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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四爺正妻不好當(下) BY 懷愫(四四X烏喇那拉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那拉氏(周婷),胤禛 │ 配角:眾人 │ 其他:BG穿越時空,四四重生

四爺正妻不好當(上) BY 懷愫



☆、112

  夏日裡紅白喜事最苦,周婷還在頭三個月裡更加受不得累,完顏氏這樣將要臨盆的還能托了德妃說項,惠容和周婷卻是一定要去哭足了日子的,連皇太后都去了,福晉們誰敢不跟著?

  不但不能遲到早退,還得真材實料的流眼淚,周婷帕子上抹了薄荷油,既然防著中暑又能在哭不出來的時候拿來作弊用。

  裕王府裡哭聲震天,皇帝太后起了頭,誰敢不哭。周婷跪著沒半日額角就抽起來,她抽出帕子放在鼻端嗅一嗅,又遞了過去給惠容。

  惠容勉強一笑,她肚子已經大了,再有丫頭顧著整張臉還是熬白了,周婷趕緊搭著瑪瑙的手站起來,把惠容帶到花廳裡。

  保泰媳婦孟佳氏是個周全的,本就把懷了身子的幾個妯娌安排在一起,特意多調了機靈的小丫頭過來侍候,蒲團又厚又軟,花廳裡還設了茶水,可以暫時歇一歇。

  惠容的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的抱著肚子支著腰往椅子上坐,周婷坐在她上首,翡翠拿了酸梅湯過來,她含一口在嘴裡解了寒氣才往下咽:“你可還撐得住?”

  惠容的肚子就快四個月了還沒顯出來,旗裝本就寬大,旁人一眼掃過來還真瞧不出她是不是懷了孕,周婷就更不用說了,兩人稍歇一會,孟佳氏就過來了。

  “四福晉十三福晉不如隨我去後頭小歇,那裡人少更清淨。”孟佳氏看著比她們倆還要憔悴,臉盤臘黃,眼圈下面是粉都蓋不住的青黑。她是當家主母,這場喪事全由她來經手,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做好,難免有力不能逮的時候,偏偏又不能放鬆,福全頭七沒過,她就瘦得撐不起衣裳了。

  惠容周婷對視一眼,道了謝跟著她往後頭去,她把她們安置在水榭裡頭,叫小丫頭開了窗讓她們吹吹涼風,自己告了個惱又接著出去忙碌。

  周婷長出一口氣,拿了冰帕子貼在額頭上,臉上那層薄薄的粉早已經出油出得化開了,天這樣熱,擺了再多冰也架不住人多,感覺就連呼出來的氣都是熱的,一溜擺滿了冰盆也不頂用,看這樣子,估計是把府裡的冰都拿出來用了。

  孟佳氏那邊吩咐人給水榭裡送了兩盆冰過來,周婷眼睛一溜瑪瑙就拿了荷包過去,拉著小丫頭的手笑咪咪的說:“你們福晉有心了。”

  周婷衝那小丫頭微笑點頭,這時候能勻兩盆冰出來,胤禛之前那些事算沒白做。小丫頭拿在手裡一掂是個實心的,嘴巴咧得更大些,殷勤道:“我們主子吩咐了準備點心的,兩位福晉稍等一會子。”

  珍珠在周婷後頭執著扇子給她扇風,兩個丫頭都是一頭一臉的汗,拿了帕子沁著汗珠子,主子們有茶喝,當丫頭就輪不著了,那小丫頭拎了水來,周婷叫她多拿幾個杯子過來,跟在身邊這幾個好一人分個一杯:“天這樣熱,都喝些水,要是著了暑氣就不好了。”

  幾個丫頭謝過了,等周婷惠容先捧了杯子喝過,才把剩下的給分了。茶水都是溫的,越是熱越是不敢喝涼的,幾個丫頭拿著杯子細細吹涼小口小口啜飲,很快就一壺茶就喝盡了,那小丫頭得了孟佳氏的吩咐又拿了厚賞,跑前跑後不一會就是一頭汗,惠容見那樣子也包了個封過去,喜得她笑眯了眼。

  休息過後還是要回前頭去的,送上來的點心周婷惠容都吃不下,靈堂裡頭子孫餑餑擺得一層一層的,看見白色的糕點一點食慾也沒有,跟在她們身邊的大丫頭也不會吃那個,最後還是幾個小丫頭看著給分了。

  瑪瑙見周婷臉上粉掉的差不子了,拿了彩錦小粉盒出來,她擺了擺手:“不必用這個了,膩得很。”若不是要見各府的女眷,她是不會帶妝出來的。雖說不得帶環插釵穿紅著綠,可女人家都要臉面,再淡也要敷些粉的。

  惠容跪了兩天腿腫了起來,跟在身邊的嬤嬤趕緊趁這會子沒人給她捏起腿來,惠容甜甜一笑:“咱們爺硬讓老嬤嬤跟著,怕我不舒服呢。”話裡帶了三分笑意,圓圓的臉上滿是喜意,一服孝就不必去想給胤祥身邊添人的事兒了,要是這一胎爭氣,生個兒子出來,瓜爾佳氏再別想爭。

  好容易辦完一場喪事,所有人都清瘦下來,京裡的女眷全都沒緩過來,一半以上的阿哥福晉們都不能出去交際應酬,索性全都縮在家裡閉門不出,周婷聽說宜薇領了八阿哥幕僚的女兒回府當養女,一緩過勁來就往那邊府裡邁了腿。

  金桂銀桂臉上帶著笑引周婷進去,一路上遇見的下人們腳步都要松快許多,周婷還沒來得及問就聽見正院裡傳出一串串的笑聲來。

  原來方方正正的院子裡拿花盆堆滿了花,葡萄藤下邊擺了個小鞦韆架,跟尋常的比就是專門做給孩子用的,一個頭上扎著花的女孩子正團在上面,三四個丫頭伸手架著她,就怕她摔下來。

  宜薇坐在石凳上,臉上帶著幸福滿足的笑容,周婷走到跟前了,她的眼神還留在那女娃娃身上,見著周婷招手道:“妞妞過來,這是四嬸嬸。”

  那女孩清脆的“哎”了一聲,跑過來給周婷請安,動作似模似樣,臉蛋紅得像是喜果,才三四歲大,生得玉雪可愛粉團一般,還沒留頭,細細的頭髮上只扎了兩朵小絨花,耳朵上綴著的是一對赤金丁香。

  “這是何先生的女兒,家裡也沒個人照顧,我便領了過來照顧著。”何先生就是何焯,胤禛有意結交過的,周婷微微一笑摸著小女孩的手輕聲問她:“叫什麼名字呀?”

  宜薇幫她答了:“大名還沒取,小名兒叫馥兒。”說著伸手把她抱起來,她在宜薇膝蓋上端端正正坐好,轉著眼,可沒半刻就又松下來,衝著周婷笑說:“四嬸嬸好,四嬸嬸的衣裳真漂亮。”

  不一會兒就跟周婷玩熟了,數著手指頭告訴她今天早上都吃了些什麼,昨兒又得了什麼好東西,學了什麼書,看得出宜薇是真的把這女孩當女兒養了,吃的用的都是頂好的。

  小孩子玩了一會就累了,嬤嬤抱著她下去午睡,周婷拉住宜薇的手:“你的氣色倒是好了許多。”

  宜薇扯一扯嘴角,孩子走的,她的快樂也跟著走了,想到周婷如今又懷上了,拿眼睛去看她的肚子,看得周婷一陣尷尬,她雙手疊在小腹上,咬了咬嘴唇:“我本也著急,生完大妞二妞也有一年多了,怎麼也懷不上,那回在額娘宮裡摸了件小衣裳,過幾天就覺出身上不對來,不如,你去求一件百家衣?”

  宜薇怔了一下,皺著眉問:“真的?”

  自然不是真的,周婷不信這個,古代女人們卻信,她身邊的丫頭都說是摸了德妃做的小衣裳沾了福氣她才又懷上的,把德妃高興壞了,不光親手給她肚子裡的孩子做了衣服過來,來來回回還賞了好些東西,她覺得這個孩子跟她是有緣份的,不然怎麼她一念叨就來了呢?

  宜薇當然知道這件事,她伸手握住了周婷的手:“那你先把你家孩子身上的,剪一角給我?”

  周婷爽快的點頭:“成,我回去就給你拿來。”說著還拍拍她:“我懷著身子不能拿尖物,不如你找個多子多福的全福人,我拿了衣裳來,你叫人剪開縫上?”

  自從蓮子的孩子沒了,宜薇就不如過去活潑,寧壽宮裡請安的時候話也少了,也不如過去那樣恣意快活,一付心死了再沒指望的樣子,周婷來找她,十次裡有一半兒她找藉口給推了,屋子裡供的送子娘娘像也撤了出來。現在有點事情叫她做,她總能好過些,記得那些小說裡頭,八阿哥是有孩子的呀,難道那些全不靠譜?

  她嘆息著回了正院,找了幾件孩子們的舊衣服過去,大格格大了,弘昀體弱,只挑了弘時和兩個女兒的送了過去,那邊宜薇回了枝燒藍玻璃掐絲琺琅的鈿子過來。

  胤禛進來見她皺著眉頭坐過去問:“怎的了?”

  周婷回過神來一笑:“剛去了八弟妹那兒,瞧見了何先生的女兒,才三四歲大,書背的可溜了,我想著,要不給大妞二妞也準備起來。”說著指了指頭上插的累絲海棠玻璃釵:“一見這個就說海棠春睡對楊柳晝眠呢,長大了定是個才女,大妞二妞雖不必多有才,總也該學起來了。”經了弘昀將要開蒙一篇書還讀得磕磕巴巴的,周婷算上了發條,弘時那裡專找了個識字的每日讀一篇幼學瓊林。

  “這還不容易,我每日給大妞二妞念幾句,等她們會說話了,填詩作詞還不是雕蟲小技。”胤禛對自己的女兒特別有信心,這兩個丫頭精怪的很,他覺得哪家的女兒也沒她們聰明,想著又看一看周婷的肚子:“正好小六也聽一聽。”

  周婷撲哧笑出起來:“你還想當啟蒙師傅了?”笑著點他的胸口:“怎的,難不成要對兩個女兒念聲律?”

  胤禛一本正經的點了頭,等大妞二妞午睡醒來之後就抱她們抱到炕上,清了清嗓子開講了:“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大妞眨巴著圓眼睛看著她的阿瑪,二妞已經歪起了腦袋來,周婷看得直發笑,胤禛卻念個不休。

  兩個女兒初時還認真聽著,後頭見胤禛不似平時那樣問她們誰是姐姐誰是妹妹這玩慣了的遊戲,不免無趣起來,大妞扭著身子想要往炕下爬,二妞翹起腳來玩自己的小鞋子,胤禛一停下來,二妞就張手要抱。

  他無奈的嘆口氣:“看來還得再等些時候。”

  “去,把我的妝匣拿來。”周婷嗔他一眼吩咐珍珠,小孩子不看實物,連竹子燕子都弄不懂呢,一上來就讀這個可不是傻子乾的事。

  大妞二妞的注意力果然被那寶光瑩瑩的妝匣吸引過來,周婷左手拿了金釵右手拿了玉鐲告訴她們:“金對玉,寶對珠,玉兔對金烏。”

  大妞只對金釵上的珠子感興趣,不住拿手去勾,胤禛正想要笑一笑周婷,就見二妞眨眨眼睛伸手先指指瑪瑙,又指指珍珠。

  胤禛先是一怔,而後大喜,摟著周婷的腰問:“二妞這意思,是瑪瑙對珍珠?”

  作者有話要說:
  四爺喲,別高興了
  你家小女兒的意思
  是瑪瑙拿鏡珍珠梳頭
  忘了她抓周抓的是胭脂了咩……
  噗了個噗
  下章就生小包子~~~
  撒花!!!!!
  以及,小包子的名字愫還在猶豫中
  有木有妹子提供好字的
  日字邊,康師傅家有過的就不必了


☆、113

  京城不似江南,三月才剛初春,梅錢漸落柳芽初黃,枝頭上的海棠花剛剛打了個花苞,葉子鮮靈靈透著水氣。大妞二妞貓了一個冬天早就不耐煩呆在屋子裡了,天氣越來越暖和,周婷也不再拘著她們,帶著一串丫頭婆子往水榭裡頭去賞春。

  “額娘,快,快!”大妞拉著妹妹跑在前頭,身上還穿著紫羔絨的短毛衣裳,聲音清脆的像是剛立上枝頭的乳燕。

  周婷慢慢跟在後頭,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搭在瑪瑙手上,微笑著應她:“跑慢些,小心別磕著了。”孕婦比常人怕熱,幾個孩子都還穿著紫羔毛呢,她只披一件斗蓬還覺得這午後的太陽曬得人發暈。

  湖面早已經破了凍,候在那兒的婆子見大妞二妞到了,趕緊把準備好的一群小鴨子趕進水裡去,那群綠頭鴨子有大有小,小的還沒長出綠毛藍翼來,灰撲撲的跟在大鴨子後面排著隊下水撲騰翅膀,看得幾個孩子驚叫不已。

  胤禛是嚴格按著規格服孝的,不但生日不許清戲擺酒,就連幾個節日都沒大鬧,過年沒有放炮不說,元宵時候也只在迴廊裡掛了些素面的玻璃燈,幾個孩子除了進宮拜年穿了回新鮮衣裳,平時在家裡也沒什麼玩樂,還是胤禛發話淘換了兩盞小兔子燈回來,在元宵節夜裡點亮了給大妞二妞扯著線拖著玩。

  此時見了撲水的綠毛鴨子哪有不喜歡的,大妞攆過去想追,被奶嬤嬤一把抱住:“格格可不能往水裡去。”

  “大妹妹,鴨子有翅膀你可沒有,你掉下去浮不上來。”弘時把手背在身後,四平八穩的邁著步子,一本正經的跟妹妹講小孩子的道理,周婷剛邁進水榭就聽見了他的話,拿帕子掩了嘴就要笑,偏弘時望著她問:“額娘說是不是?”

  周婷趕緊咳嗽一聲把笑掩過去,點了點頭指著大妞:“哥哥說的有道理,快坐回來,只許看不許鬧。”

  弘時立時把胸給挺起來了,一臉的得意,大妞衝他皺皺鼻子,又過來纏著周婷:“叫粉晶撈一隻過來玩吧。”

  “那可不成,鴨子本就該待在水裡的。”周婷點點她的小鼻子:“叫粉晶給你折一隻柳條,你拿著那個跟小鴨子玩,可不許打了它們。”

  “我知道,這是阿瑪買的,我不打它們。”大妞馬上點頭小腦袋,自從胤禛給她買過一次兔子燈她看什麼都以為是阿瑪買來給她的。

  大格格掩著嘴笑咪咪的,指點著插花告訴二妞:“這是寶華玉蘭,那是緋爪芙蓉。”大格格年紀比她們大,一頭烏溜溜的長髮輓在腦後系了辮子,她是大姑娘了,就是守孝,衣服式樣也比大妞二妞多上許多,二妞偎在她身上看她發間插的點翠東珠珠花。

  周婷推一推她:“怎麼不跟姐姐玩?”二妞比大妞會看眼色,也更會撒嬌,她從小就喜歡這些東西,周婷卻不單獨給她,只要她有的,大妞肯定也有。

  二妞扁扁嘴:“我喜歡小鳥兒,黃的那種。”她看了周婷一眼,知道她沒那麼容易就依了自己,粉嫩嫩的臉蛋皺一皺,嘟著嘴巴把頭一偏,身子一扭:“我問阿瑪去。”一付周婷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周婷氣得伸手去捏她的臉,她飛快的跑到大妞身邊,粉晶趕緊又拿個小杌子過來,三個人一人枝嫩柳條,從窗口伸出去垂到水面上去攪還留在水邊的鴨子。

  小孩子玩什麼都起勁,小丫頭們圍在一處,拿彩紙紮了小船放在湖面上往湖心推去,粉晶哄著二妞:“格格別瞧這小船小,夜裡不能點了燈放呢,水面上全都是船燈,可漂亮了。”

  這些話哄得住妹妹哄不住姐姐,大妞拿柳條撥了會兒水,她人小力薄,好幾次拿了細柳條打在鴨子身上,綠頭鴨往前撲了撲翅膀,飛了一段落在湖中心,大妞勾不著鴨子把柳條一扔,發起脾氣來。

  瑪瑙趕緊叫人抬了銅盆進來,注了水進去,使個僕婦捉了只毛還沒長齊的小鴨子過來,大妞嘟著嘴巴還不滿意,這隻還沒換毛,自然沒有大的漂亮,可捉了大的來又怕它啄了孩子的手。

  珍珠哄她:“那些個大的,長著藍毛的,要留著拿毛做了毽子給格格玩呢。”

  大妞這才樂意了,伸手許弘時拉著她的手去摸小鴨子的毛,一開始兩人還小心翼翼,不一會兒就把水潑了出來,鞋子都濕了,大妞的裙擺也濕了個邊。

  這個天濕了衣裳還是要生病的,周婷頭痛不已指了丫頭回去重拿鞋襪過來給這兩個換上,大格格微微笑著捧了茶送到周婷手裡:“額娘喝茶。”

  周婷接過來啜了一口,心裡埋怨胤禛什麼都依著女兒,才這麼小就要什麼給什麼,一不高興就找阿瑪,偏偏胤禛還全都依她。

  弄得屋子裡的丫頭當著周婷的面雖然規矩,背後卻沒什麼不依著二妞的,她狠狠打發了一個,二妞哭了一天,胤禛竟還覺得是她太嚴苛了。也不想想三歲看到老,此時正該好好教養呢,她一個人嚴厲了根本就沒用。

  心裡正這樣想呢,胤禛就進來了:“在說什麼這樣熱鬧?”大格格趕緊站起來請安,二妞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撲過去,把頭靠在他肩上:“阿瑪阿瑪,我要小鳥兒。”扭股糖似的纏著他不放,胤禛一把把她抱到膝上,立即點頭答應:“好,阿瑪叫人去辦,你要幾隻?”

  “五隻,我一隻,姐姐一隻,大姐姐一隻,二哥一隻,三哥一隻。”二妞數著手指頭,把還沒下學的弘昀也算了進去,她一面說一面機靈的看向周婷。

  “又拿了別人當筏子,這丫頭怎麼這樣精怪。”周婷伸手點點她,胤禛趕緊在她說話:“二妞還想著哥哥姐姐們呢,不是單給自己要的。”說著低頭逗她:“是不是?”

  二妞似模似樣的一面搖頭一面說:“不是單給自己要的。”說完伸出兩隻胳膊勾住了胤禛:“喏,阿瑪給我小鳥。”

  講完這句眨眨眼睛往胤禛耳朵邊湊,壓低了聲音同胤禛說悄悄話:“我要黃色的,紅嘴兒的。”意思就是除了她的,全部不能是黃色。

  周婷又好氣又好笑,胤禛答應的爽快:“好,單給二妞一隻黃色的,為著二妞能想到哥哥姐姐。”

  她還一句話沒說呢,就先幫女兒想到了理由,這下周婷的臉也板不起來了,珍珠端了點心進來,二妞得償所願乖乖從胤禛腿上爬下去,站定了等著粉晶給她擦手擦臉好拿點心吃。

  弘時大妞換了衣裳回來,幾個孩子一人一碗杏仁露捧在手裡坐在小杌子上慢慢吃著,暖風夾著早開梨花吹進水榭,落了些許在地上,大妞吃著的杏仁露裡剛好飄進一瓣去,她把小碗舉得高高的給周婷看,眼裡滿是驚喜。

  胤禛摸摸周婷的手:“瞧你穿得少,手也不涼,你怎的不吃一碗,不是常叫餓麼?”

  “那個太燙了,涼了再吃。”胤禛一坐到她身邊,她就習慣性的靠了過去,她現在負擔太重,後面墊個枕頭還覺得自己那腰就跟要斷了似的。

  胤禛知道她的脾氣,她是決不喝丫頭拿嘴吹涼的茶湯點心的,這時節還沒到拿扇子出來的時候,胤禛拿了周婷那碗端在手裡,拿勺子不斷在裡頭攪動,試了試說:“已經溫了,你嘗嘗看。”

  周婷剛含了一口在嘴裡,肚子裡就狠狠動了一下,扯著她的腰,讓她急急把嘴裡的東西咽進去,腰直挺挺的軟不下來。

  什麼事都是一回生兩回熟,生孩子也差不多。她臉上剛顯出些痛苦的神色,胤禛就注意到了:“可是要發動了?”

  周婷自己也奇怪,按日子可還有十好幾天呢,她扯著嘴角笑一笑:“指不定是孩子在裡頭翻了個身,動靜有些大了。”

  二妞正嚼花糕吃,她知道額娘肚子裡有小弟弟,她也希望是個小弟弟,聽見周婷說話趕緊扔了花糕過去:“弟弟要出來了嗎?”

  幾個孩子全都敬畏的盯住周婷的大肚子,弘時板住小臉:“他是不是也想玩小鴨子了?”大妞趕緊過去摸周婷的肚皮,輕輕拍一下:“快出來,出來給你玩小鴨子。”

  周婷一個沒繃住笑起來,這一笑裡頭的動靜就更大了,她臉色一變,心知這回是真的提早發動了,急急抓住了胤禛的手:“快,快叫烏蘇嬤嬤準備起來。”

  幸好東西是早早備下的,只是這回身邊多了幾個小的裹亂,這邊胤禛扶起周婷想把她抱回去,底下二妞就拎住周婷的裙子想要掀起來:“弟弟是不是出來了?在哪兒呢?”

  奶嬤嬤上前一人抱住一個,胤禛一路把周婷抱進了正院,後頭瑪瑙邁開腿追,珍珠留下來看著幾個小的安撫她們,嘴裡答著她們“就快出來了”“主子要好好準備呢”之類的話,一面急急打發小丫頭去探聽。

  胤禛一跑抱著周婷,想要快些又怕顛著了她,一路疾行,竟一口大氣都沒喘的把她送到了正院裡,周婷摟著他的脖子驚奇,剛想說其實她痛得不太厲害,這點路完全能夠自己走的,又住了嘴,把臉兒貼在他肩膀上,笑咪咪的享受公主抱。

  後頭跟著的烏蘇嬤嬤同瑪瑙兩個面面相覷,剛想提起聲音提醒兩句,又住了嘴,一串丫頭忍著笑看著主子爺把福晉抱回了房裡。

  誰說二胎比頭胎好多了,周婷照樣還是難受,肚子裡頭一抽一抽的,這個不老實的孩子,從剛懷上起就讓她吃了許多苦頭,到了五六個月還在吐,肚子裡頭只有一個竟比懷大妞二妞那時候還要瘦些,過了六個月才能好好吃頓飯。

  周婷可真是吃了吐,吐了又吃,硬塞也要塞進去,胤禛知道她這胎懷得艱難,越發照顧著她,上一胎的時候愛吃的東西這回早早就備下來,她卻偏偏吃不進去了,為著她吃些什麼補身好,胤禛還專門跑了兩趟太醫院。

  此時瑪瑙給她脫了衣裳,屋子裡的窗戶全都關起來,正院小廚房的爐子上擺滿了銅壺,燒好了就倒出來涼著備用,空的壺再灌滿了繼續燒。

  天色昏暗下來的時候,裡頭還沒個準信,看樣子今天是生不出來了,胤禛親自到兩個女兒房裡去,大妞二妞已經吃完了飯,她們頭一回遇見這樣的事兒,還是有些怕的,見阿瑪來了全依偎過去,胤禛坐在炕上一手拍打一個,嘴裡不住念叨:“再等等,再等額娘就生小弟弟出來了。”

  正屋裡時時有細碎的呻/吟聲傳出來,二妞抽抽鼻子:“額娘呢?我要額娘。”

  大妞二妞睡不安穩,剛被奶嬤嬤拍哄著眯起眼睛,那邊屋子裡又是一陣兒響動,胤禛站在院子裡,夜風吹在身上涼嗖嗖的,還有小丫頭從裡頭出來給他送上件披風,說是周婷吩咐的,他捏著那件披風不動,蘇培盛剛要過去勸勸,說生孩子沒那麼快,裡頭就是接生嬤嬤“使勁兒”的喊聲。

  胤禛來回在院子裡踱步,一直等到天色微微泛白了,正屋裡才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接生嬤嬤那句“是個小阿哥”嚷得連院子裡都能聽得到,胤禛一下子站定了,蘇培盛趕緊上前恭喜,話兒說得比誰都響亮。

  胤禛臉上的笑越擴越大連聲道:“好好好,賞賞賞!”抬腿就要進去看周婷,被烏蘇嬤嬤給攔了:“爺站在門邊,小阿哥洗乾淨了抱來給您看,這房可是千萬不能進的。”

  胤禛也是樂糊塗了,他這時候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全身上下充滿了力氣似的,小太監拿了一對小弓箭過來要掛上,他還親自接了過來,那襁褓裡皺巴巴紅通通的嬰兒哭了幾聲就被抱了進去。

  周婷累得脫力,隔著窗子卻還在吩咐:“給爺熱一碗□,走了睏可不好,還要上朝呢。”他哪裡還睡得著,聽見周婷說話趕緊叮囑:“你睡一會子,吃些東西。”顛三倒四不知說了什麼。

  周婷卻眯著眼睛微微笑,幸好這一個是兒子,念頭還沒轉呢,下一刻已經睡熟了。

  作者有話要說:唔,謝謝妞兒們給我找的字
  ■字很不錯,音同暉,可惜是星光的意思
  曄字也很好,但是要避開康師傅
  我又不想用人家用過的名字
  現在定了兩個
  昭字中正規矩也大氣。
  昍字(念宣)咳,完全說明了他出生所用的次數……(節操已經不要我了……)
  看支持率~~~~~~哪個多就用哪個嘍~~~~~~~
  最後,祝real醬生日快樂!
  專欄求包養


☆、114

  四阿哥得了嫡子自然是件大喜事,德妃是在皇太后宮裡請安的時候得了信兒的。之前完顏氏生了個兒子的時候,她就在心裡希望能把福氣帶給周婷,為了這個還專門討了新生兒的小衣服送過去,如今果然應了她所求的,心裡的高興比完顏氏生下兒子時候更甚。

  這個孩子果然跟她是有緣份的,德妃臉上的喜意遮也遮不住,皇太后也樂得賞了許多東西下去,周婷做著月子,德妃站起來幫她謝恩:“還是老祖宗有福氣呢,那套百子千孫的帳子倒沒白賞了她。”

  懷孕的時候自然要討個好口彩,福敏福慧經常跟著周婷出入寧壽宮,她有意拉近兩個女兒跟皇太后的關係,嘴裡藉口兩個女兒念叨著要進宮看烏庫媽媽時常帶她們進來,皇太后一聽這話自然高興。一來二去真處出了感情,幾天不見就不住口的念叨。

  皇太后笑得合不攏嘴:“人說小孩兒的口最靈,福敏福慧兩個咬定了她們額娘要生小弟弟,果然就靈了。”賞了新出生的曾孫,也沒忘了討她喜歡的大妞二妞,指了好幾匹緞子:“等出了孝給她們倆好好做幾身衣裳。”

  老小老小,皇太后年紀越大,就越喜歡跟小輩呆在一塊,兩個打扮得乾乾淨淨粉嫩嫩的女孩兒嬌滴滴的喚她“烏庫媽媽”,每天跟她數吃了什麼喝了什麼睡了幾刻鐘■能叫她歡喜非常。

  德妃又起來福身謝過:“小孩子家家的,拿這麼好的緞子做衣裳可惜了,倒是能存著,等大些了再做。”

  在家裡幾個孩子都穿得素淡,進了宮更要如此,太子家的女兒不必守孝,太子妃也拘了她們不許穿紅著綠打扮鮮妍,像大妞二妞這樣阿瑪要服孝的,更加注意。二妞喜歡漂亮衣裳,見了大家宮裝上的閃緞包邊羨慕的不得了,常常拿手去摸,皇太后喜歡她們守規矩,又可憐她們小小人兒就要忍著性子穿素,一得了機會就把早早備好的東西提前賞了下去。

  德妃還要自謙兩句,嘴邊的笑意卻更濃,一屋子的妃嬪全都在恭喜她,也有像繼大福晉那樣還沒生下孩子來的,心裡著急臉上就勉強些,惠妃見了又是一愁,兒子越來越不同她說句心裡話,原來那個兒媳婦還能勸著大阿哥一些,如今這個怎麼都不頂用,若兩人真能有個孩子,倒能好些,又恐怕委屈了弘昱,心裡羨慕德妃嘴裡說著吉祥話兒:“老祖宗多孫多福壽。”

  宜妃是知道德妃拿了小衣裳給周婷的事兒的,有心也拿一件給胤■媳婦也招一招兒子緣,又疑心這是得同出一母的親兄弟之間才有用的,奈何胤祺跟他媳婦相敬如冰,胤■好歹還有個嫡女呢,胤祺那兒連個嫡出都沒有,肚裡嘆息嘴上就把這羨慕之情露出了兩三分。

  董鄂氏還能坐得住,她畢竟有一個女兒,已經脫了不能生的名頭。他他拉氏卻僵著一張臉笑,心裡苦得跟膽汁兒似的,胤祺根本就是被兩個妾給攏住了,尋常不進她的房門,初一十五雖然還來,但和諧時候非常少,她怎麼可能懷上得,一尷尬眼睛就往別處轉去,一眼就看到八福晉,心裡忽的就松了口氣。

  德妃在宮裡待了這許多年,就是衝著上面說話,舉動間也把下面人的神色盡收眼底,那些羨慕的目光讓她心裡升起滿足感,要說這些阿哥裡頭有嫡子的可真不算多,像胤禛家裡這樣有兒有女,還乾淨不鬧騰的,自然更少了。

  宜薇心裡苦極,這個場合還得說著湊趣兒的話,手緊緊貼著腿心裡不住咬牙,這個人的福氣還真是不一樣的,原以為四福晉是妯娌裡頭福氣最薄的,雖說有過個兒子,將要養成還一病去了,還要把小妾的兒女帶在身邊,可一轉眼人家就又兒女雙全了,似她這樣丈夫最體貼的最得羨慕的,如今反而局面最是難堪。

  宮妃們說說笑笑,妯娌間就有些勉強了,只三福晉是有兒有女的,說起恭喜的話來一派真心,心裡還盤算著要送些什麼采生禮過去。

  周婷一覺睡醒,孩子已經洗得乾乾淨淨的包著放在她身邊了,瑪瑙見她醒了趕緊拿了蜜水給她潤喉嚨,周婷連喝了兩杯才緩過氣來。

  瑪瑙滿臉都是喜氣:“主子不知道,爺昨兒夜裡一夜沒閤眼呢,今兒去上朝還腳下生風,往前院去的時候,蘇公公都跟不上步子了。”

  烏蘇嬤嬤端了雞湯上來,斜了瑪瑙一眼:“就你話多,也不趕緊給主子拿吃的,這會子正要好好補補呢。”嘴裡雖然這樣說,臉上的笑容卻不比瑪瑙少,見周婷拿了勺子喝湯到底沒忍住又說起來:“爺已經吩咐下來了,既然還在孝裡,就先不掛紅綢了,只府裡的下人領雙份的月錢。”

  周婷湯還沒喝完,珍珠又進來了:“兩個小格格吵著要進來,說要瞧小阿哥呢。”屋子裡人人臉上都帶著笑,腳步都輕快許多,周婷不用出門也能感覺到整個院子裡又一種不同的氣氛,她自己也松了一口氣,有了兒子,她在後宅裡的地位就更穩固了。

  她點一點頭:“味道也散得差不多了,叫嬤嬤把孩子抱到東邊屋裡去給她們看一看,這裡間還是等等再讓她們來。”

  大妞二妞終於見著了小弟弟,兩張一模一樣的臉蛋探在小娃娃面前,大妞說:“他怎麼這樣紅?”

  二妞滿不在乎:“弘時哥哥弘昀哥哥肯定生下來都是紅的,不知道他要叫紅什麼。”說著又撐著小下巴好奇的看著他頭上軟茸茸的胎毛:“他的頭髮怎麼比我的還少呢?”

  珍珠聽了直發笑,告訴她們說:“弘字兒是小主子的排輩兒呢,宗室的阿哥都照著弘字兒排的。”

  大妞已經拿了手指頭去碰弟弟的臉:“他怎麼這麼軟。”正說著,小小嬰兒皺皺鼻子打了個哈欠,大妞瞪圓了眼睛,繞著他直轉圈,又跳又叫:“他張嘴了張嘴了!”

  二妞卻嚇了一大跳,拉著珍珠的衣服問:“他怎麼沒長牙呢?他的牙呢?”

  大格格一進門先隔著屏風給周婷請安,問候兩句才入了暖閣,一聽這話笑著說:“不獨是他,你剛生下來也是沒牙的。”

  二妞不相信,她趴到玻璃窗戶邊上張開嘴照著自己的牙:“大姐姐騙人!”二妞嘟著嘴巴不高興,大格格摸摸她的頭:“你若不信就去問額娘。”

  二妞像只小鳥那樣張著手奔進內室,瑪瑙想要攔她,她身子一閃從她胳膊的空檔裡鑽了過去,周婷躺在床上闔著眼睛,臉上算不上好,二妞本來要問的話一下子噎住了,她以為周婷生病的,湊上去壓低了聲音輕聲喚她:“額娘?”

  不一會兒大妞也過來了,兩人見過弘昀生病,同弘時打鬧玩耍沒什麼,跟弘昀淘氣卻是要被嬤嬤們提醒的,此時以為周婷也病了,咽著口水就要哭。

  弘昀弘時後進門,弘時聽見二妞的聲音也湊了過來,床沿上頭探出三張小臉蛋來,周婷本想裝睡逗逗二妞,這時睜開眼睛:“額娘就是累了,要睡一會兒。”

  大妞趕緊伸手把二妞的嘴給捂住,弘時拉著二妞的手,一步一步悄悄退出去,碧玉端了紫米粥過來,她們還伸手攔著:“額娘累了,要睡呢。”

  碧玉忍著笑嘴裡答應,等幾個小的去了暖閣,輕悄悄端了進去送到周婷手上,她搖搖頭:“先擱著吧,這會子還不覺得餓。”剛喝了一碗雞湯下去,現在只覺得胸口漲漲的,似是要出奶了。

  “讓珍珠把準備好的紗布拿進來。”周婷躺了一個白天覺得有力氣了,想先用紗把小腹給纏起來,上一回她就是這麼做的,烏蘇嬤嬤攔也攔不住,後來見她的腰又細了回來,皮膚細緻緊實,這回不等她發話,珍珠就早早準備起來了。

  周婷站在榻上不動,珍珠瑪瑙兩個拿了紗布一層層給她裹起來,珍珠還道:“兩個格格那會子天正熱,又不敢用冰,這會子倒涼爽,主子這樣纏著也好過許多。”

  屋子裡還不能開窗透風,只遠遠開了暖閣的窗戶透氣,拿了新鮮瓜果進來熏味兒,周婷倒不覺得難受,被褥床罩通通換過,全是在太陽下曬足了時辰的,軟松松帶著些暖香味兒。

  周婷往床上一倒只覺得渾身都有了力氣,她跟胤禛的心情又不相同,期待這是個兒子的心情也更強烈,如今放下了心上的擔子,臉色紅潤眼睛有神,笑咪咪的一樁接一樁的吩咐起了回禮來。

  惠容這一回真的生了個女兒,那邊瓜爾佳氏卻沒撈著跟著胤祥去南巡的機會,反倒提了另一個妾室跟著去了,惠容這一招還是跟完顏氏學的,家下的包衣,就算有孕,孩子的身份也太低,就算長大了也爭不了什麼。

  她見周婷生了個兒子,一面送了禮來一面要小衣服,完顏氏那裡已經給她送了一套過去,她卻覺得周婷是有女兒的人,她自己也是生了女兒,說不準後頭就跟著來了兒子。

  胤禛還沒回來,宜薇卻先一步來了,一進屋子就是恭喜的話,臉上的笑意綻了十分,周婷心裡為她嘆氣,默默猜想著她又是來要小衣服的?孩子才剛生下來那裡穿過那麼多件衣服,現在還只包在襁褓裡頭呢。

  卻沒想到她要的是周婷初懷孕時胤禛親生埋下的筷子,周婷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宜薇也知道這要求過份了些,卻還是拉著她手,聲音裡帶著些懇求:“我也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先前十四弟妹倒是生了兒子,我卻怎麼也張不開這個口,也不求是男孩了,只想著能懷上一個。”

  她這是已經作下心病,周婷緩緩勸她:“這筷子得懷上了才能埋呢,我們家用的是咱們爺平日裡吃飯的筷子,不如你拿你們爺用過的埋下去?”懷頭一胎的時候胤禛埋了一對兒烏木鑲金的筷子,這一回周婷只叫他拿平時用的埋進去,沒成想宜薇會來求,這就算洗乾淨了,也已經是舊物了。

  自家用過的東西是再不能流到外頭去的,前段日子宜薇身邊帶了何焯的女兒,精神狀態好了許多,可妯娌裡間二連三的生孩子,又刺激到她的神經了。那蓮子落了胎這麼大的罪過還好吃好喝的供著,她心裡再恨也沒攔著胤■去她房裡,卻偏偏一點信兒都沒有。如今再加上一年孝,眼看著胤■都要三十歲了,家裡一個孩子都沒有,怎麼都說不過去。

  周婷知道她心裡難受,皇家沒有休妻的前例,康熙又死要面子絕對不會起這樣的頭,這要是放在民間,光三十未有子這一條就能把宜薇就不必做人了,不獨宜薇,她一家子的女孩兒婚配都艱難。周婷握著宜薇的手躊躇著說:“不如,你們隔的日子久一些罷。”

  宜薇一開始還沒能明白她的意思,後來見她壓低了聲音又說一遍這才領悟,她也顧不得害羞緊了緊手指目光灼灼的盯著周婷的臉:“真的?”

  周婷實在不好意思跟她說這個,她也是以前聽說過的,夫妻之間太恩愛了反而不容易有孩子,看宜薇這個樣子,肯定跟胤■從新婚到現在都如膠似漆,說不定把時間隔長一點到更容易懷上。她含混的把排卵期的算法告訴了宜薇,其實古人也知道這個道理,宮裡的嬤嬤怎麼會不教給宜薇,早早就有人教導過了,此時再聽一回她覺得更像那麼回事。

  好不容易把她勸走了,周婷也沒了精神,躺在床上由珍珠給她按摩頭皮,拿大齒梳子通了通頭髮,一把烏黑油亮的頭髮垂在膀子上,身上蓋的紅綾被子襯得她眉似墨染,迷迷糊糊睡過去了,還聽見外間隱隱是二妞的大聲喊了句“阿瑪”,很快又壓低了聲音。

  胤禛一進門就被大妞二妞給攔住了,二妞張著手要他抱,一貼在他身上趕緊唧唧喳喳的告訴胤禛:“小弟弟沒有牙!”二妞一付擔心的不得了的樣子,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嘴巴微微抿著:“他要是餓了怎麼辦呀?”

  大妞拉著胤禛的袍角,胤禛不得不低下頭來,大妞把手指頭豎在嘴前:“噓……額娘累了,在睡呢。”

  胤禛一腔歡喜沒地兒發泄,抱著這兩個寶貝一人一口親得響亮,二妞兩隻手捂著臉蛋:“阿瑪扎人。”

  胤禛哈哈大笑,一手托了一個往內室裡去,見周婷閉著眼,父女三人屏著聲兒看她,胤禛把兩個孩子放在榻上,自己坐在床沿,拿手背摩挲周婷的臉頰,別人生孩子都元氣大傷,她生孩子卻越發豐美了,他抬手把她散開來的頭髮攏在一起。

  大妞二妞不錯眼兒的盯著胤禛看,見阿瑪低下頭在額娘的臉上輕輕印了一下,二妞一拍床沿,半跪著的身體直了起來,衝著胤禛直搖頭:“不響!”大妞跟著直起身來搖頭,兩人黑葡萄一樣圓溜溜水靈靈的眼睛一齊盯著他,嘟起來的嘴都分毫不差。

  胤禛不由失笑,被他們這樣一鬧,周婷掀了掀睫毛,眼看就要醒過來,胤禛低下頭“吧噠”一聲的香在她的臉上,看著他的兩個小女兒問:“響不響。”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夜貓z的地雷~~~~~
  謝謝歌自若的地雷~~~~~
  謝謝南瓜醬滴地雷(ps,想求新封面……捂臉……)
  全部撲倒麼麼麼~~~
  咳,昨天帶著媽媽去吃好料了~~
  鵝肝好好吃哦好好吃,於是今天要節食
  馬上就要廢太子了~~~
  馬上就要奪嫡了~~
  不過這些跟女主的關係都不大
  咳,側面側面描寫啦
  政事啥的,就算翻了起居注,我也實在沒那個腦筋寫……
  最後,小年糕,就要上場鳥~~~~~~
  ps:娃娃的名字就決定昭了,這個支持率很高嘛
  以及昍字的意思就是(兩次)
  果然妹子們比我有節操多了……
  專欄求包養


☆、115

  洗三辦得非常盛大,跟大妞二妞那時候不同,這一回康熙點了胤禎伴駕,兩兄弟裡頭只能去一個,胤禎去了,胤禛自然留在京城裡,這個兒子的意義對他很不一樣,洗三的時候門檻兒差點被踏破了。

  周婷躺在床上做月子,這些事卻不得不操心,吃宴排座還在其次,光是洗三禮上要用的器具就快算不過來了。

  大格格自胤禛發過話之後就一直跟在烏蘇嬤嬤身邊學管家,雖說後頭胤禛熄了讓她嫁進那拉家的心思,周婷卻不好立時回了她學管家的事兒,再說她已經到了年紀,再不學起來就是她這個當嫡母的過失了。

  周婷尋常不管這些瑣碎事,她身邊有當慣了管事的烏蘇嬤嬤,還跟著瑪瑙珍珠這兩個得意門生,府裡的一針一線都有定例,只要按著規章辦事,就出不了大差子。

  烏蘇嬤嬤心裡有數,大格格養不養得熟總歸都已經養在周婷身邊了,若是嫁出去兩眼一摸黑什麼都不會,別人嘴裡說的可全都是周婷的不是。可一想到她那個娘做下的事來,就又教得不情不願的。

  大格格這回學了乖,那些原來在她眼裡就是下人的下人,如今全都捏著她的一半兒前程,特別是像烏蘇嬤嬤這樣周婷身邊的親近人兒,要是挑上兩句不好,她之前的功夫就算不白費也能折去小半。

  想明白了倒真的是在認真學著,一開始還只叫她在旁邊看一看聽一聽,領悟都要靠她自己來,有不懂的回去問了戴嬤嬤才能品出些意思來。入了門,學起來就快了。

  珍珠在周婷身後添了個枕頭,拿洗三禮時用的器具單子給她看,周婷拿著紅箋還沒看呢,珍珠就說了一句:“這是大格格那邊送了來的。”

  周婷眼睛一掃沒能挑出毛病來,她跟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並不長,烏蘇嬤嬤又一向待她有成見,還能學到現在這地步,可見是有幾分聰明勁的,許是戴嬤嬤從旁指點著,她列的單子上頭分毫不差。

  這時候大格格倒埋怨起過去的自己來,若是能在大妞二妞的洗三禮上多看一看,她這樁差事就能辦得更精細了。

  周婷微微笑著點點單子,吩咐珍珠:“開了箱子把那匹月牙緞子拿出來,上頭繡著梅花的那個,拿了去給大格格做鞋。”

  珍珠點頭應下,周婷又說:“到了那天讓她跟著三福晉到處走動走動,別拘了她在屋子裡。”那一天內廳都是些親月女眷,大格格雖是未嫁女,這樣的交際也是不越了規矩的。

  珍珠瞧了瞧周婷的臉色,欲言又止:“來的都是各家子福晉呢。”

  “只在內宅裡走動並不要緊,這個洗三她也是出了力氣的。”周婷笑一笑,又給大格格添了幾件做工精緻的素色首飾:“那套珍珠赤銀的頭面拿出來給了她,叫戴嬤嬤那天給她打扮打扮,雖是在守孝,總歸是喜事,不能收拾得太素了。”

  珍珠親自領著小丫頭去到大格格屋子裡,將東西捧上去給她,話兒說的十分漂亮:“主子說辛苦了大格格,這個緞子是拿了給格格當鞋面兒的,這些首飾添給格格在洗三禮那天戴。”

  她哪裡坐得住,不敢讓珍珠給她行全禮,藉著站起來動作偏一偏,一聽周婷竟然讓她出去交際,喜動顏色,拿眼睛往戴嬤嬤那兒看了看,戴嬤嬤衝她點點頭,她心裡大定,指著冰心吩咐:“快拿了墩子來。”說著又衝珍珠一笑:“我這裡有才送了來的糖蒸酥酪,嘗一碗再去吧。”

  周婷那裡的酥酪除杏仁核桃再不放別的,旁人吃的裡頭擱的東西卻多,不等珍珠拒絕,冰心已經機靈的端了上來,除了酥酪還有一小碟奶卷子,珍珠見推託不過,半側著身子坐在墩子上,撿了一隻奶卷捏在手裡咬兩口。

  “我聽說珍珠姐姐繡活最好,額娘的衣裳鞋子都是由你來栽的,我新學了針線,想給額娘做一雙鞋子呢,偏不知道尺寸,不知姐姐有沒有合適的樣子給了我。”這樣一番話竟然說得軟和,半點也不見過去那冷清的模樣。

  珍珠掩了嘴兒笑一笑:“這是格格的孝心,只主子的鞋子全是瑪瑙做的,等回好了差事,就問她要了給格格送來。”

  “額娘那兒這樣忙,哪能勞煩姐姐再跑一趟,我這兒叫個小丫頭去拿就成了。”大格格見她應得痛快,心裡舒一口氣,她之前兩次給大妞二妞做的小衣裳,也沒見周婷給她們上過身,經了戴嬤嬤提點才想起來很該給周婷做些東西才是。

  珍珠吃完剩下的半個奶卷子起身告了惱,路上拐去了瑪瑙屋子裡把事兒跟她說了,瑪瑙狐疑的皺皺眉頭:“那邊真這樣說?”

  珍珠點點頭:“可不是,”說著壓低了聲音:“我心說這才像是個女兒的樣子,原來那副八風不動的樣兒,也只主子這樣的好脾氣能看得過。”伸手指一指前邊:“換成了是那邊,且有得收拾呢。”

  瑪瑙抿了抿嘴兒:“再沒有咱們主子這樣好性兒的了。”誰家庶子女見嫡母不跟見老鼠見了貓似的,這段時間大格格變化大家都瞧在了眼裡,她能知道分寸往後相處更便宜。

  到了洗三那一天,周婷堅持找冰片粉出來撲在頭髮上,再拍乾淨拿梳子通了通頭髮,等會肯定有人要進屋來看她,這油膩膩的模樣她自己都不舒服更別說旁人了。

  洗三禮她是不用出去的,只要換著齊整些的衣裳呆在內室裡就行,屋子裡早早拿果子熏過,進來的人多也不覺得氣濁。

  那拉家里幾位夫人都來了,伊爾根覺羅氏在廳裡跟幾家夫人攀交情,西林覺羅氏和西魯特氏進來看了周婷,西林覺羅氏一臉笑意:“恭喜姑奶奶得了個哥兒,等養好了身子,明年我同四弟妹再來吃洗三面。”

  “借大嫂的吉言。”周婷微微一笑,小丫頭端了果子茶水上來,剛說沒兩句,八福晉來了,她剛走到簾子那兒,就能聽見聲兒了:“四嫂不厚道,我這來了半天了,那面怎麼還沒上。”

  周婷被她逗得一笑:“你就差這一口面吃,明明離得最近,怎麼這會兒才來。”西魯特氏空出位子來讓宜薇坐下,在座的七繞八繞的一盤算都沾著親,彼此間也頗多交際,不一會就說起東家這個西家那個來。

  福晉夫人們湊到了一處,周婷床前就空了出來,宜薇拿眼睛一掃點點她說:“你也真是個寬心的,我怎麼瞧著那邊出的格格在廳裡頭交際?”

  周婷微微一笑:“她也到了年紀,這些待人接事總該學一學,等日後出了門子碰上事兒,總不能甩手不幹吧。”

  宜薇住得近很知道些原來李氏跟那拉氏之間的明爭暗鬥,聞言歪了歪鼻子低了聲音:“那你也太過了些,這樣給她作臉圖個什麼。”

  周婷但笑不語,不給大格格作臉,怎麼把她的名聲給傳出去,不傳出去哪裡會有人家來求娶?要是到最後蒙古沒個合適的,還不是照樣得周婷出面給她找人家。

  宗室女跟民間大家族裡的女孩兒又不一樣,平日裡的交際也只在宗室之間打轉,民間的女孩兒還能有個手帕交啊閨中蜜友之類的,跟著母親出門也還能見著旁姓人的面兒,打開了交際的通道,自然有人相看的好求了回去。

  宗室女這輩子就只在這個圈子裡,見著的也只些家裡的親戚,大格格是上了玉牒的,卻偏偏是庶出,身份尷尬,能嫁蒙古還好些,若是嫁不了蒙古最後落在那拉家裡,周婷得後悔死。

  看胤禛待她的態度,倒有些可憐她沒了生母,所以說嫡母難做人,她要真是千好萬好吧,不說周婷,她身邊這些人也膈應。可若真是一點好處沒有,那說出去沒臉的就成了周婷,養廢了庶子女可不是什麼好聽的名聲。

  她這才想著法讓大格格露臉,原來還能有個側福晉主事交際這一說,如今李氏沒了,胤禛又再沒有提別人上來的意思,這回的洗三就只有大格格跟在烏蘇嬤嬤身後,兩個人在女眷裡頭招呼。

  各家福晉們只有羨慕的份,她們要麼是沒孩子,要麼是沒孩子還得給小妾生的孩子辦洗三抓周,像周婷這樣已經算是好命了。心裡也在疑惑周婷為什麼這樣抬著庶女,她雖看著不像是個刻薄人兒,可名聲再好的女人也都是一屋子小妾裡掙扎出來的,都是正妻,這點苦處誰不知道。

  何況算一算孩子的年份就能知道,周婷是熬死了李氏才得的寵愛,正室計較這些是跌了份,可誰能從心底裡真的不計較呢。

  看她臉上沒有一絲不甘願的,還時時問問小丫頭前頭大格格可有出有差錯的地方,幾個福晉交換過眼色,心底服氣,怪不得說四福晉是個全和人兒,甭管真心假意,能做到這份上就不愧這個“全和”的名聲。

  產婦不能下床,宜薇看著被打扮得乾乾淨淨抱出去的孩子,趁著人都往前頭去,湊到周婷耳邊說:“等會兒給我好好抱一會。”

  周婷點頭允了她,等前頭開了宴,屋子裡頃刻散了個乾淨,珍珠專門找了小丫頭一道一道報過來,一會傳過來“響盆了”一會又傳舅太太往裡添了金銀錁子,沒出去也能感受到那份熱鬧。

  前頭鬧足了一日,胤禛臉上都是倦色,擦著臉坐在她身邊,周婷還擔心:“會不會熱鬧的太過了。”她也沒想到會來了這麼多人,準備的點心都不夠用了,原以為比大妞二妞那時候多個兩成人也差不多了,誰知道連那些不相干的都來了,還都提著厚禮。

  胤禛揮一揮手:“汗阿瑪那兒我已經說了的。”康熙出了京城,算著日子書信還沒送到,大家都松了一口氣,有些事只要不過份,也沒人來管。

  擦完了臉拿手指頭去點孩子的小鼻子,周婷趕緊抓住他作怪的食指:“可不能點,要是個塌鼻子怎麼辦。”

  胤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捏了捏周婷的:“光看咱們倆,兒子就不可能是個塌鼻子。”這麼小小一點人兒,哪裡看得出相貌來,胤禛偏偏覺得這個兒子長得特別像他,還說得一本正經,什麼眉毛也像嘴巴也像。

  周婷樂個不住,湊過去彈一彈胤禛的耳朵:“旁的我不知道,這對耳朵倒有些像。”胤禛的耳朵有些招風,她一說完就笑倒在胤禛身上,胤禛壓著她一頓揉搓,撓得她求饒還嫌不夠,吸了舌頭纏得她喘不過氣來。

  兩人初還玩笑,不一會就真的蹭出火來,胤禛低著頭粗喘,周婷紅著臉推他,他自然不肯就這麼走,湊在周婷的耳邊問:“出來了沒有?”說著眼睛掃在她脹鼓鼓的胸脯上:“要不要我幫著吸一吸。”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宅媽的地雷~~~~
  謝謝糖糖的地雷~~~~
  謝謝琇兒的地雷~~~
  麼麼麼麼麼噠
  因為又被舉報了
  所以四爺這次的五姑娘就不上了~~
  累覺不愛……
  一章節被舉報了十次有了
  妹子你別這樣愛我
  我受不起啊啊啊啊
  完結文了就放過我吧
  咳,四爺是有一點點招風耳的~~
  大妞二妞木有,但是這個兒子會有一點點~~
  啊哈哈哈~~~~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16

  等周婷出了月子,京城裡又重開始熱鬧起來,雖然阿哥們還未守滿一年,但接連著幾個大節都過了,禮儀規矩也跟著松泛下來,更何況聖壽將至,再要服孝,聖壽也是大日子。

  康熙今年早早去了草原,聖壽就只能在草甸子上頭過了,京裡該孝敬的卻不少,周婷懷著身子又連著做了月子,十個月裡頭動不得針線,等到能拿針捏線了,又來不及做了。

  胤禛手書了孝經送到御案前,又解釋了一番為何這一回沒有媳婦親手做的針線,言明他寫字的時候,是周婷給鋪紙磨墨的,也算出了力全了孝心的。

  自從胤禛得了嫡子的消息傳到了御前,康熙就對這個兒子就又份滿意,也由不得他不滿意,只要看一看這回一起跟著巡塞的胤禩,想想兩家住在一處,可這兩家的媳婦實在差得太多。

  明明只隔著一道牆,一個把庶子女養到了跟前,還教養的很好,管理王府打理庶物,妃嬪中間只聽得讚譽。一個嫁進來十多年,後院愣是連朵花兒都不開,光這一點,康熙就忍不下來。

  可婚是他指的,當時還覺得這是天作之合,如今他後悔的很!當初只想著老八的出身低,給他一個看著身份高實則沒有得利外家的媳婦,抬高了他的身份不說,還能防著他起別的心思。誰知道他竟被這個媳婦給拿捏住了,她自己不能生還扒著丈夫不讓後宅裡的小妾生!

  當初點了幾個兒子守孝,他就有心要繞過老八,又怕面上實在難看,這才沒把他單單拎出來,可眼看他就到了而立之年,膝下無子不說,連女兒也是養了別人的。

  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康熙差點想把這個兒子的腦子敲開來看看都裝了些什麼!再寵一個女人也不能因為她絕了嗣,難道他還想過繼了侄兒不成!像胤禛家裡那個不是很好嗎?

  一面想一面在心裡皺眉,難道老八是因為妻子家裡身份高了,平白低了一頭?他可是皇子!雖比不上太子大阿哥這樣母系名門的,卻怎麼也不該低了自己媳婦一頭。明年又是大挑年,必得擇一個身份貴重,家裡男丁又多的名門女子指給他。不等進門就先給定下側福晉的名頭,看這回老八媳婦還敢作什麼。

  胤禩不知道康熙接到了胤禛的信竟會打起這個主意,臉上還笑得一派溫和,聽見胤禎說要送小弓箭過去就點頭附合。也就是胤禎,旁人在他的面前從來不說兒女事的。

  他自己知道問題是出在他身上的,妻子不過是枉擔了罪名。剛新婚的時候兩夫妻很努力的造人,可他也不是沒睡過小妾,努力了兩年下來沒成果,妻子再酸也給他抬了通房妾室。妻子在妯娌面前難作人他都知道,她受了這樣的委屈,他只好加倍的對她好,夫妻兩有了這樣的秘密反倒更親密起來。

  這一回巡塞,宜薇再想跟過來,也還是按捺著把蓮子放到他的身邊,為的就是這個丫頭懷過一胎,宜薇的算盤打得好好的,出了孝胤禩的身邊馬上有人服侍。

  蓮子的身邊還跟著積年的老嬤嬤,要是在路上懷上了,身邊照應的人也都齊全了。胤禩感念她的這份心意,常捎書信回去,對宜薇又是一重安慰。

  京城裡的宜薇卻又是驚又是喜,她抬給胤禩的通房張氏顯了孕相!張氏小心翼翼的不敢露出半分來,她知道宜薇的心情,恨不能抓著一根救命稻草,絕對不會為難自己,卻害怕萬一不是,大家一起掃興,更兼這回肚子裡這個懷上的時候實在不好評。

  但她再小心,身邊的丫頭也不敢託大,這些妾室身邊都是有老嬤嬤盯著的,宜薇一知道這個消息就把毛氏供了起來,等太醫確認她是有了的時候,宜薇差點就當著太醫的面念佛了。

  太醫是低著頭回的話,半晌得不到回應,還想著外頭傳言恐是真的,八福晉果然不好相與,誰知卻得了重重一筆賞錢,別人家的福晉有了,也沒給的這麼厚的。

  提筆開了許多安胎藥,這裡藥方子還沒寫完,那邊宜薇已經差了人給胤禩送信去。金桂皺著眉頭髮愁:“這可怎麼好,千不該萬不該是在這個時候。”

  宜薇卻顧不得這麼多了,聽見她的話喝斥一聲:“胡說什麼,日子總能混過去的,這是大喜事呢,就算爺要她落胎,我也是斷斷不許的。”好容易盼來這麼個眼睛珠子,兩個月的孝,總有法子能翻過去,就算名聲不好聽,也總是個孩子呀。

  想著就一疊聲的打發人給毛氏騰院子,收拾東西,一下子指了四個丫頭過去,也不叫她再吃素了,吩咐灶上專給她燉了肉送過去。

  胤禩知道了,康熙自然也知道了,梁九功報過來的時候,他的心情跟宜薇一樣複雜,想發怒把兒子叫過來罵一頓,一轉念又忍了下來。他這一發脾氣,胤禩絕對不會留下這個孩子了。

  服中子按理不能上報宗人府的,可這個孩子來得太不容易。康熙算算日子,還有兩個月才出孝,這時候有了,到時報個早產,就說是七個月生的,也能把日子給混過去。

  心裡嘆息,這個兒子真是不叫人省心,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偏偏又有了。康熙心裡再惱也還要顧著孩子,他深以為上次那一胎是被宜薇做了小動作給弄沒的,這回這個她還有著光明正大的理由下手,趕緊找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派給胤禩,讓他連夜回京去辦。

  旁人都不知道康熙的意思,以為是有要事交給他辦,大阿哥還酸了一陣。太子卻是知道的,這是讓他回去盯著老婆,別再落了胎。當場嘴就歪了,年近三十膝下尤空,好容易有了,卻還是個服中子,眉毛一挑把那嘲笑的心思作足了十分。

  胤禩將他的神色看得分明,心裡暗恨,面上卻不露,一徑答應下來,知道他去了宜薇才能安心,連夜收拾好了往京城趕。

  胤禛冷不丁接到旨意讓他去伴駕,胤禩又回來的蹊蹺,想著如今已經是四十六年,說不準就有什麼變故,自然要去查探,一查就查到了胤禩帶了康熙的旨意去太醫院。

  唐仲斌一見著胤禛的人就把知道的全說了,胤禩回來竟是因為妾室有孕,一個妾室懷孕怎麼也不可能有太醫住家診斷的待遇,偏偏放到八阿哥府上誰也不覺得奇怪,胤禛心裡哧了一聲,這孩子就算生下來,在汗阿瑪的眼裡也是有污點的,不過因為獨一個,才顯得份外金貴罷了。

  此時不追究,以後卻未必沒人拿了這個來作文章。上一世老八那個獨苗兒子是妾生的,抬了側妃,汗阿瑪還當老八沒有兒子呢,更別說現在是個服中子。

  周婷一面給他盤點藥物一面跟他絮叨:“這可是服中子啊,怎麼就這樣不小心了。”難道是覺得反正很難有,乾脆也不克制了,想怎麼滾怎麼滾?八阿哥看著不像是這麼不小心的人,還是因為一直沒有,所以心裡有些變態了?

  胤禛一聲冷笑:“恐怕他自己也沒想到會有這一齣,這會子不定心裡怎麼愁呢。”胤禛怎麼看自己的兒子怎麼覺得滿意,想到一走就是兩三個月又跟著皺眉頭:“兒子剛剛滿月,我原想著生大妞二妞的時候沒能陪你,這回能多待在家裡的。”他這一去,等回來不知錯過多少兒子的變化。

  譬如今天他才剛剛知道小孩子鬆開來睡的時候,那手是繞過來抱著腦袋的。大妞二妞嘖嘖稱奇,大妞比著弟弟的小手說:“他的胳膊肯定長得長,拉弓有力氣!”

  弘昀身體再弱也開始習弓箭了,弘時幾個吵著去看了一回,大妞還鬧著也要一把小弓,胤禛給她和弘時一人一把黃楊木雕的紅漆小弓,弘時大妞一有功夫就背在背上,學那個騎射師父的樣子走路。

  二妞不太樂意,她不喜歡弓箭但更討厭吃虧,凡是別人有的她也一定要有,旁人沒的她若是有,那小下巴就要翹上天了。周婷給她一把雕花貼金的梳子,告訴她這個也是黃楊木做的,她才高興了。

  此時看著熟睡的弟弟,二妞瞪圓了眼睛,好奇的問胤禛:“他還不長牙,什麼時候能吃飯呢?”

  小兒子的夥食全是周婷給包了,奶嬤嬤形同虛設,二妞自然沒見過周婷給弟弟喂奶時的樣子,吃點心的時候非要珍珠多拿一碟花糕藏在荷包裡,要不是嬤嬤們看得牢,就被她塞進小嬰兒的嘴裡了。

  “他自有他的吃食。”胤禛看著悠車裡小小一點兒的兒子笑得嘴巴都咧開了。

  “他不吃糕,怎麼飽呢?”二妞還是擔心她的小弟弟餓著,他一直睡啊睡啊睡,錯過了飯點兒,額娘是要發脾氣不給飯吃的,她一天吃兩回點心,三餐飯,她吃的時候一次也沒見著小弟弟起來呀。

  “你跟你姐姐兩個,你額娘都喂飽了,他一個哪有餓的道理。”胤禛脫口而出,剛一說完被周婷一巴掌打在手上,嗔了他一眼:“當著孩子都說什麼呢。”面龐不由微微發熱,眼睛都不敢落在胤禛身上,只伸手去拍哄被二妞鬧騰得皺起眉頭的兒子。

  胤禛以手做拳放到嘴邊咳嗽一聲,好容易出了月子,才得趣兒了沒幾日,他還沒盡興呢,就又要趕到外頭去。

  周婷扭過去的臉上微微帶著笑意,眉梢一挑偏著臉斜了胤禛一眼,把胤禛看得心口一熱,夜裡把她撲在床上好一番的折騰。

  第二日他騎馬要走的時候,周婷硬撐著起了床,腰骨泛著酸,腿肚子都在打顫。胤禛的目光落在周婷一片暈紅的臉上,就覺得大腿根上麻癢起來,直想再把她撲到床上去,把這兩個月的那事兒都辦完了再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musang醬的四個地雷~~~
  謝謝纖塵紫陌醬的地雷~~~~~
  麼麼麼麼噠~~~~
  咳,八阿哥,有了……
  遠目
  擔心八阿哥有孩子會有競爭力啥的
  康熙曾經直接說過這個兒子無嗣
  而那時候弘旺已經出生好久了……
  接下來快進~~
  大格格要定人家
  年氏要出現鳥~~
  咩哈哈哈~~~~
  倫家今天是雙更喲
  阿嬌那篇我也更了喲
  以及(小南瓜,求炮灰的封面~~~捂臉)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17

  胤禛還沒回來,家裡就先出了孝,幾個孩子從頭到腳都換上了帶色的衣裳,大妞二妞兩個一是模一樣的芙蓉色四喜如意紋的衣裙,耳朵上戴了海棠花樣的赤金小墜子,脖子裡是新打的蓮花紋項圈,兩人手拉著手在周婷面前轉圈圈,裙子舞成一個圓,二妞笑咯咯的拎著自己的裙子說:“阿瑪回來給阿瑪看。”

  大妞摸著耳朵不習慣,風俗是女孩兒在洗三禮的時候變穿了耳朵眼,可周婷怕戴了東西勾著,從不給她們在耳朵上戴東西,除了進宮去拜年,那戴的還是銀的,金子比銀子沉,大妞剛戴上還不習慣。

  “我這個也給阿瑪看的。”大妞沒有二妞會撒嬌,這時候卻也想阿瑪了,一天三回的嘆:“阿瑪怎麼還不回來。”

  大格格過了十二歲生日,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大姑娘了。洗三之後大格格被周婷推進了交際圈子,滿月禮那回還是由她出的面,京裡頭靈通些的人家已經開始打聽起她來。周婷想好了往後要多多帶她出去交際,給東西的時候自然不會吝嗇,光是衣裳料子就是成匹的往她屋子裡搬,這一季還新打了好些首飾。

  二妞歇晌醒來瞧見盤子裡擺的嵌各色寶石的梳篦,知道沒有她的份撅著嘴老大不樂意,給福雅她沒意見,但她沒有她就生氣了,周婷把她抱過來講道理:“大姐姐長大了,用的東西自然就多,你還小呢,額娘不是才給了你一對金墜子麼?”

  二妞揉著手裡的帕子嘟嘴不理她,周婷有意煞煞她的性子,把她放到一邊做自己的事,讓她聽著自己得了多少東西,大妞跟她的是不是一樣。

  二妞粉嫩嫩的小臉皺成一團兒,可憐巴巴的望著珍珠,珍珠心一軟,走過幫她說話:“慧格格這是醋了,看著主子給東西,偏沒她的份,一下子轉不過這個彎兒來。”

  周婷一眼掃過去,二妞已經吸起了鼻子,她最會看周婷的臉色,知道跟胤禛要求那是一要一個準兒,周婷就不同了,該給的才給,不該給的絕對不會鬆手給她。

  周婷坐在炕桌邊看冊子點東西,胤禛那裡早早來了信兒,說好了等一出孝就開始改建園子,這是周婷樂意見的,吩咐人去莊園裡收拾,清點要帶過去的東西,只等著胤禛隨聖駕回朝就往那邊遷。

  才翻了沒幾頁,還沒說到讓人去莊園修理花木呢,那邊二妞已經念了好幾十聲的阿瑪,也不知道胤禛的耳朵熱沒熱,她把冊子一合,抬眼看著女兒,圓溜溜的眼眶裡面含著淚花兒,皺著一雙長眉毛,正偏著頭委屈得不行。

  “過來!”周婷拍拍自己身邊的坐褥,二妞小身子扭了幾下,聽見聲音趕緊撲過去,把臉埋在周婷的裙子裡面,小小軟軟的手指頭一下一下的扒拉著她被裙子裹住的腿,周婷伸手拍拍小女兒的背:“弘昀要習字射箭,他那兒就有文房四寶,大姐姐要學針線女工,她那裡就有各色絲線,什麼時候使什麼東西,等你要用的時候自然也都有的。”

  二妞還矇著臉不肯抬起來,周婷任她扒在自己身上,一隻手不住拍她抬頭吩咐瑪瑙:“莊園裡頭的池子好好清乾淨,養些魚鴨,三個格格的院落裡糊上煙霞色的窗紗,叫侍弄花草的人精心些,這時節可別生了蟲子。”

  大妞見妹妹不高興,湊過來安慰她:“我的不給阿瑪看了,給你好不好?”說著搖一搖二妞的胳膊,見她還不高興,學著周婷的樣子拍拍她的背說:“你乖,等我以後得了這些,全都給你好不好?”

  周婷笑咪咪的看她一眼,拉過她的手:“你的是你的,妹妹有妹妹的。”正說著腿上一動,二妞抬起臉來,整張臉紅彤彤的,珍珠趕緊絞了濕帕子來給她擦臉,周婷親手接了過來,拿在手裡抖開了把二妞抱到懷裡擦臉。

  小小的人兒這樣大的氣性,周婷把她摟在懷裡拍拍,二妞這才回轉來,周婷不理她比不給她東西還讓她委屈,嘴巴一嘟戀戀不捨的又看那托盤一眼,嘴裡喃喃自語:“我以後也有的。”

  周婷翹翹嘴角說:“姐姐待你好,你怎麼不謝?”二妞把頭往姐姐身上一靠:“喏,我把我的糕給你吃,棗泥兒的。”

  大妞最愛吃甜點心,可每天周婷只許她們一人吃一個,怕吃多了壞牙。二妞把這個給了她,大妞一高興摟著妹妹親了一口。

  大格格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陽光從玻璃窗戶外透進來,大妞二妞兩張紅撲撲的笑臉,三人挨在一起湊得極近,大格格腳步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卻沒退下去,曲著膝蓋請了安就近坐到炕上,指了指頭上新戴的釵說:“謝謝額娘。”

  周婷微微一笑,問道:“衣裳可還合心意?”

  十二歲的女孩兒就像柳樹梢頭剛剛抽出芽來的嫩葉,一雙杏仁裡泛著水光,淡淡的胭脂色嘴唇一抿就是一個笑,大格格五官生得艷,性子卻更像胤禛,就是笑的時候也是斯斯文文的,透著些冷意。

  這樣長相性格的姑娘其實並不是婆婆的好選擇,可周婷這裡卻接到了娘家大嫂四嫂的話音兒,還真有幾家看中了她的,既然敢到西林覺羅氏和西魯特氏那裡開這個口,家世就不會差了,周婷想一想還是等胤禛回來了比較一番再看。

  水漲船高,大格格怎麼也是板上定釘的多羅郡主了,胤禛的身份上來了,她的身價自然跟著看漲。這些人家裡家世最合適的那個,求的是幼子。求嫡長子的那家,家世又弱了些。

  挑哪一個周婷都怕落下埋怨來,不如全丟給胤禛,由他來選定。他這一向對大格格越發柔和了,雖及不上對大妞二妞那樣有求必應的寵愛,心裡對原來定下的嫡庶還是模糊了起來。

  到底是疼愛過多年的女兒,此時看著她失了生母,又改了原先的錯處,心自然而然軟了下來。周婷卻借了胤禛發的話定下了規矩,不肯因為他曖昧的態度改了原先定下的事兒。

  可憐她是一回事,混了嫡庶又是另一回事。原來她沒有兒子,大格格同大妞二妞一樣待也還罷了。如今她有了兒子,就絕對不會開這個口子,如今只是女兒間的,若有一天輪到兒子之間該怎麼辦。必須全部做成定例,讓胤禛在心裡明白幾個兒子之間的分別。

  悠車就掛在周婷房間裡,她一抬頭就能看見,小嬰兒吮著手指頭睡著了,臉上一片安謐。三個多月的孩子胳膊白胖如藕節,每回洗了澡周婷給他抹冰片粉的時候,都要把手臂扒開來才能抹著,在肚子裡就營養充足,現在吃得更加好,別家這麼大的孩子還躺著不動呢,他已經學會了抬頭。

  對這麼小的孩子來說,任何動作都叫他新奇,成功抬起了一次,他就都是歪著脖子使力,一把他翻過去就要叫嚷,折騰了一個早上,這時睡得格外香甜。周婷往那兒望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對大格格說:“等你阿瑪回來了,咱們就遷到莊子上住,你同大妞二妞用一個院子,那兒有湖有山,倒比府裡地方大些,到時候,你也能請些家裡的親戚過來坐坐。”

  大格格心裡一喜,她少有機會出去交際,家裡的親戚也不過就是宗室女,可心裡還是高興,點點頭道:“我從來也沒去過莊子上,聽說景色很美。”

  周婷笑一笑:“也有七八年沒去待過了,如今還要打發人去收拾,也要添上許多事物才能去住,你那屋子裡,就添一張雲母石床吧。”周婷把冊子往後翻了幾頁:“這個走百病的屏風,阿哥格格的屋子裡都要添上。”

  大格格與周婷說了會話告辭出來,心裡止不住的忐忑,連戴嬤嬤都說這回送來的東西太厚,若不是這樣她也不會過來,可周婷看上去卻並沒有異常,她面上一紅,戴嬤嬤的意思恐怕是家裡要給她相看人家了。

  她心裡又喜又憂,喜的是不必像別家格格那樣長成了就嫁去蒙古,憂的是她如今身邊沒一個能幫著說話的。她手裡扯著帕子回了屋,冰心玉壺兩個還在收點周婷賞下來的東西,玉壺摸著緞子嘖嘖出聲:“這個我還只在側福晉的箱籠裡見過呢,福晉一賞就是兩匹,花還這樣好看。”

  李氏過世之後,她原來存下的那些東西周婷吩咐人裝箱靠冊,全部打包起來存在庫裡,鑰匙給了大格格,玉壺取東西的時候曾經見過,冰心咳嗽一聲,玉壺趕緊轉過身去,大格格看她一眼,坐到繡繃前捏起針來。

  玉壺退出去,冰心倒了蜜水過來,戴嬤嬤從外頭進來掃她一眼,她知機的退下去,大格格手裡的針還沒穿線就扎進了繡布上,戴嬤嬤微微一笑:“格格不必憂心,若真不為格格打算,何況相看呢?”

  大格格臉還沒紅起來,心裡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一亮抬起頭來,戴嬤嬤笑著拍拍她的肩頭:“格格之前不是做得很好?咱們一步一點兒,福晉總能明白你的心思。”

  她垂著頭給馬繡了一隻前蹄,放下針後倒是想明白了,阿瑪還是為她著想的,這麼一想心就定下來,一舉一動又恢復了常態。

  周婷把信寄過去,那邊胤禛也回了信作主把大格格的親事定了下來,雖未十分也有八/九了,這些人裡有他知道的就想一回生平,不知道的就看看家世。除了這個還隨信捎回了一袋五彩石頭,言明是給大妞二妞兩個玩的,周婷瞧著那不規則的石頭發怔,難不成這是他自己去撿的?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晚啦,給親們鞠躬~~~~
  麼麼噠~~~~
  大格格親事定了
  接下來,就是的年氏了~~
  嚶嚶嚶
  倫家昨天更新了阿嬌
  結果木有人去踩
  好桑心,再也不雙更了~~~~~


☆、118

  新年將至,外頭開了府的阿哥們每人都得了宮裡賜下來的福字,胤禛帶著幾個孩子去貼福,大妞二妞賴在他身邊轉圈圈,二妞一面摸著自己頭上毛茸茸的兔毛帽子一面唧唧喳喳問:“這是瑪法寫的麼?”

  胤禛微微一笑:“這是皇瑪法親自寫了賜下來的,給咱們家裡添福氣。”

  “是不是我和姐姐的福?”大妞二妞都知道自己的名字,她一問,胤禛就應她:“是,是大妞二妞的福字。”

  周婷站在他身邊,穿著火狐狸的大毛衣裳,脖子裡是白狐狸毛的圍頸,手裡抱著大妞問:“這字兒怎麼也該貼到院門上去,好叫一家子都沾沾福氣。”往年宮裡頭賜下的福,胤禛都是貼在後宅入口那道大門上的,今年卻是一接到就直接送到她的屋子裡來了。

  小太監給門上刷著稠米漿,胤禛拿起福氣正一正拍在門上,拿手細細貼實了,聽見周婷的話,側過頭來笑一笑:“這裡不就是一家子齊全了。”

  二妞扯著胤禛的袍子,她一直等著胤禛貼好了抱她,胤禛低頭把她撈起來,二妞皺起了眉頭敬畏看著那張福字,胤禛讓她抬起手摸一摸,接著是大妞弘時弘昀,每個孩子都伸手摸了一遍,大妞卻跟別人不一樣,她順著那字的筆畫描了一回。

  院子裡的積雪全掃乾淨了,幾個孩子又穿得厚,屋子裡炭火的熱氣不住冒出來激得人身上發冷,

  胤禛抱著大妞進屋,周婷一隻手抱住二妞一隻手牽了弘時往屋子裡去。

  二妞大了,周婷吃不住重,一進屋就把她放下來由她自己玩耍,弘時弘昀圍過去,幾個孩子一眼就看中了宮裡賞下來的九九盒。

  大妞卻團在胤禛身上不肯下去,拉著他的袖子要求:“我也要寫福。”

  胤禛歡喜的問周婷:“敏兒已經認識字了?”那抬手揮舞的動作似模似樣的。

  周婷回到內室坐在炕上點著年禮笑:“上回你給了弘時的字帖被她賴了過來,怎麼也不肯還了。”說著指指大妞的鼻子:“你有沒有把你的木漆小船給了三哥?”

