺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啊。”

  胤禩臉色鐵青,把我推開:“和這潑婦說不明白。”又向著福晉道:“別說得你那樣可憐,當初蒙你們家青眼選中我,不過是看我在朝堂中還有些底子,家族裡頭又勢微,好讓你們左右。在這府裡,若許年來,你那是福晉,簡直是這府裡請來供著的佛,誰敢欺到你頭上去,你不欺人也就罷了,這會子來說這些後悔話,有點兒晚了吧。”

  福晉面色灰敗,越發哭起來:“果然是一家子都合了心來欺侮我,好,好,我離了這裡,讓這小狐狸精當家作主你就稱心了!”說罷,一疊聲地喚門外候著的丫頭婆子收拾東西:“我回娘家去,只怕還有一口熱飯吃,強過在這裡看一屋子賤人的眉眼高低!”

  福晉走後,胤禩只氣得發抖,我走過去抱住他:“別難過了,想法子找出真相來才是要緊的。”

  胤禩嘆道:“皇阿瑪這回是判死我了。”說罷,又長嘆一聲,倒在炕上:“你不知道,皇阿瑪數落我的那些話,條條驚心,說我之險‘百倍於二阿哥’,又說與我‘父子之恩絕矣’,還指桑罵槐地暗示有些阿哥仰賴著我‘為之興兵構難,逼朕遜位而立胤禩’。聽聽,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你還沒瞧見皇阿瑪看我的臉色,那是在瞧兒子,簡直是瞧仇敵的。”

  躺了半日,也不知他在想什麼,只見胤禩“突”地坐起來,喚王蒿兒,讓傳昨日送鷹的太監和親隨進來。

  一時只見王蒿兒慌亂跑進來回道:“送鷹去的張年已候在外面了。”頓一頓才道:“太監馮原已自盡了。”

  胤禩面色更暗下去,讓王蒿兒傳親隨進來,我慌忙躲到屏風後面去,只聽胤禩細細地問他昨日的情況,張年只“砰砰”碰頭,連呼自己“該死!”胤禩揮揮手道:“不怪你,必是有人做了手腳,你只把昨日整個情況細細地說一遍,不可漏掉一點。”

  張年才戰戰驚驚道:“昨日裝的時候還是爺親選的兩隻最精神的鷹,後來籠子外面蒙了布,就再沒看見鷹的情況了,但就那點時候,想來不會差至那裡去。可聽說皇上打開布罩的時候,鷹已將斃,若不是下了藥,那樣精神的鷹,再不會這樣。”

  張年無意間還提供了一條線索,說是:“到蹕遙亭後見著十三阿哥和四阿哥了,十三阿哥還和太監馮原說了幾句話呢。我忙著找人通報,當時沒在意,後來送的時候我進不去,是馮原跟著去的。我們交了差事就回來了,後晌午卻聽說出了這樣的事兒。”

  胤禩讓人好好看護著張年,又向我道:“你自己去吧,這幾天都不用等我。”說罷,使人去喚九阿哥、十阿哥等人,又帶了王蒿兒往十四爺府裡去了。


☆、第一零八章 落花風起紅多少

  胤禩這一晚仍沒回來,因他早說了不用等,我也一早睡下,可心裡總是不踏實,一直斷斷續續做夢,醒不又什麼都不記得了。

  天濛濛亮時胤禩才回來,一臉倦容,眼裡全是血絲,我忙起身喚丫頭進來,服待著胤禩睡下,我自己倒睡不著了,索性梳洗了到廚房去讓伍媽好好熬點粥。

  正忙著,見小翠在外面探頭,我招手讓她進來,她一臉為難的表情:“今兒有兩位貝勒府上的家眷過生日,都按例備下禮了。”我還疑惑:“既是按例備下的,就打發兩個人送過去就得了。”

  小翠看我一眼:“姑娘說得是,可按規矩主子總得過目一下才送的,先前是福晉當家,但現在福晉回娘家了,只得讓爺看看。”說到這兒轉頭向屋裡魯魯嘴:“可爺已兩天沒好好休息了,才睡下,又不敢去叫,姑娘看怎麼著呢?”

  這些鬼精靈,現在去叫醒胤禩,誰都不願做,只等我去討嫌罷了。可是我實在不願去叫醒他,倒不是怕他生氣,而是這兩日諸事煩雜,千頭萬緒,胤禩想來已是身心俱疲,好容易這會子睡下,我怎麼忍心再去叫他。沉吟片刻,我向小翠道:“你帶著我去瞧瞧罷。”

  禮物著人送到前院兒的門外,還是以前的老規矩,只是當家的福晉回了娘家。我去的時候,福晉手下的一個二等嬤嬤汪嬤嬤也在,一身青衣,除去胖一些,遠看簡直就是一翻版呂蓓卡中的丹弗斯太太,看得我心中一驚。

  汪嬤嬤是何等經歷有人,看出我露怯,況且福晉貼身的嬤嬤跟著回去了,山中無老虎,猴子也想著要稱起霸王來。自以為是當家嬤嬤,對我也不客氣起來:“這樣行嗎?要不等會子爺瞧了再送,總不能亂了規矩啊。”說罷就要打發人去叫胤禩。

  我也惱了,且在這府中幾年也看出此門道,這樣的小人你一味和他們講禮,反倒以為你好欺侮。我喝住要出去叫人的小太監:“還有規矩沒,爺才睡下,這點子小事也是隨便可以叫他起來的?你們膽子也越來越大了!”

  小監不大知道我的脾氣,也不敢亂動,我心下雖慌,但見鎮住一個,膽子也大些了,吸口氣,挺直了脊梁道:“爺外面的事都忙不過來,如今福晉不在府裡,大小的事都找爺去?你們也有臉想出來。”

  忍下慌亂,又故作鎮靜地向周圍看一圈:“告訴管家的媳婦,這一段大小的事都回到清秋園來,咱們自己能解決的就罷,真有大事我自然知道和爺商量。正好爺也日日在清秋園,有什麼事都方便。”

  別人還在發愣,小翠先喜滋滋地答應著,然後打發了小太監去知會管家的媳婦們。眾人知道胤禩寵我,想來我說的也錯不了,自己散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只汪嬤嬤還兀自嘀咕:“總得爺說了才算。”我沒理她,帶了人自回園子,小翠還一路誇我今天的表現不錯。

  剛過園子我便撐不住了,也沒進屋,先在園子裡坐下,綠玉忙拿了個墊子來:“姑娘當心石涼。”我坐下舒口氣,一直緊握著的拳頭才打開,一手涼涼的汗。看來我真不是做領導的料,不過說了幾句話,自己倒緊張成這樣,好半天才把呼吸順過來。

  小翠還在和伍媽她們講我的“豐功偉績”,先是繪聲繪色地說了情況,然後道:“姑娘早該這樣了,這府裡數來數去有幾個主子?福晉又不在,爺自然是聽姑娘的沒話說,儀寧姑娘比姑娘還晚進來呢,況且姑娘還有個哥兒。早該立起威風來,別叫人小瞧了去。”

  我沒心思聽她那些,此時只覺得腹如擂鼓,才想起這兩日因擔心著胤禩,都沒怎麼吃東西,忙讓伍媽將熬著的粥先盛碗給我。下面還不知道有多少事呢,打硬仗之前也得先填飽肚子才有力氣啊。

  伍媽趕緊給我配了幾樣小菜,大約是餓了,我一氣吃了兩大碗,小翠在旁邊看得偷偷笑。

  還好我先飽了肚子,只一會兒,大大小小的事潮水般湧來,我知道一來府中確實煩雜的瑣事兒多,二來這些人也故意地要找些事兒來,總不過是想為難我,看我出醜罷了。

  我打疊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小翠、綠玉都忙得團團轉,連牧雲都叫過來幫忙了。我怕影響胤禩休息,特意在清秋園的外院兒辦事,可惜彼處沒有屋宇,只在一間小亭子裡,終不像個辦事的地方。

  一整日忙得我四腳朝天,沒時間也沒情緒吃飯,那兩碗粥也權當午飯了。我第一日當家辦事,生怕錯了半分惹人恥笑,自己面子要緊,也不能叫人笑話胤禩偏寵個草包啊。

  因怕有什麼差池,我諸事小心,寧可慢些,也要查明白,弄妥貼了才辦,下面已有抱怨,說是辦事太慢,積壓過多。我只作聽不見,做得慢,大不了人家說你笨,做錯了,那就可大可小,當把柄給人拿來了。

  一日下來我已累得筋疲力盡,思維都要停止了。蔫蔫地向在收拾東西的小翠道:“真不知福晉如何有那樣好的精神,雜事諸多,每天光是這個都難得應付了。”

  小翠撇撇嘴:“姑娘真以為福晉諸事都像今日這樣親力親為,這些婆子媳婦欺姑娘是生手,又要看姑娘手段,故意兒的。菲是福晉在,這些事都是辦得差不多了才來討個示下,不過在福晉那去走個過所,都似今日,再多幾個福晉也只怕應付不過來。”

  我點點頭,若大一個貝勒府,若都似今日這樣事事連細節我都要親自過問,真是別活了。看來我得有幾個靠得住的人,也替我分擔分擔。後面還有那麼多人事要對付,誰都不是省油的燈。

  我回去時胤禩才起來,睡足之後精神很好,正在喝伍媽熬的粥,一邊喝一邊贊。


☆、第一零九章 望中綠暗花枝少

  看到胤禩,我心情大好,在他對面坐下,讓伍媽也給我一碗,桌上幾樣菜比早起是豐富多了,想必不趕時間,伍媽精心弄的。忙一天,現在才放鬆下來,只覺餓得前胸貼後背,此時更覺得粥美味不可擋,扎紮實實喝下去一碗,又吃了好些菜才緩過勁來。

  胤禩一直看著我微笑,等我放下碗才道:“誰要這時候來,只當我是虐待你了,一碗粥也吃得這樣拼命。”

  我也笑了:“今天實在累到不行,也顧不得了。”

  胤禩很有興趣地看著我:“是啊,聽說你今天當家理事了。”

  我臉微微發紅,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是沒人管,我學著理點事兒,算什麼當家。”

  胤禩卻點點頭道:“福晉回去了只怕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回來,我外面事情忙,你倒真是要學學理家了。府裡的事我都交給你,有什麼決定你只管做,若有人不聽,都算是我說的,我讓王蒿兒把幾個管事的婆子小子叫來給他們講講清楚。這些人,你不知道,眼裡都是沒主子的,你又是個新手,不想著法子看你出事才怪。饒這樣,你也得萬事小心些。”

  我有些慌張,亂搖著手道:“我會什麼,還是不要了。”

  胤禩不理,徑直叫了小翠去向王蒿兒傳話。然後又問了我幾句,我也將今天覺得有些不妥,沒敢辦的事兒講給他聽,讓他拿拿主意,說了好一會子話我們才進屋去。別看胤禩表面上無所謂,其實心中也是憂鬱得緊,進屋後就一直坐在那兒發呆,我坐到他旁邊也不敢問。

  一連兩日他都坐立不安的,要不就是去書房,若在清秋園就總是屋子裡踱來踱去。第三正吃早飯,就見小翠來報,說牧雲在外面等著呢,九爺和十四爺來了,胤禩聽說他二人來了,飯也不吃了,神色很是緊張,跟著一徑去了。

  我一個人又擔心起來,也沒胃口再吃,似胤禩般,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並沒多久,就見胤禩進來了,臉上略有些光彩,向我笑道:“他們也有今日。”見我迷惑,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半閉著眼品一口才說:“查實在了,鷹的事兒是小十三做的手腳,哼,誰不知道,其實是老四在中間搗鬼。只是小十三骨頭硬,任怎麼樣也不肯招出幕後來,只說是和我不睦,自己一肩擔了。老四太滑,根本抓不住他的把柄,管他呢,先斷他左膀右臂也是好的!”

  這各為其主的兄弟相殘,想想都覺得可怕,可憐的小十三,對老四忠心耿耿的小十三,這一次,又為他背黑鍋了。

  胤禩仍笑嘻嘻的:“皇阿瑪氣極了,已將小十三囚起來,呵呵,這下看還有誰鞍前馬後地捨命為老四奔走了。”

  親兄弟給囚起來了,也能高興成這樣,倒是我這個外姓人,心中凄涼。我對小十三的印象一直不錯,從他對小十八,對我,對老四,都能感覺到這個人講義氣、重感情,做朋友是難得的好,可惜他了。

  胤禩見我黯然,奇道:“你難道不高興嗎?”

  我看著他,說實話:“我確實不高興,想到你們兄弟為那皇位爭得頭破血流就難過。”

  胤禩說我是婦人之見,婦人之仁,根本不搭理我。

  胤禩也有好的地方,他見我日日在清秋園外院兒的亭子裡辦事,很不方便,本擬收拾了前院福晉正房後面的幾間耳房給我,可是我不想到前院兒去。他便讓人將外院兒的另一個角門開了,那裡面有小小幾間偏房,很是簡陋,但我覺得去去前院兒好多了,讓人收拾收拾,日日便在這兒辦事了。

  一月有餘,諸事也漸漸上手,雖仍是有些緩慢,但也收了幾個貼心的婆子媳婦,有她們幫著,也算順手多了,不似前段煎熬。

  其間儀寧還在外院兒來找了我一次,很是感謝,說是因我把福晉氣走了,她的孩子也得以保住,我倒一怔,看來這謠言傳來傳去完全變調,說是我氣走的福晉?真真是辯白都不知道找誰去。又旁敲側擊地問了我些現在管家的事,我每日累得賊死,只得強打精神聽她閒扯。

  儀寧拉拉雜雜說了幾車無聊的話,臨了道:“姐姐還得守著個哥兒呢,爺也時常在這邊要伺候,這會子圖新鮮還能強打了精神來撐著,日後只怕轉不過時間來。不比我們那邊,就一個格格,現在福晉回去了,索性連立規矩都不用去了,且前院兒寬得很,不似姐姐這兒緊迫。”我也不知道她倒底想說什麼,只胡亂點頭就混過去了。

  一日,我才辦完事回到清秋園,綠玉來報說是四爺府上的一位格格求見,我很是納悶。我和四爺府上沒有任何交集,唯一去過一次還是因弘歷出生去的,人還沒認明白呢,誰會找我。

  小翠因斃鷹事件對四爺府上很是不滿,還嘀咕:“都要擺午飯了,偏這個時候來,真會找事。”我也摸不透,只得請進來。

  誰知道進來的竟是明月,穿一身雙色金牡丹暗花的袍子,又華貴又鮮艷。後面還跟了兩個娟秀的丫頭和一個老婆子,我又驚又喜,拉了她的手,話都有些說不順了:“你怎麼來了,你怎麼來的,宮裡有什麼事嗎?”

  明月笑嘻嘻地看著我:“好歹也把我讓進屋了慢慢說啊。”我也笑起來,讓眾人退下,自己攜了明月的手進屋去。一進屋我又迫不及待地問:“你怎麼出宮來的。”

  明月略有些臉紅,低了頭道:“德妃娘娘已將我給四爺了。”天啊,我這個傻子,剛才通報的時候明明說的是四爺府上的一位格格,見是明月,一高興我竟什麼都忘記了。

  我眼圈有些紅:“這麼些年,你待四爺的情義,早該出來了。”明月道:“我也出來幾個月了,因前段十三爺的事,又連著八爺,也不好過來瞧你,怕八爺多心。現在略平息些了才來,你別見怪。”


☆、第一一零章 弓刀千騎成何事

  我嘆口氣,向明月道:“你我二人,終是朋友,和他們兄弟無關。”明月苦笑一下:“你能這樣想最好,我生怕因了他們兄弟的事,你對我有成見,我們倒生分了。”我再嘆一聲:“只可惜了十三爺,那樣重情重義的一個人,性子又那樣野,現在皇上將他囚起來,別的不說,只怕生生憋壞了。”

  明月眼晴也潤了:“是啊,當年還是皇上金口玉牙稱的‘拼命十三郎’呢,可憐這會子,唉,四爺現在也不方便太過關心,他在兄弟中也沒個知冷暖的,怎麼不叫人心痛啊。”明月又看看我:“你倒不怪十三爺?”我輕聲道:“不過是各為其主,能怪誰呢。”

  我留明月吃飯,明月笑道:“聽說你現在是當家人兒了,可了不得。”我輕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能當什麼家?不過是沒法子了,趕鴨子上架。”

  明月倒正色道:“你可別小瞧這事兒,福晉不在,你能管家,而且。”她笑笑:“你確實沒什麼管家的才能,八爺居然沒有異議,要說的話,你們府裡的儀寧姑娘倒是個能人,但八爺並沒有委託她,可見對你的信任和寵愛了。你若做好了,還怕升不上去。”

  我淡淡的:“升不升都無所謂,總不過是這樣的身份。”又問她:“四爺待你好不好?”明月又紅了臉,輕聲道:“還好,我們情份又不一樣。”我笑她:“這樣害羞。”

  吃完飯,明月又給旺兒送了見面禮,陪著我逗了會旺兒,外面回來的人陸陸續續又來了。明月笑道:“你忙吧,我先回去了,你這裡我來久了只怕八爺不高興 ,也不方便。”我站起來送她:“過年的時候若是有機會進宮,咱們再約了去瞧珍珠吧。”

  明月本走到門口了,聽了這話轉過頭來詫意地問:“你還不知道?”我更迷惑,她說:“珍珠上年就再三地求了惠妃娘娘,後來不知道怎麼,大阿哥囚著的地方要用人,今年就將珍珠送進去了。別人躲都生怕躲不掉,偏她還非擠進去。”

  我嘆口氣:“說不定她終於得償所願了呢,她一直侍大阿哥好,可平日大阿哥難得看她一眼,這會子落難了,才知道誰是真心的了,希望他能珍惜珍珠。”明月走後,我沉吟了好大半天,這些姐妹,都各自己有了不同的生涯,嘆,嘆。

  這一段眼瞧著要過年,我又沒經驗,家裡面大事小事,各府禮尚往來,雖有大夥兒幫著,也忙了個人仰馬翻。過新年的時候,為著體面, 胤禩使人去請福晉,可是福晉擺著架子,沒搭理。

  胤禩也惱了:“我不過是看安郡王的老臉,給個台階,她竟得意起來了,能不成指著我還三請四迎的。”又冷哼道:“我的姿態是做了,皇阿瑪要問起來也有話說。”

  那日是我陪著胤禩進宮的,後來聽說儀寧還很和胤禩打了些饑荒,說她娘家地位比我高,應當是她去才合情理。

  好久沒進宮了,胤禩他們爺們在前面喝酒聽戲,我們這一邊兒全是一個個眼睛長在天上的福晉們。就我一個連側福晉都沒混上的人扎在中間,很不自在,聽了沒兩出,借個便,我悄悄溜出來尋舊交去了。

  先去良妃宮裡瞧瞧,誰想銀鏈、水晶、雁兒都在,說是皇上特許了,先前良妃宮裡的舊人,今日都可以在此住一晚,以紀念良妃。我笑起來:“我也是良妃的舊人,跟著你們住一晚吧。”雁兒笑著推我一把:“你如今可是主子了,怎麼能和我們混在一起。”

  大家笑鬧一回,我把帶的小禮物給她們,然後又去瞧凌宵。凌宵竟沒出去,一個人在屋子裡發呆,我去拍她一下:“想什麼呢,那樣出神。”她見是我,勉強笑笑,我問她:“大過年的,怎麼長噓短嘆起來,也不出去玩。”

  凌宵有些凄然:“你大約也知道了吧,珍珠伺候大阿哥去了。“我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麼,凌宵自己苦笑一聲:“我雖敬他,但到底沒這樣的勇氣。”又嘆一聲:“明年我就可以放出去了。”我半抱著她的肩:“各人有各人的選擇,你明年出去了,尋個好人家實實在在過日子就是好的了。”

  凌宵眼有些紅:“不知道怎麼的,總覺得對不起大阿哥,不能象珍珠那樣有膽兒,這年節下越發想著難受了。”又抬頭看看我:“那裡的條件,唉,也有珍珠吃苦頭的。就拿十三阿哥來說吧,聽小塔說,這大冬天的,衣裳都穿不暖和,雖有家人朋友,但這時候皇上怒氣未消,誰敢去送東送西,都是明哲保身的。十三阿哥那幾房妻妾也都不敢動,四阿哥說起待他那樣好,這會子也不管了,日後牆倒眾人推的日子只怕更難。”

  停一下又道:“十三阿哥尚這樣,更別說沒希望的大阿哥,能挺過來不過是仗著先前帶兵身子骨底子好罷。唉,有誰知痛知熱的,現在有珍珠在也好,也算是有個貼心照顧的。”我聽她說起也不禁嘆息,可憐俊美的大阿哥,不拘的小十三,怎麼熬過這若許多的漫漫長夜?