  大妞一本正經的背著手點著小下巴,胤禛把她把抱過來在懷裡掂了掂,衝著周婷說:“等我得了空手寫一本給她。”說著無比欣喜的摸摸她的頭。

  弘時和二妞正在一邊分點心吃,過年的時候周婷就放鬆了他們,宮裡賜下的點心盒子被兩個孩子翻了一回又一回,弘時手裡捏一個百花餅啃著,二妞卻不住在裡頭撿著,看一會就衝到屋子外頭去待一會兒。

  粉晶一步不停的跟在她後頭,嘴裡小聲說著:“格格,格格要什麼讓奴才給拿。”二妞就是不理她,努力仰著脖子盯著屋門上貼著福字,半天回轉身去點心盒子裡拿兩塊差不多的餅又跑出去對著福字比了半天。

  珍珠身後跟著小丫頭,正拿著漿洗過的禮服進來,見著了笑咪咪的伏身點著一塊說:“格格,這塊是福字餅,那一塊是祿字餅。”

  二妞側頭溜了她一眼,眼睛一彎笑起來,點著小腦袋進去了,跑到大妞身邊伸手說:“給你。”

  大妞接過來拿手裡細看那酥皮上面印的紅色福字,拿指頭點著,驚喜的瞪大了眼睛告訴胤禛說:“阿瑪,這裡也有個福字。”

  周婷笑開了,衝她招手:“二妞這麼乖呀,特意找給姐姐的?”說著伸手摸她頭上兔毛帽子,二妞一臉得意的點頭,跑過去拉扯姐姐的手,兩個孩子團在一起分了那塊餅。

  這才是真的年味兒,廚房裡不一會端了剛炸過的鵪鶉蛋來,這樣的炸貨周婷還是卡著量不許她們多吃,隨便告訴她們去宮裡吃年席的規矩。

  二妞拿著琺琅嵌寶石的簽子插了一隻蛋沾了醬小口小口吃著,平日裡她吃的都是煮過的,只這一回過年才吃著了炸的,大妞的那碟子還沒動,她伸手推到妹妹面前,趁周婷沒瞧見撥了一個過去。

  一抬頭就瞧見胤禛在看她們,二妞衝他眨巴眼睛,大妞兩隻手團起來放到胸前晃兩下,那是周婷教她的拜年動作,他一下子樂了,衝她們兩個微微頷首,拿眼睛的余光去看周婷,朝她們擺擺手,兩個丫頭一齊背過身去,拿身子掩住小碟兒幹壞事兒。

  周婷眼睛往那兒一掃就知道這兩個丫頭又弄鬼,斜了胤禛一眼壓低了聲音:“你又慣著她們。”胤禛待兩個女兒那是真的沒的說了,他一回京,二妞就找他告狀,說大姐姐有梳篦自己沒有,第二天二妞的屋子裡就多一匣子十二個一套的琺琅梳篦。

  她倒不是真的要,不過見了阿瑪撒撒嬌,胤禛卻依了她,給小孩子的玩意兒,竟不比給大格格的要差。二妞立馬高興了,可她人太小,又沒留頭髮,既不能戴在頭上也不能別在衣服上,要了也不過是拿出來白看看。

  周婷借機又把那話翻出來說了一遍,二妞這回乖了,讓小丫頭給她收起來,想著了就拿出來看看,又不住纏著周婷問她什麼時候能留頭。

  “才這麼點就愛漂亮成這樣子,你是不知道,那天她裙子上的花兒勾了絲,明明補好了,就是不肯再穿。”周婷攢眉發愁,女孩子愛漂亮是一回事,任性又是另一回事,明明這裡的格格們都規矩得很,就是太子家的三格格行動舉止也不見這樣跳脫的,怎麼偏偏自己的女兒很有後世小公主的風範呢。

  周婷說這個的時候,胤禛正摟著她又親又摸,不以為意道:“那值什麼,一件衣裳而已,她不喜歡重做了就是。”說著嘴巴就湊了過來。

  周婷沒好氣,伸手輕推他一下:“還不都是你寵出來的。”胤禛在兩個女兒眼裡那是有求必應,她還聽過一回弘時想要只大船,特意把他每天的點心留下來給二妞,讓二妞跟胤禛去求呢。

  胤禛一個翻身壓住了她,鼻子裡噴著熱,手在下面動作一翻褪下周婷的裙子:“生十個我也這麼寵著,咱們再一回罷。”忍了幾個月不吃肉,回來了還不得狠狠啃上一回。

  因又說到了寵著慣著的話題,胤禛不免想起剛回來的那幾個夜裡的孟浪事,見周婷身上的艷色衣裳襯得肌膚如玉,嗔怪自己的時候眼光灩灩的,心猿意馬起來,兩人親密得多了,周婷一見他的目光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垂了頭勾著嘴角一笑,伸著手指頭在臉頰上刮了一下,胤禛心口一熱,好容易入了夜自然摟在一處又是一番纏綿。

  臘月二十九那天,二妞也不知從誰那裡知道乾清宮門口在跳布扎,纏著胤禛要跟去瞧,周婷怕嚇著了她,不肯放她出去,二妞就撅了小嘴兒不樂意,胤禛抱著她哄:“跳布扎就是打鬼,小孩子不能瞧,你守著弟弟,等明兒阿瑪帶了你們進宮看烏庫媽媽和皇瑪法,咱們吃宴好不好?”

  本來倒只有二妞一個人纏著他,一聽打鬼,小孩子的好奇心全被勾了起來,還是瑪瑙哄住她們:“那不過是個大面人兒,咱們自個兒也能捏。”和了一大團麵團,大妞二妞玩得滿身是麵粉。

  周婷耳提面命:“進了宮可不許這麼不規矩。”特別是二妞,看見什麼都喜歡問,又愛纏人,到時候宴上那許多人,可不能不守分寸。

  誰知道周婷的擔心完全多餘了,幾個孩子到底是有精奇嬤嬤教養過的,就連二妞也似模似樣的行了禮,康熙見著這對一模一樣的福娃娃心裡高興,招手過去:“過來瑪法這兒,叫瑪法瞧瞧你們像不像。”

  猜誰是姐姐誰是妹妹這樣的遊戲大妞二妞都是玩慣了的,此時看見坐在最上頭的人揮手,一點也不怵,手牽著手走去,團起手舉到胸前給康熙拜了年。

  雪團子一樣娃娃到哪兒都招人愛,何況是一模一樣的兩個,大妞二妞在皇太后那裡見過康熙幾回,並不怕他,大妞拉了他的手摸他手裡的繭子,抬頭問:“瑪法,這是不是寫福字寫的?”

  康熙大樂,點頭道:“是。”

  大妞皺起眉頭,拿小手軟軟摩挲:“等我學會了,我來幫瑪法寫,瑪法就能少寫點了。”二妞探頭過去摸一摸吐吐小舌頭:“比阿瑪扎人。”說著晃晃腦袋。

  康熙指著大妞問:“你是姐姐?”

  大妞二妞拉著手轉了個圈,把頭靠在一處樂呵呵的說:“再猜!”

  康熙眯著眼睛:“瑪法老嘍,瞧不清楚嘍。”

  二妞瞪著圓圓的眼睛:“瑪法萬壽無疆。”這些話是家裡人教慣了的,此時脫口而出惹得康熙心情大好,新年頭一天就是好口彩,他難得把孫輩抱在懷裡掂了掂,別的孩子只得金銀寶石的各色如意,只有大妞多得了一份文房四寶。

  胤禛坐在阿哥堆裡衝著兩個女兒笑,周婷提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雙胞胎總是比別人的更容易得以關注,她還怕這兩個孩子出什麼差錯呢。

  後頭是五阿哥家的孩子給康熙拜年,一撥一撥輪下去,輪到八阿哥家裡卻一個都沒有,唱名兒的太監直接從七阿哥家的跳到了九阿哥家,康熙的臉色微微一沉,宜薇坐在席上暗暗咬牙,張氏這一胎坐得穩了,以了明年總算有個能磕頭的人了。

  女眷堆裡說的自然是翻年之後的大挑,這可是女人們的頭等大事,去歲諸位阿哥都守了一年孝,正好沒趕上小選,這一回是肯定要進新人的。

  周婷手裡執著杯子默默聽著,三福晉拿手碰了碰她:“你那兒說不準也要進新人的。”她之前還埋怨丈夫被革了爵,這回倒是慶幸起來,胤禛新升了郡王,後院裡又正空盪,說不得就要進了大姓的姑娘了。

  周婷聽到大挑心頭一跳,之前幾回胤禛拒了的都是小選,這一回不知道還能不能清淨。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糖糖的地雷~~~
  謝謝夜貓z的地雷~~~
  麼麼麼麼噠~~~~
  下章大挑~~~
  我說了嘛,年氏要來了
  啊哈哈哈哈哈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19

  每回大挑都是福晉們的心頭大事,幾個妯娌掰著指頭一算,今年這些人還真沒什麼地方好安排了,十五阿哥平王這樣年齡到了的都已經早早指了婚,餘下的十六阿哥年紀又不夠,就算等到下一回大挑再指,也是正好的。

  做久了皇家福晉,對康熙的行事也能摸出規律來了,秀女每回人數都不會少,滿蒙漢三旗裡就是原本家世不夠顯貴的,若出了身在高位的父兄,那麼這家的姑娘也必是要指一個好門庭的。

  這樣一來,幾位阿哥瞬間成了香餑餑,去歲又守了一整年的孝,家家定是要進人了,只盼著不要進個大挑出來的。

  周婷拿著小布老虎引逗兒子玩,白胖胖的娃娃穿著藕色罩衫罩褲系著紅肚兜,手腳並用的爬過來,大妞坐在床沿上拍著軟褥子起哄:“快點兒,再快點!”

  二妞從外頭跑進來,手裡緊緊捏著一束花兒,紅黃白紫團在一起好不熱鬧,她一面奔一面叫著額娘,一張粉臉紅撲撲的,到了周婷面前一把撒在她的裙子裡。

  粉晶跟在她後頭跑進來一頭一臉的汗,誰也沒有二妞腿腳快,全跟在後頭,二妞已經爬上了炕,奶嬤嬤才到門口。

  瑪瑙趕緊絞了帕子過來給二妞擦臉擦手,二妞一面仰著頭由她擦臉一面笑咪咪的獻寶:“額娘,我找了最大的一朵給你!”

  那花兒在她手裡捏得久了花瓣揉了起來,浸了一手花汁兒,指甲縫裡都紅了,周婷淺杏色流雲妝花裙子上頭星星點點,二妞兀自不覺,撿了最大的一朵要往周婷發間插戴,周婷接了過來,大妞手裡也被她塞了一朵黃月季。

  大格格身後跟著兩個捧花的小丫頭,一進門先曲了膝蓋:“給額娘請安。”她也是滿臉暈紅,鼻尖沁著汗珠兒,見二妞好好兒的依在周婷身邊,心裡松了口氣,嘴上說:“敏兒的腿腳這樣快,女兒好一陣兒的追。”

  “跟著大姐姐摘花去了?”周婷衝著大格格微笑,低頭捏捏女兒的小臉,二妞脆生生的聲音響了滿室:“花兒裡鑽出好大一隻蟲,大姐姐嚇得直叫,我把它甩出去的。”

  “可有被咬著?”周婷一問,大格格就不安的動了動腳,二妞正搖頭,炕上的白胖娃娃趁周婷停頓,一把抓住了周婷手裡的小布老虎扯了過去,他翻了個身仰躺在床上,兩隻手沒拿穩叫老虎掉在了圓肚子上,大妞咯咯咯的笑起來。

  二妞見了,拿著花兒伸到他面前去引他,等他要勾著了,就背著手把花藏到背後去,他竟然也不惱,二妞一拿了出來就咧開長了兩顆門牙的嘴直笑,一藏起來就瞪圓眼睛骨碌碌的來回轉著找。

  這兩個小傢伙把弟弟當成了玩具,偏偏他像是知道姐姐們喜歡他,胖嘟嘟的爪子一勾一勾的和兩個姐姐玩耍起來,大妞拿了自己的花兒給他,他差點兒一口咬在嘴裡,大妞急了:“這不是糕!”

  周婷伸手過去已經來不及了,他扯了一塊在嘴裡,嘗出了苦味兒又吐出來,就是這樣竟然還沒有哭。奶嬤嬤趕緊把那花兒收起來喂水給孩子喝,大妞還在看他的嘴:“我把糕給你,這個不能吃的。”

  珍珠拿了杏仁漿過來奉給周婷,瞧見就說:“咱們四阿哥可真是好性兒呢。”這樣鬧他也不知道哭,周婷微微一笑,端了小盅啜了一口:“這才好呢,男孩子就是得皮實些。”

  大格格遣丫頭拿了玻璃花瓶來,撿出幾枝開得正好的插在裡頭,捧過去給周婷瞧:“額娘看看這個,園子裡開了許多呢。”

  “這個瞧著好,讓丫頭們撿那些那將開未開的多剪幾枝下來,你跟你妹妹屋子裡都放一些。”周婷一轉頭就能看見窗子外頭的假山花木,紫藤花一束束的掛在架子上,像小鈴鐺似的,海棠樹落了花兒開始結果子,這幾個孩子天天都要往院子裡跑上一圈,玩的東西也多,周婷的擔心卻比在府裡要少些。

  畢竟是在莊子裡,跟過來的又都是心腹,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妾室,原來在府裡的時候,她們再沒有存在感,周婷也還是得管著她們的衣裳飯食胭脂水粉,到了這兒就完全是周婷的天下,她不必再掛心著前宅跟後宅之間會不會有人鑽了空子。

  想到這個就跟著想到了馬上就要開始的大挑,周婷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各家的福晉早已經通過氣兒,喝茶聊天的時候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了一回。

  宜薇那兒進人已經進成習慣了,除了去年,哪一年小選不進人的?倒是惠容有些掛心,她才生了個女兒,又剛剛開了府,空院子多的是,雖說經過周婷的點撥占了先機,可就是底氣不足,誰叫她生了個女兒呢。

  胤祥前頭已經得了個女兒了,嫡出的金貴是金貴,卻不稀罕,她平日裡也不知道嘆了幾回氣,就連周婷邀她到莊子上玩她也提不起勁兒來,卯足了勁兒準備再生一個。

  完顏氏雖說生了兒子,可也不是獨一份兒,家裡已經有了個不省心的舒舒覺羅氏,再進來一個,她還真是雙拳難敵四手。

  九福晉十福晉這樣一直布景板似的存在,更早早就不指望丈夫的心還能攏回來了,只不要進個折騰惹事兒的就行。大家都在京裡住著,誰還沒聽說點兒隆科多家的事。

  因為大挑,福晉們臉上的笑影兒都少見,全都在暗地裡憋著一口氣,等秀女進了宮,好找了機會相看,若是能挑上個好揉搓的求了來,總比上頭點的要強。

  周婷早在去年畫圖紙建院子的時候就已經占了先機,圍著書房正院的那一塊,全都被她留出來給孩子用,離書房最近的院子給了幾個阿哥,男孩子總要長大,須得留好地方給他們讀書,那裡離胤禛最近,再“求上進”的妾,也斷不敢往那裡去湊。

  正院裡還擴了個小花園子出來,隔著一道門就是女兒的住處,那個院子裡胤禛專門建了花樓,挖了蓮池,光是花木就要種上一圈,三個院子一排,胤禛平時能轉圈的地方就都劃出來了。

  他這樣要面子的人,難道還能繞過大半個院子去找小老婆?等他到之前,這幾個兒女就足夠找到理由攔著他了。

  兵來將擋,周婷既然有了心理準備,這些日子就更加在胤禛身上下足了功夫,見他這幾日被朝堂上的事惹得飯量都減了,便有意引他疏散心情,府裡地方小,花園就也那樣一塊,莊子上不一樣,有池塘有果樹,一用了晚膳,周婷就會主動拉著胤禛出去走走。

  “一整日裡就只這麼會子得閒,夜風吹在身上倒是舒爽,園子裡走走也好消消食。”不光是周婷,胤禛也忙了一天,天色將暗未暗,雲霞邊上還留著一條金邊,兩人身邊也不帶許多人,只叫小太監拎著燈籠,在園子裡逛上一圈。

  莊子上比京裡要涼快一些,到了夜裡池邊的灌木叢裡還有點點螢光,走到花叢繁密處,胤禛伸出手來,周婷把手遞過去,兩人攥在一處,到了亭子邊也未鬆開。

  胤禛最近事多忙亂,吸上一口夜花香氣,倒覺得壓住些躁熱,周婷知道一些,開解道:“海上律法並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只覺得奇怪,難道那些地方就不出米麼?”

  又有人上書求康熙禁海,不叫商船把米往外洋運去,當地百姓米還不夠吃,再往外頭運,米價自然而然提了起來,牽一髮而動全身,近期連江浙米價都長了起來。因著頭先教皇之事都是由胤禛負責的,這回海禁亦有些關聯,康熙就又交給了他。

  “禁一回就傷一回民生,遷海令一出,那裡就可是無人區了,要人遠離故土又不給營生活路,傷其根本。”胤禛坐在石凳上,周婷叫繞到他身後給他輕揉額角,這些事他明明已經做過一回,再做一回阻力卻比過去還要大,原先他是登上大位之後大力開了海禁的,如今卻要保守派相互扯皮爭論。

  “治大國如烹小鮮,我不懂什麼治國的大道理,卻也知道朝令夕改是管家大忌,定了一條規矩,若是長長久久的實行,下頭人才好拿捏著分寸辦事,若是一天一個樣,自己就先亂起來,下人們更不必說了。”指腹按在胤禛的太陽穴上輕輕揉按,不一會兒胤禛的眉頭就鬆了鬆。

  挪進莊子之後,周婷對政事知道的更多,胤禛把書房就設在了她院子裡,夜裡忙得晚了,她還親自給胤禛磨過墨添過茶,這事兒就是在他書桌上瞧見的。

  胤禛舒展開眉頭,吐出一口氣來:“凡舉令行事須得長久無害方才可行,你亦明白這道理,官員卻只怕丁戶驟減米價不降,提出這樣的昏聵的主意來,說無為無能也不為過!”他說著捶了下腿,這也是氣得很了,若是停了海上貿易,那一年稅收要少多少,這裡旱那裡澇該用什麼去填補!

  周婷給他拍胸口順氣兒:“爺可別為了這些氣壞了身子,這些道理汗阿瑪定能明白,爺寫了摺子上去汗阿瑪自有定奪。”再有想要上進的心,無奈連個副手都不是:“馮九如不是說要親去外洋的麼?爺不若問問他去?”

  就算他不知道,那馮氏肯定也是知道的吧,後世同現在千差萬別,周婷知道的有限,不如讓胤禛去問知道的人,他聽了點一點頭:“之前他來回了我說要造船,我是允了的,上回還說試水,不知現在如何了。”

  周婷差點兒驚掉下巴,那馮氏是真的決定要出洋啊。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胤禛吁出一口氣來,夜色濃起來,灌木裡頭的螢火蟲緩緩飛舞,胤禛出了心裡這口氣反手握住周婷的手:“好容易跟你走一回,竟還說起這些來。”他已經比過去早了許多年,此時切不可心浮氣躁。

  周婷微微一笑,眼睛裡頭印著螢光,手軟軟的拍著胤禛的背:“爺同我還見外?”說著身子就靠了過去,侍候的人全退得遠遠的,亭子裡兩條人影摟在處,胤禛心頭欲動,大掌裹住周婷的手湊過去:“咱們回屋。”

  比起周婷的氣定神閒,妯娌裡早已經炸開了鍋,這回秀女裡頭,就有一個誰家都不想沾手的人,已經致了仕的湖廣總督年遐齡的女兒年氏。

  滿蒙漢三旗選秀,只要看排序就知道皇家的根本是在哪兒了,先滿次蒙最後才是漢軍旗,滿族姑娘們頭半晌就先進了宮,由嬤嬤們領著一道道的過關,再後頭是蒙旗秀女,最後才是漢軍旗的。

  經了前頭那兩輪,年氏還是硬生生讓引她的嬤嬤眼前一亮,可見生得如何了,再一看綠簽子上頭那一長串的官名,太監嬤嬤們收斂了動作,待她客客氣氣的,等拿了荷包,更是面上帶笑。

  年氏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些口音的官話說得份外好聽:“勞煩嬤嬤了。”

  兩個嬤嬤連稱不敢,等她躺下去驗身的時候,那動作也放輕柔許多,全好了還扶她坐起來整理衣裳,垂著手送出門去。這幾年裡,康熙明顯更偏愛漢軍旗出身的女子,這樣的姑娘,說不準要被上頭留牌子的。

  年氏跨出門坎等著,捏著帕子垂頭拿眼睛去睨這一屆的秀女,心裡細細品評一回,不多時就有小姑娘過來問候她,她也回了平禮,說起話來軟綿綿的,不動聲色就打聽出了人家的姓名出身來歷,自己卻一句都不多說。

  若單只是生得漂亮也就罷了,偏她還最是風雅,茶葉是包在蓮花花心裡熏過的,一面煮了喝一面說宮裡分下來的水尋常,等往後有了緣份請一個殿的姑娘喝她攢下來的梅蕊上刮下來的雪水。

  秀女間的事,就少有上頭不知道的,周婷聽了幾個妯娌的話微微一哂,這付樣子還真像是前頭那個鈕祜祿氏呢。

  等真的打眼見著了,周婷也吃了一驚,鈕祜祿氏比起她來,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滿蒙的姑娘大概是基因的關係,生得也是濃眉大眼的一付端正相貌,美是美的,卻太過正氣。

  漢軍旗裡的姑娘卻都是白皮子細長眉毛,到了年氏身上,卻偏偏生了一雙細眉襯著的水漾大眼,行動起來軟腰細步,腿腳好似使不上力似的。

  往寧壽宮裡一站,幾個妃子就在心裡皺起了眉頭,瞧著她那身板就先喜歡不起來,斜簽著身子彎著頸項露出一段雪白肌膚,一坐就是一幅畫兒,卻是看著就顯得弱相,眉毛一蹙就似要掉下來淚來。

  皇太后不喜歡這樣的姑娘,是以問了兩句就止了話頭,拉著個圓臉姑娘說得歡快,年氏就靜靜坐著,腿攏在一處眼手不動,倒讓妃子們稱讚一句規矩好。

  宜薇就沒這麼多的顧忌了,她最是厭惡那付樣子的女人,鼻子裡一哼,私底下說:“就她那種坐相,比正襟危坐還要累,虧得她坐了一個時辰,這還身子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年氏出場~~~~
  累死,滾去睡~~~~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20

  正妻們天生就厭惡這樣做派的女人,更何況這個女人還很有可能來分自己的丈夫。各宮主位都是跟了康熙多年的,一見著年氏就在心裡想了一回她的家世,慶幸她這樣的出身的姑娘必不會留牌子入宮,那些混得時候少的,先把她當成了假想敵。

  先一個警惕起來的是上一回大挑進宮的瓜爾佳氏,她當時也曾讓諸妃眼前一亮過,奈何有了新人,舊人就不顯得鮮妍了,她的肚皮又不如王嬪爭氣,到現在還一個孩子都沒能懷上,見著了年氏如臨大敵。

  王嬪拿眼打量了年氏一回,心裡微微泛酸,她這個年紀的姑娘鮮靈靈跟枝頭剛打的花苞似的,明明她這樣才是地地道道江南水土滋養出來的,年氏卻偏偏比她還要柔還要軟。

  好在大家都還能沉得住氣,有能力幹什麼的早就已經摸清了康熙的脾性,那乾著急的全都還窩在東西六宮的偏殿裡自己作不得主呢。

  不過在扯起話頭的時候,都有意無意的避開了這位,就連皇太后都不願意把話頭伸過去,她那張瓜子臉杏仁眼,還有那道細長彎眉,像足了先帝的那位,皇太后吃了那位一輩子的苦頭,瞧見這樣的姑娘雖不會遷怒,但也肯定不會喜歡。

  下面的人最會看風向,本來漢軍旗的姑娘就是安排在一處的,本來以為年氏能有大造化,對面宮裡那些滿旗蒙旗的被叫過去用了兩回飯,還沒輪到她們,年氏心裡也跟著焦躁起來。

  同一屋子的秀女生得一張圓臉,卻又長了個尖下巴,一笑起來眼兒一眯說不出的討人喜歡,連名字都透著喜氣,跟年氏沒聊兩回就稱起閨名來:“詩嵐,我折了些茶花來,你不是說要這花兒能煮落春茶麼?咱們一道喝罷。”

  年氏正對著鏡台細細描眉,聽了她的話眉心微微一蹙,臉上帶著些不耐,復又笑起來:“今兒這天不合適呢,這落春茶需得天陰陰的下著小雨的時候喝方才有味兒。”

  嘉寶點頭一笑:“你知道的真多,我就不耐煩弄這些個。”把花兒留給身後侍候的小丫頭,傾身去看她的妝鏡,嘴裡嘖嘖出聲:“你這個耳墜子可真好看。”拿米粒大小的珠子串成花型,中間那顆粉珠更是難得。

  年氏微微一笑,拿起來比在嘉寶耳邊:“你既喜歡就給了你。”

  嘉寶連連擺手:“我不過白說一句,怎能要你的東西,被我額娘知道,非讓嬤嬤教訓我不可。”說著退後兩步,從盒子裡摸了幾個大錢出來賞給小宮女:“煩你拿些點心來,我瞧著對面殿裡的花糕做得好。”

  年氏把耳墜扔進妝匣,聽了她的的話轉過頭來:“你去過對面殿裡了?”

  嘉寶點一點頭:“我繞著彎子的堂姐也是這一回選秀,我瞧見有個完顏家的姑娘得了皇太后賞的荷花酥呢。”

  年氏聞手指一緊,摸著梳篦上的琺琅蝴蝶翅嘴巴抿了起來:“這都第二回了罷。”那邊已經成為輪過一回了,這邊卻還沒有動靜,想到這個心裡起伏不定,垂下眼眸暗暗思忖,好容易一步步一走到今天,絕不能在這個時候被人甩在後頭。

  小丫頭送了點心進來,嘉寶手裡捏了塊糕慢慢嚼著,聽見她的話笑起來:“哪回不是這樣,她們總是先相看的。”

  年氏扯出個笑來坐到床上,手裡捏著本詩集,心思卻飄到了外頭。沒想到再一次踏進這宮牆,境遇會差得這樣大,咬著下唇,脫了鞋子,把帳子放下來。嘉寶見她放了帳子就悄聲兒溜了出去,留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那天青色的帳子。

  年氏心裡一個念頭接一個念頭的轉著圈,詩集被她放到一邊,手裡的帕子扯成一道一道的。由不得她心裡不躁,前塵往事如夢初醒,她初時根本分不清楚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那些過去還都歷歷在目,她卻已經不是夢裡的她了。

  年氏嘆出一口氣來,這樣小的斗室,身邊又只一個丫環服侍,她何曾吃過這樣的苦頭。這裡的人和事跟她經歷過的千差萬別。夢中她是年家幼女,上頭兩個一母同胞的哥哥對她寵愛有加,父親跟是拿當她作掌上明珠。

  而現世她卻變成了家中庶女,下面還有一個嫡出小妹,原來屬於她的寵愛全都移到了小妹身上。她暗暗觀察了妹妹幾回,果然就是夢中自己曾經的樣子,她卻一點也不記得夢裡還有一個庶姐。

  這讓年氏又喜又怕,喜的是她有了重來一回的機會,怕的卻是自己不能夠以現在的身份重新回到四郎身邊。

  年歲越長她的日子就越發艱難,小時候她還能藉著年幼湊在阿瑪身邊撒嬌作痴得阿瑪的喜歡,她原就是最得寵的,阿瑪額娘喜歡些什麼盼著她怎樣行事她知道的最清楚,重來一回她樣樣做得好做得出挑卻再沒有了誇獎,反而得來了前世最慈愛不過的母親暗地裡打量的眼神。

  年氏有苦說不出,只好使出十二分的力氣,打點下人結交哥哥,結果事情又一次錯開了道,過去有求必應的哥哥們,不僅待她淡淡的,就連原來一向喜歡她的嫂嫂都開始疏遠起她來。就算這一回她沒能托生在額娘的肚子裡頭,那也是阿瑪的骨血啊!

  明明是嫡女卻受著庶女的待遇,這些便罷了,最叫她吃不下睡不著的還是另一個自己,那個她只比自己小了一歲,千靈百巧的討著父親哥哥的喜歡,她想著法兒越過妹妹露了一回臉之後,就被母親死死盯住了,規矩女工一重重的壓下來,面上樣樣是為了她好,心裡打的卻是不叫她親近阿瑪哥哥的主意。年氏怎麼也想不到原來最寵愛她的額娘成了她這一世最大的阻礙。

  她差一點兒就不能進宮選秀!年氏的目光鎖在天青色的帳子上頭掛著的走百病香包上,這種粗陋針線多少年都不見了,她拿手指頭勾著白綾裙子上的頭的紋理,要上路前一天,廚房竟端了雀兒肉同豬肝給她吃。

  若是不能選秀,下一回就要跟那個她一起選了,到時候哪裡還輪得著她。年氏冷冷一笑,夢中慈母不在,她自然要為自己打算。她不動聲色的叫過了小妹,美其名曰和小妹能一處吃飯的機會越來越少,等選了秀說不定就天南地北各一方了。

  小妹從來就不喜歡自己,有誰會喜歡一個樣樣都比自己強了一頭的人呢,但礙著面子還是來了,她不斷往小妹碗裡挾菜,夜裡她裝著比額娘屋子裡睡下的妹妹還要早發動,肝痛的在床上打滾,驚動了阿瑪,這才安安穩穩的上了馬車。

  好容易進了宮卻又因為庶出的身份不受人待見,年氏眯起眼來,她認定了同四郎的這樁緣份,不管是誰都別想搶走,哪怕那是另外一個自己!

  從枕頭底下摸出安神的香包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年氏翻身坐了起來,掀開帳子往妝鏡前理理頭髮,出了屋子找到嘉寶,笑咪咪的問她:“那邊殿裡是不是開著兩株粉山茶,我想去瞧一瞧呢。”

  嘉寶一派天真,當即點頭:“咱們一處兒瞧瞧去。”

  年氏也並不是沒有關係在京中的,先大嫂的娘家姑娘裡就有一個正在選秀的,那可是正經正黃旗出身的姑娘,雖說大嫂去後家裡很少有聯繫,但只有能搭上,她就有辦法叫上頭記住她這個人。

  果然,她在啟祥宮裡還沒轉上一圈呢,就偶遇了那個納喇家的小姑娘,彼此一論家世就知道原來還沾著親戚,年氏柔柔一笑,做出一付懷念的樣子談論起過早早就病死的大嫂來。

  納喇家的小姑娘其實已經算是明珠家的旁支,但人在宮裡有一份親自然更好,她根本就沒見過那位族姐,只知道那是有名氣的才女,她那個阿瑪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才子納蘭性德。聽見年氏說起起也就跟著說一些家人嘴裡聽到的話,一來二去,兩人竟交好起來,年氏藉著她的關係,不著痕跡的打開了啟祥宮門。

  這些小姑娘到底還單純,年氏雖然不得召見,卻時常逗留在啟祥宮中,與這些秀女們熟識起來,寧壽宮裡談話的時候自然就帶出了她的名字。

  皇太后賞了糕點下來就是不餓也要咬上兩口,小姑娘們初還拘謹,兩三回後也談笑起來,一個說這餡兒和得好,另一個就說起來年氏曾經提過的那些個花瓣餡兒的糕點來。

  幾個福晉都不是蠢人,宜薇當場挑了挑眉毛,笑吟吟的問了一聲:“我到聽小宮女說這位年家姑娘最是個雅致人兒,一花一果都能烹出來吃喝,只不知道比起平王福晉如何。”

  若論風流相貌兩人並不差什麼,關鍵就是氣度,曹佳氏也是江南出來的女孩兒,身姿婀娜聲音嬌嫩,甜的像山泉水,偏偏她那樣兒的就不讓人覺得狐媚,一站出來旁人絕不會覺得她是包衣出身,就是福晉們當中也有不及她的,宜薇把她拎了出來,自然是因為她跟年氏一樣,都愛這些雅趣。

  周婷原來就同曹佳氏有過接觸,她對這個姑娘的印象很好,她一言一笑全都是正著眼睛看人的,叫人一看就知這是個正氣的人,此時見宜薇拿她做比,伸了手指頭虛指了她:“竟取笑起小輩兒來,該打了。”

  曹佳氏等著平王守了一年的孝,剛才嫁作新婦,還沒半年,聽見宜薇打趣她也不惱,微微一笑接過了周婷的話頭:“這些終不過是小道,玩玩倒還罷了,誰還能當個真呢。”說著又看一看皇太后:“那果子倒還有些味兒,花瓣卻有能入藥的,若是一時不防吃差便不好了。”

  言語裡明顯帶著對年氏的不待見,她說完之後不對著宜薇竟跟周婷目光相接,微微一笑。周婷知道她對自己一向有著親近的意思,這時候也回她一個笑,大家一同把那話給茬過去,讓皇太后心裡剛提起來的好奇又消了下去,下一回擺飯還是沒有年氏的份兒。

  作者有話要說:特別謝謝小南瓜給我做的封面和壁紙
  非常漂亮我超級喜歡呀
  這兩天事兒多
  我晚點放上來給大家看~~~~~
  麼麼麼麼噠!
  謝謝豬小小的地雷
  謝謝musang地雷
  謝謝elwing地雷
  全都麼一遍~~~~~
  嘿嘿,年氏的身份有木有讓大家吃驚呀~~~~
  唔,不是要劇透
  而是給姑娘們提個醒
  年氏是要進府的
  但是四大爺的黃瓜是乾淨滴~~~~
  接受不了的姑娘大家江湖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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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年氏沒能照她預想中的那樣先旁人一步得著上頭人的青眼,心裡那股躁意不去,卻不敢再有大動作,寧壽宮裡的事她好容易從小姑娘的嘴裡套了出來,心裡止不住暗暗納罕。

  選秀的事她早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她那一屆裡頭只有她是最出挑的。不獨她自己就是旁人也以為她會比曹佳氏還要有造化。

  上一世年氏怎麼也沒料到她會被指進親王府裡當側福晉,按著她的家世,怎麼也是作正房的。那時候她才只十一二歲,一道聖旨下來那遠遠及不上她的倒成了正室,她卻只能委委屈屈當個側福晉。

  娶側也是有禮儀的,回家備嫁時也曾隱約聽過父兄談論皇帝這一手是在制衡,那時候二哥更屬意八阿哥,而皇帝不願見八阿哥坐大。

  她在閨閣中之並不刻意打聽這些,心裡對自己這樣的出身還做了小悶悶不樂,備嫁那段日子是她十幾年裡最灰暗的時候,額娘精心挑選的正紅色緞子一匹一匹的從嫁妝裡清出來。她一到夜裡就摸著早早備好的大紅刻絲百子袍默默流淚。

  家裡還要去打聽好了福晉抬進府去的嫁妝擺設,屋子裡用的傢具全都重新打了一回,那上好的梨花木妝檯和按著南邊新樣子打出來的髹漆彩繪雲母雕花床鎖在庫裡這輩子不見天日。

  她哭,額娘也跟著哭,阿瑪哥哥都覺得對不起她,加倍的給她東西,不能擺在明面兒上,就全都折成銀子塞在箱子裡帶進了府。

  這樣黯淡的開始,在遇見了四郎之後就什麼都值得了,年氏臉上浮出甜蜜的笑容來,她原以為這是老天作弄,誰知卻是月老跟前早定的鴛盟。

  四郎待她這樣繾綣溫存,知道她遺憾自己不能穿紅,不能帶著備了多年的嫁妝進府,專門定了新的給她,比原來家裡備下的還要精緻,那圖樣兒還是他自己畫下來的。她繡的荷包扇套他一直掛在腰上,不論什麼時候只要她蹙一蹙眉頭,他就知道她想什麼。

  燈伴昏時,月伴明時,她同正室也不差什麼了,雖沒有夫妻的名頭,她卻占著實惠。夏夜撲螢冬日烹茶。她病著的時候,國事那樣紛擾,他也不曾離了她塌前。

  皇后不過是空占了名聲,四郎搬到了暢春園去,跟著的就只有自己和幾個小答應常在,那些女人在她的面前就如同螻蟻,她總算嘗到了自己作主的日子是什麼樣兒的。

  溫存時四郎也曾應過有一日叫她作主,她從沒有信過,前頭有個正室,她再怎麼也不可能越了她去,誰知四郎有一天能當上皇帝!

  他把她帶去了暢春園,告訴她這裡全都由著她作主的時候,她的淚止都止不住,伏在他身上好一陣才抬起頭來。

  偏偏她的身子這樣差,病榻之前殷殷拉著四郎的手叫他看顧福惠,他答應過的,總有一天不再叫她屈於人下。

  年氏的笑容裡又浸了些苦澀,那春日繁花秋日的落葉,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明明知道自己這一世的身份差得多,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再同他續一回姻緣。

  嘉寶進來見她一臉笑意也跟著笑:“你知道了,明兒就輪著咱們啦。”一面歡喜一面發愁:“聽說有人進了寧壽宮裡話都不出來,咱們統共就去過一回,還沒輪著我說話,若是這回太皇娘娘們發問了,我要怎麼回呢?”說著拿手撫撫胸口,又坐回床上去挑起衣服來。

  初選親閱這兩回才要穿一樣的衣裳,也免得主位們被衣裳晃花了眼,瞧不出秀女真實的相貌來。其它時候倒是由著她們穿的,只不許打扮得太過。

  年氏見嘉寶開始挑衣裳了,也走到自己的櫃子邊挑選起來,她的衣裳全是額娘幫著準備的,這些東西上頭母親不願意被人說怠慢了她,卻也不是十分精心的。一樣是白玉,妹妹得的是溫潤上品,她的就只是剛能過眼而已。

  初時她還忍著,後頭見實在差得多,便繞著彎子找著了阿瑪。她跟妹妹都是阿瑪的老來女,母親再怎麼阻著她盡孝,她也能找著機會請安,只要一往上房去她就往素裡打扮,久而久之母親看她的眼光越來越冷,她的待遇也越來越好。

  年氏拿了件鵝黃色繡草綠色如意紋的旗裝,又從妝匣裡挑出一對兒碧玉耳墜子來擺在一邊,知道上頭不喜歡她張揚,她卻不能不張揚起來,若不能給皇上留下印象,她哪兒還有機會能跟四郎一處呢?

  等她又坐到那個位置的時候,自然會待母親好的,額娘對原來的自己真是一片愛子之心,只她不知道這個身子裡的也是她的親生女。年氏一會兒心酸一會兒又充滿了期盼,明天的宣見她一定要給皇太后留下好印象來。

  誰知道第一個挑剔她的竟會是德妃,她坐在皇太后下首,如記憶中那樣溫和,說話的時候微微翹著嘴角,看人總是含著笑,卻根本不把目光放到她身上來,只是同嘉寶說話。

  年氏同嘉寶熟悉了,一兩句話就接了上去,坐在上首的婆婆也只是笑一笑,任由別的妃子開口提問,等再輪著她的時候就不再住這邊看了。

  年氏心裡一涼,原來這個婆婆就並不喜歡她,她一向喜歡的是正經兒媳那拉氏,年氏當側妃的時候就少有機會進宮見她,後來短暫的同居一宮裡,她也懶怠見自己,反而每日都要同那拉氏說上小半日的話,兩人待在一處就像是親母女。

  可她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擺明了不待見自己,宜妃惠妃都覺得奇怪,心裡轉了一圈就聯想到了前幾天康熙去永和宮裡小坐的事。難道萬歲爺的意思是把這個年氏指給她的娘家親戚?既是這樣更該親近,哪能甩臉子呢?

  幾個主位都是人精,既然德妃已經擺明了車馬不喜歡年氏,她們也不必要搭話頭過去,橫豎有那麼些秀女,不小心疏忽了她也不是不可能的。

  年氏穩著身子臉上端著笑,心裡卻像被放在熱鍋裡煎熬似的,她想不明白自己是哪裡開罪了主位們。也不怪她想不明白,之前是在家裡當嬌養的姑娘,之後被胤禛寵著,她是從來不曾吃過苦頭,外頭也不需她去交際,等當上了貴妃,巴結她的比巴結皇后的還要多,這裡面的彎彎道道她還真不能立時想明白了。

  正在她困惑的時候,外頭傳了名,剛才還興致不高的皇太后立馬樂起來,就聽見後面一管聲音不高不低的喚著:“福慧,你慢著些,當心門坎兒!”

  這一聲如同驚雷一樣炸在年氏耳邊,她此時也顧不得儀態了,扭頭向後看去,只見個面熟的人款款走進寧壽宮的正堂,手裡拉了一個穿著旗裝的女孩兒,她怔忡間被嘉寶輕輕碰了一下,年氏回過神來趕緊垂下頭去跟著大夥站起來行禮。

  這個年輕的女人,竟然就是那拉氏!還沒等她吃驚,皇太后身邊已經站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兒,年氏心中起伏不定,抬眼瞧過去,聽得皇太后一聲“福慧”,她修剪得當的指甲一下子掐進肉裡。

  不知年輕了多少歲的那拉氏臉上笑盈盈的,蓮青色萬字曲水織金連煙錦裙行動間流動著光暈,脖子裡掛著一串拇指大小的粉南珠寶光瑩瑩襯得肌膚晶潤。她掃都沒掃階下的秀女一眼人,只顧著自己的女兒,那個叫福慧女孩正趴在皇太后的膝蓋上撒嬌。

  年氏的臉色白了起來,身子微微一晃,嘉寶朝她看過去,給了她一個擔憂的眼神。年氏強迫自己扯出笑來,上面的那拉氏挽住德妃手臂,兩個一模一樣的格格叫完了烏庫媽媽又叫起了德妃。

  周婷點著這兩個孩子圓鼻頭:“我說了這會子老祖宗額娘都忙著,這兩個孩子竟然自己認得路了,怎麼攔都攔不住呢。”

  皇太后喜得合不攏嘴,德妃也攬過了福敏的肩頭,福慧跟皇太后顯擺她新得的赤金如意項圈,指著如意上頭嵌的一塊紅寶石說:“這個阿瑪給我的。”

  周婷被她氣笑了:“身上戴的不管什麼都是阿瑪給,額娘就沒給過你?”

  上面說話的聲音細細的,說不了兩句,周婷又把兩個孩子帶了出去,皇太后還不捨得,福敏一本正經的拍她的手:“忙完了再來瞧您。”

  逗得幾個妃子一陣嬌笑,佟妃自己沒能懷上,見著這樣的小孩子稀罕的不得了,按輩份又是她的孫輩,拉過去一頓揉搓,許了兩人一個一個嵌各色寶石的項圈兒,福敏福慧眯了眼睛團起手謝賞。

  周婷直嘆息:“妃母可不能再依著她們了,我這白臉兒還唱不夠了。”

  皇太后年紀大了,精神只有這麼些,又跟秀女們說了一輪話吃了幾塊點心,人就乏力起來,打了個哈欠,佟妃見時候差不多了,打了人領著秀女們回去,一路上年氏都神魂不屬,直到進了屋才顫著聲音問了一句:“剛剛那位,是四貝勒福晉?”

  嘉寶瞪圓了眼:“早已經是郡王福晉啦,你家不在京裡怪不得不知道。”說起來就是一臉的艷羡,嘴裡嘖了一聲:“我額娘還去過參加過雍郡王府四阿哥的洗三禮呢,排場可大了。”

  年氏扶著床柱子緩緩坐下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雍郡王府的四阿哥是嫡出的?”

  嘉寶見她臉色古怪,湊了過去:“是呀,你怎麼了?身上不舒坦?”

  年氏擺了擺手,目光灼灼的盯著嘉寶的臉:“我家不在京城,這些全不知道,她瞧上去年紀可比雍郡王小多啦。”

  嘉寶揉了揉手帕:“這我也不知,只知道他們感情好的很呢,雍郡王下了朝還會等了雍郡王福晉一同回去,這在京裡人人都知道的。”

  年氏頭暈目眩,一頭栽在了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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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繩命對年氏的打擊那是一撥一撥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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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年氏這一病,下一回的相看自然不能再去,寧壽宮賜了藥出來,侍候的小宮女怕擔干係,殷情問藥,年氏卻怎麼也提不起精神,夜裡睡不著白日裡又心浮氣躁,不幾日就臉色泛黃嘴角起泡,一看就知是著急上火的。

  她前頭這般張揚自然引來同殿秀女的不滿,似嘉寶一般喜歡她的怎麼也是少數,同一屆的秀女偏她樁樁件件都強似旁人,她又有心顯擺出來,雖做得隱秘,總有一二個心思細密的,彼此間要好的女孩子裡一說,都開始遠了她。

  也是她自己不會做人,明明是漢軍旗的,合該跟自己一個宮的姑娘們起居行止才是,偏偏去尋了滿旗那兒八桿子才打著的攀了親戚去,與自己同一宮的反而不親近,此時她病了,啟祥宮的女孩兒被嬤嬤拘著不得常常過來,自己一宮的也沒什麼人來瞧她,只有嘉寶待她依舊。

  年氏對這些都不以為意,她在家中被母親拘在繡樓裡頭,不是針線就是詩書,再不像前世那樣能時常出入父親的書房,知道些外頭的大事。

  嫂嫂們待她雖然溫和卻並不親近,她除了下人間的閒聊也只有跟妹妹在一處學琴學棋的時候能說上兩句話。

  這些事她從沒在意過,除了她自己的變故,家中大小事都與從前無二,她自然而然的以為外頭也是如此,母親不讓她打聽,她就安心坐在屋中,留了大部分的時間想她的過去她的四郎和她的兒女們。怎麼也想不到,最大的變化竟然在四郎這兒!

  前世她進府的時候那拉氏同四郎已經形同陌路,平日裡少有聚在一起的時候,兩人之間除了年節幾乎從不單獨待在一處說話,李氏雖也得過胤禛的寵愛,生下那許多孩子,可經不住年歲大了,又得了她。胤禛初時還去李氏的屋子,後頭就只單寵愛她一個了。

  年氏痴痴從冰紋格的窗框望出去,雨滴淅淅瀝瀝打在窗戶上頭,她不由想起她在暢春園的宮室外頭種了兩株芭蕉,一到下雨天,四郎就會跟她一處喝茶,她拿了平日裡集的雪水雨水出來,用描金的紅泥爐子煮了水烹好茶奉上去給他,他接過去會對她笑一笑,再贊她煮得好。

  為什麼這一世她來了,四郎卻已經不是四郎了?

  年氏著意打聽也能打聽出些事兒來,她原來裝著規矩不開口,可只要使上一些銀子小宮女們就什麼都說了。她知道了她念念不忘的四郎同正妻這輩子不僅有兩個一胎雙生的女兒,還有一個已經滿了周歲的嫡子。

  看一個男人待女人多好,只要看看後院裡的孩子就知道了,原來她在的時候胤禛就只單寵著她,雖也幸過其它女人,可哪一個也比不過她,她的孩子接二連三的出來,比李氏生育還多。

  可這一世的胤禛卻和那拉氏有了三個孩子,年氏怎麼也想不通,事情怎麼會變成了這樣。她嫁過去當側的時候,額娘也曾狠下心來叫她看看阿瑪的小妾是如何行事的,就怕她一去就惹著了正妻,沒有好日子過。

  哥哥們讓她不必怕,那拉家不過是出了個一品,家裡的男兒多無出息,哪裡比得上她家裡頭正掌著權柄呢?額娘卻斥責兩個哥哥不通後宅事務,一句句的交待她,讓她進了門先得伏低做小。

  她也認認真真做了,行禮請安從未有一絲過錯,那拉氏的態度卻好似她就是個不相干的人,初兩回她得了四郎給的貴重東西,比正屋裡用的東西都要好上些,她還吊著心防範。額娘身邊那些妾,哪一個敢犯下這樣的事兒來,就算額娘面上不說,那些妾也肯定得不著好。

  誰知那拉氏根本就不在意。她得寵就得寵,李氏失寵就失寵,鈕祜祿氏生了兒子,她也照著規矩打賞,從來沒拿了正眼來瞧她們這些妾室。

  她心裡泛著酸,心裡明白那是因為那拉氏是正室,占著正統,在她眼裡妾或許就是個不起玩意兒。她下了功夫曲意攏住了四郎了心,一個人再怎樣大度,也不可能在明白丈夫另有所愛的時候還能淡然。那拉氏的行事卻一點兒也沒變,她再得寵,四時衣裳三餐飯食也是同李氏一般無二的。

  就連除夕夜裡胤禛喝醉了歇在她這兒,那拉氏也不過是遣了人送了醒酒湯來。她突然明白了那拉氏對四郎根本就無心,或許曾經有過,後頭又沒有了。

  小宮女兒端了藥進來,見她睜著眼睛發怔輕輕擱下了藥碗,扶著年氏坐起來,給她在腰後頭墊了個迎枕,臉上帶著笑說:“這雨落得人心煩呢,往來的路也不好走了。”

  年氏不開口說話,小宮女知道她這是沒去成寧壽宮心裡不快也不再挑話頭,只把藥端給她用,邊上還用瓷盒盛了蜜餞,年氏端上來剛飲上一口就皺了眉,一個屋子裡只有一個宮女侍候,自然不如家裡妥當,這藥就是沒吹過的。

  她把藥擱在桌上,衝那丫頭擺了擺手:“等一會子再喝吧。”復又靠到迎枕上頭,宮女原還想勸兩句,見她的心思又不知飄到哪兒去便閉了口,想著等會兒再進來催她,收撿起了換洗下來的衣裳交給嬤嬤送到浣衣局去。

  這一耽擱就沒顧得上她,年氏喝了冷藥竟鬧起肚子來,她這病本有一多半兒是心病,心病不去身病自然難好,一躺就躺了一旬日還起不了身。

  德妃聽了宮女的回話皺起眉頭,她本來就不喜歡那樣的姑娘,更別說她的身子還這樣差。為難怎麼跟周婷開這個口,胤禛家裡有了一個嫡子在她看來還不夠,須得再兩個才能安心,像她似的,三個兒子留下兩個來,彼此之間還能相互扶持,這樣才好。

  偏偏萬歲爺起意要指個人給老四,說是老四狠辦了些差事,須擇個可心意的給他。還問她這一輪裡最出挑的是誰,可不就是年氏。

  不獨是胤禛那兒要進人,這些阿哥們人人不落,當著萬歲爺她不能說什麼,暗地裡卻估量起來,這個姑娘還真叫人從心底裡愛不起來。

  知子莫若母,德妃不喜歡年氏卻知道胤禛最喜歡這個調調,一個李氏就能折騰出這許多事兒來,這樣一個年氏進了府往後再折騰怎麼辦。

  這些話卻不能漏給周婷聽,反正還沒定下來,萬歲爺聽了那姑娘的家世不曾言語,想來也是不怎麼滿意的,不到定下,她的心總是提著的,如今這會子兩人正要好,孫子又生得白胖,德妃還盼著再來一個呢。

  若是平日裡,進一新人怎麼也不至於叫她心裡慌成這樣,這回她卻是一打眼就從心底不喜歡那個姑娘,也不知是怎麼了,安理說來這樣的女人往年也不少的,那個瓜爾佳氏選秀的時候德妃還贊過她貌美,怎麼到了年氏這裡她就一百個不順心呢?

  瑞珠知道她的心思,打賞了那宮女兒一個海棠銀錁子把事兒報了給德妃聽,嘴上還開解她:“主子要不要嘗一嘗四福晉剛送來的茯苓霜,說是從粵東著人帶回來的,那邊松柏多,這東西比旁地兒得的更補人,吩咐奴才調了牛乳子日日近給主子呢。”

  德妃嘆出一口氣來:“她有孝心了。”

  瑞珠湊了趣兒:“這是緣份呢,滿宮裡誰不說四福晉跟主子您親近,上回子十四福晉還醋呢。”周婷怡寧兩個常常這樣逗了德妃開懷,倒比她那兩個兒子更常來。

  莫不是沒緣份?德妃一面嘗著牛奶茯苓霜一面納罕,比如她喜歡福敏福慧,見了她們就跟見端敏小時候似的,還有那個沒起名子的孫子,若不是跟她有緣,老四媳婦怎麼會剛在她宮裡摸了小衣裳,後頭就懷上了呢?

  德妃這裡發愁,周婷那兒卻還是和和樂樂的,胤禛這些天又是忙著朝上的事兒,又要看著造院子,忙得腳不沾地,弘時也還罷了,大妞二妞卻很有些想他,這一日賴在正房裡不肯回去睡,定要把胤禛等回來,叫阿瑪抱一抱才回去。

  胤禛回來的時候,就見屋子裡的燈暗暗的,周婷穿著寢衣頭髮輓在腦後伸著手拍打小女兒的背,兩個女兒早已經睡著了,手牽著手趴在床上,小臉蛋兒像朵花兒似的,聽見他進來,周婷拿手指頭放到唇前,壓低了聲兒笑說:“見不著你不肯回去呢。”

  胤禛心裡一動,走過去坐在床沿,伸手捋捋她的頭髮,又去看兩個女兒:“鬧著你了?”周婷把頭往他肩頭一靠:“哪日不鬧呢,偏說阿瑪好幾天不抱了,定要你抱了才肯回去睡,原想等睡了再抱回去的。”說著點點大妞的鼻子:“倒不捨得了。”

  胤禛輕笑一聲:“罷了,叫她們在這兒睡吧。兒子今天怎麼樣?”

  周婷臉上笑意更盛,胤禛嘴裡提到的兒子,那定是剛滿周歲的那個:“同二妞玩了一日,早撐不住睡去了,二妞見弟弟把腳放到嘴裡,可嚇壞了,還以為他餓得不行自己啃自己呢。”

  二妞氣呼呼的告了奶嬤嬤的狀,直嚷著要周婷把她發落了,說她不把弟弟喂飽了,倒讓那個奶嬤嬤好一陣緊張。

  胤禛嗅著她身上的玫瑰味兒淺笑起來:“就一個弟弟她們才這樣稀罕,不如咱們再生一個罷。”

  周婷臉紅起來,伸手推一推他,喉嚨口卻濕潤起來:“女兒在呢。”

  胤禛拿手把大枕頭勾出來:“拿這個圍起來,咱們到外頭去。”周婷半推半就,由著他拉著自己的手出去,胤禛這幾天都忙,素了好些時候,此時就有些急不可捺,一把摟著周婷讓她倒在塌上,解開了下頭的褲子頂進去,帶著濕意的秘處讓他喉頭一動,拿手指去刮她的臉頰:“想我了,嗯?”

  周婷也不再害羞,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腰上用力迎合他,兩人都怕弄醒了女兒,不敢有大動作,只壓住了聲兒慢慢來,竟比平時還有有趣味,周婷抖著身子扒住他的背,兩人靠得近只感覺到熱氣噴在臉上身上,下面比平時更熱更濕,不一會兒就汗水淋漓。

  運動過反而不容易入睡了,兩人靠在一處,誰都沒有睡意,剛才從心底泛起來滿足勁兒還沒過去,胤禛側過身來,拉著周婷的手搭在自己背上,嘴唇湊過去吻她汗濕的額頭:“你也摸一摸我。”

  周婷一怔,眼睛裡含著笑意,就像剛才拍打二妞那樣拍打起他來,嘴裡還不時哼哼出聲兒,兩人蜜蜜的對視一眼,胤禛那裡又開始鼓起來,只覺得從心口開始發熱,一直熱到了腳跟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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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德妃這邊看不上年氏,自有人看得上她,大阿哥的繼福晉一直扶不起來,活人總是爭不過死人的,先大福晉自打沒了,在大阿哥心裡就只留下好處來,原來他還覺得這個繼室規規矩矩,待幾個孩子也都盡心,雖然不大喜歡她,起碼也還留著面子。

  如今明珠病重,眼看著就要失掉這門勢力,就開始嫌棄起繼室家中背景太薄,他同胤礽相爭得不著妻族助力。先大福晉在的時候他們是真的鶼鰈情深,再沒想過要抬個側妃的事兒,如今眼看著明珠的身子骨越來越差,他的兒子們又露出了些自立門戶的意思,著急著想要再抬個有背景的上來。

  滿旗裡的姑娘是不必肖想了,那些家世強的,定不能指給他當側,誰叫他後頭的岳父在繼室進門之前不過是個四品小官兒呢,如今雖提上來當了總兵官,到底是差了人一頭的,且又是漢軍旗,他再求著惠妃,惠妃也不可能說得動康熙給他指個滿旗姑娘進來。

  哪有漢軍旗的當了正室,滿蒙的倒做側的,除非小選進來的又生下兒子來,不然就是打了人的臉,這就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一輪挑撿完了,目光就落在了年氏身上,她還真是漢軍旗裡頭老子兄弟都得力的第一人了。

  年氏的身份說高吧她有個從一品致仕的爹,說低吧她本人是庶出,往哪頭說都尷尬,既是庶出必不可能做宗室子弟的正室,再有個有用的老子也提不上來,曹佳氏雖是包衣出身,可她是正經嫡出的姑娘,年氏的出身擺在那兒,若是康熙看在她父兄面上給她個側福晉當當也還罷了,若不能指進府裡當格格也是應當應份的。

  大阿哥既動了這個心思,就去求了惠妃,惠妃一臉為難,摸著蜜蠟佛珠兒直轉圈:“你媳婦剛才生了孩子,你這樣兒……”

  大阿哥皺一皺眉頭:“額娘不必理會這個,”在他心裡張佳氏是怎麼也比不上伊爾根覺羅氏的,再說這當口哪裡還能顧得到女人心裡的想頭,明珠都已經厥過去好幾回了,大阿哥這才發現他若是沒了明珠幫他撐著,他自己怎麼也弄不倒太子,看看索額圖去了多少年了,太子的位子還這樣穩,汗阿瑪待他卻是越來越冷漠,那個蒙古喇嘛除了咒死幾個小孩子,根本就沒傷他的筋骨,再這樣下去他更沒有那一天了。

  惠妃騎虎難下,唯一的兒子犯了混,她不但沒能規勸過來,自己也被他說動了心思,就這麼一條道兒走到了黑,若說她心裡沒有指望那是假的,可真要讓她為了大阿哥謀些什麼,她又沒這個膽兒。

  “我的兒,她是個庶出呢,難道進了你的府裡就肯為了你出力了?”惠妃對這些後宅上頭的事情倒還知道一些,拉著大阿哥的手勸他:“外頭看著光鮮,未必在家裡就是個得寵的。”

  “不管她得不得寵,只要她姓了年就好辦。”大阿哥目光灼灼,捏著朝珠的手指用著力,指節都泛白了:“額娘不知這些事,只把人給我求來了就成,等我奉了汗阿瑪去巡塞,若得了機會在御前露一二句,咱們裡應外合,把事給定下來。”

  年家兩個兄弟,一個從筆帖式做到了廣東巡撫,一個將升內閣學士,這麼好的人選,他再不能放過的。這還是胤褆在明珠病床前討到的主意,他在心裡掂量一回,這門親要是結下來就只有好處,

  惠妃心裡發愁,這話要怎麼開口呢,可為了兒子不辦也得辦了。不過一刻年氏的床前就擺上了惠妃宮裡賜出來的藥,賜藥過去的大宮女碧桐笑咪咪的給年氏掖被角:“咱們主子一見姑娘就愛上了,知道姑娘病了,專門尋了藥出來,姑娘可千萬把身子調理好了。”

  年氏上一世根本沒有見過惠妃,她進京選秀那一年,大阿哥已經被圈了起來,惠妃常年在儲秀宮裡茹素念經,說是為了大阿哥作下的罪業懺悔,其實也是知道宮裡頭已經沒了她呆的地兒。

  有娘娘們宮裡的大宮女過來,這些秀女們就有些探頭探腦的,嘉寶坐在自己的妝鏡前看書,眼睛卻時不時往這邊飄,等碧桐走了,她立馬扔下書過來了:“惠妃娘娘怎麼會遣了人來瞧你?”

  年氏心裡一陣煩亂,暗道無事獻殷勤,若真是愛她品格相貌,怎麼這會子才送了來,定是有所圖謀的。可她卻絕對不能跟大阿哥一第的沾上一星半點兒關係,不管是瞧中了她作側也好,還是要求了她指給子侄也好,橫豎她是絕對不能受的。因這麼想就有些不耐煩:“我怎麼知道這個,”一開口話就有些衝,見嘉寶臉上訕訕的,聲音又軟下來:“許是惠主子瞧著我可憐呢。”

  嘉寶憨是憨,卻不傻,只她這樣講就點了頭往其它秀女屋子裡去,獨留年氏一個躺在床上背著人流淚,這可怎麼是好,她的四郎還不知怎樣,怎麼又冒出一個大阿哥來。腦袋昏沉沉又燒了起來,一會兒想著如果被指給大阿哥,那她不如一頭撞死了強,一會兒又想四郎還不知道她在等著他呢,這麼反反覆復的睡不安穩,汗也沒發來,身上的熱度倒又添了幾分。

  年氏如何心心念念旁人一概不知,倒是周婷又開始給胤禛打點起行裝來了,康熙也不知道是抽了什麼風,給兒子們排了班表,幾個兄弟輪迴一圈,不肯單把誰落在了京城裡,胤禛這一回卻是眉頭緊鎖,周婷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這樣,只好拿些家常事說給他聽。

  “今兒福敏福慧兩個給咱們兒子取了個渾名兒。”周婷還沒說到呢,自己就止不住的笑起來,胤禛一向喜歡聽兩個女兒的趣事兒,見周婷笑的這樣子壓下心事聽她說。

  小人兒火氣足最怕熱,玩得一頭一臉的汗,偏偏又不能吃冰,福敏福慧見弟弟熱得小臉蛋紅撲撲的,趁著周婷不注意拿小勺子舀了勺給他嘗了嘗,這下可消停不下來了,小小的人兒也知道玻璃碗裡裝的是好東西,伸著頭可憐巴巴看著周婷,他好像知道了那碗裡頭盛的東西叫酸梅湯,只要誰話裡帶著了,他就抬頭去看。沒兩回就被福慧發現了,這丫頭酸梅湯酸梅湯的叫了一個下午,叫的小傢伙留了一圍兜口水。

  胤禛聽了哈哈一笑:“那東西放得溫了給他嘗嘗就是,雖不能多用,喝一些也不防礙。”

  周婷嗔他一眼:“若肯就好了,那小子猴精猴精的,舌頭一搭就知道不是冰過的,喝了還要鬧。”

  既笑過了,氣氛就緩和下來,周婷這才拍著胤禛的背問:“爺憂心什麼呢,這幾日都不曾展過眉頭,朝上的事這樣紛擾嗎?”

  何止是紛擾,這一回巡塞回來就該廢太子了,行差踏錯一步也會在汗阿瑪心裡留下芥蒂,胤禛的手微微一頓,決心還是給周婷透個底,這時候除了託付妻子,別人誰也不能相信,就是十三十四兩個他還得想法子把他們從這事兒裡頭摘出來呢。

  “若是我沒回來,京裡起了什麼風聲,你別慌亂。”胤禛把手搭在周婷肩上,見她蹙了眉頭看他,安撫的一笑:“不會有什麼大事的,你別怕。”

  周婷見他這樣,大概也明白是什麼事,太子不挪位子,他要怎麼往上呢?郡王前頭那個雍字定下來的時候,周婷心裡就更篤定了,她吸一口氣衝著胤禛笑,抬手給他整理起腰上掛著的七事來,嘴角一勾,帶出淺笑來:“我在家裡怕什麼,你在外頭多加小心。”

  兩人對視一眼,胤禛見她明白自己伸手把她摟到懷裡,隔著衣裳摸著她的肩胛:“我這一走,你無事就只去額娘宮裡,同十三十四弟妹多在一處說話,跟儲秀宮和東宮都少來往。”

  周婷點了點頭:“我省得,爺不必擔心這個。”話已經說到了這地步,她也沒什麼好瞞藏的了,抬頭問:“是不是東邊那個?”

  胤禛拿眼看她,微微頷首:“我不讓你去就是為著叫你待在家中,有什麼我看顧不到的地方,你把事兒給辦了。”

  話說開了,周婷卻更擔心了,她是知道最終結果的,但真的等到胤禛要出門了,她又放不下心來,胤禛見她打點這裡詢問那裡,知道她是心慌所致,按了她的手輕輕拍打:“同你說了不過為著你好有所準備,這些事,我已經有了成算了。”

  早已經經歷過一回,再來一次,他更可以借機會坐實了孝悌的名聲,後頭的兄弟相爭讓汗阿瑪尤為震怒,太子是汗阿瑪這麼多年捧在心尖上的兒子,他得了汗阿瑪的好評,就是從復立那會兒開始的。

  周婷一一點頭應下來,臉上撐起笑來,絮絮叨叨說些福敏福慧兩個一天又要念上你十多回了,上回子撿的石頭還藏在小匣子裡呢,就是弘時也不許摸一摸的,說著說著兩人就偎到一處,周婷握著胤禛的手,拿手指頭摩挲他拇指上頭的板指。

  胤禛嗅著她頭髮,知道她是在開解自己,反手握住她手:“今兒怎麼沒抹頭油,是不是那玫瑰的用完了?”說著伸手把袖子折起來:“不如我給你梳一回?”

  “等爺回來再給我梳,”周婷按下他的手,臉上泛著紅暈:“我給你重打一回辮子。”說著打開炕桌下的抽屜,拿了個打著玄色纏金絲結子的辮穗兒來:“這東西小,不容易編,我來回弄了幾個晚上了。”收線的地方還有些歪,她放在裡頭好些天也沒拿出來。

  胤禛笑看一笑:“瞧著是有些歪,往後大妞二妞學這個,你可得精心。”嘴裡說著這話心裡卻軟融融的,往鏡前一坐,由著周婷給他散了頭髮,一梳子一梳子的從頭到梢兒,不時從鏡了裡看他含笑的眼,剛才還七上八下忐忑著的心靜了下來,放下梳子從後頭圈住他的脖子,兩人就這麼靠著,誰也不先說話。

  等到胤禛走的時候,全家人一起把他送到了院門口,大妞二妞兩個扯著周婷的裙幅,大眼睛淚汪汪的看著胤禛,弘時跟在弘昀後頭行禮行的有模有樣。

  小四兒還抱在手裡,被周婷弄醒了,眯著眼睛也不知道發脾氣,胤禛拿手指頭逗逗他,他也不知道睜眼,最後胤禛挑了挑眉毛拿手指頭戳他的圓臉蛋說道:“酸梅湯。”

  小人兒馬上撐起眼皮,瞧了眼他阿瑪,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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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抱歉讓大家失望
  年氏肯定是會進府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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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胤禛這回出去不像上回那樣時時有書信送回來,周婷也不敢像前幾回那樣時時遞了書信過去,以他這種萬事不欲人操心的性子,臨走說出那番話來,恐怕這回當真是十分險惡的。

  白日裡還好,她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要打點吩咐,到了夜裡就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瑪瑙守夜時聽見了響動,第二天就燃了安神香,周婷承她的好意,聞著那香還是精神得很,心思一拐就往草甸子上帶。

  來了這麼長時間,她也算有了些基本常識,知道胤禛要上位,太子必須先空出這個位子來,至於是死還是廢,她就真不知道了,每天心跳加快的時候她就安慰自己,胤禛是最後的勝利者。

  可這就如同一場戰爭,明明知道他是最後的贏家,卻還是擔心他衝鋒殺敵的時候傷了筋動了骨,拉太子下馬這樣大的事,差了一步引火燒身可怎麼辦。

  她日日這麼提著心,就連兩個女兒都覺出不對來,大妞二妞還能直接說出額娘別急,阿瑪就快回來了的話,身邊侍候的丫頭卻只能說些旁的來逗她開懷。

  周婷畏熱的毛病是從作月子的時候留下來的,大開著暖閣裡窗戶,內室裡也留著縫兒,不關門,只拉著帳子,遠遠擺著冰盆,有風送了涼意來,屋子裡倒不怎麼熱,周婷身下又鋪著象牙席,胤禛不在,她一塊睡熱了就換另一塊睡。

  珍珠聽見她翻動就坐起來問:“主子可要飲湯?”

  “不必,你睡你的罷,我就是有些熱。”其實是她又憂心起胤禛來了,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扇子來,珍珠聽見風聲更不敢睡,只好說些趣事兒引她開懷。

  “瑪瑙姐姐的夫家今兒送了禮來,臊得她半日不出房門,我過去瞧了,全是精了心備下的,瑪瑙姐姐有福氣呢。”珍珠拿枕頭墊了腰,因是在外頭守的夜,就點起了燈,站起來摸摸青花大茶缸裡的玻璃碗,冰已經化了大半兒,碗裡晾著的酸梅湯正好這時候入嘴,就送了一碗進內室。

  周婷躺了這麼些時候一點睡意也無,索性跟珍珠聊起來:“怪不得呢,我說怎麼一個下午都沒見著她。”瑪瑙的親事,是胤禛給定下來的,本來周婷以為會是外院裡頭給胤禛辦事的管事,誰知道胤禛竟給瑪瑙挑了一個漢人。

  “她在屋子裡躲羞呢,”珍珠嘻嘻一笑:“主子不知道吧,那邊兒送了一幅尺頭過來,又有半匹青布,我瞧著,那禮單子裡頭夾了張鞋樣子呢。”

  “這怕是打聽過了,知道瑪瑙最擅做鞋。”周婷微微一笑,酸梅湯的涼意壓下了她心裡去不盡的躁意。

  “瑪瑙姐姐可生氣呢,扯著那鞋樣子直說不知規矩。”珍珠越發笑得高興:“就是怎麼也不肯把那張紙給扯爛了。”

  周婷“撲哧”一笑,把碗放到床邊的桌上:“瑪瑙嫁了,下一個就輪著你,你可有什麼合心意的?若似她這樣壓著不說,可要由著爺去配了。”

  旗民不通婚,瑪瑙是包衣出身不錯,卻是正經在旗的,胤禛這個媒作九曲十八彎,配的正是剛升了醫上唐仲斌。他早就想在太醫院裡頭插一個自己人,不僅拐著彎子叫他投了旗,還把瑪瑙配給了他。

  這樁婚事,周婷原本是不同意的,她從小張子那裡打聽出這個人來,馬上就明白了胤禛的用意,卻沒想到瑪瑙自己願意。

  周婷只好使了人出去打聽這個唐仲斌,太醫院醫上這個官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一家子投了旗,就是旗人了,況且瑪瑙嫁過去算是低嫁,又有胤禛周婷的關係在裡頭,唐仲斌這個人學醫學傻了,平時在太醫院裡就只知道刻苦攻讀,胤禛也不知怎麼就看中他那股子呆氣,瑪瑙進了門那家子只有待她好的。

  唐家得了這麼樁好事,全是按了禮儀說媒定親換帖採納,三不五時還要央告門上人送了東西進來。因是胤禛屬意的,烏蘇嬤嬤也不十分攔著,甚至還覺得這是胤禛看中周婷的表現,全為了她高興呢。

  “原想放了她出去備嫁的,可剛提上來的粉晶碧璽還不能領事兒,只好再留她一留,你的事兒也該打算起來了。”見珍珠一直不說話,周婷就問了一句:“你是想要個讀書的,還是習武的?”

  珍珠默然不語,她臉上那道傷疤雖說抹了藥又好好養著,可總是留下了痕跡來,她因這個並十分肯嫁,老說要一輩子待在周婷身邊,可看著瑪瑙這樣子,又有些心動,拿不定主意只好扭過臉去:“奴才全憑主子作主就是了。”

  “既讓我給你作主,我自然也會給你撐腰,若有個不好,只管來找我,我替你發落。”周婷跟珍珠半真半假的開玩笑,珍珠只顧扯著衣帶子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又抬手摸起自己的臉來:“不瞞主子說,奴才這個樣子,嫁個平頭百姓還怕他納了妾,不敢再想那讀書習武的,只家世過得去,能緊著我,便罷了。”

  “胡說八道,你且瞧著,我必得給你挑個可心的。”周婷知道她是傷了臉,原來使人打聽她的人家一下子全沒了聲兒,這才有些心灰,立馬寬慰她:“瑪瑙這個性子配上個有些呆氣兒的正好,你呢,倒要尋個有些聰明勁兒的了。”

  周婷這裡剛論完這個唐仲斌,那裡唐家人就藉著禮單子送了封信過來,十八阿哥胤祄病重。這個消息比寧壽宮裡皇太后說的還要早了一天,三阿哥胤祉留京,連夜送了太醫過去,唐仲斌只是醫上,沒這個資格跟去,卻在信裡言之鑿鑿,說自己看了送回來的藥方癥狀,有些心得,求周婷代為送信給胤禛,讓他也能跟著去。

  作者有話要說:回來晚了,只來得及碼這點。
  明天會補上後半章,算是送的~~~
  麼麼噠~~~~~
  累死滾去睡……


☆、125

  ——

  八月底聖駕回朝的時候,帶回了十八阿哥的靈柩。消息傳來的時候,王嬪差點沒哭瞎過去,在床上躺了半月有餘還起不了身,十八阿哥的病雖當中有過起色,卻醫治太晚,沒能挨過康熙四十七年的中秋。

  接下來的事讓所有人措手不及,康熙痛哭著下旨廢了太子,他的旨意一下,雖也有人反對,但索額圖早早就下了陰曹,索黨幾乎被康熙清了個乾淨,這一回連他留下的兒子都一齊發落,一半兒正法,一半兒發配。

  雷霆手段之下,根本沒人再敢跟康熙作對,十月初就告了天地太廟,這麼大的事兒短短一個月裡定了乾坤。老一輩兒的回想起了康熙初年那些事兒,全都告誡兒孫把想說的爛在肚子裡,跟這位爺死扛,從來就沒人得著好。

  京裡先是人人自危,而後又人心浮動。既沒了太子,自然還要選一個出來,這時候站好了隊,往後就是從龍有功的大功臣了,若是明珠不死,這池子水也還混不起來,偏偏在這個當口,這個撐的大阿哥與太子相爭幾十年的明相好巧不巧的病死了。

  大阿哥就是明珠扯起來的一張虎皮,搖著這個爭權奪利,他的兒子們卻各有各的打算,喪事一完,分散的分散動搖的動搖,大阿哥眼看不妙還兀自不覺,自請看押胤礽,別人用來論事的時間,他用來求神拜佛外加羞辱這個老對頭,滿心滿眼的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根本就沒想過為什麼明珠死了,康熙遣了胤祉去祭,根本沒他什麼事兒,這意思就已經很明顯了。

  似他這樣目光短淺,那些有些年頭的大家子自然不肯為了他效力,先不說博不博得出,就算博得出來,難道功勞還能大過明珠?大臣們也不是傻的,眼看著就算扶起了大阿哥,在他跟前也怎麼都越不過納蘭家的那幾個去,不如索性找個新的擁戴。

  別人在那兒起哄分地盤建立新勢力的時候,胤禛在家陪著周婷安胎。從八月底到九月初,整個京城越燒越熱,暑氣一點兒要下去的意思都沒有,八阿哥的府邸的門坎就快被人給踩穿了,幸好胤禛一家都挪到了莊子上,不然隔壁賓來朋往的,周婷這胎還真的坐不安生。

  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周婷才剛顯出孕相來,跟懷上酸梅湯那時候一樣兒,半點葷腥也碰不得,一碰就要吐,如今只能吃下些新鮮瓜果。

  七月裡才診出脈來,怪不得胤禛離開那會兒她覺得燥熱,原來是又懷上了,京城裡諸事紛擾,胤禛卻縮在莊子裡不出頭,這會子出頭的,都得被康熙當作齊頭莊稼給一刀割了。

  珍珠剝了一盤子葡萄仁遞給周婷,她拿起琺琅銀簽子插了個送進嘴裡,胤禛換好了家常衣裳出內室出來,見她眯著眼兒靠在迎枕上頭吃葡萄,笑著問:“可甜嗎?”