  突然我心中閃過一下念頭,向凌宵道:“你這兒有棉花和布吧,給我些。”我挑了些,一邊回憶想著一邊做,凌宵不明就裡,在周圍轉來轉去地問:“你這又是想起了那一出?要給八阿哥做什麼,也犯不著到我這兒來表現啊。”

  我嘆道:“他的東西我還用到這兒來做,方才你就起十三阿哥囚著也沒人管,好歹也是阿哥啊,就落到這樣了,想著這天寒地凍的,給做身棉衣吧。”凌宵道:“你倒是做好人,可是誰送進去啊。”


☆、第一一一章 黃昏樓閣亂棲鴉

  我望凌宵一眼,她趕緊搖手兒:“別瞧著我,我可沒那本事。”我扭糖人兒似的貼上去“姐姐”長“姐姐”短地叫,又道:“我知道姐姐有法子,還有小塔也是極有辦法的,你和他說說,沒有辦不成的。再說了,這也不算什麼大事,只不過大家都不好破這個例,我又和十三阿哥沒什麼關係,不防事的。”

  凌宵被扭得無奈,只得應了,又道:“難得你有這份心,我也給大阿哥盡一次心吧,日後出了宮,只怕是消息都聽不到的了。”

  那一晚,我們倆就在燈下做了半宿的衣服,我是怕前面戲酒完了要走,拼命似的趕。凌宵一邊做一邊掉眼淚,大約又想起了那些城南舊事,臨了帶著淚又笑道:“還不知道人家領不領我的情呢,打開始也沒正眼看一眼,不過是我自己瞎費心而已。”口裡是這樣說,手裡針線還是沒停下。

  凌宵是針線上的老手,本來就做得好,再加下這次是下了心的,精緻得了不得,我是趕工,粗針大線地做好便算。只是厚厚地絮了棉花,樣子雖不甚好看,但穿著想來是十二分暖和了,這時節,也顧不得許多,只是厚實便好。日後哪有機會進宮,回到胤禩府中,誰會替我給小十三傳東西,再說胤禩那性子,要知道了,又不知道添多大的亂子。

  眼都要熬成對眼了,好容易做好,我尋出塊包袱皮自己包好,一看,凌宵連件上衣也才做到一半呢,細細密密地,確實精緻。我紅著眼,把包裹推到她面前:“煩你費心想法子送進去,我得到前面看看,只怕這會子也散戲了。”

  果然,才出來沒走多遠,就碰見雁兒和水晶了,她二人笑道:“快回去吧,還哄我們要在這兒住一晚呢,一跑就沒了音信,八阿哥到處找你,虧我們還記得說是到凌宵那兒去了,有那麼多體己話說不完的?眼都熬成兔子了。”

  回去,胤禩只當我確是到凌宵那兒去了,也不疑有它。胤禩一路都有些悶悶的,我做了半宿針線,早已頭昏眼花,撐不住了,回家倒下就想睡。胤禩尤坐在床邊發呆,半晌,突然問向我:“鷹的事情已有定論,小十三也受了罰,眾朝臣還是很擁戴我,皇阿瑪在今日大宴席群臣的時候怎麼一字不提?難不成就這樣混過去,我背一世的黑鍋。”

  斃鷹之事過去那麼久了,真凶也查出來了,可是康熙並沒有給胤禩“評反”,想來康熙並沒認真想過要給胤禩個清白,說不定讓大家認為胤禩有不軌之舉倒是他所希望的。

  我坐起來:“只怕皇上是希望一直這樣誤會下去呢,說不明白才好,壓根就沒想過要還你清白。” 胤禩臉色暗下去:“我也知道,皇阿瑪總是希望壞我名聲,千方百計地要讓人注意我的出身,注意我又做了什麼不孝的事了,我再怎麼小心也要想法子給我派個不是。”說罷,胤禩更衣睡下,但我聽他碾轉半晚,總沒睡踏實。

  胤禩這一段公事越發勤勉起來,想來是希望給康熙一個好印象吧,忙得了不得。可是正月裡,竟接到康熙旨意,停發胤禩及其屬下護衛官員的俸銀俸米。胤禩實在鬧不明白,自己這一段認真做事,小心翼翼,再沒任何的錯處可拿,怎麼康熙還是不放過他。斃鷹的事已有分曉,但康熙沒宣布結果,大夥兒只胡亂猜測著小十三被囚的真像,胤禩更不敢四處去表明,不然因這由頭惹康熙動了怒更了不得。

  這一下給胤禩的打擊非同小可,完全喪失了往日的鬥志,消沉得很,除幾位相厚的阿哥,也就是何焯能見得到他,別人一概不見。他總是不甘,覺得自己日夜謹慎,辛苦經營,卻屢屢被康熙打擊,愁苦得很,仿是不相信一次次霉運都跟隨著他,沒個出頭之日,也沒個出路。

  其實胤禩犯了戰略上的錯誤,可惜他一直不自知,我屢次勸他,他也不聽,或者是潛意識裡不願相信吧。康熙一再批駁胤禩所列舉的理由都是次要或莫須有的,問題的癥結在於康熙不允許任何人窺視神器,一切恩威必得出自宸衷,就連正位東宮的太子也不得有非份之想,更別說普通皇子。胤禩的才幹和朝臣的擁戴都正好觸到了康熙政治上唯我獨尊思想的死穴,怎麼不讓他震怒,在後來《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中都記載說康熙“頗有乖常之舉。” 可憐胤禩的倒霉已成必然。

  中秋的時候,胤禩應例又使人去請福晉,可福晉氣他過年時只應景一般請她回來,並沒有“負荊請罪”,下誠心去請,又恨他竟帶了我去,還把家讓我當。這次更是擺足了架子,但也通過明裡暗裡的渠道向胤禩表示,只要下個矮樁,福晉自會順著台階下來。

  可是胤禩也鬱悶,懶得理她那些技倆,也煩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福晉面前裝三孫子,再加上家裡的事現在我也有七八分上手,胤禩沒有後顧之憂,竟沒十分表“誠意”。福晉見沒甚響動,更是大怒,專使人來傳話,十分刻薄,將胤禩斥得一無是處,胤禩雖怒,但礙於安郡王的面子,也不好和她針鋒相對,只得忍了這口氣,只不再搭理她。

  中秋後胤禩倒是又振作起來,日日繁忙,和幾位阿哥走得更勤了,想是希望東山再起,我知道現在勸他無濟於是,只讓他再做做夢吧,他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等到路盡頭再走不通時只怕才會回頭。

  可胤禩還沒有新的動作,康熙卻已又行動了,到近年底,竟又革了何焯的官銜和進士、舉人功名。胤禩一向敬重何焯,江南那邊的事體更是依賴於他,這一下甚是難過。有一段竟借酒澆愁,日日約了老九、老十、小十四等吃酒,我略勸一下,他竟滴下淚來,喃喃說了半天,聽得我也流淚,知他心中愁苦,但宿命已定,亦無力迴天。


☆、第一一二章 涼波不動簟紋平

  胤禩這一段消沉得很,雖然小十四他們盡力勸說:“聖心難測,不過是一時之怒,過後見眾人擁戴,只怕就罷了。”胤禩搖頭嘆道:“這一次再不同往日,看皇阿瑪那意思,恨不能實實地給安上一車罪名,要翻身只怕難了。”

  胤禩果然很難再出府去,也不太和朝官們走動,雖這麼著,小十四他們卻間天兒地來小書房,想來仍未死心,仍希圖謀什麼。

  我也聽說小十四現在倒是招納門客,廣泛接觸朝野名流。和李光地的門人,翰林院編修陳萬策也走得很近,還曾三遣使者並備有重金,禮聘著名學者李塨等人,別人尤可,偏自負有王佐之名的李塨未應聘。

  小十四還在胤禩跟前抱怨:“若是八哥使人去聘,必是沒問題的,偏八哥這會子又是不好出頭,我的名號管什麼用?”胤禩只是苦笑:“我還是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別再招惹什麼,否則真成眼中釘了。”

  如此坊間仍有傳言,說什麼“十四爺虛賢下士,頗有所圖”。小十四那個性子,也不去管他,只道:“若有人愛說,只管說就是,我亦聽到過,不過是講我‘矜立名譽,以謀儲位’而已,我自己知道應當做什麼。”

  外間不得安寧,府裡也沒個寧日。先是儀寧到管家王長年那兒去,說什麼清秋園太小,現福晉不在,前院兒空得很,屋宇大,環境佳之類,生生要讓管家將前院的東廂收拾出來給胤禩暫住。

  管家知道胤禩一直都是住在清秋園的,不敢貿然改變,只得推到我身上,說現在是我當家,要請我拿主意才行。儀寧大怒,將管家一頓臭罵,管家委屈得不行,到我跟前兒來訴苦,說是當差若許年,就是福晉也給三分薄面,沒給這樣平白罵過。

  我只得安慰他一番,儀寧好歹是主子,在下人面前也得得給她留些體面,不好當面兒說她的不是吧。誰知我還沒找儀寧,她倒先來找我的麻煩了。

  那日我忙得很,連午飯都是伍媽做了送到前面來的,好容易辦完事,剛進院兒,就看到儀寧帶著畫屏在裡邊坐著。花朵兒有些慌張:“我說姑娘沒回來,儀寧姑娘硬要在這兒等的。”我有些倦,進去坐下,想著現在自己管家呢,不能情緒化,耐了性子問她什麼事兒。

  儀寧眼圈先紅了,然後委委屈屈地道:“現在可了不得了,管家也敢在我面前立威風了。”我心中冷笑,但面兒上還得敷衍,說管家日日辛苦,總有顧不到的地兒,她是主子,自然要擔待些。

  誰知儀寧見我平素好性兒,只當我是隨便欺侮的,竟嚷嚷起來,硬要撤了管家才罷休。真是奇了怪了,福晉在時,合府都誇儀寧知禮懂事,福晉一走,跳出來生事兒的竟也是她。真像小翠說的,擺明了當我好欺侮,可惜,儀寧打錯了算盤,現在的如桐已不是她聽說的當年的如桐了。

  我先還和她講理,後來也煩了,本來就倦,這會子她一鬧,更是頭大,況且還是無理取鬧。我冷了臉:“管家是有經驗,知道怎樣做的,不然也不會在府裡這麼些年。”儀寧見我如此,也哼一聲,諷道:“這也不是論年限的,福晉還在這府裡若許年呢,因了你,不也一樣走了。”

  我心中怒火中燒,十分忍了,也諷道:“福晉是誰,她的樣兒,人人都是學得會的?他一個管家自是學不來,你總是能耐的,又是經福晉調/教誇好的人,先學個樣兒給大家瞧瞧。”

  誰知儀寧也竟和我強起來:“我要學福晉,先學她立起規距來,府裡原本好好的,都是那起沒身份,不三不四的人來多了,亂了套。”說罷,不甘示弱地斜眼瞧我。

  我也索性撕破臉皮:“現在確實是亂了規距,都是我太寬鬆,縱了你們!”我黑了臉,指著儀寧道:“你也配和我講規距,論理,你還得尊我一聲‘姐姐’,況且現在是我當家,爺尚信得過,幾時輪到你來指手劃腳?”

  儀寧有些吃驚,木著臉看我,我道:“我也倦了,你以為當家是輕鬆的,沒閒功夫陪你,我要休息了。”小翠已經準備送客,儀寧臉色發白,還嘀咕著:“若是倦,就別當家,讓有本事的人來。”

  這時我倒放鬆下來,這近一年的家不是白當的,也長本事了,我不怒反笑,湊近儀寧道:“當不當家和本事並不是成正比的,隔條街開茶館的王六兒媳婦公認的能幹,爺不會請她來當家。”然後立起來,對著小翠道:“你們也太不懂事,以後要見我的先通傳,我不在,別什麼人都放過來!”

  小翠喜滋滋地答了聲“是”,我也懶得再理誰,自己轉身進屋去了,綠玉跟進來服侍我。進了屋綠玉小聲道:“聽說儀寧姑娘是想她娘家帶來的李崇應做管家呢,所以今兒才這樣使力。”我說呢,儀寧平白地和管家較什麼勁,原來打的是這主意。想把我架空了,以後就是她的天下了,可惜,第一步就沒走好。

  我自換了衣服午休,外面以小翠的能幹,她自會知道該如何收拾,我放心得很,睡得也特別好。我才發現,原來只要自己立起來了,反倒不似先前思前想後不踏實,現在睡不踏實的只怕是儀寧了。看來這世道,厲害的反倒好過日子,唉,哪個世道都是這樣,現代社會同樣如此,只是以前我沒參透,在古代倒還明白了。

  晚上胤禩回來隨口問道:“今兒有什麼事沒?”

  我一邊讓伍媽將胤禩愛吃的菜擺在他面前一邊道:“府裡天天都差不多,不比你們外面變化多,有什麼事兒。”

  胤禩也不在意:“難為你什麼都不會,這一年竟也做得有模有樣起來。”

  我笑笑:“平白的,也不是當家一天兩天了,怎麼想起表揚我來?”

  胤禩也笑了:“我才懶得管你,只當你是個笨的罷。是管家今兒巴巴兒到我面前誇你呢,我在想,這個先前總向著福晉的人,你使了什麼法子,居然也收買過來了。”


☆、第 113 章

  我笑起來:“我給了他黃金萬兩,特特地讓他在你面前誇我呢。”

  胤禩道:“王長年不是那樣的人,真要收買他,難著呢。必是你做了什麼事讓他心存好感,才會誇你的。”又點點我的額頭:“有能耐了啊。”他這一說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裝著布菜沒說話。

  有了王長年幫我,諸事輕鬆多了,再加上很多事兒都走上正軌,理出些頭緒來,我也慢慢帶出幾個心得力的人來,不似先前忙亂,胤禩也放心不少。

  胤禩外面的事仍是忙,有一日很晚了,聽說胤禩他們還在書房忙,我親自做了幾樣點心送過去,雖沒伍媽做得好,但也略有點模樣。

  剛走到小書房前,就聽到九阿哥的大嗓門:“我到處和人講,有相面的說我和八哥、十四弟之中一人有王儲像。”仿是十阿哥在說話:“哈,說別人還猶可,怎麼把你自己也算進去了。”

  九阿哥有些不服氣地嘀咕:“難得有機會,我跟著上次檯面不行啊。”然後是一片哄笑,又是小十四的聲音:“玩笑雖是這樣說,但我怎麼能和八哥比,別拿我取樂。”又聽見胤禩道:“現在皇阿瑪的心思難料,多個人出頭也保險些,再怎樣也是咱們自己的人。”

  十阿哥插進來:“我瞧著現在四哥也加緊了,原來只說他是個佛爺,只知道修身養性,誰知道暗地裡一樣在下功夫。”九爺也道:“就是,若是他得了手倒不好了,我們雖都推八哥,但現在皇阿瑪心思未定,多個打算多點勝算也是好的。”

  然後沒了聲兒,不知道胤禩很小聲地絮絮地和他們說什麼,我進退都不是,往旁邊走了幾步,真為難,看見一個身影,仿佛是牧雲,我不方便大聲音叫他,只跟著過去,想離遠點再喚他,讓他待會兒將點心送進去。

  誰料跟過去,竟見綠玉從山石後迎出來,我愣在那兒,綠玉也看到了跟在牧雲後面的我。面色一下子雪白,忙跪下,說不出話來。牧雲先還不明就裡,轉頭看見我,也慌亂跪下。

  倒是我不知道所措,十分尷尬,索性把食盒遞給牧雲:“這是給幾位爺做的夜宵,你送去吧。”牧雲不敢接,很不放心地望向綠玉,我定了定神道:“綠玉是自小跟我的,我不會為難她,你去吧,我有些話要和她說。”牧雲這才很不情願地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拉起綠玉,和她尋到迴廊那兒坐下,綠玉又羞又驚,低著頭亂顫。我道:“我只說你們倆平日辦事配合得好,原來是有這層意思,倒是我沒注意了。”綠玉還是不說話,我又道:“按說你們倆年級都不小了,也該放出去各自成家。”

  綠玉這時急急道:“奴婢不要出去,奴婢捨不得小姐。”

  我笑了,拉著她的手:“我知道咱們自小的情份,我也捨不得你,要不就把你配給牧雲,明公正理的,你們倆都過年齡了,以後還是如先前一樣在府裡做事,又便宜又合情合理。”

  綠玉的聲音低不可聞:“謝姑娘。”

  我道:“謝什麼,不過是多賞一處房子便罷了。”綠玉更是羞紅了臉,我也不再開她的玩笑,攜了她的手一起回去。

  第二日我梳洗好,才出門,就瞥見到牧雲在那兒探頭探腦的,我知道他是來聽消息的,便對身後的綠玉道:“我先前說的事兒,你和牧雲說說,小翠一個人跟我去前面就行了。”綠玉臉紅紅的停了步子不作聲。小翠很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裝沒看見,徑直向前面去了。

  晚間給胤禩說了這事兒,他很高興,還道:“這小滑頭,在我跟前兒弄鬼,竟一點風聲兒也不透。”

  一個月後綠玉和牧雲成親,胤禩特准了他們幾天假,還賞了一處小宅子,又厚厚的備了份賀禮,他二人謝了恩,自出去大宴賓朋,熱熱鬧鬧地辦喜事兒。

  綠玉和牧雲回府後更勤謹,晚間只要沒什麼事我盡量讓綠玉有時間回去,人家好歹是新婚嘛。胤禩見了說我太縱著他們,怕我人不夠使,又撥了個叫百合的丫頭來,這丫頭沒小翠機靈,但做事認直,很讓人放心。

  這一段,小十四到府裡來得更勤了,時常和胤禩商量怎麼做事,本來他就有能力,再加上胤禩從旁點撥,也很有些成績,引起朝臣和康熙的注意。康熙還好幾次在公開場合表示對他的好感。這下小十四的人氣漸漲,眾人待他也比先前高看了許多。

  面對眾人轉捧小十四的情形,胤禩也很是失落,但他也明理,知道在康熙面前自己已幾乎是沒希望的,小十四日後若得登大寶,畢竟是“自己人”。小十四又是個極講義氣的,現在眾人雖捧他,但他待胤禩還是如先前一般,並沒有一絲小人得志和張揚與跋扈。以後這一干人的處境也不會太差,總好過別的皇子上去,所以胤禩縱有不甘,但仍理智地做事,盡心盡力幫小十四出頭。

  這時候各路人馬都亮了底牌,四爺也開始明裡暗裡地出手了。明月先前還來看過我幾回,後來因她是四爺府的,府裡的下人就有些不耐,她也來得少了,只是在節下或是各府女眷能見著的時候和我多說會子話,搞得每次都是戀戀不捨的。


☆、第一一四章

  一日下午,快要處理完公事,聽見外面亂嚷嚷,因隔得遠,聽不真切,男男女女的聲兒嘈雜得很,我一時走不開,讓百合去瞧瞧。等把事兒忙完,出來問百合,她期期艾艾不開口。回去後,我讓綠玉去瞧旺兒,小翠去廚房看看晚飯,特特叫了百合陪我去花園兒走走。

  出來我問百合,方才的事兒有什麼不好說的,百合到底年紀小,支唔一下也講了。原來是儀寧帶著畫屏等人,還有管家王長年和帳房的總管吳先生等人都在那兒鬧成一團。

  儀寧說我賞綠玉和牧雲結婚的太多了,不合規距,就算爺賞房子、銀子都罷了,牧雲原是打小兒就跟著他的小子,親厚些也正常,況且本來是裡面的人,爺要賞多賞少隨爺的心。但得問問看如桐是不是又賞綠玉了一份大禮,這可得得算算清,綠玉頂天也不過算是姑娘的陪嫁丫頭,按例是這樣賞的嗎?雖是如桐當家,也不能把這貝勒府當成是她一個人的。

  又說如桐新打了好些首飾,都是挑那極貴重的,爺雖寵著她沒說什麼,但大家眼裡都是看得明白的。讓人現把帳房的吳先生拉到管家王長年那兒鬧著要查帳呢。正好半道上碰見王長年,就鬧起來了。管家說查帳的事兒得爺同意了才行,府裡的帳,是如桐姑娘在管著,若有問題,也只有爺才能去查云云。

  儀寧更是不依,說如桐姑娘,她還記得這府裡的誰,要將一份家產都送了娘家人,或是自個兒都花了才開心呢,一行人在那兒鬧得不可開交。後面怎麼就散了的,百合也不知道,回來見綠玉也在不放便說,所以沒開口。我誇了她兩名聽得明白,很好之類的,讓她別向小翠和綠玉提起,就回來了。

  回來見胤禩竟也到了,難得他回來這麼早,我忙讓伍媽開飯。晚上吃完飯,我們在屋子裡逗旺兒玩,旺兒已兩歲多,已能說些簡單的話語,正是可愛得了不得的時候。胤禩這一段總忙,好久沒有這麼樣和孩子玩了,今天說是有些不舒服,回來得早,晚上也沒去書房,才有這時間。

  旺兒還向胤禩“表演”了寫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簡單的字,又背了幾首我新教的唐詩,雖然字寫得貓抓似的,詩也幾處是提了頭才記得背下去,但兩歲多的小孩能做到這樣已是不易。胤禩更是樂得合不攏嘴,連聲誇旺兒有出息,我笑他自己的兒子怎麼看都是好的,胤禩不樂意,嘟喃著:“咱們兒子就是好嘛,聰明靈俐的,日後必比我強。”

  玩了好半天,胤禩才讓玉娘將他抱走,臨走旺兒還向我們搖搖手,奶聲奶氣道:“阿瑪晚安,額娘晚安。” 胤禩看我一眼:“這些奇奇怪怪的話必是你教的,玉娘再想不出教旺兒這些玩意兒。”

  等玉娘走了,胤禩向我正色道:“你平日也是很懂事兒的人,怎麼這次就糊塗了,綠玉結婚,你說你要單獨賞,我想著你們打娘家起這麼多年的情份也同意了,但你也賞得太多了吧。本來牧雲這孩子不錯,又因了綠玉的關係,我賞得厚就已經有人嘀咕了,你再這麼一來,說話了的就更多。儀寧向我說了好幾次我都支吾過去了,她現在又要去帳房查帳,間天兒也找王長年,雖是取鬧但真要鬧開了也不好啊。”

  我低下頭,思索了一下,向胤禩道:“我知道了,以後注意著些就是。” 胤禩又道:“還有,雖是女人都愛個釵啊環的各色首飾,但你也別一次買太多,府裡人多嘴雜,有些話不好聽。”我答聲“是,” 胤禩也倦了,道:“做當家奶奶,不比平日,諸事都有人瞧著,可不能由了性子來。”

  我替胤禩換衣服睡下時他還納悶:“你往日也不是在這些釵環珠佩上下功夫的人,怎麼現在倒迷起這些來了,咱們這樣的人家倒不是心疼那幾個銀子錢,買不起,只別一次太嚇人,日後你要什麼我都慢慢買給你。只是你這興趣來得太猛,別說旁人,就是我都有些看不明白了。”我仍沒搭腔,二人自睡下一夜無語。

  胤禩一向勤勉,早上總比我醒得早,可是第二日他卻蔫蔫地不想起來,伍媽送進來的燕窩也只喝了小半盞。雖是起晚了,但仍掙扎要去書房,我怎麼勸都不行,說是約好了小十四要談事情,沒辦法,我只好讓百合跟去,讓她看著,有什麼事隨時進來通報。百合年紀雖小點兒,但經過小翠、綠玉的調教,又乾了這一段,現在也是個用得上的得力的人了。

  晚上回來胤禩看上去精神更差,也沒吃什麼東西,平日再忙,就算旺兒睡了,他也要去瞧瞧,可今日他自己早早地就睡下了。第二日早上仍是懶殆起來,這回我硬留他在家養一日,只帶了綠玉一人去前面,讓小翠和百合都在園子裡看著胤禩,好好待候著,又使人告訴牧雲,就說爺今日不在家,有什麼事兒先傳到我這兒,別去驚擾胤禩。

  不過胤禩也閒不住,就休息了這一日,雖是頭重腳輕的,第二日仍帶了牧雲,到九爺府上不知道又商議什麼去了。

  我才去前面,一個媳婦的事兒還沒回完,就記儀寧帶著畫屏和錦屏,後面奶子抱著小格格哭哭嘀嘀地衝進來了。


☆、第一一五章 誰教強半臘前開

  那媳婦知趣,見儀寧進來,忙退到一邊,然後看著我,我知儀寧是來鬧事的,讓回事兒的媳婦把話說完,儀寧不依了,畫屏在一旁嚷嚷著:“我們姑娘竟連一個下人都不如了?”

  錦屏也幫腔道:“果真是不如的,只瞧瞧綠玉那行頭就了不得了。”我裝沒聽見,略略處理了事情再看向儀寧。

  儀寧仍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也不看不我,仿是在自己叨叨:“這天兒也暖起來了,丫頭們的衣裳該做了,我也得添些行頭,小格格現在大些了,總得添個人手,才照顧得到。管家是拿著我好欺侮,如今姐姐當家,只好找姐姐來做主了。”

  我看這一行人都是一身兒新衣,插釵戴環,慢慢道:“這丫頭們添減衣裳每季都是有定例,專人管著的,我記得夏衣的銀錢上兩月就支走了,莫不是底下的人耍了滑頭?至於小格格,這府裡使人也是有定例的,格格幾個,哥兒幾個,就是旺兒也是按定例來的,我也做主添減不得啊。”

  儀寧冷笑一聲,換了個面孔:“姐姐果然會說話,件件都說在理上,姐姐是當家的,自然最清楚這個例,只是儀寧不明白了,既然都是有定例的,可到姐姐這兒怎麼全違了呢?”

  儀寧越說越激動,竟站了起來:“綠玉一賞那樣厚,我的丫頭多添兩件夏衣就使不得了?姐姐的首飾聽說都是專挑貴重的買,難不成都是娘家佐領的銀子?佐領的月奉多少大傢伙兒都知道,只怕養不起姐姐這樣的女兒。說到使幾個人,姐姐不是新使著百合嗎?想來也是順手得很啊!”

  儀寧說話越發不客氣,但前邊兒的事我確實做得不太合規,但若認了日後她更是要壓到我頭上去了,只好強詞奪理,這會子也顧不得了。

  我冷冷道:“賞綠玉是請示了爺的,至於首飾,爺要賞我也不能不要啊。百合嘛,也不是哥兒使的,這當家理事,每日裡總得有倆人跑前跑後地傳話遞信,也是爺體恤,多撥個人兒來,使著倒確也順手。”

  管他呢,先把一切事都推到胤禩身上去。果然儀寧更怒了,竟站到我跟前兒來,渾身亂顫,恨聲道:“不過是仗著爺寵你,張狂成這樣!怪不得福晉要回娘家,這府裡面都是你來才亂了規距!”

  我見她越說越沒體統,也不講個禮數,再這樣發飆下去只怕會上演潑婦罵街了。忙轉身喚嬤嬤:“儀寧姑娘精神不太好,先待候她回去休息。”儀寧更是失態,一路罵罵咧咧,說什麼胤禩現在不待見於康熙,都是因了良妃的出身,我又是原來良妃跟前兒的人,必是禍根之類。眾人都捏了一把汗,怕又起大爭端。

  我不想理她,後面的事兒還多著呢,何苦讓人平白看了笑話去,自己平了心景,繼續喚人一一處理起每日的雜事來。

  中午回去,伍媽告訴說外面傳話過來說爺這幾日都不回來了,仿是皇上有什麼事兒派爺和九爺,去西郊暢春園了。方才牧雲來拿爺日常起居換洗的東西,我正忙著,那邊又趕著走,要得急,綠玉就和小翠收拾好了交牧雲帶去了。

  我擔心起來,嘟喃著:“早起都還有些燒呢,也不知道好好休息,跑那樣遠。”伍媽笑道:“來傳話的人說爺情緒好得很呢,皇上又派咱們爺差事了,可不是好事兒。”我撇撇嘴:“好什麼,不過是用他罷了。”

  胤禩走了不過一周,我總是睡不安穩,枕邊少了個人,老覺得空落落的。這日晚間綠玉來報牧雲回來了,我高興地趕緊叫進來,第一句話就問:“爺什麼時候回來?”誰知道牧雲跪下竟雙目垂淚,泣道:“爺自那日走後就高熱未退,一直食慾不振,九爺還帶著廚子呢,可是爺仍是吃不下什麼東西,還總咳嗽,小的說是請大夫來瞧瞧,可爺不讓,怕皇上怪他矯情事兒多,一直忍著,今兒實在是便血了,九爺硬請了大夫來瞧,說是傷寒,又是什麼腸出血,總之危險得很,九爺本想把爺送回來調養,可大夫再三說了要絕對臥床。”

  我腦袋空白,半日才緩過勁來,牧雲越發哭得厲害了:“我們雖沒什麼,就是萬死也不足報爺的大恩,但因傷寒這病是傳染的,大夥兒都怕著不太敢伺候,現在那邊就王蒿兒頂著,沒個多的人手,九爺公事在事又脫不開,怎麼辦,請姑娘拿主意吧。”

  我定定神,先讓牧雲下去休息,又忙喚進眾人,將諸事交待小翠,她是府裡的老人兒,又有幾個使得上的嬤嬤媳婦幫襯著,暫時理家是沒問題的,我帶著綠玉和百合收拾東西,準備明兒一早就去西郊照顧胤禩。

  我因擔心著胤禩,一夜未能閤眼,早早就醒了,喚起綠玉她們。誰料才吃早飯呢,王蒿兒竟回來了,我忙出來,他只說了聲:“四爺和十四爺送爺回府了。”就忙碌著安排人去了,我也來不及細問,忙著待伺著胤禩躺下,又趕緊使人去請大夫。

  府裡見胤禩突然回來了,又是給抬回來的,不知就裡,一時亂哄哄的,儀寧更是帶了人,又抱著小格格,在外面大鬧,要去瞧爺云云,只聽外邊大人哭小孩叫,鬧得不可開交,我也顧不得許多,外面只讓小翠去處理,讓告訴等大夫瞧過了知道病情了再來看爺,我自在裡照顧著胤禩。

  奶子抱了旺兒,說是旺兒嚷著要來看阿瑪,我怕他小孩沒抵抗力,也沒許他進來,只胤禩一個我都應付不過來了,再饒上一個,我只怕得生出三頭六臂來。

  大夫很快就來了,我先迴避。等小十四陪著大夫開了方子,一切安排停當,我已是一身冷汗,只覺得發昏,這一夜未眠,又折騰一上午,人都立不住,但仍強打了精神到小書房去。四阿哥早回去覆命了,小十四巴巴兒還留在那兒,見到我只不住嘆氣。


☆、第一一六章 何須抵死催人去

  我先謝了小十四,他搖搖手:“姑娘還客氣這些,我是八哥什麼人,別說這點兒事,就是拿命去換我也是願意的。”又向我道:“大夫說了八哥腸出血,原是要絕對臥床,動不得的。”說到這兒停頓一下,遞過一個黃封,我打開看,只四個字“勉力醫治”。小十四有些不敢看我,繼續道:“皇阿瑪今兒要從暢春園過,怕沾了病氣,著人將八哥移回城來,只批了這四個字。”

  我早知道康熙這人只是帝王不是父子,也不奇怪,倒是小十四見我沉默不語,沒好意思起來,他向來性子直,便嚷嚷道:“八哥怎麼也是個阿哥,做阿瑪的不去瞧就罷了,不過是從暢春園過一下,八哥在那兒休養礙著什麼了?病得七昏八倒的竟生生要人搬回城裡來,有這理兒沒?四哥是忙著在皇帝阿瑪面前露臉兒掙表現的,竄上跑下去忙著復命去了,我偏就不去。這幾日我住在九哥府上,有什麼事知會也方便,別人都說這病傳染,我就不怕!”

  我心中無限哀傷:“皇上只怕真是對你八哥‘恩義絕’了。”又問:“胤禩知道回來的原因嗎?”小十四搖搖頭:“怕八哥難受,沒敢告訴。”又看我一眼:“但八哥那樣聰明的人,只怕也能猜到三兩分的。”

  說罷將方子遞給我,又將方才大夫叮囑的話告訴我,才回九爺府裡去了。我也忙著差人照方子煎藥。晚間小十四他們不放心,還差人來瞧過幾次。

  胤禩精神很不好,一直搭拉著頭,我也盡量少和他說話,省得言多有失倒不好了。伺候著胤禩吃完藥躺下,我在裡間才眯一會兒,就聽見外面人聲雜雜,本來擔心著胤禩就睡得不踏實,聽見聲兒我趕緊跑出來,王蒿兒也進屋了,這兩日為著胤禩的病他熟一點,況且裡面都是女的,小廝又不能進來,有個太監方便些,所以特准了他在院子裡住。

  小翠一見我就掉淚:“爺又便血,這次更厲害了。”胤禩一張面孔雪白,半依在貴妃榻上,我伸手在他額頭上一摸,熱度倒是降下去了,可是層層地出冷汗,脈搏又細又急。我趕緊讓王蒿兒去叫醫生,又讓綠玉喚牧雲去叫小十四來。

  眾人才走,胤禩又開始嘔吐,體溫一下子升上去了,我強撐著喚小翠和我一起把胤禩架上床,剛躺下,胤禩便按著右下腹直著脖子叫痛,然後頭一歪竟倒下去了,我嚇得手足亂抖,小翠更是沒了主意,只知道哭。

  我渾身像是從水裡撈起來的,從頭到腳都在冒冷汗,抖著手伸到胤禩鼻下,還好,有氣,大約是休克了。小翠淚汪汪地看著我,我點點頭,小翠知道還有救,只碎碎念道:“神明保佑。”

  一時院兒裡腳步亂響,大約是小十四和大夫來了,我忙避進裡間,坐在床邊還兀自亂抖。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前面靜下來,一雙抓著床桿的手,太過用力,指節都已發白。我走出來,小十四和老九都在。兩人都是一臉憂傷,還是小十四先開口:“八哥已睡下了,這病來得凶險,高熱還沒退,御醫不敢用發汗退熱的藥,怕虛脫。

  我忙道:“我用物理降溫。”

  小十四很是奇怪:“什麼?用什麼降溫。”

  我才想起又用新名詞了,趕緊解釋:“沒事兒,我是說用濕手巾替胤禩降溫,我守著胤禩,放心吧。”小十四又道:“這個叫下人做就是了,姑娘也歇歇,再熬只怕都撐不住了。這兒是內院兒,我們也不方便呆久了,晚些時候再來瞧八哥。”

  小十四走後我讓人端水過來,小翠說她來就行,可是誰守在胤禩我能睡得踏實,總是要掛心,與其實在一旁擔著心,不如我親自守著他還能放心些。

  我一次次打濕手巾替胤禩降溫,期間胤禩也醒過一次,見我在旁邊,他握著我的手,手心火燙,眼裡仿佛有淚,聲音很低:“只怕這次皇阿瑪是真的厭棄我了。”

  我伏身抱著他的頭,輕聲道:“誰管他,我們都守在你身邊呢。”

  胤禩又道:“日後也許我不再是貝勒。”頓一頓:“甚至什麼都不是。”

  我在他耳邊道:“你是我的胤禩,永遠都是,別的是什麼有什麼重要的。”我感覺有冰涼的東西粘我臉頰,是胤禩的淚。我不記得我是怎麼伏在床邊睡著的,也不記得胤禩什麼時候睡的,這一晚,像個夢。

  早上我是被吵醒的,夏天亮得早,日光薄薄地從窗欞照進來,丫頭們怕吵醒我們,一早上都靜悄悄的,這一吵更顯出鬧來。

  “憑什麼不讓我們姑娘來看,這府裡當真只得一位姑娘不成?”是畫屏,怒氣衝衝的。還夾著儀寧和小格格的哭聲和小翠的解釋聲。

  我看看胤禩,他還睡著,面色極差,看上去慮弱得了不得。我摸摸他的額頭,仍是燙,只是熱度仿是退下去了一點點,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吧,再握握他的手,可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想站起來,可一下子又跌倒了,想是跪在床邊太久,腳麻了,頭也昏,好容易掙著站起來,我一跳一跳地到門邊。

  小翠看我一眼,很是無奈:“她們硬要進來,我說了不能隨便進園子的。”我只覺得心口發虛,嘆口氣:“進來吧,也是她們一份心,只是爺還在睡,別吵著了。”

  她二人抱著孩子飛奔進來,儀寧伏身看看胤禩,摸一下他的額頭,仿是被燙著般縮回手來,又碰碰他的臉,胤禩還是沒什麼反應。我還未來得及勸阻,儀寧竟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數落:“爺你這是怎麼了,你睜眼看看,要是丟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麼辦啊!”

  我嚇得趕緊讓小翠帶她們出去,儀寧掙開小翠的手又撲過來:“原說是跟著爺過好日子,可是我過得是什麼啊!好日子的影兒都沒見著,這會子反要來受這些苦,我前世做了什麼孽啊!”