  周婷點了點頭:“倒比往年的還要甜上些,一共送了五筐過來,我留下兩筐,爺要不要往鹹安宮裡送一些。”

  原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如今卻頸帶鐵鎖,一應用度更是一減再減,周婷雖跟太子沒什麼交情,但跟太子妃卻是時時打交道的,更別提東宮的三格格在這些嬸子裡頭跟她最親近。

  胤禛跟大阿哥一樣領了看押胤礽的差事,雖不能替他去了鐵鎖,送些吃食卻是舉手之勞,胤禛也正有這個意思,他恐怕不過年底就要升親王了,既然在熱河時已經在汗阿瑪面前為胤祄餵湯送藥,此時更該善待太子才是,他還有復立的那一天呢。

  “是該送些,二哥哪裡受過這樣的苦楚。”他可是從生下來就由著汗阿瑪親自帶大的,一飲一食汗阿瑪能從自己嘴裡省下來留給他吃,既然總要復立一回,不如他先把事做在頭裡,兩頭落下好處來。

  這話一出口,周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帶出笑來,她馬上就明白了他的用意,聽他嘴裡說得這樣正經,抬起手指頭刮刮臉皮,兩人相視一笑,胤禛往床沿上一坐,伸手摸她隨意輓在腦後的頭髮:“如今蹦得高,將來都摔得慘。”說完這句見周婷沒有反應,忍不住自誇:“似我如今這般行事,才是道理。”

  屋子裡除了他們倆人再沒外人,周婷撐不住的“撲哧”一笑,歪在胤禛身上,他伸手拍她的背,拿了水晶盤子遞到她手邊喂葡萄給她吃。

  周婷含一顆在嘴裡吸吮著,心裡為了胤禛打算,既然然要辦不如辦得漂亮些:“鹹安宮荒了那麼些時候,東宮裡頭女眷又多,爺總該請旨修一修房舍才是。”

  胤禛搖搖頭,伸手捏捏她的鼻子:“住不長的。”

  這句話一出口,周婷倒有些詫異了:“不在鹹安宮還能在處何?”忖著胤禛的樣子直起身來:“這樣的大事,難道還能一而再嗎?”

  胤禛伸手托住她的腰,嘴裡一疊聲叫她慢點,按著她的肩膀讓她重新靠回枕頭上:“自記事起,汗阿瑪待他就與待我們不同,你這些日子進宮千萬記著說圓和話兒,說不準這個月沒過完,汗阿瑪的主意就變了。”

  “我記著二哥的兒女裡頭也有到年紀的了,雖拘在鹹安宮裡,難不成就不論婚嫁了?”周婷又咽了個葡萄進去,胤禛摸摸她的頭髮:“這此事你不必理會得,我自有安排,你只好好養胎就成了。”

  說著想到了福敏福慧兩個那會兒一口咬準了周婷肚子裡是個弟弟的事兒,好奇的問道:“大妞二妞這回子,說你懷的是什麼?”

  這兩個丫頭大概是被奶嬤嬤和身邊的丫頭教過了,再不肯說別的,每日打起招呼來也是衝著周婷的肚子叫弟弟的,想到她們倆那樣子,周婷就想笑,胤禛一看她的神色就滿意了,摸著她還沒顯出來肚皮得意道:“果然是女兒貼心。”

  周婷嗔他一眼:“既是女兒貼心,怎的你想要兒子?”

  “咱們四阿哥總該有兄弟幫襯,大妞二妞兩個若沒些個利害兄弟往後受了欺負怎辦?”胤禛皺著眉頭一本正經。

  周婷卻笑得差點兒把含在嘴裡的葡萄噴出去:“就你閨女那性子,不欺負旁人就該燒高香了。”

  越大越不叫人省心,想著兩個女兒周婷又想到了正在午睡的兒子:“什麼時候給兒子取名兒?四阿哥四阿哥的叫著,我總彆扭呢。”

  “我早就遞了請上去,汗阿瑪這會子想不到這個,先等一等吧。”那些身子不好的孩子才會拖遲了取名,滿了周歲之後,周婷就一直在兒子能得個什麼樣的名兒,無奈這個還真不歸他們夫妻管。

  抓周那會子,胤禛也在家,他在那一堆各色各樣的東西裡面放了一枚自己的私印,誰知道白胖娃娃啥都沒伸手,直接就拿了那個攥在手裡不鬆開。

  周婷想起胤禛那付老懷安慰的樣子就忍不住要笑,明明才三十的人,見著兒子抓周就跟見著兒子娶了媳婦似的,就在周婷胤禛都準備好了小四要渾叫幾年的時候,聖旨下來了。

  大阿哥胤禔因魘咒皇太子和諸皇子被圈禁,四阿哥胤禛提升親王,一併送到莊子上的還有小四阿哥的名字,同康熙賜給胤禛側福晉的消息。

  這一連串的消息差點把周婷給砸暈,根本弄不明白康熙這是唱得那一齣,瑪瑙嫁了出去,周婷身邊跟著珍珠翡翠,珍珠送了一盞核桃露上來,周婷盯著那蓮青碗上頭的紋路發呆,半晌伸手過去拿到面前一口一口吃了個乾淨。

  珍珠還提著心,翡翠卻鬆了一口氣,臉上還勾出個笑來,珍珠正詫異呢,就聽見她說:“主子,小阿哥得了名字這樣大的喜事兒,要不要傳下去?”

  周婷長長吁出一口氣來,衝她點點頭:“通告下去,四阿哥有名兒了,再每人發兩個月的月錢。”胤禛升官是好消息,但這個字再不合周婷的想像,也是康熙定下來的,誰也沒權力改動,哪怕康熙死了也不行。

  那個沒進府的側室如今擔心了也沒用,不如好好想想康熙的用意,怎麼就賜了這個字下來,周婷打發人去門上等著,胤禛一回來就先請到她的院子裡來。

  來個側福晉她倒不懼,這個名字卻不是胤禛現在這個身份能夠受得起的。弘昭,昭字的寓意當然很好,就因為太好了,突然間用到了自己兒子身上,由不得周婷不心驚肉跳。

  這會子京裡正不太平呢,胤禛努力縮在後頭,這一個旨意一下,保不齊就有那些愛鑽營的湊了過來。康熙的行事一向讓人吃不透,和關了太子圈了大阿哥,怎麼就把胤禛給提了出來?

  周婷提了半天心,胤禛回來卻三兩句就解釋清楚了:“大哥已經被圈了起來,那喇嘛嘴裡套出了好些大不敬的話,如今朝堂上覆立太子的聲音又起來了。”

  一個月的時間太短了些,康熙還沒回轉過來,但他看到太子倒了,這些兒子們一個接著一個的蹦出來,吃相難看的爭這個爭那個,御史那裡咬來咬去的參人便罷了,大阿哥竟然還說出誅殺胤礽的話來。

  由不得他心不冷,這時候有一個行動舉止始終如一的兒子,這點點好處就被無限的放大了,這會子的賜名也是康熙的一時衝動,他甚少有這樣不思後果的行事,也是被大阿哥氣得狠了。

  除了查出他跟那喇嘛的秘密行事之外,還把他最近的所作所為查了個底朝天,這魘咒已經埋了五六年,東宮裡頭挖出來的娃娃,木頭都已經霉爛了,顯是經年累月的受著雨水。康熙想到之前大阿哥欲求年家女,近日又跟年羹堯扯到了一處,不禁勃然大怒。

  他一生最恨黨爭,現在竟是他的幾個兒子合起來欲置太子於死地,這一瞬間原來太子的行事看在康熙眼裡又是另一種意思。

  胤祉原先一直跟胤礽親近,出了事卻只知道撇清自己。胤祺自不必說,胤祐向來平庸,胤禩幾個竟然勾結起來,他出身不顯,又無得力的母家,怎的偏偏大家都保他做太子,被一婦人捏在掌中,竟還妄想承襲大統!

  連番失望之後知道自己的四兒子,對待胤礽一切如昔,又想起了福全臨去時說的話來,已經不光是“面冷心熱”,康熙竟覺得這個四兒子才真是承了他的風度,心裡嘆息失望,卻不能一個個都出手教訓,單拎了胤禛出來封親王,既有褒獎的意思也有敲打剩下那些兒子的用意在裡頭。

  胤禛解釋完了,見她鬆一口氣,倒生出些尷尬來,旁都好主,至於這個年家女,還真是弄巧成拙了。

  大阿哥所求不得,汗阿瑪竟給他,按著年紀,這個絕對不是上一世的年氏,胤禛不知怎的一點兒也不覺得失望,到坐下來捏住了她的手:“事兒來的是突然些,我絕不似大哥那樣的打算……”真要讓他刮白,他又說不出來了。

  “爺是什麼樣的人,我還能不知道?”周婷微微一笑反握住他,扇了扇睫毛睡下眼簾:“我總歸,是信你的。”


☆、126

  以前並不覺得,有了孩子之後周婷的心就漸漸轉到了孩子們身上,就像這次的事,她第一個擔心的是兒子,而不是小妾就要進門。

  不管康熙心裡是怎麼打算的,弘昭這個名字還真是有些棘手,若不是胤禛自己提起,她還想不起那個將要進府的年家女來。

  既然胤禛這樣說了,不管以後他是不是能做到,周婷也還是高興的,高興過後就開始為自己打算,再信他,她還有四個孩子呢,地上兩個跑的床上一個滾的,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呢!

  年家那個姑娘她遠遠的看過兩眼,模樣自必不說,性情也早早就被幾個妯娌私底下議論過了,這付樣子活脫就是專職當小老婆的,若真來個五阿哥家那樣兒的可怎麼辦?這家子的血統基因還真不能讓人放心。

  趁著現在氣氛正好,她反手搭住了胤禛:“旨意下的急不急?怎麼著也得等到園子建好了才成,沒成想你那麼快就升到親王,那規格又該改了吧?”

  胤禛伸手把她散在鬢邊的髮絲勾到耳朵後頭去:“頭三個月最是要緊,我卻叫你擔著這麼多的心事,這個孩子還真來得不是時候。”

  周婷笑著捶他一下,粉臉泛紅:“那是誰把他勾來的?”說著挺了挺還沒顯出來的肚子,胤禛的手放到她肚皮上:“我原想著咱們正好在莊子上頭躲清靜,誰知道得了這樣的旨意,你且安心養胎,旨意雖不能違,日子卻是由著我們定的,等你這胎生下來了,再叫她進門。”

  雖說這樣的事兒在皇家並不算不規矩,那些正妻懷著小妾進門的事多了去了,可胤禛一來不想讓她為了這種事情亂了心緒,擾了胎。二來不願意這樣抬著年家。

  周婷的笑容淡去了些,從胤禛嘴裡說出“進門”這兩個字,讓她感覺自己喉嚨口被塞了團厚實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難受得要命,卻偏偏不能顯出嫉妒的樣子。不論哪個古代女人聽到丈夫這樣說,都只有感激的,這已經是難得的體面了。

  周婷的眼睛一垂下去,胤禛到了嘴邊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剛才她不開口詢問他覺得尷尬,這時候眼見她為了這個蹙了眉頭,他倒覺得開懷了,明明知道進了這個庶女,年家的嫡女是再不可能指給他的,他卻半點兒都不覺得失落。

  周婷意識到自己情緒不對,剛想要扯個笑臉說些什麼,就被胤禛的舉動給堵住了,他親手插了切成小塊的甜瓜送到她嘴邊,眉目裡帶著些笑意,好像剛才那個皺眉分說的人不是他一般:“新疆貢過來的瓜果,嘗嘗甜是不甜。”

  周婷眉毛一抬,她才不信剛才自己的神色他沒瞧進眼裡,趕情他喜歡老婆吃醋啊?夜裡兩人靠在羅漢床上,周婷側著身子同他閒談:“原沒準備的,既是傳旨下來的,怎麼也該給個單獨的院子,早知道就不該那麼早把院子分派下去。福雅好說,福敏福慧定不肯挪的。”

  “讓你別操心了,西邊不是有個小院?就叫她安置在那兒,這樣大的地方還盛不下她一個人?”伸手拍拍她的背:“你快些睡,明兒還得跟我一起進宮謝恩呢。咱們的禮服怕是來不及做,我正催著,別等你身子沉了再送了來。”胤禛算著日子,後半年正是節日多的時候,新禮服上身太沉,就怕周婷那時候大著肚子吃不住。

  原先進府的那些格格們就住在西邊,胤禛說的那間小院離正房比格格們的院子還要遠,別說是胤禛,就是周婷身邊的丫頭等閒也不會過去的。

  果然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府裡格局一改,就不再是四四方方的了,擴大的花園跟曲折的小徑迴廊,直接就把小妾們跟胤禛隔得遠遠的程。周婷嘴角一翹,拿小手指頭勾住他的大掌。

  這人男人就算原來千萬種的不好,只看他如今的模樣自己也要想盡辦法留住了,男人在前頭鬥,這後院裡她要是看不住,那以後他當了皇帝怎麼辦?難道還打開大門,迎了對手進來?只當練手,也要把這個新來的鎖死在她自個兒的院子裡,別說什麼大家共有一個丈夫,到了她心裡,就別想著能再出去。

  第二天請安的時候,德妃拉住她開解了好半天兒,她是得過康熙授意的,心裡也高興兒子升了位子,可又心疼周婷懷著身子還要操心這些個,瑞珠端了托盤過來,給德妃的是六安瓜片,給周婷的是核桃奶酪,放下盤子曲下膝蓋,作得十分恭敬的模樣兒笑說:“下頭廚房裡剛得了蝦餅,這點兒,不知道雍親王福晉要不要進一些?”

  德妃點著她笑,周婷拿帕子掩了嘴,伸手就打賞了個鐲子過去,德妃嗔她一眼:“這丫頭,慣會討了巧宗兒。”

  “只當是我饞額娘這兒的蝦餅。”周婷拿起銀勺兒舀了一勺酪往嘴裡頭送,瑞珠知道她的口味,給她的那碗裡頭就不擱旁的東西,周婷又是一笑:“額娘瞧瞧,她拿個鐲子可不冤吧。”

  德妃瞧她笑晏晏的樣子嘆息一聲,拉住了她手捏在手裡的摩挲:“你是個好的,這回子旨意一下來,我都怔住了,原來我早看定了一個省心的,想著指進府裡去,你也好安排,不想大阿哥那裡鬧出這事兒來。”

  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年氏是個不省心的,德妃久在宮裡,自然有些消息渠道,她根本不須主動叫人探聽,這些消息也都會送到她跟前兒來。

  周婷放下碗來,斂了笑容,反手拍拍德妃:“我們爺聽了旨意也傻眼了,”說著往前湊了湊問道:“仿佛聽說,原是大哥要求過去的,怎的就落進我們府裡來了?別是有些不什麼牽累吧?”最後一句問得有些忐忑,這時候凡是跟大阿哥沾了邊的都害怕著呢,她問出這話來也不算是在德妃面前刺探刺探消息。

  德妃果然還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正是呢,萬歲爺的意思我大概知道一些,老大跟年家有些扯牽,說是私下裡去求他們家的女兒,原來她是撂了牌子等下回的……”這話說到一半還怕周婷不明白:“萬歲爺在這兒氣得砸了杯子,又同我說,老大許了年家側福晉的位子呢。”

  周婷馬上明白了,恐怕是大阿哥在康熙面前求還覺得不夠,又特特去結交了年家,妯娌之間論起秀女家世的時候她聽過一耳朵,這屆裡只有年氏家世出挑,父親曾做過湖廣巡府工部侍郎,一個哥哥是廣州巡府,另一個哥哥不滿三十就升了內閣學士,怪不得一個庶女也讓大阿哥捨了臉面去求呢。

  胤禛被康熙分進了鑲白旗,可福全的兒子保泰卻更支持八阿哥,乾清宮裡舉薦八阿哥當太子就有他的身影。大阿哥三阿哥原是鑲藍旗的,如今大阿哥倒了,就只留三阿哥一人,更別說正藍旗裡八阿哥經營多年。大阿哥這回是把手伸進了鑲黃旗裡,摸了康熙逆鱗。

  德妃還怕周婷心裡不痛快,周婷卻已經先安慰起她來:“怪道呢,我還說雖家世過得去了,到底是庶出,怎麼一進府就能當側,竟是有這個緣故在裡頭。”康熙這是扶植胤禛的意思?她吃不透這個,卻明白一點,大阿哥既然話裡話外嚷出了側福晉的名頭,年家定是有些心動的。

  年家就算不為了庶女,也要為了自己家嫡女,那個年氏可還有個嫡妹的,庶姐都做了親王側福晉了,那嫡妹肯定不能低。康熙最是注重這些,看看先前太子妃的庶妹嫡妹兩個落在誰家,就能知道個大概了。

  “怎麼也是個庶出的,如今又擔了不該她擔的位子,你放寬心,若是她敢胡折騰,我第一個就饒不了她!”瑞珠端了蝦餅過來,煎得香氣撲鼻,餅面上微微帶著金黃,看得周婷直咽口水,正巧胤禛這時候過來了,瑞珠趕緊多添一付筷子。

  “怎麼著,餓了?”胤禛把帽子拿下來遞給宮女,走過去瞧見周婷碟子裡的蝦餅只剩一半兒了,嘴角帶著笑:“來額娘這兒討吃的?”

  “有了身子的人經不得餓,在我這兒還講究什麼,”德妃假意瞪他:“你在我肚子裡的時候,一天得吃七頓呢。”那時德妃連嬪都不是,雖有康熙的寵愛也不能越了規矩要東西,想吃什麼只好忍著:“明明過了季,我卻偏偏想吃酸桃子,夢裡都饞得不行。”

  胤禛訥訥不言,周婷打起圓場:“這時候也已經過了季了,等明年桃樹結果的時候,叫咱們爺親自給額娘摘了送來。”

  德妃一個沒撐住笑起來,珍珠領了福敏福慧從皇太后宮裡回來,她們每回都被烏庫媽媽留下來談天兒,這時候見了胤禛伸手就要抱,福慧還一本正經的告訴德妃說:“二妞也給您摘桃子。”

  德妃輕拍著巴掌笑:“這兩個活寶貝喲,過來。”

  福敏福慧扭股糖一般粘在德妃身上不肯下來,福慧最近還學了新招,周婷懷著孕腿腳難受的時候,珍珠會給她揉腿,這時候蹲著身子給德妃揉起來,她人小力薄,不一會兒就累了,喜得德妃合不攏嘴,大妞扭頭尋了個小凳子過來,讓了一半兒給二妞,兩人本是在捶腿,鬧著鬧著就玩起別的來。

  回到家裡周婷把德妃的話告訴了胤禛,他臉上風平浪靜的,一點兒都瞧不出起伏,只按了她到枕頭上,叫她好好歇一歇,轉頭去了書房。捏著一張年家送來的拜帖眯起了眼睛,半晌說道:“蘇培盛,磨墨。”

  胤禛沒有見年家人,而是回了封信過去,把日子往後頭推了又推。年羹堯接著了回音就皺起了眉頭,他這回同大阿哥頗有牽扯,特別是這兩個月來往很是頻繁,也不是沒存過從龍的心思,誰知道大阿哥竟蠢得跟個婦人似的玩起了厭勝。

  如今上頭指了一條路給他,他正好往那兒走。他的原配是明珠的孫女,納蘭容若的女兒,按關係跟大阿哥更近,可他本身卻一直更看好八阿哥胤禩,同大阿哥並不親近,如今出了這事兒,父親的書信裡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讓他一應操辦了庶妹的事兒,同幾位阿哥都不要過份親近。

  他卻覺得這是他一直尋求的機會,八阿哥雖好,卻已經被萬歲爺一巴掌給定死了,罵得這樣難聽再難有反口的可能。四阿哥卻不一樣,他新近得寵,又不露鋒芒,連首告大阿哥魘咒的三阿哥都沒他這麼快升了位子。如今指了年家女過去,兩人結交也有正當緣由,跟大阿哥那裡七扯八繞的關係又不相同。

  心裡的打算是好的,偏偏那邊不接他的茬,很是冷淡的樣子,年羹堯皺了眉頭,猜測著那邊許是因之前那些風聲,恐怕不怎麼喜歡這個庶妹。雖說是個側室,卻一點兒都不上心,心裡不由焦躁起來,怎麼就是個庶妹,若是嫡親的妹妹嫁過去,這層關係才更穩當呢。


☆、127

  周婷給大妞二妞綁上紅絨花,福慧摸著短短的頭髮又一次問:“額娘,我什麼時候能留頭呀?”

  周婷伸手刮刮她的鼻子:“你大姐姐什麼時候留的,你就什麼時候留。”二妞扁扁嘴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大妞早就乖乖的戴好了紅寶石如意項圈,手裡拿著二妞的那付伸長了胳膊給她套在脖子上,仰著頭問周婷:“額娘,我會寫壽字了。”

  “好,”周婷伏下去親親她的面頰:“大妞妞祝壽的時候寫給皇瑪法瞧,好不好?”她很鼓勵兩個女兒跟康熙多親近,她們兩個本就膽子大,跟那些一站在康熙面前就束手束腳不知道說話的女兒孫女們很不一樣。

  康熙年紀越大越是喜歡小孩子,兒女孫輩們把他當君王一樣供著了他反而覺得失了天倫,只要在寧壽宮裡見著這兩個小傢伙就要抱起來逗一逗,見得越多福敏福慧在他面前就越放鬆,每回見面都能掰著手指頭告訴瑪法她們每天都幹些什麼。

  康熙也能耐得下性子問,四歲不到的孩子能幹多少事兒,不過就是喂了池塘裡的紅錦鯉,溜了胤禛給的黃毛紅嘴鳥兒,再跑到畫堂前頭逗一逗那兩隻小白狗,說到最後,二妞肅著小臉伸著指頭:“我還同酸梅湯玩了!”跟前面她說的“跟鳥兒玩呢”“喂魚了”“逗小狗了”完全是一個語氣。

  從此弘昭的小名算是傳了出去,就連康熙都會時不時打趣兩句。近一年來發生的事兒夠他煩心的了,能跟孫輩在一起說笑一陣實屬難得。皇太后雖不通政事也知道康熙近來心情不好,就是復立了太子,也不同以往了。見兩個孩子能逗樂康熙,就時常召她們進宮玩一會子,還時時都有賞賜。

  胤禛從屋子外頭進來,身上穿著五爪團龍的禮服,見兩個女兒還在歪纏著周婷,手上晃著掛著兩個金鈴鐺的小鐲子,大妞見他進來飛跑過撲過來,趴住他的腿要抱,胤禛也不生氣,拎著大妞抱起來:“弟弟都好了,你們還不快些?”

  周婷身上的禮服早就換好了,站起來吩咐烏蘇嬤嬤看好五阿哥,最後在大穿衣鏡前照了照,牽著二妞的手往外去。

  車才到門口,迎頭碰上了八阿哥府裡的馬車,胤禛還沒發話,前頭就讓開了道,周婷坐在車聽見動靜心下一嘆,自從康熙當著諸大臣的面申斥八阿哥妄博虛名柔奸成性之後,八阿府裡就有些死氣沉沉的,就連庶女的出生都沒能給這個家裡帶來些喜氣。

  胤禛原就跟八阿哥不是一路人,過去還能攀談兩句道個好問個安的,如今就連宜薇也不大肯同周婷一處交際了,見著了面點點頭笑一笑還是有的,如過去那樣的談天卻是再不能夠了。

  除了胤禛被單獨拎出來封了親王,其他阿哥們陸陸續續也有所封,只有八阿哥連貝勒都給革了,康熙把一腔怒火都發泄在他的身上,申斥的旨意一道接著一道,連行事都套上了乘間沽名的帽子。

  不光是他,宜薇也被帶了出來,康熙直斥她嫉妒成性,甚至連胤禩那個庶子都選擇性無視了,直言他無子。宜薇沒有娘家,她是從安親王府出的嫁,這回連娘家都連累上了,教養體統一個不落的扣在他們頭上,宜薇已經稱病好長時間,幾乎就沒出過門。

  太子復立後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兒才漸漸淡了下去,胤禩這個貝勒還是新近才提上來的。這對一個要強好勝的人無疑是巨大打擊,原先大家推舉他當太子的時候,門前車馬不休。等到康熙把話說絕,門庭清冷再不復以往了,他自己第一個先頂不住了。

  求醫問藥的事兒還是胤禛給奏上去的,康熙許他看病太醫才進的門,還沒等他的病好透呢,那邊太子不但放了出來,還重新又被復立。

  去歲出了這樣的事,今年康熙就有意辦的熱鬧些,算是雙喜臨門,長安街上彩綢結成的萬壽無疆處處可見,華燈寶燭,甚至還有演神仙祝壽的,幾個孩子哪裡按捺得住,腦袋還在車裡,眼睛卻粘在外頭縮不回來。

  大格格長到這樣大也不曾見過幾回街景,她還顧忌著規矩只露了眼睛,弘時差點兒撲出車窗外去,周婷把他拉了回來,敲敲他的頭當作懲罰,一個才拉回來另一個就差點兒摔出去,弘昭的胳膊都伸出去了,被大妞一把抱過來。

  二妞卻發現了外頭賣吃食的小攤兒上有許多是她不曾吃過的,指著那個問周婷:“那是什麼呀?”

  “那是豆汁兒,快坐好了,不許把手伸到外頭去。”周婷掃了一眼就又坐正了,外頭一片歡慶,好像之前那些血都沒流過似的。

  胤禛在前頭騎馬,不時轉回頭來看看周婷坐的車,看見兩雙圓溜溜的烏黑大眼瞪大了的樣子笑起來,拉過馬籠頭踱到車邊上去,二妞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阿瑪,我吃那個。”說著指著外頭草垛子上插著的冰糖葫蘆,看著那晶瑩的紅果咽了咽口水。

  胤禛一點頭自有跟車的去買了來,周婷不好探出頭去說話,外頭這樣吵嚷,也不知道這東西乾不乾淨,剛要說話,小張子就在外頭說:“奴才老字號裡頭買得的,保管乾淨。”

  周婷這才許了,二妞捏在手裡的竹棒兒放到自己跟姐姐的中間,兩人湊過去伸著小舌頭舔了一口,又伸到弘昭面前讓他也舔了舔。弘時也分了一串,跟弘昀兩個分著吃,大格格早過了吃零嘴兒的年紀,掩了帕子笑:“這會子吃飽了,進宮可用不了九九盒了。”

  大妞笑得蜜蜜的伸了棒兒過去:“大姐姐也吃。”

  大格格趕緊搖頭,她臉上是敷了茉莉粉的,怕壞了妝,不敢吃這個。幾個孩子啃了兩口就又放下了,跟車的丫頭遞了帕子過來給他們擦手擦臉。

  臨進宮,周婷再把這幾個孩子都打量一回,見沒什麼不妥的又叮囑弘昭:“見了皇瑪法,要說萬壽無疆。”看到弘昭點了頭,示意大妞二妞牽著他,這才理了理衣裳。

  女眷們的位子設在一處,孩子們自有嬤嬤看著,周婷剛要去尋惠容怡寧,就被一個臉生的婦人攔住了路。

  她臉上笑得掛著淺淺的笑,身上是外命女的禮服,周婷也不奇怪,自胤禛比兄弟們都早封親王之後,小兒子的洗三百日根本沒消停過。

  周婷見她笑著,臉上也帶出笑來:“不知夫人是?”

  那婦人神色就顯得有些尷尬:“我是詩嵐的二嫂,年家的次媳。”

  周婷恍然,嘴角邊的笑意就淡了下來,原來是年羹堯的繼室,奉恩輔國公蘇家的女兒。心裡大概明白她為了什麼找上自己,卻不先開口,拿眼兒打量她一回。原配是納蘭容若的女兒,繼室是輔國公家的女兒,這個年羹堯很有妻運嘛。

  胤禛是打心眼裡沒拿這個沒過門的側福晉當回事兒,周婷生孩子的時候也沒有放鬆前院的來往,小張子更是有事必報,打他那兒周婷知道年家遞了好幾回帖子,胤禛愣是避而不見的事。

  再看不上這個姑娘,也不該輕縵了年家才是,周婷心裡雖然高興的,卻又覺得胤禛的態度有些古怪。太不當一回事兒,感覺就像故意壓著年家似的。

  她懷著小五七八個月的時候,府裡已經修整的差不多了,只是她肚子太大不好挪動,這一拖就拖到孩子足了月,這才包裹好了一家子遷回府去。如今才只過兩個月,年家竟然就等不及了?

  蘇氏見周婷不搭她的腔,神色更添幾分窘迫,卻不能再拖,再往下拖,那個庶出的小姑還以為是家裡阻了她的婚姻,每日裡不是吟詞就是作賦,那迎風流淚對景傷情的樣兒直噁心死人,自己才五歲的女兒,竟也跟著弄起這些來,嚷著要收雨水露水玩兒,再不打發走了,還不知會成個什麼樣兒。

  周婷不說話,蘇氏只好自己先笑起來,笑了兩聲又覺得臊得慌,她這輩子也沒幹過這樣出格的事兒,若不是有紅色壽字燈籠的光掩著,那臉上都能開染坊了。

  想到丈夫的叮囑和女兒鬧著不肯穿鮮色衣服的樣子就狠狠心開了口:“旨意也下來半年多了,咱們該備的卻一樣兒都沒動。之前是福晉身上不方便,不敢擾了您,如今咱們也好把日子定一定了。”

  跟在周婷身後的珍珠眉毛都要豎起來了,周婷臉上卻瞧不出喜怒,她只淡淡掃了蘇氏一眼嘴角勾出個笑來:“我原懷著身子,我們爺萬事不叫我沾手,仿佛聽說已經在料理了,等我回去問一問。”說著又做出一付懊惱的樣兒來:“我那幾個魔星,日日磨得我沒半刻空閒,竟忘了這事兒,實在是要跟夫人道一聲惱了。”

  蘇氏哪裡敢接這話,臉都要笑僵了,嘴裡趕緊說好話:“這是福晉的福氣呢,京裡誰不說福晉您福氣好。”

  除了犯事的大千歲先福晉,皇家的兒媳婦裡頭就只四福晉兒女緣份最厚,她是兩兒兩女的湊足了兩個好字的齊全人兒,滿京城誰不知道雍親王夫婦情深意篤,又是剛得兒子,蘇氏這時候來問的確是有些澆人冷水。

  蘇氏心裡明白這不是處事的道理,嘴苦心更苦,但凡家裡那個庶出的姑奶奶是個靠譜的,她也不會這麼急,丈夫有丈夫的打算,她卻只有女兒一個掌中寶,前頭納蘭氏留下的三個兒子已經快長成了,她卻只得了一個女兒,直把她看得眼珠子似的,現在有人當著她的面挖她的眼珠,她可不是急了。

  洗三百日她都不能過去說這些掃人興的話,平日裡遞過去的帖子全被以身子休養的理由給駁了回來。丈夫被拒火了性兒,太子復立後就不再催著她把庶妹的事辦了。可婆母在不,嫂嫂就是半個娘,要是這個庶出的姑奶奶不順利,往後給婆母留下把柄來了。

  若是年詩嵐不趕緊出了門,那她就要留下來替她操辦嫁妝,這一留也不知留到哪年月去,橫豎旨意上頭沒個準日子。再拖丈夫可就要外放了,讓丈夫帶著小妾去四川,這山高路遠的,什麼時候她才能生出自己的兒子來。這樣一想把心橫了開口道:“時候不等人,就是日子不立時定下來,總該叫人先量了屋子才是。”

  周婷先還聽著,後頭見她逼得緊,臉上的笑反倒深了起來:“真是好嫂嫂,為了妹妹這樣操心,也是我的不是,我們爺說了會辦,我竟忘了再問。這事兒我知道了,回去定會給年夫人一個回音。”

  蘇氏從她這裡再套不出半句話來,那邊又有人過來尋,只好訕笑著曲了膝蓋,周婷衝她點點頭往裡頭走過去,珍珠氣得半死:“這哪裡是有規矩的人家!”

  周婷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捏一捏,壓低了聲音:“年家既然著急,就讓她們再急一會兒。”

  散了宴各家趁著馬車回去,大妞二妞顯擺著康熙給的紫玉葫蘆,弘昭字還咬不準呢,就跟在姐姐們後頭一起給康熙唱了道《八角鼓咚咚》,康熙笑著問兩個福妞:“這個是酸梅湯吧。”他還太小,並不常進宮來。

  弘昭聽見康熙問了,也不知道是取笑他的,大大方方點了頭,康熙一個給了一個紫玉葫蘆,又單賞了本字貼給大妞。孩子們都睏倦了,胤禛扶著周婷上車時她遠遠瞧見了蘇氏,嘴巴一抿進了車裡。

  蘇氏一回正屋就先問女兒,奶嬤嬤不敢說話,陪房媽媽倒是勸了兩句:“橫豎今年總要出門子的,姐兒還小,等那邊的出了門子,咱們再把姐兒的性子給扭過來。”

  蘇氏往後一靠嘆一聲長氣:“也只能這樣了。”


☆、128

  對年氏,周婷本來就沒什麼好客氣的,既然年家做了這樣下臉面不規矩的事,那她也不必給年家面子。年家是出過從二品,但細論起來這樣的家世在京城裡不過就是個二流,從龍進關的人家經了兩代不倒的多的是,年羹堯真正得勢那也是後來的事。

  周婷知道歷史上有過這樣一個大名鼎鼎的年大將軍,誰小時候還能沒看過幾部不靠譜的清宮戲呢,戲裡頭把這個大將軍演得多麼英明多麼神武連皇帝看上的女人都拜在他的盔甲下,由不得他不遭皇帝嫉恨,可事實上現在的年羹堯根本就是個文官,年家在湖廣一帶再留有根基,沒有胤禛他也就沒有那一天。

  她一上車臉色就有些不好,幾個孩子馬上發現了,大妞二妞互看一眼乖乖坐好了,雙腿併攏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小心翼翼的忖著周婷的臉色。比起阿瑪她們更害怕額娘,額娘發起脾氣來再怎麼撒嬌賣乖都是沒用的。

  弘昀弘時這回沒跟周婷坐在一輛車裡,福敏福慧都不敢開口,大格格就更不敢說話了,心裡還納悶,明明宴上的時候臉色挺好的,怎麼這時候卻掛起臉子來。

  珍珠碧璽一左一右跟著車,小張子剛才來的路上賣了個好,此時還惦記著再露一回臉,湊到珍珠身邊問:“小格格可要買那捏面人兒?”宴是散了,外頭卻依舊熱鬧,小食攤子開得紅火,小張子知道宮裡的宴上真正可吃能吃的東西少,有意買些新鮮的給大妞二妞嘗嘗想想還是罷了。

  珍珠瞧了他一眼,笑一笑說:“你有心了。”側身問著車裡的人:“格格可要面人兒作耍?”大妞二妞明明想要,又不敢應,周婷發了話:“多捏幾個來吧,給後頭車裡也送幾個過去。”

  小張子聽見聲兒就知道不對,一探頭,見車簾子隨著馬拉車的動作輕輕晃悠,裡頭卻靜悄悄的,不似來時那麼熱鬧,一溜小跑著去了面人兒攤子拿了幾個現成的,齊天大聖關公舞刀給了弘時弘昭,嫦娥奔月麻姑獻壽給了大妞二妞,這才一抹汗回到了蘇培盛身邊。

  胤禛騎在馬上,蘇培盛在下頭跟著,他知道小張子的舉動,見他這麼快回來了有意問給胤禛聽:“怎麼著,格格沒要面人兒?”

  小張子苦哈哈的笑一笑:“沒討著好兒。”說得蘇培盛作勢抬腿踢他,這一番動靜胤禛自然聽到了,蘇培盛點到即止,只要讓主子爺知道了自己待兩個格格是盡了心的就成。

  這一回倒是胤禛的車比胤禩的車先到,大妞二妞安靜了一會兒就睏了,頭一點一點的,大眼睛眯了起來,手裡還捏著面人兒不肯放,那面人捏得精細,二妞拿了抱著白兔的嫦娥不肯放手,奶嬤嬤給她裹上披風從車裡頭抱出來。

  胤禛就站在車邊,二妞被包裹的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頭,一見著他就撐起了眼皮揮著手裡的面人兒:“阿瑪,我要小兔子。”

  胤禛伸手摸摸她的頭,周婷踩著小杌子下車,胤禛過去搭她的手,周婷衝他笑一笑,兩人並肩往正院過去。

  既是萬壽節,連家裡的奴才下人都要穿著鮮艷,迴廊裡頭掛了一溜紅燈籠,小兒子雙滿月,雍親王的紅燈籠就沒撤下來過。

  周婷一路走一路想著怎麼跟胤禛開口,想不到胤禛先問起來:“怎麼,剛在宴上有什麼不痛快的?”

  她心裡一樂,臉上淡淡的,拿眼兒斜他:“到也不是不痛快,開宴前頭年氏的二嫂尋了過來,問我什麼時候才能來量屋子準備傢具。說是送了帖子過來,卻沒人搭理。”眼睛的余光一直不離開胤禛的臉,見他皺了眉頭,吐出一口氣:“當著這麼些妯娌的面兒,往後我這嫉妒的名氣可要傳出去了。”

  蘇氏雖沒背著人,也是挑了個僻靜的地方的,但她既然做了初一,周婷就不客氣的做了十五,反正人來人往那麼些太監宮女,不愁這些話傳不出去。

  胤禛的臉整個陰了下來,正妻的職責裡頭也有一項是為丈夫討小老婆,但人的心偏了,看什麼都是偏的。不說胤禛現在不待見年家,進門的又是個沒有半點情份的人,就算還是前世那個年氏,他也不會給年家作臉,抬得他們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知道規矩的東西!”胤禛忍著怒氣斥了一聲,怪不得她臉上不好看,挑著這個時機當著眾人的面兒問出來,還不就是想藉著命婦們都在周婷不論說了什麼年家都好理論。

  胤禛伸手牽了周婷,腳步慢下來,年家的帖子是胤禛攔下來的,周婷又是生產又是作月子的,他不欲讓她煩心這些。側妃說著好聽,不過就是個妾,小妾的兒女跟母家正經走親戚,年家仗著什麼竟敢到周婷面前說嘴。

  胤禛想著年家這番舉動就冷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叫他們擇了日子過來量房,也不必住在西邊了,東邊那個院子單撥給她,年家來的人你也不必見,直接叫人領過去就是了。”

  東邊那個院子說起來倒比西邊那個更大些,也是獨門獨院的,裡頭還有個小廚房,卻偏偏在最角落的地方,從那兒往正院裡去,路都要多走半刻。年氏要是住在西邊,還能跟那些格格們一處說話做事有些交際,要是去了東邊,那就跟軟禁起來沒什麼分別了,何況鈕鈷祿氏就是死在那裡頭的。

  下人們見兩位主子都牽上手了,齊齊拖慢了腳步拉開距離,夜裡月色正好,周婷胸口那股悶氣吐了出來,臉上帶著笑意:“知道了,總歸屋子都是修葺過的,也不算怠慢了她。”

  這個話題沒再繼續下去,周婷見好就收,兩人牽著手往正房裡頭走了一段,周婷的話頭又繞到了兒女上頭:“福慧又要東西了?”

  “不過一隻兔子,又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胤禛提到女兒神色就鬆散下來。

  “她房裡頭專門養玩物的丫頭就有兩個了。”周婷不贊同,胤禛卻覺得平常:“又不光是她,還有福敏呢,她們還小,等開了蒙就好了。”說到女兒就想到了兒子,胤禛幾個兒子裡頭,唯獨對弘昭上心,他才只兩歲,話都說得不清不楚的,胤禛就已經教起三字經來,還一臉得色的跟周婷誇耀弘昭聰明。

  兩人踱著步子慢慢往正房去,孩子們早就先抱了回去睡了。夜花香氣漸濃,五月的天兒身上被涼風一吹很是舒爽,胤禛算了算日子:“再有一個月就是大妞二妞的生日,我預備撥些田地到她們名下,也算是提前備的嫁妝。”

  周婷睨他一眼:“就你這麼個寵法,誰家敢娶回去。”

  “我的女兒再不愁嫁,怎麼沒人敢娶。”

  夫妻兩個閒話著進了正房,先去瞧了小兒子,小人兒睡得香甜,邊上守夜的嬤嬤見周婷胤禛進來了趕緊起來行禮,小丫頭在悠車邊上打扇,周婷給兒子掖了掖薄被,又摸摸頭,見沒出汗就衝著嬤嬤點點頭。

  胤禛捏捏兒子的小手,把周婷一摟:“咱們兒子怎麼看怎麼像我。”

  “是像呢,這對耳朵最像。”大妞二妞都是大眼睛圓鼻頭,長得一付乖巧模樣,這個小兒子卻跟弘昭一樣長得像胤禛,耳朵也有些招風,脖子後頭那顆痣更是同胤禛弘昭一模一樣。周婷拿這個取笑他,他也不惱,捏了捏兒子的圓臉蛋:“四個都像我,你要是醋了,就生一個像你的。”

  說得周婷嗔他一眼,扭身往內室裡去。暖閣裡又是嬤嬤又是丫頭,兩人行起事來也不敢高聲,胤禛塞了辮子過去叫她咬著,摟在一處糾纏,她的腿攏得緊緊的,一絞一絞讓胤禛好不快活,出了一身汗摟抱在一起睡了。

  次日起來周婷就著人送了信給年家,這事兒越近她心裡就越是跟堵了石頭似的難受,胤禛的意思是不必給年家面子,到時候抬進來往東院一放就是了。可迎側是有禮儀的,還得擺酒席出來,再怎麼落人面子這些事兒卻不能不辦。

  她沉著臉坐了一會兒,半天揚聲叫了珍珠:“再有一個月就是福敏福慧的生辰,到時候必要辦宴的,大格格那裡也該添置些衣裳首飾了,你叫小張子跟著採買去挑些時興的式樣過來。”

  珍珠應了一聲,周婷加上一句:“叫他留心跑一跑看一看,瞧瞧年家都置辦了些什麼。”出嫁的女兒不靠寵愛就是靠娘家,寵愛一時半會兒周婷還不怕被她分走確。這姑娘才十二歲,比大格格都還小兩歲。臉沒長開身子沒抽條兒,跟一群小姑娘混在一起是能看出長得好來,往後宅裡一放實在太小了些。要臉盤要身條兒都沒有,胤禛要是能看上才奇怪。

  剩下的就得看看娘家人對她是個什麼態度了,到底是不是在意,從置辦的東西上頭就能看出來,年氏是從老家送過來選秀的,住在哥哥家裡由嫂嫂辦嫁妝,京裡就這麼些鋪子,小張子跑一圈總能問出七七八八來。

  小張子辦事麻利的很,年家人還沒來量屋子呢,他已經捏著單子過來了。珍珠給了他一對兒荷包,小張子一捏是軟的心裡更喜:“奴才打小就是京城牆根底下趴大的,哪兒都熟,主子往後有事兒只管吩咐。”

  “猴兒嘴真甜蜜,往後有用得著你的時候。”珍珠一扭身子往正房裡去,小張子嘻嘻一笑把荷包塞進袖子,太監不能識字,這些東西他是硬記下來找了個寫信攤子讓人給他寫的,總共花了不到十個大錢,卻得了重賞。小鄭子問他去了哪兒,被他兩個哈哈一打糊弄過去。

  周婷拿眼睛一掃,嘴角就露出笑意來,小張子辦事細心,金銀頭面連幾分幾兩重都記得清清楚楚的,粗粗一看東西雖多,卻沒個實惠的,纏絲嵌寶石的金頭面樣式是輕巧漂亮,份量卻不如足金;料子顏色花紋嬌嫩鮮妍,質地也只是普通。

  周婷心裡有了數,指著上頭的幾種花樣子說:“照著這個花樣子給大格格辦兩匹好的去,叫針線上人做了新衣裙給她。”

  珍珠不解其意:“這可重了樣呢?”

  碧璽卻掩著嘴笑:“奴才去辦。”

  周婷這裡萬事俱備,年府裡頭的蘇氏卻焦頭爛額,前頭剛送來了能進親王府量房的好消息,後院裡頭年氏的丫頭就過來了,年氏自己說話軟綿綿的,連丫頭也都學得像蚊子哼哼,一樁事要說老半天,蘇氏還要礙著她將出門子不能發落她的丫頭。

  蘇氏正等著她哼哼呢,不意這回幾句話倒說得爽利明白,卻叫她氣得肝疼,額角一抽一抽的,顧不得失態抬手按住了額頭。

  只聽那叫含蕊的丫頭說:“我們姑娘說了,既那邊府裡頭來了信兒,她也好開這個口了,我們姑娘原在家裡頭,使的是黃楊梨花木頭的傢什呢。”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夜貓z的地雷~~~~
  謝謝小南瓜的地雷~~~~~~~
  麼麼麼噠~~~~
  這兩章時間跨度有些大
  廢立太子這事兒大家都看爛了
  就不再占字數了~~~~~
  生娃什麼的,都已經生了兩回,就是那個過程
  咱們還是進劇情吧~~~~~~
  小年糕:四郎,我是你的年糕啊
  四大爺:你不是我的那塊糕~~~~
  咩哈哈哈哈哈哈
  休息了一天果然精神足了很多~~
  嗯嗯,明天六一節,祝大家永遠年輕快樂~~~~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29

  這章是送噠~~~~
  十點半更新喲,大家快買喲,錯過的不要哭鼻子喲喲喲~~~~
  一百二十五這個字,湊齊了沒?
  好吧,來湊字數吧。
  唉喲喲,一打開**就發現自己又被舉報了,這是鬧哪樣啊鬧哪樣,都懷疑是不是專門找有肉章節收藏,一缺錢就舉報啊……
  還差十個字,九個字,八個字……
  ……………………………………………………………………………………………
  蘇氏聞言一噎,屋子裡侍候著的全愣住了,管事媳婦們全垂著頭,不敢抬頭去看蘇氏的臉色,只拿眼角的餘光去了含蕊一回。
  
  含蕊頭雖低著,眼睛裡卻帶著得意。蘇氏到底顧及著年氏將要出嫁沒有當面發作,一屋子的管事媳婦,不好當眾落了她的面子,眼皮一掀自有丫頭湊過去把含蕊送出門。
  
  蘇氏再無心情打理家事,該收攏的都收攏得差不多了,如今頭等要緊的事就是趕緊送了年詩嵐出門。她肚裡明白心裡卻忍不下這口氣,等人一散她狠狠摔了面前的茶盞:「好個威風的姑奶奶,這還沒出門子呢,就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蘇氏的陪房李嬤嬤趕緊走過來勸她:「奶奶仔細傷了手,沒得為了這沒眼色的東西,氣壞了身子。」一屋子都是蘇氏的身邊的人,也沒什麼好顧及的轉臉就罵起來:「真拿自己比起嫡出的姑娘來,奶奶平時給她臉兒,她倒好,竟敢指使起人來了。」
  
  蘇氏越想越嘔,她行事總顧及著自己是個填房繼室,比不得之前那個去了的,得丈夫的心,肚皮又不爭氣,嫁過來五六年了只生了個姐兒,平日裡打點繼子跟這進京選秀的小姑的吃穿用度沒有一樣是不精心的,可她竟拿起架子來要嫁妝!
  
  蘇氏狠狠吐出一口氣:「竟好意思說出口,公中統共就拿了兩千兩過來,還想要黃楊梨花木,做夢呢。」
  
  小丫頭收拾了碎片上過新茶,李嬤嬤捧在手裡吹涼遞過去:「也是奶奶太好性了,讓個姨娘養的爬得這樣高。」
  
  「哪裡是我願意捧著她,若不是家裡來了信一應交托給我,我才不攬這事兒呢。」蘇氏抿了口茶:「爺交代了要好好辦,家裡卻只出了這點子錢,難道還要我貼補她不成。」
  
  「說到這個,我也有些納悶,怎麼也是給親王做側福晉,怎的老夫人就給這麼些。」李嬤嬤接了小丫頭遞過的手巾給蘇氏擦手:「莫不是,家裡並不待見這個姑娘?」
  
  蘇氏嫁進來時間雖然不短,大多都是待在京裡的,老家沒回去過幾回,偶爾見到這位小姑,也是在婆母面前,釵環襖裙並不比嫡出的差多少,似乎待她不錯的樣子,如今一看滿不是那麼回事兒。
  
  「怪不得她在京裡待了那麼些時候,家裡竟然沒人過問。」她眉頭一開,臉上泛出笑意:「今兒就派了人去量房,宜早不宜遲,嬤嬤你跟著一塊去,瞧瞧雍親王府是個什麼章程,若是能見著雍王福晉,為我告個惱。」
  
  婆母已經擺明了不待見這個小姑,若是夫家也不拿她當回事兒,看她還有什麼臉好意思跟自己要這個要那個。
  
  李嬤嬤領命去了,回來的時候一臉倦意,茶都顧不上先喝一口,就往蘇氏的院裡趕,在夾道裡碰到含蕊,只作沒聽見她的聲兒,快步進正房,蘇氏一見她就問題:「可見著四福晉的面了?」
  
  李嬤嬤老臉一紅:「奴才在門上等了會子,就由著管事嬤嬤領路往園子裡去,雍王福晉倒是派了個丫頭過來,看著穿戴也不是一等的。」
  
  蘇氏知道這裡頭恐怕也有自己行事不周的緣故,對方這樣怠慢雖是打了年家的臉,但說好聽了是她小姑,說難聽點不過是姨娘養活的,犯不著為她去爭那一口氣:「那是怎麼安排的?你瞧那屋子如何?」
  
  李嬤嬤撇了撇嘴角:「屋子倒是新粉過的,窗子也剛上過漆,欄杆磚瓦都是整過的,整個王府都是剛修葺過的,哪兒都透著新。」
  
  「那就是瞧不出了。」蘇氏擰了擰眉頭。
  
  李嬤嬤卻笑了:「屋子雖是好的,地方卻偏得很,奴才跟著繞了好大一個圈子,丁點兒大一個小院子,空落落的別說花樹,連草也少見,領奴才進去的那個丫頭還說,這是雍親王親自吩咐下來的。」
  
  蘇氏當即把案一拍說:「既然院子這樣小,想也擺不下多少東西,春燕拿著冊子,咱們往姑娘屋子裡走一遭,她既不知道京城的市價,我總該給她說一說。」
  
  「奶奶很該這樣,平日慣得她不知道門往那面開了,哪家的庶出姑娘敢跟嫡媳挑三揀四。」李嬤嬤在前頭引著,丫頭們在蘇氏身邊排了一串,彼此交換幾個眼色,平日裡雖然嘴上親熱,其實心底都沒拿年氏當回事兒。
  
  年氏正坐在玻璃燈罩邊上,手邊放著絲線籃子,拿著繡繃給胤禛繡扇套,一面描著花樣子,一面甜蜜蜜的算著出門的日子,再不久她就又能跟四郎在一起了。
  
  這扇套得洞房之後第二天早上給他掛上,上頭得打得同心方勝的結子才好。想著低頭一笑,梨花白的一張粉臉,纖細的影子投在窗上更顯窈窕。
  
  才下針就聽見蘇氏進來的聲音,放下針微微一笑站起來引座:「嫂嫂這會子怎麼有空過來?掃雪,快烹了茶來。」
  
  蘇氏扯了扯面皮坐到了繡榻上,還沒開口,就見女兒從內室裡奔到她身邊:「娘,你怎麼來了?」
  
  蘇氏皺了皺眉頭,拿眼睛狠狠掃了眼女兒身邊的丫頭,使了個眼色給身邊站著的春燕:「娘同你姑姑有話說,叫春燕抱了你回去。」
  
  「大姐兒快來,今兒新擺了盆石榴盆景,結了紅彤彤的果子,大姐兒想不想去瞧一瞧?」春燕笑著走過來抱女孩兒起來,不防她出力掙扎,差一點往後倒,還是李嬤嬤上前托了一把才抱住了,兩個人把孩子往外帶。
  
  蘇氏原來還頗多顧及,既然家裡跟雍王府都擺明了不待見年氏,她也不須再跟她客氣,當著面把她那本帳好好理一理。
  
  「我原同陳嬤嬤說你沒幾日就要出門子了,該學著瞧一瞧帳冊,將來也不至被奴才誆了去。正好兒今兒雍親王府遞了話過來叫人去量屋子,恐怕秋天前頭就要把事兒辦了的。」蘇氏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臉上依舊笑盈盈的,一付親熱的樣子:「額娘那兒把置辦東西的銀子送了來,你與我一道瞧了吧,也好知道外頭的市道。雖說是嫁進了王府裡頭,凡事輪不著姑娘當家作主,手裡捏的這些,總要知道出息。」說是一道看著,蘇氏卻打算全甩給年氏自己辦,總歸就那麼些銀子,看她能辦出點什麼來。
  
  蘇氏拿話刺了過來,年氏卻渾然不覺,手裡還著捏著繡花繃子,聽見說到嫁妝臉上飄起兩朵紅暈,蘇氏心裡冷冷一哂,見她手裡拿著的是一塊天青色的料子,知道是給男人做東西,暗暗諷了幾句好沒教養,剛準備再說兩句叫她應下,年氏卻放下針線點頭應了:「嫂子好心,我若推辭就是不知好歹了。只是我愚笨的很,還請嫂嫂多多費心。」
  
  等的就是她這句話,蘇氏如了願又看她連裝規矩推辭一下都不肯,往後進了王府有得虧好吃,到底不關她的事,起身一笑:「成了,你忙你的,我過會子把各家鋪子的單子送了來你瞧瞧,有好的就拿筆勾了,我吩咐下人去鋪子裡下訂。」
  
  紫鶯捧了冊子遞給年氏,她沒好意思當著蘇氏的面翻開來看有多少銀子,客客氣氣把蘇氏送出房門。
  
  蘇氏一回正屋就見女兒在發脾氣,幾個丫頭圍著她不讓她出去,蘇氏嘆了口氣,走過去安撫她:「姑姑將要出嫁,正忙亂呢,你沒事別老往她屋子裡頭鑽。」
  
  「等她嫁了再想親近就不能了,這時候不去哪時候去?」話直接衝出口去,巴掌大的小臉板得死死的,瞪著一雙眼睛,眉頭也擰了起來。
  
  蘇氏雖對自己的女兒有千萬耐心,見她這樣也板了臉,李嬤嬤趕緊一把把大姐兒抱起來,哄她道:「大姐兒的出身不同,怎麼好常跟她一處混。」
  
  大姐兒眼珠子一轉:「嬤嬤怎麼胡說,姑姑這是要嫁去王府呢,往後說不準有大造化的,娘現在不依著她,以後她不理咱們怎辦?」
  
  蘇氏差點兒仰倒,臉皮都漲紅了:「是誰在你面前說的!」連李嬤嬤都唬了一跳,伸手捂住了女孩的嘴,眼睛往窗戶外頭一掃,見沒生人在才長出一口氣:「這話萬萬不敢說。」
  
  京城裡鬧了將近大半年,多少人家為著天家這點事丟了官,有的連命都不保。索相在時那樣風光,家裡還出了元后的,不也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
  
  蘇氏見女兒不知輕重,剛要狠狠斥她兩句,再發落了身邊的下人,就見女兒唬了一跳,她從沒見過母親發這樣大的脾氣,臉都白了。
  
  蘇氏見女兒這樣又止不住心疼,孩子才五歲還沒留頭,身邊的丫頭也多是蘇氏專門挑出來專門給女兒的玩伴,誰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心思往年氏那邊一轉暗暗吃驚,掩下話頭說:「這話以後不許再說,我聽見一次就罰你一個月不許出房門!」一揮手叫奶嬤嬤抱了她回屋。
  
  蘇氏恨得直捶桌:「姐兒才多大,她屋子裡的丫頭哪個有膽兒敢說這話,定是她自己嘴裡說出來的,她竟敢有這樣的想頭!」
  
  李嬤嬤念了一聲佛:「平日裡看著軟綿綿嬌滴滴的一個人兒,心氣也太高了,這事兒她竟然也敢想,奶奶趕緊拿個主意才是。」
  
  「前先直郡王來求她當側福晉,恐怕她也是聽著了風聲的。怪不得敢要這個要那個,把自己個兒看得也太高了。」蘇氏再有能耐也是內宅婦人,安排嫁妝打點家事她有一百個法子讓年氏自咽苦果,可扯到了前頭的事她就半點主意也沒了,只好等丈夫回來了一五一十全說了,還要為女兒辯白兩句:「姐兒正是聽風就是雨的年紀,幸好這回子是在家裡說的,萬一我帶著她出去串門子的時候說漏了出來可怎麼好。」
  
  年羹堯有自己的打算,原來他是覺得四阿哥近來勢頭盛跟他親近自有好處,冷不防的萬歲爺又把太子給復了,現下還是不要妄動,以後的事兒誰能說得准,那麼多人保的八阿哥都被削成白板一塊,如今還是守拙的好,要不然他怎麼會今年就求人通關係想著法往外放。
  
  「那邊那個從小心眼子就多,把女兒同她隔得遠些,身邊那些個丫頭也不能再要了,只當咱們沒給配丫頭過去,橫豎我就要外放了,該怎麼著怎麼著,不理會她就是。」
  
  「這怎麼成,總該有兩個陪嫁過去才是,不然面上難看呢。」蘇氏心裡盤算一回:「要不這樣,現從外頭買兩個丫頭進來,等到出門的時候再配給她,她帶來的那兩個一瞧就不是省心的,等事兒了了,打發人送回老家。」
  
  年羹堯點點頭:「你瞧著辦吧。」
  
  得了丈夫的話,蘇氏辦起事來就沒有了顧及。年氏住的西院被看得死緊,屋子裡的丫頭輕易不許出來串門子,只說外頭繡莊活兒做的不精細,讓她們繡枕套帳子。年氏原還想駁,蘇氏把帳冊往她房裡一送,她自己算了算兩千兩銀子還真不夠置辦,心裡叫苦,扇套也沒時間做了,先把頂頂緊要的東西趕出來再說。
  
  年氏劃拉著帳冊不住發愁。她原來就有了心理準備,知道這一世額娘不可能給她備下多少東西,卻沒想到會這樣少。就連首飾布料也沒,全折成了銀子交給嫂嫂置辦。
  
  京裡好東西是多,南北鋪子開了一溜,可她手裡的這些錢,能買的東西實在有限。把四季衣裳首飾置全了,那擺設上頭只能撿次的,她粗粗一看就忍不住委屈,再是庶出她也是嫁進親王府的,額娘怎麼能這樣苛待她,眼圈一紅又忍了回去。
  
  等她跟四郎在一起了,哪裡還會缺這些,抬手拭一拭眼睛,臉上泛出點笑意來,拿起剪子把小衣上的線頭給剪了。上輩子她就是穿著鴛鴦戲水的肚兜,同四郎圓了房的,他還問這是不是她自己繡的,誇那鴛鴦的眼睛跟活的一樣。
  
  年氏想起那情景粉面含春,將小衣拿起來細瞧,水紅色的緞子上頭,兩隻羽毛細密的比翼鳥挨在一起,嘴巴一抿臉色更紅了,上一回四郎折騰得她差點兒誤了給那拉氏請安,年氏咬了咬嘴角,這一回她就看看這個那拉氏是不是還能忍得住。
  
  想到那拉氏竟然有了兩兒兩女她心裡就忍不住泛酸,手指頭不住的在比翼鴛鴦的翅膀上頭摩挲,這一回就算來得晚了些,她也依舊會是四郎心尖尖上的人。


☆、130

  年氏坐在窄轎裡頭一顛一顛的往園子裡去,在大門前還能聽見喧鬧聲,往裡頭走了一幾步再拐了一個彎就一點聲兒也聽不見了。這一路又漫長又寂靜,耳邊聽不見該有的鼓樂聲,跟著送她進府的下人們也不似剛才熱鬧熱鬧的說笑,若不是還有腳步聲,她幾乎以為自己進了一座空宅院。

  年氏很想要掀開簾子瞧瞧外頭是個什麼樣兒,到底還是按捺住了,再心焦她也得忍著,辦喜的事的時候院子裡定有許許多多丫頭來回穿梭,被人瞧見就該看輕她了。

  她一抬手按住心口,那裡滾熱滾熱像馬上就要跳出來一樣,年氏深吸了一口氣,從寬大的袖子裡摸了個小小的喜果出來。

  按她的身份是不能行大禮的,就是這個喜果她也不能拿,昨兒夜裡安歇之前她使了含蕊偷偷拿銀子去廚房要了個喜果過來,今天早晨偷偷藏在了袖子裡。個頭雖不大卻紅通通的,叫人一看就知道甜的很。年氏把那果子牢牢捏在手裡,嘴角止不住的翹起來,她自清醒過來就一直盼著這一天,一別兩載,也不知道現在的四郎可是她記憶裡的那付模樣。

  想著她又搖了搖頭,如今的四郎比她初嫁時還年輕呢。心裡勾勒一遍他的眉眼,臉上一陣陣發紅發燙。

  這條路好似沒有盡頭,年氏卻渾不在意,她嫁給四郎的時候還不是親王,親王府自然比郡王府要大的多。

  橋子外頭又是另一番景象,那跟來送嫁妝的年家下人們抬著箱子只管跟著橋夫,誰知道路越走越偏遠,外頭還扎了彩綢,裡邊的小道竟連花兒也沒擺一盆。

  那些粗使婆子原就碎嘴,來之前又是得了蘇氏吩咐的,因箱子並不很重,兩人抬起來還有餘力,彼此互看一眼,心裡起了輕蔑之意。

  這位姑奶奶在家備嫁的這段時日並沒少叫她們出力氣,原來還指望著她手裡頭撒些錢來,誰知道她把錢看得死緊,原還想著沒撈著好處起碼也能跟來王府看看這天家氣派,誰知道這裡頭冷冷清清半點沒有布置過的樣子,還不如縣太爺娶妾呢。

  小轎子總算落了地,身後一片放箱子的聲音,年氏搭著丫頭的手往屋子裡去,她此時還不敢側臉張望,目光頂著自己的鞋尖兒一路進屋子,兩個丫頭朝她一曲膝蓋,她這才吃驚起來。

  這一身衣裳的確是含蕊掃雪她們為著婚事作的新衣,衣裳還是那套衣裳,人卻不是原來那兩個人了,兩個丫頭見年氏吃驚微微一曲膝蓋:“奴婢得了吩咐陪過來侍候側福晉。”

  兩個丫頭全都眼生的很,年氏竟從未見過,她剛要問一問掃雪含蕊去了哪裡,就有個嬤嬤進來了,年氏認不得她微微皺了眉頭,那嬤嬤湊上來手一抬扶著她的胳膊往床上去:“側福晉請坐。”

  模樣語氣都很客氣,手腳卻不輕,說是請,動作卻重,年氏一個沒握住,喜果從袖子裡滾落出來,骨碌碌滾到了兩個新丫頭腳邊,那嬤嬤一見喜果臉就板了起來,也不點明年氏沒守規矩,反而從桌上拿了碟糕過來:“側福晉若熬不住就用些這個,那果子又有核又有聲兒,不該拿了在喜橋上吃。”

  年氏的臉漲得通紅,那兩個丫頭木木呆呆也知道幫著主人辯白兩句,只湊在一處站得遠遠的,嬤嬤見年氏不說話行了個禮:“奴才是內務府專門指派給側福晉的精奇嬤嬤,王府裡頭規矩大,奴才就倚老賣老幫襯側福晉一些。”

  精奇嬤嬤是專門教導規矩的嬤嬤,阿哥格格們的身邊都會配上兩個。這一個卻是德妃專門賜下來的,她也不知怎的一想到年氏的模樣就心驚肉跳,宮裡就沒什麼事是秘密,德妃很快就知道了蘇氏當面找過周婷的事。

  肚子裡罵了好幾句不知規矩,眉頭一緊一松就想到這樣的辦法來,挑一個利害的放在年氏身邊,時時刻刻看著她,若有什麼不妥當的也好及時報給周婷聽。

  年氏擰了眉頭,以為福晉故意為難她,專門求了個嬤嬤過來折騰她的,可是規矩她還真不怵,在王府裡待了十幾年,又在宮裡待了那麼些日子,一舉一動都不可能叫她挑出刺兒來。當下斂了怒意端坐在床上,定要叫四郎知道這是那拉氏故意為難她。

  桂嬤嬤見年氏不搭理自己就轉了頭打量起兩個丫頭來,眼睛一掃見一個身量長一個身量短,一個的裙子明顯是折過的,另一個的比甲套在身上空落落,全都不甚合身的樣子心裡了然,一看就是臨走時安排了跟過來的,手一招指使起來:“你出去看著側福晉的箱子,你留下來侍候著。”

  等兩人退出去了,年氏都抬起眼睛來問那個丫頭:“我原先身邊侍候著的含蕊掃雪,去了哪兒?”

  要買十三四歲的陪嫁丫頭是很不容易的,大戶人家挑丫頭不會買這樣大的,都要小時候買進府裡去細細調/教,這樣使起來才順手。

  上了年紀的不是曾被前主人賣過,就是人牙子留下來特意調/教好了往煙花地送的,這兩個年紀沒到,長得也不出挑,既是往王府裡送的自然要挑乾淨清白的,但被賣過的丫頭總有這裡那裡不甚好,不是蠢笨就是性子懶不聽使喚。

  這個丫頭一看就有知道規矩學了沒多久,聽見年氏問話臉上笑得熱情趕緊答道:“原來兩位姐姐臨走之前鬧起肚子來,奶奶怕沒人跟橋不好看,才指了我跟桃枝先跟來,等兩位姐姐身子好了,再換過來。”

  年氏一臉不信,都是一樣的飯菜,怎麼偏偏掃雪含蕊鬧了肚子,她昨兒心情好,又不能吃得太多,把幾碗肉菜全賞了兩個丫頭,難道是貪嘴兒了?

  “她叫桃枝,你叫什麼?”

  “奴婢叫桃葉。”

  年氏聽她還一口一個奴婢的自稱,心裡有點不悅,嫂嫂怎麼指了個一點規矩都不懂的丫頭過來,暗暗咬著嘴唇,不管掃雪含蕊到底是不是真的鬧肚子才不能跟橋,她一定要想辦法把那兩個丫頭換過來。

  丈夫娶側,妻子卻要坐陪女眷,周婷這幾天都沒睡好,臉上細細上了一層粉,再有準備她的心裡也是不好受的,幾年下來她差一點就要把胤禛當成丈夫了,現在卻要幫他娶小老婆。還得在女客面前裝出歡喜的模樣。

  翡翠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她乏了,趕緊使小丫頭拿了杯釅茶過來,周婷含一口在嘴裡細細咽了,品著那苦味人才精神了些,復又撐起笑來招呼人落座吃席。

  大妞二妞根本不知道側室是什麼妾又是什麼,她們只知道前院裡頭張著燈就跟過年似的,想要偷溜過去瞧瞧吧,粉晶碧璽看得牢牢的,一步都不許她們出屋子去,二妞在屋子裡繞了幾個圈,直嚷著要出去。

  大格格也坐在屋裡,她已經定了親輕易不再見外客,手裡捏著一付鞋樣子正給弘昀作鞋,見二妞纏得緊放下手裡的針線:“福慧聽話,額娘在前頭忙呢。”

  “額娘忙什麼?為什麼咱們不能過去?”中秋過年都是在一處的,怎麼今天不在一起了,二妞偏著小臉不明白。

  大格格臉兒一紅,也不知道怎麼作答,只低了頭看手裡的鞋樣子:“你乖乖待著,額娘回來了定要誇你的。”

  二妞皺起眉毛來跟她阿瑪一模一樣,弘昀已經頗知道些事了,他日日在前院讀書,聽到的東西比內宅裡頭多的多,一時嘴快回道:“是阿瑪娶側室。”

  “什麼是側室?”這回連大妞都好奇起來了?

  大格格瞪了弘昀一眼:“那是大人們的事,不是咱們該管的。”一旁的嬤嬤聽見越說越不像,使了眼色給粉晶碧璽,兩個丫頭趕緊拿了吃的玩的出來分散幾個孩子的注意力。

  弘昀見自己說錯了話,縮著脖子偎到姐姐身邊,大格格看看他,又看看外頭的湖面,也不知道明天是個什麼光景,低了頭繼續穿針引線。

  胤禛今昔不同往日,娶個側室也熱鬧得很,沒收到帖子的還要藉著這個由頭送了禮來,那些在列自然更是拉住他好好交際了一回,一圈圈的應酬過來已經有了些醉意,等客散了,接過蘇培盛手裡的冷毛巾抹了把臉,一臉倦意。

  蘇培盛錯在開個身子,小張子在前頭提著燈,胤禛虛扶著蘇培盛的手,眼睛已經眯了起來,腳步一拐就要往正院裡去,前頭的小張子抬起頭來飛快的看了眼蘇培盛,就見他腳步一頓,跟了上去。

  胤禛被夜風一吹更添醉意,那酒雖淡喝多了也還是上頭,覺出身邊的人腳步停了一停,還不耐煩:“緊著些。”

  蘇培盛閉緊了嘴巴,後頭的下人見蘇公公都不開口提醒主子走錯了道,自然更不會出聲了。

  胤禛就跟沒瞧見那一排紅燈籠似的,徑直往正院去。

  女客散得比男客更早些,周婷還沒來得及對著那些燒到一半的蠟燭心酸感嘆一番就被女兒兒子鬧個不休,大妞二妞扯著她的衣裳問什麼是側室。

  她還真是解釋不出口,以後女兒嫁了人,難道也要面對這些側室嗎?正按著額角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呢,胤禛從外頭進來了,一進門就先打了個酒嗝,看到兩個女兒繞著周婷,周婷又著皺眉頭的樣子,假意訓道:“又鬧你們額娘了?”

  還沒等周婷站起來,大妞二妞已經撲了過去:“阿瑪,阿瑪,什麼是側室?”

  胤禛這才迷迷糊糊記起來,今天是他迎側的日子,心裡這樣想眼睛卻落在周婷身上,見她穿著一身紅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心頭一熱。醉眼看人原就多三分俏,他此時意動起來,腳步打著飄往周婷身邊撲過去,珍珠翡翠看著不對趕緊把兩個格格抱了出去。

  還沒掩上門呢,就聽見裡頭周婷一聲輕叫,很快又沒了聲息。兩個丫頭耳朵紅紅的,烏蘇嬤嬤把住門笑得合不攏嘴:“快叫廚房去燒了熱水來。”

  珍珠有些為難的看了烏蘇嬤嬤一眼,紅著臉道:“那邊院子裡,要不要使人送了信去?”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夜貓z的地雷~~
  謝謝椒圖迷焦的地雷~~~~
  謝謝晨光中的影子的地雷~~~~
  麼麼噠~~~~~
  四大爺跟福晉“洞房”了
  咩嘿嘿~~~~
  愫果然是親媽呀親媽
  明日繼續炒煎炸
  把小年糕作掉!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31

  年氏坐在床上一動不動,時間越久她臉上的羞意就越盛,耳朵豎起來,外頭有一丁點兒動靜她都恨不得出去張望。

  桃枝桃葉兩個待在屋子裡侍候她。一開始兩人還有些新奇,不住打量屋子裡頭的擺設,她們雖被年家的管事嬤嬤教導了兩日,總歸日子還淺,這樣的丫頭在尋常人家裡是不能進主子屋裡侍候的,盯著博古架子上頭擺的琦壽長春白石盆景不錯眼的盯著,只覺得自己是掉進了富貴窩。

  年氏人雖不能動,卻將兩個丫頭的舉動全看在眼裡,桃葉還問她一聲要不要喝茶,桃枝就只顧看梳台妝鏡跟落地玻璃燈,那裡像是侍候人的樣子。

  外頭先還能聽見人聲,夜越是深就越是靜,年氏的屋子裡頭沒有座鐘,也沒點香算時辰,她只當是因為自己盼得狠所以時候才過的越發慢,哪裡知道前頭的宴已經散了。

  桂嬤嬤也不知道去了何處,這屋子裡就只有主僕三人,等了半天還不見有人來,大些的桃枝不安份的動了動腳,剛想找個藉口溜出去找些東西來吃,就聽見年氏開口吩咐:“去院子裡頭瞧瞧。”

  桃枝趕緊先一步出了門,還沒邁出門坎就被個小丫頭給攔住了,那丫頭束著條紅綢腰帶,身上穿著豆綠的比甲,一進門就先給年氏蹲了禮:“請側福晉的安,桂嬤嬤吩咐奴才過來侍候側福晉,恐兩位姐姐不熟地頭,奴才這就去催水。”

  年氏皺起了眉頭:“怎麼這時候催水?”四郎還沒過來呢。

  那丫頭還是一臉喜盈盈的笑:“側福晉可是餓了?先吃些東西也好。”說著就走到桌邊擺起筷子來。

  年氏的臉色更加難看:“王爺什麼時候來?”

  那丫頭捂了嘴曲著膝蓋告了罪:“剛蘇公公叫人傳了信兒來,說是主子爺不勝酒力,已經歇下了,請側福晉也早些安歇。”

  年氏身子一歪,一口氣差點沒提起來,她死死咬住嘴唇,小丫頭已經像沒事兒人似的又直起了身子,嘴裡說出一串串的話來:“這道釀鴨子是灶上的拿手活,側福晉嘗一嘗吧。”說著拿了筷子挾了塊胸脯肉放到碟子裡,就像沒有瞧見年氏青白的臉色似的。

  桃枝桃葉兩個互望一眼,也不知怎麼開口,她們倆跟年氏一樣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沒吃過東西,這時候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怕年氏作態不吃,她們要跟著挨餓,一人一邊扶住她:“姑娘好歹吃一些。”

  那丫頭笑咪咪的溜了兩人一眼:“給兩位姐姐提個醒,進了王府的門,可就不能再似家裡那邊渾叫了,”她一面麻利的給年氏盛了一碗湯擺到她面前一面抽了帕子拭手:“如今就該叫側福晉了。”

  桃枝桃葉兩個知道自己是後來的,跟年氏也沒什麼交情,面前這個丫頭就是地頭蛇,若是不打聽好了宅子裡的門道將來得罪人也不知,桃枝聽了她的話趕緊攀起來:“很是呢,謝你教導。”

  桃葉卻學著她的樣子給年氏挾菜:“側福晉用一些,總不能就這麼餓著肚子。”

  年氏此時哪還有心思理會她們,她的心剛才有多熱現在就有多冷,一桌子的菜早就已經擺涼了,顏色紅黃白綠配得好看,那葷菜上頭卻結出了一層淡淡的油花,她把碟子一推:“送了熱水來吧。”

  剛還聊得起勁的三個丫頭一個子都噤了聲,桃枝桃葉拿眼看著“地頭蛇”,卻見她臉上沒有一點懼色,很快應下來:“兩位姐姐侍候側福晉梳洗,奴才這就去催水。”

  熱水很快被抬了進來,兩個粗壯的婆子放下水正等打賞,不意年氏根本沒這個心情,桃枝桃葉兩個倒是知道這個規矩,無奈兩人都不能作年氏的主,只好陪著笑送她們出了門。

  年氏整個人懨懨的,泡在浴桶裡由著桃枝給她洗頭,頭髮還是她自己拆的,這兩個丫頭根本沒學過細活兒,她心裡突然就恨起了蘇氏來,若是她能指個得力的人跟著自己,還有辦法去探探消息,把這兩個蠢物放到她身邊,等於蒙起她的眼睛堵上她的耳朵。

  她秀眉一蹙,大概明白是那拉氏把四郎留了下來,新婚之夜叫她獨守空房,給她這樣大的難堪。從知道那拉氏已經有兩女兩子的時候起,她就一直覺得這不是原來那個那拉氏了。

  桃葉手上一緊,扯掉了年氏兩根頭髮,她“■”了一聲,回頭瞪她一眼,小喜兒在旁微微一笑:“還是我來吧。”說著接過了牛角梳子,一下下的順著年氏的頭髮,手上的勁道不輕不重,年氏這才滿意了些。

  床上鋪著鴛鴦被鴛鴦枕卻只睡了一個人,小喜兒點起了安神香,年氏也不要她們守夜,桃枝桃葉樂得輕鬆,扯住小喜兒的袖子到了下人屋裡,灶上有人熱了飯送過來,小喜兒摸出兩個大錢塞過去:“勞煩嬤嬤了。”

  桃枝桃葉剛喝了一口熱湯,就聽見小喜兒問:“兩位姐姐吃著,桂嬤嬤剛才囑咐我問兩位姐姐幾句話呢。”

  桃枝桃葉知道桂嬤嬤的厲害,趕緊放下碗來,小喜兒一見就笑了:“不過是為著好好侍候側福晉罷了,比如側福晉的小日子是什麼時候?嬤嬤好記下專門給側福晉調理身子呢。”

  桃枝桃葉面面相覷,又不好說自己是上轎前被派過來的,只好搖頭不說話,小喜兒卻笑了:“難怪我看著側福晉身量不足。”

  三人吃了飯,自有小丫頭過來收拾,一個屋子裡頭擺了三張桌,小喜兒指著左面兩張叫她們安置,自己趁著拎熱水的功夫拐去了桂嬤嬤屋子裡。

  年氏闔上眼怎麼也睡不著,她摸著被子上的繡紋暗暗垂淚,心裡念了一遍又一遍的四郎,又咬著牙根發狠,就算今天見不著四郎,明天她也要叫他一見難忘。

  天才濛濛亮,年氏就坐起身來,開了妝鏡拿出梳子梳頭,小喜兒本是過來催床的,聽見裡頭有動靜拍拍門進來,麻利的打開了年氏的衣箱問:“側福晉今兒穿哪一套?”

  年氏昨兒夜裡就已經想好了,指了件月白色繡竹梅蘭■邊挑線裙子又點了雙同色半月水波紋的繡鞋。早上侍候的人更多,桂嬤嬤領了一個丫頭來:“奴才見側福晉身邊兩個不頂用,還得細細學侍候人的活計,先調了個會梳頭的丫頭來,這兩個等奴才調/教好了再給側福晉送來。”

  年氏的腰肢本就纖細,這衣裳又做得合身,穿在她身上顯得身條更細,臉上敷了層薄薄的茉莉花妝粉,淡淡掃了眉毛,正攬鏡自視,見身後的梳頭丫頭把她的頭髮作婦人式,她抬手攔了,正想叫她梳成姑娘式的,好叫四郎看得分明,桂嬤嬤的臉卻出現在了鏡子裡。

  “側福晉快著些,今兒得給福晉敬茶呢。”桂嬤嬤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臉板得方方正正的,年氏不敢再有出格的舉動,挑了幾件首飾插戴在頭上,扶了小喜兒的手往正房去。

  昨天她是被轎子抬進來的,今天卻沒轎子抬她過去,清晨空氣裡頭還帶著些薄霧水氣,還沒走到園子裡,年氏就喘個不住,她這時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院子偏成這樣。

  幸好她起了大早,不然繞這麼大個圈子四郎肯定已經走了,園子裡頭只有下人正在灑掃,見她經過都肅手立住了,年氏的眼睛往那一個個的連起來的院落看過去,這樣多的屋子卻把她排的那遠,四郎竟然也不管?

  珍珠引了她過去,年氏往正房門口一站福了福身:“給福晉請安。”

  一院子的丫頭忍住了笑,裡頭半晌都沒有聲音,年氏順勢裝作立不穩要倒的樣子,珍珠手快一把托住了她:“還請側福晉進裡頭等吧。”話是這樣說,給她引了座,卻沒人去催周婷起來。

  晚兒夜裡鬧到多晚大家都知道,這會子裡頭還睡得沉呢,烏蘇嬤嬤也沒想到她這麼早來了,拿眼睛從上到下的溜了一回使了個眼色給珍珠。

  胤禛酒多了,昨兒夜裡跟周婷又像是真的洞房一回似的,纏著她磨個不住,直把她磨成了一攤水,掛在他的腰上不住哼哼,衣裳都沒來得及脫,今兒起來就看見錦被上兩人的衣裳也纏在一起,被子掉到腰間。

  周婷上身只剩一件小衣,被子掩在大腿根上,半露半搭著裹住了胸前兩團脂膏,胤禛捂著額頭覺得下面酸得緊,想是昨天夜裡要得狠了,卻偏偏從腰上一直酥麻到了四肢,忍不住探手過去撥弄她,見她滿面暈紅皮膚泛光的樣子湊上去含住一隻。

  周婷半夢半醒間感覺腿又被人架了起來,身上還酸得很呢,腰卻先自軟了,輕哼一聲被胤禛捏住了腿間的軟肉。昨兒夜裡胤禛在她身上也不知戰了多少個回合,只知道她那裡頭就沒空過,一下子空一下子滿的叫她似蕩在雲上頭,明明已經累得很了,被他這樣一揉又熱了起來。

  年氏沒等到珍珠去催門,先等到了蘇培盛,他的手裡還捧著朝服,年氏的指甲差一點就掐斷了,蘇培盛在這兒,說明四郎昨兒夜裡是在正院過的夜!什麼喝多了不勝酒力都是騙人的!

  丫頭們捧盆拎水的進去了,年氏眼看著僕婦收拾了床褥出來,臉上青白交錯,腦子裡空空的,眼睛裡頭盛了淚,她的四郎,怎麼變成了現在這樣!

  胤禛一出來就見年氏側著身子搖搖欲墜的模樣,眉頭一皺,剛要說些什麼,大格格領著福敏福慧過來請安了。

  若只這樣並沒什麼出奇,福敏福慧每天都要來的,大格格卻是三五日才來一回,年氏站起來,正等著嬤嬤們介紹過後見禮,就聽福慧指著問:“你是哪家的姐姐呀?”

  胤禛有些尷尬,烏蘇嬤嬤珍珠翡翠都在內室裡,蘇培盛垂著腦袋裝聾作啞,他以手作拳咳嗽一聲,不知怎麼開口跟女兒解釋這個,大格格只當沒聽見,連個圓場都不打。

  福慧好奇極了,張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胤禛看,胤禛的目光往年氏身上一掃,又轉回來落到大女兒身上,初還不覺得,此時一看年氏竟比福雅還要小些,偏偏又是同樣顏色樣式的衣裙。也不怪福慧認錯,年氏比大格格還小兩歲,此時雖梳了個婦人頭,五官卻是沒長開的樣子。

  月白色本就朦朧,單看還覺得年氏體態纖巧,同大格格一比,就顯得她單薄不足起來,福慧搖搖胤禛的袖子,胤禛轉過臉來,張口結舌,他很知道這兩個丫頭追根問底的性子,十足十的像了他自己,他若說這是側福晉,那福敏福慧定要問側福晉是什麼,偏偏兩個小傢伙半懂不懂,若說些叫人尷尬的話來……

  這樣一想,胤禛趕緊整整朝服準備出門,板著臉嚴肅道:“問你們額娘去。”

  周婷將將好出來,聽了他的話嗔他一眼。她臉上紅暈未消,眼睛裡頭還殘留著水光,眼波流轉的樣子叫胤禛身下一緊,想見昨天夜裡弄的新花樣心又癢癢起來。

  福敏這時候才開口說話,她走過去仰臉看著周婷的肚子,很是敬畏的說:“額娘,阿瑪有沒有把小弟弟塞進你肚子裡?”

  年氏身子一軟,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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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周婷到寧壽宮門外的時候,各位主位和妯娌們幾乎都已經到了,周婷略平一平氣理理衣裳才邁過門坎,還沒出聲請安呢,就被幾道目光給盯住了。

  誰都知道昨天雍王府進新人,還是個大家都見過的窈窕人兒,擺到誰家裡都要忌憚的,偏偏落到了四福晉那裡。恐怕周婷的夜裡不好過,惠容怡寧遠遠一眼掃過去見她臉色尚好,微微笑一笑就又扭過臉去不再把目光放到她身上,也免得把別人也引過去。

  周婷還沒走到跟前,德妃就搭了手過來,很是關切的看了她一眼,見她雖然略有氣喘,臉色卻紅潤,心裡感嘆果然是個端得住的,也就側一側身子:“可是孩子又鬧了。”算給她找了個藉口。

  周婷順勢認下來:“可不是,這幾個魔星,光會纏人,咱們爺叫大妞二妞抱了腿兒,非得一個個掂過來轉個圈子才放他走。”

  胤禛疼女兒那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皇太后聽了就是一笑:“這兩個娃娃怎的不帶了來給我見一見,也有幾日沒進宮了,上回子見福慧,我還許了她一個新鳥籠子呢。”

  妯娌裡頭是經慣了這種進新人的事兒的,見周婷這樣說,也有覺得她是在遮掩,全都順著話頭扯一回,又把了話題拐到了去暢春園賞秋的事兒上。

  周婷臉上帶著笑,心裡卻皺緊了眉頭,年氏這一倒把兩個孩子唬著了,那麼個大活人,“撲■”一聲直挺挺的倒在胤禛的腳邊,胤禛還沒來得及反應呢,福慧就放聲大哭,她就站在胤禛旁邊,年氏的一隻手正搭在她的腳面上。

  兩個孩子哪裡見過這個,平日裡就是下人有個小毛小病也不許往她們倆面前侍候,更別說看著人倒在面前了。福敏平時很有些小大人的樣子,這次也嚇壞了,見妹妹哭,她也跟著哭起來。周婷抱了一個抱不住另一個,胤禛趕緊把女兒摟在懷裡哄,福慧扯著胤禛的領子趴在他身上不肯下來。

  一時間誰也沒顧上倒在地上的年氏,還是大格格見丫頭嬤嬤們來回奔忙插不進手,這才指了指地上的年氏,她自然知道這是新進門的側福晉,來的時候已經得了戴嬤嬤的點撥,斯斯艾艾的開了口:“這位,趕緊送回去罷。”

  若不是她提起,胤禛還沒想起她來,他一皺眉頭剛要發火又怕再嚇著了女兒,強忍著怒氣狠狠瞪了一眼跟著年氏的丫頭:“還不把人帶下去!”

  丫頭們哪有這個力氣,又是抬又是抱的,也不知道年氏磕沒磕著,最後叫個婆子進來把她背了出去。

  這樣一鬧兩人都沒顧上用早膳就匆匆出了門,福敏福慧那裡留著珍珠和烏蘇嬤嬤,再宣了太醫,要不是丫頭多了一句嘴,就只打算請一個擅兒科的大夫過來了。

  周婷掛念著女兒很有些神思不屬,好幾次沒接著妯娌間遞過來的話頭,德妃轉過眼來給她使了幾回眼色,她也有好幾回沒接著。

  惠容怡寧幫了忙,好幾次替她接了話頭過去,幾回之後在座的哪裡還有不明白,有的皺一皺眉頭,有的擔憂的看她一眼。周婷自己也知道,可大妞二妞自生下來開始一點小毛小病都沒有過,身邊又有那麼多人看顧著,從來沒叫她們受過這麼大的驚嚇。

  哭聲不住,這一聲聲簡直就是在揪她的心。她摟在懷裡又是拍又是哄最後都開始哼起歌來,自己都急得要掉淚,孩子真是心頭肉,叫人戳一下都直痛到骨子裡。

  幸好哭得時候不長,就是不長也讓周婷急紅了眼眶,兩個妞妞哭累了睡了,胤禛怎麼都不放心,叫蘇培盛親自去請了太醫過來,這會子還沒定論呢。

  等寧壽宮裡散了,德妃就拉住了她:“是家裡真有什麼事兒?”自己這個兒媳婦再不是那樣沒輕重端不住的人,見她神色裡帶著焦急就知道斷不是為了府裡進新人。

  周婷也不瞞她,隱去了胤禛沒去年氏房裡過夜的事兒,只說她來請安的時候當著孩子的面暈過去把兩個孩子給嚇著了,德妃擰起眉頭:“弘昭幾個可沒事兒吧。”

  “弘昀身子弱,白日裡又要讀書,我平日不叫他過來請安,弘昭正是覺多的時候,沒撞上這事兒,只是福敏福慧兩個嚇住了,我怕夜裡兩個孩子要發熱的。”

  德妃難得有生氣的時候,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她既身子不好,就叫她好好在屋子裡待著,等閒別往你身邊湊,哪個孩子能見得這些。”宮裡頭的規矩,打罵宮女太監都不能在主子面前,更別說是小孩子了,再犯了天大的事,也只捂了嘴帶下去。

  更何況這是頭一回在福晉面前請安,她就敢出這樣的妖蛾子,德妃眼睛一眯,看來給她送去個精奇嬤嬤倒真是留了先手的。這樣不安份的若沒個人看著還不定鬧出些什麼來,她有心問問胤禛是怎麼處置的,又不好張口,只加倍的安慰周婷。

  “既是這樣你今兒就別過來請安,告個假也沒什麼。”德妃知道周婷的意思,昨天才剛進新人,今天她就報了病,不定被編排成成什麼樣子了,可她到底擔心孫女:“成了,也別在我這兒待了,趕緊回去瞧瞧,可請了太醫?”

  “早請過去了,我出門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睡了。”年氏那裡周婷還沒來得及過問,她要是身子不好真暈就罷了,從此只不許她出門,她要是假暈博胤禛的憐惜,周婷也不會這麼容易就放過了她。

  這會子天雖涼下來,卻還沒到鋪地毯的時候,年氏這麼僵著身子倒在地上,一時半會兒的還沒個人理,看那付弱相總要也病個幾天,不管她是真病還是假病,周婷都打定了主意讓她“病”,胤禛跟前兒還沒混上個臉熟,叫他丟到腦後去再容易不過。

  周婷告罪一聲辭了出去,德妃越想越不安心,趕緊著人收拾了東西賜過去,又叫太監去了太醫院打聽消息,這一來一回的宮裡該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大妞二妞從沒喝過苦藥汁子,喝兩口吐一口的吃完了藥,臉色懨懨的團在周婷的身上不肯起來,九月的天周婷身上一層一層的出汗。兩個孩子都吃不下飯,弘昭被奶嬤嬤抱著過來看兩個姐姐,見周婷抱著她們拍打,也鬧著要一起睡。

  於是三個孩子一個大人睡在一張炕上,弘昭撅著小屁股睡著了,大妞二妞卻一會瞧瞧窗外一會兒勾勾周婷的手指頭,臉蛋白白的,更顯得眼仁黑,蔫頭耷臉的樣子,不似平日裡那樣靈動,好容易才閉上眼睛睡了,呼吸又輕又淺,顯是沒有睡熟,周婷也不敢驚著她們,嘴裡不住哼歌,

  胤禛一忙完就趕緊回了家,二妞已經被周婷摟在懷裡睡著了,大妞還有些半夢半醒,掀掀眼皮見是胤禛來了,嘴巴一扁,滿臉委屈的神色,周婷拍拍她,低下來親她一口。胤禛坐在床沿上,伸手摸摸孩子的頭,悄聲問:“太醫說什麼了?”

  “只怕夜裡要發熱的。”周婷蹙了蹙眉頭,摸摸女兒的小臉,胤禛握住她的手,二妞扭了扭身子,胤禛伸手拍拍她的背。

  天色還早,周婷知道這些日子胤禛比過去更忙,靠了他一陣就推推他:“你去忙吧,這兒我看著就行了。”

  胤禛又留了一會兒,將要出門的時候他才說:“年氏既然身子不好,就別出院門了,往後別讓她往孩子跟前湊了。”見周婷點了頭,這才去了書房。

  珍珠見胤禛出去了才進來,伏在周婷耳邊:“那邊院裡的過來回,太醫說是氣血兩虛。”年氏從昨天夜裡到現在就沒吃過飯,一大早又走了這麼長的一段路,說不定她本來就有貧血,一時血糖太低暈過去也正常。

  周婷略一點頭,嘴唇微微嚅動:“去庫裡拿些補藥送去,爺說了,叫她好好將養。”說著就去撥女兒的小手,肥肥的小爪子上頭五個圓圓的肉渦渦,這會兒氣也沉了,呼吸也放緩了,周婷這才安下心來。

  珍珠領命而去,撿了些補身子的藥材裝在匣子裡,一路往東院過去,這窄小院落中的彩綢還沒取下來,被風一揚打著卷兒飄,明明滿目都是鮮亮顏色,卻偏偏沒有一點喜氣,院子裡守門的婆子早上開了大門送年氏出去,還沒打個盹呢,就見主子被抬了回來。

  年氏被灌了一碗甜湯已經醒轉過來,桃枝桃葉很不得她的心,被桂嬤嬤領下去重教規矩她也沒有攔著,如今房裡只有一個小喜兒在侍候,珍珠一進門就見小喜兒正給她揉腿,想是早上走了那麼些路,腳酸了。

  珍珠行了禮把手,指一指身後一小丫頭,小喜兒趕緊站起來接過去:“側福晉剛剛醒轉呢。”

  年氏正呆著帳子發愣,聽見小喜兒說話才轉過頭來,珍珠因早上事很沒有幾分好臉色,只把臉皮一扯就又放下來:“我們主子知道側福晉身子虛,特意叫我拿些補藥過來,又吩咐了往後側福晉不必趕個大早過去請安,好好將養身子才是正理。”說完了拿眼風一掃小喜兒:“且仔細侍候著,若有當面殷情背後懶怠使壞不盡心的地方,仔細嬤嬤的板子。”

  年氏本不欲理她,聽她這樣指桑罵槐胸口一滯,不過是個丫頭,也敢在她面前喝三喝四的了,年氏把牙一咬:“替我同福晉告個罪,我身子一向不好,今兒又趕著去請安,走得急了些。”

  珍珠照樣還是一付皮笑肉不笑的臉:“喲,可不當得側福晉這話,如今萬幸是格格沒事兒,若有一點,哪個不捏了干係。”

  年氏皺著眉頭不明所以,小喜兒湊過去把話一說,她這才白了臉,有心分辯幾句,珍珠卻已經蹲了禮:“這也是主子爺的意思,叫側福晉好好在院子裡養身子呢。”

  這話一出口,年氏更說出話來,小喜兒送珍珠到了門口,湊在她的耳朵上說了幾句話,珍珠微微一驚,眼睛往屋子裡頭一掃,露出個笑來,衝小喜兒點了點頭,徑直穿過院子往回走去,守門的婆子陪著笑她只當沒瞧見。

  作者有話要說:可憐的小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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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桂嬤嬤既是德妃挑過來的,自然向著周婷,她捏住了桃枝桃葉兩個,用規矩不妥當的藉口把她們拘在屋子裡,不讓她們往年氏跟前湊,年氏身邊就只剩下府裡調派給她的丫頭了。

  她還沒能跟胤禛單獨說上一句話,就被看住了養起病來,身邊的丫頭雖沒有怠慢她,到底不是自家跟過來的,她不敢吩咐她們出去幫著打聽消息。在宮裡住了這些年,這點道理年氏還是懂得的。

  周婷也不苛克她,補湯補藥一應皆全。可內務府裡發放下來的年例,周婷卻留了個心眼,全按單子上頭的東西叫人送去東院。

  按著以往的例,側福晉一年的用度和每日的飲食份例裡頭有用不完的或者已經不時興的,全都折成銀子。比如日用裡頭就有炭火,夏日不用時就全折成銀子,就連官員俸祿裡頭的份子米,大多數也是賤價賣給米行,自家再貼銀子進去買精米好米來吃。

  周婷知道年氏沒有多少錢,那嫁妝箱子裡頭有些什麼,丫頭們在歸置的時候摸了個一清二楚,沒等第二天日頭出來就報到周婷面前去了,她既沒錢,周婷自然不會送錢上門。

  年氏知道此時自己沒有半點根基,當時為著置辦一份像樣的嫁妝把兩千兩用得乾乾淨淨,甚至還貼補上了這麼些時候攢的私房,她有心想要拉攏身邊幾個丫頭吧,又拿不出東西來。

  她做了許多年的側福晉,先是有娘家給的銀子銀票,後來又有了胤禛的寵愛,再沒有想到自己也有銀錢不湊手的時候,她細細看了年例的單子這才發現了這麼多年自己從沒要意過的事。宮裡頭哪怕是個答應也是要發銀子的,而皇子福晉側福晉卻只發衣裳料子,銀子一文沒有!

  年氏還只是前世在母親身邊的時候才理過幾日家,隔了二十幾年早就忘得乾淨,這些東西就算能換錢她也不知道怎麼個換法。一偏頭就見小喜兒給琺琅掐絲小香爐裡頭添了塊梅花香餅。

  秋日裡的雨下的纏綿,點點滴滴打在窗框子上,年氏扶著床沿站起來往外頭一看,天井裡又窄又逼兀,別說芭蕉梧桐就是棵草也見不著,那打著結子的彩綢也沒人取下來,被雨一澆濕乎乎的皺在柱上,哪裡還有喜慶的樣子。她頹然往後一靠,突然明白這已經不是她的前世了。

  年氏的手指頭摳著床上的雕花,眼睛怔怔出神,雖只瞧了一眼,她也沒錯過那拉氏那滿臉的紅暈和腰肢柔軟的樣子,分明就是藉著四郎喝多了酒,把他給留住了,那明明就是她的洞房花燭夜!

  本來道理全在她這兒的,明明就是她受了這天大的委屈,卻沒想到會把兩個格格給嚇病了。這一病,四郎連問都沒叫人過來問一聲。年氏閉了閉眼睛,若是按著他原來的脾氣怎麼也要說正妻不規矩,就算不憐惜她,也該補償她才是,偏偏被這事給攪黃了。

  雨滴滴噠噠落的人心煩,四郎的性子她摸得透透的,若是兩個孩子不好,自己是怎麼也不會順他的眼了。年氏蹙著眉頭睜開眼睛,別的消息不敢問,兩個孩子的病情她還是能打聽的,略一沉吟就開了口:“惜月,上回你說兩個格格病了,這些日子可好些了?”

  小喜兒先是身子一頓,這才想起年氏給自己改了名,扭頭就笑:“聽說退了熱,已經大好了。”

  年氏松一口氣,這樣乾等著四郎過來看她,短時間內是不可能了,她必須得想個別的法子,年氏轉著手上的鐲子咬了咬嘴唇:“你去正院裡,告訴福晉,我想見一見我娘家嫂嫂。”蘇氏再待她不好,聽說她病了總要過來看一看的,年氏不明白為什麼蘇氏要把她的丫頭換掉,可如今她能依靠的就只有娘家了。

  惜月聽了沒有立時答應下來,滿面為難的說:“雖說兩個格格好些了,正院裡也還忙著,這時候過去,怕福晉不會允的。”

  年氏顧不得許多,她一定要見著蘇氏,再不想承認她也明白過去四郎待她好,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有個能幹的哥哥:“我初來乍到就給福晉惹了這樣的麻煩,心裡著實不安,很想叫娘家嫂嫂過來說說話,你且去問。”

  惜月把頭一點,年氏擺擺手叫她出去,惜月往後退了兩步,到了廊下一甩簾子,她雖是個二等,但桃枝桃葉連年氏都不看顧她們,她儼然已經是這個院子裡的一等丫頭了,她的腳還沒沾著濕地,就有小丫頭打傘過來接她。

  兩人一前一後轉身出了門往正院走去,小丫頭跟在她身後打著油紙傘:“喜兒姐,主子也太不體貼人了,一場秋雨一場寒,怎麼偏這時候叫人辦差事。”惜月衝她笑笑,也不叫她改口,她很不喜歡這個酸味兒實足的名字,卻偏偏不能拒。

  一路走過去,各院的婆子們都守在門前偷懶,雨天比雪天舒服,雪天要不斷掃雪,雨天卻能不出院門,就連院子裡灑掃的都得閒弄點吃食湊在一處磕牙。

  還沒走到正院兩人的裙擺就全濕了,門口自然有人引進去,珍珠叫人拿了毛巾給她們擦拭,指一指正房說:“福晉看了兩個格格一夜,這會子正補覺呢,若沒什麼緊要事,同我先說了,得了信兒叫人過去回。”

  惜月把事兒說了就要走,珍珠拉住她,那邊小丫頭端了糖蒸酥酪來:“這雨往身上一打也冷得很,不若吃點東西再回。”小丫頭早已經咽起口水來,珍珠順勢把惜月拉到一邊,兩人頭碰著頭說了會話,珍珠親把她送到院門口。

  周婷好幾日沒睡上囫圇覺,胤禛特特去德妃那裡為她告了假,讓她在家裡休息幾天,不必進宮請安,她正歪在羅漢床上補眠,翡翠搭了條紫羔絨的薄絲毯子蓋在她身上,爐子裡燃著安神香,伴著雨聲,一場好夢。

  珍珠悄聲進來,見她睡得沉坐在榻上給拿了絲線打起絡子來,天色陰陰的,珍珠剛打了個半個如意就聽見周婷要水,趕緊調了蜜滷子端過去,先給她喝了杯溫水,再拿了蜜水給周婷喝。

  “東院那邊的,說想見見娘家嫂嫂呢。”珍珠放下茶盞給周婷身後墊了個枕頭,周婷伸手理理頭髮,掩了口打個哈欠:“可是月例送過去了?”

  除了衣料,府裡還要給每個妾發月例銀,周婷算是大方的,給了年氏一個月二十兩的月例銀,二十兩月例銀子放到外頭是不少了,一個巡府不算外快,一年也不過一百三十兩的俸祿,可她初來乍到,打點下人疏通關係哪裡不用花錢呢?

  周婷捏著茶碗蓋勾了勾嘴角:“許了她。”不怕她動,就怕她不動呢,周婷心中冷哼,胤禛洞房夜裡留宿正房就已經把她得罪死了,若是個能不惹事的,又怎麼會當著胤禛的面暈倒在地,不管她是真暈還是假暈,都已經徹底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了,就算是為了孩子,她也不會讓胤禛去碰年氏一根手指頭。

  想到年氏那些簡薄的嫁妝覺得年氏在家裡只怕不受待見,就又添了句:“就算那頭不肯過來,也要叫人請了來!”珍珠應了聲,伸手接過茶盞放到炕桌上,轉頭出去吩咐小丫頭給東院傳話,到了她嘴裡自然把周婷的話潤色了幾分,話說得又漂亮又爽利。

  這一回大妞二妞可是糟了罪,當天夜裡就發起熱來,周婷叫人拿了冰塊兌在水裡給她們絞帕子降溫,一直守到半夜。初時兩個孩子還睡得熟,到了後半夜竟又燒起來,嘴裡嗚嗚咽咽不知道在說什麼。

  珍珠把夏天用的小玉枕拿了出來,周婷親自拿毛巾包了冰塊放在兩個孩子脖子後頭,這還是她去看病的時候急診室的醫生教她的辦法,說是這樣降溫最快。

  這回周婷是真的沒忍住眼淚,哪個當媽的能眼看著孩子受這種苦,她握著大妞二妞小手直掉淚,胤禛在她背後轉踱著步子轉圈,一面安慰她一面發脾氣把太醫院的院判叫了來,又是摸脈又是開藥,就連德妃都驚動了,宮門一開就派了人來問,折騰了整整一日一夜。

  熱度好容易退了下去,兩個孩子還是一點精神頭都沒有,懨懨的躺在床上,什麼都不肯吃。碧玉熬了稠稠的粥,單把上頭那層粥油給刮下來,周婷親手喂給兩個孩子吃,因不是風寒也不怕感染,周婷許弘時弘昭過來看看她們,弘昭還不懂事,湊過去給兩個姐姐“呼呼”。

  弘時卻知道兩個妹妹是被新進門的側福晉給嚇病的,他才五歲,卻已經分辨得清好壞,拉著二妞的手安慰她:“福敏不難受,福慧不難受,叫阿瑪發落她!”

  大妞二妞下巴都尖了,嘴裡沒味兒,吃什麼都不香,周婷叫碧玉把肉切得細細的同粥一起煮,原來圓滾滾一張蘋果臉給瘦沒了。胤禛心疼的不行,平日裡還嫌她們吵鬧,冷不丁不往他跟前湊著要抱了,他又不習慣了。

  本來他就最寶貝兩個女兒,對待弘昭還要考兩句弟子規才肯露點笑臉,大妞二妞卻是想要什麼都成,這會兒尖著一張臉烏黑的大眼睛一轉,胤禛更是滿口答應她們的要求,吩咐蘇培盛可著四九城尋新鮮玩意兒來哄了兩個丫頭高興。

  周婷心疼女兒,這時候也不給她們作規矩了,皇太后都吩咐了人來問,二妞膽更小,年氏那隻手又正好搭在她的腳背上,夜裡做噩夢都要哭喊,周婷把她們抱到正房裡去,睡在自己跟胤禛當中,一人哄一個,叫胤禛當了回真正的奶爸。

  夫妻之間一步一坎的感情才能更好,叫男人當了甩手掌櫃,他自然會去別的女人那裡“被需要”,周婷拿這些兒女事煩著他,他倒覺得這裡離了他不成,更樂意當個好阿瑪。

  周婷為了大妞二妞累瘦了一圈,病在兒身疼在娘心,她這幾天跟著兩個女兒吃不下睡不足,腰都細了一圈,胤禛把她的憔悴看在眼裡,這天回來了看完兩個孩子,就來了正院,摟著她的肩頭把手摸到襟口裡去。

  “汗阿瑪把圓明園賞了我,等福敏福慧好上一些,咱們一家子搬過去。那兒有山有水,比府裡頭的小花園更有趣味。”說著順順她頭髮:“你忙了這些天,也正好松快松快,皇太后跟額娘都要去暢春園的,離得近了,請安便宜些。”

  既是一家子,那麼年氏去不去?周婷白日裡睡得多了,此時到不覺得睏,只裝樣子眯縫著眼睛靠在胤禛身上,秋意漸濃,正是一年裡最舒適的時節,她就這麼懶洋洋的不說話,胤禛倒側過臉來往她眼睛上親了親:“年氏身子不好,別過了病氣給你和孩子,就叫她待在院子不要挪動了。”

  周婷低低應了一聲,心頭微動,扒著他的肩膀拿嘴唇貼住他的下巴,一點一點往上蹭過去,舌頭頂開了薄唇,兩人都累了幾天,沒力氣做別的,含著舌頭往來一番。

  桂花叫雨一打落了滿地,院子裡滿是甜膩膩的香氣,被夜風吹送進來,玻璃燈印出一道纏綿的影子,胤禛被她含得舌頭發麻,身子是酥的**卻硬起來,伸手一帶順勢必倒進了帳子裡。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糖糖等一會的地雷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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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小資女的地雷~~~~~~~
  謝謝小南瓜的地雷(以及微信催更神馬的哼唧~~~)
  麼麼大家,愛你們喲
  本來今天想要努力雙更的
  結果被爹媽拉出去給高考完親戚家小孩慶祝
  八點半才到家
  我努力再碼點
  明天要去常州呆兩天
  如果來不及更新整章
  那就只好或者小半章......
  反正後面會補齊的
  就當送給大家~~~~~
  我會努力在車上手機碼字!!!
  嚶嚶嚶,我自己都覺得我是個好人~~~~
  而且還在姨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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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來表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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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送給大家噠,愫找到了這個辦法,又不影響看文,還能多放點時間,明天再替換~~~~
  累得要死啊~~~~本來想好了要把剩下的半章手機碼出來,無奈我的手機不給力……一會兒就要重新登錄……
  嗯,四爺折騰的是福晉啊,不是小年糕喲~~~~~
  滿了沒?二百五十個字湊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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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氏當然不想去,她理東西點人頭收拾屋子都來不及,哪裡有功夫去瞧那個庶出的小姑子,關心她過的好不好。橫豎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她又不是當家主母,日後總要交際相見的,可雍親王府裡頭派來的嬤嬤一付殷情的樣子,又叫蘇氏猶豫起來。

  年氏進門那一天的前情後狀蘇氏聽跟去的婆子回了來,知道她並不受看重,雍王府裡頭的宴雖然擺得不失格,後院裡頭卻沒多熱鬧,想想也知道她沒這麼容易翻身,蘇氏也就沒有放在心上,現在一看卻又不像是不看重她的樣子。

  年詩嵐雖不著調卻是個顏色好的,往日裡又最愛弄風月事,許是這樣就投了雍親王的眼得了寵呢?這才不過五日,她就有法子指使婆子到娘家來叫她過去相見,倒是個有手段的。

  蘇氏抬眼細細打量了那個嬤嬤的穿戴,見她身上整齊舉止有度,看樣子也是有些體面在主子面前侍候的。咬著唇略一沉吟勉強應下了,橫豎不日就要出京去四川了,這回就當全了禮,以後見面也不難堪。

  雍王府來人家裡的下人自然要嚼幾句舌頭,萱姐兒聽見了一轉眼珠子從後罩房去正房找蘇氏,過來問話的嬤嬤還沒走,萱姐兒拎著裙子跑進來撲在蘇氏身上叫娘,從蘇氏懷裡頭偏過臉打量那婆子。

  蘇氏見女兒來了,臉上的顏色又緩和兩分,她摸摸女兒的頭笑咪咪的回話:“還請嬤嬤回了側福晉,早就想去瞧她,只她哥哥不日就要出京赴任,家裡忙亂的很,這才耽誤了,倒叫她掛念,明兒我就登門拜望。”

  “是不是去看姑姑?我也要去!”萱姐兒在蘇氏懷裡扭了兩下,蘇氏心裡皺眉輕輕拍她兩下,嘴上笑道:“這孩子同她姑姑最好,被我慣壞了。”

  那嬤嬤來的時候已經得了珍珠的吩咐,只要把人請去就成,根本就沒說年氏病了,只說離了娘家思念家人,這才請蘇氏過府見面的。當下陪了笑臉:“那自然好,側福晉也說想念侄女兒呢。”

  這完全是睜眼說瞎話,偏偏蘇氏信了,女兒三不五時就往年詩嵐屋子裡頭鑽,年詩嵐了出了嫁念叨兩句再正常不過了。這個小姑雖不著調,倒還有幾分懂人情,心裡一熨貼答的更快:“小孩子家家沒學過規矩,只怕出了格的。”

  她自己出身不低,只以為過了府是去走親戚的,推辭兩句就應了下來,使了眼色給李嬤嬤,李嬤嬤會意,一路親自送到角門邊,又拉扯著給了個封兒,回來還跟蘇氏論了兩句:“沒想著大姑奶奶竟有這樣的福氣。”語氣裡很是詫異的模樣。

  萱姐兒的眼睛往李嬤嬤身上一掃,忍了要說的話,從蘇氏的身上爬下來:“娘,我穿新衣去好不好?”

  蘇氏只有她一個寶貝蛋,哪有不允的,點了頭就叫春燕送她回房,等她跨出門坎了才拿了茶啜一口:“也不奇怪,她年輕顏色好,一時新鮮也是有的。”蘇氏很明白宅子裡的彎彎繞繞,她父親是八公之一,府裡排場不小,姨娘也多,但只要看一看周婷就知道年詩嵐要想真的出頭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奶奶的意思是,咱們不要太近了?”李嬤嬤本來不看好年氏,覺得她就是塊燙手山芋,送那婆子出門的時候旁敲側擊的探問兩句,那婆子話裡話外都是年氏的日子過得不錯的樣子,若真是這樣,蘇氏跟她多多來往倒沒有壞處。

  蘇氏略點點頭,指了丫頭讓她去庫裡拿四色禮物,總不好空手上門,既有給周婷的也有給王府里幾個孩子的,最後才是給年氏的,理完了事兒才說:“咱們還不定能沾著她什麼光呢,那頭可是有子有女的,咱們家如今雖不差又怎麼比得過那些從龍過來的。”

  年家祖上再顯赫,那也是過去的事兒,雖說如今又顯貴了,細論起來也不能跟那拉氏相提並論的。周婷身邊養著那些孩子,除了她親生的就是沒了娘的,王府裡頭她一家獨大,年氏再漂亮有什麼用,就算她現在懷上生下來,也不過多點寵愛,動不了周婷的根基。

  李嬤嬤聽蘇氏一說也明白過來,萱姐兒卻不明白,她把新做的衣裳全翻了出來,一件件的比對著。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說不定她還能在年氏那裡見到雍正呢!她比對著裙子跟繡鞋,又打開妝匣子找出金三事。不枉她看了那麼多穿越小說,一知道自己竟然是年貴妃的侄女她就樂壞了,仗著人小跟她混,本來還想全家去了四川,很難繼續親近,沒想到她之前做的那些功夫現在得了報償。

  只要她有辦法進府,就能纏著姑姑把自己留下來了。萱姐兒做著美夢,春燕提醒一句:“大姐兒這裙子太素了些,如今還在喜事上頭,合該穿得喜氣些呢。”說著挑了件桃紅彩蝶戲花的裙子:“這件俏麗,也不讓人挑了理去。”

  萱姐兒皺皺眉頭,自從她知道年氏要嫁進雍王府她開始琢磨起她的性格喜好來,年氏以後可是得了獨寵的,四爺肯定最吃她這一套,她不光是行動上模仿,連穿衣打扮也學起來。但小孩子家家,再纏著要,蘇氏子不可能盡做些素色衣裳給她。既然春燕說了她勉強應下來,來日方長,她總有辦法留在那兒的,這麼一想就把衣裳收攏起來,巴巴的盼著明天早些來。

  第二天上午蘇氏抱了女兒坐著轎子往雍王府去,她一開口就是求見周婷,門上也沒叫她多等,只一會兒就領了她跟萱姐兒進去。

  蘇氏一路往正院裡去,見著花園景致十分別緻,她知道年氏的院子很偏,有心問問,那領路的丫頭卻連頭都不側一下,一路把她引去了正房。

  王府格局改動很大,蘇氏一直走到了水榭前頭才知道周婷沒打算在正堂裡見她,腳步一滯。這是她頭一回上門,周婷該在正堂裡見她才算全了她的臉面,卻沒想到周婷直接叫人把她帶到這裡。

  若是關係親近這樣更顯得親熱,偏偏她是頭一回過來,這是真把她當成了小妾家的親戚,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蘇氏心裡氣憤,面上卻不顯,萱姐兒則是根本就不懂這裡頭的頭的門道,一路貪看新鮮,好幾次都是蘇氏拉了她才往前走。

  到了水榭邊,那丫頭頭一回:“且等等。”說著掀了簾子進去稟報,把蘇氏氣得肝痛,又不能發作,心頭猜疑這樣下她的面子,難道年氏真個受寵了不成?不然雍王福晉平素這樣妥貼的人兒怎麼會這樣幹。

  只聽裡頭懶洋洋一聲,小丫頭打起簾子來請她進去,蘇氏心裡再不高興也堆出個笑來,剛一進門就見周婷歪在靠椅邊上,一雙丫頭坐在榻腳上拿了玉錘敲給她敲腿。

  那一回見她,她剛做過月子,豐腴得很,這才沒過幾日人倒清瘦下來,蘇氏拿眼一看,見她臉上雖有倦色,氣色卻很不錯。日頭照在湖面上投進玻璃房裡來,背著光也能瞧得出她的皮膚泛著光,透出粉色紅暈來。

  周婷腰後頭墊了個大迎枕,她眼睛都沒抬一下,只往蘇氏那裡略點點頭,聲音還是那付懶洋洋勁頭不足的樣子,卻叫蘇氏聽出些端倪來,心裡一跳,對年氏得了寵的猜測淡下去,只等著聽周婷說話。

  “側福晉剛進了門就病了,我尋思著許是想家人了,這才讓年夫人走這一槽,珍珠,你領了人過去吧。”連頭都沒抬一下,說著伸出手去,那坐著的小丫頭就站起來給她揉胳膊。

  蘇氏氣苦,這哪裡把她當誥命,根本就是當成下人似的吩咐了。萱姐兒眼裡周婷就是個豐艷的婦人,身子軟在榻上,因被人按著手,露出一截腕子,一條粉珍珠長鏈繞了三四圈掛在手腕上,只這一樣就覺得富貴不可言說。

  “想是夜裡涼了,我們姑奶奶在家就嬌貴,一吹風就身子不舒坦。”蘇氏口氣不免壞了幾分,她剛一說完,周婷掀掀眼皮掃她一眼,臉上露了半個笑,一句話都沒說,珍珠卻笑了一聲:“很是呢,到了這會子還沒能下床敬茶,這側福晉的身子,嘖……”

  蘇氏心頭一跳,臉色大變,不明白這是出了什麼差子,按說第二天就該在福晉面前敬了茶的,從那時候就沒下過床?難不成進門當天夜裡就病了?

  因想到年氏身子弱,許是那夜裡頭受了折騰才病了,臉上一紅,心裡啐了一口。但凡這樣的事兒,頭一個怪罪的都是女人,蘇氏也不免想到了不莊重上頭,誰不是打那兒過來的,哪裡就不能下床了,心裡發虛,和順的跟著珍珠往年氏院子裡去。

  珍珠也不給年氏留臉,除了胤禛夜宿正房不提,一字一句都刺的蘇氏抬不起頭來。蘇氏這才知道為什麼聖壽節上對她還客客氣氣的周婷這會子這麼不給她臉,這個小姑竟是進門頭一天就嚇著了兩個小格格。

  “萬歲爺德主子都遣了人來問,就是皇太后也心疼得不得了呢。”珍珠最後的一句話直接叫蘇氏抬不起頭來,知道自己是受了年氏的遷累,心裡越發不待見她,萱姐兒不服氣,幾次想要說話都蘇氏掐了手。

  一進東院的門,蘇氏更加明白如今年氏的處境了,她哪裡是得了寵,分明就是不受待見,她還沒說話,萱姐兒就選撲了過去,叫了聲:“姑姑!”

  年氏歪在床上,穿著家裳的芽黃衣裳,這原是嬌嫩的顏色,此時卻襯得沒了精神,見蘇氏萱姐兒穿得喜慶,心裡先自惱了。

  她身邊只有一個惜月,又是上茶又是端點心,忙得團團轉,蘇氏見狀問道:“那兩個丫頭,怎不在側福晉身邊侍候?”

  不提這個倒罷,一提起來年氏就有氣,桂嬤嬤正教桃枝桃葉行禮,原來這兩個丫頭連叫人蹲禮都沒學全,讓年氏跟著受了丫頭的輕視,桂嬤嬤當著丫頭們的面也敢端著精奇嬤嬤的架子指點她兩句,叫丫頭們以為她這個側福晉根本不懂禮數。可她現在有事求著蘇氏,只好忍下不提,指使了惜月出去,拉著蘇氏的手紅了眼眶。

  一方面是真委屈,一方面她已經習慣了在父親面前擺著委屈的樣子,此時很自然對蘇氏開了口,一出口就是要蘇氏幫她把側福晉的年例換成銀子。

  惜月窗下一側耳朵聽得分明,她叫了個小丫頭站到門邊等吩咐,自己往桂嬤嬤屋子裡去,三兩句就把年詩嵐的要求說給桂嬤嬤聽,拿個桔子在手裡剝了皮遞給桂嬤嬤:“這真是作夢呢,福晉若是知道了,只要不叫側福晉娘家人進門,她能怎辦?”

  桂嬤嬤到底在宮裡呆過,笑了聲:“你懂什麼。”說著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嚼:“讓你說的事兒,你說了沒有?”

  惜月點了點頭:“這麼大的事兒,我隔天就告訴珍珠姐姐了。”桂嬤嬤“嗯”了一聲,瞧著正在廊下練蹲禮的桃枝桃葉,笑了一聲:“咱們這個福晉,真是個齊全人兒。”

  惜月一笑就露出嘴裡一對尖尖的虎牙:“若叫這年夫人知道爺根本沒踏進院門,她還會不會上側福晉的門?”


☆、135

  胤禛沒有宿在年氏這裡的事從上到下沒一個人敢說出去,自從出了李氏那件事胤禛的人滲透到了每個院落,周婷捏著管家權們發落更是方便,下人們雖有議論的,也只是私底下覺得這個年氏不入主子爺的眼,哪裡敢到外頭去說。

  就是年詩嵐自己也不能開這個口,沒有洞房沒有敬茶,就算她上了玉牒又怎麼樣,男主人女主人都沒有認可她是這個家裡的一份子。

  蘇氏管了這些年的家,年氏的所求對她來說簡單得很。這也是當官人家的慣例了,跟俸祿一起發出來的米都是陳年的糙米,不是賣掉就留下來給家裡的下人吃,自己再花了銀錢去鋪子裡買精米來吃。

  但她一路受了氣過來,心裡很不願意再沾手年氏的事。本來蘇氏沒有指望過年詩嵐能得寵,但周婷派去的人給了她這個希望,心裡雖然明白年詩嵐短時間內動搖不了正妻的地位,但自家出去的女兒得了寵,對象又是雍親王,蘇氏心裡也有些別的念頭的。

  進府一看全不是這麼回事,一上一下落差太大,她連聽年氏說完話都不耐煩起來,這些事她幫了是情面不幫是本份,本來不過抬抬手的事兒,她卻不想再淌這混水了。

  “姑奶奶聽我一聲勸吧,”蘇氏一半真心一半假意的嘆道,真心是想叫年詩嵐安份些,她的日子又不是過不下去了,要這大筆的銀子有什麼用處,蘇氏腦子都不必動就知道的一清二楚,左不過就是想要拿錢開道,買通了下人好辦事。

  至於要辦什麼事,那還有用說?宮裡頭的管綠頭牌的太監還能讓子侄在京裡置下房產來呢。蘇氏不知道年氏還是處子身,只以為洞房那天已經成了事,若是這樣子還沒留住,讓男人剛過了一晚就不再惦記你了,那還不如安安份份的老實待著,再折騰又有什麼用。

  蘇氏心裡不願,嘴上還要留著分寸,不好把話說絕了:“這事兒按理該是當家人去辦的,姑奶奶進了門剛幾天呢,兩個小格格就病了,這是福晉給你留了臉,沒叫人到外頭去傳,若是她有意叫人出去說嘴,咱們家的姑娘可都別活了。”

  蘇氏這麼說倒是真的,宮裡頭瞞不住,外頭卻是風雨不透的,她這時還暗暗感嘆周婷是個厚道的,若心狠一些只這一下年家女身上就算是貼了紅頭簽,像樣人家誰敢要。

  年氏扯了扯嘴角,心裡不屑,那拉氏這是心虛呢,娶側當天把丈夫留在自己屋子裡,這事兒要是傳了出去,她那賢良的好名聲就徹底毀了。

  蘇氏不明就裡,見她不當一回事心裡皺了眉頭,年家大房裡只有庶女,她卻是有個寶貝女兒的,更別說還有個嫡出的小姑子呢,年詩嵐這是真不懂得人家手下留情了呢,還是根本不把家裡當回事?

  這樣一想心裡不免有些膈應,再說話的時候就沒了之前那種勸意:“姑奶奶已經成了別人家的人了,這些事兒也就由不得自身。你哥哥不日就要去四川,一家子都要跟過去,宅子裡就只留兩房人家看屋子,這事兒還真沒法子立時幫你辦了。”

  年氏哪裡不知道她是有意推託,這個嫂嫂待她沒有半分真心,此時卻只能依靠著她,她把氣一忍,眼圈一紅眼眶裡淚光盈盈:“嫂嫂哪裡知道我的艱難,原先辦嫁妝時為著咱們家面上好看,一分現銀都沒留下,全置辦成了東西,如今只靠著府裡頭的月例過活,就是打點下人也不夠呢。”

  蘇氏剛要反口,萱姐兒就扒著她的手,扯住她的袖子搖她:“娘,就給姑姑換了吧,咱們家有錢貼補一些又不是難事。”蘇氏的臉當場掛下來,她拿眼睛瞪著女兒,萱姐兒被她寵慣了,根本不怕她,眨巴著眼睛看向年氏:“姑姑太可憐了。”

  年氏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滾落在被子上頭,她抽著帕子拭了拭。這一世的際遇天差地別,她也常自憐自嘆,此時被萱姐兒說破,只覺得自己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連丫頭婆子的臉色都要看了。

  蘇氏繃著一張臉不說話,萱姐兒正要開口,惜月拎了食盒進來,拿出海棠碟子擺了四樣鮮果糕點,指一指笑咪咪的說道:“這是廚房裡頭拿手的金絲捲,知道側福晉娘家嫂嫂來了特意送過來的呢。”

  年氏正差著時機,趕緊接口:“倒難為她們想著,你可給賞錢沒有。”一面說一面拿眼兒偷偷打量起了蘇氏來。

  蘇氏沒有說話,廚房藉著有親戚來串門子送點心討賞那也算是慣例,哪家都脫不了這個道道,但年氏說得這樣急切,很有幾分作戲的意思,她拿不準是不是年氏故意做作,也就閉了口不說話,抽出帕子捏了個金絲捲放到女兒手裡。

  惜月先是瞪了眼睛,爾後又笑:“側福晉多心了,府裡沒那些個規矩,主子們要什麼使人去廚房說一聲,自有人記下來,到了月底耗費多少食材人工管事嬤嬤們都是另算的,並不要咱們自家出。”

  這還是那拉氏定下來的規矩,這個給賞錢那個也給賞錢,廚房裡的下人就學著看人下菜碟,誰給的多就先緊著誰,倒把先去的給怠慢了,這才有了這樣的規定。自李氏當了家讓心腹管了廚房這條規矩就算廢了,等周婷接過來之後覺得這個可行,就又開始實行起來。

  年氏早已經不記得原來的那拉氏是怎麼管家的,聽惜月這一說下不來台,只好強笑道:“總歸下頭人辛苦呢,也該給兩個賞錢的。”

  惜月卻不順著她的話頭:“側福晉體恤下人,可要是奴才壞了規矩,桂嬤嬤要訓呢。”

  蘇氏輕笑一聲,卻不是對著年氏,只是衝著自己女兒:“萱姐兒慢些,別噎著了。”愣是一眼都沒往年氏那裡看。

  年氏臉上一白,死死咬了下唇,她再說不出什麼話來打動蘇氏,就像她也不能跟父親母親明說自己有一天會寵冠後宮,自己的兒子福惠會是雍王最疼愛的兒子一樣。

  蘇氏還想再勸一勸她:“姑奶奶說這府裡的頭月例有二十兩,也算得富足了,我看這兒規矩重的很,何必為了些銀錢就壞了福晉的規矩呢?下人間是要給些甜點,卻不必這樣,該給便給,姑奶奶是正經上了牒的主子,難道還敢怠慢了你不成。”打定了主意不再來看她,最後說了一句:“姑奶奶有事兒去跟福晉討了主意就是。”

  蘇氏不肯應,年氏正傷腦筋呢,就從小丫頭嘴裡知道了闔府都要遷去圓明園,她這裡卻遲遲沒有接到通知,惜月打聽回來稟告她,除了正房和幾個阿哥格格,連最早跟了主子爺的宋氏都沒資格跟著去,年氏心裡一涼,難道那拉氏是真的不要臉面了?

  這一走,再讓四郎想起她來就難上加難了,年氏心裡再不願,也沒有其它法子,只好放下/身段去跟周婷陪小心,她就不信撞在胤禛面上,他還能能讓她留在府裡。

  這天早早起來讓惜月給她淨面梳頭,她原就愛素淡衣裳,此時更不盛妝,淡掃娥眉,一身旗裝穿在身上空落落了,腰背處細心縫了,把腰腿都顯了出來,往穿衣鏡前一打量,微微蹙了蹙眉毛。

  年氏自知自己顏色好,原先她過門時瞧著福晉看上去四郎還要老上許多歲,成日除了理家只是念佛,身上連鮮妍衣裳都不見,更別說首飾胭脂。她曾在宮中遠遠見過周婷一眼,當時不曾細看,只知道她通身氣派同原來很不一樣,可那天匆匆一瞥卻叫她吃了一驚,周婷膚色瑩白唇若含丹,一頭烏髮輓在腦後頭,不消首飾添顏色便光彩照人。

  這時看看鏡子裡自己還沒長開的模樣不由有些喪氣,開了胭脂盒子給唇上添些紅暈,就站起來搭了惜月的手往正房裡去,她早早打聽好了,昨兒夜裡四郎又是歇在正院的。

  這一回周婷沒叫她等,珍珠早得了吩咐,只要這位一來,福敏福慧不必來請安,大格格卻是一定要來的,使一個眼色過去,小丫頭就快步往大格格院子裡去了。

  胤禛這兩天興致很高,兄弟間只他一人得了圓明園,園子是新建的,他前世在那兒待了許久,這一回過去卻是攜妻帶子,不免有些志得意滿,跟福敏福慧兩個說了好些裡頭的山水,聽兩個小女兒要這個要那個,他都一一點頭應了。

  因心裡滿足夜裡兩人行事就更纏綿,不急不徐緩緩進出,弄了一回抱在一處摟著說話,走了睏意又來了一回,這回就更不急了,倒把周婷惹得緊緊絞住他,口裡不住求饒,胤禛卻卡住她,叫她不上不下好心癢癢了好一會子,直等她受不了緊緊絞著自己這才猛得快了起來。褥子下面那塊濕濕的,兩人的下/身混在一處,一直到早上都沒乾。

  一夜好眠,手掌搭在她圓潤的胸脯上頭,正睡得香呢,就聽見外頭珍珠說年氏來了,胤禛眉頭一皺,周婷卻醒轉過來,低頭一看兩人的腿還纏在一起呢,又是臉紅又是甜蜜,蹭一蹭他,抬了腿出來。

  帳子半掩半遮,胤禛還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周婷梳洗好了先出了房門,還沒說話年氏就先行了禮,半蹲著還沒起來淚就打在地毯上頭。

  “妾真是沒有臉面見福晉呢。”年氏抽泣一聲,捏著帕子拭起淚來,她越是擦臉上就越是晶瑩,順著臉頰滾到下巴尖上。

  周婷的笑意冷了下來,她聽見裡頭胤禛起身的動靜,放緩了聲音說:“你既然身子不好,就該好好養著,我這裡並沒有請安的規矩。”

  胤禛聽見哭聲不耐煩的皺了眉頭,蘇培盛給他繫了腰帶掛上七事,心裡已經認定了這個年氏再翻不出風浪,也樂得賣人情給周婷:“爺,福晉那兒怕一時半會兒說不完,可要去小格格院子裡?”

  這都已經是習慣了,胤禛早上必要抱一抱女兒再去早朝的,他聽了眉間褶皺更深,看一看座鐘就快到請安的時辰了,趕緊一掀簾子出去,見年氏露著一段粉頸,淡白著一張臉精神不好的樣子,怕她又嚇著兩個女兒,冷淡的說道:“你且回去,得閒不須往正房來。”

  他這話音才落,就見年氏微微側了身子,蹙著一雙秀眉,滿眼含淚的看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請看到更新的親們留個言
  怎麼也刷不出來,**又抽了。。。。
  謝謝依小七的地雷確~~~~~
  謝謝零色的地雷~~~~~~~~~~
  謝謝lo小愛ve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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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段熟悉的眼波喲
  四大爺你準備腫辦呢腫辦?
  愫要在這裡祝情情大婚幸福
  一轉眼咱們都認識那麼長時間啦~~
  碼字最快樂的事
  就是認識了那麼多滴的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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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周婷坐在上首,從她這個位置剛好可以將年氏溜過去的眼波和胤禛的反應盡收眼底。年氏的側影窈窕纖弱,月白色的袍子襯得素面淡雅,此時又蹙著眉毛粉淚盈盈,轉向胤禛的那半邊臉上含怨帶嗔。

  胤禛本是不耐煩的,見到這付模樣竟神色一恍,頓住了腳步。周婷看得分明,交疊在一起的雙手微微一緊,心口跟著泛酸,說不清是苦是是澀,覺得喉嚨口堵得慌,說不出話來。

  年氏自然也察覺到了,她心裡得意,更把臉仰起來,換了一付驚慌模樣,頭往周婷這面一偏,耳邊墜著的蝶型墜子輕靈晃動,把她臉頰的線條襯得柔美,胤禛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年氏低垂粉頸,兩隻手絞在一處,手裡捏著的帕子扯得緊緊的,臉頰泛著紅暈,睫毛掀動淚珠兒要落不落,一付動了春心卻還拼命克制的模樣,就連周婷也要為她這番做作叫一聲好了。

  周婷知道自己該站起來打破這場面,卻就是不動不說話,心裡那層苦繞著五臟六腑繞了個來回,藉著拿茶盞的動作往胤禛那邊看過去。胤禛的眼睛還盯在年氏身上,周婷神色一冷,屋子裡一時竟沒人說話,落針可聞。

  蘇培盛縮了腦袋,太監最擅琢磨主子心意,原來他吃準了胤禛不待見年氏,這回子卻又拿不定主意了。太監雖沒當過男人,卻很能把握男人的心思,看見胤禛眼睛珠子都不動一下,喉頭一動。

  他還沒說話,周婷的目光就冷冷刺在他身上,仿佛將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似的,只一瞬就叫蘇培盛手心冷汗直冒,當下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進去。

  還是年氏自己先撐不住了,她本來以為那拉氏會說些什麼把這場面茬過去,誰知道她竟就這樣一動不動的坐在上首,神色安閒的看著四郎盯住自己。她知道自己這付樣子有多得四郎的喜歡,每每她使小性兒的時候,只要做出這些舉動,四郎總會依了她的,他可不就看呆了眼了?

  就算她現在身子還沒長開,模樣卻還是在在的,她最滿意的就是自己這付相貌,這具身體的母親是個姨娘,原是下頭人孝敬給她父親的,本就生的纖細單薄眉目婉轉,比她前世更勝一籌,這也是她這輩子得的唯一的好處了。

  年氏咬了咬嘴角,低垂著的睫毛微微顫動,又往胤禛那兒斜了一眼,就再不去瞧他,復又曲著膝蓋衝周婷行禮,聲兒輕輕的顫顫的,受了驚似的叫了一聲:“福晉……”

  周婷勾著唇角露出半個帶著玩味的笑意來,從宋氏到李氏再到如今的年氏,雖生得不一樣,招數卻都差不多。李氏模樣美艷,多是嬌嗔,宋氏卻同年氏一樣,折腰垂頸行動綿軟身段風流。

  同一個款式擺在一起高下立見,年氏這一招倒比宋氏用得更精湛些,兩人都是走纖弱路線的,宋氏這一套玩了十多年也不見長進。她既被胤禛禁足,周婷也有好些日子不曾見過她了,第二個兒子生下來的時候,她到是求人過來說項,周婷見了她一面,當時還感嘆纖纖弱女這一套實在不合適久用,現在她的皮膚不復光澤,顯得老了許多,那付模樣說不出的怪異,年氏又是走這個路子的,說不準把她跟年氏擺在一處倒能教學相長了。

  “你身子不好,就不必行禮了,坐罷。”周婷淡淡開口,珍珠上了拿溫水調開的蜜來,周婷也不去看胤禛,拿起來一口接一口的喝盡了,抽出帕子一拭唇角:“我原說了你身子不便不必來請安的,可是下人們怠慢了你?”

  周婷知道年氏是為了什麼,她也有辦法拒絕,現在卻想瞧瞧胤禛是個什麼反應,若他為了這一折腰一低首的風情就心動了,那周婷就更要為了自己打算。

  她這麼想的時候還拿起銀勺子舀了勺銀銚子煮爛的燕窩粥吃,廚房裡知道她不愛吃潔粉梅花糖,只拿冰糖調了味兒,帶著一點點的甜意,周婷就著那甜把喉嚨口那點酸意和著燕窩粥一併咽了下去。

  年氏的聲音還在打顫,這時更帶著些急切:“並不曾,昨兒妾的娘家嫂嫂過來,很是數落了妾一通,妾自知沒有臉面到福晉跟前來,只不請罪,心實不安。”

  年氏是被人從正院裡一路抬回去的,多少雙眼睛看見了,宅子裡一通瘋傳,周婷那時正顧著兩個女兒,也是有心叫人傳出去,根本沒有攔著。年氏若有心請罪早就來了,怎麼會等到這個時候。

  珍珠立在門邊,裡頭的情景她看得清楚,心裡焦急,時不時轉頭去看院門,大格格一來她先自松了口氣,趕緊快步過去引她進來。

  胤禛的目光收了回來,指節不住摩挲著姆指上頭的玉板指,心頭一動,這個年氏太過熟悉了些。他已經記不清楚上一世的年氏長得什麼樣子,卻能記得她的許多舉動,此時一看,不免起疑,難道年家女全是這付作派不成?

  胤禛還沒察覺出周婷的變化,蘇培盛卻在心裡轉完了念頭,知道自己差一點就開罪了周婷,他那侄子已經靠著周婷手裡漏的錢財小有積蓄,翻年就想在京裡置一間鋪子了,幫著銷玻璃廠的貨,這時候可萬萬不能得罪了她。

  “爺,可要去瞧瞧小格格?”蘇培盛低著聲音提醒,大格格正好進來,聲音響脆的請了安:“請阿瑪安,請額娘安。”

  大格格不傻,身邊還個戴嬤嬤指點著,對周婷為什麼把她叫來也有些明白,心裡也曾羞惱過,覺得周婷這不能說清道明的心思很叫人心頭不暢。但卻明白此時她不向著周婷聽她安排,往後的日子不會好過。雖說親事定了,可她還要依靠著周婷給她作臉。

  宗室女的嫁妝都由內務府給出,但每家也還會再備上一些,得不得寵全從這上頭看出來,戴嬤嬤說得對,女兒家出了嫁就是靠著娘家,若是娘家都不拿她當一回事,婆家又怎麼會看重呢。

  她兩個弟弟一個多病體弱,到現在不過每日上半天課,射箭弓馬連碰一下都難,她不願意叫弘昀再背上什麼包袱,只願他能把身子養好。弘時身體健康,也更得胤禛看中,卻早早已經不記得李氏了,祭日裡周婷許他去上一回香,他還好奇了問她那個受他香火的人是誰。

  大格格心裡直泛苦,她同李氏不一樣,李氏活著的時候一門心思想把兒子要回來,只有兒子回來了,她才能重得胤禛的關注,這些話在她病著的時候一天反反複複不知要念叨幾回。大格格先還聽她的,年紀越長就越是明白兩個弟弟養活在周婷跟前的好處,不僅僅是弟弟們,連帶自己的待遇也不一樣。

  她這才轉過心思,面上只作不知,只是往周婷這裡來得更勤,見著年氏也在,她也大大方方的行了半禮,然後說道:“兩個妹妹正鬧呢,額娘快去瞧瞧罷。”一面說一面笑,她現在也會拿捏著分寸跟周婷撒撒嬌了,越是如此下人們越是待她恭敬,就連胤禛的態度也更軟一些。

  周婷聞言就笑:“這兩個丫頭,就沒有一天是安生的。”說著看一眼胤禛,他聽見兩個女兒的事也跟鬆了眉頭,眼見就要邁步出去,年氏偏湊了上來,聲音軟軟糯糯:“妾也該去探望兩個小格格呢。”竟想跟在兩人後頭一起過去。

  胤禛剛鬆下的眉頭立時又緊了起來:“你便不必去了。”秋意漸濃,見她這樣單薄還穿著單衣,更不願讓她跟孩子多接觸:“既福晉許了你不用請安,就在院子裡將養吧。”

  周婷已經到了門邊,胤禛跟在她後頭往大妞二妞屋子裡去,空氣裡帶著濕意,鳥兒立在枝頭鳴唱,周婷深吸一口濡濕的空氣,心裡吃不準胤禛是個什麼意思,說他不待見年氏,剛才那話又不像之前那樣說得生硬,眼角的餘光還能瞧見年氏驚喜的抬眉。

  她心裡不由膩味起來,臉上笑容不變語氣清淡的問:“這回挪園子,爺可要把年氏一同帶去?”晨風一吹,這話就散在風裡。

  這對胤禛來說合該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正妻就是打理家宅事務的,可他乍聽之下竟辨不出其中滋味,頭一偏就瞧見周婷瑩潤如玉臉上帶著淡笑,側著臉等他回答。

  胤禛訝然,身後一眾下人一個賽一個的拖慢了步子,大格格更是腳步一頓,指派起丫頭去剪花枝,聲音不輕不響正好叫胤禛周婷聽見:“那一枝海棠開得好,剪了回去擺在案上。”

  他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就這麼抿著嘴垂著手往前去,周婷等了一刻見他不再開口,也不追問他的答案,兩人就這麼沉默著去了大妞二妞的屋子裡,福慧正抱著匣子點東西,見了胤禛歡叫一聲“阿瑪”,像只小鴿子似的撲過去纏在胤禛身上嘰嘰咕咕,告訴胤禛她這個要帶那個要帶,伸出一隻指頭要求:“喏,福慧要個鞦韆架,好不好?”

  胤禛拍拍她的背點頭,福慧湊上去吧噠一聲親在胤禛臉上,又去數自己匣子裡頭的小玩意兒了,平王訥爾蘇的妻子曹佳氏生了個兒子,福敏福慧做了長輩,周婷準備賀禮的時候被她們瞧見了,鬧著也要給這個沒見過的小輩送禮,正挑得起勁呢。

  大妞卻看出母親不怎麼高興的樣子,她們本來每天都要去上房的,偏今天嬤嬤攔了不讓,小孩子最是敏感,嬤嬤們言語裡漏一些出來她就明白了,眼睛一轉就問:“額娘,是不是那個人在呢?”

  周婷不解其意,大妞咬著手指頭想了半天說:“就是穿孝的那個姐姐!”周婷這才反應來,一時啞然,一直沒跟她對視過的胤禛此時轉了臉來,兩人對望一眼,不知是不是該樂。

  年氏整日裡不是月白就是天青,身上的首飾也都是素的,胤禛為福全齊衰一年,大妞二妞也跟穿孝,整整一年沒穿過鮮艷衣裳印象深刻得很,對她來說這樣穿著可不就是在守孝。

  胤禛剛才那點氣一下子散了,摟了福慧過去,一隻手搭在周婷的肩上微微用力捏了一把:“還醋不醋了?這也值得?”

  幸好屋子沒有旁人,周婷立時粉了一張臉,正尷尬間,外頭傳了來珍珠聲音:“今兒廚房備了黃魚面,主子可要嘗一嘗?”

  福慧先瞧瞧胤禛再瞧瞧周婷,拍著巴掌:“要醋。”

  作者有話要說:唔,愫自己吃面的時候愛放點醋來著
  嘿嘿
  大帝四你老婆吃醋了
  你快好好安撫喲~~~~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37

  這事兒就這麼揭了過去,周婷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吃醋還是失望,有心開口又不知問什麼該怎麼問出口,胤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惱什麼又該怎麼辨白。一個有心一個有意,兩下裡把這事兒藉著福慧的口給茬了過去。

  算算也有五六年了,自胤禛近了周婷的身,還從沒出過這樣的糟心事,年詩嵐的這一齣攪混了一池子水。這些天兩人就這麼不鹹不淡的處著,胤禛來還是照來,用飯歇息也都還在正院裡,但相處起來總有些彆彆扭扭。

  夜裡兩人睡在一張床上,卻跟天下所有鬧了彆扭又不肯先低頭的夫妻一樣,人就躺在旁邊,卻愣是不伸手過去,好像中間存了一條隱形的楚河漢界。

  周婷心頭酸了幾天,她知道現在最該做的就是放下/身段來,把這事兒圓過去,在古代女人連吃醋都不該,何況她的身份早就沒了吃醋的權力,若是平頭百姓或許還能拎著丈夫的耳朵來兩句河東獅子吼,她要是這麼幹了,非被人戳脊樑骨不可。

  原來周婷的日子過得像一池靜水,胤禛這麼長時間的體貼溫存讓過去那些碎屑污泥全都沉到了池底,周婷只看見池子上頭映著的柳枝花影,看得久了也就忘了這池底下原來沉積的一層厚厚齷齪軟泥,這一攪,就把原先看著鮮亮花影給攪碎了。

  她心裡泛著說不清的意味,有點委屈有點心酸還有點頓悟,就這麼悶了幾天,自己把自己給勸了回來,她這是日子太好過了,真把睡在身邊的男人當成了親密無間的丈夫,模糊了界限。

  再不能這樣下去,周婷暗暗警省,她可還有四個孩子呢,再不濟也該為了孩子著想,沉溺情愛,指望著男人的眷顧愛戀安穩一世,未免也太沒用了些。

  她一想通就把那剪不斷理又亂的千頭萬緒全打包扔到了腦後,這些天她一直懶洋洋的的,好多事兒都壓著沒吩咐,此時一樁樁一件件的拿出來安排,有胤禛生辰的事,還有圓明園裡頭宴請康熙的事兒全都該加緊辦起來了。

  她這邊不動,那邊胤禛竟也沒催,要不是她自己轉過彎來,很多事兒就來不及了。康熙游園在前,胤禛生辰在後,有的事能壓後,有的事卻得提前。

  後半年節日多,京裡好的戲班若不是早定可就預定不到了,周婷捏著單子還是勾了筱月紅,這個戲班一紅就紅了五六年,常有新戲上演,走的是創新路線,京裡的老班子走的是經典路線,周婷請了兩個來,一出麻姑獻壽,一出就叫筱月紅演新戲,反正這戲差不多就是辦給女人看的,妯娌們說好就成了。

  這時節園子裡還是沒有花木,這些事馮氏是辦慣了的,周婷只要著人吩咐過去就好,她卻突然想見見這個同鄉了,哪怕什麼話都不能對她說,起碼也能看一看這個活得比她痛快的人,聽她說說外頭的事,出一出心裡的悶氣。

  馮九如去年年初就說坐著船出海了,周婷一直沒有細細過問,她自己這裡的事兒就沒斷過,先是廢太子那會兒擔心吊膽,又是忙建園子挪屋子準備紅白喜事四時節禮,中間一段還生孩子作月子,竟沒找著機會把馮氏找來細細問一問出海的事兒。

  馮氏一接著帖子就過來了,她人比之前幾次見面更顯精神,臉盤卻黑了許多,見了周婷行完禮就拿了好幾個盒子出來:“原想等兩天就來見福晉的,想不到福晉先想著我了。”

  周婷拿眼打量她一回就笑:“聽說馮九如出了海,怎的,你也跟著去了?”

  馮氏身段雖纖細一付南邊人的生相,眉目裡卻帶著英氣,原還拿妝粉衣裳給蓋住了容易在貴婦之間走動,這回身上透出來的颯爽卻怎麼都掩不住:“我跟咱們家掌櫃去了南洋,待足了小半年,這才剛回來呢,錯過了五阿哥的采生禮,倒是罪過了。”

  周婷一怔,她是聽胤禛說過馮九如在廣州福建開始作起生意來,卻沒想到馮氏也跟著一塊兒去了,就在周婷怔愣間,馮氏把盒子打開來,指著裡頭毛筆似的東西說道:“這是拿松鼠毛扎的刷子,洗臉抹粉都好用,全是湖州手藝,咱們鋪子裡正要上貨呢。”

  “既是湖州手藝,怎的你去了南洋才想著?”周婷有意跟她閒話,她在宅子裡待得太久了,骨頭都要鏽了。

  “下了船雖有意思,船上日子卻難過,這才琢磨了這個出來。這回子去南洋,倒是開了眼界了。”馮氏微微一笑:“咱們掌櫃的帶了好些稀罕玩意兒,原還弄了株果子樹,船上沒養活,就只有米給帶回來了。”

  “我聽說那邊匠人手藝極好,可是真的?上回那對娃娃福敏福慧很是喜歡呢。”周婷笑一笑,兩邊來往的多倒是好事,總該叫這裡的人知道火器的厲害。

  馮氏也是同一個想法,撿著別人發展得好的多說了幾回,很是感嘆的說:“咱們的東西雖精細,耗費卻長,一件盆景手藝好的老師傅也要做上十天半月,這還是好幾個忙活,那邊卻是一人一道工序,三四天就能做出來了。雖樣子不及咱們的,勝在出貨快。”

  周婷微微一笑:“倒是各有千秋,那些洋鬼子哪裡知道什麼叫匠心獨具?咱們鋪子的貨雖出得慢些,勝在沒一件重了樣的,你也知道,我們爺就講究一個“巧”字,若是做得拙了,他這邊就過不了關。買得起玻璃的人家,哪裡願意要爛大街的玩意兒。”

  當然是各有各的好處,那種是批量生產的,東西就失了逸趣,遇著胤禛這樣的人,擺在一處的一對粉彩瓶兒他還嫌那個蠢俗,花樣相襯卻不能一模一樣,這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倒是我想左了,若咱們做中等人家的生意倒能用一用這個法子的。”馮氏有馮氏的想法,出樣不多,一批一批的造,既銷得好,又省了時間。

  兩人閒話一下午,周婷聽了一肚子的生意經,走的時候馮氏說道:“咱們如今的大船還是及不上洋鬼子的,咱們家掌櫃的心野,想著買一艘人家的來,折開來瞧瞧到底哪裡不如人呢。”

  周婷輕笑一聲,看來山寨自古有之,她笑著點了頭:“這事兒你只管去辦,我來同爺打招呼就是。”話是這樣說,真要跟胤禛講,她就拿捏不準語氣了,倒真跟吵過架的夫妻似的。

  周婷想好了夜裡要跟胤禛開口,也準備好了用平常的語調把事兒徐徐說出來,就跟過去那樣,偏偏胤禛夜裡沒來。

  珍珠忐忑的回了小張子過來報的話:“爺今兒歇在書房裡。”

  周婷捧著茶盞從窗戶裡看著小張子拎著玻璃風燈從廊下過去,穿過迴廊遠遠往書房方向去,茶盞輕輕磕在炕桌上頭,周婷把嘴裡那口茶咽下去:“天越發涼了,打發人送厚褥子過去,叫蘇培盛準備著燒地龍,夜裡濕氣重,別叫爺涼著了,廚房裡備好的湯也給送一碗過去。”

  小張子回了話就縮著脖子站在外間,裡頭胤禛沉著臉,就隔著一道簾子,小張子回蘇培盛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蘇培盛剛掀了簾子進去,剛一抬眼睛就見胤禛的臉陰得跟外頭的天一樣,趕緊討好的說:“主子爺,福晉著人送了褥子過來,還有雞皮酸筍湯,爺可要用一碗?”

  半天都沒等到胤禛應聲,蘇培盛把頭壓得更低,過了好一會子才聽見上首坐著的出了一口氣冷冰冰的扔給他兩個字:“出去。”蘇培盛彎著腰退出去,到了外間才鬆口氣。

  胤禛拿食指扣著桌面,早先他那氣明明散了的,這幾天倒又越積越厚了,原來兩人睡在床上哪一天不說些瑣碎事,這些天兩人在一處話卻越來越少。胤禛知道那天她是醋了,可要他拉下臉來先湊過去卻不能夠。

  這種滋味他還是第一次嘗試,愧疚憐惜這兩種感情他都是在她身上嘗到的,這會子竟又生出了心虛來,明明他看年氏就不是那個意思,她這一彆扭倒似他怎麼了似的。

  胤禛把筆一扔,玉版宣紙上頭半天也沒落下一個字,他反著手清清喉嚨,覺得自己這場氣堵得一點道理也沒有。

  原還有個人跟自己一樣彆扭,好歹算是兩個人擰著脾氣在對著幹,這兩天她卻越來越自在,好像放下了那天的事兒,既沒跟他討個說法也沒再問是不是要帶年氏去,就這麼乾吊著他,反而叫他不自在起來。

  他怎麼可能會帶了年氏去,胤禛站起來往內室去,簾子還沒拉起來,藉著燈光他能看見外頭的芭蕉被驟雨打彎了葉子,再遠點是密密的雨幕,烏漆抹黑什麼也看不見,這雨落得人心躁!他復又站起來在屋子裡轉起圈來。

  外頭的蘇培盛見兩個小徒弟交換眼色,狠狠瞪了他們一眼,他自己也琢磨不清主子是個什麼意思,像是跟福晉鬧脾氣了吧,卻一回來就要問正房幹了些什麼。也不怪他琢磨不清,太監到底不是男人,哪裡能知道這裡頭的門道,只好夾緊了尾巴不往跟前湊,萬一池魚了可不冤枉。

  那邊廂胤禛睡不著,這邊周婷人倒是躺在床上了,卻是翻過來覆過去都沒睡著,胤禛不在珍珠就在外頭守夜,她聽見裡頭的響動不敢吭聲,知道周婷不是要水,只是心裡不好受。珍珠防著周婷起夜,豎著耳朵聽了一夜,裡頭的人沒有說話,一直到了三更天,才勉強不動了。珍珠鬆一口氣,瞪著發木的眼睛悄聲打個吹欠,拉起被子睡過去。

  第二天起來,胤禛連早膳都沒過來吃,下了朝人倒是回來了,卻沒往正院來,還待在書房裡,周婷望著窗外頭一層密似一層的秋雨斂了眉頭,珍珠翡翠互換一個眼色,這幾天周婷神色不對勁哪裡瞞得過貼身丫頭,不說旁的,之前連著幾夜廚房燒著的熱水就沒抬進過正房門,昨兒夜裡爺根本沒來,任誰都知道,兩個主子這是擰起來了。

  珍珠隱約摸著點頭緒,卻不知道該怎麼勸勸周婷,雖說兩個主子好了這麼些時候,誰都不想看著他們生份了,但新人總是要進的,爺還沒給那邊好臉子瞧呢,主子這就彆扭上了,要是再有些什麼,主子再過回之前的日子可怎辦?

  珍珠肚裡嘆氣,翡翠倒比她端得住,拿了這回遷園子要用的傢什擺設單子一樁樁的去問周婷,周婷拿在手裡頭翻了兩頁點著几案說:“將這個鑲斑竹棕竹的擺在阿哥們屋子裡頭,這彩漆的貼貝的就擺到格格們屋子裡頭。”抬手揉揉額角:“東西可備得差不多了?”