☆、第一一七章

  儀寧這一鬧,小格格也嚇得大哭起來,畫屏更是呼天搶地,胤禩也醒了,但只微微睜了一下眼,仿是想說什麼,張翕著嘴,可又了不出聲兒,一使力,又沉下去了。

  儀寧哭得更厲害了,又不停數落,大夥兒聞聲進來,好幾個人才將她們“扶”出去。我只覺得虛,像是給人抽空了,輕飄飄的,腳步都發浮,晃過去坐在床邊,輕輕地摸著胤禩的臉,淚一滴一滴地滴在水藍綢的被子上。

  正在這時,外面報九爺和十四爺來瞧爺了,我站起來迎出去,還未走到門口,小十四已踏進來了,看見我,皺皺眉頭:“姑娘一夜未歇吧,八哥這病不是一日兩日能好起來的,後邊兒還有辛勞的時候,姑娘放寬心好好保重,你若再病,可怎麼好啊。”

  我勉強笑笑:“我還撐得住。”

  小十四又道:“方才在外面聽裡邊兒鬧得不成話了,我們又不方便進來,後來見儀寧姑娘出去,張太醫說了,病人是經不起這樣鬧的。”嘆嘆氣:“姑娘知道八哥這人心又細,有些話聽了,別人尚可,八哥那性子,不知道要在心裡回還好幾次才罷,別這病還未養好,又添了心病。”

  我點點頭,低聲道:“知道了,原是寬著他的心來的,沒想到儀寧情緒會那樣激動。”

  小十四又道:“姑娘也乏了,好好休息一會兒吧,我讓九哥帶張太醫進來,八哥腹脹,要用松節油在腹部給他熱敷一下。”

  我自進裡間休息,可那裡睡著,先是不自覺地豎著耳朵聽太醫和小十四他們在外間的響動,後來不知怎麼瞌著了,又一直不停地做夢。一會兒夢見我在醫院,一會又跑到大學校園裡去了,可同學全變成了工作後的同事。

  這一覺得睡得死沉,直到綠玉叫醒我,說是到吃晚飯的時候了,中午就是看我睡得沉,知道我幾晚上都沒休息了,沒捨得叫我,這會子想是休息得差不多了,又怕我一日不吃東西餓著,才來叫起的。我只是覺得困,並不餓,但想著胤禩,還是掙起來,先去瞧了瞧他,他睡得很好,小翠在一旁用濕手巾替他降溫。

  我讓奶子將旺兒抱來,先叮囑他說阿瑪生病了,讓他瞧瞧,但不許哭不許高聲說話,要乖乖的,阿瑪和額娘才喜歡。旺兒很聽話,只在床邊站著,輕聲說:“阿瑪,快好起起來,和旺兒一起玩。”只是走的時候我瞧見他悄悄拉了一下胤禩的手,而胤禩的手仿佛是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

  這一段都讓伍媽做些好消化的無渣食品,差不多調養了一個月,胤禩差不多痊愈了。大家都很高興,小十四他們也送了好些吃的來。老九一進門就嚷嚷:“再病下去只怕要成和尚了,天天吃那些沒嚼頭的東西,今兒我特讓廚子好好地做了一桌,說若是討不了八哥的喜歡,回去便砍了他,呵呵,他倒是盡心做了,八哥嘗嘗看喜不喜歡?”

  我輕輕拉拉胤禩的衣袖,悄聲兒道:“你也別當是開禁了,可著勁兒吃,才好點,別傷了胃,日後好齊全了,想吃什麼沒有?”

  胤禩嘗了嘗,故意大聲道:“好吃倒是真好吃,可如桐不許我多吃呢,九弟你回去不能砍廚子啊,我還等好齊全了多吃些呢。”

  大家一起哄笑起來,搞得我面紅耳赤的,下勁兒掐了胤禩一把,在他作勢要叫的時候又趕緊塞了他一嘴菜,咬牙道:“誰攔著你了,多吃些就是。”胤禩正要說話,給我一口菜塞住,憋得臉紅,我怕他嗆著,忙拍著他的背又遞水,讓他慢慢咽下去。眾人看我們這樣又笑起來,鬧得我紅了臉只低頭不語,胤禩倒是在我耳邊壞笑道:“得空再收拾你。”

  大家正鬧著,突然外面來報宮裡的長順兒公公傳皇上口喻,眾人忙撒了席,胤禩也忙忙換了衣裳,齊齊到外面整衣跪下聽宣。我躲在裡面,只聽長順兒拖著聲兒說皇上恢復了胤禩的俸銀俸米,不日便有上喻頒下來,又問胤禩病後想吃什麼,只管告訴長順兒,說:“朕此處無物不有,但不知於爾相宜否,故不敢送去。”

  然後聽見一片碰頭聲,又聽見胤禩的聲音:“皇阿瑪用‘不敢’二字,兒臣不敢承受,求皇阿瑪免用此二字。”只聽長順兒道:“奴才給各位阿哥行禮了,方才是傳皇上口喻,奴才不敢動一個字兒。”

  好半天,才見小十四他們進來,我問:“胤禩呢?”他苦著臉道:“八哥跟著長順兒公公進宮了,說是要去跪求皇阿瑪免用‘不敢’二字。怎麼勸都攔不住,唉,八哥總是在這些細節上太過用心。”

  老九在一旁沒心沒肺地嚷嚷:“先前皇阿瑪讓四哥和十四弟將八哥送回來時說什麼你們這麼辦,出了事不要推到朕身上,真是一點親情也不講。這會子後悔了,巴巴兒地又恢復八哥的俸,又問八哥吃什麼,只怕兩下裡就好了也未可知。”小十四瞪他一眼:“九哥知道什麼事兒,總胡說。”

  老九雖比小十四大,但他腦子不及小十四靈活,所以一向聽他的,倒像小十四是兄長,但這次當我的面兒給弟弟搶白了,老九臉上有些下不去,自個兒喃喃道:“我怎麼不知道事兒了,讓穆經遠遊說年羹堯的事兒不是我去辦的?八哥出事前年羹堯和四哥疏遠些了,八哥還誇我呢。”

  小十四忙喝住他:“九哥真是糊塗了,說些什麼沒影兒的事啊!”說罷,更是狠瞪了老九一眼,老九方吐吐舌頭不說話了。

  那天胤禩很晚才回來,面色灰敗,我本來還想怪他不跟我說一聲,就像打慌了的兔子似的跟著長順兒走了,但看到他這樣失落,我也不忍心再說什麼了。

  倒是他一個人坐了半日之後,向我嘆道:“皇阿瑪說我‘往往多疑,每用心於無用之地’,可是我不用心能行嗎?打小兒就沒人看得起額娘和我,都是小心翼翼,瞧著人臉色過來的,不用心成嗎?只怕早被人踩死了。又說我‘於無事中故生事端’唉,我倒是希望能無事,可皇阿瑪什麼時候讓我‘無事’了,‘事端’倒是一個接一個地來啊。”又抱住我:“如桐,我心裡時時都繃著一根弦,實在太累,哪一日繃斷了也就了了。”


☆、第一一八章

  胤禩在這之後更為消沉,這次打擊讓他對皇位徹底斷了念頭,成日只在家逗魚養鳥,種花弄草的,只有旺兒格外開心,因為胤禩有更多的時間陪他。雖然也專門請了滿漢的師傅教著,但胤禩還是時時地親自己考問旺兒的功課,興致來了還親自教教他,爺倆兒倒是樂得很。

  倒是小十四,在朝中的呼聲越來越高,他性子直,很多人都服他,胤禩和這些兄弟看他還有些奔頭,也轉而幫他。有了眾兄弟和原來聚在胤禩周圍的一干朝臣的支持,小十四風頭一時無二,雖然老三、老四都有一黨人在幫著,但在小十四他們看來,自己一派還是很有勝算的。

  康熙五十四年初,準噶爾汗,老噶爾丹的侄兒策妄阿布坦襲擊哈密地區,康熙沒有太理會,到五十六年,更變本加利,策妄阿布坦竟派策零敦多卜率兵經青海進入西藏,攻克布達拉宮,殺死了拉藏汗,禁錮了達賴喇嘛。這樣一來,包括陝、甘草、川、滇在內的西北、西南相繼告警。是時康熙已六十多歲,不能再似當年對付噶爾丹那樣數次親征,於是決定任命一皇子代他出征。

  消息一傳出,眾人都各打算盤,政局很明白,西征意義重大,關係到政治、軍事、宗教等一系列問題,且戰線漫長,距離京城遙遠。就是康熙也特別慎重,在人力、物力方面,都作了充分的準備。皇上雖不親征,但要派皇子做大將軍,又要授予大權,以使其掌握全面戰局。大家都清楚,這次派誰去,基本就是一準太子的地位了,所以眾人削尖了腦袋都想謀到這位置。

  小十四他們更是裡裡外外,四處亂竄,我告訴說不用忙,這活兒就只該是小十四的。可沒人聽,都只當我是在寬慰他們,總是對我笑笑說:“借姑娘吉言”就罷了。

  到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康熙發話了,任命小十四為撫遠大將軍,總領導西北各路大軍,征伐新疆、西藏。小十四的爵只是個貝子,康熙特諭人眾人:“議政大臣等,十四阿哥既授為大將軍,領導兵前去,其纛用正黃旗纛,照依王纛式樣”擺明了是賦予了天子出征的意思。還專門下了特旨:“此次大兵在外,如遇章京並護軍校、驍騎校缺出,令大將軍既行補授。”將在外的兵權也交與了小十四一部份。

  一時小十四成了大熱門,臨行前人來禮往,沒個間隙,好容易有機會幾兄弟約齊了在胤禩這兒小聚。胤禩說這是家宴,小十四又要遠行,況且在宮裡我和這幾位兄弟都是熟悉的,所以特准了我帶著旺兒一起來。

  旺兒很喜歡小十四,進門見他就扭上去了,只粘著不願下來。小十四又聰明又會玩,逗得旺兒樂到不行,直到吃飯時我硬拉他下來,旺兒還捨不得呢。胤禩笑起來:“那樣喜歡你十四叔,乾脆跟去打仗得了,也厲練厲練。”

  小十四笑道:“八哥捨得我也捨不得,旺兒還小,先好好念書,等過兩年十四叔將騎射技藝,都教給你。”

  胤禩嘆一聲:“別的尤罷,我那字是瞧不得的,雖是何焯下功夫教了,但終沒有大長進。你那一筆好字旺兒能學上也是好的。”

  小十四道:“我那字也值得說,不過旺兒悟性好,日後必勝過眾人。”又笑起來:“你別說,前兒我還真教旺兒寫字來著。”旺兒見說到他了,好容易有機會,便叫起來:“我都照著十四叔寫的練了的,師傅還誇我寫得好呢。”

  我看他一眼:“沒讓你說話,小孩子家插什麼嘴,真是沒規距了。”又向小十四道:“可惜十四弟要去西北了,等得閒回來時再指導旺兒些,日後說不得多靠你了。”說罷我有些眼紅,低下頭,裝著給旺兒理衣襟混過去了,胤禩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小十四豪氣地笑起來:“不值什麼,我得空必來瞧你們的。”

  吃了飯,他們在小偏廳喝茶,旺兒一下不願走,胤禩讓我帶著他在一旁悄悄兒玩,別吵著就行。

  胤禩向小十四道:“這次出征,三哥以誠親王的身份都只是隨你出征,他必是知道爭不過你,只是四哥留在京中,他是有心機的人。四川總督年羹堯本事也不小,若能為我所用,又多些勝算,不然,他終會對你有牽制。”

  老九插進來:“年羹堯這人滑頭得很,前兒穆經遠給我來信說年羹堯得知十四弟做了大將軍。又不似前段八哥病著時那樣冷漠了,但這人靠不住的,就一牆頭草,精著呢,看哪邊得勢就往哪邊倒罷,倒是都不得罪。”

  胤禩又道:“總之你在西寧那邊要時刻小心,萬不可行差踏錯,現在多少眼睛都盯著你呢,恨不能拿你一錯兒拖下來。年羹堯是老四的人,他必會時時注意你,別給人留下口舌。這次機會難得,若是大功得立,皇阿瑪面前又是砝碼。只要皇阿瑪心意定了,露出口風來,眾人自然向著你,那時候就不怕了。”

  老十又嚷嚷起來:“皇阿瑪也真是的,暗裡雖然大家都看好十四弟,但皇阿瑪明裡不發個話,好多人都觀望著呢,不敢明面兒過來。”

  管時老九倒演起深沉來:“十弟你就不知道了吧,皇阿瑪現在是在考察十四弟呢,若是得立大功,只怕太子位就定了。”說罷笑起來。

  小十四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向眾人道:“皇阿瑪年高,好好歹歹,你們記得時常給我個信兒。”胤禩拍拍他的肩道:“你放心吧,京裡的事兒有我們隨時注意著呢,你只管立你的大功,我們在這兒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說得興起,老九和小十四都嚷著要再喝一台,胤禩拗不過他們,眾人又去老九府上宵夜。旺兒早熬不住,我自帶了他回屋去睡。


☆、第 119 章

  小十四出師前,康熙“親詣堂子行禮”,又舉行了規模宏大的歡送儀式,聽跟胤禩去的牧雲回來說,小十四上殿跪受大印並謝恩,然後乘騎出天安門,經德勝門,由諸王並二品以上大臣,送至列兵處,小十四又望闕行禮,肅隊而行。這些雖屬例行儀式,但如此隆重,可見康熙對西征和小十四的重視。

  康熙也很高興,第二日晚間又特准各皇子進宮,再樂一樂。胤禩的位置在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聽了會子戲,胤禩使人找我,我們悄悄兒溜出去。

  胤禩先去良妃的舊宅憑吊了一番,和守屋的舊宮人聊了幾句,又乘這機會去見了惠妃,惠妃自大阿哥被囚精神就一直不大好,這次也沒出去聽戲,見了胤禩倒略有點喜色,多說了幾句話。先前伺候的珍珠跟了大阿哥,彩屏說是已放出去了,新來的宮女都是些生面孔,只幾個老嬤嬤是以前見過的,我不禁感嘆人世滄桑啊。

  別了惠妃出來,小十四又約了胤禩去瞧德妃,進去才看見,老四也在。兄弟三人虛情假意地禮讓了一回,老四和德妃本來感情不太親,胤禩更是因十四弟才來的,所以二人只泛泛地在德妃面前說些客套話。

  倒是德妃,高興得了不得,先是讓小十四到她旁邊坐著,又拉著他的手是一個勁兒地誇,說他從小聰明伶俐,十幾歲跟皇上去打獵就顯出能耐來,到二十四歲第一次伴隨皇上巡幸塞外,然後每年都侍從皇上出獵或巡遊,很得皇上看重云云,叨叨個沒完。說得小十四不好意思起來,幾次都想打斷德妃的話,礙著禮貌又不便說,只渾身不自在。

  德妃仿是渾然不覺,還向胤禩笑道:“這幾年多謝你帶著著他,長了不少本事,你娘過世得早,若是你不介意,就當我是你親娘,他就是你同胞的弟弟;。他諸樣都好,就是性子倔,天不怕地不怕的,平日就八阿哥勸著還服些,能聽進去,日後你多費心照料,他又沒個心思,一味的直性子,防著別讓人算計了去。”

  胤禩自然表示幫小十四是不用說的,只是小十四正宗嫡嫡親的哥哥老四聽得面孔紅一陣白一陣的,很不自在。胤禩知道德妃平日並不是太喜歡老四,這時候瞧著忙打圓場:“眾兄弟都知道十四弟那性子,雖是直些,但待人真誠,都喜歡得緊呢。”

  眾人又說了些閒話方散,出門時我仿佛聽見老四重重地嘆了一聲,想來他也難過,自己的親娘,偏心偏到這樣厲害,說起來也算是有娘,但一比起來也傷心啊。

  我們偷偷回到前邊兒,康熙的注意力都在戲台子那台新戲上,只怕根本沒注意到幾個兒子都悄悄溜掉了。只是我們回來的時候,三阿哥瞅了一眼過來,他果然是個細緻又心思不外露的主兒。

  回來沒兩日康熙又賞了東西下來,正好這位公公是胤禩平日交好的馬公公,公事完後,約到書房去“喝茶”,我在院兒門口見帳房的吳先生拿著個封包匆匆往書房去了。

  胤禩回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我問他也不說話,後來還是聽王蒿兒說,原來皇上這次賞東西,各位阿哥的例都不一樣。小十四當然是頭一份,幾個成年的大阿哥是一份,小阿哥們又次一等,像是囚著的大阿哥、太子,小十三也有份,但又次一等了,而胤禩竟然是在這又次一等之中,這讓他心裡很是難過。

  吃過午飯,我正收拾床鋪,想讓胤禩休息會兒,誰知他拉我坐下,放了一個同心玉連環在我手心,又攤開自己的手,上面也放著只一式的連環。胤禩看著我的眼晴:“這是前兩日我去額娘宮中,一位老嬤嬤悄悄兒給的,說是額娘離世前給她,讓她得空交給我,是額娘娘家的舊物。只是前幾次進宮,這位嬤嬤都沒機會見著我,可巧前兩月將她派過來看房子,可巧前兒我又去了,這才得著機會給我,可憐娘都過世這麼多年了。”

  胤禩眼圈有些紅,微微嘆口氣又道:“今日我給你一隻,只希望生生世世永結同心。”我心中一熱,只覺得鼻管發酸,眼淚禁不住往下掉,一點一點打在小小的連環上,我尋了根紅繩兒,將兩隻邊連環系好,各自戴一隻。胤禩方睡下,也只瞌了一小會兒,我在旁邊做針線,聽他翻來翻去,總不消停。

  晚間小十四、老九他們來瞧胤禩,胤禩喝得眼睛血紅才回來,也不說話,就這樣沉默了好幾日,我又不敢總勸他,怕引起他的傷心來。其實我說的理兒他都明白,可是面對生父明顯的厭棄,擱誰身上也受不了。

  不過事已至此,胤禩能做的不過是自我調節,咬牙再忍而已。生活也慢慢恢復了平靜。十二月小十四走了以後,老九、老十仍時常過來,兄弟幾個躲在書房裡,總是有事。想是小十四不在京城這段兒時間,總得盡心為其謀劃。胤禩憑著素日和朝臣們的關係,很為小十四拉了些票,老九和穆經遠的聯繫也沒斷過,有時胤禩還通他帶些西洋小玩意兒給我。

  這個穆經遠是葡萄牙人,做過多年康熙的翻譯,很受重用,又做過耶穌會北京南堂會長,老九就是他介紹加入教會的。他二人關係極好,現穆經遠雖在南方,但和老九的聯絡一直保持著,原來為胤禩出過不少力,現在又受託忙著為小十四奔走,上次老九表功時提到的就是這位穆經遠。

  小十四也時常有信來,聽胤禩說小十四到西寧後,雷厲風行地整頓內部,第二年四月就彈劾了吏部侍郎色爾圖督餉失職,又治了都統胡錫圖的索詐騷擾罪。


☆、第 120 章

  此時小十四在西北大展拳腳,並由西寧移駐穆魯斯烏蘇河口,籠絡西北各部,穩定人心,還做了六世達賴喇嘛的工作,取得了他號召藏、川、雲南藏民的支持。

  小十四的功績,讓康熙大為高興,雖尚沒取得全面勝利,但在那一年中秋宮中的家宴,康熙儼然當成了小十四的慶功宴,言談之中盡是小十四這一段的戰況,甚至還回憶起十四小時候的情形,又誇他寫的字‘正書清勁,不失規距’,跟他的為人相類云云。

  德妃也很是風光了一把,蒙恩坐在康熙的近旁,連老四也沾光,康熙愛屋及烏,把他也著實表揚一頓。搞得老四很是意外,平日奮力工作沒落到什麼好,想不到因了小十四倒得了如此看重,高興之餘又有些喪氣。

  胤禩自然得到個很偏的角落,他很認命地只顧吃飯,但我能看出來,他也是食不知味的。雖在極力掩飾,在外人眼裡可能無事,但我太了解他了,看得出他心中的難過,雖然看起來很專注於食物,可並沒吃多少,有那麼幾個瞬間還走神了,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都有些發空。

  宴罷,康熙又厚賞了德妃,並老四都得了頭一份,胤禩雖有期盼但又不敢期盼,果然,賞裡面竟沒有胤禩的份兒。老九老十都很是不平,拿了自己的賞要給胤禩,胤禩只沒心沒肺地笑,裝著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很無所謂。