  翡翠應了一聲:“都備下了,馮記那裡送了新盆景來,有金錢菊花堆地景的跟仙鶴騰雲靈芝番花的,福晉可要留下幾盆來?”

  “那仙鶴的叫馮記多送幾盆過來,這邊擺兩盆,其餘的全送到那邊園子裡頭去,爺的生辰將要到了,也討個好口彩。”周婷懶洋洋揮一揮手:“要緊的是阿哥格格們,她們還小,慣常用的東西須得先送過去。”

  珍珠也看出來了,給周婷些事做倒比讓她乾呆著要強,拿托盤端了藕粉桂花糖糕過來,一掀食盒就是撲鼻的香甜:“這是廚房拿剛收的桂花做的,可香呢,主子進一些罷。”

  今年雨水比往年更多,倒把園子裡的桂花催肥了,剛被雨打落還不及掃枝頭上就又開了出來,落一場開一場,一直開到了十月裡,丫頭們收了枝上的桂花或是調餡做糕或是制香熏屋子,熱鬧了好一陣兒。

  周婷才拿起一塊來張口欲問,珍珠就機靈的說:“東西院子都已經送過去了。”說著就笑,主子就是這樣的人,李氏在的時候也是如此,再不待見,大面上也是一絲兒不錯的。

  周婷勾著嘴角一笑,她其實是想問書房裡有沒有送過去,這下子倒不好開口了,心裡一哂,連個丫頭都把自己的心思摸得這樣透,枕邊人卻不知她心中所想,把咬了一口的糖糕放在海棠碟上,偏頭往窗子外頭望去。

  胤禛坐在案前,眉頭皺得死緊,他這裡揪著不放,她倒好,整個兒丟開手了,胤禛瞧著還冒熱氣的桂花糕心頭那把火騰得一下竄了起來,陰著臉站起來往外頭去,蘇培盛趕緊拿油傘在後頭緊緊跟著。

  蘇培盛以為這是要往正院去,那吊著的心往下一放,剛要順著牆拐彎,就見胤禛陰惻惻的瞪他一眼:“往東院去!”

  蘇培盛瞠目結舌,沒等胤禛瞪他第二眼就緊跟上去,扭著頭衝小張子使勁使眼色,小張子一個機靈退後兩步,矮身往正院報信去了。


☆、138

  蘇培盛給胤禛打傘,後頭自然還有給他打傘的小太監,這本是小張子做的活,他這一去蘇培盛身上就空了一空,密密的雨絲很快打濕了肩頭,小鄭子趕緊湊過去替補,蘇培盛一直保持著撐傘的姿勢,目光不再往後看,半垂著頭裝出規矩的奴才模樣。
  
  胤禛雖走在前頭,也不過只錯開了半步,蘇培盛身邊空了一空他又怎會不知,斜睨了他一眼,昏暗的天光下只見一道影子往後退去,叫雨幕一掩也不知道是不是去了正院。胤禛擰著的眉頭鬆了一鬆,忍不住瞧了蘇培盛一眼,還是這個奴才跟他最久,最知道他的心思。
  
  他剛才憑著一股怒氣要往東院裡去,這會子腳步卻越拖越慢,在大雨裡頭踱著步子往前,衣裳的下擺淋個透濕。奴才都是跟著主子的步子往前挪,胤禛用的傘跟他們不同,他不過濕了靴子下裳,前頭開道的跟後頭跟著打燈的,半邊身子全都浸透了。
  
  因下雨,天色曖昧,開道的太監提著玻璃風燈在前頭走,那燈是拿玻璃封住的,倒不怕被雨澆滅了,只是手柄被雨一浸濕得很,拿兩隻手使勁攥住了往前,心裡直犯嘀咕。
  
  主子爺也不是沒有過興致好起來往亭台裡去聽雨的時候,今兒怎麼在大雨裡散起步來,說著是去東院,這步子邁得又不像。領頭的大太監蘇培盛這時候很該勸一勸的,卻偏偏壓低了頭一個字都不吐,那些小太監們更加沒在胤禛面前開口的資格,全都縮著脖子裝鵪鶉,踢踏著腳往前,長而窄的夾道裡頭就只見著這一排不明不暗的燈火慢慢挪動。
  
  走的再慢,路也有盡頭。年氏住得雖偏,院子裡該有的一樣都不少。這裡人煙少,對主子進寵妨礙大,對奴才們更是如此,旁的尚可,只用飯十分不便,湯水一類小廚房裡就能燉,卻不能起油煙,大廚房裡送來的菜拎到這裡都已經半溫了。
  
  年氏的份例還能在小廚房裡熱上一熱,作奴才的哪有這命,吃了冷食難消化,守門的婆子們正圍在一處吃熱茶暖胃,聽著外頭的雨聲閒磕牙:「跟了什麼人就是什麼命,主子不得寵,輪到咱們也只有吃冷飯的。」
  
  「橫豎撈不著油,還不如閒一些,總歸再二年我就卸了差事,叫我家最小的丫頭進來當差。」吃飽了就睏,兩人說了一回話揉起眼皮來,攏攏身上的薄襖搓手:「再過兩天守門子可就難熬了。」
  
  另一個剛要回話忽見夾道裡有人過來,遠遠只能望見燈影,看不清人,但這陣仗除了主子爺還有哪個。
  
  兩人把茶壺杯子一藏,飛快往屋裡報信,年氏正靠著窗子聽雨,聽見簾子外頭磕磕巴巴回稟的聲音,聽清是胤禛來了,臉上一亮,趕緊站起來往鏡臺邊去。
  
  匆匆忙忙攬鏡撿視一回,衣裳穿得好,只頭髮抿得太緊,拿起牛角梳子刮一刮頭,帶出些髮絲來,顯得似攏非攏的慵懶模樣,又點了胭脂往嘴唇上頭輕輕一抹,這才重靠回窗邊,從炕桌下頭摸出本詩集來,穩住氣作個臨窗聽雨攤詩卷的模樣來。
  
  面上裝著讀詩入迷,耳朵卻恨不能伸到簾子外頭,奈何雨越下越急,她又不好往窗子外頭望,連張頭都不能,只斜側著身子留一段背影,好叫人一掀珠簾就見她歪在這兒。
  
  胤禛進來的時候,一入眼就是她細腰削肩的翹著鞋尖,指如蘭花似的翻那一卷書的模樣,銀底月白片金邊琵琶襟緊身小祅把腰掐得細細的,衣扣上掛著白玉蟬隨著動作一起一伏,唇兒似抿非抿,睫毛扇子似的垂著。
  
  若他沒見著奔走來回備茶打水的丫頭,許就信她真不知道他進來了,偏偏園子小,一眼就望得到底,胤禛才跨過院門,就見丫頭端著銀面盆往小廚房去,還有那現拎了壺去燒水的。她不往前行禮等待,竟假模假樣的留給他一個背影。
  
  年氏明明聽見他進來了,正等著胤禛發聲喚她,她才好裝作驚慌的樣子從榻上滑下來,卻偏偏他一動都不動,她臉色泛紅,羞意連粉都蓋不住,若不是四郎又跟那天似的,瞧呆了?心裡雖得意,卻還想著後頭該怎辦,想著她就蹙一蹙眉頭作愁態,嘴裡輕輕嘆出一聲。
  
  胤禛瞧得分明,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從年氏臉紅再到她皺眉輕嘆,胤禛心裡的厭惡越來越重,難不成這番做作就能打動他了?看起來這個年氏倒是長了許多心眼,竟還知道裝出風流美人的樣子來勾引他。
  
  胤禛就站在門邊,沒那綺麗心思往內室裡去,心裡直埋怨小張子動作太慢,又想著從正院裡過來也有一段路,丫頭定不會有太監步子快,想著就頓一頓步子,在外室的椅子上坐定了。
  
  年氏不得不轉了頭來,嘴裡叫著「惜月」,一遞眼兒見著了胤禛,趕緊坐榻上下來,又摸頭髮又整衣裳,粉著一張臉軟步上前:「不知道爺來,竟沒去迎,是妾的罪過呢。」
  
  胤禛只坐定了不說話,嘴裡「唔」了一聲,年氏見他不答略略心慌,一面往胤禛跟前挪步一面叫著丫頭:「惜月,惜月,快去沏了茶來。」
  
  她是想拿話把尷尬給抹過去,誰知道話音剛落,惜月就端了茶來,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頭,手裡端著托盤,裡頭擺了散著熱氣的藕粉桂花糖糕,臉上笑嘻嘻的:「奴才瞧見爺來就去吩咐人燒水去了,這糕剛蒸了回,側福晉可要嘗一嘗?」
  
  一句話噎得年氏張不開口,俏臉又紅又白,胸口起伏幾下才忍了下去,接過惜月手裡的茶往胤禛面前端,就好像惜月沒有打她的臉那樣,帶著柔柔的笑意問:「不知道爺喜歡什麼茶,此處只備了妾慣常喝的,爺且嘗一嘗罷。」
  
  年氏對胤禛喜好知道頗深,備下的茶葉也是他平時喝的那種,粉彩蓋兒一掀,胤禛自然聞得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這樣的龍井,外間難得,她又是從哪裡得到的,猜疑的目光還沒落到年氏身上,就聽見茶盞破碎的聲音,年氏還沒把那茶盅捧到他跟前,就把盅子磕在桌角上,不獨濕了她的半幅裙子,就連胤禛身上也傾了茶葉。
  
  年氏驚叫出聲,彎下腰抽出帕子給胤禛擦拭起來,惜月拿了毛巾過來,還沒近胤禛的身呢,就聽年氏含羞帶怯:「妾粗手笨腳,汙了爺的衣裳。」說著咬咬嘴角:「不如,爺將這身換下來?」
  
  胤禛從未來過東院,周婷也沒多此一舉的叫人送了胤禛的家常衣裳來備著,年氏卻是早早準備好的,粉透了耳垂:「是妾親手縫的,都是漿洗乾淨的。」說著拎著裙子為難道:「容妾也換一身兒。」
  
  惜月臊的直想要避出去,偏過了臉兒往後退了兩步,她雖是向著正院的,但叫她一個丫頭打斷爺的好事,卻實在沒這個膽子。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就差請君入幕了,她再待著算怎麼個事,趕緊找藉口出去:「奴才再去沏過。」說著拿了托盤飛快的打了簾子出去。
  
  胤禛目光陰陰的盯著那晃動的簾子,從小張子去報信,一直到他坐在這兒都有一刻鐘了,怎的還不來?他站起來往窗邊走,還沒過去就叫年氏拉了袖子:「濕衣裳難受,爺快換下來吧。」耳邊米粒大的珍珠一晃,柳眉春腮,波光盈盈。
  
  沒承過寵算什麼側妃,年氏早早打好了主意,那一回見面他這樣看自己,分明就是意動了,只要有意總歸會來尋的,可不就叫她等著了。
  
  此時天已經黃昏,兩人坐下來論一論詩,說一說詞,哪一句她都已經想好了,「繡被微寒值秋雨」又應景又把她的委屈帶了出來,四郎定會憐惜她,夜裡正好宿在她屋子裡。
  
  卻不想他人來了,心卻沒到,坐著不知道心裡頭想些什麼,年氏暗暗著急,不日就要遷去圓明園了,放過了這次,說不定就沒下回了,這才拉下臉來情挑於他。
  
  在她心裡她同四郎早已經是夫妻,敦倫再平常不過,卻忘了在胤禛的心裡,這同勾引沒有分別,爺們還沒顯出意思來呢,她就作張作致,裝出個勾人模樣來,哪裡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姑娘,連個丫頭都知道羞慚,她竟好意思拉著不放。
  
  胤禛猛力扯回袖子,年氏站立不穩倒在他身上,她這真不是故意的,初時還驚慌,等靠到他身上先自軟了半邊,這就更為胤禛不齒,這地方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將她冷冷一瞥,嘴角含著冷笑:「年家真是好教養!」
  
  說著把人一推,掀了簾子出去,蘇培盛正在喝茶,人都已經進去了,該做的他都做了,瞧這架勢不到晚膳也不會傳喚,剛拿起茶盞送到嘴邊,就見胤禛傘也不要,直往院門口去,一口茶來不及咽,全從鼻子裡嗆了出來。
  
  一面咳嗽一面快著步子往前跟,小太監來不及點燈就往前跑,跑到一半才發現風燈是暗的,七八人的隊伍走的雜七雜八,還有忘了拿傘的,雨水直往領口裡灌。
  
  胤禛氣上心頭,也不知是惱自己還是惱年氏,聽見蘇培盛問去哪兒,恨恨的想,就這麼不拿他當回事?
  
  這回腳步沒拐,直往正院去了,夾道盡頭碰上了小張子,他苦著一張臉,見到胤禛來不及驚訝,就被他一腳踹在地上。
  
  珍珠翡翠在屋子外頭急得打轉,從主子聽了小張子的話開始就把她倆遣了出來,屋子裡誰都不叫進,也不差人去叫爺回來,不說不動就這麼挨著窗子坐著望天。
  
  兩個丫頭急得什麼似的,正拿主意呢,就見正院門口衝進來一個雨人,從頭到腳全都淋了個透濕,也不拍門,直接一腳上去,把門抻開了,珍珠一聲驚叫,翡翠趕緊上前想攔,門又「乓」的一聲關上了。
  
  廊下站著的全沒反應過來,剛要喊人,院門口進來烏泱泱一群人,打頭的蘇培盛一抹臉上的雨水,給她們倆打手勢。
  
  珍珠翡翠交換個眼色把耳朵貼到門上,裡頭嗚嗚咽咽不知道說什麼,側著耳朵等了半天才鬆口氣,好歹沒聽見主子爺摔打東西的聲兒。
  
  屋子裡比外頭還要暗,胤禛喘著大氣兒,周婷張了嘴看向他,還沒站起來,團著的身子就被他扒開來,眼睛裡都要噴火了,直把她按在炕上,水珠傾在她身上,本來以為已經夠涼了,卻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還沒說話呢,下頭的裙子就被扯了開來,周婷咬著嘴唇抑住驚叫,一反手抽在胤禛肩上,身上那人壓上去拿舌頭頂開她的牙,周婷掙扎起來,踢腿扭身,握住拳頭捶在他背上,誰知道剛才不過半抬頭的那傢伙,被她捶了兩下竟精神起來。
  
  胤禛抬起臉來,原來是怒極了的,這一碰她就只剩下一個地方還硬,其它都軟下來,嘴裡憋出一句:「你怎的不叫人來尋我?」
  
  周婷眼角含著淚光,伸手又捶他一下,只覺得自己這一拳頭下去,那地方又被頂開一點,身上的冷顫過之後泛出火熱來,咬著嘴唇狠狠瞪著他,就是不答。
  
  胤禛又問一聲:「旁人找了藉口來尋,你怎麼不來?」看著那樣的年氏他突然想起過去,他只要招了那些小貴人們,她定會找足了藉口來尋他,心頭那點火拱起來,她怎麼就不知道尋他呢?
  
  周婷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吸著鼻子啞著聲兒反問:「她們是誰?我是誰?」身子往後一縮就在逃,被胤禛握住腳踝使勁拉了過去,堵住嘴又是吸又是啃,身上的衣服揉著一團,周婷遮得往上面遮不住下面,嘴裡嗚咽,身子卻被他給擺佈得越來越熱。
  
  胤禛哪裡等得及,衣裳還是濕的,那地方先探了進去,先還在門口打轉,等她哭音一頓猛得頂得進去,周婷繃直了腳背哼出一聲。
  
  珍珠翡翠一張臉漲得通紅,這是正院,蘇培盛不敢往門前湊,見她們倆這樣也明白了幾分,嘆出一口氣:「兩位給上些薑湯,咱們這一溜可全濕了。」
  
  珍珠嚅著聲兒點了頭,招過小丫頭:「快叫後頭預備熱水去。」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夜貓z的地雷~~~~~
  謝謝deer的地雷~~~~
  謝謝與世無爭的地雷~~~~~
  謝謝夜貓z的地雷~~~~~
  謝謝依小七的地雷~~~~~
  愛乃們麼麼噠
  這章應該叫鬧彆扭的大帝四~~
  咩嘿嘿~~~~~
  下章他就要被年糕噁心個半死然後重回福晉懷抱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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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周婷身上衣裳浸得透濕,繡著銀線菊的蜜合色小襖原是空落落的罩在身上,胤禛這麼不管不顧的一抱讓衣裳吃飽了水,皺巴巴的貼在身上顯出不曾細心勾勒的胸腰來。
  
  下擺淋淋漓漓的水濕了一小塊地毯,就連炕上鋪著的雲龍捧蝠坐褥上頭也都是水,周婷被胤禛堵了嘴一通啃咬,嘴上原沒擦過胭脂,這時被吸吮得水潤紅嫩,微微張著不住喘氣兒。
  
  胤禛見她老實了,才放開她換一口氣,周婷瞅准了機會就又掙扎起來。胤禛一隻手把她兩隻腕子一抓扣在頭頂,知道她這是在鬧彆扭,卻不曉得要怎麼哄她,密 密貼著的地方被她一磨燙得灼人,剛才那猛得一頂差一點就繳了械,只好先停在裡頭按兵不動,伏下身來一面吸她的舌頭,一面把手伸進小襖裡頭揉那對山巒。
  
  濕衣服緊緊巴在身上,胤禛的手指頭從肚臍下頭一寸一寸的掀開衣裳往上挪,指頭上的薄繭子磨滑過沾了水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慄,胤禛心裡再急這上頭動作卻輕,等摸到山尖尖上時,那兩顆朱果早已經凸了起來,正方便被他撚在手裡揉搓。
  
  周婷心裡明明惱著他,這一來卻從喉嚨口溢出一聲,只輕輕一聲嗚咽,把胤禛那團火挑的更旺,剛才年氏這樣撩撥他他都沒反應,身子底下這人只看他一眼,他那兒就受不了了,直想著到她身子裡好好弄一弄,叫她的人跟這聲兒一樣軟下來。
  
  周婷想叫又不能叫,想再打他吧,手腕又被抓住了,急起來曲了膝蓋剛要踢他,身子一扭下面就漲得難受,腳還沒碰到他身上呢,就被他順勢又往裡頭動了動。
  
  她一面發急一面委屈,等胤禛的舌頭再伸進來的時候,就被她咬住了舌尖,「嗞」一聲吃痛往後退,那地方卻寸土不讓,見她紅著一雙眼睛瞪著自己,倒比之前那麼多回更叫他心裡癢癢。
  
  復又得意,她也不是不在乎的,胤禛不知道怎麼答她,她自然跟那些女人不同,並不僅僅為著她是正妻,那些是妾。然而到底什麼地方不同,一時半會兒他卻摸不清楚,下面絞得緊緊的,明明她也是舒服的,卻偏偏不肯放了他讓他進裡面去。
  
  胤禛只好把她摟起來拍她的背,他上身的衣裳還沒脫,周婷卻露出整個兒肩頭,一冷一熱,鼻子一抽打了個噴嚏出來,胤禛趕緊扯下衣裳,濕衣服重,連拉帶扯 好幾下都沒脫下一件來,身下的人見機又要跑,那東西才吃一口哪裡能飽,一發急抓住她的衣擺,不防把她身上那件小襖扯了下來。
  
  黃豆大小的珍珠扣蹦得老遠,彈在玻璃窗子上頭一聲脆響,周婷鬆開手捶在他身上,下面又濕又熱,心裡也不是不願意,但一口氣不出她實在難受,總歸已經鬧到這份上了,她捏著拳頭又砸幾下,聲腔帶著哭音:「你去東院怎麼不弄?」
  
  胤禛那根棒子卡在一半當中,不淺不深的尷尬著,上回那醋吃得他心裡煩悶,這回這醋卻叫他「食指大動」,抓了她的手拉她去摸下面那兩顆球,啞著聲音跟她調笑:「這裡頭的東西哪一滴不是給了你的?」
  
  兩人幾天沒待在一處,裡頭的存貨又多了起來,拿手一掂雖不至於鼓鼓的,卻也有些份量,周婷耳朵整個紅透了,又是咬牙又嗔瞪,被他揉了這麼半天,說不想那是假的,卻不甘心還被他壓,手腳並用的扒在他身上,只聽胤禛一聲急喘:「輕點。」
  
  下頭那一緊,銷魂致極。周婷趁他閉眼愣神的功夫翻身把他壓在下面,整個坐上去動起來,這回輪到胤禛屏住氣了,他兩隻手扶在周婷腰上,剛才那麼長時間讓他的忍耐到了臨界點,這一下到底的包容讓他急喘幾聲,差一點就敗下陣來,趕緊深吸幾口氣,挺腰往上配合著動起來。
  
  屋子裡只能聽見喘息聲,周婷手撐在胤禛胸膛上,卯足了勁上下吞吐,不一會兒額上就沁出了汗珠,裙帶開了羅襪也半掛在腳上,喉嚨口抵制不住的發出呻吟聲,越是動就越是熱,越是熱就越是不足。
  
  周婷到底力氣有限,狠狠動了幾十下輕哼一聲伏在胤禛身上細喘,口裡吐出來的熱氣全噴在胤禛胸口,惹得他挺腰坐起來抱住她下了炕往床上走去。
  
  床是紫檀的,厚重結實,這會子卻被兩個人搖得吱呀起來,周婷從沒把胤禛抱得這樣緊過,一會兒拿舌尖刮他的喉節,一會兒貼著他的耳朵有意細吟,胤禛整個人都繃緊了,腿腰背上能使出來的力氣全使在她身上。
  
  周婷這會兒一點也不冷了,覺得腳指尖都在冒著熱氣,胤禛趴在她身上,含著她胸口的朱果,餘波一蕩一蕩的泛上來,歡愉的時間拉長了許久,她無力的伸著手 指頭在他背上劃拉,舔著嘴角哼哼,胤禛捏捏她的腰:「裡頭還有,再要不要了?」周婷半瞇著眼睛,眼波往他身上蕩過去,輕哼一聲,胤禛摟住了吸她的舌頭。
  
  屋子裡一片狼藉,炕桌歪在一邊,上頭擺著的東西散落在褥子上,地毯上頭雜七雜八的扔著濕衣服,拿金線勾出來的折枝花汙了一片,周婷頭上的釵環落了一地,炕上有,床上有,地上也有。她耳朵上只剩下一隻水滴型的紅寶石耳鐺,那半個也不知道胤禛是怎麼取下來,又扔在了哪兒。
  
  湖藍色疊絲的薄被把兩人裹在一起,身子輕飄飄的,好像連魂都在天上,周婷手指一動捶他一下,胤禛摟著她欲睡,被她這一捶以為她又情動了,伸手捏了一把:「夜裡再來。」周婷微微一扭,胤禛的嘴又貼過來,拍著她的背哄她:「全是你的。」
  
  屋外頭的奴才等了半日也沒等到裡頭有人出來,珍珠翡翠原來想著有事就去尋烏蘇嬤嬤把小格格抱過來,拿孩子把這兩人的脾氣茬一茬,等聽見裡頭的曖昧聲響就都紅了臉叫水叫茶,爐子上還溫著紅糖薑茶,只等裡頭叫人就給送進去。
  
  一直到該傳晚膳的時候裡面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珍珠翡翠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不敢去拍門,萬一兩主子興頭正濃,那不是壞事兒嘛。
  
  只好拿眼去看蘇培盛,他總比兩個丫頭強點,從胤禛初知人事的時候就已經在邊上侍候了,卡著點兒知道差不多是該去叫門了,卻又為難,這屋子裡頭的那一位可跟平日裡那些妾不同,誰敢打擾呀。
  
  只顧著喝了薑湯換了衣裳,跟珍珠翡翠打馬虎眼:「不如姑娘叫廚下先備著,主子爺午膳就用得少,一會子定要餓的。」
  
  珍珠哪用他提醒,應下來笑咪咪的說:「諳達先去用飯吧,這裡的事兒有咱們姐妹呢。」說著指一個小丫頭叫她拎食盒過來:「廚房今兒作了肘子,諳達可別客氣。」
  
  雨漸漸歇住了,到了黃昏掌燈的時候,天邊竟現了點光邊,珍珠鬆一口氣出來,跟翡翠相視一笑,再沒什麼比兩個主子和好更強的了。
  
  剛鬆口氣,正院門邊來了個小丫頭,珍珠打眼望過去就知道是東院裡來的,她縮著腿不敢往院子裡邁,珍珠使了個眼色給翡翠,走過去把她攔在門外,鈕祜祿氏的丫頭鬧過那一齣之後,這些妾身邊的丫頭全都不能等閒對待,要是她也嚷一嗓子出來,壞了裡頭的事兒怎辦?
  
  「姐姐,咱們側福晉病了,能不能回了福晉,叫個太醫來瞧瞧?」小丫頭很是老實,惜月特意派了她來傳話,珍珠聽了眉頭一皺:「是幾天日就不舒服,還是今兒突然犯的呀?」
  
  想也知道是爺從東院裡出來了,那邊臉上掛不住,珍珠心裡瞧不上那位的作派,話卻說得殷勤,拉著小丫頭的手:「你別急,慢慢說。」
  
  那丫頭年紀雖少卻不是個不懂事的,眼睛一掃瞧見今兒跟著胤禛去東院的太監這會子站在正房的廊下,知道胤禛在屋子裡頭,又見正屋並沒透出燈光來,就一五一十全說了。
  
  年氏哪裡受得了這樣的打擊,知道周婷有孩子她還暈了一場,被心心念念著的四郎一把推開還不要了她的命,惜月進去的時候,她正呆呆坐在地毯上,人雖沒傷著,卻只顧著流淚說不出話來。
  
  惜月趕緊叫人去找了桂嬤嬤來,兩個拿主意把她架到床上,桂嬤嬤見這一地的茶水跟年氏身上的茶漬,還以為是她侍候的不好惹惱了胤禛,嘴裡寬慰了她兩句, 再看惜月雖也遞水拿乾淨衣裳,臉上神色卻不對勁,抽著空一問,一張老臉臊得通紅,心裡直罵她下賤,這是八百輩子沒見過男人怎的?
  
  她是宮裡出來的精奇嬤嬤,就是小主兒也能說上幾句的,當下就不軟不硬的埋汰了年氏兩句,誰知道年氏吃不足這兩句話的分量,又氣又羞急怒攻心竟暈了過去。
  
  惜月抿了嘴兒,心裡實看不上她,桂嬤嬤更能穩得住,掐了幾下人中,又拿了薄荷油給她抹在鼻子下頭,把人給弄醒了,但到底有側妃的身份上,該傳了太醫過來。
  
  珍珠正為難,蘇培盛抬手把事兒給抹了:「這不值什麼,我叫人去太醫院就成。」
  
  珍珠沖他點一點頭:「倒多謝諳達了。」
  
  蘇培盛擺擺手的,眼睛往屋子裡一溜,這架勢得虧他沒得罪了福晉,不然沒個好果子吃,臉上笑得可親:「這還客氣什麼,總歸是給主子辦事。」

  作者有話要說:我去,**又抽了
  看得到更新不呀
  看到留個言
  這文是甜文來的
  所以必須保住黃瓜~~~
  碼著碼著碼著就超了
  來不及碼肉
  嗯,明天肯定有~~~~
  咩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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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胤禛饕得足了,這一覺就睡得沉穩香甜,醒過來還沒掀開眼皮手就先把手伸到身邊人的腰臀上,周婷輕哼一聲,腿間火/辣辣的麻癢剛剛褪了幾分,人還未醒旁邊那隻手就又作起怪來。

  周婷迷迷糊糊推他一下,翻了個身面朝裡頭抱著被子闔著眼不願睜開,胤禛也順著她的動作翻身貼上去,把她的頭安在自己胳膊上,摟住了裹在一起。

  周婷累極,反壓真是個體力活,她才動了那幾下就腰酸腿軟沒了力氣,後頭的事全是胤禛一個人辦的。睫毛輕輕一顫眼睛眯了起來,這場彆扭算是鬧完了?

  周婷一抿嘴巴,身上還累,心裡卻清明起來,一隻手覆在胤禛扣在腰間的手上,緩緩的拿指間勾勒他的指節,聲音帶著些啞,含含混混的吐出一句:“你為什麼回來?”

  胤禛聽得分明,這話直撞到心坎裡頭,卻不知道要怎麼答,他為什麼要來?自然是來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不拿他當一回事,可這話說出來又覺得矯情,他是夫她是妻,她當然該把他放在心裡頭的。

  胤禛不知怎的想到了前世,他那時候篤定的認為一個合格的妻子就是給丈夫打理庶務,管好後宅,一日三餐四時衣裳不必他來操心,那就是把丈夫放在心頭的表現了。這些她都做到過,卻怎麼越行越遠了呢?

  一直到最後他住在圓明園的那些日子裡,宮務也從不來沒叫他分過心。大挑小選這些皇后來辦的大事他就更沒插過手了,全是她一人擔了,她做了這些從來也不居功,那麼些年他竟也習慣了。

  經了前頭那幾年,胤禛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並不滿足於這些,他想要的東西曾經投射在年氏的身上,如今卻發現,那不過是年氏肯照著他心中設想的那樣去做而已。

  看看現在這個年氏就能明白個大概了,她把自己的喜好摸得透透的,屋子裡燃的是他過去最喜歡的伽南香,備的茶葉是明前龍井,就連衣裳她也是按著自己的喜好在穿的。

  過去胤禛看她有多麼合意,現在看她就有多麼厭惡。這個女人從頭假到了腳,攤一卷詩想勾他論什麼?春情?才嫁過來幾天就把這些事打聽的這樣清楚,可見是下了功夫的,衣裳褲子都備好了,她又是從哪裡知道的尺寸?

  胤禛想著就把周婷摟得更緊,嘴裡沒有立時答她的話,心思卻不住在轉,把前世今生都過了一遍,嘴角勾起一點笑意來,拿手指作梳理理她烏黑濃密的鬢髮,嘴唇輕輕貼過去:“我為什麼來,你不知道?”

  周婷的臉一下子紅了,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身子扭動一下,心裡頭跟灌了蜜一樣,她這會子又餓又乏,哼出來的聲兒也是輕輕細細的帶著點勾人的意味,胤禛那東西就又支了起來,見她眉目間倦極了,拍拍她的臉頰:“起來披件衣裳,我叫人傳膳。”

  珍珠翡翠一聽見聲兒就進來掌燈,雖是侍候慣了主子的,哪裡見過這場面,一直紅到了耳朵根,臉上臊得慌,還要為周婷遮掩,不好太難看了,叫抬膳桌的丫頭們見了成什麼樣子。趕緊對視一眼把歪著的炕桌給搬正了,上頭的東西一件件理好,褥子一眼瞧不出濕來,地毯上頭的衣服歸攏歸攏。

  周婷縮在胤禛身邊把聲兒聽得分明,兩個丫頭快手快腳的理完了,這才衝著帳子曲一曲膝蓋:“外頭濕氣重,奴才作主叫煮了紅糖薑茶,主子喝一碗怯怯寒,灶上今兒得了幾隻野雞崽子,在沙鍋裡燉了湯,主子可要嘗一嘗?”

  胤禛懶洋洋不動彈,直拿眼看著她,藉著帳子外頭的燈光看她布滿紅暈的臉,周婷嗔他一眼,清了清嗓子:“盛了來,再下點銀絲麵,若有存著的蟹油就拿那個炒年糕條來吃。”又看看胤禛,見他的眼睛直往胸前打轉,瞥他一眼:“再來個鴛鴦煎牛筋,配齊了上來。”這是主菜,廚房裡頭還有備好的小菜,一桌子七八個菜,也夠他們吃的了。

  剛要叫她們去備,珍珠咬了咬嘴唇:“東院的年側福晉急病,蘇公公已經著人請太醫去了。”這事兒當然不能瞞下來,到時候出點事她也擔不起。

  周婷一聽挑了挑眉毛,瞧了眼胤禛,有些吃不準年氏這是躲羞還是真病,沉吟一聲說道:“等會子把太醫的脈案拿了來細瞧,既她病了就叫她好生養著,叫身邊的丫頭看緊一些,別叫她往窗口廊下站著,若是又著了風,便是她們沒侍候好。”

  珍珠退出去的時候,正聽見胤禛跟周婷調笑:“你怎知道她愛往窗口廊下頭站?”

  周婷又從鼻子裡頭哼出一聲來,這有什麼好猜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不成,不說現代那些電視劇,就是她來這兒的這些年裡頭,也能總結出經驗來了,八阿哥家的新月為什麼對月跳舞唱歌,鈕祜祿氏又為了什麼落雪珠子還去打鞦韆,真以為是拍電視劇呢,旁邊十好幾個場務看著給她們鼓風撒花瓣呢。

  周婷“哧”了一聲,拿眼斜一斜胤禛又轉過頭去:“這些作派也只能騙騙爺們家,哪家女人心裡沒個譜?不過不去不點破罷了。”

  胤禛的手指頭上纏著周婷的髮絲,湊過去笑問:“那你今兒怎麼又點破了?”非要問一句出來,他都認下了,她怎麼能不認呢?周婷趴在枕頭上不理他,憑他怎麼問就是不答。

  等膳桌端了進來,周婷一筷子夾了年糕嘴裡頭送,咬得滿嘴蟹黃,珍珠備了菊花茶給她漱口好解膩去腥,周婷含了一口吐進痰盒裡頭,又飲了半杯,這才拿著帕兒一抹嘴,吩咐道:“去東院瞧瞧,告訴年側福晉,不必理東西了,她病了,不易挪動。”

  邊說還邊往胤禛那兒瞧了一眼,珍珠應聲退了下去,胤禛還真不知道這個,按說年氏沒得話不該理起東西來,但想著她既是個不規矩的,存了拿捏住他的心思,早早打包東西準備跟著去圓明園倒像是她幹出來的事兒。

  說到底還是他上回子堵氣沒給個準話的緣故,摸一摸鼻樑,剛想伸手過去跟她挨擦一回,就見她扭了身子往床上去。

  床幔被褥全是新換的,若不是天晚了,屋裡的毯子也要重新鋪過的,反正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周婷把那不好意思壓了下去,在她的地盤,難道這些下人還敢說嘴不成?

  胤禛跟上去拿胳膊搖她,被她反手拍出去,他耐著性子來了兩回,周婷就不再拒他,任他摟在懷裡,把臉兒埋進他胸膛:“我悶著這些也不知為了什麼,額娘點過來的桂嬤嬤第二天就來回了我,說年氏手裡是捏著喜果進的喜房。”說著就啐了一口:“她還沒長成呢,就懂得這些彎繞,哪個爺們不被誆了去?”說著拿手捏住胤禛腰上的肉,指尖輕輕一轉:“你不就看得呆了?”

  這些話,放在過去,她是不會當面說出來的,只能迂迴的,從別人嘴裡透給他聽陰陽師異界游。胤禛拍著背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擰了起來,卻不是為了年氏不規矩,她都敢當面勾引了,還有什麼事兒做不出來,只悶悶的道:“我哪裡是瞧她瞧呆了,就這麼沒經過見過?這事兒,你怎的不同我說?”

  周婷又是一聲冷哼:“我難道不曾說過?你可信過?”幹這事兒的是過去的那拉氏,李氏宋氏那些小動作,她一樣看在眼裡,說給胤禛聽時,他卻不信。也是時機不對,那拉氏雖是正妻卻是後來,怎比得李氏宋氏跟站他的時候長,乍聽之下他自然更偏向妾室。

  “咱們別翻前頭那些舊帳。”胤禛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兒:“往後只咱們一處,這回子去圓明園,我還尋了人來畫耕織圖,到時候把一家子都畫上去,我做漁公,你做漁婆可好?”

  “只有耕織圖?就沒行樂圖?”周婷先答了他最後一句,又翻身壓到他身上:“舊帳要翻,新帳也要算。”

  胤禛兩隻手快速的扶上她的腰,拿手指頭刮她的鼻尖:“你想怎麼算都成,我早說了,那裡頭的都是你的。”

  連著下了這麼多天的雨,放晴之後人都顯得精神起來,大妞二妞尤其高興,小孩子最敏感,夫妻兩不對勁,她們當然察覺得出,大妞站到周婷身邊扯著她的袖子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會兒,露出一個笑來。

  二妞早已經纏在胤禛身上:“阿瑪昨兒沒來看我。”又是嘟嘴又是皺眉,小腦袋一晃一晃的搖著,勾著胤禛的脖子不住撒嬌。

  弘昭被周婷摟在懷裡,他比兩個姐姐沉默的多,悶頭玩著新得的九連環,聽見二妞撒嬌要了一串東西,突然開了口:“額娘,我想養螞蟻。”他說話比大妞二妞流利多了,也是兩個姐姐常跟他玩的緣故,有大孩子帶著,小娃娃懂得更多些。

  兩歲的孩子剛能穩著走幾步路,只要天好,周婷每日都要帶她們出去的,弘昭在樹蔭底下發現了個螞蟻窩,他小人兒不懂事,拿著枝條去撥,見螞蟻都是往一個洞裡頭鑽起了興趣,聽見兩個姐姐要小貓崽子,就想起這出來。

  胤禛正不知道怎麼回他,周婷就一口答應下來:“好,咱們弘昭養螞蟻。”胤禛見周婷都答應下來了,只好點頭,心裡盤算著叫蘇培盛去外頭打聽打聽,瞧瞧有沒有會養活這東西的人。

  另一個小肉團子正在努力抬頭,笑出一下巴的口水,大妞拿手指頭去捏他的臉,他的脾氣卻大,一碰就張大了嘴叫喚,二妞捂著耳朵:“快,快拿了酸梅湯給他。”

  她以為弟弟都像弘昭,一口酸湯就給騙住了。惹得周婷胤禛直笑,就連弘昭自己也笑起來,一家子正樂著,外頭珍珠報信:“主子,八福晉身邊的金桂來報,說是八福晉懷上身子了,想請您過去一趟呢。”

  周婷訝然,看了胤禛一眼,見他眉目不動只微微點頭,就把弘昭往炕上一放,抬手理理衣裳,搭了軟轎往八阿哥府裡去。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juejue的地雷~~~~~
  謝謝夜貓z的地雷~~~~~~
  愛乃們麼麼噠~~~~
  嘿嘿,從此不用藏掖著來暗的~~~
  吁出一口氣
  好了,接下來要攻劇情啊攻劇情
  以及,八福晉懷著的是個女兒~~~~
  等大帝四登基了,再考慮給她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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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宜薇半靠在大迎枕上,頭上帶著灰鼠毛的臥兔兒,身上搭著羔絨的薄毯,臉頰瘦得凹了進去,平時拿粉蓋著瞧不出來,這時候一打眼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若不是周婷早先得了信,還以為她這是病了。

  宜薇見了她動了動嘴唇卻沒發出聲兒來,臉上似喜似悲,拿眼兒怔怔瞧了周婷一會兒,淚珠子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一顆一顆打在羔絨上,周婷趕緊上去握了她的手,問侍候在一旁的銀桂:“太醫是怎麼說的?”

  銀桂本該歡喜無限的,兩個丫頭聽這個眉毛都笑彎了,卻沒能從宜薇臉上看出喜色來,悄悄給周婷打了個眼色,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嘴裡蹦出來:“太醫說了,咱們主子這是有了兩個月的身子。”

  周婷先是一怔,復又明白過來,小日子不來換到平常婦人頭一個想的便是懷上了,到了宜薇這裡她卻以為自己是女科不調,自八阿哥被康熙斥過年過三十而未有子之後,宜薇這顆心真的冷了下來。

  弘旺都已經過了周歲,在上頭人眼裡這竟不算有子麼?宜薇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覺,還要提起精神去寬慰胤禩,他心裡頭比她更苦,兩個夫妻夜裡睡在一張床上,苦臉對著苦臉,好久都不曾行過夫妻事。

  難得的那一回還是中秋節,他們一家子雖也去了飲宴,哪裡還能比得上從前,冷清清連個推杯換盞的都沒有,她在女眷裡頭還略強些,總歸有自家妯娌給她遞話頭過去,胤禩在外頭的情形可想而知。

  那天夜裡他喝得大醉,兩人團在一處的時候,身上發力,心裡卻都苦極。那之後宜薇再沒有提過叫胤禩往來後宅裡多轉轉好生幾個孩子這樣的話,得一個都這樣艱難了,後頭的就算生出來,她也脫不過一個“妒”字。

  就連胤禩許是跟她一樣灰了心,汗阿瑪把他身上職務擼個乾淨,眼瞅著排在前頭的全都封了王,更有似四阿哥這樣一下成了親王的,他卻還是個貝勒,連出去走動都不願,只呆在書房裡頭,宜薇不叫他用膳他再想不起來自己用飯,兩人一樣憔悴。

  原還能跟周婷訴訴苦,那事兒一出倒好似胤禩有意在兄弟之間出頭,宜薇又得了這麼個定語,妯娌之間絕少走動,連原來處得好的情份也都淡了下來。再想訴苦,哪裡還張得開這個口。一樣是阿哥,原胤禩比胤禛更得人心,這會子一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再難走動。

  她這幾天提不起食慾,桌上的菜怎麼擺上來又怎麼撤著走,原以為是脾胃不合,懶怠叫太醫過來,哪一回她不是抱著希望招了太醫來,又滿肚子失望的把人送回去,那一封封的紅封給不知道多少,煎藥用的藥爐子都能堆滿後廚房了,卻愣是一點起色也沒有。

  宜薇認定了自己不會懷孕,就由著丫頭拿了棗泥山楂丸子給她開胃,吃了兩日還不見好,這才叫了太醫來,太醫一摸脈還不敢下定論,換一隻手又摸過兩回,這才又驚又疑的告訴宜薇說她這是有了身子。

  一時之間宜薇又悲又喜,太醫還沒走呢,她就倒在床上站不起來了,金桂這才把周婷給請來,她是貼身丫頭,知道宜薇這會子見胤禩更平復不了,只好找了周婷來,巴望著周婷能勸勸她。

  周婷拉一拉宜薇的手:“你這是做什麼,好容易得了一個,不好好珍重,怎的折騰起自己來了?”她心裡有些明白宜薇的心事,卻不能提起來,兩家丈夫是對手,有些話是再不能提的,只好拿這些場面話勸一勸她。

  宜薇看她一眼,止住了淚:“若是早來,許我這會子就不是這般情狀,若是晚來,我們爺也能死了那條心,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她那一眼裡的意味倒叫周婷說不出官方話來。

  她嘆息一聲,握著宜薇的手緊了緊,她敢在自己面前講這樣的話,那是已經攤明了,太子雖然復立,卻再不如過去那樣得康熙的心,再加上他的爪牙全被剔了個乾淨,現在倒成了光標司令,手頭無人可用,就是那些暗地裡支持他的,也不敢明著與他來往。

  上頭那個已經被咬出了一身血,最有競爭力的又被關了起來,若說兄弟裡頭有誰從沒起過這個心思的,恐怕就只有七阿哥了,他天生當不了皇帝,是以也不去想這些爭鬥,其餘那些人,誰心裡沒想過呢?哪怕夜裡作夢也總能夢見一兩回。

  周婷心裡泛苦,宜薇對她交了心,她卻不能開口認下:“該來的就是緣份,世世處處哪一樁不講求一個緣字,它就該是這會子來,你不去佛前還了願,想這些作甚?”

  宜薇眼帶譏諷的睨了她一眼:“誰還不知道誰,你們爺可不是越走越高了?”

  周婷抑著怒氣,嘴上說得一派風光霽月:“我們爺憑本心做事,你若是為了這個,實在犯不著,不若你自己想想,哪一家的爺們似我們爺這樣重情重意?”她越說越真,最後那兩分心虛也藏到了心底。

  也不怪康熙看重胤禛,太子倒台的時候,一圈弟弟不是落井下石就是明哲保身,只胤禛站出來為他作保,又是送衣被又是送吃食,康熙在氣頭上也不是沒有遷怒過胤禛,提了他過去狠罵過兩回,俱被胤禛直諫回去,周婷提著心怕胤禛觸怒了康熙自家得不著好,卻不想太子還有放出來的一天,他這舉動是騷到了康熙的癢處,太子也要念著胤禛的好。

  從來富貴險中求,胤禛這一步棋比這些兄弟不知高明多少,周婷心裡嘆服,想起來又有些咬牙切齒,他把那些個人的心理都摸得這麼透,怎麼輪到自己就這樣亂,想到他去了東院又冒雨回來,心裡泛甜,口氣也軟了下來:“你這會子心緒不穩,怎的怪起孩子來,好容易懷上了,你就這樣作踐它不成?”

  宜薇垂下眼簾,嘴邊泛出個苦笑來:“我盼了這樣久,不知許了多少願,這來的時候竟不歡喜。”她這段時間雖灰心性格卻不會變,想一想又回轉來,吩咐金桂往廚房去:“叫灶上燉些補身的湯來,就是餓著了我,也不能餓著它。”

  周婷是生育過三回的人,把事宜一項一面的說給她聽,金桂銀桂紙上談兵好多回,好容易真經這一回倒慌了手腳,把周婷說的記了又記,車轆轤話說了兩筐才放周婷回家去。

  兩個妞妞正拿了胤禛的私章玩,原先那個被弘昭抓周的時候抓了去,就一直由周婷收著,胤禛重又刻了一枚,正被二妞拿在手裡,抓著雲母紙印了一個又一個“禛”字。

  大妞握著紫毫筆,她跟二妞已經寫了一段時候字了,卻是她寫的比二妞強出許多,沾著墨汁兒一筆一畫的寫著自己的名字,福敏兩個字筆畫都多,一個福字就叫她頂住了一整張紙,弘昭見兩個姐姐玩這個,也拿筆在紙上亂抹,這裡一筆那裡一筆,看不出抹得是什麼。

  小肉團子爬了會就累了,正撅著屁股睡在胤禛書房裡的羅漢床上,周婷一進來就忍了笑,好好一個書房倒像幼兒園了。

  胤禛袖手站在大妞後頭,很有興頭的指點她如何下筆如何轉折,她那點沒章法的字讓他看得不住點頭,見周婷來了一招手說:“我瞧著,咱們閨女這一筆字就是五妹妹也比不上她的。”

  周婷拿帕兒掩了嘴,溫憲公主是被康熙親贊過才華的,是皇家格格裡頭少見的才女,弱齡受教,性悅詩書這樣的話從康熙這個嚴厲的父親嘴裡說出來已經是莫大的褒揚了。周婷伸出手指刮刮面皮:“三伏天兒都過了,爺到賣起瓜來。”

  胤禛只笑一笑,漫不經心的問道:“那邊怎的了?可總算懷上了?”

  周婷嗔他一眼,心裡為宜薇一嘆,想著她有了這個心思,說不定別的兄弟也有了,她也不對胤禛遮掩:“爺且慢著些來,升得這樣快,叫人眼熱呢。”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胤禛怎會不懂,他上頭還有個太子頂著,等太子再倒一回,那就是他的天下。聽見周婷這樣說皺一皺眉頭:“怎的,那邊給你難看了?”

  “她懷了孩子是喜事,哪會給我難看,也犯不著。”說著轉了臉去逗一本正經寫字的大妞:“八嬸嬸要生娃娃了,福敏又多一個弟弟,高不高興呀?”

  大妞字雖寫得沒章法,一板一正的規矩卻學得極好,聞言寫完最後一筆,將筆擱在青瓷筆架上頭,這才抬起臉來,神情嚴肅的說:“額娘生的,才是我弟弟。”

  周婷眨眨眼睛,女兒懵懂說出這話,她倒不知道怎麼回好,大妞見她不應,拿眼去看胤禛,皺著眉頭嘟著嘴,胤禛微微一笑目光落周婷身上,看得她紅起臉來,這才點一點頭道:“是這個道理。”

  大妞得意的抿抿嘴角,爬下椅子跟二妞玩在一處。二妞認得胤禛的名諱,她印完了一張紙,拿起那枚壽山石把玩一會子高高舉起來:“福慧也要,刻一個我的名兒。”說著又看看福敏:“也給姐姐一個。”

  “好!”胤禛本來對著兩個女兒就是個慈父,這會子興致高更加願意滿足她們的要求,指了蘇培盛把他私庫裡頭兩三個匣子的壽山石拿出來:“一人挑一個,阿瑪叫人雕去。”

  能叫胤禛藏進私庫裡頭的自然都是精品,周婷搖搖頭,她現在已經明白了,這裡養孩子跟她過去看的那些不一樣,她的幾個孩子大概就跟後世的王子公主一樣,還是富足國家的公主王子,想想阿拉伯小公主頭上的鑽石,大妞二妞平時嬌慣些也就沒什麼了。

  福慧眼疾手快的捏了塊壽山桃花芙蓉石在手裡,湊在胤禛耳邊指著紅的那塊:“這裡要花,下面有小鳥兒。”

  福敏撿了好幾塊在手裡看,最後拿了一塊壽山冰糖石,那石頭透得像是玻璃,卻比玻璃厚重,一點殷紅透出來,被她點著告訴胤禛說:“這裡刻個船,紅的是太陽。”

  正說得起勁,蘇培盛磨磨蹭蹭的從外室進來,先瞅了眼周婷,再看向胤禛,清一清喉回道:“東院裡頭下人了來報,說年側福晉又厥了過去,怎麼都不醒,請爺示下。”

  年氏得周婷的話,心中憤恨不已,她早早就打算好了,見了四郎一面,四郎定會把她一道帶去圓明園的,那是她住了那許多年的地方,那些一點一滴雖說現在的四郎不知道,但她可以再來一回。

  卻沒想到四郎會把她推開了,還責她家教不好,年氏這才惶恐起來,她已經投他所好了,怎的還是沒用?四郎喜歡什麼樣兒,再沒人比她摸得更清楚了,怎麼這會子倒不靈了呢?

  年氏先是受不了打擊,後是為了遮羞,她是被四郎推到地上磕著的,要是傳了出去,誰還會把她當一回事,雖瞞了下來,身上青紫的地方卻得擦藥油,一兩回下來,院子裡的丫頭全知道了,再隔著簾子也隔不住藥味兒。

  她心裡又急又怕,卻明白這一回怪不著那拉氏,她又沒來拉人,緣故還是在胤禛身上,只這一點她就是抓破了頭皮也想不通,只好先示起弱來,自己的長相四郎還是喜歡的,只要說病了,他總該念上一分,再不濟,她後頭還有年家呢。

  胤禛不接話只顧著給拿石頭逗兩個女兒,弘昭得了一塊雞血凍,二妞還理所當然的說:“你是弘昭,這塊最紅啦。”惹得胤禛摟住女兒笑。

  胤禛不接話,事就得由周婷來安排,她撣了撣袍子上的花紋:“再叫一回太醫吧,這回再叫個瞧女科的來,好好給側福晉調理調理。”

  蘇培盛一驚,再看胤禛似沒聽見,咽了口唾沫垂著手出去了,一出門就拿袖子抹了抹汗,福晉這一手可真是厲害,身子不好便罷了,女科上頭不好,嘖,這年側福晉是再難有翻身日啊。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椒圖迷焦的地雷~~~~~
  謝謝糖糖等一會的地雷~~~~
  謝謝meierjulia的地雷~~~~~
  謝謝juejue的地雷~~~~~
  愛乃們麼麼噠~~~~
  年氏的手段就是討大帝四喜歡
  這輩子不討四爺喜歡了
  連下人也不把她放在眼裡
  自然什麼事都做不成了~~~~~
  這都是慣的呀~~~~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42

  十月中旬京城就要開始落雪珠子了,周婷趁著天氣還晴,定下了遷園子的日子,著手點好了東西闔家坐上馬車往圓明園去。
  
  後園裡的格格一聽到風聲自有一團忙亂,有的自知無望老實待在屋裡,有的早早進府此時已經歇了心思整日念佛,有的使了關係往周婷面前疏通。
  
  宋氏經了李氏喪儀的事兒算是徹底沒了聲氣兒,胤禛想不起來,周婷自然不會去提醒他,宋氏的禁足令就一直沒有解,只有老實待在屋裡,自此之後身子就一直不好,天天拿藥爐子煎著藥喝,身條更見消瘦,還沒入冬就穿起兩面燒的皮毛衣服來。
  
  她使了丫頭來陳了一回又一回的情,周婷都不曾見過她,給東西的時候卻並不只循著份例來,若是按著格格的份例,今年冬天她都熬不過去。
  
  上回花蔭樹下塗脂抹粉「偶遇」胤禛的武氏,夜裡回去就被臊了個沒臉,那些見她沒成事的,全都跳出來拿她嚼舌頭,她再不敢往周婷面前湊,安安份份的待著不敢出頭。
  
  這幾個人腦袋都縮了回去,其餘的再想跟著也都不願做那出頭的椽子,年氏那裡初時看著兇險,下人不敢作主,一日三回的往正院裡報。可真等一家子人真的準備走了,她倒好起來,使人來說要請安,周婷眼皮都沒抬就把她拒了,叫她「安心」在院子裡養病,等她全好利索了,再使人來接她。
  
  年氏的病什麼時候好,她自己說了不算,既要裝病博眼球,周婷就有辦法叫她一直病著,她不是身子弱嗎?尋常沒病的人,太醫來看過還要開些溫補藥方,她既然積弱,那就一直吃藥養著罷。
  
  處理完這些周婷拍拍手帶著一串孩子往圓明園去了,圓明園比雍王府大得多,周婷錯眼看去倒更似漢代建築,拱橋飛簷,五步一畫十步一景,地方開闊大氣,能走動能住人的地方也多,周婷接下來要操心的事兒就更多了。
  
  雍王府雖改建過,總歸是在城裡頭,再擴建也造不出這樣的園子來,周婷剛一進門就在心底嘆息,康熙這可真是下了血本了,接著又習慣性的盤算,該怎麼把這園子裡的各處都填滿。
  
  因搬了新園子,也算是喬遷之喜,各個兄弟家裡都送了禮來,胤禛旗下的佐領更是可著勁的送東西,裡頭一多半倒是給女人和孩子用的。
  
  胤禛直接把單子給了周婷:「瞧瞧裡頭有什麼好的,或你自用,或是存下來給大妞二妞作嫁妝。」有了他這話,就等於把這些東西一股腦的給了周婷。
  
  下頭孝敬都是常事,靠著剛建府時那份安家銀子跟一年一萬兩的俸祿也維持不了這麼一大家子。主子的嚼口,下人的月銀,還有四時首飾衣裳就是一大筆開銷,光是萬壽聖壽這兩個節日,要想辦像樣的禮就去掉了一多半兒,更何況還有兄弟間的走動,這個洗三那個百日,紅白婚嫁都要隨禮,這銀子看著是不少了,一盤算至多夠過個一季的。
  
  胤禛有商船和玻璃鋪子的生意,馮九如還往南洋去走貨,除了這些個胤禛也有其它產業,莊子田園不論,京裡數得上號的鋪子就有好幾家,還有那自個兒帶著產業來投的,開銷雖大收入卻也不少。
  
  周婷又會打算,家裡過得富足,比最會經營的胤禟也不差什麼。可下頭的孝敬卻是不能不受的,你不受,他倒忐忑起來。心安理得的挑撿一回,寶石珠子存不了那麼久,真到大妞二妞出嫁的時候也不能用了,她們倆哪裡會缺那些,現時就拿了出來,或是當回禮或是往後好送人先擺在一邊。
  
  胤禛見她沒空理會這個,親挑了一匣子珠寶,專拿來給她作壓襟用的五事,胤禛親自抽空一件件的畫下圖樣,藍寶石嵌金剛鑽的,芙蓉石雙層纏金絲的就給她平日裡用,老坑翡翠的就給她出門見客用。
  
  東西一拿來,胤禛挑了個蜜蠟萬字不斷頭的五事出來立時就要給她掛上,說正好配她身上蜜粉色鑲銀絲萬福蘇緞縐裙。周婷一面笑一面羞,一屋子的丫頭都看著呢,他就這樣把手伸到她襟前,在胸口的盤扣上頭給她掛上首飾。
  
  這樣的蜜粉色最是挑人,她偏偏敢做了衣裳穿出來。周婷本就年輕,皮膚底子白皙細膩,加上懂得保養之道,日日吃著燕窩粥,又拿了珍珠粉合著蛋清敷面,穿了嫩色怎麼看也不像是四個孩子的娘。
  
  其實皇家福晉,那一個日子過得不富的,珍珠燕窩這些東西對平民來說是天價貴貨,對她們只是平常,就是日日食用也不算什麼,只是妯娌裡頭少有過得好的,好氣色都得由內而外的透出來,周婷往妯娌裡頭一立,就透著年輕滋潤,叫她們又羨又妒打趣了又打趣。
  
  二妞最喜歡這些東西,眼巴巴看著周婷,伸手去摸自己的頭髮,她已經五歲了,這時候留頭也不算早,胤禛只當沒瞧見女兒渴望的眼神,轉過臉去喝茶。
  
  周婷伸手摸摸她的頭:「等過了年,就給你跟姐姐留頭。」免得到了三月還得剃頭,周婷話音一落二妞就跳將起來,樂得似隻小喜鵲,撥弄著匣子裡頭的東西,拿出來比在身上。
  
  壓襟五事全是按著周婷的身量來做的,放到二妞身上就是當禁步也還嫌太長,她卻不覺得,一面看一面抬頭,圓通通的臉蛋上綻著笑,大聲道:「我以後也嫁給阿瑪!」
  
  胤禛大樂,抱過她問:「阿瑪這樣好?」
  
  「嗯!」二妞點著小腦袋:「阿瑪給額娘好多好多好東西,我都瞧見啦!」她一向長在胤禛周婷身邊,不比別家格格從會坐就開始學規矩,只要大面兒上不差,周婷並不拘了她,這時候說起童言童語來,滿室笑語嫣然。
  
  珍珠翡翠全都抿著嘴兒笑,還有一堆孩子在旁邊湊熱鬧,擾的周婷瞪起眼睛來:「弘時今兒的大字寫過沒有?弘昭的書有沒有背?」
  
  周婷生活的現世像弘昭這樣大的孩子早就開始學習了,不管早教是為了什麼,孩子也跟大人一樣,需要接觸外界,哪怕他們的社會形成只有兒童,家裡孩子多,這一點周婷倒不擔心,她怕的是以後弘昭適應不了上書房的課業。一篇書,不管你識不識得解不解其意,全都要背上一百二十遍。
  
  每家裡頭只有一個走讀生的名額,這個名額由胤禛作主留給了弘昭,弘時開蒙的時候,周婷專門給他做了筆盒套子,上頭繡了詩句,叫他勤奮戒怠。不是親生的都已經費了心,親生的更是如此,弘昭口齒都不甚清楚呢,周婷已經跟他講起三字經來,這個好懂,一句話一個故事,平時又有大妞二妞在他邊上背聲律啟蒙,說些幼學瓊林裡頭的故事,弘昭耳濡目染之下知道就更多了些。
  
  他的性子更像胤禛,這樣小就能看得出自律來,說好了背書,定要是背的。周婷有意培養他們的好習慣,早早把時間斷劃開來,什麼時候讀書什麼時候玩樂,身邊的丫頭不敢不照著做。
  
  幼兒的習慣極易養成,一樁事情做得久了,就成了例,聽見周婷問他,他就點了頭,由身邊丫頭細數他背了幾遍。
  
  胤禛滿意的點頭,摸著他的圓腦袋說:「等瑪法來了,去背給瑪法聽!」
  
  周婷笑著又加一句:「瑪法跟前可不許說些古怪話。」他還真是什麼都問得出,天為什麼藍這些問題,周婷還真不能按現代科學去回答他,只好全部丟給胤禛,由胤禛去哄兒子。
  
  圓明園此時的面積是不能跟暢春園相比的,但要走一個圈,沒一天也下不來,周婷拿了圖紙,用了老辦法,給每個孩子按一個院子,再弄個書房,專門給他們上課用,這一溜下來,又把正堂邊的幾塊給填滿了。
  
  「暢春園裡頭單劃了個園子出來耕種,我想著弘昀弘時也都大了,很該知道一些農事才是,意頭雖不能跟汗阿瑪的作為來比,卻該知道一歲十二月每個月該幹些什麼才是,也是我的一點想頭。」周婷把該填的都填滿了,就想到了那些空出來的地方:「福雅同大妞二妞也能看一看聽一聽,往後成了家,才不至被底下人給騙了。」
  
  先前已經專門設了兩個書房了,男女分開,反正地方大得很,看胤禛的意思就是在這裡安家了,現在不作打算,以後就晚了。
  
  「你說的很是!」胤禛肅容點頭,這個他到沒有想到,讚賞的看了她一眼,湊頭過去瞧一瞧那些空著的園子,順手點了個離得最近的:「先叫人去收拾出來,搭了棚子,找幾個會農事的太監來看著,得空就帶著弘昭過去看看。」
  
  胤禛心裡想得更多些,他畫《耕織圖》的目的不過因為最近風頭大盛,這樣下去下一回掐起來的就是他跟太子了,這才像前世似的攜家帶眷,正好把他跟周婷還有弘昭幾個全畫到圖裡頭去。
  
  康熙還真吃這一套,他從暢春園到圓明園來,看見那個小園子,很是稱讚了胤禛一番,胤禛把周婷那套理論一說,康熙的嘴角勾了起來,把嫡出的幾個孩子都招到了面前。
  
  大妞二妞跟弘昭早就已經打扮好了,五阿哥太小,包得紅通通,像只大紅包似的,只由奶嬤嬤抱到跟前代跪行禮。
  
  大妞二妞跟康熙熟得很,大妞拿了字帖給他瞧,讓他看自己寫得頂天立地的「福敏」兩個字,二妞跟著丫頭學會了打絡子,小小一個方勝結,上下都串著碧玉珠子,硬要給康熙系到七事上去,仰著脖子等誇獎。
  
  弘昭說話還得大妞二妞幫著解釋,他卻捏了康熙的衣角,一臉得意的告訴康熙,他小人家正在養螞蟻崽子。康熙大樂,胤禛一面笑一面使人把那個古怪大玻璃薄屏拿了過來。
  
  周婷答應了弘昭讓他養螞蟻,就找機會招了馮氏過來,把這話當成笑話似的說給她聽,馮氏聽了果然拿出辦法來,拿玻璃壓得薄薄一層,裡頭填上白色細沙,找到一窩螞蟻整個放到裡頭。
  
  弘昭得了這個樂得什麼似的,周婷卻只許他背完了書玩上一會兒,有時候還要拉著說一說螞蟻的習性。
  
  這東西就是胤禛見了也要驚嘆,那一窩螞蟻在裡頭呆了小半個月,早早就把一個連著一個的洞給打好了,因玻璃壓得薄,全展示在弘昭眼前,他現在已經能指出螞蟻在哪裡藏食,又把哪裡當大通鋪了。
  
  黑布一掀開來,康熙都吃了一驚,弘昭拉著他的手指點,這個是藏食的,這處是生小螞蟻的,這一處還在繼續蓋房子。
  
  胤禛袖著手笑咪咪的告訴康熙,這原是孩子的玩意兒,卻不知這小小的蟲子竟也這樣有序。康熙先是站近了看一會兒,復又指一指蟻巢:「這東西倒好,哪兒做的,進一個上來。」
  
  說著抱了弘昭到膝蓋上:「酸梅湯竟還會養螞蟻。」又摸他的頭,沖著胤禛點頭:「是個聰明孩子。」


☆、143
  
  弘昭得了誇獎在康熙面前更加放得開了,面對胤禛他還有些發怵,胤禛待他不如待兩個妞妞那麼隨意,常要抽一回書來考考他,若有背得不順溜的,或是不解其意的,還要罰他多背幾遍。
  
  康熙在面對孫輩的時候顯得尤為慈眉善目,上了年紀的人對小娃娃更寬容,弘昭又生得虎頭虎腦圓嘟嘟胖乎乎,他抱一抱他,再摸一摸頭誇獎兩句,弘昭馬上就對這個瑪法生出親切感來,捏著他的手就不肯放,說了好些他養螞蟻崽子的經驗。
  
  有些是他自己發覺的,有些是周婷跟他說的,大妞還能湊上去跟他看一回,二妞卻是一看見這東西就害怕,瞪圓了眼睛往後縮,寧可獨個兒跟小貓小狗一處耍也不要去屋子裡頭跟大傢伙兒一起看這些小蟲子挖洞儲備糧食。
  
  胤禛在康熙面前作了慈父,此時也要換一換臉當一回嚴父,他皺了眉頭:「今兒你的書背了沒有,這會子玩過了,等會兒不許再碰。」
  
  弘昭聽他這樣說話也不掛臉,只面對著康熙轉眼睛,可憐巴巴的好不惹人喜歡,康熙捏捏他胖乎乎帶著肉渦渦的手,稱讚一句:「見微而知著,這東西雖看著胡鬧,卻還胡鬧的有些意思。」若不是弘昭玩這個,誰會知道小小螞蟻也竟有如此智慧。
  
  胤禛心裡得意,面上不顯,汗阿瑪既開口要了一個過去,定是覺得這東西與尋常玩物不同,就是他也能以此說幾個道理出來,往這上頭引總歸沒錯。
  
  康熙果然誇獎了弘昭,又聽胤禛話裡的意思是這小人兒已經開始背書了,就問弘昭讀得什麼書,弘昭從會背會認開始就時時面對胤禛的抽查,康熙看著又比胤禛和藹許多,當下背著手開始背起書來,背上一段就晃一下小圓腦袋。
  
  弘昭剛剛開始學弟子規,不過學了一篇,才剛會念「聖人訓,首孝悌」這幾句話,裡頭的內容雖知道的不少,卻是從弘時大妞二妞嘴裡聽到的一鱗半爪,自己還不能背誦全篇,此時挺一挺胸,把滾瓜熟的三字經翻出來背給康熙聽。
  
  尋常孩兒到了四五歲也不過讀兩句三字經啟蒙,弘昭一字不漏的背完已叫康熙面目含笑,又伸了手去摸他的頭頂:「這裡頭的意思,你可全知道了?」
  
  弘昭歪著小臉看一看胤禛,嘴裡囁嚅兩句垂了頭不敢問,康熙眼中帶笑,看了看胤禛又給弘昭撐腰道:「你有什麼儘管問,你阿瑪的也是瑪法教的。」這倒是真話,前頭幾個兒子生出來的時候,康熙再忙也要時時叫到跟前來看一看的。
  
  大阿哥三阿哥是養在外臣家裡的,當時想著離了宮好養得活,一直等到不易夭折才抱回宮來。太子是個寶貝蛋,自然要放在康熙身邊,他小時候就住在東梢間裡頭,離康熙就隔著一個正堂,走路捏筆全是康熙手把手的教著來的。胤禛雖比不過太子,卻比大阿哥三阿哥幸運的多,正經在康熙跟前長大的,小時候教兩句啟蒙詩文再尋常不過。
  
  弘昭眯一眯圓眼睛,咬了手指頭:「香九齡,能溫席。我想學,為什麼阿瑪不讓呢?」說著仰了頭看著康熙:「我給額娘溫席了,額娘還誇我乖,為什麼阿瑪不誇?」
  
  小孩子躺到床上能挨幾刻,再說了,天剛冷下來周婷屋子裡的丫頭就拿了爐子出來烘被子,等到周婷胤禛上床睡覺的時候,被窩裡頭早就暖烘烘的了,哪裡要弘昭充作小湯婆子。
  
  他雖是從心底裡想跟額娘睡,但說出來卻是一片孝心,周婷自然高興,可這小的一睡著,周婷就心軟的不肯把他抱出去了,胤禛只能隔著一床被子,看著老婆乾瞪眼。這事兒有了一回,他就再不許了,誰知道弘昭存在心裡,這時候問了出來。
  
  康熙一時不知該怎麼答他,眼睛一瞥瞧見胤禛窘著一張臉,神色尷尬的以手作拳放到嘴邊咳嗽了一聲。弘昭烏溜溜的眼睛還盯著康熙,臉上滿是不解,阿瑪額娘都說這是黃香孝順父母,怎麼到他這裡,就不可行了?
  
  他是真疑惑,康熙卻不能答他,這倒有些往閨房之樂上頭去想了,哪家的公爹也沒這樣不莊重的討論兒子的房裡事,嘴上避開了說,卻瞧著胤禛的臉越想越樂,微笑道:「黃香九歲方知溫席,弘昭現在就知道效仿真是個孝順孩子。」說著頓一頓道:「等你九歲了,就能跟他一樣了。」
  
  到弘昭九歲的時候,怎麼也該曉事了,到時候就不會再問出這樣的問題來。弘昭一臉失望,望著康熙的眼神充滿了懷疑:「阿瑪也是這樣說的。」說著又挪挪腳尖兒:「我問了姐姐,姐姐說,我在,阿瑪就不能把小弟弟塞到額娘肚子裡了,我家的小寶,就是這麼來的。」一本正經的點頭:「讓額娘生小弟弟,這是不是孝?」
  
  一屋子的下人都垂下了頭,梁九功魏珠幾個更是轉過臉去,康熙撫掌大笑:「這不是你孝順,這是你阿瑪孝順瑪法呢。」
  
  弘昭不解其意,見一屋子人都在笑,自己也跟著樂起來,康熙解了身上掛著的玉佩,塞到弘昭手裡,見自己近來越發老成持重的兒子耳朵都紅了,哈哈一笑,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這些個兄弟裡頭,只你最叫我放心。」
  
  「這話兒臣實不敢當。」胤禛趕緊退一步要行禮,康熙一伸手托住了他,原年輕的時候,胤禛還得過「喜怒不定」的評語,年紀漸長人也越發沉穩起來,從頭數到尾,這些成了親的兒子裡頭,只有胤禛既理得好家又擔得起事兒,康熙刹時間倒生出許多感慨來。
  
  把頭一轉,正看見三個孩子湊在一處,二妞偷偷彈著弘昭的腦門,嘴巴貼到他耳朵邊上嘀嘀咕咕,似是正在責怪他,弘昭摸著腦袋不知所措,大妞把他拉得遠些,給他揉揉腦袋,摸了荷包裡頭裝著的福桔餅哄他。
  
  胤禛清一清喉嚨,三個孩子趕緊站好,康熙倒覺得這些小兒女態最是天真質樸,招手把他們叫過來:「咱們一處擺飯。」
  
  這可是少有的事,皇帝從不與人同桌吃飯,這是宮裡頭的規矩,就是皇太后想一處吃,也得分開兩張桌子擺,胤禛剛要辭,康熙就擺了擺手:「既是家宴,就照著家宴的規矩來。」
  
  周婷是不能跟他們一桌子坐的,因康熙沒傳福雅幾個到前頭去,她就在後頭支了膳桌跟攬了弘昀弘時一處用飯。
  
  弘時有些懨懨,時不時抬眼看看周婷,知道康熙要來,他已經背了好幾天的書了。周婷心裡明白卻只摸了他的頭,叫人抱最小的五阿哥抱了出來,他這會子連小名兒都沒有,全只小阿哥小阿哥的叫著,弘時見了他倒是略開懷一些,弘昀卻緊繃著一張臉,福雅看了他幾回,他也沒露個笑影兒出來。
  
  在吃什麼上頭周婷費盡了心思,既要跟御膳分別開來,又要做得精細貴重,康熙吃飯有一條規矩,不當季的不吃,比胤禛難侍候多了。這時候的天兒,哪裡來的當季菜蔬,葷菜卻不易多,吃了油大,更不宜養生。
  
  是以這一桌子菜,就是以清淡為主,胤禛親給康熙挾了一筷子燕窩火腿鴨絲,弘昭坐在特質的高凳子上頭,有樣學樣的拿了烏木筷子也給康熙挾了筷菘菜,晚菘最是肥厚,拿老雞湯吊出味兒來,聞著就引人食欲。這時候剛封河,正是魚身上膘最厚的時候,剔了肉下來做三鮮丸子,主食是拿野雞湯下的銀絲麵。
  
  康熙本來舌頭挑剔,這一餐倒吃得滿意,抹了嘴兒又嘗了一塊人參茯苓八珍糕,弘昭早已經被周婷訓練著自己吃飯了,他用的筷子是特製的,短而輕,正合適他的手,這時候使起來一板一眼,身邊雖站著小太監也只挾菜到他碗裡,並不用人餵,康熙瞧了幾次又多出幾分歡喜來。
  
  吃罷飯,康熙卻提出來叫周婷到前頭請一請安,還點了弘昀弘時一道來,周婷很快得了信,因早早就準備著,一整身都是妥當的,趕緊攜了孩子的手出來。
  
  弘昀離得遠些,弘時卻挨在周婷身邊,語氣親昵的問道:「額娘,這回是不是該我背書了?」周婷給他理理衣襟,沖他笑一笑:「別怕,到時候皇瑪法問了,你再背。」
  
  她身上一件雪裡金遍地錦滾花狸毛長襖,頭上鳳釵壓鬢很是端正大氣,膳桌本就擺在水榭裡頭,叫康熙一面看著雪景一面用膳,遠遠的就見丫頭撐著傘引周婷過來。
  
  一片白雪裡,單只她紮人的眼,胤禛立在水榭裡頭眼底噙著笑著,見弘時托著周婷的胳膊,心裡滿意極了。
  
  胤禛瞧見的,康熙自然也瞧見了,他記性最好,往往別人都忘了,他卻還記得清楚,看一看弘昀再看看一弘時,心裡已經有了個底,等人到了跟前請過安,再問一問課業,立時就分出了高下來。
  
  弘昀身子弱,到周婷身邊的時候已經四五歲了,一直沒有正經啟蒙過,倒是弘時跟大妞二妞相差不多,又是從小就養到周婷身邊的,早早開了蒙,跟大妞二妞一起讀的書。
  
  康熙心裡自有一杆稱,兩下比較,心裡暗暗點頭,算著日子,年紀小的這一個倒是由周婷帶大的。他原就感慨,這時候更覺得妻賢方能助夫,想想老八,年紀這樣大了,媳婦才剛剛懷上。再盤一盤其它兒子,老四家真算得是頭一份了。
  
  感慨過後就是嘆息,若是太子也有這樣一個額娘在,也不會這樣。接著又想到了大阿哥,心裡感嘆更甚,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能把孩子給養好教好,這樣想著又摸一摸弘昭的頭,沖著胤禛微微頷首。


☆、144

  自康熙回了暢春園,弘昀就病倒了。先時周婷見他食慾不佳,還以為是天冷了的緣故,專叫人給他做了一碟子麻辣鴨絲兒,好叫他開開胃,誰知他還是懨懨的提不起精神來。

  弘昀原就與周婷隔著一層,平日裡雖也來請安,卻不如弘時跟周婷親近,周婷也察覺到了他是為著弘昭更受重視而精神不振,卻並沒打算去開解他,作孽的不是他,是給了他這個庶出身份的人。周婷再想粉飾,也不得不承認,她更重視自己的孩子。

  等到地上落雪積到三四寸的時候,弘昀夜裡吹了風,第二天就病了。人一多病就易多思,他自來生得弱,幾乎是從胎裡就帶著病,還喝著奶呢,就要佐著餐兒喝藥了,也因此變的心思敏感,最會揣度別人的意思。

  弘昭由胤禛領著先去,還被康熙抱在腿上,眨巴著眼睛看兩個哥哥,弘時還衝他笑笑眨眨眼兒,弘昀卻是笑不出來的。再由周婷領了過去,他們也是排在後頭的,康熙問起話來也不過是泛泛而談,問他讀了些什麼書,又說一回教他師傅的學問不錯,就此沒了下文,就連打賞也比不過弘昭這麼個小孩子。

  弘時心寬,又一向跟周婷的幾個孩子走得近,雖也知道自己不是額娘親生,但平時相處起來並不覺得,周婷處事公平,弘昭若有惹了他的地方,她也是要板著臉訓斥的。

  弘時得了各色如意的賞就把原先那點不高興扔到了腦後,又問大妞二妞之前都說了些什麼,聽到弘昭背的是三字經,得意的比一比自己讀的書,覺得還是自己更強些,扭頭就又跟弘昭玩到一處。

  弘昀心裡卻頗不得意,他年紀漸大身子倒比小時候強了好些,原來半天的課慢慢上足一日,只弓馬還不能習。他是最大的孩子,平日裡師傅卻拿他跟弘時一樣待,他身子雖弱性子卻倔,見師傅拿他跟剛開蒙的弟弟比較,卯足了勁背書抄書,又為了康熙要來,連著好幾天點燈熬蠟的挨到下半夜,就為著能在康熙面前露一露臉。

  弘昀就是跟自己的親弟弟也要爭上一爭的,何況是弘昭。他準備了那麼久,誰知道康熙問他的跟問弘昭的竟然一樣,兩人沒差多少,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平日裡讀得又是一樣的書,自然是同一個回答,康熙雖沒說什麼,他自己卻覺得羞愧。

  那點不平之意,越存在心裡就越是糾纏著不去。思慮傷身,更何況他本來身子就不壯,又值冬日,夜裡讀書著了涼,初還拿一口氣撐著,等這口氣郁結在心,還沒來得及灌薑茶疏散出去就病倒在床上。

  大格格這裡比他心情更壞,她一向跟弘昀最是親近,心裡明白他這是為的什麼。初時弘昭幾個往前頭去她還為著弘昀弘時提心,雖說弘昭占了嫡字,卻是稚子,弘昀弘時都已經正經讀書了,心裡暗自巴望著這兩個弟弟能在皇瑪法面前露露臉,得一二句褒獎,她自己面上也有光。

  周婷一整身穿得齊全,她也早早收拾好了,在暖閣裡頭等著,冬日裡新作的蜜合色撒金長襖,頭髮輓在腦後梳著大辮,釵環齊全,臉上敷了細細一層茉莉粉兒,卻偏偏乾坐了一天,直到康熙回暢春園去,也沒輪著她往御前湊一湊請個安。

  也不怪康熙胤禛,大格格就是個庶出女,以後頂了天也就是個多羅格格,按著指頭數一回,康熙的孫子都認不過來了,哪裡會去記庶出的孫女兒。大妞二妞若不是占著雙生子的便宜在康熙面前掛了號,又討了皇太后的歡心,哪裡能時時往他面前去。

  道理她都明白,心頭卻忍不住鬱鬱郁寡歡,戴嬤嬤錯眼看了幾回,知道這個主子又犯了脾氣,好聲好氣的勸是沒用的,只能把話往難聽了說。

  冰心玉壺兩個跟她時間久了,也知道大格格這個毛病,什麼事不扯開了皮露出裡子來,這位主子再轉不過彎來的。等到周婷又得了一回康熙藉著胤禛生辰賞下來的東西,三人就在大格格面前你一言我一語的扯開了。

  冰心拿了赤金鑲蓮花紋的項圈嘴裡稱讚:“福晉待格格真是好呢,中秋的時候我瞅見東宮三格格有一個仿佛的。”東宮的三格格是正經嫡出,將來要做固倫公主的,拿了她比,自然就能明白周婷的手有多松。

  大格格抬眼一看,先是怔又露了幾分笑影,戴嬤嬤這才說:“滿四九城看一看,哪一家的福晉,也不如咱們家的齊全。”兩人還待再說,大格格皺了眉頭,復又鬆開:“嬤嬤好意,我也不是個笨的。”她心裡全明白,只是沒見著康熙的面,臉上有點抹不開的意思。

  弘昀跟她相處得最多,兩人愁到一塊,言語間卻不敢露出來,心情卻是受了影響的,弟弟比姐姐還不如,越想越鑽牛角尖兒,發熱的時候嘴裡還在胡言亂語的背書。

  若說有誰還記得李氏,那除了大格格就只有弘昀了,弘時太小,對這個親生母親一點印象也沒有,他身邊的下人也不會跟他提這些。只有大格格,背著人的時候還要提上兩句,一個是從來沒見過的,一個是照顧你吃穿又溫和待你的,弘時聽一二回心裡還有些思量,等到聽得多了,又還是向著周婷去了。

  大格格怎麼也不敢提李氏是為了什麼死的,說來說去就只有額娘也是念著你的,最放下云云,她知道這樣不好,但到底在李氏跟前長到八歲,生母再不好也是養活過她的,哪裡能忘得乾淨。

  弘昀到正院的時候已經五歲多了記事了,又一直不曾融入進來,越是不如意越是覺得親娘更好,心裡越發美化起李氏來,人靜時也常常想,若是生母還在會如何如何。並不是周婷待他不好,只是他在南院的時候是李氏捧在手心裡的,到了正院反倒排在弘時後頭,更別說大妞二妞了,存了這樣的心思,越想越認定了李氏更好。

  周婷急急過去,又是請醫又是問脈案,看著弘昀喝了藥躺下發汗,眼睛一掃把平日裡侍候他的幾個小太監掃了一回。

  弘昀翻年就要十一歲了,身邊早就不用奶嬤嬤了,精奇嬤嬤怎麼會如小太監跟他親近,周婷挑奴才的時候就撿那老實的,就怕有心思活泛的在當中挑唆,此時又不免嘆氣,覺得這些個都太老實了,勸不住弘昀。

  等胤禛回來的時候,她自然要在他面前提起,誰知道胤禛卻只皺一皺眉頭,嘆了一聲就把摟了她的肩寬慰她:“他打小身子便不好,你也從不叫他盡孝道,咱們只要盡了人事,就行了。”

  說得周婷怵然心驚,不過一場風寒,怎麼到了胤禛嘴裡就跟生了大病快要不行了似的,她拿眼斜了斜他,身子靠到他懷裡:“說得也太■人了,怎麼好好的,就論起這個來了?”

  弘昀上一世就是死在四十九年年初的,胤禛心裡有底,也不覺得是周婷沒作好母親的本份,她又一向對每個孩子都上心,拉了她的手:“不過這麼一說,你且寬心,那些事兒,我全瞧在眼裡呢。”

  周婷全摸不著頭緒,這話說得就像在咒弘昀似的,她不好接口,只嗔他兩句,轉過身繼續盯著太醫三天過來請一回脈。

  這時候得的風寒最易反複,弘昀身子雖不壯,自到了周婷跟前還沒生過這樣的病,也不知道是不是胤禛這番話說得重了,弘昀翻過年來就不行了,一場風寒把他的抵抗力折騰光了,外頭雪開始化的時候,他在床上咽了氣。

  周婷整個人都懵了,之前兩天太醫都說已經有了起色,掉下去的肉再慢慢養回來就是,人蔘他不能吃,茯苓這樣溫補養人的藥材那是時時在吃的,就連點心也去了熱油炸過的,單只拿了山藥的棗子的給他用。

  眼瞅著翻年就該把他的名字報上去好預備相看定親了,怎麼一個轉身就沒了呢?再怎麼也在周婷面前養了五年多,就是養隻八兒狗也生出感情來了,冷不丁的沒了,周婷緩不過這口氣來。

  她是經歷過弘暉沒的時候,那拉氏那種撕心裂肺的傷痛的,捂著心口好半點沒緩過神來,珍珠本已經在備嫁了,尋常並不出房門,這時候也顧不得躲羞,時時在周婷跟前站著,不住的勸她。

  大格格哭得昏死過去,周婷揉著一跳一跳的額頭,搭著翡翠的手,一疊聲的叫人去暢春園給胤禛報信,一會大格格屋子裡的冰心喪著一張臉過來回話,周婷就又忍著頭痛打發人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給大格格號脈,自己的孩子反倒一時之間顧不上了。

  弘昭第一次經歷喪事,還是他很熟悉的哥哥,懵著一張小臉半天都不說話,還是大妞摟了他,她跟二妞兩個都經過喪事,福全沒的時候還去磕了頭,這時候就跟弘昭說:“酸梅湯不怕,阿瑪和額娘都在呢。”

  正逢胤禛下朝的時候,一聽家裡出了這事兒,他頭一個就先掛心起了周婷,跟兄弟們道了惱往圓明園裡趕,一進正院就見周婷頭上套著個臥兔兒,手裡抱著手爐,皺著眉頭閉著眼。

  大妞二妞兩個挨在周婷身邊不肯走,弘昭見胤禛來了,也湊過去,被胤禛一手撈起來抱到炕上,轉頭急聲問:“這是怎麼了?”

  翡翠給周婷揉了半天額角,太醫也來摸了脈,只說是一時氣血不暢,因逢上白事,來不及撤紅封,只好先拿銀角子頂上。

  周婷聽見胤禛來了,反手握住他,眯著眼往他身上一靠,珍珠端了藥進來,胤禛親自接過去,拿手探一探碗沿,吹了兩口遞到周婷嘴邊兒。

  周婷才喝了一口,就皺起臉來,好容易咽下去,就吩咐:“給幾個孩子都喝上一碗薑茶,擱點兒紅糖。”他們也受了驚的,來報的小太監剛死了主子心裡慌亂,也不顧屋子裡都是孩子,一張口就是嚎啕,被烏蘇嬤嬤喝住了才抽抽噎噎把事給稟上來。

  胤禛拿唇貼一貼她的額頭:“你別掛心這個,把藥喝了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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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未成年的孩子喪事並不大辦,又正巧逢在年節裡頭,須得先瞞下來不往上頭報,不好擾了上頭幾位過年的心情,特別是皇太后,年紀越大越經不得子孫離別,更得慢慢報上去。
  
  夭折又不比壽終,那些壽衣棺木都要立時安排,一應事務都得從頭打點,周婷冷不防聽見這個消息,抽一口冷氣由珍珠扶著趕到弘昀的院子裡。
  
  弘昀好端端的睡在被窩裡頭,身子還是熱的,只是鼻尖沒了生氣。屋子裡燒了銀霜碳,弘昀身上好好的蓋著大紅刻絲的被子,面色如常,若不是停了脈動,只叫人以為是睡死了,哪裡能想到他會在夜裡睡過去。
  
  周婷當下一口氣沒能提上來,一陣陣的頭暈眼花,後頭的翡翠珍珠雖也驚慌,也咬死了牙扶住她的身子,這才沒叫她倒在地上。
  
  大格格是後腳跟來的,她跟弘昀最是親近,來他院子次數也多,不幾日就要送件衣裳送雙鞋子過來,兩人在這個家裡倒頗有些相依的意味,此時失了兄弟,伏在榻上痛哭。
  
  周婷兩輩子也沒見過死人,這還是頭一個,摸起來還是軟的,臉上卻沒了鮮活。弘昀雖不親近她,好歹也在她身邊待了這許多年,年節都要來請安吃飯,他的三餐飯食四季衣裳筆墨書冊也都是周婷在料理,冷不防就沒了,還真是緩不過氣來。
  
  胤禛摟著她給她喂藥,周婷喝了一半兒就皺了眉頭扭過臉去,安神藥並不難喝,只是她現在胃裡什麼也裝不下。
  
  珍珠趕緊撿了只海棠碟子盛了松仁粽子糖端了來,胤禛接過來捏了一顆叫她含在嘴裡,又皺著眉頭問翡翠:「這是怎麼了?」
  
  翡翠瞅一眼周婷泛白的臉色囁囁道:「弘昀阿哥屋子裡的滿祿過來報了事兒,主子過去親瞧了。」說著咬咬嘴唇,聲音壓得越低:「主子親自驗了驗。」
  
  胤禛豎起眉毛發怒:「侍候的都是死人不成,怎麼叫你們主子上手了?」她哪裡見得了這個,想著就握了她的手,抱著爐子暖著還只是半溫,攏在手心裡又是搓又是揉:「這事兒我來吩咐,你若睏了就先歇一歇。」
  
  安神藥本就有助眠的作用,周婷再喝不下也硬吃了半碗下去,嘴裡還含著粽子糖呢,眼皮就半瞇起來,胤禛伸手把她按到床上,拉過被子將她蓋密實了,又吩咐了珍珠坐在榻邊看著她:「你們主子醒過來要水,你別拿涼的,調蜜汁子溫給她喝。」
  
  見珍珠應下了,這才背著手往外頭去,大妞二妞拖著弘昭像狗兒一樣攆在胤禛身邊,仰著小臉看他,弘昀的樣子她們沒有親見,但周婷沒有精神卻是看在眼底的,小孩子害怕了不敢說話,三個人團在一處跟著胤禛的腳步來回。
  
  胤禛自然要去弘昀院子裡看一看,再把事兒安排下去,見三個小的一刻也不敢離了他,先心軟了,又不好帶著她們一同去,只好指了平時帶她們的奶嬤嬤把帶幾個孩子帶進西梢間裡頭,拿了奶子點心給她們,又把平日裡玩的玩具從各自的院子裡拿了過來,哄著說了好一會的話。等正屋裡幾個安頓好了,才往弘昀院子裡去。
  
  弘昀院子裡的奴才雖沒得著上頭的話,卻也已經把鮮妍顏色的東西收了起來,窗紗還來不及換,紅燈籠倒是都撤了下來,正是過年,屋子是鋪天都亮眼的顏色,坐褥帳子都得換過。胤禛快步往屋子裡去,滿祿滿福兩個正跪在地上,床上弘昀的屍身還沒收裹,兩人抖抖索索的挨在一處,喪著一張臉。
  
  前世胤禛就經過這一遭了,那時候還神傷一陣,眼瞅著能娶妻成家的兒子沒了,他連著陪了李氏好幾夜。這回再經一次,雖然照樣難受,心裡那點傷感卻沒長存,被一陣風吹散去。
  
  原來李氏這幾個兒子是胤禛僅有的男嗣,在家裡的地位自然不同一般,原還有個弘暉能壓一壓,等弘暉沒了,弘昀弘時兩個可是整個府裡的寶貝蛋,一言一行不能跟如今相比。
  
  弘昀在周婷胤禛面前極是恭敬,可他越是恭敬,胤禛就越會想起他前世那些言行。他本來子嗣不豐,這兩個兒子更是得他看重,尋了多少奇珍為他補身,沒成想他還是沒能活過十一歲。
  
  再經一回,胤禛看待弘昀弘時的時候就多帶著些審視,原來這兩個不是嫡子也是嫡子的份位,這一回重來,先有弘暉後有弘昭,硬生生頂在他們前頭,下頭人也不再犯渾去捧著這兩個庶出的阿哥,弘時且看不出來,弘昀卻比前世不知收斂多少。
  
  胤禛冷著一張臉,他往常並不往弘昀房裡來,有什麼話要吩咐都只在書房或是正房裡頭,這還是頭一回進來,小太監跪在地上發抖,他提腳就踹了一個:「夜裡頭就沒人守夜?」
  
  滿福伏在地上拿額頭貼著地毯,聲兒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面哆嗦一面回:「阿哥不叫咱們守夜,連外間也不許待,夜裡進來續了一回水,那時候並沒不妥當。」
  
  身邊侍候的下人最怕主子有個三長兩短,越是小越是精心侍候著,皇家格格阿哥再是小娃娃也是尊貴主子,他們身邊跟著的,要是磕了一點碰了一點兒,那上頭得要你的命。眼看著跟著弘昀都快到成婚領差的年紀了,出頭的日子就在眼簾前了,一下子沒了,這兩先怕起來,心裡念著回不成活了,就只好在「不成了」之前努力把自己給扯乾淨。
  
  「阿哥這兩天飯得少,夜裡要了一碗酪,是奴才侍候的梳洗。阿哥成天背書寫文章,捧了書簿子就不放手,奴才好勸歹勸的,昨兒才早早歇下來。」滿福抹了一把淚,哽著聲兒把事兒說了一遍。
  
  弘昀脾氣強認死理,原他身子不好的時候,身邊離不了人,天才剛剛放晴,就仗著身子好了些不許人往跟前湊,誰知道半夜裡睡過去就沒再醒過來。
  
  弘昀的脈案藥方全被撿出來放在炕桌上,胤禛走過去看一看兒子的臉,又拿起脈案來瞧,一點兒不妥都沒有,他這一世的身子比上一世還更強些,怎麼一場風寒就能奪了他的性命呢?
  
  胤禛一直就有心理準備,但這幾個奴才卻不能不發作,大節下的不能打死人,只叫人扒了褲子狠打一回,攆到外院去,又指派了人收起弘昀常用的東西,準備一道殮了。
  
  白燭庫裡頭就有,香紙卻沒備下,胤禛兩三下指派了人,又叫小太監找出弘昀一身新作的衣裳,給他換上,擦乾淨手腳抬進棺木裡頭。
  
  接下來的事他沒盯著,一路回正院去看周婷,她睡得不沉,呼吸又輕又淺,眼珠一直在眼皮底下轉動,珍珠一刻也不敢離開,也不做別的,只挨在榻上時不時給周婷掖一掖被角,見胤禛來了,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胤禛脫了鞋子跟著上了床,掀起被子來把周婷摟進懷裡,這一陣涼意叫她微微掀了掀眼皮,到底沒睜開來,只拿手環上他的腰,頭拱進他胸口,嗅著他身上涼絲絲的氣味兒醒了醒神,腦子一清明就開始安排起來後續的事情來:「明兒怎麼也該進宮回一聲的,開年就是小選,本該按著規矩先相看幾個,好預備下做屋裡人的,上頭怎麼著也該知道這事兒。」
  
  屋裡放人的事就是周婷不提,宗人府也要上報的,康熙那麼多子孫,真到想起來才給他們指婚,黃花菜都涼了,周婷上回子去暢春園請安,就聽見德妃念叨了那麼一句,偏弘昀在這個時候沒了。
  
  胤禛心裡存了事,卻還是先開口安慰她:「人有旦夕福禍,也不是你能料得著的,難不成還要當半仙?」說著就揉她的胸口:「額娘那裡你緩緩的說,老祖宗那兒就先別提了,老人家上了年紀見不得子孫喪事,剛傳到御前的時候,汗阿瑪已經知道了。」
  
  周婷在他懷裡偎了一陣兒,還是提起精神想坐起來去安排事兒,胤禛將她按下來:「這時候還起來作甚,褔敏福慧已經叫打發人送回院子了,弘昭也有人看顧,你只顧睡你的,什麼事兒等明天起來了再說。」
  
  周婷背靠著胤禛,胤禛的手握往她的手擱在腰上,兩人都不說話,周婷先睡了過去,胤禛卻怎麼也闔不上眼,弘昀這輩子沒能得到他多少關注,一是為著這個孩子早早就去了,他又一門心思想要嫡子,有了弘昭,給這個兒子的心自然就少了。二是為著前頭出過那樣的事,他這樣厭惡李氏,再不能把弘昀弘時像上輩子那樣待。
  
  本以為有了周婷看顧,這回的弘昀能好好活到娶妻生子,怎麼說也算是全了父子之義,誰知道他看著比過去壯些,竟還是在這個時候走了。
  
  胤禛一隻手攏住周婷的頭拿手指摩挲她的鬢角,一隻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摟緊了,若說事情脫不開上輩子那些軌跡,可他如今不僅有了兩個嫡子還有兩個嫡女,十四也沒跟他生份,額娘待他也越來越像是在對待兒子,就連汗阿瑪也早早開始賞識他……若說不變,那這些又是怎麼發生的?
  
  胤禛深吸一口氣,把心頭的疑惑壓下去,又禁不住的生出恐慌來,若是這些他已經抓住的,再從他手裡溜走了,他要如何處呢?
  
  這樣一想,摟著周婷的手越發收得緊,周婷原就睡得不熟,此時覺出他的異樣來,心裡嘆了口氣,他平日裡再冷,到底還是傷心的,她伸手反扣住胤禛的手掌,微微側過臉去,拿臉貼著他:「我原說不出叫爺節哀的話來,誰也受不住這個,爺若是不痛快,發作出來罷,別悶在心裡。」說著勾手去撫他的背。
  
  胤禛難得有這樣的經歷,心裡的事卻不能對周婷攤開來講,只好沉默著享受她的撫慰,心裡卻打定了主意,弘昀抓不住,卻一定要把周婷跟幾個孩子給抓住了,她們如今就是他安身的根本。


☆、146
  
  胤禛不敢把心裡藏著最大的隱秘說給周婷聽,只捏牢她的手將她扣在懷裡摟了一夜,第二日起來周婷全身骨頭裡頭都泛著酸,一面甩手扭腳活動筋骨,一面催著珍珠拿衣裳給她換。
  
  大年下裡哪家都得穿紅,宮妃們雖不能著正紅,只好穿品紅銀紅之類,衣裳料子全都作足了功夫,珍珠皺著眉頭犯難,按照周婷的意思定是不能再穿紅的,家裡剛出了喪事,再是過年也不能沒心沒肺穿了紅得出去,可這事兒還沒往上頭報,年節裡頭,全是顏色鮮豔的衣裳,猛得一穿素了,肯定得在主子們中間打人的眼。
  
  珍珠琢磨了半天,挑了件墨綠色拿暗金細線繡了團花的衣裳,這件作得了周婷就沒怎麼上過身,這顏色太重,一穿上把人都襯老氣了,此時拿出來穿卻是正好。
  
  周婷點一點頭,從匣子裡挑出幾樣首飾來,也不戴金頭面,腕上的金釧兒早就退了下來,挑了一套白玉鑲寶石的頭面。
  
  大妞二妞比弘昭懂得事兒多,弘昭還沒醒呢,大妞二妞已經結伴過來了,這幾天放了晴,就不肯再叫奶嬤嬤抱,手拉著手從自己的院子走到周婷胤禛的正院裡來。
  
  她們身上也早早換下了大紅襖,因不準備帶她倆進宮,粉晶碧璽兩個從上到下給兩個妞妞換了一身兒的湖藍衫子,到底不是穿孝,只在繡鞋上頭給她們挑了兩隻粉蝶兒。
  
  二妞一見到周婷就往她懷裡頭撲,語氣委屈極了:「額娘身子好了沒?」
  
  周婷摸摸她的頭,沖她笑一笑:「額娘沒事,二妞怕不怕?」
  
  二妞仰著小腦袋露出一點點笑,她根本就不明白死了是怎麼回事,只知道弘昀一直躺著不起來,害怕也是害怕周婷身子不好,聽見她問就笑:「姐姐陪我睡,我不怕。」
  
  大妞二妞一左一右站在周婷身邊,胤禛從內室裡頭出來,把她們倆挨個抱一回:「今兒乖乖待在屋子裡頭,別到處亂跑。」這兩個女兒也不知隨了誰,皮實得很,看著嬌滴滴的,其實最愛帶著一屋子貓兒狗兒往園子裡溜,到了圓明園就跟撒歡的小狗一樣,大雪天裡也不肯老實呆在屋子裡頭的。
  
  頭七還沒過,不能發送,小孩子眼睛乾淨,靈堂之類的地方胤禛不欲叫她們去,到時候由他抱著上一柱香也就罷了,想著吩咐翡翠道:「好好看著兩個格格,等弘昭阿哥小阿哥醒了,把他們都抱到一處,在西梢間裡頭,等你們主子回來再論。」
  
  周婷也很滿意這個安排,就是胤禛不說,她也要這麼吩咐的,把二妞抱起來掂一掂,補充道:「等弘時那頭上完了香,也一起領過來,讓先生先把課給停了,」說著低頭摸摸二妞:「聽姐姐的話。」大妞不過比二妞早出世一點,卻比她懂事兒的多,小小人兒板著臉點頭,聽見阿瑪額娘的話還加一句:「我會看著弟弟妹妹的。」
  
  一屋子人看著,周婷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只要不往前頭竄,總不會出事,想了想又交待珍珠:「昨兒大格格背過氣去,太醫開的藥喝下去可有效?你著人去問問,叫她歇在自己屋裡就是了,不必再來回奔忙。」
  
  全都交待到了,周婷才隨著胤禛往宮裡頭趕,她到寧壽宮的時候,妯娌們大多都到齊了,如今長住圓明園,來往不如過去在親王府裡方便,路程頗遠卻不曾斷了一次請安,皇太后見了她直沖著她招手:「福敏福慧怎的沒帶來?」
  
  眼尖的妯娌都瞧見她這一身打扮了,微一思索也能明白大概,聽政的時候各家的阿哥都在,胤禛庶子病故的事也都得了信了。
  
  周婷微微一笑:走過去坐到德妃下首:「兩個猴兒淘得很,自去了園子裡住就日日都不得閒,今兒怎麼也起不來,瞧著可憐見的,就留下了。」
  
  「小孩子貪玩也是有的,你可莫要拘了她們,女孩子家家能鬆快幾年呢。」皇太后一輩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此時說起來無限感慨,反而勸起周婷來。
  
  周婷趕緊稱是,正巧宜薇從門口進來,她懷孕比別人懷孕要金貴得多,這時候肚子雖沒顯出來,也早早就有丫頭扶著她的手,妯娌幾個心裡笑一回,面上卻裝得親熱:「快來坐下,這會子身子可經不得折騰呢。」
  
  也不怪妯娌們薄情,實是八阿哥那事兒鬧得太大,頭一個跟她對起來的就是三阿哥,大阿哥太子都倒了,合該三阿哥出頭了,卻偏偏捧出一個八阿哥來,董鄂氏原來並沒有想頭,卻也忍不住覺得八阿哥藏奸,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竟拉攏了這麼些人。
  
  宜薇哪裡聽不出來,臉上卻還帶著笑,謝了一回才坐下,遙遙望了周婷一眼,見她身邊坐著怡寧惠容,彼此間親熱得很,飛快的把眼睛轉了回去,一時間倒沒人把話頭搭給她。
  
  原來還有個惠妃跟宜薇說話,如今惠妃只當是個木頭人,輕易再不開口,除了請安一句話都沒有。良妃又坐得遠,出了這事兒,她比旁人更難受,寵倖的時候只顧著顏色好,等到進份位了再論起出身來,她這苦比別人更甚,見兒媳婦懷孕本是高興的,一回兩回下來就算瞧出不妥來,也不敢當面兒說出來。
  
  過年正是樂呵的時候,妯娌幾個陪著皇太后說笑一回,又湊起來打了一回馬吊,由著三福晉給皇太后看牌,上了桌的俱都先吃先碰一回,叫皇太后著了急,再放炮給她,兩局一來就把老人家哄得樂起來。
  
  德妃卻扯了扯周婷的袖子,將她拉到窗戶邊,拿眼兒瞟了瞟四周問道:「這是怎的了?」周婷這一身雖富貴華麗,卻是整個兒冷到了底,若不是有金絲線打著底,一進門就要被人瞧出來。
  
  「不瞞著額娘。」周婷眼眶微濕,她雖緩了過來,這時候一想起來還是難受的,到底養活了五六年的,再不親近他的事,周婷也不曾假手他人,弘昀愛吃什麼,平日裡讀得什麼書,仔細一想就在眼前:「弘昀這孩子沒福,一場風寒灌了多少藥,才見好,前兒夜裡竟沒了。」
  
  德妃也是一陣沉默,半天才嘆出一口氣來,拉了拉周婷的手:「這孩子將要長成了,我還想著要給他挑個老實的擺在屋裡頭。」
  
  到底不比跟弘暉的情份深,嘆一陣就又提醒周婷:「老祖宗面前可別說,雖不至記得弘昀是哪一個,總歸是她的重孫輩兒。」
  
  「我省得。」周婷點頭應下,德妃被叫去跟宜妃一塊兒摸牌,牌局正酣,她不愛摸這些,也實在沒有心情玩樂,只坐到一邊,拿了果子在嘴裡頭嚼,見宜薇坐在旁邊端著一碟子冰糖霜裹的山楂,皺了皺眉毛走上去阻止:「這東西略沾沾便罷了,不可多食。」
  
  宜薇哪會不知道這個,經不住嘴饞才捏了一個嘗,聽見周婷這樣說沖她笑一笑:「我只是嘗嘗味兒,不敢咽下去的。」拿手一指,果然旁邊擺了個托盤兒,裡頭是嚼碎了的山楂沫子。
  
  兩人過去有些情份,到如今卻是交深言淺,不能多談,宜薇抱了手爐不說話,周婷也不知道要怎麼起頭,過一會兒惠容過來拉了她:「嫂子快來幫幫我,我這手上的鐲子可要輸光啦。」
  
  這才把這段尷尬給茬了過去,宜薇遠遠瞧著熱鬧,雙手捂在肚子上,拿起盤子裡頭的山楂咬一口,一直酸到了牙根處,她輕輕「嗞」一聲,身邊的金桂趕緊奉了蜜水來,宜薇咽了一口,突然就沒了胃口,把碟子推到一邊,拿眼兒去溜這一屋子的人。
  
  見十福晉九福晉兩個正挨在一處,竊竊私語,心裡不由苦笑,原來她指望著丈夫在兄弟間出頭,好讓她也跟著顯出來,不要為了出身矮人一頭,臨了臨了,竟還是脫不過一個身份。見著旁人笑,她心裡就越發覺得苦。
  
  正經婆婆良妃正站在主位後頭瞧熱鬧,嘴角邊掛著笑,心思卻不知飄到哪裡。再看十三福晉十四福晉兩個,一個有子萬事足,一個雖沒兒子卻跟丈夫好成一個人,宜薇嘴裡沒味兒,眼神飄忽忽的掃到周婷身上,心裡感嘆一聲,她是妯娌裡頭過得最好的了吧。
  
  丈夫出息了,兒子雖沒了,後頭又來了四個,還得著丈夫的寵愛。隔著一道牆,有些事兒就瞞不過去,那個新進府的年氏,根本沒能跟著往圓明園裡頭,一到夜裡就開始彈琴,錚錚聲不絕於耳,倒似有人在哭泣低語,擾得宜薇好幾天沒睡著好覺了。
  
  那斷斷續續的聲音,有時候一個晚上都不停,宜薇本就因為懷孕睡不好覺,這一折騰,眼睛下頭都青了,偏偏這是別人府裡的側室,她發落不得,這時候瞧見周婷臉上的笑,只覺得心口堵得慌,站起來款款過去:「四嫂好興致,我卻叫你們府裡的那個側福晉擾得睡不成覺呢,怎的你們都去了圓明園,卻單把她留在府裡。」
  
  摸牌的都停了下來,周婷抬起臉來,眼睛裡的訝然一閃而逝,她看著宜薇見她甫一出口就顯出懊悔的神色,淡淡一笑:「八弟妹說的可是年氏?」
  
  幾個妯娌互相換一換眼色,良嬪皺了眉頭,就連德妃都眉心微擰,宜妃閉了嘴兒不說話,皇太后正摸著牌,還沒想起年氏是哪一個來,鼻子上頭架著的玳瑁眼鏡滑下來,她拿手去一托,正要問,就見周婷笑起來。
  
  「這個年氏,身子骨弱的很,頭一天來請安,就暈在我屋子裡頭,為了這,大妞二妞還病了一場,見著她就害怕,我們爺怕她再嚇著孩子,這才不叫她跟到園子裡去,只等身子養好了再論呢。」周婷這話說得軟,意思卻再明白不過,她家裡頭的事兒,誰也別想插手,就算沒這回事,年氏想要再往她跟前湊也是不可能的。
  
  皇太后放下象牙牌:「怪不得你說大妞二妞病了,我瞧著那小臉都尖了一圈。」想了半天才想起個婷婷嫋嫋的影子來,先自皺了眉頭:「既然身子不好,怎麼還往你前頭湊,你那兒那幾個,都還小呢。」
  
  托了大妞二妞的福,皇太后也記得酸梅湯弘昭,跟最小的孩子五阿哥,兩個女兒很有當姐姐的自覺,什麼新奇的事兒都要念叨講給皇太后聽,皇太后年紀大了倒跟孩子處得好,什麼弘昭把腳伸到嘴裡頭了,小弟弟噴出鼻涕泡泡自己大哭一場之類的,讓皇太后逗得大笑,也把周婷家幾個孩子記得牢牢的,提起來情份自然不一樣。
  
  宜薇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她比原來沉不住氣了,心裡有些愧對周婷,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鬼使神差說了這樣的話,只低了頭囁嚅一句:「她既病著,怎還彈琴,一彈就到半夜裡,四嫂使人去看看,我這夜裡頭可受不住呢。」


☆、147
  
  妯娌間再有真感情也脫不過相互攀比,周婷深知這些日子她境遇不好,兩人上回見面,就生份了許多,有些話也不敢再挑明了說,人不處不長久,原來那點子情份哪裡經得住這樣的消磨。此時聽她說出這些話,先在心裡嘆息一聲。
  
  三福晉微微一笑,從牌桌上站了起來,伸手拉過周婷引她坐下,轉臉對宜薇說:「你這懷著胎夜裡睡不穩呢,我頭胎的時候也是這樣,聽見再細的聲兒也跟雷在耳朵邊上打似的,還是請了太醫開了安胎的方子才睡得好了些。」說著又掃一掃金桂銀桂:「你身邊這兩個丫頭平日瞧著妥帖不過,怎麼這會子犯起糊塗來了。你們主子睡不好,怎不早些往上報?」
  
  這一番說得軟中帶硬,輕巧巧把周婷的事兒給掀了過去,董鄂氏原來雖跟周婷好,這些日子瞧著丈夫升得慢也有些埋怨,可宜薇同周婷比起來,她還是願意站到周婷這兒來,誰叫八阿哥那頭出得太早了,叫人心裡就先膈應起來,哪裡還會偏幫她。
  
  九阿哥十阿哥雖跟八阿哥處得好,可九福晉十福晉與宜薇也不過是妯娌間的面子情,不為別的,只為著她得了丈夫的獨寵,而她們兩個一個沒孩子,一個只生下了女兒,滿院子的女人擺著,錯一眼就要生事,哪比得宜薇雷霆手段震得住後宅,自己的日子過得這樣不順,哪還能待見這麼個霸住了丈夫的心的。
  
  再是面子情,自家丈夫那裡知道了也不好看,這剛才一錯眼沒顧上她,竟叫她說出這一番話,心裡一面驚愕一面彼此互看一眼。她們倆都不似宜薇口舌利,平時有事也是宜薇沖在前頭,這一番倒不知怎麼幫她遮掩了。
  
  宜薇正自懊悔,她深知自己說錯了話,明明自己也最厭惡這些調調,卻不知怎的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說了出來,她也不是這樣的人呐,心裡一虛,臉上的笑就牽強幾分:「實是這幾日我夜裡就沒睡囫圇過。」
  
  修院子的時候擴地,本來兩家中間還隔著夾道,雖是鄰居也還是有些距離的,只在後院的地方有一段是只隔了一道牆。園子修葺起來,年氏那頭是周婷專門擺偏了的,在府裡東面最偏的位置,正貼著八阿哥小妾們住的偏院。
  
  要說八阿哥待宜薇那真真沒得說,胤禛還是後頭才想到要在周婷院子裡修些花木假山的,她那院子裡頭一早就齊了,單那個正院就占了後宅大片的地兒,小妾們擠擠挨挨的住在各自院子的廂房裡頭,一個個就跟籠子裡的鵪鶉似的。
  
  年氏這些天心頭鬱鬱,人又瘦了一圈,雖說周婷離了府,她就是最大的那個主子,也想過要趁機安些人手,可一來她初來乍到,沒人不知道她是個不得寵的,誰還會上趕著巴結她,她有這個心也使不上這個力。二來她自己還沉在迷沼裡頭回不過味來,怎麼也想不透胤禛那句教養不好是怎麼得來的,他過去可不止一次的在她面前誇獎年家呀。
  
  恨不得肋下生翼,飛往圓明園裡頭去伏在四郎懷裡問一句為什麼,這麼癡癡想了兩天,人就開始犯起暈來。她哪裡受過這樣的寂寞,院子裡整日靜悄悄。橫豎正經主子不在,丫頭們閒了還能往花園裡走一走散散心,她卻是得了周婷明令不許出院門的,除了屋子裡就是院子裡那四面牆,好容易才要了兩盆臘梅來擺在廊下看一回。
  
  惜月見她不是長吁就是短嘆,兩那盆才要來的臘梅不幾日就被她把花瓣都揉碎了扔了一地,想著辦法叫她別禍害東西,拿了嫁妝單子出來讓她整理。
  
  這一理倒叫她理出一張琴來,先還擺在窗邊案上彈撥幾回,後頭又不知道犯了什麼魔怔,非要把梅花案擺到院子裡頭去,見著明月就燃起香爐,淨手彈一回琴。
  
  惜月身上的襖子哪裡有年氏身上的皮裘暖和,想要勸勸吧,還沒開口就對上了年氏那一雙淚汪汪的眸子,只好咬牙侍候了兩回,求著桂嬤嬤把桃枝桃葉放了出來,夜裡由這兩個人頂著,大家縮在屋裡不出來。
  
  這反倒合了年氏的心意,在她看來,再不貼心也是跟著她一起來的,同她們說話倒比跟惜月更隨意些。
  
  這麼矯情了兩三日,隔壁府裡頭那些小妾先受不住了,一個個眼睛下頭都青著,八阿哥府裡本就一片淒風苦雨的,哪裡還受得住這哀怨的琴聲,雖不敢在宜薇面前找事,也還是繞著彎子把事兒報了上去。
  
  一屋子看戲的女人,明裡暗裡都有些爭強好勝的意思,原來有個太子壓著,眼看太子位子不穩,心思都浮動起來,平日裡那些交情倒都成了粉飾。
  
  德妃自然要幫著周婷出頭,走上去拉著她的手對皇太后笑道:「這事兒我也是知道的,這孩子第二日就來同我說了,按著我的意思,這不規矩的就該辦,偏她大度,好湯好藥的養著,又要看顧大妞二妞兩個,可不是瘦了一圈兒了。」
  
  事情過去沒多久,周婷又穿著深冷色的衣裳,皇太后瞇眼一瞧果然覺得她瘦了,嘴裡哎了兩聲:「你呀,家裡頭有事兒便告個假得了,那些個挑事出頭的,你按著規矩,還待怎的!孩子要緊!」
  
  到了皇太后這個份位,她說什麼別人只有聽的份,自然不會去顧及聽的人的想法,那句「挑事出頭的」直叫宜薇臊紅了臉,可別人沒指她,她也不好出面辯駁,只覺得自己是蒙了心,怎麼好端端說起這個來。
  
  心裡歉疚拿眼瞧一瞧周婷,只見她挨著德妃臉上笑得端莊沒事兒人一般,心頭發澀,良妃有意幫兒媳婦說幾句話,可她雖晉了妃位卻不好跟早年就封了妃的四妃相比,更何況前頭還有一個佟妃,心裡著急,剛想把話頭茬過去,周婷已經打了圓場:「我省的,不過不想報給老祖宗,叫老祖宗為這兩個丫頭掛心罷了,年氏身子實在是弱,每日裡人參燕窩的吃著,也還窩在院子裡不能動呢,想是她日子過的沉悶,這才調起琴來擾了八弟妹的夢,倒是我的不是,回頭就差了人去吩咐她。」
  
  兩下裡笑笑,把這事混過去,皇太后卻掛了心,等康熙來給她請安的時候,就把今兒的事說了一說,皺著眉頭:「這個年氏我原看著就不喜歡,怎的頭一回請安就把福敏福慧嚇著了?多伶俐的兩個丫頭,怪道這些日子也沒來給我請安呢。」
  
  康熙原就聽見些風聲,只不好往下打聽,德妃倒知道,但這事兒牽著後宅,怎麼好在康熙面前嚼舌,聽皇太后一分說皺起眉頭來:「她家裡的兄弟們倒都是靠譜的,我才升了她哥哥做四川巡府,年遐齡是個識時務精細務的,兩個兒子也都出息,料想著家教不差才是。」一聽這些事,康熙倒悔起來。
  
  他這個人辦事最是方正,記性又好,本來還思忖著要給年家女兒指個好些的人家,這樣一來就又擱下了,既叫皇太后念叨了,康熙也要有所表示,又賜了東西下去,知道這兩個丫頭將留頭,尋了好些個小而瑩潤的珠子串成了珠花賜下去。
  
  周婷一接到東西,就指一指炕桌:「擺在那上頭吧。」她心裡自然樂意再踩年氏兩腳,跟旁的沒關係,只為著胤禛,也不能叫她有得志的一天。
  
  電視劇再不靠譜,裡頭有一條是說得對的,年羹堯很得胤禛賞識,雖然下場不好,也捏著權柄好些年,他得了志,家裡的女孩自然不能冷待,到時候若真要來個雨露均霑,周婷絕不能忍受的。
  
  周婷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蝴蝶掉了鈕祜祿氏和沒能出生的弘歷,只知道目前這個年氏是她頭一個要盯牢的對手,現在宜薇把梯子都搭到面前了,傻子才不借過來用用呢。
  
  壞事裡頭也能翻出好來,她把弘昀喪事要用的東西點好,又去瞧了一回大格格,她正倒在床上起不來,臉上蒼白憔悴,見著周婷來了掙扎著坐起來行禮,周婷一伸手按住了她。
  
  對她還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小小的年紀先沒了媽又沒了弟弟,換在別人身上,周婷必要覺得她可憐,可事兒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真相再清楚不過,一個兩個養在李氏身邊,心都大了,再拘著也壓不住心裡的想頭。
  
  周婷從沒過問過大格格身邊下人們的事兒,戴嬤嬤是胤禛親派來的,此時見著周婷很有些抬不起臉來,覺得自己沒把大格格給教好,行禮的時候姿態擺足了十二分。
  
  「格格這是心疼兄弟,這一整日水米不進,福晉多擔待。」戴嬤嬤一面告罪一邊端了茶過來。
  
  周婷擺一擺手:「你們格格原就生得弱,哪裡經得住這些,不用在乎這些虛禮。」對她再沒了初時的指點和寬容,從李氏巫蠱那事兒一出,她再看見大格格,就已經沒了當時看小女兒的憐惜,為惡而不自知,再教也沒用。
  
  戴嬤嬤覺出周婷語氣裡的冷淡,越發把腰彎得低,聽她細細吩咐了些吃食藥膳,恭著身子把周婷送出門,珍珠掀了簾子,周婷攏了攏身上的白狐裘,接過翡翠遞的琺瑯手爐,神色淡然的掃一眼戴嬤嬤:「嬤嬤是爺指派的人兒,我是放了一百二十個心的,待在格格身邊也有兩三年了,怎的還沒把寬心靜氣才是福的道理教給格格?」
  
  弘昀的死周婷覺得自己也有責任,他一門心思往牛角裡鑽,她是知道的,卻礙著身份不好開口,略在胤禛面前提過兩句,也沒得到胤禛的重視,已經死了一個,這個大格格不能再出事了。
  
  戴嬤嬤紅著一張老臉,她原本最是板正不過的性子,可相處的多了,不免也為了大格格想,平時寬她兩分一來二去就鬆開了口子,竟沒把她的性子扳過來。這是周婷頭一回敲打她,她除了臉紅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一面請罪一面說:「主子這話奴才受不起,奴才辜負主子信任,實不敢再待在格格身邊了。」


☆、148
  
  胤禛回了園子頭一件事便是先到周婷這兒來,大妞二妞正坐在炕上拿著木頭卡片兒教弘昭背書,炕桌上到處散著木頭牌子。孩子再小也知道家裡出了事兒,倒沒鬧著要往園子裡頭去玩,只團在炕上,陪兩個弟弟一處玩耍。
  
  大妞把手背在身後,弘昭坐在她對面,她念一句,弘昭接一句。胤禛立在邊門看住了,這一室暖烘烘的燃著水仙香,粉團子似的娃娃軟糯糯的聲音,大妞正說到:「女子眉纖,額下現一彎新月」,聲音嬌滴滴的,嫩得像是初春柳枝上的芽芽。
  
  弘昭皺了眉頭,圓團團一張臉上滿是嚴肅的神情,大妞話音剛落,他就接了口,大聲答道:「男兒氣壯,胸中吐萬丈長虹。」他一說完,坐在旁邊的二妞就笑咪咪的點頭,伸出手輕輕拍拍他的腿,算是稱讚了他,大妞跟著一點頭,繼續對起下一句來。
  
  還沒背上兩句,一直趴在炕上看她們的五阿哥就鬧起來,他才八個月大了,一點也不知道愁,他哥哥姐姐們還不敢放開了樂,他卻咯咯咯笑得歡快,聽見弘昭背書識字,也拿了手去勾那木牌子,叫二妞捏了臉就咧著嘴裝哭。
  
  張大了嘴露出兩顆大牙,嚎了半日也沒見周婷上來抱他,扭著圓身子找了一圈,知道額娘不在身邊,扁扁嘴收了聲,繼續給弘昭搗亂。
  
  弘昭向來好脾氣,也不惱他,他拿過去,弘昭就伸手再拿過來,兩個肉團子一樣的娃娃坐在一處你拉我扯,弘昭一個不留神,就把木牌子從弟弟手裡抽了出來。
  
  眼見得小肉團就要翻倒了,胤禛趕緊邁步上前伸長了手托住他,他還以為這是在玩兒呢,笑得手腳都搖起來,腳脖子上掛的金鈴鐺一蹬腳就不住歡響,胤禛一把捏住他藕節似的腿兒,拍拍他的圓屁股。
  
  大妞二妞趕緊從炕上爬下來,弘昭腿短爬不利索,二妞扶了他一把,三人站定了行禮,很有些放不開,二妞見胤禛臉色不錯,先過去扒住他的袍角,這一下算是開了頭,另兩個也不知道怎麼動作的,一處圍上去,倒像是一群雛鳥圍著母鳥嘰嘰喳喳張開嘴要吃的。
  
  胤禛有再多的脾氣,見著這一個個寶貝也都消了下去,他和顏悅色的摸了摸弘昭的頭:「開始背聲律了?」
  
  弘昭把頭一點:「姐姐正抽句子叫我背呢。」一面得意的看了大妞一眼,這些他很快就熟了,周婷就叫大妞二妞兩個做考官考他,一面教一面溫故知新,也算是教學相長了。這套法子不論是教的還是學的都很樂意,從弘昭剛會學話,一直實行到了現在。
  
  二妞頭一個跟胤禛顯擺東西,她指著炕桌上的匣子告訴胤禛:「阿瑪,皇瑪法賞,老祖宗賞!」
  
  周婷不在,大妞二妞不能私拆東西,就算是給了她們也不行,這些都要造過冊之後再看安排。或是存到庫裡,或是拿出來給兩個女孩兒玩,但先有一條,周婷不吩咐,她們是絕不碰的。
  
  胤禛知道女兒的意思,她定是極想打開來瞧的,卻因為周婷不在,沒能看成,這會子他來了,二妞就眼巴巴的盯住他了。
  
  胤禛樂意哄了女兒玩,拿起來一掂,分量不輕,猜也猜著是賞給大妞二妞的飾物,這兩個剛剛留頭,細細的頭髮編成辮子攥成兩個團一邊綁一個,拿白兔毛做了髮繩圈起來,再穿了滾著毛邊的衣裳,遠遠一瞧倒像兩隻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眼見兩個女兒踮著腳,他偏不給她們倆瞧,只開了匣子掃一眼,做出驚訝狀來,急得二妞踮起腳來,揪著他的袍角仰著小下巴,胤禛這才把匣子一低塞進二妞懷裡。
  
  她歡叫一聲,跟大妞一起翻開起來,匣子有些份量,兩個丫頭四隻小肥手也拿不住,放到榻上找一回,先拿了一串紅墜子來,笑呵呵的比在頭髮上。
  
  瞧著紅彤彤的似是瑪瑙,拿在手裡細看,卻是紅玉髓,哪裡是剛留頭的孩子戴著玩兒的。上頭賞東西也不會錯了規矩來,這明擺了是重賞,又有康熙的一份在裡頭,胤禛一時倒想不透為了什麼。
  
  胤禛兀自沉吟,珍珠掀了簾子引了周婷進來,周婷見胤禛面前放著盞熱茶,水氣氤氳,顯是等了一陣了。
  
  周婷去了外頭披著的白狐裘,露出裡頭寶藍色素面綢的家常衣裳,身上除了米珠串成鵝卵大小的八寶燈樣壓襟,再沒別的顯眼首飾,見大妞二妞打開了匣子,小兒子手裡抓著個玉蜻蜓的胸針叫「蟲蟲」,展眉一笑。
  
  胤禛見她這副打扮問道:「去了哪兒?」
  
  周婷挨著他坐下,先拿熱毛巾捂手,再伸手去揉大妞頭上那個毛團子:「我去瞧了瞧福雅,太醫說是思慮過重呢。弘昀去了,她心裡頭不好受,我叫戴嬤嬤好好開解她。」若是平時這一句便罷了,再多的周婷絕不會提,此時卻略頓一頓又開了口:「這孩子性子有些左,若不說通了,往後的路可難走。」
  
  這是周婷頭一次對大格格下這樣的定語,胤禛微微一怔,見她臉上淡淡的,嘴角也沒了先前進屋時噙著的那幾分笑意,她從來未說先含笑,此時這副模樣已經算是不愉了。
  
  胤禛皺了皺眉頭,他深知周婷的性子,她既這麼說了,定是有所指的。戴嬤嬤是胤禛派到大格格身邊的,他也一向依賴這個嬤嬤,為人板正規矩嚴格,這時卻叫周婷說了這話,必是有不妥的地方,微一思索,就定下了主意。
  
  胤禛沖她伸一伸手,周婷自然的把手放到他掌心裡頭,也不再問她大格格的事,指了那匣子東西問:「今兒進宮可跟額娘說了,這是怎麼來的?」
  
  「大過年的,妯娌們都聚在寧壽宮裡頭哄著老祖宗高興,我尋了個機會才跟額娘說了一句。」說著又輕描淡寫一句:「年氏在那府裡頭不安生,老祖宗這才賞下了這個,權當給大妞二妞壓驚呢。」
  
  胤禛眉目一斂,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髮:「可是誰嚼了舌頭?」
  
  「八弟妹懷著胎,年氏擾了她的清淨,她自然火氣大些。」周婷說著微微一笑:「我那時候也是如此,聽見一點兒響動就睡不穩了。」
  
  這兩個全是他厭惡的,能鬧到隔壁府裡頭也跟著不安生,這個年氏竟是離得遠了也有法子顯出自己來!胤禛冷哼一聲,伸手撫撫她的背:「怪道賞了這些下來,老祖宗倒是真疼她們。」周婷斜他一眼:「那也是我的女兒可人疼。」
  
  「單只是你的女兒,就沒有我什麼事兒了?」胤禛調笑一句,伸手拿過茶盞啜飲一口:「弘昀的喪事兒,該分派的我全分派了,既未成年就不按著規格辦了,你把事兒理一理,開了春,汗阿瑪要下江南去的。」
  
  周婷還沒轉過彎來:「這意思,是要帶著你去?」
  
  「你倒忘了,前兩年不是說了要一同去江南的?答應了你的我總辦得到。大妞二妞兩個也大了,可一處帶了去,總歸是坐船,安穩的很。」胤禛說著皺了皺眉頭:「留下來的這兩個,你且叫珍珠看顧著,誤了她的好日子,再給她添一副妝奩就是。」
  
  珍珠原就立在門邊候著,聽了這話抽出帕子掩了臉躲出去,她原已經在備嫁了,這個年紀已經算是晚了,可胤禛發了話,就是給她體面,顯得主子跟前離不了她,何況又添一副妝奩呢,還是主子爺給添的,更是奴才裡頭從沒有過的榮耀。
  
  是以略在心頭過了一遍就先願意了,半含著羞意,趕緊避了出去。翡翠跟在她後頭搡她一下,她轉臉啐了一口,又喜又羞的去廚房催點心,心裡也盤算,既叫自己留下來看顧,定是不帶著兩個小阿哥了,倒要先知會烏蘇嬤嬤一聲,大家把正院看緊了,才算不負主子信任。
  
  丫頭們全避了出去,胤禛才把下半句話吐了出來:「你既看著福雅不好,就別叫她跟下頭兩個小的多處。」周婷待大女兒有多寬厚他全看在眼裡,就是那事兒她都沒計較過,此時說了這話可見是失望得很了,根已經歪了,再怎麼正也直不起來。
  
  這原就是周婷的意思,就是胤禛不這麼說,她也要這麼做的。讓大格格親近兩個小的原就是她給的恩惠,若不想給,只管吩咐下頭人或把大格格看緊了或叫多給她些功課,她既定了親事就該在屋子裡頭備嫁,能叫她鬆快一點都是周婷這個做嫡母的仁慈了。
  
  胤禛的態度卻叫她感動,這還沒過問,就已經先信了她,倒叫周婷如三伏天裡喝了涼茶似的熨帖,卻不能再把大格格往壞了說,也得給她留一線:「總歸人是你派過去,我原是十分放心的,想不到過了這些日子還扳不過來,我倒怕她……福薄呢。」
  
  最後三個字是壓低了說的,父母論兒女原也在道理上,胤禛聽了心中一嘆,倒被周婷料著了,可不就是福薄,上一世大格格去的時候,連一兒半女都沒能留下,倒惹得胤禛傷心了好一陣。
  
  「我哪裡不明白你的意思,弘昀這孩子心窄,你也提過兩回,卻是我沒放在心上,想著男孩兒再大一些帶出去多經經多看看,眼界自然就開闊了,沒成想他竟這樣熬不住。」語氣裡倒有嘆惜的意思,話頭一轉又說起弘昭來,拿手一指,洋洋得意:「咱們這個,這樣小就知道男兒胸中吐萬丈長虹,可見是像了我。」
  
  這意思,是弘昀像了李氏?周婷心裡挑眉,面上卻嗔他:「原話兒還給爺,就沒我什麼事兒?」
  
  「這裡哪樁事兒不是你的?」胤禛伸手在她腰上掐一把,不等她反應先站起來理理衣裳,周婷知道他這是要去外書房,跟著站起來,咬唇瞪他一眼,拿了黑狐裘給他罩上,繫兩端帶子的時候,胤禛頭一側貼在她耳邊:「夜裡咱們再來生一樁『事兒』。」
  
  周婷一拳頭捶在他肩上,耳朵叫他嘴裡頭噴出來的熱氣兒給熏紅了,連臉上都染了熱氣兒,心裡罵他不正經,當著孩子的面卻不好說什麼,這幾個全是似懂非懂的年紀,弘昭一個黃香溫席就叫胤禛夜裡跟她調笑了不知幾回,下回再在康熙面前嚷出什麼來,她這臉可真不能要了。
  
  「這是還沒撞完鐘呢?就開始打和尚了?」胤禛指腹在她袍子裹著的小腹上頭一溜,沒等她說話,先掀了簾子出門,剛走到外頭就聽見屋子裡不知是大妞還是二妞脆生生的聲音:「誰要當和尚?」
  
  周婷沒個好聲氣:「你阿瑪,他從今兒夜裡開始要吃素呢!」


☆、149
  
  胤禛並沒有立時就往書房裡去,出了正院門背手立在廊下,望著外頭還掛著冰淩子的梅錢皺起了眉頭。大格格的事,從來都是他一手操辦的,周婷並不曾插過手,原胤禛還怕她多心,疑心自己並不信她,反倒惹出事來,沒想到他話裡頭剛露了意思,她就立馬痛快的當起了甩手掌櫃。
  
  想來那時候她就已經瞧出了端倪,只是礙著身份不好跟他吐露太多罷了。周婷對大格格一向是寬厚的,胤禛再不知後宅事也能從吃穿上頭看出一二分來,大格格私庫裡的東西和這些年慢慢攢起來嫁妝,比他兄弟們的嫡女也不差什麼了。
  
  家裡就這麼幾個孩子,宮裡頭的大宴總要帶著去,周婷在這上頭向來大方的很,幾個堂姐妹往一處挨著坐下來,大格格身上的穿戴雖不頂奢華卻也是花了心思的。
  
  指了教養嬤嬤,又尋了琴棋師傅,胤禛只當平日裡只顧著大規矩不出錯,再不叫她辦下糊塗事兒來便是管好了她,誰知就跟樹木一樣,瞧起來枝繁葉茂,裡頭的芯子卻早早就叫蟲蟻給蛀空了。
  
  胤禛一向滿意周婷待庶子庶女們的態度,管著吃穿讀書,身邊的下人也沒有那心裡藏奸的。這就頂好不過,不說外頭那些立碑立牌的賢妻賢母如何,就是皇家挑了一茬又一茬的媳婦也沒幾個能辦到的。就連汗阿瑪也對她讚譽有加,上一個得了這樣稱讚的人,也只有太子妃了。
  
  往日她都好說話的緊,這一回的態度倒是出奇的強硬。胤禛清楚她的性格,既這麼開了口,往後就不會再改變態度了。
  
  也是大格格這麼幾回折騰下來寒了她的心,胤禛先還擰著眉頭,待想起大格格來倒先嘆了口氣。這個丫頭也有幾分聰明勁頭,可正是有了這幾分聰明勁頭倒壞了事,還不如那老老實實安份守己待在屋裡不說不動的庶女來了。
  
  原給她個嬤嬤是想叫人提點著她,好學一學為人處世,沒想到她這幾分聰明全用在這上頭了。大格格常教弘昀上進,弘昀身邊的小太監也能把她說話的神態學得似模似樣的。
  
  她巴望著弘昀有出息自是應當的,要說裡頭沒有私心胤禛也不信,這原不是什麼大事,可誰能想到得弘昀的心窄成這樣,只一回沒顯出他來,就能存在心裡頭這麼久呢?
  
  這樣的性子,還是去了的好些。胤禛眸子幽深,怪不得前世弘時能鬧那麼一齣,說到底全是分不清身份鬧出來的,原來弘時好歹當了那麼些年的獨子,如今正經嫡子弘昭立在前頭,他們要是有了什麼異心,難不成還想學學李氏?
  
  胤禛身上裹得雖緊,面上被冷風一激還是打出個噴嚏來,蘇培盛趕緊問:「雖說立了春,主子也不能往風口站,若要賞雪,不如往水榭裡頭去。」
  
  胤禛眉毛一鬆,緩緩吐了口氣出來,還沒到嘴邊就呵成一團白霧。蘇培盛在後頭低了頭,見他腳步一鬆往大格格院子拐過去,趕緊跟在後頭。
  
  周婷劃分院子用足了心,大妞二妞住的地方單論面積比大格格的院子要大得多,一面種著熱鬧的花樹,紮了秋千架子,拿紅漆上色描了花鳥。一面又有松竹清泉,擺了簡單幾張石凳,作讀書彈琴用。
  
  一間院子兩種風格,此時工匠的技藝超群,拿了太湖石當隔斷,生生造出個曲徑通幽來,一面是紅一面是綠,雖叫雪給掩住了本相,細看卻能知道是花足了心思的。
  
  這裡胤禛常來,繞過這處單住了大格格一個人院子,他卻沒是去過,裡頭倚紅堆綠,還有一小方池塘,此時叫雪蓋了瞧不出來,可胤禛知道春夏三季裡又養著魚又養著水鴨子,大妞二妞想去大湖裡頭勾魚,叫周婷訓了一通,只好委委屈屈的縮在這兒,把錦鯉當成草魚給勾了起來,還嚷著要燉了湯吃。
  
  胤禛一路往前,靴子落在青磚地上,細風卷起落雪往他披風裡頭鑽,蘇培盛早早派人往前知會,大格格已經十四歲了,再不是小女孩子,就是作阿瑪的,也不好往她屋子裡去,只能叫出來見一見。
  
  大格格一聽說胤禛過來,趕緊坐起來抿頭髮換衣服,屋子裡的地龍燒得這樣暖熱,她還白著一張臉,剛從被子裡頭出來就又是手爐又是短毛小襖洋縐長裙,一應齊全,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大格格原還想到外頭去迎,戴嬤嬤伸手一把攔住了:「格格身上不好,爺不會怪罪的。」她原想著胤禛許要過個幾日再來尋她,哪裡想得到這樣快就來了。周婷抬腿剛走,戴嬤嬤就已經想好了自己的退路,是再不能在大格格身邊待了,這事兒往深了說,她們都擔著干係。
  
  到底是跟了幾年的,眼瞧著大格格從十一二歲長到了現在這麼大,本來還想著若是主僕緣份深,能一直跟著她出嫁,到時候自己也算掙了上精奇嬤嬤的體面,若能榮養再好不過,就是不能,也還有個好出路。
  
  誰知道這一點點放鬆,就讓事情變成了這樣,戴嬤嬤心裡嘆息,人心不足,再怎麼論都沒用。道理說了一筐,她記住的卻只是眼簾前看著有用的,親近嫡妹,孝順嫡母,不過為著自己的日子好過些。
  
  說穿了是沒錯,哪家的庶女不是這麼過來的,可她偏偏比別人再多了一樣,巴著她的兄弟能出頭,隱隱還有壓著嫡出弟弟的意思。弘昭還這樣小,弘昀能成親生子的時候,他還沒開蒙呢,等弘昀領了差事再往上一步……立身不正,再記著請安說話的規矩又有什麼用呢。
  
  戴嬤嬤見大格格很有些立不住,趕緊扶她一把,搭著她的胳膊給她攏攏衣裳:「格格且坐一會子,那回廊長著呢,我叫冰心玉壺派了小丫頭過去看著,等爺來了,格格再往處迎。」
  
  大格格微微搖頭,她不穿毛衣裳便覺得骨子裡頭泛出冷意來,穿了又一陣陣的躁熱,口乾舌躁,汗珠兒濕了額髮,冰心趕緊拿了帕子遞過去,大格格目光定定的望著門。
  
  胤禛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一陣忙亂,站定了使蘇培盛去問,才知道大格格折騰一番竟暈了過去,他心底嘆息一聲,繃住了臉吩咐:「請了太醫來罷。」也沒再問病得如何,腳下一頓,往回走去。
  
  周婷再不管大格格的事,該問的卻還是要問,真個不聞不問,就是不慈了。消息傳來到時候,她正跟兩個女兒翻花樣子,使了珍珠去看,珍珠回來時面帶古怪,湊到她耳邊:「主子,大格格身邊的教養嬤嬤,姓戴的那個,如今正理東西準備出園子呢。」
  
  周婷一怔,拿著鉛條筆的手頓了一頓:「知道了,你包兩封五十的拿過去賞她,一份算是我的,一份算是大格格的,她病著顧不到這些,只當是全了主僕的情份。」
  
  胤禛待女兒一向寬容,要不然也不會動了把大格格嫁到那拉氏的心思,這回子她剛剛倒下,就把她身邊的教養嬤嬤遷出園子,這不是等於折了大格格的手臂?
  
  原來胤禛把戴嬤嬤放到大格格身邊,既有看管又有教育的意思,既沒辦好差,出去也是應當的,卻不該在這個時候。
  
  可既是胤禛定下來的,那她也只當不知道,翡翠拿了宣紙鋪在桌上,周婷拿描眉的筆在白紙上頭勾勒兩筆劃出枝椏,大妞二妞兩個開了周婷的胭脂蓋子,拿小手指頭沾了胭脂往紙上一個一個點。
  
  很快撒金宣紙上頭就綻出一幅紅梅圖來,二妞把她那一塊點滿了胭脂漬,張著手掌瞧上頭的紅色,趁著周婷不注意往嘴上也抹了一點兒,自己從炕上下去拿了靶鏡照著看。
  
  周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沖著她伸一伸手把她招到面前來,拿無名指浸在胭脂汁兒裡頭,輕輕往二妞額上按了個紅點兒。
  
  翡翠抿了嘴兒笑一聲:「這倒似過年時候的粉團子呢。」南邊過年常要包團子,數量多了就分不清楚,只往做好的菜肉團子上頭點個紅點兒,好把蒸過的同沒蒸過的區分開來。二妞雪白粉嫩一張小圓臉,眉心一點紅,可不就像個蒸好的粉團子。
  
  大妞見了妹妹這樣也把臉湊到周婷面前去,周婷才給她點上,兩個女兒就手牽著手往大穿衣鏡前立好,珍珠掀開罩子,兩人頭碰在一處,笑呵呵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道轉身,在撅著屁股睡覺的小弟弟面前停住,兩隻手按他的兩頰,一邊一個小紅巴掌印。
  
  小娃兒立馬醒了,半抬起頭茫然,瞧見大妞二妞笑嘻嘻的看著他,知道自己被戲弄了,張大了嘴巴嚎啕,惹得周婷趕緊把他抱起來摟在懷裡安慰,一面伸出指頭點點兩個女兒,大妞二妞一個瞪大了眼睛,一個拿手捂住嘴,往後退了兩步。
  
  屋裡正熱鬧呢,門口小丫頭報說八福晉身邊的金桂帶了禮來,周婷把孩子交給奶嬤嬤,伸手抻了抻衣裳,知道這是宜薇道惱來了,只拿牛角梳兒再抿一抿頭髮,罩了狐裘往暖閣裡去,走之前還回身點住二妞:「再不許鬧你弟弟,他睡不足,不長個兒。」
  
  這一回的事雖說是宜薇急躁了,卻正好給了周婷一個看死年氏的理由,她還沒來得及往這上邊使力,那邊宜薇就派了人來,無非就是說合的意思。
  
  她如今在妯娌裡頭四六不著,十三不靠,捏在手裡頭的好牌全叫她給別人點了炮,周婷又是嘆她又是憐她,卻不能再拿跟以前一樣待她。
  
  宜薇待八阿哥那份心簡直日月可表,為他背著這樣的名聲,壞了安親王府後頭一門子女孩家的婚事,落了親戚的面子,也還站在丈夫身邊,這樣的女人周婷敬是敬的,卻得隔得她遠遠的。
  
  周婷自認沒有那個頭腦,時時處處的算計別人,能走到這一步,一半兒靠著運氣,一半兒靠著猜度胤禛的心思,再順著毛捋,他要是不想要嫡子,周婷還能逼著他撒種子不成?宜薇卻不是這樣,但凡八阿哥露一點意思出來,她大概能為了丈夫拋頭顱撒熱血的衝在前頭。
  
  這回她能把年氏那點事兒衝口而出,下一回周婷要是沒了應對,之前那些經營可就白花了力氣,周婷緊一緊狐裘往上首一坐,金桂趕緊跪下行禮,周婷端著架子叫她等了一會兒,這才慢悠悠叫起,臉上也不似往日那樣笑,收下了東西,送人出門。
  
  跟宜薇這點情份,到這兒算是完了,周婷長長吐出一口氣來,這一口氣吐盡了,她方斂起心神,招過珍珠:「你親回去一趟,告訴年氏,便是月夜琴挑,她也當是文君,不是相如。王府院牆兒高,跳不進個張生來!」

  作者有話要說:南瓜木魚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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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園小梅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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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個好姑娘的地雷~~~~~
  愛你們麼麼噠!
  大格格的事到此為止
  下次她再出現,就是嫁人了~~
  劇情已經到了四十九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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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珍珠領命而去,吩咐門上給套了輛車,身上披著大毛衣裳,抱著手爐,身後又有捧傘添碳的小丫頭兩個跟著。她是周婷身邊的大丫頭,出門的排場不小,門上人還專派了兩個小廝跟車。

  珍珠賞了兩個荷包,兩個小廝歡天喜地接了過去攏在袖子裡頭,這城外的路可不比不得宅子裡頭,又有人掃雪又有人撒沙,車還好些,一路靠走的,真能凍掉腳趾頭。幸好一進了城就是大道,又是往自家府裡去,若是誤了時辰出城,也能在府裡頭過一夜。

  兩個小丫頭久在周婷院裡當差,得了珍珠的調理等珍珠出嫁了也是要提二等的,這時候自然巴結著,一個開了車上放的食盒:“姐姐可要嘗一嘗,這會子回府再回來要錯了飯點哩。車裡頭還備著熱水,茶也是現成的。”

  珍珠見是做成鴿蛋大小的麻團兒,皮子炸的金黃,上頭撒了白芝麻,隱隱瞧得見裡頭拌的黑芝麻餡,抿了嘴兒先笑一笑:“你們倆倒會討巧,是誰往廚房去討的?”一面拿手捏了,一面往嘴裡送。

  兩個丫頭一個叫珊瑚一個叫蜜蠟,全是烏蘇嬤嬤看過點了頭,珍珠親自放在身邊調/教的,各項都已慢慢上了手,只等著珍珠出去了,就給翡翠碧玉打下手。

  蜜蠟抿抿嘴,眼睛一彎笑道:“知道姐姐去給福晉辦事,碧玉姐姐叫了琉璃親送過來的呢。”珍珠教帶小丫頭,碧玉自然不能閒著,她主食事,更加需要細緻耐心的人接班,那兩個丫頭已經磨了小三年,這會子方才顯出用處來。

  “我瞧著琉璃的臉孔又圓了,想是呆在廚房吃的多些。”珍珠把小盒子推一推,兩個丫頭也不避讓,一人拿一個托在帕子上頭吃,珊瑚話音剛落,珍珠就點著她笑:“你要眼熱,我就拿你去把琉璃換了來。”

  珊瑚連連擺手:“那不成的,我跟姐姐學著梳頭穿衣,已經能給姐姐幫幫忙兒了,那琉璃可是日日給福晉撿燕窩上頭的白毛呢,這活兒她做了三年,再細緻不過了,換了我可得誤了福晉的燕窩粥。”

  馬車行得穩,裡頭燒著碳倒覺不出冷來,三人坐在一處,珊瑚是個愛說愛笑的,沒兩句就探聽起來:“我聽說府裡頭的側福晉出了鬼蛾子,主子可是叫姐姐去敲打她?”

  珍珠斜她一眼:“再不許說這話,那是主子,哪有咱們做奴才去敲打主子的。”說著拿起茶托來:“這是主子叫我去給年側福晉請安呢,也不知這一冬過去了,她身子骨好些了沒。”

  蜜蠟一直坐著不說話,只拿了小壺往杯子裡頭添水,這時候贊了一句:“姐姐當直滴水不漏的。”

  “我說這個是叫你們學著呢,往後我出去了,輪著你們倆在主子跟前侍候,要是有什麼不到的,我的臉可就丟盡了。”珍珠伸手點一點她們:“咱們主子最講規矩,我知道你們幾下私下裡那叫那邊兒是個姨娘,這話要傳了出去,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周婷再講規矩,下頭人也不是不會看風向,眼見周婷一人獨大,嘴上待年氏再恭敬心裡頭也看她不起,背後嚼舌的再管也少不了,只不放在明面兒上罷了。

  這時被珍珠點了出來,兩個丫頭先是面上一紅,她們也是天長日久,聽得閒話多了這才輕慢起來,吐吐舌頭,一人一邊勾住珍珠的手作保:“再不敢了,姐姐且饒我們一回。”

  自胤禛一家遷去了圓明園,雍親王府門前清靜了許多,送禮走門路的全往圓明園去了,府裡頭領事兒的沒了油水可撈,只捂在門房裡頭閒磕牙,聽見有人拍門慢騰騰出來,往外頭一掌眼,認得馬車上頭雍王府的印記,趕緊開了門。

  府裡沒個像樣的主子,小格格如今解了緊,可冬天裡哪有景色可賞,全貓在屋裡頭暖著,或是湊四個平日裡說得來的一處打打馬吊,支些銀錢出去叫灶上整治兩個好菜,倒比周婷在時過得舒服,既得不著寵愛了,不如隔府住著自在。

  西院裡頭熱鬧,年氏那裡也一改往冷清的情狀,到底她是占了側福晉份位的,周婷不在,她就是最大的。後宅裡這些女人早就被周婷給磨軟和了,本著一團和氣的心態往年氏住的東院裡頭去了兩回。

  好與不好,都權作個消遣,也有消息真個不靈通的,以為年氏只是留在府裡頭養病,總歸還要往圓明園去的,又送東西又拿了話奉承她。

  年氏也真的擺出了側福晉款兒來,這時候她倒大方起來了,周婷身邊得用的全都調走了,她有錢也沒地兒疏通去,拿出些來交際這些比她低一等的,或叫丫頭擺了花出來請了這些格格來賞,或是拿出她份例裡頭的羊肉魚肉涮鍋子吃,幾回下來倒有所得。

  這些小格格雖沒得過寵,卻在府裡待得久,年節時也要往周婷處請安,年氏既見不著周婷的面兒,便打起知己知彼的盤算來,思量著找出周婷的毛病,好尋了機會下手。

  周婷再寬厚,格格們的份例也比不上側福晉的,年氏這裡的東西自然比她們屋子裡的強,使的炭也更好,幾個女人一耗就是一天,年氏也樂得有人巴結她,雖也嫌她們聒噪,卻還是耐著性子聽完。

  吃人嘴短,再說女人們湊在一處沒事兒也要生出事來,又閒了這麼些年,有一點事就在嚼了又嚼,如今來了個新人,自然要把當初那些事兒全都拿出來顯擺,正中年氏的下懷。

  桂嬤嬤冷眼看著,倒沒急著指出她的不是來,這些說輕了不過是妾跟妾之間說說閒話,沒個把柄捏在手裡頭,也不好急赤白臉的去告狀。

  年氏聽了一筐筐李氏宋氏的舊事,這些小格格們多受她們的欺壓,周婷那邊她們沒這個膽子去埋怨,差得太遠,一手指頭就能捏死她們,怎麼還敢生出埋怨的心來。可前頭擋著道兒的李氏宋氏卻不一樣了,一個死了一個常病毒,都是現成的嚼頭,把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吐了一回,倒讓年氏聽出些心得來。

  這些日子裡頭還真叫她琢磨出個道理來,她再好也得近了四郎的身才有處施展,如今這麼乾吊著不下鍋,怎麼叫他知道滋味呢?

  她可不信周婷能把她關在這裡十年八年,等她哥哥們升遷了,或是回京裡頭述職的時候,總有法子回到四郎身邊去的。存了這個心可著勁兒的打聽前頭的李氏宋氏是個什麼模樣。

  這些女人們添油加醋把自己知道的那點兒事描了花上了影兒的吐給年氏聽,年氏越聽眉頭擰得越緊,兩回下來恍然大悟,不是她做得不夠好,而是前頭這兩個女人落了人的口實。她再這樣行事,落在四郎眼裡,可不是跟她們一樣了?

  年氏上一世能得寵愛不絕就單只“出挑”這一個法子,女人想要在男人眼裡心裡顯出來,就得先摸清了男人的心思,原來的套路叫前頭兩個把事給辦絕了,這輩子她就只能換一條路走了。

  年氏的算盤打得“劈啪”響,把周婷的事兒打聽了又打聽,自己歸結了一套辦法出來。照四郎現在的樣子,該是喜歡那講規矩又穩重的,看那拉氏如今這麼得寵就能知道了,她頭前兩回那樣子是顯得有些不莊重,怪不得沒入他的眼呢。

  她既打定了主意,往日行事也變了起來,只作個賢淑模樣兒,立意要把好名聲傳出去。可她既要賢名兒,又不想把才名兒給扔了,架上還擺著詩集,梅花案上頭的琴還綴上了新的絲絛。

  架不起這些女人起哄,倒真的彈了兩回,立馬有人贊她大家子出身,樣樣都拿得起來,年氏拿帕子掩了嘴角自謙兩句,那琴倒彈得更多了,怎麼也沒想到會隔著牆傳到八阿哥那裡去。

  這幾日出了弘昀的事,門上早早往各處院子裡報了,叫把鮮艷的顏色都換下來,格格們全都又縮回屋裡,誰知道這府裡哪個是耳報神,萬一叫人傳進福晉耳朵裡,可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嗎?

  年氏這裡復又冷清下來,她在屋子裡頭對著鏡子重又開始練起走路說話來,武格格說那拉氏最是板正不過的,年氏的印象也是如此,這一世她沒怎麼見過,上一世卻是常常看見的,那腰背挺直,身子立得穩穩的,她自己卻是怎麼站都似弱柳拂風。

  正練習著呢就聽見丫頭報說珍珠來了,年氏擰了擰眉頭,搭著惜月的手從炕上站起來往外室去,錯眼一打量先見了珍珠身上那一襲滾著兔毛的錦襖,跟頭上耳上的素淨首飾。

  年氏早早得著了弘昀去了的消息,她本就愛穿素的,屋子裡倒沒什麼要換的,見珍珠戴的素,衣裳卻是透著些暖色,微微一哂開了口:“我這幾日身上不舒坦,這地下的毯子就先沒叫換了,倒要請姑娘先別往福晉那兒說。”

  地上鋪的薑黃色綠地纏枝花紋的毯子,也不算出格了,聽話聽音兒,珍珠哪有不明白的,只笑一笑:“側福晉不必急趕著換,主子爺說了,才出了年,不過立時用這麼素的,總歸差著輩兒,犯不著什麼,就是咱們小格格,也並不是一味素淨的。”

  年氏笑容一僵,她還記得她進府遇上的第一樁喪事就是弘昀的,那時候正逢胤禛傷心,院子裡頭連紅花都不許留,報春月季才開出來就叫奴才全掐了,如今竟連個丫頭也不必穿白了?

  她倒還繃得住,咬一咬唇往上首坐了,臉上還帶著笑:“倒不知這回子,福晉又有什麼吩咐?”

  一個又是扎了珍珠的耳朵,她臉上笑得四平八穩,只把眼皮子一掀:“咱們主子問側福晉呢,這夜夜琴挑,可曾引了張生來?”

  年氏紅潤的臉頰一下變得蒼白,惜月還來不及攔她,她就順手砸了個茶盞過去,珍珠穿得厚,身上沒破,衣裳卻全濕了。

  年氏胸口一陣起伏,指著珍珠恨恨出不了聲,一把推了惜月:“你是死的,快給我掌她的嘴!”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凡想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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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年氏說完尤不解恨,陰惻惻地盯牢了珍珠的面孔,見她嘴角噙著笑意,那笑容裡帶著不屑,一點兒也沒因為自己發怒就惶恐害怕,反而樂盈盈的瞧著她盛怒的模樣站在原地不閃不避,潑過去的茶水帶著茶葉沾在衣角上,她竟還抽了帕子撣一撣。

  年氏越看越怒,一把掐在惜月胳膊上,她因要彈琴留得長指甲,幸而冬天穿得厚,不然非破了皮不可,掐了一下還不解氣,上手又是一記:“你聾了?掌她的嘴!”