  回來之後胤禩失魂落魄,第二日連旺兒過來都沒理會,只垂頭坐在那兒,悵然若失。我悄悄兒將旺兒抱出來,叫小伍和玉娘帶了他去花園玩。那日我人雖在前面辦事兒,但心裡總掛著胤禩,好容易近中午,匆匆結束了早上的事兒,忙忙地趕回來,胤禩卻沒在,。玉說是他一個去小書房了,我又趕去小書房。

  胤禩一個人坐在坑沿上,手裡拿了本書,可也只是拿著,心思早不知道散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推門進來他也只是抬眼看了看,長長地嘆了一聲,又垂下頭去。我有很多話想和他說,可是這時候只輕聲:“伍媽做好飯了,再不去都涼了。”

  好幾日胤禩都總不說話,我知道他心灰到極點了,康熙這幾次有心或是無意的做法,對胤禩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胤禩好容易擺脫了自己出身帶來的不利,掙下了資本,只以為可以脫胎換骨,從此有不一樣的人生,可是現在看來一切成空,失落的心情真是難於言表。我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只會添煩,讓他自我調節罷,成事在天,不是人力可為的。

  雖前段也因時就勢地下決心也很盡心地在幫小十四,但他心中總有不甘,好在小十四性子豪爽,全沒有小人得志的張狂,依舊如前一般對胤禩尊敬有加,但胤禩自己卻要重新調整自己的地位。

  老九和老十依然將胤禩當成主心骨,諸事都要來和他商議,先前小十四地位還沒那樣重時也無所謂,可現在倒讓胤禩尷尬起來了。小十四不在,按理按習慣大夥兒也是隻胤禩馬首是瞻,但小十四在康熙眼中的份量已分明地表示出他將是儲君,很多事情胤禩倒不方便專斷,重大的事都讓老九先給小十四人信兒才辦。

  京城中,有胤禩他們的底子,在康熙跟前也有說得起話的人,加之康熙本來就很看好小十四,內部問題大家都很滿意。且小十四確也爭氣,在西藏出師大捷,康熙還命人御制了平定西藏碑文一通,命宗人府勒石布達拉宮前,以資表彰和紀念。

  到了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小十四奉召回京述職,受到了隆重的歡迎,康熙令老三、老四率領親貴大臣,自貝子以下,齊集朝陽門外迎接。進了京城,小十四詣宮門請安,康熙在乾清宮召見並賜宴,由諸皇子作陪。

  之後幾日,胤禩他們陪著小十四四處應酬,小十四一時成了政治上的顯赫人物,很多王公親貴和督撫大吏都將他當作實際上的皇太子看待,一向心重的康熙竟也不以為忤。

  各處宴請、聚會足足鬧騰了半個月才略為安定下來,幾兄弟才有機會相約自己聚一下,按上次的老規矩,還是在胤禩這兒,我仍帶了旺兒作陪。

  旺兒已有七歲,初初顯露出他的文學才能,作詩作對已小有名氣,因平日愛看書,文章也寫得有些看頭了。小十四送了把精緻的藏刀給他,說原是新封貝子,拉藏汗的舊人康濟鼐所贈,是把寶刀,要旺兒做個文武雙全的棟梁。旺兒高興得很,拉著小十四的手要他講“安藏”的戰事。

  我將旺兒抱過來,讓他自己玩刀去,別防礙叔叔們說話,又擔心他割到手了,一直看著他。老九還是那樣鬧的性子,嗓門兒又大,開心得很,一邊向小十四敬酒一邊道:“這次我們去迎接你,聽大臣在後面嘀咕,說‘如今迎接的不是大將軍,亦不是郡王,而是未來的皇帝呢’,呵呵,這太子位保定了是你的。”

  小十四還在謙虛,胤禩也站起來向他敬酒:“這次出征建立奇勛,皇阿瑪以如此高的規格接送你,分明可見,聖衷默定,神器已有攸歸了!”小十四漲紅著臉,也忙站起來:“八哥這樣,真是當不起,全靠著幾位哥哥在京中為我上下奔走才有今日,若日後我能蒙恩,定不忘幾位哥哥,咱們都是同甘共苦的!”說罷,一仰脖喝盡了。

  小十四又敬了眾人一杯,然後道:“皇阿瑪命我年初再進軍,我瞧著皇阿瑪身子骨大不如前,但有欠好,就早早帶信給我。”


☆、第一二一章 玉山今夜為誰頹

  眾人都答應著小十四,說是康熙有什麼事兒一準為他留意著,大家都是同甘共苦的兄弟,自是一條心的,再說了,現在小十四當此大任,京中有事兒自然會和他通信兒,共商大計的。老九更是笑起來:“皇阿瑪對十四弟可真是破天荒的了,誰得過這樣的信任、賞識,還怕什麼。”小十四沉吟道:“話也不是這樣說的,先前對二哥聖眷多隆啊,可是說廢說囚不過一念的事,凡事還是小心些穩妥。”

  老十這段兒也得了幾件差事,很是得意,覺著自己也能為朝庭效力了,開口閉口總愛帶幾句和政局有關的話,想讓人覺得他真是朝庭重臣了,這時他也端著杯酒插進來,向小十四道:“可是你不同啊,上次皇阿瑪降旨說‘大將軍王是我皇子,確系良將,帶領大軍,深知有帶兵才能,故令掌生殺重任。爾等或軍務,或巨細事務,均應謹遵大將軍指示。如能誠意奮勉,即與我當面訓示無異。’瞧瞧,是什麼意思,讓你‘掌生殺重任’且諸事與皇阿瑪當面訓示無異,多少兄弟看著眼紅呢。”

  胤禩拍拍小十四的肩道:“果真如此,大清開國以來,就算是當初統一中原,平定三藩時的大將軍,也不能和你現在的權重位尊相比,以皇阿瑪的性子,這情形,確是有傳位的意思了。”

  老九的大嗓門也搶進來:“十四弟就別再謙虛了,我們還都指著你呢,你瞧三哥、四哥都是綠著眼在打主意,誰是省油菜的燈?難不成讓他們上去,切,日後還有我們的好日子過?特別是四哥那人,心狠著呢,前幾年辦的那些事兒大夥兒又不是不明白,他是狠得下心下殺手的,我們日後的榮華甚至身家性命都在十四弟身上。趁著現在皇阿瑪如此看重,大事能成才是要緊的。”

  胤禩也道:“可是靠你了,三哥、四哥他們表面看著一個好文一個好佛,裡面兒都烏眼雞似的,早恨得咱們一干人牙癢癢,若他們上去,倒不好了。”

  小十四見眾人都推舉他,胤禩也誠心如此,便躊躇滿志起來,幾個人吃完飯還意猶未盡,又到小書房去長談。胤禩第二日凌晨才回來,兄弟一夜相談甚歡,略有喜色,回來也不多說話,高興地睡了,好幾年都沒見他這樣放鬆過。

  小十四離京返任時,也很是風光,如當初迎接那樣,朝陽門外,冠蓋雲集,恭送如儀。事後,有大臣為儲位問題,對朝中政局流露出關切之意,康熙公開表示:“朕萬年之後,必擇一堅固可托之人與爾等作主,必令爾等傾心悅服,斷不致貽累於爾諸大臣也。”

  如今世上,放眼望去,誰還能如小十四般讓康熙覺得‘堅固’和使‘朝臣悅心誠服’,雖明裡沒立儲,但眾人得了康熙這話,都將小十四當做實際上的皇太子看待。老九他們也大造輿論,說什麼小十四“才德雙全,我兄弟們內皆不如,將來必大貴”云云。眾多因素綜合起來,大家都認為小十四在諸皇子中立儲呼聲最高,好些人都聚在他門下,胤禩他們又忙碌起來。

  我這一段對醫書感興趣,各種偏方驗方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搜了不少,儀寧又拿這說事兒,說我拿著公中的錢做閒事兒,我只當不知道,也不理會。

  康熙的身體倒是一天不如一天,可能年紀大了,對兒子們也寬容些了,胤禩還有兩次帶了我進宮去瞧他。胤禩自和幾位兄弟盡孝去,我又沒什麼身份,自己找凌宵她們閒聊。宮裡的舊人走得都差不多了,凌宵是自己願意在針線上,一直沒有放出去配人,所以但凡進宮我總要到她那兒去走走,也只有她那兒還能說得上話,別的好些新面孔見都沒見過,老嬤嬤們雖是舊人,但又說不上話。

  這日早起胤禩便說進去瞧康熙,又叮嚀我多穿件衣裳,天涼了,路又遠,這段兒康熙都在暢春園體養,每次去都要起個大早。我想著又能見到凌宵了,凌宵是康熙針線上的人,又是使老了的,針線也好,近年來一直跟在康熙身邊,還做了康熙針線上的主管。

  胤禩總是催我,嫌我慢,我忙包了兩枝新鮮花樣兒的宮花,準備帶去給凌宵。這次去倒是極順利,胤禩去瞧康熙,我自去見凌宵。誰知道敲半天門沒人應,輕輕一推,原來根本就沒鎖,我正尋思凌宵怎麼一早兒就開著不見人,細細一看,卻見她縮在角落,只“擻擻”發抖。我以為她病了,忙去抱著她,她見是我,才“哇”的一聲哭出來。

  我趕緊去倒了杯熱水給她,她又抖了半日才能開口說話,一開口卻又淚流滿面,只說出一句:“小塔自盡了,剛剛,就是剛剛,小塔自盡了。”我輕聲道:“好好兒的,小塔怎麼就自盡了?”

  凌宵像又想起什麼,忙忙道:“你和八阿哥怎麼來了。”我道:“今兒胤禩說來瞧瞧皇上,我也想著來看看你。”我又打開手絹兒:“給你帶了兩枝新鮮花樣兒的宮花呢,試試喜歡不喜歡。”凌宵根本不看宮花,只抖著聲兒道:“你們不該來的。”

  我心下大驚,說話也不順溜了:“是不是,皇上,出什麼事兒了?”凌宵又哭起來:“皇上,皇上已薨了!”我問:“怎麼沒聽見信兒?”凌宵帶淚露出一個很鬼魅的笑:“怎麼會讓你們得信兒,你們若都能得信兒,小塔也不會自盡了。”說罷,淚又下來了。


☆、第一二二章 長安回首空雲霧

  我心中一緊,情知大事不好,但是歷史車輪也無可更改變無可阻擋。凌宵見我發愣還以為我是吃驚於康熙的死,又道:“皇上的病倒真是嚴重,好好歹歹都好幾回了。今兒想來皇上自己也覺得大限將至,聽說是傳了步兵統領、理藩院尚書隆科多大人進來。”

  我雖知歷史,但此刻也是手足冰涼。凌宵又有些忍不住淚,泣道:“本來這也不關咱們什麼事兒,可是,晚些時候,小塔悄悄兒進來,說是來見我最後一面,好歹也做個明明白白的死鬼。”

  我看著凌宵道:“小塔必是聽到什麼了。”凌宵拍手兒道:“可不是聽見什麼了,可巧今兒該他的班,隆大人進來的時候,他正給皇上進湯藥,皇上已虛弱得緊,說話舌頭都是蹇澀的。說是要隆大人傳旨,召回十,說到這個‘十’字兒,已沒有力氣,停了好一回,才又說‘四阿哥’三字兒。隆大人出去傳旨了,小塔方進湯藥,可皇上牙關有些發緊,衣裳都汗透了,哪還喝得進去。”

  說到這兒,凌宵自己反緊張起來,雙手抓住我:“可還沒等小塔出去傳太醫,隆大人竟帶著四阿哥來了。聽小塔說,四阿哥今日都來三次了,想是根本沒走,在暢春園個面候著呢,不然那能來得這樣快。皇上此時已說不出話來,渾身哆嗦,只是眼中怒氣噴火一般盯著他二人,用盡力氣脫下掛著的念珠,向四阿哥扔去。”

  凌宵停一下又道:“誰想四阿哥也乖覺,當下就磕頭謝恩,說是:‘謝皇阿瑪賜兒臣先帝念珠。’隆大人更是會見機行事,也跪下道:‘臣當按皇上的意思辦。’皇上當即就昏過去了,室內一片大亂,小塔見事不好,趕緊溜出來,一會兒,只聽裡面講皇上駕崩了,小塔知道自己是活不成的了,說就是做冤死鬼也好歹要有人知道他的冤情啊。”

  凌宵擦擦眼淚再說道:“小塔悄悄兒來又匆匆走了,我怕他出事兒,留心注意著,沒多久,聽前面的人講,當晚值班跟皇上的人都忠心得很,隨皇上去了。又聽說隆大人遣了太監急召各位阿哥到暢春園來。你們倒好,旨還沒到,反自投羅網來了。”

   我嘆道:“胤禩本來是來瞧皇上的,誰想竟是這時候就出事兒了,你也別太擔心,橫豎沒你的事兒,只裝著什麼都不知道就是了。”

  凌宵一邊發抖一邊說:“眾人都知道,平日小塔就和我關係好,有事沒事都愛來和我聊聊,他在皇上身邊當差,知道得多,總有這樣那樣的話和我講。今晚來的時候不知道有人瞧見沒,若是瞧見了,我也活不成,只在這兒等著人來索命罷了。”

  我知道今後伴著胤禩的路將滿是荊棘,心中也悲涼起來,凌宵突然拉著我急急道:“你們走吧,你和八阿哥快走吧,只怕日後還有條活路。”

  我知道她是好心,從小塔口中她大約也知道,四阿哥若得登大寶,必是不會放過胤禩的。我苦笑著搖搖頭:“走?能走到那兒去,特別是‘胤禩’這樣的眼中釘,都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這天下都是人家的,還能跑到那兒去?就算跑了,拼了命也會找出來的。”

  正說著,聽到門外有聲兒,凌宵慘叫一聲,撲在我懷裡,只叫:“他們也來要我的命了!”轉頭卻是小丫頭來找我回去,說是八阿哥叫我。我已知道是怎麼回事,略略安慰了一下凌宵,便跟著小丫頭走了。

  回去之後,自有太監安排住處,阿哥們分住一處,有帶了福晉或是世子的阿哥,福晉和世子和又在一處,也有鬧起來的,太監們只說是隆大人吩咐的,一概不理會。

  我心中千頭萬緒,擔心著胤禩,一個院兒裡分住的其他家眷也吵得不可開交,天將亮時我才蒙朧睡去。還未瞌著就聽見院兒中一片喧嘩,等我收拾好出來一打聽,原來一早隆科多就向諸皇子宣讀了遺詔,說什麼“皇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並將眾位處於變相軟禁的阿哥們放出來,皇子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遺詔”驚得目瞪口呆,且抱著懷疑態度,但隆科多掌握著城中兵權,大事已定一切都無可輓回,無濟於事。

  當日,四阿哥雍親王便繼承了皇位,定年號“雍正”,表示他雍親王得位其正,是“皇父‘著繼朕即皇帝位’,‘皇考遐之日,詔聯繼承大統’。

  新皇登基後的第一道諭旨,便是封胤禩為廉親王,令他與大學士馬齊、隆科多,總理國務。第二道諭旨是命撫遠大將軍回京奔喪,說什麼“西路軍務大將軍職任重大,十四阿哥,斷難暫離,但遇皇考大事,伊若不來京,恐於心不安”,並命將一切事務,由四川總督年羹堯接續辦理。

  又命福晉回府中來,還專門派了人去安郡王府中接福晉,說她如今是親王福晉了,理應在自己府中居住,不方便再麻煩娘家人兒。先前康熙在時也命福晉回府,但礙於已故安郡王的老臉兒,也不好十分為難,也就由著她的性子。

  我嫁進貝勒府這麼多年,又生了旺兒,到如今身份仍然是個妾,連個側福晉都沒升上去,也是這個原由。胤禩倒是三番兩次地上書請求的,可是福晉在家又哭又鬧,摸脖子上吊的,嚇得家人在康熙面前下了狠勁兒,康熙也就做個人情,沒有充胤禩所請。我倒不十分在意品級身份,若是幾次,也就作罷了。

  這會子換了四阿哥上台,他可是個冷面王爺,誰的臉子也不認,再不管安郡王府中舊人那一套,先把福晉接回府中,想來也是便於將來一網打盡的意思。


☆、第一二三章 弓刀千騎成何事

  福晉回府後情緒壞得很,時常對胤禩和我冷嘲熱諷,當著儀寧的面兒笑話我:“拼著命排擠我,以為自己能改頭換面,到現在也不過如此。”又指桑罵槐順帶踩踏胤禩:“也不看看自己投的是誰,是那起上得了台盤的嗎。”又向儀寧嘆道:“咱們倆是命歹,家裡人糊塗,苦著我們這些好人家的女孩兒和這一窩子賤人混,說什麼親王福晉,還不知道那天怎麼就死了呢。”

  我現在修練到家,根本不和她分爭,隨她說去,只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平日照顧胤禩,每日得閒了便逗逗旺兒,翻翻藥書,有次旺兒感冒了,不是太厲害,還是我自己配了藥給他,竟也好了,讓我很有些成就感。

  對於胤禩的晉升,眾人也有來賀的,胤禩本無心接待,實在卻不過,只在家中開了幾桌,算是家宴。未了倒是和老九、老十他們在一起商量起正事來。我正好往書房送燕窩,還未走到窗根下就聽見老九在嚷嚷:“十弟你這話就不對了,你以為四哥,呵呵,現在是不是該叫皇兄了,你以為他當真是善待八哥,要用八哥,呸,那他也不是雍親王了。”

  我推門進去,他們見我也不避諱,仍然談自己的,胤禩點點頭道:“九弟說得是啊,今日恩,焉知未伏明日誅戮之意,眼下的施恩舉措,皆是不可信的啊。”

  老十又道:“十四弟已在路上了,不日即可進京,等他回來,自有話說。”胤禩搖搖頭:“十四弟遠在西寧,雖兵權,但對京師也鞭長莫及,再說這邊還有隆科多坐鎮呢,難啊。”

  老九咬牙道:“這個雍正,正什麼啊?!等十四弟回來,看他對自己的親兄弟怎麼交待,也說說他怎麼個正法!”胤禩小聲道:“這些話,自己關著門兒說說可以,萬不可在外面講,現成拿不著咱們的錯處,恨得牙癢呢,你倒往人家手裡送把柄去。”

  老九哼道:“我是知道好歹,等十四弟回來,他那性子,可是管不了那些個的,他就是根帶刺兒的荊棘,不把四哥刺出血來才怪。”

  過了兩日,我正陪著胤禩在小書房下棋,牧雲匆匆進來說是十爺來了,我正打算收了棋盤迴避,胤禩擺擺手說不用,繼續下。才說著,老十就忙忙地衝進來了,一見胤禩,也不管我在不在就叫起來:“十四弟到京了!”胤禩沒動聲色,但拿棋子的手抖了一下。

  老十也沒注意,端著牧雲送進來的茶一飲而盡,喘口氣又道:“十四弟到京了,說是還沒進城就先給禮部發了一道咨文,詢問見老四時用何儀注。老四回說什麼‘你們應該讓他來見我’,‘反正總得見面,愈早愈好’。”

  老十笑起來:“這下子有好戲看了,老四要是惡待十四弟,不用咱們說話,德妃娘娘也不饒他。”老十也不稱皇上,甚至連四哥也不叫,私底下只呼老四,說是先前跟小十四學的,現在連老九也學會了。