  惜月從心底就沒把年氏當成主子,這一院子的下人,除了桂嬤嬤和桃枝桃葉這兩個陪嫁丫頭,哪一個不是正院分派下來的。就是桃枝桃葉也不同年氏一條心,其它人哪會聽她的話去得罪珍珠?

  惜月胳膊上挨了兩下心裡憤憤,當面卻不顯露出來,一把扶了年氏,面上急慌慌的作態:“主子仔細手!”身子往年氏跟前一擋把珍珠給擋住了,伸手給年氏順氣,兩隻手又是拍她的背又是給她揉心口,只作聽不見年氏發怒,把她剛才說的話當成了耳邊風。

  桃枝桃葉兩個原在屋外頭侍候著,聽見裡頭的聲兒不對,兩人先是對視一眼,又全都縮了頭,躡手躡腳往廚下去,一個拿點心一個拎熱水,打著主意裝聽不見。

  廊下的婆子丫頭聽見聲兒全立住了,豎著耳朵,有那好打聽的見桃枝桃葉兩個往廚房去,也跟了過去,愣是沒人往房前湊。

  珍珠挑了眉頭笑一笑,年氏一張臉漲得通紅,一直仔細保養的指甲往桌上一磕折了半段,也怪不得她怒極,這話兒說出來就等於一盆子髒水兜頭澆下去,把她從頭到腳都潑成了髒的。

  從前世到現世哪一個敢跟她說這樣的話,周婷此舉等於把她的面子給扒了下來扔到地上踩,她原還想指著再罵珍珠兩聲,被惜月使力一拍,倒咳嗽起來,幾要把心給嘔出來。

  珍珠臉皮一扯:“側福晉且仔細保養身子才是,這夜裡頭彈琴想來極是耗費精神,咱們主子說了,這聲兒都傳去八阿哥府了,側福晉當真好技藝呢。”

  年氏眼眶裡泛著紅,臉上一輪白一輪青,伸手再想尋個東西砸過去,桌上只擺了一盤桔子,她手上沒力,使足了力一推,桔子全滾了出去,倒有一多半落在她自己身前。

  惜月嘴巴一抿差點笑出聲來,只偏過臉去,也沒為年氏分辨,在這室裡團團打圈,一會子拿了痰盒來,說年氏這是叫痰給堵了嗓子眼,咳出來就好了。一會兒又往外頭掀了簾子吆三喝四的叫水,直把年氏氣了個七竅生煙。

  那杯子來得太快,珊瑚蜜蠟兩個都沒反應過來,待察覺茶水已經潑到珍珠身上了,兩人趕緊抽出帕子來給珍珠拭衣裳,又不住拿眼兒瞅瞅珍珠跟惜月,這兩個一搭一唱演了這麼齣好戲,叫年氏把那口氣堵在胸口又吐不出又咽不進,撓心抓肺的想發作偏又找不著出口。

  周婷這話說得半文半白,也就是年氏這樣原身嫁過的,若要換一個剛嫁人的女人家這話許還聽不懂呢。大家閨秀最忌聽這些東西,富貴人家管得更緊,這些東西見著個一星半點都是於閨譽有損的。就是年節裡頭耍戲酒,有那未嫁的在,點摺子戲也需謹慎著。

  嫁了人就不一樣了,葷話也聽得,打趣起來也沒了大顧忌,好比劃了兩個圈子,一嫁了人解了男女事,別人跟你說話的聲調都不一樣。

  文君相如還有鶯鶯張生全從戲詞裡頭來,就連珍珠瑪瑙這樣大家子裡的丫頭等閒也不能聽這些個沾著香艷的戲,怕把未嫁的主子給挑唆壞了。要不是跟在周婷的身邊侍候著,哪裡會知道這些典故,此時見年氏一聽話音就明白過來,嘴角一撇,怪不得這樣不規矩,想是從家裡帶來的毛病。

  年氏喘了一會自己把氣均了過來,一屋子站著的丫頭沒一個拿她的話當回事,先瞪了惜月再抿了嘴冷笑:“福晉真個會調理人兒,這以下犯上,合該捆了拖出去打死。”她再不信那拉氏嘴裡能說出這些話來,自己再不濟也是上了玉牒的,真鬧開了大家沒臉:“姑娘既有這膽子到我面前撒野,我倒要去問問福晉,該不該叫人捆了你!”

  珍珠一點兒也不懼她,周婷既能叫她來傳這些話,就是不懼年氏拿了事說嘴,咬緊了“以下犯上”這四個字作文章:“側福晉這話好生沒道論,奴才是奉了福晉的命來訓導側福晉的,側福晉不馴便罷,橫豎上頭還有主子能定奪,跟奴才挨不著邊兒。”說著指了指濕掉的衣裳,眉間挑起笑來:“奴才的事且用不著您來操心,側福晉還是好生管著自己吧,如今上頭的主子可沒哪個不知道側福晉是夜夜都要彈琴的。”

  珍珠最後兩句話拖長了聲調,聲音往上一勾就顯得曖昧起來,倒似直指著年氏的鼻子說她不規矩不莊重一般,年氏剛有些血色的臉又白了回去,緊緊攥著拳頭,彎著背急喘。

  話都怕傳,傳著傳著就變了樣兒,年氏也只在夜裡彈了兩回,平時都是請了西院的格格們到院子裡來,擺張琴上些瓜果點心,一處說笑再彈上一段兒的。

  八阿哥府裡的小妾們日子過得水深火熱,自宜薇懷了身子就縮在院子裡不能出聲,聽見隔壁府裡頭作樂的聲響,自然有怨氣,往宜薇那兒捅的時候是一會模樣,說到皇太后面前又是另一番模樣。

  年氏氣苦,那半截指甲掐進肉裡,生生把皮給刮破了,指掌連心,吃痛之下倒把心氣激了出來。知道這事兒已經鬧到了上頭,旁的不論德妃從來都是站在那拉氏邊上的,單這一程她就已經輸了。

  珍珠她發落不得,惜月卻是能動的,自己身邊的丫頭胳膊肘兒往正院拐,怎麼也不能再擺在身邊,什麼時候被她賣了且不知道。年氏剛才是氣血上頭,這會子靜下心來明白了周婷這是捏準了她求告無門,話說得再難聽她也只能咽了這天大的委屈,往後哪怕再翻盤也脫不了“輕狂”這兩個字了。

  拿眼梢刮了惜月,衝著珍珠冷然道:“這話兒,等我見了福晉自有理論,好與不好,都先記上你這一筆,若將來知道是你這奴才信口開河,我也不會輕饒了去。”這一番話說得她幾乎像吞了只蒼蠅,此時不忍也得忍了,總有一日她要發落了這些眼皮子淺的東西。

  除了嫁給四郎,到現在就沒有一樁如她心意的事兒,年氏不傻,明白現在只有忍著才是上策,將來總有翻盤的機會,她嘴上還說得硬氣,心裡已經在盤算這事兒都跟誰沾了邊兒。越想越覺得是周婷要壞她的名聲,她人雖走了,眼線卻還留在府裡,說不定就是跟八福晉作戲!

  越想越恨,只盼著將來有一日能把她踩到腳下才好,她也不明著發落了惜月,折騰丫頭的手段多的是,她既是向著正院的,自己總有法子叫這丫頭吃虧。

  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眼見著年氏不過強撐臉面,內裡早已經慌了,珍珠拎了濕裙子一福,告退的話都不說一句,轉身出了門,珊瑚蜜蠟兩個方才一直暗自琢磨珍珠的行事,倒比過去更通透一點兒,跟著珍珠一福身,退了出去。

  年氏這才拿手砸桌子,腕上的鐲子磕上桌面上頭“碰碰”直響,狠砸一陣才攤開手細瞧手心,起了一大塊皮,掌心全紅了,拿指甲輕輕一挑就“絲”的一聲抽了口冷氣兒,桃枝桃葉兩個這時候才從外室進來,手裡拿著托盤銅壺,臉上無事狀:“奴才剛催來的點心,怎的珍珠姐姐已經走了?”

  年氏他拿眼掃她們倆一下,看的這兩個面上訕訕的,忽聽年氏冷冰冰一句:“你既不知道護著主子,就去外頭跪著,什麼時候叫起,什麼時候再起來。”

  惜月早知道有這一節,也不分辨,掀了簾子站到迴廊下,撿了塊沒雪的地兒咬牙跑了下去,才覺得膝蓋發冷,就見桃枝耷拉著一張臉出來,側著身扭到她身前囁囁:“主子說,叫姐姐跪到廊外頭去,別擋了人的道。”

  惜月早已經頂了桃枝桃葉兩個當了一等丫頭,她受了罰這兩個心裡也不是不喜,卻知道這事兒沒面上那麼乾淨,怕受了惜月的埋怨,回頭尋起事兒來,年氏沒事,她們卻是要受牽連的。

  惜月聽了這話,微一抬眼就見年氏正立在玻璃窗子後頭瞧著自己,她咬一咬牙,若剛才她沒攔著,叫年氏的巴掌招呼到珍珠臉上,這會子只怕一院子的奴才都沒了生路,捏捏棉褲覺得還厚實,就站起來走廊下,那裡只掃出一條道來,別的地兒都落著雪,既年氏叫她別擋道,那就是叫她跪到雪地裡頭去。

  心下一狠跪了下去,雪已經落了好幾天,這時候積上地上的全是冰渣子,一跪就是兩個雪窩窩,棉襖棉褲根本不頂用,一會兒那冷意就從骨頭裡浸上來。

  惜月從小長在府裡頭,一家子雖不是最得臉的,卻也在這府裡盤根錯結,她從小就比旁人多些機靈勁兒,摸著胳膊眉梢一沉,往門口一瞧,遞了個眼色給守門的婆子,那婆子意會,往門邊挪著步子挨了幾下轉個身出去了。

  珍珠一路坐著車往回,車子裡頭有炭盆,一會子就把她身上的濕衣裳給烘乾了,這一身的茶香卻越烘越往衣裳裡頭鑽,一到了圓明園也不顧規矩,直接穿了髒衣服往周婷面前報。

  胤禛正報著弘昭坐在案前講前明的事,正說到明朝宮中從嬪妃到宮女都奢糜成風,一年脂粉就要四十萬餘,弘昭哪裡明白四十萬是多少錢,他連個吃個冰糖葫蘆都不知道要多不文,只拿了自己得的銀錁子去換呢。

  胤禛倒有耐性,兩個妞妞也在身邊,趴在桌面上看他拿了周婷案上的細毫在紙上劃拉,先從州府說起,又說到各地年稅幾何,貧家度一年幾錢,富家度一年幾錢,說到後來周婷也湊過去算起帳來,這四十萬的脂粉錢,倒夠一府過一年的。

  弘昭雖小,但胤禛抽絲剝繭,一層層的往細了分說,他也是能明白的,正舉著手指頭欲說話,抽抽鼻子抬起頭來。

  珍珠剛掀了簾子進來,身上帶著厚厚一層茶香味,周婷一斂從上到下打量她一眼,就衝著胤禛笑一笑:“爺費心瞧著這些孩子。”說著往內室裡轉去,珍珠跟在她身後頭,湊到耳邊說了兩句話,周婷腳步一頓,這才又動了腿往屋裡邁。

  珍珠的言行本就如往常不同,胤禛既上了心目光自然跟在周婷身上,見她停下的步子先皺了眉頭,弘昭拉拉他的袖子,他這才又低下頭,又撿了些前明的事緩緩說給他聽:“譬如紅螺炭,所費不菲,只你額娘屋子裡使得,旁人就使不得,可在前明,一年卻以千萬斤計……”

  聲音一點點淡下去,周婷抿了嘴兒衝著珍珠一笑,這回子的戲既做足了,就要等著年氏自己鑽套了。


☆、152

  周婷沒想著一回就能把年氏拍死,既然她有個未來這樣厲害的哥哥,周婷的計劃自然要更周詳些,不光是在胤禛心底裡頭留下固有印象,叫他一想起年氏來就厭惡的皺眉頭,還得叫外頭那些人都知道,這個年氏是個不安分不講規矩的。

  從她進門那天夜裡周婷就開始厭煩起她來,皇家結親前頭都有專門的嬤嬤去教導規矩,她捏著個喜果坐上轎子是什麼意思?從心底裡就沒將自己當成妾?還是從一得著旨意就存了要取周婷還代之的心?

  再說的混帳點,這是她想同胤禛一生一世一雙人還是想要關在屋子裡頭作對尋常夫妻?就是周婷前頭那些年也不敢有這樣的想頭,不論是哪一樣,既她存了這個心,周婷也不打算同她客氣,這個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燈,尋常人許還裝一裝小意,譬如宋氏,不管心裡存著什麼想頭,到了周婷面前那就得乖乖順著她的話頭,揣摩著她的心思來辦事兒。這個年氏連裝都懶得裝,也不知是從哪兒來得的底氣。

  這些日子周婷也沒少打聽年氏在家時的情狀,單看年家把她送出門的樣子就知道她並不得寵,可周婷深知胤禛將來是要當皇帝的。

  一入了宮門什麼事就又都變了個樣兒,在家不得寵的庶女,有了皇帝女人這個頭銜就不怕家裡頭人不上趕著巴結,她如今已是側福晉了,等入了宮說不定就要晉妃位的,除非是她的名聲壞個徹底。

  糟糕到上頭人全都知道了,到時候哪怕年家要往她身上使力也要觀望觀望,掂量看看這個庶女有沒有價值,上頭這些人又願意不願意看著她晉位。

  頭一個不同意的就是德妃,周婷心裡念了一聲佛,若不是德妃堅定的站在她這邊兒,她哪有如今這番光景。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就是現代遇上這樣的婆婆也是福氣,周婷既得了她的好,就念她的情,總不叫胤禛同胤禎生分了就是。

  周婷懶洋洋靠在大迎枕頭上,珍珠坐在榻上,把年氏的情狀一點點細細分說,周婷的目光落在簾子外頭漫不經心的點點頭。

  到了這地步,年氏的反應已經不在她的考慮之內了,除非她敢一頭撞死以證清白,不然那宅子就是個鐵桶,那名聲按到她頭上再別想著那麼容易就能拿下來,她想訴委屈也得找得著人才是,如今求告無門,可不是周婷說什麼就是什麼。

  也是那拉氏的底子打得好,她原來那份賢惠有目共睹,就是胤禛也挑不出她的不是來,到了周婷手裡頭再經營這麼些年,別說年氏是個妾,就是一屋子妯娌坐在一處,周婷也只認自己比不上太子妃的。

  如今她孩子也有了,名聲就更牢靠,就是康熙都贊她孩子教得好,誰還能挑她一個不字?她光占著理兒就能把年氏框死了,叫她跳不出這個圈兒來。

  珍珠污了衣裳不敢離近了,翡翠手裡捧著托盤,裡頭裝著幾樣小點心,周婷中午就吃的少,廚房就蒸了竹節卷小饅頭並蜂糖白糕兩碟來,周婷既要裝樣,就裝個十足,只作沒有胃口的蹙起眉頭,又指了翡翠去開箱子。

  放到外頭,就是珍珠受了委屈,明明是代周婷去傳話的,卻叫年氏潑了一身茶回來,她也促狹,在馬車裡頭拿帕子揉紅了眼睛,不看不覺得,一打眼就能瞧出這是受了氣回來的。

  翡翠開了箱子尋了兩件周婷前兩年做的冬衣,拿包襖皮包了遞到珍珠手裡,又拿黑漆描金的匣子裝上幾支金釵,一併給了她。

  珍珠余光往簾子外頭一瞥,臉上衝著著周婷勾嘴角,聲兒卻壓得低低的:“為主子辦差哪裡就委屈了,再不受這些個。”

  “拿去吧,這幾日就放了你的假吧,你去歇一歇,也好把東西再理一理,就要出門子的人了,你阿瑪額娘那兒再走動走動,跟門上說,是我準了的。”周婷心裡想笑,卻忍著不抬眉毛,抬手擺一擺,說到最後嘆了口氣。

  珍珠的哥哥有出息,藉著周婷的東風幫胤禛跑了好幾回腿,胤禛喜他辦事仔細有章程,兼著珍珠立過功的,這當口把她們一家都放了出去,還是包衣,卻是正經有了營生的,同那專服侍主家的包衣又是不同。

  按她如今的身份,年氏不僅算是十打十的折了周婷的面子,周婷正按住話頭等著胤禛來問呢,那邊胤禛真個過來了。

  胤禛抱著弘昭說了那麼一會子的話也夠了,總歸孩子還小,一天一樁叫他留個影兒就是,往後再慢慢教導民生大事,剛走到簾子邊就聽到周婷說了這一句,將將捉到個話尾,最後聽她嘆了一聲氣。

  他掀了簾子進來,見珍珠底了頭手上抱著包裹,邊上的翡翠臉上的怒色還沒收起來,心裡猜著了兩分。

  八福晉在寧壽宮裡頭的事周婷並沒有跟胤禛細說過,只含含混混的提過一句,就把事兒給揭了過去。豈在越是含混胤禛越當是有事兒,先有八阿哥府上的丫頭過來賠禮,後有周婷遣了身邊的大丫頭回府裡頭尋年氏,要是再猜不出個七八,胤禛這些年就白活了。

  他揮一揮手,兩個丫頭偷眼瞧了周婷這才退了下去,翡翠憋著壞,臨退出去了,還把個托盤放到炕桌前,叫胤禛一眼就能看見那兩樣明顯是用來墊肚子的點心。周婷還靠在枕頭上,臉色算不得十分好看,胤禛挨過去捏了她的手:“怎的了?可是在寧壽宮裡頭受了氣?”

  周婷心裡一暖,他這是偏著自己呢,嘴角邊的笑倒真了兩分,往他身上一挨:“哪至於就受氣了,再有不對付的,還有額娘護著我呢。”說著往他懷裡又挨了挨,臉兒貼著他的胸膛,軟綿綿倒在他懷裡:“八弟妹同我訴苦,說……年氏夜夜在院子裡頭彈琴,她懷胎本就睡不穩,哪經得往這個。”

  胤禛早就習慣把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往壞裡想個十二分,那大概就是真相了,此時聽了冷哼一聲:“二十年好容易懷上這一胎,倒金貴起來了。”若是單找了周婷私下裡訴兩句,又怎麼會叫人來賠禮,定是當著一屋子的人給了她難堪,想著就抬手摩挲她的耳朵,嘴唇一側碰了碰鬢邊。

  “一家子妯娌,原先她不如意不過是因著沒孩子,如今八阿哥那樣,你卻顯赫起來了,心裡頭難受也是有的。”周婷把手伸到胤禛掌心裡,拿小手指頭磨他手掌上的軟肉:“至於年氏……”

  一面說一面咬了嘴唇拿眼斜他:“你去了又走,她臉上掛不住。”短短一句又是嗔又是怨,小手指頭上留著的指甲輕輕刮過胤禛的手心,搔得他心口癢癢,又想起那天他冒著雨回去,扯了她的衣裳擺的那樣樣子,明明是說著正事,心裡頭倒竄起火來。

  “我去了又來,你不高興?”緩緩往她耳朵裡吹氣,眼見她連鼻尖都泛出紅來,手從耳朵上越溜越往下邊,她身上穿著素襖,已經立了春,雖還下雪也不似冬日裡穿得那樣厚了,袍子一薄就顯出腰背來,胤禛兩隻手一搓一揉,周婷從鼻子裡喘了一聲出來。

  這一聲哼得胤禛喉嚨口跟著一緊,孩子們還在外頭讀書,拿著木牌子識字,他再心猿意馬也得忍心著,只往她嘴上一啄:“那年氏很有些不規矩,你也不必顧著面子,想發落就發落了她,我倒要瞧瞧誰再敢往寧壽宮裡頭說嘴。”

  嘴上這樣說,手卻不停,周婷因是靠在枕頭上的,鞋子褪在榻上,自腰下蓋了塊絨毛毯子遮住整個腿,上頭動作太明顯了掩不住,胤禛的手就往下頭去。

  “我還不是為著你的……”周婷“嗯”一聲偏過頭去咬了手指,後面那幾個字模模糊糊的含在喉嚨口:“臉面。”只說了這一句,下邊胤禛的手已經動作起來,周婷急急一聲:“別……”就又咬了嘴唇,伏在他肩上不出聲兒。

  等大妞二妞帶著弘昭進來告退的時候,就見周婷酡紅著一張臉,跟吃醉了酒似的軟在枕頭上,胤禛噙著笑拿手給她理額髮,大妞湊上去摸摸周婷的臉:“額娘是不是冷著了?”

  “你額娘不冷,這會子正熱呢。”話沒說完就被周婷捶了一拳頭。二妞扁扁嘴巴,三個孩子已經習慣了阿瑪額娘這樣子,見周婷沒事,由嬤嬤領了下去。

  屋子裡頭沒了人,胤禛就更沒顧及了,握著她的往自己身上湊,周婷先還不肯,架不住他磨,只好把身上的毯子分一半兒給他,掩著腿間那昂著頭的棒子,拿手也叫他舒服了一回。

  這小打小鬧胤禛怎會足性,捺著性子一直等到夜裡,燈下一望眼睛都急紅了,明明這事兒也不少,卻越是得趣就越是想,就跟上回雨天那樣,又是扯又是拽的把衣服給掙了,架著她兩條腿往裡頭又送了好些精華。

  周婷原是存著要算計胤禛的心思的,叫他厭惡年氏,沒成想準備好的話還沒說一半,兩人就往那上頭拐過去,一面扭著身子哼哼,一面拿指甲掐著他的手臂。先還想著明兒要怎麼繼續把這事給鋪好了。

  腦子裡正盤算呢,下面又受了胤禛幾下猛的,急急哼出兩聲,拱著腰湊向他,身子軟成一團,被他擺弄了又擺弄,腦袋發木,心口上火,嘴裡嗚嗚咽咽被胤禛哄得說了好些個混話,最後還被他含了舌頭捏著胸前兩點,真個是輕攏慢捻抹復挑,周婷哼得嗓子都啞了,昏昏然睡了過去。

  第二天她身起來的時候,胤禛已經上朝去了,身上懶洋洋的,心裡頭暖烘烘的,正打算醒醒腦子好繼續,外頭翡翠進來了,臉上先是喜後又是憂,看得周婷挑挑眉毛。

  “派到側福晉那兒的小喜兒,改了名叫惜月的,昨兒被側福晉罰了跪雪窩子,直給跪了一夜,這會子人已經不成了,她老子娘往門上哭呢。”翡翠咬著嘴唇,說到這裡皺了眉頭,一臉憂色的看著周婷。

  這些個包衣雖是奴才卻是正經的滿人,按宮裡頭的說法,那是連打都不能打臉的,就是罵也不許提著姓兒,按老輩子的規矩,現在這些包衣的祖宗全是從了龍進關的,罵了誰往上翻都有個顯赫的姓兒。

  真要是那犯了大錯的,捂了嘴打死往義莊裡頭一拋便罷了,家裡頭人狠不得不沾這些,可她家人既敢來鬧,這事兒就沒那麼容易過了。

  年氏攏不住下頭奴才的心,又將人作踐成半死不活的,小喜兒的娘老子是早早就在府裡當差的,曉得裡頭的門道,自家閨女過幾年就要嫁人的,如今給抬了回來,自然不肯善了。

  腿上沒了知覺是小,拿雪不住搓一搓幸許還能仗著年輕底子好再給緩回來,再細細保養也就是了,可這受了寒要是作下病來,以後嫁人生子又要怎麼辦?

  惜月狠狠咬牙,抓著親媽的手不放,兩句話一說,一家子就打定了主意,年氏不過一隻落水狗,這時候不翻出來鬧大,他們一家就只能認了這啞吧虧了。

  正是瞌睡遇上枕頭,周婷神色一斂,站起來換了件雪裡金的襖子,搭著翡翠的手往外堂去,又指了個小丫頭:“趕緊叫小張子去請了太醫來,再去府上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153

  翡翠聞言知意,曉得周婷這是要借機鬧大。有些話周婷這個身份不好說,她就得說出來,周婷話音兒剛落,翡翠就皺著眉頭關切道:“昨兒珍珠姐姐才去的,這丫頭若真是不好,側福晉怎的不報給福晉定奪?”

  珍珠回了家,珊瑚蜜蠟卻是在的,珍珠走前那一齣她們是剛經過的,此時趕緊接了口:“原挑人的時候咱們都是一批裡頭的,她頂出挑的人兒,規矩也學得最好,怎麼就衝撞了側福晉?”

  因站在迴廊裡頭,一溜都是丫頭,這話無疑是說給這些人聽的,周婷讚賞的瞧了蜜蠟一眼。又指了珊瑚:“你昨兒跟了去的,就由著你去瞧瞧出了什麼事兒。”給主子辦事都是機會,珊瑚麻利的應了,快步往前院去。

  主子身邊有頭有臉的丫頭也有病了往太醫院叫個醫上來的瞧病的,可那也得是得臉受重用的,惜月的身份著實有些尷尬,她確是側福晉身邊的一等大丫頭沒錯,卻是受了厭棄的,年氏存了心要折騰她,跪了一夜不算,還不叫人立時給抬出去,若惜月沒個根基許就真這麼完了。

  可她娘老子早早得了信兒,自然要為她疏通,年氏院子裡那些丫頭婆子全得了好處,一會這個叫不行了,一會那個叫作孽,惹得年氏真以為出了大事。

  丫頭病了挪出去,若有個不好,還能說是沒福,沒養回來。若是死在了院子裡頭,年氏再是側福晉也要受排喧,何況如今周婷正等著抓她的把柄呢。只好連夜叫人把她挪到外頭去,她老子娘知道她要吃苦頭,早請了大夫過來,又是拿薑湯兒灌又是叫家裡的妹妹們一刻不停的給她揉膝蓋,這才轉了回來。

  年氏這裡還似模似樣的賜了銀錢藥材下去,她的盤算打得好,卻沒想到惜月家裡頭不是那怕事兒的,見女兒吃了這樣的虧不肯忍下來,反而把她的病情從七分添到了十二分,家裡頭燒著香拜著佛的告罪,到了外頭就滿院子的嚷嚷,直說年氏整治死了人。

  既是常在宅院裡頭的,傳這話的時候也有意把周婷帶了進去,也就是頭兩年的事兒,鈕祜祿氏的丫頭當著胤禛的面言語上頭衝到了周婷,主子爺都發話要打死了,可福晉卻放過了她,既沒打也沒罵,只發落到了外院去重學規矩,而她們家的丫頭呢?只為著灑了一杯茶,就差點兒被扒下一層皮來,如今躺在床上只有進氣沒有出氣的。

  這明顯是抬高了周婷來踩低年氏,明裡是說周婷寬厚大度,其實直指著年氏的規矩比正經嫡福晉都大,有那愛嚼舌的,就在暗地裡啐她是小婦養的,不上檯面,披了金衣也成不了鳳凰。

  流言這東西,最是傳得快,這事兒才過了一個晚上,那邊府裡就已經傳遍了,一個賽一個的添油加醋,那些沒照過年氏面的,全把她想像成了夜叉,等年氏知道的時候,惜月的家人已經哭到圓明園門口。

  才剛進門的側福晉,正該是守規矩安本份的時候,就是奴才真有個不好,也該顧著臉嫩不好及時發落,往正妻面前去定奪才是懂規矩的表現。她卻偏偏接二連三的鬧出事兒來,本來名聲已經不好,如今又出了這事兒。

  這簡直就是老天送過來的把柄,這時候不捏住了狠狠打她的七寸,難道還要等她翻身?周婷眯眯眼睛,她不是愛折騰麼,那就折騰給她瞧,讓她看看,什麼才叫真的折騰。

  既已經打定了主意,周婷就耐住了性子,她對人的寬和還真不是裝出來的,到底也在現代作平等人過了三十年,雖說到了這裡人人都待她恭敬的很,她骨子裡頭卻是善意待人的,這也是為什麼珍珠瑪瑙這幾個丫頭肯真心幫她辦事的原因。忠心是一回事,周婷不經意間露出來為她們著想,才真的叫她們死心塌地。

  男人是不能進後院的,能見著周婷面兒的也只有惜月的額娘,等進了暖閣一瞧,惜月的母親卻不是周婷想像中那樣一哭二鬧,反而老老實實跪在堂前,眼睛也規矩的很,低了頭不去打量屋子裡的擺設,只是拿帕子掩了臉,十分傷心的模樣。

  想來也是,她是為了閨女討個說法來的,又不是來找排頭吃的,怎麼可能對著周婷不敬。還真是聰明人的作法,曉得把姿態擺低了十分。周婷打眼一瞧,就抿了嘴角。

  珊瑚這是頭一回給周婷辦事,打定了主意要辦好了,她往府裡去的時候就把事兒給過了一遍,要說這年氏還真是個沒成算的,以為發落個丫頭不打緊,卻偏又把人弄成這樣。

  她也不先去東院,而是先去了下人院,王府後面那一排院子住著的全是院子裡頭當差的,丫頭小廝院子裡還有屋子住,成了親的僕婦管事卻得住在外頭。

  惜月家裡不是頂好的,卻也住得不差,一樣的院子裡頭擠了三家人,全是府裡當差的,見著珊瑚來了,全擠在廊下瞧。

  珊瑚自己也是這裡出來的,她父母算是會來事兒的,她自己又有出息,一家子跟著去了圓明園,很叫人眼熱,是以她一來別人就都曉得是周婷派人來了。

  她也不空著手來,這時候天還冷,車上備了藥材吃食和木炭,自有小丫頭給她拎了來,那些擠下廊下的瞧著這仗陣倒吐了一回舌頭。

  底下人不敢明著說,卻都知道這是閻王打架,小鬼兒遭殃,惜月哪裡是因為灑了一杯茶就被罰跪,說她沒侍候好側福晉,那是福晉那兒派了人來,側福晉心裡頭不舒爽,正巧兒給趕上了。

  都是作奴才的,遇上了這些事兒但凡還有些個良心,都要可憐惜月,自家也不是沒兒女往院子裡頭當差,今兒是她家,明兒指不定就輪到自己家了,全都盼著福晉能把事兒給撕擄清楚,也好照著規矩來。不說周婷,那拉氏管家的時候,也沒奴才是為了這原由就被整治死的。

  珊瑚往屋裡一瞧,惜月白著一張臉躺在床上,頭上扎了帕子,身上蓋著厚棉被,一屋子都是薑湯味兒,惜月的妹妹小樂兒正守著姐姐掉淚呢,見了珊瑚趕緊給她倒茶水。

  珊瑚上手摸了摸惜月的頭,見她人雖萎靡,倒不似立時就不行的樣子,心裡明白幾分,嘴巴一翹,說出來的話就有些意味深長,只拉著小樂兒的手寬慰她:“你姐姐的事兒福晉是知道的,如今且叫她好好的養病罷。”

  其餘的話不能多說,“好好的”這三個字卻下了重音,小樂兒一聽就明白過來,拿眼看看床上躺著的姐姐,重重點了頭。

  等到珊瑚往東院裡去了,這才知道年氏“又”病了。這事兒鬧了出來,她就知道不好,原想著不過發落一個丫頭,她那時正在氣頭上,惜月也硬氣,竟沒告一聲饒,等人暈過去再來報的時候,都已經掌了燈了。

  誰知道她身子這樣弱,年氏怕人死在自己院子裡這才讓把人挪出去,之前還說只有進氣的,眼看著就要閉眼了,還想著出去之後一死,自己賜下些金銀這事兒也就揭過去了。

  人都死了,她咬死了說這丫頭衝撞了自己旁人還能怎辦?誰知道這丫頭竟又挺了過來,竟還鬧到了圓明園去!

  被那拉氏抓住了把柄哪能善了,她都能把話說的那樣難聽了,還不趁著這個機會把自己踩到泥裡去!年氏左思右想沒別的法子,只好往床上一倒,額上戴著兔毛抹額裝病,對外只說是惜月把她給氣病了,先把水給潑出去,她總歸是主子,奴才把她給氣病了,雖罰得很了些,也不是全沒道理了。

  珊瑚在簾子外頭行了禮,抬眼兒一瞧,見桃枝桃葉兩個一個把著簾子不叫她細看,一個拉著她的手為年氏分說,只說惜月怎麼怎麼就氣著了側福晉,年氏已經一天一夜水米未沾唇之類。

  珊瑚面上也端了笑:“側福晉身子原就不好,更該知道保養才是,怎還為了個丫頭把自個兒給氣病了,下頭人真有什麼不好,就算不報給福晉,也該報給管帶嬤嬤,犯不著自己生氣。”

  年氏生得一付弱相,去了胭脂就似生了病一般,聽見珊瑚的話虛軟一笑:“哪好為了個奴才就巴巴的跑去園子裡頭去麻煩福晉呢。”說著就咳嗽幾聲,顯得提不起氣來的樣子。

  珊瑚到底沒有珍珠的手段,聽她這樣說,心裡先罵了兩回好不要臉,嘴上也不說旁的,只又把保養的話重提一遍,想著趕緊回園子裡報給周婷知道。

  剛要轉身,鼻子一動,她在惜月屋裡頭還能聞見薑味藥味兒,怎的年氏這裡,竟連個藥碗也沒有,當下抿了嘴角,只等著回去邀功,真病還是假病,見了太醫自有分說。

  胤禛回來的時候,周婷已經叫人去請太醫往年氏那兒去了,惜月那裡是個醫上,給年氏看病的就是御醫了,兩邊有些路程,消息來往不很方便,直到胤禛回了家,那邊才傳了消息過來。

  御醫是唐仲斌的同僚,都不必經過瑪瑙,請個小太監把人叫出來一說,唐仲斌自然就把事都給辦了,本來年氏就沒病,平日裡太醫們總要說重個兩分,這回實話實說,年氏其實就是餓的,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低血糖。

  她為了裝病餓了一通,太醫一摸脈就知道了,她的弱症有一半是裝出來的,寫了脈案開了藥方兒,幾隻手一遞就傳到了周婷跟前。

  胤禛今天本就帶了壞消息回來,他許了周婷跟大妞二妞一同坐船出去,誰知朝上發了件貪沒案,康熙把事交給他來辦,只好留在京裡頭順帶兼了國事,叫太子三阿哥幾個跟著康熙去江南。

  胤禛自然以外事為重,心裡又頗覺對不住妻女,周婷還好些,大妞二妞卻是鬧開了,天天盼著什麼時候能坐大船,他正為難著不知如何跟妻子女兒開口,就見小張子湊在蘇培盛耳朵邊嘀嘀咕咕,皺了眉斜他一眼:“禿嚕什麼?”

  小張子腦袋一縮,蘇培盛眼珠一轉,垂了頭:“是府裡頭的側福晉罰了個丫頭,那家子下人鬧到福晉跟前兒來了。”


☆、154

  這話說得有技巧,兩句都在點子上,還都搔著了癢處,既沒提前情也沒提後狀,卻把事兒說了個清清楚楚,小張子抬抬腦袋又垂了下去,蘇培盛這明顯是幫著正院呢。

  別說胤禛的心早就偏到正院去了,就是他不偏不移,聽了這話也要想,年氏到底是怎麼罰了下頭人,竟叫作奴才的有膽子往主子跟前鬧。

  他對年氏本就存著厭惡,不說之前那幾樁事兒,單說昨天周婷派了人去訓導她,她竟敢甩臉子,給珍珠難堪,這就是打了周婷的臉。

  胤禛原就存了發落她的心,短短過去幾個時辰,還沒來得及料理呢,她就又遞了個新的罪狀過來。

  胤禛眉間擰出個“川”字,抬腳就往周婷院子裡去,腳步帶著風吹起身上披的黑貂絨滾邊披風來。越往裡行心頭怒氣越是積得厚,不須問他就已經定下了年氏的罪,正好借了這個狠狠斥責她,把她遠遠往莊子上送。

  周婷是個講究體統的人,皇家無小事,只要想就能拿出來當筏子用,越是內宅事鬧出來越是難看,她前頭忍下那麼些個委屈,為了還不是他的臉面,若不是為了這個,光側室進門敢捏著喜果就夠發落一回了,哪裡要她忍到現在。

  這些委屈一訴一個準兒,她就是立時發落了年氏,叫上頭人知道了也不會說個不字。她這樣按捺,不過是怕這事兒鬧了出去給他臉上抹黑,胤禛想起她那句“還不是為著你”來就是一陣兒心軟,她越是為了他著想,顧全他的臉面,他就越是不能叫妻子忍這些閒氣。

  年家原是他留了當後備的,年羹堯再有不好,也是有真才實幹的,這回不把他提得那樣高,他自然不會生那麼大的心,只借他辦事也未嘗不可。年氏的事卻叫胤禛明白過來,這年家,恐是從根上就壞了的,不然她一個庶女,在嫡母面前裝規矩尤且不及,竟還敢作這輕狂模樣嗎?

  漢人在這上頭更看重,推而知之,這年家從上到下就是沒規矩的,也不講究個嫡庶了,就連滿人,入關這些年也是越來越看重這個,那一家子倒亂來了。年氏那個模樣,哪裡像在家小心翼翼度日的庶女,敢跟主母叫起板來,真以為自己上了玉牒就是個主子了!

  廊外頭的柳條將將抽出新芽來,胤禛前日還抱著大妞二妞讀過“杏花煙雨江南”的詩,二妞一臉嚮往,纏著胤禛不肯放他去書房,還是周婷吩咐人把那個繡江南景致的小座屏翻出來給她看了,這才哄住了她。那時候他還許了二妞,等泊船就叫太監去折了岸邊上的柳枝兒給她細看。

  這等於又誑了妻女一回,叫她這樣忍氣吞聲,卻不能補償她去。胤禛吐了口氣,見院子裡頭栽的報春打出了花蕾,一株株擠擠挨挨的靠在一起,平添幾分春意,步子往那兒一拐,彎了腰折下一枝來。

  剛打苞的報春,只有一兩個花骨朵兒,水靈鮮妍,淡白色一層層緊緊包裹住花心,只在最頂端露出淡紫色的邊來,也不知道綻開來裡頭又是個什麼色。

  小張子在後頭瞪大了眼,就連蘇培盛也呆住了,這主子辦事就沒個章法,剛剛還怒氣衝衝的,這會子倒又有閒心折花了。

  主子辦事兒都是對的,就是錯也不是主子的錯。蘇培盛當了三十幾年的太監,這回子突然想起剛進宮時,管帶太監教的話兒,趕緊往上一站:“奴才替主子捧著。”

  胤禛揮了揮手:“不必。”折了那一朵報春抬腿大步流星的往正院裡去,周婷剛把小兒子哄睡了,才來得及拿起年氏的脈案來,還沒瞧呢,就見胤禛進來了,先往她身邊瞧一眼撅屁股睡覺的小胖子,這才伸手把她攬過來,把手心裡頭的捏著的花往她掌上放。

  周婷的眼睛都亮起來,她偏頭望一望他,臉上暈紅一片,連耳朵都粉了,嘴角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手指捏著花梗輕輕打轉,心裡一下子甜蜜起來,就跟頭回談戀愛似的,眼睛裡滿是柔情蜜意,這是胤禛第二回送花給她了。

  胤禛給她捋捋頭髮:“上回子折給你,你就這樣高興,這些東西就值得你高興了?”他伸手就摸上了周婷的耳垂,拿食指姆指的指腹輕輕揉搓她的圓潤飽滿的嫩肉,這會子她耳朵上一件耳釧都沒戴。

  小兒子正是皮的時候,上手就是一通亂扯亂抓,見著那發亮晃蕩物東西非要捏到手裡頭看一看,上嘴咬一咬才成,他力氣又大,周婷叫他扯過一回腕子上的紅玉髓珠子,差點就把裡頭串的線給扯斷了。

  她抱孩子的時候本就不戴這些個,這回連耳朵上的東西都給拆了,只叫人打了細細幾根金簽子塞住眼兒怕給堵了。

  周婷聞言輕輕一笑:“你給的,我怎麼不該高興?”身子往他身上一靠,見他外頭的披還沒除,又轉過身去,摸著鬢把那貼著花骨朵兒的細梗插/進髮間,空出來兩隻手來給他解披風上繫著的帶子。

  胤禛順勢摟了她,把嘴湊到她耳邊,呵著熱氣低聲道:“等往後,我單只叫你一個人在這耳朵上頭掛東珠。”

  除了皇后,命婦也是同樣是三排耳釧飾東珠,後宮們又不一樣,耳朵上掛的全是東珠,只品相不同以區高低份位,胤禛這麼說,就等於是跟周婷表了心跡,往後只認她一個。

  兩人早早就把奪嫡的事兒攤開來說過,此時胤禛說起這些沒有半點藏著掖著,直論後宮如何,細說起來是誅心的話,周婷微微一愣才明白他的意思。

  掩不住的輕呼一聲,壓住了話頭,臉上的紅暈還沒消下去又盛了起來,眼眶濕濕的,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雖知道這話真論起來有些傻,若是放在原來,她就是信也是半真半假,此時一聽這話,心裡卻跟灌了蜜似的甜起來。

  兩人膩歪在一處,奴才們早就退到外頭去了,才貼了耳朵要說幾句暖心話,床上的小胖子皺了眉頭睜開了眼兒,他翻騰了一個下午,早就累得不行了,手裡卻還捏著布老虎不肯放,玩到頭一點一點,眼皮再撐不開,這才往後一倒睡著了。

  胤禛嘆息一聲:“一點兒也不如酸梅湯乖。”弘昭小時候睡了就是睡了,雷也打不醒,他就睡在床上,胤禛摟了周婷在床沿行事也是半分顧及都沒的,這會子偏偏來了這個麼賊小子,一點點動靜就醒過來,剛要伸手點他的額頭,他仿佛知道胤禛的心意一般,眯起眼兒來衝他笑。

  這一笑把胤禛的脾氣全笑沒了,也跟著抿揚了嘴角:“倒是個知道利害的。”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拉過周婷在她嘴上啄了一口。

  小胖子那個笑還沒綻個十足,就又歪著頭呼呼睡了過去,周婷剛要笑,胤禛就攬了她:“年氏既是汗阿瑪指的,輕易不能動她的位子,也沒哪家的側福晉貶成格格的。可她既作下了這事,就把她挪到莊子上去思過,我挑幾個老實忠心的看緊了她,你往後也不須再管她。”

  周婷一驚,她原是想把年氏辦的事做實了才好發落,冷不丁聽胤禛說了這個,倒有些反應不過來了:“那丫頭還不知怎樣呢,沒個罪名,也只能說她待下頭人太嚴苛了失了當主子的寬厚,怎好就這麼貶到莊子上去,年家那兒……又要怎麼說呢?”

  年詩嵐自己名聲差了不要緊,總歸她也不是個得寵的,沒人給她出這個頭。可年家還有一個嫡出的女兒呢,等她到了年紀也是要進宮選秀的,姐姐名聲不好,妹妹的品性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世人都會這般想,到時候婚配艱難,保不齊年家就要出力為了庶女爭一爭,好給嫡女來鋪路。

  “我倒要瞧瞧,他們敢不敢過來討說法!”胤禛一個冷哼把周婷心裡那點擔心給哼了個沒影兒,他都不急,她急什麼?現在胤禛的位子穩穩排在太子後頭,早不知把八阿哥比到哪兒去了,就是比他占著年齡優勢的三阿哥也遠不如他,就是借年家一個膽子,也不敢置喙。

  周婷抿了嘴一笑,她鋪了這麼久,又正好有小喜兒這樁撞到手頭的現成把柄,哪知剛開了個鑼,絲琴還沒架起來,鑼鼓點還沒響呢,竟散了戲清起場來。

  胤禛都沒問清楚情狀,就代她發落了年氏,她自然是高興的,可這戲卻不單是唱給胤禛一個人看,她既開了頭,就不能這麼草草收尾,有些事兒上頭該知道的還是得知道。

  拿眼睛盯著圓明園的也不是一家兩家,府裡頭有什麼事兒瞞也瞞不住的,周婷原還要想法子不著痕跡的捅到上頭去,最起碼得叫德妃知道,這樣一來倒正好順了她的心意。

  那麼一個大活人往莊子上挪怎麼可能瞞得住旁人不說嘴,有說的就有聽的,只要點兩個口松的奴才跟著,這裡頭的事兒馬上就傳了出去,周婷神色一斂,她並不想害年氏,奈何她往自己面前一站就沒想著要守規矩安本分。

  她立在胤禛後頭聽他一樁樁吩咐蘇培盛,嘴角勾起一抹笑,到了這會兒,才算把心裡的氣給吁了出來,等胤禛全吩咐完了,她又加了一句:“她身子弱,太醫藥材都不能斷了。”

  蘇培盛趕緊應是,抬眼兒一瞧,只咽唾沫,心裡贊一句好手段,臉上掛足了笑,低著身子退了出去,親自回了府裡一趟。

  他是太監倒不用避及,直接站在簾子外頭,捏著嗓子拉拉雜雜訓了一通,末了一句“發往莊子上思過”叫年氏當場暈了過去。

  她原就睡在簾子後頭,想把病裝到十分,作一個起不了身的樣子來,蘇培盛說完了話見裡頭久久沒個聲響,桃枝桃葉兩個往前一探,驚叫起來。

  蘇培盛皺一皺眉頭:“愣著作什麼,還叫人請不成?趕緊的,收拾東西,車都在外頭等著呢!”


☆、155

  年氏是真暈還是假暈此刻也沒人去計較,桃枝桃葉兩個必是得跟著去的,主子不受用,她們也跟著受累,哆哆嗦嗦理起了東西,摸鎖開箱子的翻撿衣裳。原還只打了個小包袱,裝了些換洗衣裳,就去扶著年氏起來,給她穿衣裳理頭髮。

  蘇培盛眉毛一動,露了個笑:“莊子上頭可不比府裡,咱家本著好心提一句兒,還是理周全了才不吃苦頭,旁的不論,側福晉的藥爐子可得帶齊了。”

  她折騰得多了,蘇培盛也吃不準她是裝的還是真的,但他既站了周婷的隊,又被胤禛派來做這得罪人的事兒,總歸在年氏這裡是討不著好了,也就熄了那原本兩面不落埋怨的心思,認準了要把年氏給踩到土裡頭去,要是這位又起來了,正房一般二般的動不得,給個奴才上上眼藥可容易得很。

  既定了這個主意,他也就不給年氏留臉面了,胤禛的心思不易揣摩,但有一條是真真的,他當了近二十多年的差,侍候這位主子,就只捏準了一條,他要是討厭什麼,那是這輩子再不沾的。

  憑你家娘勢利多強,不喜歡就是不會打你的照面。蘇培盛原還瞧著年氏的模樣長得是主子喜歡的那一款兒,也不是沒動過心思,誰知道這位的性子這麼扶不起,爺都來了,竟還又叫他跑回了正院去。

  最近一段胤禛風頭盛,就連蘇培盛這樣的近侍也跟著得了好,多少人想走門路摸到了他這兒來。話雖不能挑明了說,但依著這勢頭兒,就是太子登了龍位,也得倚仗著主子爺。

  主子爺性子再方正,下頭的孝敬也不會全然不受,金銀珠玉且是小事兒,有些還會往主子爺面前送人的,當著面不好提,就全求到了近身太監這兒來了,有的還塞了銀子央著蘇培盛幫忙掌一掌眼。

  這些求相看的不過是玩意兒,但凡有點出身也輪著叫太監掌眼。也有揚州那邊進上來的新人,能吹能彈能唱還能侍候筆墨,蘇培盛光聽就搖頭,爺喜歡什麼不易琢磨個透,不喜歡什麼卻知道的,像這調調,就上不了檯面。

  他閉眼拒了一回,下一回遞話到跟前的,就成了某小官連著親的侄女兒,或是妻族裡頭的外甥女。那些個骯髒事情傳不到後院裡去,蘇培盛卻知道的清楚,他幾次想往周婷跟前遞話頭兒,又忍了下來。再想賣好也不能把這個禿嚕出去,要是叫福晉知道下頭人孝敬爺的除了東西還有人兒,叫福晉醋了起來,那主子爺頭一個就要拿他開刀。

  這些個事兒在福晉面前瞞得風雨不透,蘇培盛這上頭想得透徹,他再想撈好處,這些卻是不碰的。進的好了,後頭的女主子要扒他的皮;進的不好,不用到後宅他身上這層皮就保不住了。

  像這些個玩意兒男人也就是圖個新鮮頭,身份太低,皇家都不會叫她們生下孩子來。那些有個清白出身的,難道生了孩子還能越得過福晉去?年家的都折在了這條道上,他還不如穩坐鈞魚台,只認準福晉這一條路來的省力。太監原就是失了根的,可不能再丟東西。

  桃枝桃葉本就不是王府裡頭調理出來的人兒,外頭買來的丫頭再教導也不如府裡經過見過,鈕祜祿氏被貶到東院時,她的丫頭還知道捏住銀錢以後好過日子。桃枝桃葉卻是一個在包袱裡頭塞了兩雙鞋,一個開了箱子往裡頭放年氏平日裡最愛把玩的芙蓉石擺件。

  蘇培盛抖抖眉毛,光看這兩個丫頭就知道年氏這輩子翻不了身,他原還有耐性等一等,可兩個丫頭動作實在慢,再拖下去他來不及交差,往門外一指,把外頭做灑掃的小丫頭都叫了進來,分派她們把年氏的東西全裝進箱子裡去,也不顧是不是會刮擦壞了,封好了就叫人往外頭抬。

  這麼一陣動靜,床上的人愣是沒動靜,年氏是真個醒不過來了,既然她要去,這院子裡頭的下人也要跟著去侍候,原好好的過著日子,突然間把她們從城裡趕到鄉下,自然有人不肯的,又有一番忙亂。

  胤禛這上頭沒細說,周婷卻想得明白,她身邊的人只能少不能多,卻又不好只跟兩個丫頭,再想彈壓她也不能錯了譜,留了把柄給她。她現在是被發得遠,總還有回來的那一天,只要挨得住不死,等胤禛登基的時候,總要提她的份位。

  是以蘇培盛走的時候,她就讓小張子跟了來,分門別類的挑了人跟她過去,一半兒笨拙一半兒機靈,摻在一起才能盯牢了她,關鍵時刻又能壞她的事兒。

  年氏就是是醒著也沒了翻身的辦法,三輛油車載著年氏晃晃悠悠往城外駛去,到了莊子上,她還沒醒過來,歪在桃枝身上,叫個力壯的婆子給駝了進去。

  年氏往莊子裡挪的事,旁人可以不知會,德妃卻是一定得知道的,她指過去的桂嬤嬤不過告了兩天假回去瞧瞧外孫,假還沒銷呢,就出了這樣的事,怎麼也該跟她招呼一聲。

  第二天清早周婷請安的時候就特意在德妃跟前提了一句,她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宮裡想瞞的全都瞞不過去,與其等別人捅出來要她來應對,倒不如她自己大大方方的說出來。

  德妃方聽一句就讚許的瞧她一眼,雖人多攀不上話,卻指了身邊的丫頭單賞她一碗糖蒸酥酪,把自己的意思表現的很明白。周婷笑著接了,又殷情問安:“我們爺下頭進了野蠶絲上來,我想著這東西難得,進給額娘做衣裳薄被都是好的,倒不是額娘缺了這個,也是我們爺的孝心不是。”

  野蠶絲極不易得,蓋因野蠶難得,再要尋那抽絲晶瑩的就更少,能得一件野蠶絲織的綢衣就已不易了,如今周婷進上的都夠做薄被。德妃嘴角都攏不住了,宜妃幾個挑了挑眉頭,這事兒跟她們挨不著,正經婆婆都樂意,她們更沒法說什麼,一齊等著皇太后由宮女扶出來。

  皇太后跟前周婷不好主動提及,一群妯娌圍在一處等著裡面叫請安的時候,周婷就先走過去起了話頭,事兒是宜薇挑起來的,也就到她這兒結束,一面笑一面拉她的手寬慰:“你且安了心,年氏叫咱們爺挪到莊子上頭靜養了,我約束了府裡奴才,不叫她們喧嘩。”

  幾個妯娌相互換個眼色兒,就又笑起來,指著宜薇調笑:“你瞧,這是她疼你呢。”說著又不著痕跡的探問:“這年氏聽說身子不大好的?”

  周婷笑一笑:“可不是,自進了門就沒斷過藥,孩子太小,住在一處恐過了病氣,這才把她挪到莊子上頭,莊子裡水土養人,也好叫她靜一靜心呢。”最後那句一說完,就有人偷眼去看宜薇,又有那捉著了話音的笑看周婷一眼。

  說得宜薇臉上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看著周婷的眼睛不住閃爍,原還存著幾分愧意,這一來卻是再不能和好的了。周婷是個拿得起放的下的人,已經走到這一步,也不再念著往日那點情份。

  再深的感情也經不住這麼幾回折騰,八阿哥跟胤禛已經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了,總歸要爭,此時撕擄開來,總比以後藕斷絲連好得多。至於宜薇心裡怎麼想,卻不是周婷能管的了,她衝著宜薇笑一笑,最後拍一拍她的手,跟著董鄂氏往屋子裡頭去。

  宜薇緊緊掐著金桂的胳膊,她懷了六個月的肚子,人卻一點也不見圓潤,臉上反倒沒肉了,兩條腿支著,非得有人在後頭托著才能站得住。越是這樣越是顯得伶仃,臉色也難看,她自知這回是自個兒錯了,咬一咬唇兒,扶著手往正堂裡去。

  寧壽宮裡一片和樂,皇太后賜了百子嬰嬉的刻絲帳子給惠容,惠容兩手搭在肚皮前面,又喜又羞的捏了帕子笑,周婷眼睛一掃就跟著笑起來:“幾個月了?”

  “太醫才摸準了脈,總有兩個月了。”惠容自生了個女兒,隔了這許久才又懷上了,心裡頭自然高興,把周婷那些“夫妻相隔一段,才更易懷上”的話奉成綸音,拉一拉她的手兒:“嫂子,我想要幾件弘昭穿過的小衣裳呢。”

  說著垂了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扯扯衣襟壓低了聲兒:“我們爺這回盼著是個兒子呢。”跟著就微微蹙了眉頭,她在周婷面前她真沒什麼好遮掩的,悠悠嘆出一口氣:“要真是個兒子就好了。”

  前頭的閨女雖然得胤祥喜愛,卻總不如兒子叫人安心,更何況前面有個庶子,她這胎要還是女兒,瓜爾佳氏只怕又要翹尾巴了。

  “這一個不是,難道就沒下一個了?”周婷撣撣指甲,十三阿哥同胤禛交好,胤禛的態度也影響著他,原還時不時的提一回庶子,到了胤禛這裡弘昭雖然還小卻是最受看重的,弘昀弘時到了開蒙的年紀也還是弘昭的陪襯,說得多了,把他也帶了過來。

  胤祥跟惠容成親不過三年多,已經得了個快兩歲的女兒,比之前頭那些兄弟不知強了多少,雖然現在還沒嫡子,但夫妻只要處得好,還怕沒孩子?

  惠容抿了嘴兒一笑,眉眼間還是露了點愁思出來:“還是嫂子的日子過得舒坦。”胤祥的性子不似胤禛,瓜爾佳氏自那回給她捏住了把柄,伏低作小也有一年多了,胤祥到底跟她有了一個兒子,漸漸又回轉了心思,雖不似過去那樣待她,卻也開始給她些個笑臉了。

  這些惠容尤其不能忍,周婷見她斂了眉頭,拍拍她的手背:“日子都是人過出來的,等你這胎坐得穩了,再來園子裡頭玩?”說著就笑:“大妞二妞都跟我念叨好幾回了,弘明她們不念叨,只念叨你們福瑜呢,這兩個丫頭沒個妹妹,瞧見你們家福瑜跟平白得個娃娃似的,上回賜下來的紅石榴墜子,還叫我均一份出來,等福瑜來了給她呢。”

  平日裡十三十四兩家常來常往,各家的孩子也早早玩熟了,周婷雖沒擺到面上來,卻有意無意的叫大妞二妞同弘昭幾個跟胤祥胤禎的嫡出孩子弘明福瑜玩在一塊兒,也算是對怡寧惠容表明了立場。

  十三十四兩個如今都是胤禛的助力,那現在的弘明也是未來弘昭的助力,從現在開始投入,往後的收穫才更大些。胤禛心裡頭也不是不知道周婷的用意,卻是樂觀其成,三不五時便邀了十三十四一家子來圓明園作耍。

  到了這時候,漸漸瞧出了分別來,九阿哥十阿哥依舊同八阿哥走得近,三阿哥原就是跟在太子後頭的沒個自己的主意的,胤禛背後也有了自己的勢力。這朝上的事兒周婷不懂,但卻知道胤禛的勢力越來越大了。

  單看每年的冰火敬就能知道,外頭進上來的東西越來越精緻越來越貴重。這回出巡,康熙單把胤禛留了下來更是表明了他的看重,兩下裡權衡,周婷自然樂得在跟後做個賢妻。

  平時周婷十分照拂惠容怡寧,這兩人也知道投桃報李,橫豎她們的丈夫已經是一條繩兒上的了,她們仨再哪有不抱團的道理,惠容也不過一時憂心,她的日子雖比不上周婷,胤祥待她卻也挑不出錯來了。

  兩個說了會子悄悄話,怡寧踩著花盆底翩然過來,拿帕子了掩嘴兒,笑咪咪的壓低了聲兒:“我可才從我們爺那兒曉得一樁新鮮事兒呢。”

  怡寧是個地地道道的淑女,細長身條兒,行動起來很有幾分婷婷裊裊的意味,可她卻只在胤禎面前擺這個樣子,在人前都是老成持重的,周婷瞧她模樣就知道她這是有事要說,拉到窗邊兒,趁著人多熱鬧開了口:“好叫四嫂知道,那個噶禮要攀圓明園的門呢。”

  只這一句就又笑起來,眯著眼睛拉了周婷的手:“咱們弘明前兩天還念著弘昭呢,我怕嫂子這兩天不得閒,就攔了他,什麼時候你那兒事了了,再領了他去。”

  周婷心裡突得一下,她如今也練得泰山崩前面不改色了,甩了甩帕子,細細的琅琺指甲勾了鬢角:“你們倒好,全要跟了坐船去玩的,倒還惦記園子裡的景致嗎?我倒要叫你給我帶台蘑回來呢,五台山那頭的也只這個東西稀罕了。”怡寧自然一疊聲的應下來。

  這個噶禮周婷還真知道,胤禛書房裡的事她並不打聽,可這個人昨兒胤禛才提過,這回不能去跟去南巡為的就是他。

  怡寧的意思明白的很,要攀上圓明園的門,無非就是送個女人進來了,周婷臉上在笑,心裡卻擰起了眉頭,這樣大的事兒,連怡寧都知道了,怎麼她這裡卻一點消息都沒收到?

  周婷當著人面還帶著笑影,一樁樁事兒的應付過去,該打趣妯娌的打趣妯娌,該往皇太后面前遞話兒的就遞話兒,說些孩子的趣事兒,應和著一屋子人說笑,可等一上了馬車蓋上了簾子,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她很小心的把著度,並不過份的探聽胤禛在外頭的事,可卻不是讓自己變成聾子,這樣大的事兒,蘇培盛竟沒往她這裡報?難道是胤禛吩咐了他?

  翡翠見倒有一問:“主子這是怎的不痛快了?”她一直跟在身邊,當著八福晉主子還能有說有笑,怎的在進車裡頭就掛了臉?

  周婷閉了眼養神,心裡起伏不定,她明明知道胤禛絕計不是這樣的人,上頭指的還得防著,像這樣下頭進上來的,第一個就入不了他的眼,卻為什麼心裡頭這樣悶?還沒把情況摸清楚呢,就這樣患得患失起來了。

  翡翠見她這樣倒吃不準到底是怎麼回事了,此時外頭天還冷著,風一吹車簾子呼呼的動,她把簾兒壓得緊些,低聲道:“主子可要用些熱點心?”

  周婷抬抬眼皮,緩緩出了口氣:“不必了,等回了院子,你去把小張子叫過來。”

  翡翠低頭應是,皺了眉頭,叫小張子那就必是前院的事兒了,年氏都打發走了,還有什麼事聯得著前院的?剛抬了眼細辯周婷的臉色,就又聽見她沉吟道:“還是不必叫了。”

  這下子翡翠更摸不著頭腦,心裡頭疑惑,到了院子將送了周婷進屋,藉著換衣裳空把小張子叫到跟前來。

  “我瞧主子聲氣兒不好,你有個什麼可別瞞著我。”翡翠同小張子早就熟了,小張子自叫胤禛踹了一回,就明白了什麼事兒都得緊著正院,這方是他立命的根本,翡翠一問就知無不言:“我還能有什麼事兒瞞著姐姐,這前後的事兒我可不都報上去了嘛。”

  翡翠冷哼一聲:“主子前頭你若敢瞞報,看我不揭了你的皮。”說著伸了指頭戳他的額頭,小張子苦著臉撓撓頭,兩邊兒溜了一眼,見沒人趕緊往翡翠耳朵邊一湊,正要說話,翡翠推了他一把,唬道:“作個猴樣兒,成什麼了!”

  小張子雖是太監,這舉動也不好看,翡翠見他這樣定是有要事要說,只好側過身子,讓小張子小聲又小聲兒的把前頭有下官送了女人過來的事漏給翡翠,他說完這些一面作揖一面告饒:“姐姐可饒我一命,再不能說是我給漏出來的,我可是得了吩咐的。”

  說著一溜煙似的快步走了,留下翡翠待在原地瞠目結舌,再想不到是這個事兒,這才走了個年氏,怎麼又出這事兒。

  屋子裡的周婷已經換過了衣裳,一身勾繡報春花團紋樣的雪青色襖裙,鬢上斜斜插了一支蝴蝶釵,正歪在臨窗的炕邊上給繡繃扎針,大妞二妞也到了學做針線的年紀,這上頭大妞倒不如二妞了,她最喜歡活潑顏色,一手挑了桃紅一手桃了煙灰,定要繡個撲桃的蝶兒出來給。

  翡翠見兩個格格在,自然不能把打聽到的事兒說給周婷聽,心裡頭跟油煎似的,又想叫周婷早早知道了好應對,又不想拿這些個事叫她憂心。

  還是周婷瞧出她的異樣來,一面給二妞分線,一面指她:“真個是個沉不住氣的。”說著睨了她一眼,翡翠紅了一張臉,聽見周婷還能打趣她就又松了眉頭,轉出去給吩咐廚房夜膳。

  大妞卻指著周婷的繡花繃子:“額娘,這蝶兒怎的兩邊翅的色兒不一樣?”

  說的周婷窘然,低頭一看,果是繡錯了顏色,二妞卻湊上去摸了摸挑線的金線,捂著不許周婷拆線:“這個好看!”說著就去看自己的花樣子,嘀咕著這邊繡個黑挑金線翅,那邊繡個藍挑白線的翅。

  只要周婷在家,就一屋子都是孩子,看著這一張張小臉,再有多大的氣兒也消了下去,小兒子已經能扶著床沿兒走兩步了,大妞不喜針線,找到機會就偷懶兒,放下繡繃子去逗他邁著小短腿兒走路。

  一面拍手引他注意一面張開手掌哄他:“白糖糕,快過來!”惹得周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名兒還是弘昭給起的,他自己得了個酸梅湯的花名,越長大越知道那是寒磣人的,姐姐們他不敢編排,弟弟卻是能欺負的,趁著奶嬤嬤給他換尿布的時候,戳著他的白屁股說他又白又軟又香噴噴帶著奶香味兒,就像過年的時候剛蒸出來大白糖糕。

  這個名兒一下子就被大妞二妞喜歡上了,時不時的叫上兩聲,久而久之,他竟認了這個小名兒,跟弘昭當時一個樣兒,只要叫到白糖糕,他就轉頭衝你笑。

  就連弘時也好奇起來,拉著周婷直問他小時候叫個什麼,周婷一時被他問住了,他抱過來的時候只叫他三阿哥,等得了名字就開始叫他弘時,還真沒給他起過小名兒,正思索怎麼答呢,胤禛從外頭進來了。

  弘時最怕這個阿瑪,趕緊立住了,幾個孩子衝他行禮,只有剛會走路的白糖糕扶著床沿衝他眯著眼留出口水來。

  胤禛先淨了手,捏了一把小兒子的臉:“白糖糕今兒走了幾步呀?”

  弘昭趕緊伸出指頭來:“八步!不扶著能走五步!”他很喜歡這個弟弟,老是要抱他,偏偏人小手短沒力氣,只能托一個腦袋,再多也抱不住。

  胤禛心情並不很好,見著了孩子卻也露出幾分笑影來,頭一偏見周婷扭了頭不看他,也不似過去幫他擦手理衣裳,指了丫頭把孩子們領出去,湊到周婷身邊:“怎的了?這是?”


☆、156

  胤禛湊了過來,周婷卻不看他,自顧自歪在枕上,睇了胤禛一眼就又扭過臉去,伸手把白糖糕抱過來,讓他在自己身邊玩耍。大妞二妞兩邊兒瞧瞧,見周婷沒有叫她們出去的意思,也就留了下來。

  二妞拿自己的繡花繃子遞到胤禛鼻子下面:“阿瑪,我繡的蝶兒!”胤禛真個拿在手裡細看了一回,奇道:“怎麼的這兩邊的色兒不一樣?”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繡法,二妞一隻蝴蝶還沒繡好,只拿不同色的絲線勾了個輪廓出來,但也瞧得出差別來了。

  二妞指一指周婷的繡繃子:“額娘那個好看!”說得周婷趕緊拿手掩了,胤禛卻一眼就瞧見了那上頭原本打著底的玉色蝴蝶的翅膀上頭愣是多出一條藍線來。

  周婷窘得不行,拿腳尖兒把繡繃子踢遠些,空出地方來叫白糖糕爬動,大妞扯一扯二妞的袖子,衝著她眨巴眨巴眼兒。她們倆都瞧出來阿瑪額娘這是在鬧彆扭了,二妞先把唇兒一咬,眼睛彎了彎,又面朝胤禛衝著周婷呶一呶嘴兒。

  全是一付平時她自己惹了禍,胤禛教她去哄周婷的模樣,今番現學現用,竟指點著胤禛來。胤禛瞪了自家閨女一眼,二妞卻一點兒都不怕他,抬起手指頭刮刮臉皮,吐了半截小紅舌頭,圓圓的臉上盡是笑意。

  胤禛到此還摸不著頭腦,他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今天寧壽宮裡又有人甩了臉子給她看了,走過一扶她的肩膀:“怎的,年氏那事兒竟還有敢在你跟前說嘴不成?”

  周婷抿了抿嘴巴,白糖糕手腳並用的爬在她膝蓋,扶著周婷的胳膊站了起來,用力蹬了一下,蹬得她差點兒從炕上翻下去,胤禛手快一把把孩子撈起來,又關切的問:“這小子勁兒大,你抱不住他,蹬痛了沒有?”

  白糖糕還以為這是在玩呢,咯咯咯的直笑,搖著手上金鈴鐺,結實的胳膊拍在胤禛的手掌上,大腦袋下面的小細脖子直往後仰,周婷趕緊伸手托住他,兩邊這麼一動,就像是摟在一處似的,鼻尖兒對著鼻尖,中間就只隔了一個圓腦袋的白糖糕。

  就樣子周婷連氣都生不出來了,原不想瞧他的,眼睛一掃過去竟露出些撒嬌的意味來,她自己察覺到了,趕緊把目光收回來,想想都臉熱,什麼時候竟變得孩子氣起來了。

  胤禛自然也瞧見了,眉頭一下子鬆開來,因養了大妞二妞兩個姑娘,倒有些知道這是在撒小脾氣了,心裡覺得新奇,她還只有那一回跟自己發過脾氣。

  一想到那雨幕跟那濕噠噠滴著水珠兒,緊緊裹貼著身子的衣裳,跟衣裳裡頭叫水打濕了的艷色肚兜,不由咽了口唾沫。

  周婷一回家就先卸了脂粉釵環,此時素著一張臉兒,身上也只穿著家常的舊衣裳,戒指手釧全摘了乾淨,伸出來的手細膩白嫩,眼窩處透著些黃,倒顯得比平日裡還要可愛幾分,心下一動,拿手貼過去搔著她的掌心摩挲。

  周婷抱著兒子,想要抽回來吧,又怕白糖糕摔著了,只好又抬起眼兒嗔了他,指了翡翠帶幾個孩子出去吃點,單把白糖糕給留下來,把他摟在懷裡頭,手摸著他的背,打定了主意不先跟胤禛說話。

  誰知小傢伙走了一下午早就累了,兩隻肥乎乎的爪子一邊一隻撐在周婷胸口,他正是好動的時候,一面撐著一面蹬腿搖晃。周婷原就豐■,被他這樣一抖,更顯出胸前的豐滿來。胤禛剛剛就起了那個心思,一見之下捏了白糖糕的鼻子罵了句:“壞小子。”

  壞小子還仰著頭衝胤禛傻樂呢,兩隻手一用力,按出個爪子印來,胤禛“哧”了一聲,再忍不得了,上手把他兩隻爪子給撥開去,小孩子沒了支撐哪裡立得穩,周婷又沒有奶嬤嬤那樣大的手勁,身子一軟倒進胤禛懷裡。

  胤禛扣住了她的腰不放,嘴唇貼過去問:“我又怎麼惹著你了?”說完就在她耳根邊低低笑了一聲。

  周婷心口“撲咚撲咚”直跳,把臉一偏:“若不是今兒怡寧來尋我,我且不知道前頭還有那事兒呢?”

  胤禛疑惑的皺了眉頭,這些日子他的心思全放在貪沒案上頭,分不出心神想旁的,聽了周婷的話再想也還是沒能想起來。

  周婷伸手點了他的胸膛:“外頭送進來的禮單可不是全的,爺,不知道?”那一個爺字拖了長音,下巴尖輕輕抬起來,目光似嗔非嗔,似怨非怨。

  胤禛聽她這樣說擰了眉:“哪一個敢昧下禮單子來?蘇培盛!”揚聲就要喚了蘇培盛進來,話才出口就叫周婷伸手捏了他胸膛上的肉,他常年騎射,身上的肉都緊實得很,周婷一捏之下竟沒扭起來,只拿了指甲戳他兩下:“我可聽說,有送人進來的。”

  窗外頭樹梢上頭立了只小小的雀兒,正張開了翅膀理毛,嘴兒一動啾啾出聲,引一室春意,白糖糕覺得稀罕,往窗邊爬過去抓著窗沿兒盯著那鳥兒細看,把周婷留在胤禛懷裡。

  胤禛聽了她這話神色鬆下來,反而冷笑一聲:“那個噶禮,這回子可走錯了門路。”說完了又低頭瞧她,刮刮她的鼻子:“這也醋起來了?”

  周婷捶他一下:“為了這些個,我還真犯不著。”湊過去討好的拿嘴唇貼一貼他的面頰,紅著臉埋頭在他懷裡:“這些事兒你可見我打聽過?總歸我知道你行得方正,可你總該跟我提一兩句的,平日裡不說,倒叫我愣著不知怎麼答話。”

  “這事兒有什麼好說的,”胤禛奇道:“又不是什麼體面事,我既不會受下,更不會瞧那些個人一眼,他們只拿我當汗阿瑪似的哄呢。”

  合著她覺得是大事,胤禛根本沒當一回事兒。前一句還叫周婷心裡生出一絲甜意,後一句她趕緊掩了胤禛的嘴,屋子裡只有一個還不會學話的白糖糕,她點點胤禛的下巴:“可別得意就忘了形。”

  這話說的誅心了,把下頭官員康熙還有十八阿哥的生母王嬪全算了進去,王嬪就是康熙下江南的時候,李煦進上來的,他知道那些個瘦馬之流是再上不了龍船的,往妻族裡頭撿了一個連著親的侄女兒進上來,詩也學過畫也會兩筆,人又生得纖弱,康熙倒真收下了,還跟她生了三個兒子,一直寵愛不斷。

  這事兒要是擺到胤禛身上,不等著坐船回來就要把那獻美的人給掀掉一層皮。他瞧不上這些個作派,周婷心裡也是知道的,她自己也覺得這一場悶氣不知從何而來,有些難為情的埋在他脖子邊,往那裹著黑貂毛邊的領口裡頭吹氣兒:“我知你不是那樣的人,可怎麼就不痛快了呢?”聲兒壓得極低,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胤禛聽的。

  一面說一面拿指甲輕輕勾他的胸膛,勾得胤禛的心狠狠顫了顫,扣著她腰的手收緊一些,他也嘗過這種滋味,只一回就叫他銘心刻骨,拍了她的背說:“往後我再不瞞著你就是,有什麼想知道的,我不得空,蘇培盛也能說個一二出來。”這就是許了她往書房問話了,周婷剛抬起臉來看他,胤禛的頭就跟著低了下來,嘴唇輕輕碰在一處:“那不明白的,且慢慢想兒,總歸咱們來日方長。”

  兩人互遞了個眼神,胤禛這一張喜怒不動的臉上,周婷倒能看出幾分脈脈來,她剛抬了手要去摸他的耳朵,外頭一聲嬉笑打斷了兩人的動作,原是弘昭正躲在簾子外頭偷看呢。

  他身量最小,被大妞二妞兩個派了來打探,見兩人和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周婷臉上一紅,當著孩子的面趕緊推開了胤禛,胤禛鬆開扣在她腰上的手,放到唇邊咳嗽一聲,白糖糕盯住的那隻雀兒撲著翅膀飛走了,他扭過頭來,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

  剛才還是兩人世界,跟剛戀愛的青澀男女一般,孩子一湧上來,一下子又變回了老夫老妻的模式,兩人嘴角邊都噙著笑,孩子們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臉上全是笑意。

  既論到了這個,胤禛就拿出來說給她們聽,他把弘昭當成繼承人來培養,這樣小就已經聽了一肚子的民生,這一回遇著了事兒,正好把他抱到炕桌上,拿了套內造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擺開來說給他聽。

  這一回的貪沒案,明著是江西總督噶禮參了江蘇布政使宜思恭貪污不法,其實這倆哪一個都不乾淨,狗咬狗一嘴毛。宜思恭自不必說,他跟噶禮比起來那算是小巫見大巫,任期內江蘇虧空四十六萬兩的庫糧,若按胤禛的處事,這樣的人再不會放過。

  可是擺到康熙這裡就又不一樣,他年紀越大行事就越發寬大,簡直到了放縱的地步,年輕時候秉承的那些原則,越到老年越是鬆散。他也曾說過澄清吏治如圖平噶爾丹這樣的話,開革了一批貪官污吏,如今卻變了興一利就是多一弊這樣固步自封的話來。

  這個噶禮被人參了又參,竟還好好一路往上升,從戶部理事升到了通政使,又穩穩坐到了江西總督,別人越是參他,他越是升得快,這一回竟輪到他這個大貪參起別人來了。

  胤禛是最恨貪腐,他斂著眉頭的樣子叫弘昭也認真起來,皺著一張包子臉聽他說這些半懂不懂的事兒。

  “治國莫要於懲貪者。”也不管弘昭懂不懂得,胤禛擺著茶壺茶具開始講解:“此壺為國,水為財,本是均分給各省各縣,或有災情或人禍則添補一二,而為官者卻要將這些水倒進自己的杯子裡頭,該不該治了他呢?”

  弘昭小小的人兒哪裡懂得這個,但他聽胤禛說得多了,也有自己的理解,含了手指頭問:“蟻穴中也各司其職,從未見尋食的自己先偷吃,難道人且不如蟻嗎?”