  胤禩仍沒說話,只是下的棋已有些不成章法,我盡量就著他,也胡亂下子。好容易一局終了,我正收拾棋子,胤禩還沒來得及說話,牧雲又報九爺來了。老九體胖,可能走得急了,一頭的汗,進來隨手拿起胤禩的杯子喝了一口道:“牧雲這個猴崽子,茶也不倒了,還指著九爺日後再賞你。”

  正說著聽見牧雲在門口笑道:“小的哪敢啊,這不正端茶去了,九爺還是那樣急的性子。”老九拍著手兒道:“說到性子,還是數十四弟最牛。”又壓底聲音道:“方才聽說十四弟去見老四,也不下跪,只是雙腿稍微一曲,便算是‘上殿面君’請安了。老四還是假裝客氣,反走下座來就十四弟,十四弟那牛心性子,根本不理睬。老四的侍衛拉錫倒急了,去牽十四弟的衣裳暗示,十四弟反惱了,借此發作,怒斥拉錫,說他是下賤奴僕侮辱主子,應將其正法,以正國體。”

  見胤禩和老十都瞧著自己,老九來勁了,拖把椅子坐近了,又道:“還有更精彩的呢,十四弟還直向老四說‘四哥,我奉命回來了,想不到你竟當了皇上’,老四聽了這諷刺,臉兒都變了,問‘那麼你說該誰當皇上?’”一語未了,小十四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他們都在,還通報什麼,牧雲你真是越來越不會當差了。”

  老九更激動起來,立起身:“十四弟來了,讓他自己講。” 牧雲忙上茶拉椅子,嘴裡還小聲嘀咕:“十四爺不耐煩我通報,自己就進來了,呆會兒八爺別又怪我不會當差,兩頭兒說不清。”

  小十四坐下笑道:“我給你作保,八哥不怪你。”又向眾人道:“哼,我才不理他那一套,只說‘我哪裡知道,反正皇父賓天了,誰跟你對證!’老四惱羞成怒,說我‘豈有此理’,揮手讓人把我帶下去,我容他那些骯髒奴才碰我?徑直轉身就走了。”

  小十四一臉怒容:“老四那皇位還不知道怎麼來的呢,我聽說宮裡當日在皇阿瑪跟前兒當差的人都‘盡忠’了,必是老四他們搗了什麼鬼怕人知道,對了。”小十四又看向我:“聽說你們針線上的凌宵跳井了,她倒是一直跟著皇阿瑪,年齡到了還不肯出去,這會子倒真是‘盡忠’了。”


☆、第一二四章

  我心中大驚,知道四阿哥那夥人必是怕宮裡的人把實情傳出來,但凡有點兒干係的都趕盡殺絕,大約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敢放過一個吧。想起凌宵向我訴說時的恐懼,她終是沒逃掉,以那日的情形,凌宵只有想活的念頭,怎麼會去為康熙盡什麼勞什子的忠。

  我第一次出紫禁城和凌宵認識以及她教我做針線的情景都一一如放電影般在我腦子裡閃現,她“盡忠”時該是何等的不甘和恐慌啊。胤禩碰碰我,遞過一方手帕,我才意識到自己早淚流滿面。

  那一晚後來他們談些什麼我都不知道了,我心心念念的都是凌宵,她的屍骨只怕都不知道給丟到那兒去了,似這般殺人滅口的,恐怕早扔到荒坡上喂了野狼禿鴉,誰還會記得她?就算我這樣的朋友,連上柱香都找不到地方,她的孤魂,飄在何方,總不甘歸陰司的,冤啊,閉不了眼吧。

  我的淚又下來了,手也有些哆嗦,全身發冷,胤禩以為我生病了,忙著差人喚太醫,老九他們看我這樣也不便多留。胤禩還張羅著叫太醫,我止住他,只說是傷心,一個人靜靜地呆會兒就是了。

  我思量半日,要不要將將那日進宮凌宵告訴我的事兒說給他們,最後還是忍住了沒說,不想再給胤禩添煩惱。事已至此,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樣?什麼都無法改變了,大事已定,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他們知道了也不過徒增煩惱,以小十四那性子,更不知會鬧出什麼事來,所以我對凌宵當日所說之事守口如瓶,隻字未提。

  一連數日我都情緒低落,做什麼事都沒心情,食慾也不好,家下的大小事務能推就推,還好有小翠、綠玉幫著敷衍,才勉強過去,就是福晉的冷嘲熱諷我也毫不乎。凌宵的死讓我更真切地感到了宮庭鬥爭的血惺和殘酷無情,說起來我也是知情者,不知道宮裡的人知不知道,下一個,下一個是誰?說不定就是我了。只不過我現在身在親王府,就是他們有心也不似如對付小塔、凌宵那樣容易得手。

  我時常地做惡夢,夢裡有小塔、凌宵血淋淋地向我哭訴,甚至有一次還夢見一大群太監、侍衛持槍拿刀地追殺我,我避無可避,驚聲大叫,醒來冷凌凌一身汗。好幾次我都在惡夢中驚醒,有次還夢見他們拿住了旺兒,一步步逼向我,我又擔心又恐慌,在夢中大哭起來。每次胤禩也給驚醒,問我怎麼了,我只說做惡夢混過去。

  胤禩對我的狀況很擔心,不但日日請醫調藥,看我總不見好,甚至還找了人跳神捉祟,結果不知那裡的“耳報神”報去雍正知道了,好一頓訓,說胤禩整日只裝神弄鬼,不安心於政務。

  一日夢魘,醒來只見面前一個黑影,嚇得我更是尖叫,雙手亂舞,腳也亂蹬,唬得旁邊屋子睡著的小翠都披衣過來問。胤禩抓住我的手直說:“是我,是我,胤禩,別怕。”我才看清原來是胤禩的身影在我眼前,慢慢靜下來。

  胤禩打發走了小翠,凝眉向我道:“如桐,到底有什麼事兒你瞞著我?”我只慌亂搖頭。胤禩又道:“我瞧你這一段兒都不太對勁,不是原來的你了。先前只以為病了,可現在看來是心病,有什麼事說出來咱們一起分擔。”我還是搖頭。

  胤禩嘆口氣道:“說出來吧,別總自己背著,你的性子,在心裡翻來翻去想,生生會做出病來,那可是真病了。”我低頭不語。胤禩道:“我知道你心裡難過,這事兒事關重大,弄不好就是禍根。”

  我一下子抬起頭看著胤禩,天啊,他知道了?他知道多少?他是怎麼知道的?胤禩看著我笑了:“瞧你,還想著要瞞這樣的驚天大事,如此沉不住氣。”我很有些瀉氣,沒言語,胤禩道:“你方才又說夢話了,先前你說過幾次我也沒特別留意,有的早起就忘了。可今兒你說的可是核心,又想起原來記得的一句半句,可是明白了。”

  我有些不解,不知道自己在夢裡說了些什麼,再加上才醒過來還有點迷糊。胤禩的面孔幾乎要貼到我的臉上,他看著我的眼睛:“老四的皇位是怎麼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疑著來路不正,眾人心中也明白。他當日使了什麼花招,你日日放在心裡,看看現在都給憋成什麼樣兒了。”

  我心中這段兒本就難受,新仇舊恨都湧上心頭,“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胤禩摟著我:“那遺詔是假的吧,隆科多拿出來的,誰第二個親見了皇阿瑪擬這召,不過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罷了。皇阿瑪生前就說過必要‘擇一堅固可托、傾心悅服之人’與眾人作主,臨終前就算來不及擬‘遺召’,也必有‘遺言’,斷不會如此,。”

  我只是哭,口內喃喃:“是假的,都是假的。”胤禩拍拍我的後背,神情黯然:“老四當真是在背後做了手腳,陰著呢,只不過木已成舟,這會兒再有什麼法子也晚了。”又恨恨道:“大夥兒都不信他,只不過當日在場的都是他的親信,偶有幾個小角色見著聽著,想來都給他們變著法子逼著‘盡忠’了,凌宵大約就是因這個死的,怪不得你那日聽小十四說情緒就沒對勁,你是知道的。”


☆、第一二五章

  我抽泣著將那日凌宵告訴我的事略略說給胤禩聽,他咬牙道:“果然如此!”又安慰我:“別怕,別怕,外面的傳言早沸沸揚揚,比這更有鼻子有眼呢,世人都知道,世人都在說,他能都殺絕了去?”又嘆一聲:“皇阿瑪糊塗,若能早定大事,也不至到今天這樣的地步。”胤禩說話一向有分才,特別是對康熙,今兒說出“皇阿瑪糊塗”這樣不敬的話來,想是怨極了。細想想,若是小十四得坐正位,他們幾兄弟也不必如此惶惶。

  雍正的作風,只按自己的思路、計劃一步步做下去,那日剛剛謁陵回來,還在行宮,就遣了拉錫向小十四“降旨訓誡”,小十四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再加上因前段兒“上殿面君”的事和拉錫也不痛快,這次更是既不聽取,也不下跪,反而使氣抗奏,倒把雍正數落一通,氣得拉錫回來在雍正跟前兒狠狠地參了小十四一本。

  這事兒我也是聽後來給胤禩道賀的老九、老十他們說起的,先前雍正封胤禩為和碩廉親王的時候就任命了他為總理事務大臣,這會子還不到兩個月,又將管理理藩院、上駟院和工部的大權交給了他,甚至旺兒都晉封了貝勒。人前人後,明裡暗裡又誇耀胤禩的才華、才能。

  那日恰巧福晉好在,只皺著眉說了一句:“有什麼喜好賀的,不知道那天就掉腦袋呢。”又看看眾人:“都是你們日日來鬧騰,他倒成領頭羊了,可又沒那本事真領出個頭來,倒成了只出頭鳥,保不齊什麼時候就給槍打了。自己鬧騰也還罷了,生生把我也牽進去,平白跟著倒霉,真真恨死人了。”說罷也不搭理誰,掉頭就走了。

  老九向著她的背影搖搖頭道:“還是那樣的性子。”老十接口道:“別說那些不高興的事兒。”又低聲道:“我看現在老四對咱們還行,不但都升了爵位,還把下面的一干人都提起來了,你瞧,阿靈阿的兒子阿爾松阿,不也提到刑部做尚書去了。八哥能幹,老四也是明白的,大約是想著要用咱們吧,好歹也是自家兄弟。”

  小十四打了一下老十,哼道:“十哥你還做夢呢,我還是他嫡嫡親的兄弟呢,不也一樣搶了我的位。”老九還兀自己嘀咕著:“那不一樣啊,皇位是大事。”揉揉頭:“十四弟越來越沒規矩了,我是你十哥呢。”

  小十四瞥了一眼老十:“現在他是才上位,外面又有那麼些傳言,腳跟兒還沒站定,他的性子,穩著呢。給些大大的甜頭,又穩了幾兄弟的心又堵了眾人的嘴,等略平定下來你再瞧瞧,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呢。”

  小十四問向胤禩:“八哥,你說呢。”胤禩一向是幾兄弟的主心骨,就是小十四得志時待他亦很尊重,這時見他一直沉默著,忍不住問一句。胤禩沉呤著尚未開口,老九笑嘻嘻地接過來:“老四拉攏的頭一個只怕是十四弟,先前皇阿瑪在的時候就有這意思,只是你不理他的茬兒,這會子他上了位,偏你又是這個態度。”

  小十四待要分辯,胤禩先開了口:“老九說的倒是實情,四哥身邊沒幾個信得過的人,只有十三弟,他雖能幹,但一囚這麼些年,好多事兒還鬧不明白。我瞧他做總理大臣這段兒,尚未理出頭緒,十四弟你是他同胞親兄弟,他自然是希望能用你。四哥的性子,信得過誰?若你能忠心於他,總強過外頭的人。”

  小十四急得面孔通紅,嚷嚷道:“各位哥哥打小兒看我長大的,我是那樣的牆頭草嗎?他老四別說是做了大清的皇帝,就是他坐上了玉皇大帝的位子我也不伺候!”

  胤禩忙按住要跳起來的小十四,神情凝重地說:“十四弟你誤會我的意思了,現在不比當日,我們幾個不說了,這會子生死在四哥手裡。可你畢竟是他嫡嫡親的兄弟,又有德妃娘娘在後頭撐著,你縱是使性子他也不敢太過份,而且他也真是想用你,如十三弟般做他死心塌地的幫手。”胤禩望一眼眾人,嘆口氣道:“我們這群人中,恐怕只你日後還能有個出頭之日,不過你那性子得改改。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很多事有你在,總要好辦些。”

  十四弟只不吭聲,老九碰碰他,他才使氣一般道:“那怕是十三哥,我都能說幾句話,但和老四,打小兒就合不到一起去,若要做他幫手,一個娘胎裡出來的,早就跟著他了,還等到這會兒。你們也是知道我的,我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胤禩還想說什麼,小十四隻拿別的話岔開,正鬧著,只見王蒿兒帶了鎖貴匆匆進來,鎖貴一腦門兒的汗,打個千兒後向小十四道:“奴才以為爺去九爺府了呢,讓奴才好找。”喘口氣又道:“方才宮裡來人傳話,說讓爺速速進宮,人一直等在咱們府裡,這會兒只怕都等急了。”

  小十四皺著眉道:“有什麼好急的,你到底是誰家的奴才!著什麼急,他老四當我是他家養的叭兒狗了。”鎖貴不知由頭,只在地下碰頭。胤禩讓他起來,然後向小十四道:“這只怕是最後的談判了,你小心些,別使性子,不知道他今兒要招你,這些話應該早些給你說,你這會子帶了情緒反不好了。”

  小十四還要磨蹭,幾兄弟推他跟鎖貴走了,又免不了叮囑幾句,大家都很擔心他,特別是胤禩,一晚都沒睡好。第二日一早胤禩就起來了,只在窗前踱步,才沒多會兒,只見王蒿兒忙忙跑進來,才說一句:“宮裡傳下口諭了。”牧雲又急急來報:“九爺來了,在小書房候著呢。”


☆、第一二六章

  胤禩忙忙向外走,我看他外衣還丟在屋裡,趕緊拿了追出來。進小書房,老九面色極難看,見到胤禩第一句話就是:“老四可真黑啊,自己兄弟也下手了。” 胤禩跺腳道:“十四弟那脾氣,忍得住什麼,必是兩人昨晚動了怒,十四弟都倒了,別人四哥更是沒顧忌的。”老九道:“這會子口諭都下來了,說十四弟‘怙惡不悛,國法俱在,不得不治罪’,要責去守陵呢。”

  胤禩搖搖頭:“方才過來時,王蒿兒已給我說了個大概,四哥覺著自己‘即位後即降恩旨將十四弟喚回’,而十四弟‘未到京時即露種種狂悖’,到京後又‘輕躁妄行,狀類棍徒’。四哥熱心貼了冷臉兒,又因著過去種種,十四弟的性子,只怕昨晚又搶白了他,想來是狠得牙癢,若不是德妃娘娘在,恐怕更不堪呢。只是皇阿瑪的孝尚未滿百日,四哥也太快了吧,今兒你去約了十弟、十七弟他們,晚上給十四弟餞行,再遲了只怕趕不上。”

  老九苦笑道:“已經趕不上了,這會兒拘在湯山,著人看著呢。還等著咱們有見面的機會。昨晚上家都沒讓回來,說是老四氣得了不得,直接就把十四弟拘了。”老九又湊近些壓低聲音道:“聽說今兒一早還和德妃娘娘鬧了饑荒,老四不理會德妃娘娘要留下十四弟的要求,急得娘娘直往牆柱子上撞,老四也真狠得下心,就這也沒讓他們娘兒倆見一面,只喚了太醫好好伺候著娘娘罷了。”

  正說著,牧雲來報十爺來了。只見老十哭喪著臉進來,老九道:“十四弟囚了,又不是你囚了,怎麼那表情像是你要被拘禁了似的。”老十苦著臉,都要哭了:“比拘禁還慘呢,來京城拜謁皇阿瑪靈堂的哲布尊丹巴胡圖克圖,不知道怎麼好好兒地竟病死了。”

  老九笑起來:“他死不死與你何干,至於這樣難過嗎?”老十惱了:“他死不死是與我無關,可現在老四要我去喀爾喀部,將他的靈龕送回去!把我推到北方那荒漠之地,擺明了是凶多吉少,才整治了十四弟,現在輪到我了。若是好差事,怎麼不讓十三弟去呢?!”

  老九冷笑道:“人家現在是當今身邊兒的紅人,現封著親王,你拿什麼去比?”老十道:“八哥還是親王呢。” 胤禩苦笑道:“我不過是個應景兒的過路親王,當真是願意封我?不過是封人嘴的,也只是當一天算一天,哪天只怕連庶民都比不上,敢和十三弟比。”

  他幾兄弟在小書房聊著,看來一時半會兒也完不了,老十也要走了,我自去後面吩咐伍媽多加幾個菜,說九爺十爺都要在這兒吃飯呢。伍媽嚇得連連搖手:“九爺那嘴,刁得很,家下的廚子,誰不是有本事的,我們這兒幾個小菜,只怕是不如他的意罷。”我嘆道:“這會兒誰還有心思管吃的是什麼,放心吧,他也不會挑的。”

  因府裡還有些事,我打發綠玉將午飯給他們送過去,綠玉提著食盒直皺眉頭,小翠打趣她:“說不定牧雲也在那邊呢,讓你過去是好差事。”綠玉只說胃不舒服,也沒精神回應小翠,自往小書房去了。

  伍媽抄著手從廚房出來,仿是自言自語:“綠玉這孩子一向勤快,幾時見她做事皺過眉頭,想是有了,見著油星兒反胃呢。”小翠“啊呀”一聲:“我說呢,這幾天她都沒什麼胃口,我只當是怕發胖。”歪頭想想又笑道:“可不是胖了一點點,不說還沒注意呢。”伍媽接口道:“這樣子怕是差不多三個月了。”

  我本來讓綠玉回去休養著,她硬不肯,說是到做不動了再說。我扭不過她,平日盡量不使她,她倒閒不住,自己東東西西地找事兒做。

  一日我正在屋裡做針線,胤禩氣哼哼地回來,先是嫌花朵兒倒的茶太燙,後來又怪小翠花瓶放的位置不對,還摔了只青花對瓶,委屈得小翠含著淚又不敢哭。開始我沒搭理他,等他一個人可著勁兒在屋子裡亂轉,大約略靜下來才勸道:“和底下人什麼相干呢,看你把人嚇得。”

  胤禩很是煩躁:“十弟回來了。”我抬頭看著他,他長嘆一聲:“十弟都走到張家口了,擔心前路凶險,再不肯走,這下子四哥正好逮著罪名,說他‘殊失人臣之節’,押回京城了,著永遠拘禁。四哥這手,分明是……”

  還未說完,就見王蒿兒在外面探頭,胤禩叫住他,問什麼事。王蒿兒想是知道了先前胤禩發脾氣的事,期期艾艾開口道:“方才宮裡傳出消息,說諭令下來了,要革去十爺郡王的爵位,今兒一早已秘密抄了郡王府,將抄出的金銀六十多兩和許許多多的金銀器皿全部沒收了。”

  胤禩抱著頭,喃喃道:“這麼快就來了。”王蒿兒磨了半日,又道:“皇上說十四爺守陵去了,西寧無人,要九爺立刻就去,唉,那邊有年大將軍在,九爺怎麼會願意去啊。” 胤禩呻吟一聲:“都來了,都來了,先斷我手足,然後就是大動作了。”

  晚上老九來了,哥兒倆喝得大醉。王蒿兒扶著回來的,胤禩只是笑,笑到最後又滴下淚來。


☆、第一二七章

  我心痛之極,親自伺候著胤禩躺下,他又笑起來,拉著我問:“我是不是很失敗,自己做不了大事,連累跟著我的兄弟也倒霉。就像福晉說的,嫁入阿哥府中,原想著能過上好日子,再不濟也比在娘家強,誰想到今兒反要過這種擔驚受怕的苦日子,真是委屈你們了。”

  我握著胤禩的手,強笑道:“跟著你原本就沒想過要享什麼福,只希望你能平安,大家能平安就好。”

  “平安?”胤禩笑得更厲害了:“誰能平安?十四弟已責去守景陵,十弟給囚起來了,九弟現逼著要往西寧。我現在這個總理大臣,這個親王不過是個虛招子,指不定那天就給發落了。不過是捱一日算一日,一切都在人家手裡握著呢。”

  說著說著,胤禩又垂下淚來,他抬起頭,眼神是迷亂的,也不看人,伸出手來抓住我:“額娘,我在您面前發過誓,說要讓家裡的沉冤得以昭雪,可是,這會兒您的■兒只怕也會落得個不明不白,我伸不了冤,我辜負了您。”

  說著又鬆開我的手,只望著屋頂出神,像是自言自語般道:“我在朝中根深,若要扳倒我,四哥必得列幾條大罪出來,咱們家做罪人竟是世襲的,代代相傳。”

  說到這兒像是又想起了什麼:“旺兒,我的旺兒會有個有罪的爹,生生世世都逃不過給人低看。”旋又笑起來,可真是比哭還難看:“呵呵,旺兒,誰知道旺兒能活到什麼時節,我還為他擔這些心。”

  他又哭又笑,又鬧又說的折騰半天,最後一頭倒下去睡了,可是睡得並不踏實,左右亂動還夢魘般哼哼。我一夜未眠,守在他身邊,任他枕著我的臂,這個男人,我的男人,疲憊的男人,在睡夢中似嬰孩兒般無助的男人。他沉睡,我抱著他,他碾轉,我輕拍著他,我心中只是疼惜,無限的疼惜。

  老九雖然千萬的不願意,拖了又拖,但還是被迫著往西寧去了。老九剛走,就傳來小十四的親屬被逮捕並永遠枷示的消息。再後來,收到老九托穆經遠帶來的密信,說是一到西寧就被年羹堯軟禁區起來了,隨後給扣了個違抗軍法,肆行邊地的罪名,革除了貝子爵位,撒了他的佐領屬下。

  老九委屈得不行,在囚室的高牆後掏了洞,托穆經遠帶來書信,要胤禩為他申冤開脫,說自己剛剛到西寧便被囚了,如何能“肆行邊地”,且現囚在那兒,就算是想要“違抗軍法”也是不能的,平白罰得這樣重,難道要在邊塞做那屈死的冤鬼。能為老九說話的也就胤禩尚有官職,所以求胤禩務必陳情。

  胤禩接信後只是長嘆,他雖在朝中為官做事,但也左右不是人,如前兒雍正令胤禩和莊親王允祿等人復議裁減內務府佐領披甲的事。胤禩提出可增加披甲九十餘副,雍正說內務府佐領多為官員的家人,只準了留甲五十副。消息傳出,內務府下數百人都來鬧事,影響大了。

  胤禩本來因復議的事兒勞心勞力,又得處處看雍正的眼色小心行事, 已是憔悴不堪,我本勸他暫時告假,且避過風頭再說。可他還是掙扎著去了,說是這會子四哥正變著方兒拿他的錯處,好有人頂缸呢,怎麼敢怠慢。

  可這一去,半下午都沒回來,我急了,因綠玉生產的事兒,我讓牧雲去照應著,王蒿兒又隨胤禩出去了,這會子連個使順手了的人都沒有,只好打發小翠另找可靠的人去打探消息。

  近黃昏,我在前面尚有兩件事兒沒處理完,只見小翠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我看她神色不對,退了眾人。眾人剛退,小翠竟“哇”的一聲哭出來。小翠是使老的人,一向穩誠,這一來我也慌了神,雖是強作鎮定,但問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小翠一行哭一行說,原來今兒一早雍正在朝堂上就面斥胤禩,說他在披甲增添的事上陰險叵測,有意借此鼓動卑下之人,擾亂政事,將胤禩交給領侍衛內大臣和宗人府會審。真是牆倒眾人推,落井自有下石的,下午宗人府的議奏就出來了。說是“胤禩鬧恩惑眾,奸惡至極,應革去和碩親王,撒其屬下佐領。”現在人在宗人府拘著,還不知道雍正怎麼發落呢。

  我只聽得冷凌凌一身汗,正無措,儀寧拖著小格格,披頭散髮就衝進來了,想是也知道了消息,一邊哭一邊嚷:“這日子可怎麼過?如今越發連個依靠的都沒有了。”又將小格格往我面前一推:“我在這屋子裡左右是熬日子,也沒個盼的了,這孩子可是正經主子,如今可靠誰去?真是不要叫人活了!”說著又是嚎啕。

  我一口氣堵在喉頭,只說不出話來,半日才喘順,氣道:“這會子還有鬧這些的心思。”這時只聽門口一聲斷喝:“儀寧不得胡鬧,正經事兒做不好,專會折騰。”轉頭一瞧,福晉帶著蘇鐵打扮得齊齊整整出現在門口。儀寧一愣,旋即又哭起來:“福晉不知道,府裡可是出大事兒了。”

  福晉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道:“你都知道了,還有我不知道的?別瞧著我這會子不太管事兒,就當我是聾子、瞎子,什麼瞞得過我去。”眼睛凝著遠處,空空地道:“現在說那些都沒有用了,皇上這下子可是拿住爺一個由頭,怎麼處置不過是隨了人家的高興罷。”

  聽到這兒,儀寧又放聲痛哭起來,福晉狠狠?了她一眼,我見她嚇得抖了一下,忙止住了。福晉又看向我:“如今咱們都是沒有法子的,只是皇上身邊寵著的明月,原來和你是極好的,這會兒求求她只怕還有點希望。爺平日待你不薄,你思量著怎麼辦吧,銀子錢別心疼,反正留著也是人家的,指不定那一日十爺就是咱們現成的榜樣。”

  長嘆一聲又道:“儀寧靜靜兒呆著,別鬧事兒,若是因你生出什麼事端來,我先不饒你!”說罷扶著蘇鐵自走了,儀寧還沒緩過勁兒來,只在旁邊有一下無一下地抽泣著。


☆、第 128 章

  我嘆一聲,儀寧也可憐。府裡雖是好吃好喝地供著她,但她好好兒的小姐,原想著嫁給胤禩這樣當時被一致看好的皇子,好歹也是舉案齊眉,夫榮妻貴。誰承想上有福晉的尊貴,下有我的得寵,她平白地卡在中間,一無所得,如今又遇上這樣的多事之秋,也難怪怨氣如炙。我叫畫屏好生伺候著她主子回去,自己也神思恍惚地回屋了。

  我坐在屋裡只是發愣,小翠想問又不太敢問,只一個勁兒在我身邊晃來晃去,想引起我注意或許能開口搭句話。第二日早起看我還只是愣著神不言語,到底忍不住了,委婉道:“昨兒福晉說得也在理,皇上待咱們爺,只怕吃了的心都有,好容易拿著個由頭,斷不會輕易放過。聽說明月姑娘在宮裡很是得寵,皇上待她不差爺待姑娘呢。”瞧我沒反應,又道:“如今朝中那還有咱們說得上話的人,這也是說不得的法子。”

  我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呢,可是如今的明月不是原來的小宮女,也不是當年雍王府中的姑娘,候門尚且深如海,別說宮門了。這會兒別說去求她辦事,只怕見上一面都難。我嘆口氣:“叫外面預備車,你跟我到十三爺府上去走一趟。”

  “什麼?十三爺?”小翠瞪大了眼睛:“他可是和皇上一條心的,能幫咱們爺?”我凝著眉:“如今只有這一條路了,死馬也當活馬治罷。”

  小十三並沒有擺架子為難“故友”,仍很和善。當我見到他時報歉道:“如今十三爺已是親王,小女子自稱故友也不是得已,怕底下人不通傳。”小十三笑起來,依稀還是當年的模樣,只是監禁生活讓他蒼老了不少,再加上這一段為雍正的“天下太平”勞心勞力,看上去比胤禩還年長,兩鬢竟有幾絲白髮。

  我眼中不禁有點潤,小十三道:“原本一直想去瞧瞧的,只是八哥那裡……畢竟我和四哥在一起,怕他們多心。”我低了聲:“這許多時候也沒個照應,今兒一見卻要勞煩十三爺,我真是不好意思,只是…… ”我抬眼看看他又道:“只是現在明月在宮中,也不似先前方便見著,十三爺是常進宮的,能不能帶個信兒,不拘什麼由頭,讓明月招我進宮和她談談。”

  小十三也不看我,只盯著桌上的書,那書並沒打開,撲在桌上,連封面也瞧不見,只是青色的一片,我也看著那書,只覺得顏色都讓人發暈。小十三慢慢開口道:“想來姑娘找明月也是為了八哥的事,她這當口巴巴地傳你進宮反給人口實。我給你帶個話兒吧,皇上面前我也盡力幫著。”

  我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小十三又道:“成不成還得看八哥的造化,你也知道皇上那性子。再說八哥他們也鬧得是有些不成話,九哥、十哥,本就是抱成一團的,十四弟是皇上嫡嫡親的兄弟,竟也作對,現在把十七弟也拉去了,怎麼怪皇上不惱他們。”

  我負氣道:“這天下都是皇上的,好好兒的還惱什麼。”小十三笑起來:“這些事你原本也不明白,你不過是個善人。放心吧,八哥的事我盡力就是。等這事兒結了,再想法子讓明月和你見見面,我知道你們原也是極好的,因了八哥和皇上總不方便見面了。”

  又看著我:“八哥也是有才華的人,只是走岔了道,先前皇上倒是有心重用他,可惜……,你也知道,如今路是不同的了。世人都說皇上狠心,其實也是有難處的,這些兄弟,一個個誰是省油的燈?饒這麼著還不停地添亂,再慈心軟面些更了不得,只怕真生生是‘敢把皇帝拉下馬了’。”

  這幾日,府裡面簡直亂成一團,福晉強作鎮定,靜靜的自己熬著,我也掙扎著每日理事,儀寧不吃不喝,只日日哭泣。沒奈何,我只得讓小廚房做好飯菜送過去,但凡有空便去陪著她吃,福晉有時候也過來,並不說話,想來也是心焦,多點兒人不過陪著殺時間,能勉強咽下兩口飯罷了,福晉隨儀寧怎麼叨叨,吃完飯就走。

  終於消息下來了,雍正沒同意宗人府的議奏,下旨寬免了胤禩,府裡這才放下心來。但雍正並未如此輕輕放過胤禩,但凡追隨胤禩的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擊:蘇努、勒什亨父子定了個黨坦胤禩、老九,久懷擾亂國家之心的罪名,革去了蘇努貝勒爵位,撒回其屬下佐領導,又將其和所有兒子發往右衛居住;胤禩的侄兒弘春被革掉貝子之爵;還以迎合胤禩,昧於君臣大義的罪名將裕親王保泰的親王爵也革了;甚至山西巡撫在請病假,回旗調理期間被接任者告發,說是在審案過程中有意包庇老九,竟“部議革職”。

  得到消息那日,我們仨剛吃完飯,福晉正要回去。聽完信報,儀寧先笑起來,念聲佛道:“終是不打緊了。”福晉冷冷的,也不瞧人,第一次開了口:“如今是逐個分割,爺已處於著尾不顧,孤立無援的境地了,在爺頭上動土,不過是早晚的事,還樂呢,做夢去吧。”

  我也心知道胤禩此時無事只是暫時的,小十三和明月的說情可能占一部分,最重要的大約是雍正考慮到時機尚未完全成熟,否則以他的性子要殺要剮誰阻得了。正如福晉說的,在胤禩頭上動土,只是早晚的事兒。現在風浪一個大過一個,雍正可著勁兒要將胤禩殘存的黨羽都收拾光,胤禩還能使有什麼高明的招數來?不過是人家刀俎上的魚肉罷了。


☆、第 129 章

  胤禩回來了,府裡一切又如常進行,儀寧也不似先前尋死覓活的了,福晉乾脆在前院兒辟出間佛堂,整日在裡面,還時常請了庵裡的姑子來講經,除了大事兒家人象徵性地去請示她一下外,她仿佛已在紅塵之外。

  胤禩身體也大不如前,一直請醫延藥調理著,他更加深居簡出,少問政事,其實,這時候也沒多少可讓他過問的政事了,他的功夫,只好花費在教導旺兒的學業上。綠玉和牧雲也回來了,我多了人手,省力不少,閒時又有個可以談心的人,情緒也比先前好了。

  他們倆都比先前清瘦,想是這些日子在外忙碌,也著實費心費力。只是儀寧見著縫兒就嘮叨,說我太寬縱著下人,哪有奴才家生個孩子,夫妻倆都放著長假的。我只裝聽不見,懶得理會。

  可清靜的日子沒過兩天,又出事兒了。那日王蒿兒不知道和胤禩說了些什麼,整個一天胤禩的神情都有些黯然。晚間才告訴我說是德妃病了,想見見小十四,可是雍正偏就不依,氣得德妃一頭撞在柱子上,這會子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宮裡都亂了套了。

  怎麼會不亂套,當今皇上的親娘,想要見見自己的兒子也不成,給逼得撞了鐵柱子,放在哪個時代,也是條新聞。

  第二日,傳出德妃薨逝的消息,天下縞素,停止宴樂,宗室近支皆戴孝。據說德妃臨終前仍要召小十四,雍正以部文未載諭旨而阻止。德妃薨逝,小十四請恩准守靈,自然也未被批准。小十四氣得亂嚷嚷,他那個性子,又不忌諱,早有拍馬屁的耳報神報上去邀功了。

  果真是牆倒眾人推,沒兩日宗人府就迫不及得待地彈劾小十四,說他在撫遠大將軍任內,就任意妄行,苦累兵丁,侵擾地方,軍需帑銀,徇情糜費,奏請降授鎮國公。大約德妃新逝,雍正也不好太過發難,只降爵為固山貝子。

  胤禩聽了這消息,氣得在屋裡將桌子拍得山響:“宗人府這幫狗仗人勢的傢伙,先前拿我做法,瞧著德妃娘娘不在了,老四又不待見,這會子來翻十四弟的舊帳,若真有這些不堪之事,當初在大將軍任上怎麼不彈劾呢?!現在來充什麼忠臣良將!”

  我正在一旁改旺兒的袍子,他長得快,現在府中也不比先前,好料子的衣服我都不捨得丟棄,總是想法子加了滾邊或是綴了下幅,盡量不著痕跡地加長加大。好在旺兒男孩子心性也不太注意。

  胤禩這一發脾氣,桌上半盞茶水都給他拍得跳起來合到袍子上,我一邊收起袍子亂抖動一邊抱怨:“這些事兒,原是意料中的,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宗人府裡的跳梁小丑也不過是人家手裡的棋子兒。十四弟做大將軍那陣子,都成紅人兒了,大夥兒只怕拍馬屁都拍不上的。這會兒時機不一樣了,還不專挑著他踩。”

  胤禩還不解氣,兀自在那兒絮叨。我一邊喚丫頭生火盆烤旺兒的袍子一邊勸他:“你別只顧操心他,好歹人家是嫡親兄弟,這會子德妃娘娘剛去逝,先前以又有那些傳言,再怎麼老四也不會一鼓腦兒地頂了‘謀父、逼母、屠弟’的罵名。倒是你,小心些,人家早恨得牙癢癢了,只等著時機下手呢。”

  果然,沒多久,雍正就拿胤禩開刀了。先是藉口有人告發府中有僧尼出入,其實那不過是福晉請到府中講經的師傅,但生生扣在胤禩頭上,說他在“日夜詛咒,求皇上速死”。因此革了胤禩的黃帶子,消除宗籍,又諭斥福晉,命革除其“福晉”封號,“休回外家,不準與胤禩往來,潛通消息”。

  因胤禩的敗落,府中人丁銳減,十室九空,胤禩自知大勢已去,也打發了大半不相干的人,之後,不過是幾個老人和貼身伺候的人還留在府裡。老九在西寧那邊得了消息,用西洋文寫了信託穆經遠送來,不過是哀嘆“機會已失,悔之無極。”也無實用。

  誰知道不到一個月,雍正又將胤禩降為平民,革去王爵,幽禁宗人府。並移老九囚禁保定,又將小十四逮了回來治罪,看來是有大動作了。在這樣的“明示”下,只三五天,廷臣上本參劾胤禩、老九、小十四的奏章,多達近百本。

  胤禩被抓,福晉也被趕回了娘家,府裡更顯得分外蕭條,下剩的人也知道,這回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只怕是再無翻身的機會。儀寧本來情緒就不太好,才穩定些,經過這一嚇,日日只是鬧不清楚,錦屏的家人也來湊熱鬧,嚷著要贖她出去,儀寧雖不許,但無奈錦屏心已不在這裡,也難再使動她,畫屏看不過去,見天兒也和她吵。搞得家宅不定,我見實在不成樣子,勸儀寧打發走了錦屏,又將我這邊的小丫頭花朵兒撥給她使,才算完事兒。

  這中間,明月不知托了什麼藉口來瞧過我一次,如今她的地位已不同往日,只是仍重我們當日的情誼,見著我了只是淌淚,說是對不起我,我也哽咽,知道這不怪她,不過是男人們之間權勢爭鬥的結果。

  我只是求明月好歹想法子讓我進去陪著胤禩,明月大驚:“如今那地方,進去了你還指著有出來的一天?實話告訴你罷,皇上要對八爺開恩,只怕是難。我和十三爺都勸過,皇上只是表示他什麼‘百計保全而不得,實痛於衷,不忍於情’的苦心,你聽這話,是還有希望的意思嗎?也是咱們好,這些話我本來也是不該說的。八爺這罪可是大了,只怕一輩子呆在宗人府也是有的,如今你好好兒守在府中,好歹還是個自由身。有什麼委屈、難處只管和我或十三爺講,有咱們在,別人也不好十分為難你一個婦人。”

  我執意要去宗人府陪著胤禩,明月無奈,嘆道:“本來不打算告訴你的,你怎麼就那麼倔呢,你知道為什麼只打發了福晉回府嗎?儀寧姑娘不說了,這會子的情形,和個廢人也差不了多少。你是生了兒子的,反而能好端端地呆在府裡?我和十三爺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勁兒才把你和小爺保下來,這會子你偏要往火坑裡跳,不說白費了我和十三爺的心,也耽誤了旺兒的一生啊。”


☆、第 130 章

  明月提到旺兒,我忍不住淚如雨下,想當初生旺兒的時候,正是胤禩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節,如今時移世易,高牆之內的他還能追憶起當日的盛世繁花嗎?

  我嘆口氣,對明月道:“你瞧現在的樣子,還能保得住旺兒?我是打定主意了,生死和胤禩在一起,只是有件事還想求你。”明月連連擺手:“咱們倆還說這些,又沒個外人,你有什麼事只管說,但凡我能做的,總是盡力就是。”

  我往旺兒房中嚕嚕嘴:“旺兒和十四爺一向投緣,十四爺也喜歡他,當時出征前就說是日扯要託付給他學本事呢,後來發生這些事了沒再提起。如今我自己做個愚念,這孩子就托給十四爺,還不知道人家樂意不樂意呢。煩你和十三爺說說,他交通消息方便些,若是十四爺不嫌棄,也算這孩子有個好歸宿,給胤禩留個後兒,我也就諸事放心了。”

  明月一邊替我拭淚一邊道:“這原是不防的,只是皇上對旺兒也沒怎麼治罪,他一個小孩子家值什麼,不如你自己帶著,知痛知熱的。十四爺雖是仗義,但說到帶孩子身上,只怕是要受委屈些。再說十四爺身上也帶著罪呢,未必比八爺輕鬆。”

  我帶著淚笑笑:“十四爺好歹能過得去,胤禩就說不一定了。看在咱們往日的情份上,這兩件事兒就幫幫我吧。”明月還要再勸,我只不依,再三地托她,她見勸不過來,又和我哭了一場。

  我送她出門時牽牽她的衣角道:“若某日我和胤禩有個好歹,你務必來送我一程,也算是咱們今世的情份,我再不要經那些醃髒人的手。”說到這兒,禁不住拉著明月的手又哭起來:“你的這些恩情,我只有來世再報了。”明月一邊“呸”一邊嗔我胡說,我看著她,只叮囑“一定來送我最後一程。”

  沒幾天,十三爺那邊來了信兒,兩件事兒都辦妥了,三天之後送我去宗人府,也一併將旺兒送到小十四那兒。

  我這幾日打仗般忙碌,家下人等我前幾天就打發得將盡,但凡能變點錢的也都散給他們了,這些都是在府裡服務多年忠心的老人兒,不能虧待了。小翠是尋死覓活地表明要和我一起進宗人府伺候胤禩,只是她家裡說是原來府裡時節小翠忠心服伺也就罷了,現在要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一輩子,再不讓自己姑娘受這樣的罪,堅持著要將她帶回去。我也苦苦勸她,終是跟著家裡人走了。

  毛府那邊聽說我也要去宗人府,忙著將他家姑娘接回去了。我將儀寧自己的東西並福晉剩下的一些頭面首飾滿滿地裝了一匣子,揀儀寧清醒點兒的時候交給她,讓她好生收著,在娘家自己有點積蓄也有個說話的地兒。

  這幾日打點著只是忙還不覺得,等到來接旺兒時才覺出痛,真仿佛要摘去心肝一般,哭得什麼都不顧了。想著這一生只怕再難見到,恨不能將旺兒的模樣刻到骨頭裡去。倒是旺兒反而勸我:“我去十四叔那兒學好本事就回來,額娘別難過,咱們家雖然落了,但旺兒還是額娘和阿瑪的兒子,我日後會回來重振家業的。”

  我更哭得厲害,摟著旺兒只不肯撒手,小十三再四地勸,還是綠玉和牧雲將我拉開的。我瘋了一般還要衝上去看旺兒,這一眼只怕是生離死別了。小十三見拖著也不是個事兒,也來勸我:“這只是去十四弟那兒略避避,日後還是會再見的,等安穩些我再帶著他來瞧你們就是。”我才勉強恢復點理智,抽泣著道:“日後若有什麼不測,千萬煩勞讓我們和旺兒再見一面。”

  小十三只道我“混說”。使人送走了旺兒,然後帶著綠玉和牧雲,兩輛青幃油布小車將我拉進了宗人府。

  胤禩見我大驚,跌足嘆道:“你來添什麼亂?福晉回來府了,儀寧又是那個樣子,你再一走,旺兒和家裡誰照應?再說了,我一個頂罪就罷了,你好歹是自由身,何必淌這混水呢?我一路上本強忍著,不想讓胤禩擔心,但這會子見了他,倒底抗不住,新仇舊恨的委屈一起湧上心頭,嚶嚶地哭將起來:“你走了,家裡還像個家嗎?何況老四會放過我們?旺兒我托給十四弟了,他和老四畢竟是嫡親兄弟,好歹也要給他留條活路。” 胤禩只喃喃:“何苦呢,你這是何苦來呢。”

  我握著他的手:“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一生不離不棄,好好歹歹咱們總在一處,這樣不好麼?”胤禩摟著我,有淚滴到我的肩頭。

  正月,結果出來了:隆科多等臚陳胤禩四十大罪,老九二十八大罪、小十四十四大罪,議定將他們明正典型。雍正假惺惺要廷臣再議,諸大臣又再三力請,方才下旨。在西暖閣召集諸王大臣,當眾宣布胤禩之罪,說什麼:“朕念允■夙有才幹,冀其痛改前非,為國家出力,令其總理事務,加封親王,推心置腹……朕百端容忍,乃允■詭譎陰邪,狂妄悖亂,包藏禍心,日益加甚。”

  最後表示“允■自絕於天,自絕於祖宗,自絕於朕,斷不可留於宗姓之內,為我朝之玷!謹述皇考諭,遵先朝削籍離宗之典,革去允■黃帶子,以儆凶邪,為萬世子孫鑒戒。”

  聽到這段“結論”,胤禩笑起來,只說了一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第 131 章

  之後沒多久,小十三果然帶了旺兒來看我們。牧雲也跟著來了,上次他本來和綠玉一起的,只是胤禩身邊已有王蒿兒,裡面的人便不准許牧雲再留下來。小十三還幫著說情,我和胤禩都道,有王蒿兒和綠玉也就行了,不必再麻煩。牧雲倒是回府去了,可是沒兩日府裡便給查封了,好說歹說,又跑去求了小十三,說是還有旺兒在,總得備著落腳的地方,才勉強將後面的小花園、清秋園和胤禩的小書房那一片兒和主宅隔開的地兒留下了,也只不過是牧雲和幾個老家人在那守守園子罷了。

  聽他們說小十四也判了,雍正說他“止於糊塗狂妄,其奸詐陰險與允■、允搪相去甚遠。朕與諸人行事,知之其悉,非獨於其有所偏徇。”又說他“不能悔悟,錮蔽日深,令撤回來禁錮於壽皇殿左右,寬以歲月,待其改悔。”就到底,雖也囚著,但仍是“有所偏徇”的,終究是一母所生,不過也好,旺兒日後算是有個依靠。小十四的為人我們也放心,只要他有一口吃的,必不會委屈旺兒。只是胤禩和老九的冤屈,得半個世紀後,由乾隆來說“特未有顯然悖逆之跡。”才平反昭雪,歸入宗室玉牒。

  旺兒絮絮地訴說十四叔教了他這樣那樣,十三叔也常來看他。小十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以前和十四弟接觸不多,後來你們也知道,我被囚了十年,兄弟間都疏離了。這會子因了旺兒,間或過去瞧瞧,竟發現十四弟和種種好來。”臨了道:“怪不得當初皇阿瑪那樣看重他。”說完發覺不太合時,便不再開口。

  我趕緊問旺兒日常起居,又深謝小十三,把話頭混過去了。小十三也是重情重義的人,史書上說其在臨終時,曾為小十四向雍正求情,雍正便命大學士鄂爾泰去跟小十四說:打算把他放出來,並加以重用。誰知道小十四那個倔脾氣,直直地就把人頂回去了,說是要命可以,要想用他辦不劍?br>  我私心下想著,有了小十三這頂保護傘,小十四和旺兒的日子希望能更好過些。當初明月曾勸我若不將旺兒帶在身邊,不如托給小十三,一來他比十四細心,二來目前境遇也好得多。可是小十三現在是雍正身邊正紅的祥親王,多少人眼熱呢,胤禩樁樁大罪在身,將旺兒托給小十三實在怕他為難,也影響他。小十四總之是圈禁中的人,只要上頭允了,別人也沒什麼好說的,外面又有小十三和明月照應著,亦可放心。

  他們臨走時,我將給旺兒做的幾雙鞋交給他,胤禩身體不太好,我在裡面也染了風寒,又將好幾張方子交給牧雲,讓他按方子抓藥去。又向小十三笑道:“對你我也不瞞著,宗人府裡的東西誰放心,就算請個大夫也指不定存了什麼心思。我先前閒時也略略看了些藥書,試著大約配的方子,好在十三爺也是懂藥理的,替我們瞧瞧,可使得使不得。”

  我知道在宗人府裡不是自己想做什麼就能行的,好在有小十三撐著,但也不可太過火,各為其主,小十三是老四的人,也不能讓他太為難。所以我主動將方子給他瞧,一方面希望得到他的幫助,一方面也讓他審一下,省得在雍正面前不好交待。

  小十三笑道:“我知道什麼藥理,不過是胡亂瞧過幾本藥書。”一面將方子收起來一面又道:“過兩日我帶旺兒來瞧八哥時就帶過來,八哥前幾年也病過,這事兒可擔誤不起。”

  果然沒兩小十三就又帶了旺兒過來,並按方子將藥交給了胤禩,我央裡面的人備了器具,當著小十三的面兒將藥煎上。

  旺兒將他作的文章拿給胤禩瞧,小十三誇他錦心繡口,又笑稱文采上只怕還勝過八哥。胤禩心中也是高興,只是表面兒謙虛一番。到他們走了,胤禩又將文章拿出來翻來翻去的看,口內直道:“這孩子,在文學上是有些功夫的,”又嘆道:“若不是我現在成這個樣子,好好兒培養,只怕還能成個氣候。”我勸他:“在十四弟那兒也是好的,子孫自有子孫福,日後說不定也有些造化的。”

  在宗人府的日子暫時平靜地過了,日子閒了,胤禩也想開了,有一天竟對我說:“咱們只怕是要被四哥囚一輩子了,十四弟都沒放過,更別說咱們了。我也想明白了,只在這兒算養老送終罷,明兒托十三弟弄些字貼來,倒是把字好好練練。再弄點書,小書房倒是藏了不少好書,先前總是瞎忙活,沒時間靜下心來仔細讀,這會兒正好也補上。牧雲那小子反正也閒著,倒讓他將書好好理理,挑好的帶些進來。”

  胤禩吃了兩回藥說自己沒毛病便不再喝,還好明月和小十三後來又送了些補品來,我揀藥材中有用的幾件兒將就著和在一起燉給他。在宗人府靜靜兒的,他身體倒養得比外頭強些了。

  可是事情並不如他所願,雍正並沒忘記他,先是聽說房子終是全部查封了,小十三本想將牧雲帶到自己府上去,可是牧雲謝了他的好意,說自己能養活自己,帶了孩子,不知所蹤。八月,又聽說九爺在保定病死了。才沒多少日子,旺兒來的時候還說起十三叔帶他去瞧過九叔,還給九叔帶了東西呢,也沒聽說就病了的,這會子突然說病死了,明眼人都知道,雍正是下最後殺手了。

  胤禩很是惶惶,甚至有一次都向王蒿兒和綠玉他們交待起後事來了,我只能勸他放寬心,說有小十三和明月在呢。九月,明月和小十三帶旺兒最後一次來到了宗人府。


☆、第一三二章 相共憑欄看月生

  胤禩見小十三和明月第一句話說問:“聽說賜福晉自盡了?”

  明月都不敢正眼看我們,只點了點頭,胤禩眼眶有些濕,長嘆一聲:“何必趕盡殺絕呢,不過是個婦人,縱是妒忌、強悍些,也礙不著四哥什麼,到底給安郡王些體面罷。”

  明月低了頭,更無語了,還是小十三拉著旺兒和我們東拉西扯聊了會兒,然後叫人將旺兒帶下去了,一時間空下來,小十三也有些喃喃。胤禩不是傻子,這時候也早料到了,只道:“這一段在裡面,多虧你和明月姑娘照應,想來如今也到頭兒了,只是若旺兒能逃過這一劫,還望善待他。”說罷,眼裡早掉下淚來。

  小十三也紅了眼,輕聲道:“能想的法子我都想過了,可皇上那裡…… ,好歹旺兒是不防的。現在十四弟那兒條件也成,旺兒和他又投緣,若有一日旺兒願意,我定當他是自己孩子看待。只可惜。只是……,我的力量太有限,對不起八哥了。”

  胤禩擺擺手:“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凡能有法子你總是盡力了,只旺兒這一件事都深謝你,只是今生無以為報了。”

  小十三握著胤禩的手,哽咽道:“自家兄弟還說這些做什麼?”這兩個昔日政治上的夙敵,到離別時倒像是生死兄弟般了。

  小十三強笑道:“清秋園和後面小書房那片兒,我央了皇上,給留下來了,日後旺兒也算有個可念想的地兒啊,再說他本來也是在那兒生長的。牧雲也找著了,說是等綠玉回來,他們打算帶了孩子自己過日子去。我讓他好歹現在到那邊兒看看房子,略收拾一下,他們抄得亂七八糟的,總之算復個原,讓旺兒看著也好些。”胤禩謝了他,我插進來:“我進府也就是住在那兒,明兒若是不在了,也停在那兒罷,還望十三弟成全。”

  小十三眼圈都紅了,只道:“說這些做什麼。”

  我笑笑:“這些事兒也不能不說啊,趁現在還能說話都交代好,日後說不了話了想說也不能啊。”

  明月聽到這兒,也抽抽泣泣地哭起來。

  胤禩忙用別的話岔開,只說有些話想和旺兒單獨講,小十三又將旺兒帶進來,明月在一邊悄悄兒拉著我:“我和十三爺再四求了情,八爺確是保不住了,你也知道,他們的怨結得不是一天兩天的,怎麼求都沒有用。只是你,我們說你一個婦道人家,好歹也是宮裡出去的人,想仍叫你回宮裡來。”

  我搖搖頭,明月忙道:“並不是真要你又回宮裡,只不過去時應急的幌子,等風頭過了,你想回娘家也行,或是另外單過也行,好容易皇上準了。”又向胤禩那個方向點點頭兒:“看情形,八爺的事兒也拖不過幾天了,皇上都交給了個姓李的在辦,你們待會兒告個別,今兒你就跟我回去,有的事兒還是眼不見為淨的。”

  見我立在那兒不說話,又道:“想來八爺那樣疼你,也是希望你能好好兒的,先前我們沒講是怕他多心,這事兒還是你去告訴他吧。”

  我再次搖頭,咬著牙道:“我當日既進了八爺府,生是他家的人,死我是他家的鬼,若不能再同羅帳,那就同墳冢罷。”

  明月急得跺腳:“小姑奶奶,這不是你使性子的時候,好容易才保出個你來,你瞧瞧福晉,以為這事兒多輕巧?何苦來呢,知道你們倆要好,可是好歹還有旺兒呢,總得想想他吧。”

  我含淚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旺兒好歹有十三、十四弟他們照應著,還有你呢,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可胤禩,黃泉路上他一個人走,我怎麼能放心得下。”明月見我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垂淚。

  胤禩帶了旺兒過來,我又和旺兒絮叨半日,臨了問明月:“你和十三爺到最後的日子能不能再來一次,給我們帶點好吃的,也算是話別。我知道你們來一次也不容易,特別是你,這一段兒雖是藉口在娘家休養沒住在宮裡,但到底身份不同,來來去去也不好。只這最後一次,好歹送我這程。”明月使勁兒點頭,一路哭著離開了。

  晚間,胤禩倒靜下來,臨了幾張字貼,笑笑道:“終是練得有些起色了,只是趕明兒也只好去幫閻王抄名單兒罷了。”我正忙著和綠玉在藥包中挑挑揀揀,胤禩嘆道:“你不用再熬那些個補品,身體再好也抵不過這命去。”我自顧做自己的事,只道:“再怎麼活一日就要好好過一日。”

  胤禩含淚道:“只是苦了你了,跟著我,總沒過上好日子。”

  我一邊笑一邊掉淚:“和你在一起,有什麼苦不苦的,什麼日子都是好的。”

  胤禩並不知道我可以獨活的消息,何苦又給他添煩憂呢。

  過了兩日,李綬來了,小十三和明月也悲悲戚戚地來了,李大人看到小十三他們在這兒,也不好太擺架子,只陰陽怪氣地說,皇上說你們在這兒怪冷清的,也沒功夫來瞧你們。“嘴角帶了一絲陰笑,又道:“這是賞你們的酒,謝賞吧。”

  我不理他,只取了兩懷酒放進裡屋。小十三他們帶來的菜品倒真是豐富,只是大家都食不知味,綠玉在一邊伺候著,也面無表情。李綬很是無趣,走又不能走,見不了屍,他也無法交待。但小十三現是大紅大紫的祥親王,他也不敢催促,只站在一邊,不言不語,不散陰魂似的立著。

  大家沉默著又怕沉默著,小十三倒是引了幾個不痛不癢的話題,但都接不下去。到最後,我輕輕道:“你們兄弟一場,我和明月雖非家人,但也是姐妹一般,原是極好的,臨了還有一事相求,只望看在素日的情份上,務必應了。”他二人沒說話,只看著我,連胤禩也有些不解。

  我又道:“胤禩現雖是削了宗室,囚起來了,但先前也算是先皇的兒子,大清的廉親王。我們也不要那些狗奴才動手,只望你二人送我們出去,老四要咱們不得好死,咱們抗不過命去,至少也可以死得體面些啊。”我又道:“綠玉雖是打小兒跟著我的,但他們夫妻不過是個下人,也請千萬放過他們,也算是給我和胤禩留個料理後事兒的人罷。”

  胤禩大約覺得死期將至,眼裡幾欲下淚,只道:“別的都罷了,有你陪我,黃泉路上也不寂寞,只是旺兒,再見不著,心裡不安啊。”

  小十三也是眼淚汪汪的,只不停地點頭,明月更是哭出聲來。

  我拍拍手,綠玉將兩懷酒托出來,明月哭得都有些坐不住了,胤禩立起來向他二人道:“這段兒多虧你們,旺兒日後也靠你們照應著了。無以為報,只薄酒以謝。”說罷我二人一飲而盡,小十三也忙舉懷站起來。

  在倒下去前,我模糊中看見有血從胤禩的嘴角溢出,我想抬手替他拭去,可是卻使不上任何力,胤禩在我的眼前越來越看不清,明月的叫著我名字的尖銳的聲音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兩年後:

  我一邊切菜一邊瞄著鍋裡的水,嘴裡還沒歇著:“咱們養的那隻小黃雞今兒開始下蛋了呢,明兒給你煮兩隻,你天天用腦的人,得補補。”

  胤禩旁邊理著菜,頭也不抬:“好,果真是費腦子,昨兒新來那孩子,靈性倒是有,就是淘氣得緊,得多用點心。”

  我滿足地看著胤禩,真喜歡這種感覺,讓我想起“柴米夫妻”四個字來,我笑笑,高興地將菜丟到鍋裡,熱氣騰騰。

  後記:

  我時常想起當年的冒險,綠玉將我頭天熬好的藥換了李綬的毒藥,表象是一樣的,只是效果不一樣。這可是我研究了好久,又故意在幾張方子將各味藥都配齊了,好在天從人願,天時地利人和,一切都算順利,在千秋園裡,“狸貓換了太子”,我和胤禩得以逃過這一劫。

  先前綠玉生孩子,我放牧雲和綠玉的長假,儀寧還好一頓抱怨呢,其實那個時候我已在安排我們的後路了,賞他們那樣重也是為了這個。

  當日沒告訴胤禩一是怕他那性子不同意。二是不知道這個賭注勝算的把握有多大,一切都只有聽天意,何必讓他也擔心呢。三是不告訴他也讓“戲”演得更真切些。

  牧雲和綠玉真是又聰明又忠心,在遠郊為我們找好了房子,我們在那兒落了腳後總覺得離京城太近,仍怕不安全,告別他們倆,帶著準備好的川資,一路走走停停,最後在西南定了下來。

  胤禩雖沒有功名,但以他的學識在小書院謀個教書先生也綽綽有餘了,我們像無數小老百姓一般,過著平靜安穩的日子,大清的皇位更迭,風雲突變都和我們沒關係了。

──【完】──

題目 : 言情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穿越時空 古代宮廷 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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