☆、157

  貪污腐敗百年後亦不能清察,如今有了康熙的縱容,這些貪官凡能辦事的,全都報著僥倖之心,哪怕查了出來,只要政績能看,不過補上錢款就可任下一職位,到了新地頭自有民眾再叫他們層層剝皮,傷不了筋骨。

  可到了胤禛這兒,卻是斷斷容不得的,康熙朝前四十年的積累全被這些個蠹蟲蠶食得七七八八,接下來還要普免天下錢糧,國庫自然還有別的稅收,可這個大頭一去,其它的那些還要被這一層層的官員盤剝一回,國家沒有足夠的錢,這才真叫胤禛憂心。

  自入關以來八旗旗丁每況愈下,原來善戰的優點都丟了大半,冰上演武一年不如一年。人口繁衍卻跟老鼠打洞似的,一年漲上來的丁數都叫胤禛心驚。

  再上旗丁根本不事生產,自入關以來就好逸事惡勞慣了,本是優容的政策成了他們躺在國家身上吸血的便利。如今四九城裡頭已經能瞧見拎著鳥籠子轉悠的紈褲子弟,這些走馬溜鳥是好手,論到為國之道卻連一句都說不出來,但凡有個好的,一家子都得抬舉起來,只為著才祖宗定下午滿官比漢官更多這樣的慣例。這些人就同螞蟥一樣,緊緊盯著,不住吸血,還是一代更比一代吸得多。

  有些紅帶子黃帶子家裡靠著祖蔭不科舉不當差,子孫一代不如一代,到如今不過三世,竟比包衣過得還差些。國家已經每年要分出這麼些錢來養活這起子人,那些能當得差辦得事的又去學了吸血蟲,比這些人更傷國本!

  弘昭再解事也是稚子,能說出那話來已經不易,其餘這些他還懵懂,含著的手指頭叫周婷從他嘴裡抽出來,站起來到銅盆邊兒絞了帕子給他擦臉擦手,又點一點他的額頭:“病從口入,這樣大了,還吸手指頭!”

  弘昭扁扁嘴巴,還眨著眼睛盯著胤禛看,胤禛衝他讚許的點點頭:“能想到此節已是不易,可群蟻同穴而居,既無私產自然無私慾了。”

  “那叫他們跟螞蟻一樣,住在一處不就成了?”弘昭想得天真:“蓋一個大房子,每人分一個屋兒住著,賺了錢都攢在一處,大傢伙兒吃喝一處,不好嗎?”

  周婷微微一笑,想得是好,可行動起來卻不切實際,人的心竅可是最多的,到最後全是出工不出力:“人比蟻奸滑得多,那些力氣大的,自然比力氣小的幹得更多,卻都吃一樣的飯食,久而久之誰還願意出力呢?”總歸大家都有飯吃,少幹一點多省一點子力氣。

  弘昭垂了頭,茫然想了半日,又抬眼去看胤禛,胤禛也沒辦法給他一個圓滿的答案,他上一世懲貪腐就花了大力氣,如今再來一遭,前頭的康熙不是助力竟還成了阻力。

  周婷瞧出胤禛興致不高,拍拍弘昭的屁股叫他跟兩個姐姐回屋子裡去。自己給胤禛沏了茶來,這些事她雖不大懂,但有一條是知道的,這個噶禮的母親原是康熙的乳母,到現在還常常往皇太后宮裡走動,雖比不上曹家那位老封君有體面,卻也是享盡了優容的。

  康熙是個念舊情的皇帝,他小時候前頭有個董鄂氏生的“第一子”,雖是皇子日子過得也並很順心舒意,自己的額娘被董鄂氏擠成背景板,闔宮上下都只奉承著永壽宮,佟妃要來看看兒子也不很容易。

  出痘的時候還把他挪出了宮,身邊待著的就只有幾個乳母嬤嬤,這一份情怎能不念。噶禮還不比曹寅是漢軍旗的,他是正經滿州正紅旗出身,又頗具才幹,身份才識都有了,康熙自然樂意升他的官。

  康熙也不是不知道他貪酷,別人參他也不止一回兩回,頭一次康熙還著噶禮自辯,後頭那些則是直接按下不發。就是這樣的舊情,叫噶禮的胃口越吃越大,到如今這地步,竟還參別人來。拿著宜思恭貪污的把柄裝出清官的樣子來,想借天子的手來排除異己。

  這案子擺到胤禛面前,他自然不會這麼便宜就放過他,宜思恭貪沒是證據確鑿的了,就是噶禮,康熙再包庇他,也得承認他是個大貪,只是不揪出來而已。

  胤禛這回存的就是把連枝帶葉的把他給揪出來的心思,最後留他一個體面,那些吞進去的錢糧卻是必要他吐出來的。

  他長出一口氣,打定了主意要這麼做,汗阿瑪那裡卻不好交代,李煦曹寅哪一個不擔著百萬兩的虧空,卻一直升任到今,穩穩呆在舉國最富庶的地方,這是汗阿瑪待他們情誼,為君如此,臣子竟不肝腦塗地以報君恩,而是吃著國家的拿著國家的,平王訥爾蘇的那個王妃,通身的氣派又豈是一個江寧織造能夠養活出來的。

  這一個個的全都串聯在一起呢,動一個就是動三個,倒似擋在胤禛面前大石,非把這路障給清了不可。

  胤禛托起茶盞來啜飲一口,輕輕一聲擱在炕桌上頭,皺了眉頭望著窗外,如今最要緊的是汗阿瑪的態度,剛入了神,就感覺到額頭被周婷兩隻手指頭按著,正給他松穴,眼睛一闔,又出一聲長氣。

  周婷放柔了聲音寬慰他:“都說笑一笑十年少,要我說實則嘆氣也有好處的,把心裡這口濁氣嘆了出來,才能吸進清氣去。”說著自己就先笑了一聲:“佛經裡頭且說了,一口氣不來,向何處安身立命?”

  胤禛原本捏著拳頭抵在炕桌上頭皺眉,聽了她的話松了眉間那個“川”字,他面對著周婷本就柔和,聽見她這樣說,倒勾了勾唇扯出一個笑來,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捏到手心裡揉搓:“治貪一事不可操之過急,可噶禮此人,我斷容他不得,汗阿瑪不治他,我也要叫他把吃進去的,全都吐出來才算。”

  “可寧壽宮那頭,又該怎麼說呢?”周婷為了胤禛擔憂:“我知道你若要出手,必是雷霆手段,這沾著膩著的也不是你的行事,可汗阿瑪總歸在那前頭立著,他要保,你怎麼好給噶禮定罪?且不獨他一個,曹李哪一家不是呢。”

  胤禛如今這些個名聲來得不易,可只要辦這麼一回差,得罪了這些人,再沒有好話說出來的。如今這些個皇子是但求無過不求有功,就連太子也不似過去那樣,聽政時只帶了耳朵,卻不帶嘴,康熙問一句,他方答一句。又有哪一個上趕著攬了這得罪人的事兒?

  周婷擔憂,胤禛倒還笑了出來,拍一拍她手心,放到唇邊碰了一下:“這些人的行事我再看不上眼,如今既不在其位,自不好謀其政,總歸只有忍字這一途了。可這噶禮想要借刀殺人卻是不行,非叫他惹上一身騷不可。”說著立起眉毛:“此番不叫他脫下這一層皮來,還顯不出我的手段來。”

  說完這句又放柔的眉眼,調笑起周婷來:“不獨為山西江南兩地,也為著我自個兒呢。”周婷不解的瞧他一眼,胤禛張了嘴拿牙輕輕咬她的手指尖尖:“還該為了那繡錯的蝶翅兒跟吃醋的福晉才是。”咬得她一陣酥軟,直從指尖一直軟到了心尖。

  周婷粉面微紅,眉眼含笑,風情無限的嗔他一眼,手緊緊給他攥著,抽又抽不回來,只好捏了拳頭捶他一下,面上紅暈還未消呢,復又為了胤禛嘆一口氣,他還真算得上是好皇帝了:“這些個事兒,汗阿瑪未必不知,只是這兩年,我倒覺得,汗阿瑪越發顯得老態了。”

  受了太子這樣一下重擊,又突然發現自己養活的不是一群兒子,而是一群狼崽子,身下的寶位倒成了他們爭搶的鮮肉,怎麼不叫他憂心呢,大阿哥府門前那是天天都有康熙身邊的親信帶兵守著的,別說人了,就連蚊子蒼蠅也不放一隻出來,看得這樣緊,怕的還是大阿哥逼宮,能留他一條命,父子情份也就到了頭了。

  這些話也只敢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提起來,細細一辯很有些憂父長壽的誅心意思在裡頭,胤禛卻不計較這些,他如今也只有在周婷面前才能這樣坦然了,輕嘆一聲說道:“汗阿瑪心裡未必沒有譜,為官者止有七樣,貪酷、不謹、罷軟、年老、有疾、才力不及跟浮躁。這些人都在汗阿瑪心裡的秤上稱著呢。各人才能如何我清楚,汗阿瑪自不必說。”說著垂下眼簾眯起眼睛來,心裡感嘆,人到暮年,世事就只求一個平穩,再不復開疆辟世那時的雄心豪情了。

  “汗阿瑪有譜,你也該有譜才是,如今這局面實在不易,若是不合他的心意……我倒不怕門前冷落,總歸只跟著你過日子罷了。”周婷挨著胤禛坐下,靠在他懷裡,拿手指頭摩挲他生了青胡渣的下巴。

  胤禛心頭一暖,低了頭:“男兒丈夫,怎叫妻子憂心這些,你只等著帶上三排金蟠龍東珠耳釧的時候!”

  周婷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許是胤禛心情激動的緣故,隔著衣裳還能聽見他胸腔裡頭的心臟跳得這樣沉穩有力,一下一下砸進周婷的耳朵裡,到此時她才真的意識到,她的丈夫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而是殺伐果敢的一代明君。

  周婷仰起臉來,伸出兩隻手扳下胤禛的臉,拿唇兒軟軟貼在他下巴上,一點又一點的磨上去,及至他唇邊,還未來及印上去,就被胤禛吸住了唇兒,舌頭往裡纏在一處。

  周婷只覺氣喘身軟,身子一抬被胤禛抱到床上,他拿手撫著她的腰肢削背,喉頭滾動,壓低了聲兒:“我且還是那一句話,”胤禛一面往她耳朵裡吹氣一面細細解了她袍子上的梅花盤扣:“定不負相知意。”


☆、158

  康熙一走,京中年長的皇子除了胤禛就只留下了五阿哥同七阿哥,這兩個全不是愛出頭的性子,廢太子那會都沒蹦出個花來,如今這會兒更不必說。

  五阿哥在皇太后跟前養大,漢語且說不好呢,自然不會對著胤禛指手畫腳。七阿哥更不必提,他身上有缺陷,出身又不顯,雖排位靠得前,卻做人低調,雖不會來事兒,好在也不會惹事。

  康熙走的時候點了他們兩個留下來,倒等於是把大權放給了胤禛,一應事體全都由著他來決定的意思。五阿哥七阿哥知機,更不同胤禛相爭,三人看著是有商有量的,實則幾乎是胤禛一個人挑起了全部的事兒,就同康熙出征葛爾丹時,留下太子監國一般無二。

  康熙往五台山走的是水路,夜裡必要停泊,每日摺子還是加急送到御案前去,胤禛也照著太子的舊例,哪怕是他能決斷的事,也必詳細寫好了遞到御前去。

  胤禛許久沒有一個人辦這許多的事,連著兩日歇在了書房,少往後頭來。圓明園中沒有別的女人,周婷不怕他往外頭伸了枝條兒出去,卻為了他的身子擔憂。

  若在後院她還能時時顧到他,盯著他再忙也要睡一會子,如今他只在書房裡頭打轉,她想勸也不似過去那樣方便。

  書房到底是議事的地方,周婷就是得了胤禛的許可,也不能抬腳就去,總歸要找個正當的理由,等了一日不來,第二日她逗孩子玩的時候,就祭出白糖糕這個法寶來。

  白糖糕早就會喊人了,身邊圍著這麼多的大孩子,他一日比一日會的話多。周婷先指了大妞的絹花問他:“這是誰的呀?”

  “姐,姐。”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嘴裡蹦出來,一說完就把手裡的小碟子伸出去,大妞往那碟子裡頭擺了一顆松子糖,周婷雙指了弘昭的識字木牌,白糖糕又得弘昭給的一顆松子糖。

  到差不多了,周婷就指了天青瓷的蓮紋帽架,還沒問出口呢,白糖糕就扭頭找起胤禛來了,他不比弘昭經逗,是個一惹就哭一哄就笑的性子,非依著他找著人不可,就連胤禛,抱他也比抱弘昭更多些。平日裡周婷並不肯樣樣都依他,今天要借他的口往前頭去,哄了兩句還不消停,就刮了他的鼻子,勾起笑意來:“咱們往前頭找阿瑪去。”

  也是連著兩日不見,他有些想胤禛來了,一聽這話就安靜下來,眨巴著眼睛要阿瑪,周婷使足力氣把他抱在懷裡掂一掂,捏了他的臉頰,站起來柔聲問他:“白糖糕想阿瑪了?”

  圓腦袋點個不住,一屋子的丫頭都給逗笑了,翡翠眉毛一動倒先笑起來:“這是咱們小阿哥有孝心呢,知道碧玉灶上的湯煲足了三個時辰,這會子入了味,正要往前頭送呢。”

  周婷嘴邊笑意更深,伸手捋了捋頭髮,叫翡翠拿個紅漆描金的食盒裝了湯水。一手托著白糖糕的肥屁股,一手撫住他的背,小娃兒兩隻手捏牢她衣服上頭的繡了石榴的彩?,扭著腦袋看排在廊下的燈籠。

  掌燈時分書房裡頭沒有外人,周婷領著一串孩子往胤禛書房裡去。平日裡這個時候孩子們全都歇了,今兒往書房去倒像是在夜遊,一個個都興奮起來,二妞還拿了去年胤禛專給她淘換來的兔子燈,不肯叫丫頭給拿,自己捏了細桿兒拿在手裡頭,領頭走在一串人面前。

  遠遠就有小太監瞧見了,趕緊報給了蘇培盛,蘇培盛眼睛一眯往迴廊那頭一瞧,見果真是周婷來了,趕緊打了袖子進書房去。

  胤禛正皺了眉頭捏住手裡的摺子細看,宜思恭不比噶禮有背景,點了人下去清查,沒過幾日他的家產單子就送到胤禛跟前,那厚厚一本小折上頭,細細密密寫滿了宜思恭庫房裡頭堆的東西,折了銀子倒不止四十六萬兩了。

  他原本想先捺了心思先把這一樁給理出來,噶禮雖不比曹寅李煦,也是很受康熙看重的,一番二番的保了他,要想動他,卻得先把風氣給擰過來才成,叫下頭的官員知道如今進行要肅清吏治了。

  可他連個二把手都不是,雖沾了這次監國的光好便宜行事,這些卻還辦不下來,難免心裡頭焦躁,再看那一長串的金銀事物磨起牙來,不過一個布政使,家裡頭連痰盂都用起金嵌寶石的來了,就是汗阿瑪也從來崇儉,這上頭從不鋪張,他才幾品官,那比他坐位更高更大的,是不是要拿金子貼牆?!

  蘇培盛抬眼瞥見胤禛臉色並不很好,先垂了頭:“主子,福晉領著格格阿哥們往這處來了。”聽見上首悠悠吐出一口氣,又說:“奴才仿佛瞧見慧格格拎著兔子燈呢。”

  這句話一出,椅子輕響一下,蘇培盛眼光瞄見胤禛寶藍色衣擺兒打了個飄,趕緊搶步上前掀了簾子。

  周婷還在迴廊的那一頭呢,她手裡抱了個大胖小子,走上兩步就要使力摟一摟,行得慢些,還有貪看夜景的女兒兒子,一個個像出了籠的小鳥兒一樣,聽見蟲鳴也要驚嘆。二妞手裡拎了兔子燈兒,昂著頭往前,一付神氣活現的模樣。

  周婷一身湖藍色的衣裙,梳個簡單的兩把頭,燈光一映把她身影拉得細長,正抱著孩子偏了頭不知說些什麼。

  胤禛遠遠看著嘴邊就勾出笑意來,二妞眼尖,瞧見胤禛立在門外頭,揮起手來,兔子燈一晃一晃的,唬得粉晶趕緊搶過來,二妞也顧不得兔子燈了,拎了裙子邁著腿往前跑,一長聲的阿瑪,叫得胤禛開懷。

  眼看就到跟前兒了,胤禛上前兩步,接住她撲過來的身子,“吧噠”一口被二妞香在臉上,胤禛摟緊了女兒,捏了二妞的小鼻子:“怎的這時候過來了?”幾個孩子睡得都早,再一會兒就寢時間就到了。

  “是白糖糕想阿瑪了!”福慧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轉起來,衝胤禛咧開笑,兩隻手扒著他的脖子,軟綿綿嬌滴滴的說:“我們都想阿瑪了。”

  話音兒才落,周婷就到了跟前,她手裡抱著兒子,這一段路可不算遠,細喘著笑出聲來,胤禛見她氣喘皺了眉頭:“累不累,怎不叫下人抱著,你哪裡抱得動這小子。”

  白糖糕記性好得很,一路雖也含了指頭看了風景,卻也還記得要找胤禛,張開兩隻胳膊,圓乎乎的身子一扭,使力把周婷帶著歪過去。

  胤禛大樂,把二妞放到地上,伸手接過兒子,一巴掌拍在白糖糕肥嘟嘟的屁股上,白糖糕歡叫一聲,二妞跺腳扁嘴,扯住周婷的裙擺哼著聲兒撒嬌,大妞伸了指頭點點她的額頭,在她臉頰上刮了一下:“不羞!”二妞衝著姐姐嘟嘴,大妞拉了她的手往書房裡去。

  蘇培盛彎了腰給兩個妞妞打簾子,周婷衝他點一點頭,蘇培盛趕緊把頭垂得更低,弘昭兩隻手背在身後,一路走到也有些喘,弘時跟他穿著一模一樣的青色錦襖,跟在大妞二妞身後往裡頭去。

  胤禛的書房幾個孩子都不陌生,弘昭弘時來得更多些,胤禛一得空就要考教他們,若是背書或是寫字兒,此時進來了規規矩矩站好,剛要行禮呢,就見胤禛一把搭住了周婷,勾著嘴角看她拿帕子拭掉臉上的汗珠。

  初春時候,天再暖也暖不到哪兒去,她抱著孩子走那麼一圈,倒出了一層薄汗,翡翠打了水進來,周婷脫了手上的玉戒指,絞了帕子給幾個孩子擦一回,眼睛一掃見案上擱了一厚疊的摺子,歉疚一笑:“倒擾了你了。”

  “也正好松快一會子。”胤禛把白糖糕放到羅漢床上,笑容斂了下去,顯出幾分疲色來,翡翠遞了食盒過來,周婷開了蓋兒,擺了湯到桌上:“你先嘗一口這個,我吩咐他們燒了水過來,洗個熱水澡也好解乏。”

  胤禛實也累了幾日,那湯是拿參切了片吊出來的,又是野雞又是參的,確是補物,他才看一眼,周婷就知他心意,笑道:“這湯熬足了時辰的,我知道你不慣喝這些,只拿參須,並不多擱參片的。”

  胤禛喝了一小碗湯,又嘗了兩個小餃兒,擱了碗就捏住白糖糕的肥爪子看他在地上走了幾步路,又聽弘昭二妞兩個嘀嘀咕咕說了會子話,一扭頭就見胖小子捏著肥爪子打起瞌睡來,口水蹭胤禛衣襟上頭,濕了一片,這下不洗也要洗了。

  太監抬了水來,周婷把幾個孩子交給奶嬤嬤帶回去,自己脫了首飾到內室去,胤禛已經除了袍子,熱水裡頭泡了解乏的草藥,氳開一屋子的水氣。

  周婷一面解了胸前的盤扣,一面把裡頭的衣裳撩起來,胤禛正心動,她一呶嘴兒:“快躺進去,我給你按一按。”

  兩人一個在浴盆裡一個在浴盆外,周婷心裡是不樂意胤禛離得這樣遠的,現代的那些夫妻,關係再好若不久處也要淡下來,何況這是在古代呢,怕就怕男人以公事的藉口疏遠了你,你還挑不出錯來。

  圓明園裡不像王府裡劃分的那麼嚴謹,各處院子或是倚山或是傍水,也沒有明細的分出前後宅來,當時把書房隔得遠,為的是怕議事時男女衝撞了。現下雖沒衝撞這回子事,可胤禛一忙腳步就沒空往後頭踏也是樁愁人事兒。

  周婷且先不急說書房的事兒,她一面使力揉了胤禛的額頭一面說:“原搬進院子的時候就說要開闢一塊地兒出來叫孩子們知道農事,地也翻得了,天也開始暖了,倒不知道種些個什麼好。”

  胤禛閉著眼兒“唔”了一聲,等了半天才又懶洋洋出聲:“左不過稻子芋頭之類,馮九如那兒帶的南洋種子,也可叫弘昭看一看,當個新鮮。”這一句越說越低,聲音才落,倒開始打起鼾來。

  周婷抿了嘴兒一笑,手上力道更輕,拿大毛巾疊厚了墊在胤禛腦後,卷起袖子掬水給他洗身子,胤禛眯著眼兒,吐氣越來越緩越來越長,他是真的累了,腦子裡一堆事兒偏偏難起一個頭,若他現在已經坐上那個位子倒不用這樣煩惱,偏偏上頭還有兩重山,不謹慎不行。

  周婷不住往浴桶裡加熱水,拎著桶兩個來回臉頰紅暈一片,鼻尖上沁出汗珠,她哪裡做過這事兒,又不能叫丫頭進來,怕他著涼,拿了大毛巾從肩膀處蓋著,伸手去拍他的臉頰:“到羅漢床上睡一會子罷,半個時辰我叫醒你?”

  胤禛眼睛一合上,周婷就不捨得叫醒他了,屋子裡燃了安神香,他很快沉入睡眠,周婷先還坐在床沿看他,一看那案上這麼些個摺子,站起來走過去幫他歸類。

  這些摺子都是按地方分好了的,周婷倒不是全不熟悉這些個事的,橫豎也聽胤禛說好多回了,知道他最重農事,如今又正值春耕,先把每省報的春耕丁數畝數的摺子單撿出來放在一處,把紙裁成小條兒,撿了最要緊的把他把數字給登記出來夾在摺子裡頭。

  一面做一面想,他還真是缺個秘書,三省九部裡還有筆帖式,胤禛書房裡頭怎麼也該加一個這樣的職位才是。

  等到了時辰把他叫醒,她倒累得眼睛睜不開了,習慣了古代日出醒日落歇的生物鐘,這樣點著燈煎熬人還真叫人不適應,抬手揉了眼角:“也不知你用不用得上,總歸我閒著,順手做了這些個,要我說該做了表才是,部裡總有筆帖式,一年年的丁畝收成全寫了列出來,往後察看也方便些。”

  “哪裡就沒人做這些了,我是想設一職位做這些個,卻不合規矩,等上摺子問過汗阿瑪,才好立起來。”胤禛伸了個懶腰,摟了周婷的腰肢:“你且去,我這裡還有得忙。”說著低頭碰碰她的臉。

  周婷也不纏他,攏了衣裳要出門了,胤禛叫住了她,罩了件自己的薄披風在她身上:“夜深露重,披了這個去,叫她們多點幾盞燈。”

  周婷低頭應了,胤禛給她掖掖披風,叫蘇培盛一路跟著送回正院裡去,周婷掃一翡翠,翡翠知她心意,珊瑚蜜蠟兩個跟在翡翠後頭退了兩步,周婷兩隻手攏了披風,聲音低低的由著夜風送進蘇培盛耳朵裡頭:“爺不在後頭,我沒法子多看顧,還要叫安諳多費心了。”

  蘇培盛提了燈籠,聞言連稱不敢:“能侍候主子,那是奴才的福份。”眼睛的余光往那一瞥,見周婷正側了頭衝他頷首,趕緊又收回來。

  “真是這樣才好。”周婷略點了點頭,滿意的勾出一抹笑來,等到了院子才轉過身去:“爺書房裡頭的東西安諳再清楚不過,趕明兒一樣款式的都置辦起來,我這裡沒個看書寫字兒的地方倒不齊全了。”

  蘇培盛把頭一低,應了。


☆、159

  專開出來種東西的院子被周婷安排了挨在山邊,由著匠人做了個農舍模樣,屋頂上厚厚蓋著茅草,屋子四周扎了竹籬笆,上頭還叫人圍了牽牛花同爬山虎,院子裡又擺了石磨農具,遠遠看去好一付東籬模樣。

  弘昭正背詩,也知道陶淵明的典故,這院子一建好,他就扒住了周婷的裙子撒嬌,非要起名叫采菊堂,周婷笑他這名兒起的俗,胤禛還要偏幫弘昭,叫大妞拿筆寫了,叫人刻在了石頭上,立在草屋門口,倒比刻在扁上頂上門聯要有意趣得多。

  大妞二妞從小就喜歡養些小動物,她們現在住的院子裡,隔幾步就能瞅見寵物,廊下掛了鸚鵡黃雀,假山上頭伏著翻過肚皮曬太陽的大白貓,矮草叢裡頭還住了一窩兔子,專有兩個小丫頭每天帶著那隻巴兒狗溜圈兒,不叫它長得太胖。

  既建了個這樣的院子,周婷也想叫她們看看家禽是怎麼長成的,專圈了一塊地兒抓了一群剛孵出來沒幾天的幾隻蘆花雞。小小的一身茸茸的黃毛,尖著嘴兒嘰嘰喳喳,一灑了穀粒兒,就啾啾啾的奔著小短腿過來啄個不住,不單大妞二妞喜歡上了,就是弘時弘昭做完了功課也要往這裡來耍一會子。

  親稼穡原本就是好事,胤禛心裡拿弘昭當接班人,既要接了江山,這些事絕不能不懂,得了閒也會帶著他過來,拿了《清稗類抄》給他講講農事,弘昭乖乖坐在胤禛腿上,看著書上的畫問胤禛什麼叫紫荷草。

  他正是對什麼都感興趣的年紀,又不似弘時那樣到了正經讀書的年紀,每日上午讀書下午騎射的來回趕場子,他只要背完了書寫完了字,周婷很鼓勵他到處玩一玩。

  見他真對這個上起心來,胤禛倒拿一幅地圖來,上頭細細標明了各地方產些什麼,還拿細毛筆畫了那東西的樣子,叫弘昭一看就知道哪裡是水稻哪裡是棉花。

  越是南邊越是富庶,絲織米稻排了個遍兒,弘昭學了東西就衝了周婷賣弄,但凡是個孩子自己學了東西都好為人師,弘昭的對象就只有比他小的白糖糕,他拿了那圖一處處點出來教給他聽。

  白糖糕哪裡聽得懂這些個,只看著上頭一個個的墨點兒覺得有趣,撕拉一下把那張圖給扯破了,氣得弘昭狠狠跺腳,印了白糖糕一臉墨汁印子,一個才能順溜的說話,一個還不會■呀,兩兄弟竟吵起架來。周婷只好叫人又繪了幅沒標記的,讓弘昭自己把那一個個小圖標給畫上去,倒是大部分都標對了。

  胤禛又叫人弄了頭驢子來拉那石磨,驚得幾個孩子全站著看住了,他們平日裡就少出門,還以為拉車的都是大馬,哪裡知道驢子還能拉磨。周婷興頭一起,叫丫頭拿細繩兒綁了蘿蔔,就掛在驢子眼前,卻偏不叫它咬進嘴裡,引著驢子不住往前走,拉一圈又一圈的磨,把幾個孩子惹得又叫又跳。

  胤禛也開懷,同周婷並肩立在草屋下,大掌牽了她的手:“你從哪兒想了這麼個促狹的法子。”

  周婷挑挑眉毛:“這才好叫他們知道道理,別眼簾前頭擺了個蘿蔔就不住往前爭。”周婷腦子裡剩的不多的歷史知識全是過去老師在課堂上講的小故事,這些個東西倒比那些年表記憶深遠,看著胤禛坐在石凳子上頭指點弘昭什麼月份宜出產什麼。就又想起那個清朝皇帝關於雞蛋的笑話來。

  不說康熙,太子小時候這樣受寵愛,也是摸過鋤頭的,如今暢春園裡頭還有那麼處園子,早年太子跟康熙兩個都在那裡種過稻子,若非這樣,周婷也想不出這麼個辦法來把圓明園給填滿。既然自己兒子肯定要登位,那從現在開始就要培養起來。

  別人的媽媽不過培養一個哈佛女孩,周婷要養的可是未來帝王,她自覺身上擔子重的很,也沒別的法子來教他,弘昭又不考狀元,倒不如多叫他知道這些個東西,多明白一點往後才不至叫人捏在手裡頭。

  胤禛拿姆指摩挲她的手背,握在手心裡起了一層細汗,都有些滑手了還不放開,周婷也不動就叫他這麼握著。一院子都是孩子的笑聲,胤禛自顧自的勾了嘴角,若要論起教養來,哪一家的孩子有他的孩子的更出挑?往後把弘昭多往汗阿瑪跟前帶,叫汗阿瑪知道,他孫輩裡頭,再沒旁人比弘昭更強。

  弘昭對這些感興趣,家裡知道這些東西的人卻少,就是胤禛也多是從書上看見過,不曾一一試過。弘昭身邊的那些哈哈珠子全是滿人子弟,上一輩兒都沒種過地的,下一輩兒哪裡懂得這些個,既起了這個興頭,周婷就叫人挑了個家中務過農的小廝擺到弘昭身邊侍候,好方便他時時問些古怪問題。

  那小廝得弘昭親自給起的名字,就叫稻谷,稻谷年紀不大,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對農事知道的多,弘昭聽他說過一回,竟起了叫人撈草泥鋪在田裡養菱角的想頭來,還一本正經的告訴胤禛,這法子不但能養出好菱角來,還能在水裡養活魚,一畝地產兩樣東西,是一舉兩得的好辦法。

  周婷剛要嗔他,他就開始晃起圓腦袋來:“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叫周婷一巴掌拍在腦門上,捂著額頭可憐巴巴去找胤禛。

  有兩個妞妞帶頭撒嬌,一左一右的扯了胤禛的袖子軟綿綿的叫阿瑪,胤禛還有什麼不肯的,園子裡頭地方夠大,本來就有一處湖用來春日泛舟玩兒的,撿那淺些的地方種了蓮藕,如今引了水過去,除了旱地又多出水田來。

  □越盛日頭越大,女孩子曬黑了不像樣,周婷就把兩個女兒拘起來做她們的女課,到日頭散了再許她們去玩,弘昭沒這些顧及,很快白皮膚就曬黑了。

  不單他自己玩野了,怡寧帶了孩子過來做客,他還偷偷叫小太監套了驢車,領著弘明去玩,兩個孩子一頭一臉的汗,衣裳下擺全是泥點子,怡寧又笑又罵,把兩隻泥猴子一塊兒按進水桶裡頭刷乾淨。

  晚上弘昭非留了弘明一處睡,怡寧沒法子,只好依了這兩個,兩兄弟滾在大床上,弘昭把自己珍藏的小船全拿出來跟弘明玩,玩到睡著了,還一人一隻船在心裡頭捏著。

  胤禛摟著周婷的腰站在外頭,周婷點著這兩個孩子:“這兩個倒跟爺同十四弟一般親近呢。”

  這話是摻了水份的,胤禛卻很愛聽,他小時候同胤禎並不親近,弘昭能同弘明處得好,最樂見不過,第二天把信夾在摺子裡頭遞到胤禎面前,康熙心情好,多問一句,胤禎一面笑一面把這兩個小子幹的事告訴了康熙。

  下一回信到的時候,康熙就在裡面寫明了要吃弘昭種出來的東西。這本是玩笑,弘昭卻上起心來,盤點了自己地裡種的東西覺得不夠稀罕,皺著一張圓臉想辦法,周婷這才想起馮九如從南洋帶回來的那些種子。

  自上回胤禛說過要叫馮九如弄些南洋種子來,周婷就叫人去尋馮氏,馮氏卻沒立即上門,只叫人過來告罪,說是病了正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周婷一向對這個同鄉很有好感,知道她病了的消息賜了好些藥材下去,又時不時的叫人過去問,直到五月初,馮氏才遞了帖子過來拜見。

  馮氏這一病瘦了一大圈,春裳掛在身上空落落的,人瞧著也不如以往精神,臉上上脂粉還顯得一臉倦色。周婷剛要詢問,猛然間掃到她身後跟著的那個,原本該是丫頭的,卻做了婦人妝扮。

  馮氏不是不懂規矩的人,這麼冒冒然把人給領了過來,很不像是她的行事。若真是她想帶過來的,自然一來就要介紹給周婷知道,她卻偏偏坐在那兒不動,那個婦人礙著規矩也不好自己湊上來,倒在她身後站足了一刻鐘。

  周婷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心裡猜到個大概,也不先提這茬,而笑著同馮氏寒暄起來,又拿起茶盞來啜了一口茶,指了桌上的海棠花點心碟子:“這是宮裡頭剛賜下來的金乳酥,倒不常有的,你且嘗一嘗。”

  話音還沒落呢,就見站在馮氏身後的婦人拿眼兒去瞧,這番舉動怎麼瞞得過周婷身邊的丫頭,珍珠正在家裡頭備嫁,翡翠就成了周婷身邊第一人,帶個生人過來本就不全規矩,如今一看這個婦人卻是連禮都不尊的。

  翡翠瞧了瞧周婷的臉色,抿了嘴兒笑出聲來:“見了馮夫人就想起好檀香來,她今兒怎麼沒跟著,我們主子賞我的那兩個金乳酥,我可一直留著呢。”

  丫頭之間有些交情很正常,馮氏明白這是周婷的好意,往後睨了一眼,又笑著接了口:“檀香年紀到了,我給她挑了人,正在家裡頭備嫁呢。”

  她這話一說,周婷就笑:“那倒是在給她添一份的,就叫翡翠領了你身後這個媳婦子去,挑上一支釵,算是我給她添東西了。”

  那婦人臉上一紅一白的變換,馮氏愣是不幫她分辨,手上拿著帕子托了半塊金乳酥,笑晏晏的半福了身子:“倒要替她謝主子的賞賜呢。”

  那婦人年紀很輕,模樣也只算清秀,卻怎麼敢在馮氏面前這樣拿大,見馮氏不為她分辨,抿了嘴跟在翡翠後頭,將出門了還歪了頭看了馮氏一眼。

  等那人一走,周婷就擰了眉頭:“你往常並不這樣,那個又是什麼人了?”馮氏同周婷說是隔著階層的,其實兩人相處起來並無隔閡,都是一個地方來的,平日裡也說得到一塊兒去,雖說沒有挑明,可彼此之間卻有份不同的親切感。

  周婷一問,馮氏臉上的笑就跟退潮的海水似的淡了下去,她捏著帕子掃了掃衣襟,聲音不輕不響,似平日那樣說道:“這是我們爺新納的妾。”

  周婷一怔,馮氏卻自顧自的解說起來,語氣裡頭帶著些自嘲:“許咱們爺的名字起的不好,九如九如,十樁事裡九件如意,誰知這不如意的一樁兒,偏落在了子嗣上頭呢。”說著輕聲一笑,拿帕子掩了嘴,遮住半張臉:“這個是他去跑船的時候,朋友家裡的丫頭。”

  馮氏是扶正的,她前頭的正房太太生了個哥兒,原本一直養得好好的,也到了進學的年紀,誰知道偏偏生起病來,他從生下來就養在馮氏身邊,真把他當成親生那樣看待,衣不解帶的照顧著,兒子還沒好起來呢,那邊侍候著丈夫竟領了個懷了身子的女人回來了。

  馮氏自己一直沒能懷上孩子,心想著總歸前頭有一個,跟她又親,丈夫也算是後續有人,從沒想過叫馮九如開枝散葉,誰知道他竟弄出這樣的事來。

  馮氏是個要強的女人,再硬也挨不住這樣的打擊,她骨子裡頭有氣性,自此不再肯讓丈夫進門,之前那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夢被她扔進角落裡,只把自己當成個古代當家太太。

  她鬆開手去,小妾卻緊趕著上來,馮氏多少手段,要捏死她容易得很,就是她肚子裡頭那個孩子,只要她想有的是法子去母留子,或者乾脆不叫她生。

  可她是個心正的人,寧可不要,也不能下手害人,自己把丈夫趕出了正房的門,馮九如是在外做客時喝醉了一時糊塗,等那人把這丫頭送過來的時候,他也愣了神。

  想過馮氏定要醋一醋,誰知道她反應這樣大,倒叫他惱怒起來,可他自己也明白,家裡頭的生意有多少是靠著馮氏起來的,夫妻兩個齊心合力才有了現在的光景,怎麼也要念著她的好,雖被趕了出來,卻並不冷落了她,照樣往她跟前湊。

  可那丫頭的肚子卻一天比一天大起來,馮氏本就覺得厭惡,再看著這個哪裡還能原諒丈夫。馮九如再待她好,也不會狠下心來收拾自己的孩子,一天拖過一天,夫妻兩的情份,越來越淡了。

  周婷怔了半刻,開口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男人是栓不住的,光看得緊有什麼用。腿長在他自個兒身上,他要往外頭跑,殺他的頭也沒用。”馮氏半晌才抬起眼兒來,眼底一抹凄涼,明明外頭春暖花開,到她這兒卻仿佛照不見陽光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四爺的小黃書

  婷:你在看什麼呢?

  四:春=宮

  婷羞

  四上手摟腰解衣摸胸: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福晉咱們來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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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寫馮氏這個人
  就已經想好了她的際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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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翡翠帶了人出去,暖閣裡頭只餘下了珊瑚蜜蠟,兩個丫頭都往門邊站著,遠遠瞧見杯子裡頭沒水了,才輕手輕腳上前添一回水,復又立到門邊去。

  春光透著玻璃窗戶口曬進來,照在掐絲琺琅嵌寶石的香爐上,裊裊升著蘇合香燃起來的輕煙,因著馮氏那一句話,倒把周婷的心事給勾了起來,她垂了眼簾,手指頭撫過衣袖上繡的挑金線合歡花。

  馮氏露出一個苦笑:“我們那位爺,原說他是個遊蕩子也不為過了,初時家裡頭算是殷實,一房又一房的妾往家裡頭領。我不過是個丫頭抬起來的通房,前頭那位,人軟和,家事且都理不起來,還要被個顏色好的妾欺負到頭上,我看不過眼,這才幫著理起事來。”

  她自清醒過來已經是馮家一個通房丫頭了,那幾個妾把馮家後宅攪成一池子混水,前頭那個夫人是個和善的,也不知原身是怎麼撞了頭,卻一直好湯好藥的養著,若是沒她,馮氏根本就活不下來。

  領了她了情,自然也想要回報她,見她實在沒有理家的才能,才幫著她出主意彈壓那些妾,馮夫人也不是不知道她想走的心,原本都已經許了她的,誰知她竟一病不起了,環顧身邊竟只有她一個能託孤的。

  周婷也不說話,珊瑚蜜蠟眼睛往這邊探,周婷使了個眼色,兩個丫頭掀了簾子站到外頭去了,兩人原就熟了,只是馮氏守著規矩不與周婷坐在一處,她站起來往挨到馮氏邊上的椅子坐了,拿著瓷壺給她添一回水。

  馮氏眼睛裡藏著淚,感激的看她一眼,這番話她從沒跟人說過,往後也不會再對人提,捏了杯子抿了口苦茶:“那一回走貨的時候跌了個大跟頭,這才算是長了一智,等人回來了,前頭那個早苦挨不過撒手去了,頭七剛過。我抱著菖哥兒穿了孝在門口迎他,進來那個一打眼都瞧不出是位爺來。”

  馮氏的聲音又平和又緩慢,周婷心裡頭為她嘆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馮氏垂著的眼簾裡藏了淚,只拿帕子一拭就又露了笑:“說句不規矩的話,我那時候想這樣一個不著調的,實不能托負,都已經想好了法子出去,卻捨不得菖哥兒,他才那樣小,知道我來了,直往我懷裡頭拱,不是我親生的,卻也沒差別了。”

  周婷心裡頭跟堵了塊石頭似的,卡著她的喉嚨口叫她寬慰的話都說不出來。馮氏需要的也不是有人給她出主意,她要的只是傾聽,周婷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見她像是說不下去的樣子,一抬手叫了珊瑚:“去調了蜜滷子來,拿些個甜點心,越甜的越好。”

  心已經這樣苦,再不吃些甜的,還怎麼撐得下去。馮氏聽了她這話倒露出幾分笑影來,待周婷又生出幾分親近:“總算經了一回事,倒成了人,不再這麼不著四六的,散了那些個妾,只埋頭做些小生意養家餬口。”

  語氣裡很是懷念的樣子,周婷一默,猜中了她的心思:“你可是想著,若當時不折騰玻璃,這會子,他還同你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過著?”

  馮氏一怔,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後不後悔,折騰玻璃的事還真是不難猜,若馮家真有玻璃方子捏在手裡,哪至於到了這一代才發跡?想著抬眼看一看周婷:“福晉這樣聰明的人兒,那些我也不藏著掖著,說句難聽的,若沒有我,他又怎麼有如今。”

  後頭那些生意,的確是馮九如自己個闖出來的,卻也少不了馮氏在後頭出謀劃策,若沒有玻璃給他打底,讓他賺了第一桶金,他連本錢都沒有,哪裡能像現在這樣,一出海就帶了十多隻商船?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奈何生意大了心也跟著大,前兩年我還跟著跑,外頭有那難聽的,他也幫我攔著,這兩年,不似從前了。”馮氏神色一黯:“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我哪有不知道的。南邊富庶人家多,生意立得起來,他一年跑個兩趟,哪次不住個兩三個月的?原是他是朝北坐,一應事只有求人的,如今卻只有別人巴結他的,進了那個銷金窩,男人有多少能把得住。”送完了金銀就是送女人了,原來那些閒言閒語馮氏只當不知道,如今大著肚子上了門,她怎麼還能自己騙自己呢。

  “你總要念著他的好才是,怎好把他往外推?整個兒大清國,似你這樣的,已經是頭一份了。”周婷心裡為她嘆息,嘴上還在勸解她。若是現代,出了這事,她要怎麼處理都行,依著她的手段,叫個男人淨身出戶還不容易,如今卻是在古代,離了男人,女人連出門都不容易,似周婷這樣子的,家門口的青磚地都沒踩過幾回,又能往哪裡去?

  士農工商,商人卻是社會地位最低的,農戶有錢還可穿綢,商戶人家最多穿個絹,再往好了穿,被人捏住了就是把柄。馮九如要是沒投到胤禛門下,哪裡能像現在這麼自在。

  這個時代有多少女人能出一回海,往南洋去?馮氏算是開了先河的,可她這個先河靠的也還是馮九如,女人不論到了哪裡,想要靠著自己闖出來都不容易。

  馮氏剛一開口還有些豫色,如今越說神色越是堅定,聽了周婷這話闔了闔眼,剛還含在眼眶裡的淚珠順著眼角滑下來,她抬手一拭,帕子上繡的木棉花似沾了露珠,眉毛輕抬,揚聲笑了笑:“也是我痴了,丈夫丈夫,一丈之內才是夫,隔了我那麼遠,竟還信他是個乾淨的。”

  周婷咬了嘴唇,皺著眉毛:“這丫頭既是帶胎進門來的,肚子裡那個乾淨不乾淨還是兩說呢。”娘的來歷且不明,孩子更不必說,這出身上頭沾上一點髒水就洗不乾淨了,再沒比這個更好的辦法。

  她剛說完,馮氏就衝她露了個了然的笑:“不是我託大,若是我想,一百個她合起來也進不了門的,我不過不願髒了手。”說著站起來立到離周婷一步遠的地方行了大禮:“說了這許多,不過好叫福晉知道這前情後狀,往後有什麼,只盼著福晉念今日一點情份,別將我攔在外頭才是。”

  她剛還哭過,眼眶帶著一圈紅,配上身條顯得有些楚楚,眉目間卻存著一股堅毅,周婷一頓,看她為人行事就知道她是個寧為玉碎的人,更何況她是得過馮九如真心相待的。若是沒嘗過那滋味,許還能穩穩做個當家太太,總歸馮記的生意離不了她,捏了大頭養著菖哥兒,往後這份家業也還是菖哥兒的。偏偏她是得而復失,這樣的性子,又怎麼會肯忍下這委屈,養活小妾同小妾的孩子呢?

  馮氏在周婷這裡坐了一上午,喝了兩壺梅子蜜茶,吃完一碟窩絲糖,到走的時候又彎腰一福:“一直沒同福晉說過我,我本家是姓謝的,單名一個瑛,若是以後遞了帖子來,福晉可別打我出去。”

  這是打定主意要扯個乾淨,周婷看著她,半晌頷首一笑:“我這裡少不了你一壺茶。”

  等送走了馮氏,翡翠才跟周婷報怨起來:“馮家也太不規矩了,怎的帶了個沒學過規矩的人來,主子不知道……”

  周婷抬手止了她的話頭,她一臉倦色,翡翠噤了聲,搭著她的手往屋子裡去,她心裡存了這樁事,眉間就顯出郁色來,原來這樣羨慕馮氏,到頭來還是一盆涼水。

  一個女人要在這個時代掙出來,該有多難,她卻顯是下定了決心了,周婷由人思己,如今她跟胤禛兩個是蜜裡調油,原來她剛到那會兒,想的不也是好好把日子過下去嗎?上一回有人送瘦馬來,她就這樣難受,若他真有了別的女人,她又該怎麼辦呢?

  還沒聽說過有能和離的皇后,周婷一路走一路想,那些原來想著甜蜜的事,如今倒跟品了口黃連似的。她或許這輩子都要帶著這樣的擔心了,胤禛不是沒有保證過,可哪一對夫妻好的時候不是山盟海誓呢?

  白糖糕剛剛睡醒,小人兒還有些起床氣,扭著屁股正在床上發脾氣,抬頭一見周婷噘了嘴兒皺眉毛,周婷見了他就笑起來,把他摟在懷裡狠狠親了一口,白糖糕呀呀兩聲,扭著身子不叫人抱,被周婷一巴掌拍在小屁股上,剛覺得心情好了些,外頭小張子進來報:“棟鄂家的請見福晉。”

  周婷一怔,沒能立時想起來,小張子沒聽見聲兒,又遞了一句:“是同咱們府裡頭大格格定親的那個棟鄂家。”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愛依薇娜的手榴彈確~~~
  麼麼噠~~~

  四:信我吧福晉,我的黃瓜永遠乾淨

  婷:除非你帶上貞操鎖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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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大格格有許久沒有出現在人前了,自戴嬤嬤離了她,周婷也不在她身上再花心思,她身邊自在專人打理三餐食四季衣,周婷也不苛待她,只叫丫頭婆子把她看在自己的院子裡頭,總歸她不是對月就是對花嘆息,她那院子不缺景致,春柳夏花秋葉冬雪,足夠她嘆個一年的。

  宗女身邊離不了教養嬤嬤,新提上來的錢嬤嬤,也是胤禛安排過去的,她到任頭一天就把前頭的事打聽的清清楚楚,曉得這個主子是個眼簾淺的,竟得罪了嫡母,派了她來就是叫她看住了人,別再幹蠢事,一上手就捏住了大格格妝匣的鑰匙。

  大格格那時正為了弘昀傷心,躺在床上且起不了身,交給錢嬤嬤看管便罷了,等她身子漸漸養了回來,那錢嬤嬤還捏著她屋子裡的大權,半點也沒放手的意思,大格格這才急了。

  這兩個月她才真正知道什麼叫做冷落,她這輩子真算是一點苦頭都沒吃過的,跟著李氏的時候李氏得寵,她又是唯一的女兒,自然金貴。到周婷身邊,周婷又是個寬大的,就是有了大妞二妞兩個,也沒有冷落了她。

  如今這番不管不問,才真叫她害怕起來。康熙不在京中,可有個皇太后立著,妃子們一處樂和的機會就多。或是賞春或是游湖,只要上了譜的,都要往宮裡頭去,做個兒孫滿堂的樣子逗皇太后開懷,往常這些周婷總不忘了帶她去,如今卻是問都不問一聲,等人出了門,她這裡都收不到消息。

  大格格既驚且怕,她拉不下這個臉去求周婷,就問錢嬤嬤要了一回,錢嬤嬤端正著一張臉,拿出教養嬤嬤的派頭來:“哪有主子自個兒見天算計這些的,可不合規矩,沒體面呢。”

  這話一說羞得大格格再不敢提鑰匙的事兒,有心跟胤禛提兩句罷,周婷還真沒怠慢了她,既沒打她又沒罵她,一應用度還是按著月份送進她屋子裡來,衣裳首飾成色也一如往常,甚至還因她身子不好,免去了請安。

  大格格先時清淨了一會兒,很是為了弟弟傷心了一陣,等回過味來,這個後院裡頭就似沒她這個人了。

  周婷沒有苛扣她的,雖吃穿用度都不曾少,可下頭人的聲氣兒卻是不同了,原來她想往院子裡走一走,只要著人去說一聲,自有人給她開道清園,她只要捏了扇帕帶了人就行,如今她想賞一回春,連院門都難開。

  她不只見不著弘時的面,連兩個妹妹的面也見不著了,去年秋日裡大妞二妞還在她院子裡拿魚食逗魚玩,剛見它們湊過來爭吃的,就拿折下來的柳條兒抽打湖面,惹得池中錦鯉四下逃散,一院子都是笑聲,如今除了她掛在廊下的鸚鵡偶爾吐一句人語,連冰心玉壺也不在她面前說笑了。

  她身邊的奴才全不跟她一條心,知道跟著這麼個姑娘稍有不慎,就要行差踏錯,到時候她是主子,頂多閉門思過,當丫頭的卻就此斷了一碗飯。連戴嬤嬤都吃罪不過被發落出了園子,她們這些算是哪個牌位上的人,到時候可不是收拾東西出去的事兒,指不定就得脫掉一層皮。

  侍候的時候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這位主子要是正作一回,她們這些人還不知要去哪兒,一樣是當差,她們卻連笑一聲都要能,大格格懷念過去的日子,這些奴才們嘴上不說,心裡也要嘀咕的,原來好歹還能跟著主子在園子裡頭逛逛,如今只能聽見外頭的熱鬧。

  大格格也不沒想過要補救,錢嬤嬤卻攔了她,話裡話外都是“主子爺吩咐奴才來侍奉格格,好叫格格安心靜養。”直接把大格格最後一點念想也給掐掉了。

  她垂了幾日淚,日子還是照樣過下去,總歸挨到了出嫁就好了,她心裡還慶幸幸好阿瑪早早給她定了親事,要是放在這會子,她勢必要嫁給蒙古台吉了。

  眼看□越來越盛,日頭也越來越濃,轉眼就要到六月裡了,大格格十五歲生辰,這原是女兒家的大日子,怎麼也該大操大辦起來的,她到現在卻一點風聲都不曾聽聞,可叫她去問周婷,卻實在沒有那個膽子。

  暗地裡彈了幾顆淚珠兒,對著李氏的一個抹額咬了一回帕子,心裡還報著僥倖,許是這些日子不提,再過兩日就開始準備起來了呢?

  她起了這個心思,就時常派了小丫頭去前頭打聽,有提到她的,不拘是什麼定要報到她跟前來。

  錢嬤嬤料定了出不了大事,睜一眼閉一眼,冰心玉壺也只當不知道,大格格是每日期待又每日失望,這天小丫頭步子匆匆的趕了過來,進了門也不去找大格格,而是先攔住了冰心,冰心才聽了一句整個臉兒煞白,手上棒著的白瑪瑙碟子跌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大格格正臨窗做針線,聽見聲音抬起頭來,剛要問怎麼了,見那丫頭正是自己派出去,指了玉壺叫把人喚進來。

  玉壺也覺得奇怪,冰心一向行事有度,戴嬤嬤走的那兩日,全是她一力支應著,怎的今天這樣失態,剛要問,就見冰心抖抖嘴唇,推了那個小丫頭一把。

  小丫頭一進屋就拜在地下,大格格先還不解,見她只是磕頭不說話,不耐起來:“到底什麼事兒?這樣驚慌?”

  問了半天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冰心咬了咬嘴唇,湊到大格格耳邊,壓低了聲音:“說是棟鄂家的二爺,有些……不好。”

  棟鄂家的二爺,大格格哪一日裡心不想一回,冰心一提她立馬回過神來,手一抖,手裡頭捏的銀針扎進手指裡,沁出個血珠兒來。

  玉壺趕緊上去拿帕子給她包了手,還沒扎結實呢,大格格使力拖了她一把,扯了冰心的袖子:“快去問,是不是真的!”

  這時候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冰心提了裙角往院子外頭跑,原先大格格常往正院走動的時候她也有幾個要好的,後頭雖來往少了,也還是存著交情的,使了小丫頭幫忙叫出來,卻沒打聽起來。

  冰心只好挨在正院門邊,往來好幾回也沒見著個認識的,原來她同珍珠翡翠還熟一些,如今珍珠備嫁,翡翠離不了跟前,進進出出好幾個丫頭全是她不熟的,賠了笑臉貼了個鐲子這才叫人把珊瑚請了出來。

  珊瑚一臉難色,瞅了瞅四下無人,拉了冰心到角落裡頭:“這事兒還沒定論呢,只聽說不大好。”說著衝她搖搖頭。

  冰心從心底涼了個透,勉強笑了笑,謝了一回剛要捏了荷包塞過去,就被珊瑚給攔了:“我還當著差呢,早晚你們那也要得著信,只看住了你們格格,不然可要連累我吃瓜落。”

  冰心一路飄飄浮浮的回了院子,玉壺遠遠就在望著她,見她太陽底下出了一頭汗,也不知道往樹蔭底下走,心裡隱隱明白,幾步趕上去握了她的手,冰涼涼的。

  這等事不到真的不好了,哪裡會往女家報,男方也是要臉面的,如今這會子來談的還能是什麼?要退親卻得早早的,若是等人過去了,那這個婚約還不在格格身上掛一輩子,兩個丫頭對視一眼,一齊往主屋裡頭去。

  大格格正在屋子裡頭繞圈,錢嬤嬤也得著了信,正垂了眼皮立在屋子裡頭,聽見冰心玉壺進來,眼睛一掃已然明了,先自上前一步扶住了大格格的手,冰心衝著大格格艱難的點點頭,大格格腿下一軟,差一點就跌坐在地上。

  她張了嘴說不出話來,突然一聲嗚咽滾了淚下來,冰心玉壺全把目光放到錢嬤嬤身上,錢嬤嬤皺了眉頭,她來的日子太淺,心裡更多的是為了自己打算,一面拿手撫了大格格的背一面指了冰心:“格格上回子做和抹額可得了?你尋個由頭給福晉送過去。”

  冰心捧了東西過去,周婷這裡剛送走了棟鄂夫人,正揉著額角頭痛。大格格已經要十五了,再過兩年就是出嫁的年紀,這會子定了親的未婚夫竟一病不起了。

  棟鄂家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若是尋常人家,早就該成婚了,可大格格畢竟是宗女,到了十七歲上才有封號,有了封號才能出嫁的。本來不過多等一會,又要給雍親王府臉面,兒子到了十六歲,連個正經的屋裡人都沒放,到現在竟是無後了。

  到了這一步,兩家只好退親,但凡還有點回春的希望,棟鄂家也不會上門來。周婷正煩惱,聽見冰心送了抹額來,也知道大格格得了消息,這不是什麼隱秘事,遲早要傳出去的,她現在也做不了主,還得等胤禛回來,才好商量對策。

  大格格轉眼就十五了,京裡還有哪家兒郎十五歲還沒定親?難道還要尋個比大格格年紀小的?更何況她說是說退親,實則是死了未婚夫的,棟鄂家礙了雍親王的勢,才低眉順目的主動提出來退親,要不然大格格可就砸在手裡了。

  冰心一進門就見翡翠正給周婷揉額頭,她還沒說話呢,周婷就先堵了她的口:“叫你們格格好生歇著,別想得太多了,總歸前頭的事,自有她阿瑪同我一處打理。”

  翡翠使了個眼色,冰心把來時滿肚子話咽回去,放下盒子往回走,提著的心先放回去一大半兒。福晉是個齊全人,她既說了會打理,那格格就不必憂心了,現在愁的就是往後還能說個什麼人家。

  胤禛今天一回家就先往正院裡來,周婷趕緊出來迎他,見他皺了眉頭,還以為他知道了大格格的事,嘆了一口氣:“真是個沒福的。”

  誰知道胤禛挑了挑眉頭,輕笑了聲:“正是沒福才好呢。”

  周婷瞪了眼兒:“這怎的是好事,福雅那頭該怎麼處呢?”

  胤禛也愣了:“是汗阿瑪那頭出了樁事,怎麼又同福雅相干了?”

  兩人大眼對小眼,還是胤禛先開口:“十四弟捎了信回來,太子狠狠得了一回申斥,汗阿瑪這是當著這麼多外官給了他難堪。”

  “為的什麼?”周婷先把大格格的事放到一邊,康熙最是個要臉面的人,他帶了太子出去本來是存著好意,想叫太子接觸一下外官,怎麼又申斥起他來?

  “他好的那一口,哪裡還有人不知道,這回子卻是叫汗阿瑪撞破了!”胤禛心情大好,他忍了一路,在宮裡頭自然不能露出笑意,直到到家了,在周婷的屋子裡才能暢快起來。

  周婷一怔,太子隱約聽說是好男風的,難道好事被康熙給瞧見了?剛要再聽就聽見胤禛問:“福雅那兒又出了什麼事?”語氣隱隱有些不耐。

  周婷一嘆:“棟鄂家的二兒子,病了些許時候,眼看著挨不過夏天了。”


☆、162

  兩件事撞在了一處,要說哪一件更急自然是給大格格退親,棟鄂家不能等,大格格更是等不起。如今那位只拿參吊著命,若不趕緊把事給辦了,人一去大格格這裡可怎麼辦?

  兩家既然說定,退親就不是難事,一步步走個過場而已,聽胤禛的意思,大格格只怕要嫁到蒙古去,周婷能做的不過是多備些藥材,再給她找些個懂醫術的跟著。

  這些事再過兩年,等康熙給定封號的時候再準備也來得,既然主意是胤禛定的,往後大格格是過好還是過歹都跟周婷挨不著,她沒勸著胤禛,真的勸了又能怎麼樣,到哪兒找一個沒定親十五歲兒郎?

  因著三年一回的選秀,各家的親事都耽擱下來,一選完了,就火燒火燎的把親事全給相看定了,比如原來那個被魂上了身的婉嫻,早早就定了親事,那拉家已經送了帖子過來,秋日裡周婷就要去給這個侄女兒添妝吃酒。

  雖說宗室女兒不愁嫁,到了十七八總歸有接盤的下家,可到十五歲死了未婚夫怎麼說也是件晦氣的事兒,這退了親再訂,還能找著哪一家呢?胤禛的身份擺在那兒,太低的要不了,太高的那眼睛都盯著大妞二妞,哪裡還會去想著跟大格格結親。

  大格格再想要體面的出嫁,那就只有撫往蒙古的一條路了。可撫往蒙古的格格們命運還真不好說,周婷自認不是個狠心的人,當時為大格格定下京裡的親事,除了因為胤禛有這樣心思外,還因為去了一趟草甸子上頭,聽見的那些從京城嫁到蒙古來的格格們少有高壽的,幾乎都是年紀輕輕就撒手去了,有的連孩子都沒能留下來,似端敏公主這樣熬到丈夫都死了,享兒子福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大阿哥雖被圈了起來,可兒女們的婚事一樣是在進行的,他沒犯事的時候,前面兩個女兒也嫁得很好,雖說是往蒙古去了,可台吉也是分有權沒權有勢無勢的,大阿哥的嫡長女,嫁的就是科爾沁的台吉。

  但自打大阿哥被關,就斷斷續續傳來大阿哥家的大格格身子不好的消息,皇太后跟後宮幾個主位都賜了藥材帶了慰問過去,上一回傳過來的消息,那位已經起不了身了,如今不過是在拖日子,她才二十出頭,連個孩子都沒有呢。

  似大格格這樣的心性身體,嫁往蒙古等於要了她的命,周婷並不想管,可胤禛此時正是努力表現的時候,前頭太子惹出這樣的事來,等康熙回京了,瞧見政事井井有條,自然更高看胤禛一眼。

  為了叫胤禛一心政事,周婷倒不好再當個甩手掌櫃,本來結親退親這樣的事就是當家主母操辦的,她怎麼也推脫不掉。

  大格格得著了信兒就病了,心灰意冷的連藥都不肯喝,棟鄂家的二少爺同她定親有兩年多了,一直殷情備至,四時節禮都置辦的漂漂亮亮的往府裡送,她原還想著今年笄禮,也不知道會送些什麼來。

  再沒什麼比得夫家看重來的給閨閣女兒長臉的了,戴嬤嬤在時一直說她是好福氣,早早定了這麼個未婚夫,雖不是家裡的長子,可她身份貴重,婆婆跟那個前頭進門的妯娌也不敢拿捏她。

  她滿心滿眼的盼著有一日能出嫁,出了嫁就是出了頭,誰知道竟出了這樣的事,她先是哭,復又怨起來。

  這個人選是胤禛給定的,上一世大格格嫁的那個那拉氏,這一回沒瞧中大格格,胤禛這裡剛露了個意,那頭就已經透出給兒子定親的意思來。既如此胤禛只好作罷,眼看胤禛的地位越來越高,那拉家也不是沒後悔過,可是這些年下來卻是真個已經定了親,心裡也明白依著雍王心性往後是再不用肖想他家的女孩兒了。

  這個棟鄂家的男孩兒還真是胤禛花了心思挑出來的,他不欲給大格格挑個能幹的丈夫,也不能是家裡的長子,只為了防著往後得用起來,來給弘昀弘時鋪路,中庸些平常些便罷,只要老實過日子,他總不會虧了自己的女兒的,哪裡知道他竟這樣短命!

  胤禛總歸有幾分愧疚在,周婷不欲他操心,自己把事給擔了起來,聽聞她不肯吃藥,眉毛一擰搭了翡翠的手往她院子裡去。

  一進園子就看見小丫頭拿了桿子正在沾知了,見了周婷趕緊放下東西垂手貼了牆根兒行禮,周婷一路往屋子裡去,丫頭婆子見了她帶足了十二分的小心,往前走了許久,那群丫頭還立在那兒不敢動。

  翡翠扶了周婷的手,冰心早早打好了簾子,園子裡頭花木多,才剛入了夏,就掛起竹簾來,門邊兩處還安了香爐,擱了冰片薄荷葉熏著,不叫小蟲子飛進來。大格格病了畏熱,可又受不了冰,就安排了兩個小丫頭輪流給她打著扇。

  周婷原沒打算叫她起身行禮,可她連個樣子都不作,周婷就挑了眉頭,錢嬤嬤本來坐在炕邊,早早立到門邊迎了周婷,不住往繡床上打眼色。

  翡翠抿了嘴兒,珊瑚蜜臘都皺起了眉頭,周婷擺擺手:“大格格身子不好,便不用起身了。”說得大格格身邊侍候的丫頭臉上一紅,錢嬤嬤更是扯了嘴角賠笑,周婷心裡一哂,真是個拎不清的,以為頭一回婚事靠了胤禛,第二回還有這樣的運氣不成?

  兩個小丫頭讓開床邊的位置,玉壺給調了玫瑰蜜來,周婷啜了一口,才胎眼往床上望去,大格格本來就瘦,剛經了一場病,還沒養回來呢,再加上一場,更由得弱相。這樣瞧上去真是同她母親一點也不像了,李氏艷麗豐美,到病入膏肓了才瘦得脫了相。

  大格格臉兒煞白,從薄被子裡頭伸出來的手指節突起,眼睛裡藏著萬般委屈,看一眼周婷淚就順著臉頰滑到枕頭上。

  周婷見著她這付模樣不知怎的想起年氏來,當初拿了她跟年氏對比的時候,周婷心裡還覺得對不住她,很是拿東西補償了她一回,如今卻是瞧見了就厭氣:“你們格格這幾日進得可香,睡得可好?”

  冰心趕緊立上來回話:“今兒早上進了小半碗燕窩粥並兩筷子玉蘭片兒,昨兒夜裡說叫蟬鬧得慌,今兒才吩咐下去把蟬全給沾了。”

  周婷點點頭,轉身拍了拍她:“不須著急,事兒已經在辦了,我跟你阿瑪已經有了打算,你只顧著把身子養好就成。”

  錢嬤嬤趕緊笑著湊上來:“格格還不趕緊謝謝福晉,萬事有福晉擔待著呢,格格只養活身子要緊,可別再犯愁啦。”

  周婷轉過臉來,抬眼在丫頭臉上掃了一回:“你們格格心思重,可別由著她,不許點燈熬蠟的看書繡花,免得傷了精神,若再有個不好,前頭山茶茉莉就是榜樣!”說著斜了錢嬤嬤一眼,錢嬤嬤也知道是在說她,萬幸周婷還給她留了臉面,沒當著丫頭的面拿也比戴嬤嬤,那可是給趕出園子的,一輩兒的老臉都沒了。

  那頭錢嬤嬤尷尬自省,這頭周婷卻似了了一樁心事,大格格心裡怎麼想的她且管不著,往後定親的事也是胤禛在管的,是嫁到蒙古去,還是找個門戶低些的人家都只隨他,周婷是再不沾手了。

  周婷手一伸,翡翠趕緊上前扶著她的胳膊,大格格眼淚都忘了流,怔怔的望著周婷,周婷卻沒看她,轉身出了房門。

  丫頭們從她站起來就曲了膝,冰心玉壺兩跟跟在錢嬤嬤身後送她出了門,一回屋就見大格格躺在床上望著門簾,淚流得更凶了。

  冰心玉壺兩個對望著嘆一口氣,走上去一左一右的安慰起她來:“格格不須多心,福晉還是為了格格著想的,那家,非得退了不可呢。”大格格心知她們說的對,卻只把身子扭過去,臉向裡不去看她們。

  錢嬤嬤見她這樣冷著聲兒開了口:“格格這時候可萬不能耍小性兒,這要是慢了一步,往後格格的終身可就難辦了。”

  大格格抖著肩,咬了被角嗚咽,心裡直嘆自己命苦,差一點哭得背過氣去,錢嬤嬤眉毛一皺:“剛福晉是怎生吩咐的,還不去開解格格!”

  連哭都不叫她哭了,丫頭們怕被趕出去,錢嬤嬤也怕鬧個沒臉,齊心合力勸住了大格格,哄著她吃飯喝藥,聽見她一點兒哭聲,就拎了鸚鵡采了鮮花來逗她高興,初時她還說兩句“剛生了喪氣事,不宜歡笑。”日子一長就又開始憂心退親之後的路要怎麼走,倒把之前那個給淡忘了。

  大格格也不是笨的,知道自己的親事全栓在胤禛身上,拿了軟緞做了雙襪子,想尋著機會進給胤禛,也好敘一敘父女天倫,總歸不能讓她嫁往蒙古去,誰知道連著好多天都見不著胤禛的面。

  太子那事兒是胤禎遞消息過來的,裡頭還有十三的筆墨,直說太子事發,哪個事發,彼此心照不宣。

  康熙早就知道太子有些葷素不忌,只要不傷了身子,他也並不管束,這些事不能提,一提就成了醜聞,是以一直只作不知。

  知道是一回事,看見了又是另一回事,太子自以為做得隱秘了,他身邊那些容貌姣好隨他取用,一起了火,就拿這些人來散,倒比姬妾更便宜些。誰知道會叫康熙給撞上,當時氣得手指頭都在抖。

  一陣陣的頭暈目眩,太子還來不及披衣,康熙就一腳踹在了他身上,那另一個自然沒活過一刻鐘去,不僅如此,太子身邊但凡長得好些的,全部被拉了出去杖斃。

  胤禛這幾日天天待在宮裡連軸轉,康熙正在火頭上,太子已經叫他一腳過去躺在床上靜養,不好再當著外官的面申訴太子,只好朝下頭人撒氣,他一路過去自然要問當地民眾生活如何,最關心的莫過於柴米油鹽這類小事,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他很知道下頭那些只要吃得飽,就不會亂。是以每到一地就要問明當地米價,也不是沒有外官想要弄虛,可又怎麼瞞得過去。

  這些日藉著太子的火,康熙很是斥了兩個官員,又寫了旨意送往京城,叫胤禛究查米價,若是去歲災年,那來年米價上漲也就罷了,偏偏連著兩年江滬等地皆是豐收,米價該同往年持平才是,卻偏偏漲了許多,一石小米直漲了到一兩二錢。

  胤禛已經連著兩日沒回圓明園了,周婷打發人往宮裡送了一回衣裳一回吃食,胤禛傳信回來報了平安,等第三日上才回到家來。

  看著就是幾日沒休息好的樣子,周婷趕緊叫人放下了厚簾子,把日頭遮了去,胤禛抬手揉揉額角:“還有幾樁事沒理完呢。”

  周婷捉了他的手:“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樣折騰,不趁著年輕保養,往後可怎麼辦?就睡一個時辰,等時候到了,我叫醒你就是,定不會耽誤了事兒的。”

  她一面說一面指派了丫頭點上了安神香,把胤禛按到羅漢床上,自己拿了個玉錘子,一下下輕輕給胤禛敲打肩膀。

  胤禛是累極了的,人卻還亢奮,連著好幾夜沒睡,此時閉了眼睛也睡不著了,周婷握著他的手安撫他,放柔了聲音:“這幾日可順利?”

  胤禛長出一口氣,本想睜開眼睛看著周婷說,卻被她拿手蒙了眼睛,嗅著她手腕上隱隱一點玫瑰香,漸漸放鬆了精神:“汗阿瑪這是遷怒,不裝這個樣兒出來,怎好顯得我辦事盡力。”

  若他還是那個王爺,這些事自然不知道要怎麼調派,可他卻是有十多年理政經驗的,那些個拆子一遞上來,他就知道要怎麼處理最好,這跟賣油一樣,不過是做熟了。卻不能叫別人知道,只好裝出盡心苦幹的樣子。

  議一回改一回章程,再議一回,議事廳裡頭熬著的除了他,還有些個官員,不必特意結交,只把這樣兒擺在他們面前,人心裡自然有桿稱。

  周婷抿了嘴,一隻手握住他,一隻手給他揉肩,胤禛初時還緊咬著牙,慢慢才放鬆下來,一個翻身枕住了周婷的袖子,周婷動彈不得,只好拿把玉錘擺到一邊,空著的那隻手撫著他的背。

  屋子裡一片昏暗,再嗅了安神香,躺在軟被褥上頭,沒一會胤禛就有了睡意,一隻手握了周婷的小手指,剛想再說兩句,還沒開口就打起鼾來。

  她身上的玫瑰香味是沁到了皮膚裡的,胤禛一聞就知道她就在身邊,一翻身往她胸口蹭了蹭,一隻手搭上她的腰,扣緊了酣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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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康熙心頭那股子火氣一直沒有散下去,他不痛快了,下面一溜人也跟著痛快不起來。胤禛越來越忙,原還兩天回一趟家,後來就乾脆住在宮裡頭,不獨是他,留在京城裡共同理事的五阿哥七阿哥跟一直禮佛萬事不上心的十二阿哥一起,全都留在了宮裡。

  周婷在宮外頭掛著心,原是三天一次往宮裡請安的,如今是眼巴巴的盼著,早早就到了寧壽宮外頭,等著德妃過來,好向她探聽探聽胤禛的情況。

  胤禛每日報一回平安,蘇培盛也時不時的遣了小鄭子小張子回來取些衣食用具,可畢竟是隔著宮門的,周婷想要知道他過得怎麼樣,還是去問德妃更便宜些。

  一進寧壽宮的門,就看見十二阿哥的福晉已經端坐著等著往裡頭請安了,周婷衝她點頭一笑,那邊也回了個心照不宣的笑,各家的丈夫都在宮裡頭,哪個不想早些來好探探口風呢。

  此時偏殿裡頭只有她們倆,平日裡雖說不上熟悉,卻也攀談得上,十二阿哥的福晉富察氏伸手理了理裙擺,笑盈盈的開口道:“四嫂今兒好早。”說著拿了帕子掩著口笑。

  周婷虛點一下她:“難道你就不早了?”當值的宮人奉了茶水過來,隨著胤禛的地位越升越高,周婷在宮裡受到的禮遇也越來越多,她剛掀了茶蓋兒就是一股子荷花香氣。

  周婷挑一挑眉毛,轉頭衝那個宮人微微一笑,那宮人施了一禮退了下去。她一聞就知道是剝開初生的荷花花苞往裡頭灌了茶葉再封口窨出來的,難得的倒不是茶葉,而是花費出去的心思同功夫,這時節荷花才打了花苞兒,除了寧壽宮就是德妃宮裡也嘗不著這個鮮頭。

  富察氏終年茹素,性子平和,一抬眼兒就知道這是宮人專門拿出來拍周婷馬屁的,她也不惱,依舊笑咪咪的:“前兒夜裡來了場驟雨,我一夜都折騰著沒睡著,想著宮裡頭屋子窄,咱們爺能不能住得慣呢。”

  富察氏跟原來的那拉氏情況相似,其實皇家福晉沒幾個不相似的,她生了兩個兒子,一個沒足月,一個四歲上頭沒了,她卻不似那拉氏那樣決絕,依舊過著自己的日子,抱了妾室的兒子過來養活,身上永遠都帶了一股輕淡的檀香味兒。

  周婷笑著接了她的話頭:“可不是,園子裡頭樹木多,大妞二妞兩個一到打雷下雨就要找阿瑪,比她們弟弟都不如,前兒鬧了我一宿呢。”

  富察氏輕輕一笑,兩道細眉彎起來:“四嫂可真是好福氣呢,咱們妯娌裡頭,似你這樣兒女雙全的可不多。”這些話旁人也常在心裡念叨,卻偏只她說了出來,富察氏手腕一動,腕子上掛的檀香木串隨著動作傳過一陣清香。

  周婷鼻尖一動笑起來:“我們爺也最愛這個,千尋萬尋的找了塊綠檀雕了個一尺高的菩薩供在小佛堂裡,我看弟妹這串兒也難得,也不知他什麼時候能回家去,倒想做一個香包好叫他隨身帶著。”說著壓低了聲兒:“前頭議事廳裡都是男人,那味兒怎麼會好聞。”

  富察氏剛要說話,五福晉七福晉攜手進來了,見她們坐在一起彼此打了招呼,時候差不多了,一家家福晉一個接一個的進了偏殿,周婷端坐住了笑,德妃一見過她就站起來過去挽了她的手。

  德妃見了她的樣子就知道她想要問些什麼,抿著嘴笑了聲:“前頭萬歲爺那兒送了些台蘑紅米來,各宮都得了些,你也領一些回去,也好給孩子們嘗個鮮。”周婷趕緊點了頭,兩人進了門在正殿裡坐下來。

  皇太后年紀大了,不願動彈,原康熙想奉她一同出京,看看大好河山,她卻覺得自己已經一隻腳邁進了棺材,只肯待在京裡頭,再遠不過去去暢春園。

  康熙只能依了她,走的時候還吩咐過各宮主位,皇太后年紀大了愛熱鬧,必要把她哄得高高興興的。

  得了這樣的差事,主位們自然盡心盡力使出渾身解數,泛舟是不成了,只能抬了皇太后的攆,往園子裡有水的地方去,瞧瞧花木舒散一回,還沒到六月裡,那時節就是康熙不回來,皇太后也挨不了熱,要去暢春園避暑的。

  宜妃一管爽利聲音,皇太后最喜歡聽她說話,她眉梢一挑就拿周婷幾個打趣起來:“老祖宗覺沒覺著,自打著老四老五進宮歇了,這兩個孫媳婦也來得勤快了?”

  五福晉是她正經兒媳婦,打趣兩句也沒什麼,一面說到周婷的時候卻衝她這兒點點頭,周婷身子一偏藏到德妃後頭,德妃拍拍她的手笑道:“怎的都打趣到小輩兒身上去了。”

  皇太后先是樂呵一笑,等宮女遞了玳瑁眼睛給她,她戴起來看了一圈就皺了眉頭:“怎的老八媳婦不在?”

  佟妃趕緊答道:“老祖宗是貴人多忘事兒,前兒還說她身子沉了免了她的請安呢,老祖宗且等著重孫兒出世吧。”

  宜薇懷相不好,八阿哥又去出公差,康熙再不待見這個兒媳婦,也還關心她肚子裡的兒子,特地托給了佟妃,叫她給照應著。

  宜薇入門二十年了,這才是頭胎,她年紀又大,佟妃自然上心,萬一這胎在她手裡有個什麼好歹,康熙那頭可沒法兒交待,又不好過份優待她,妯娌裡頭都是懷過胎的,除了周婷懷大妞二妞的時候因是雙胎,到了六個月上肚子就大的嚇人,其它的哪個不是到了八月才歇著。

  是以宜薇一到了八個月,佟妃立馬在皇太后面前提起了這茬,把她妥妥的看在宅子裡頭,又給配齊了太醫,只等這兩個月平安過去。

  話音兒還沒落下,就有宮人邁了細步往佟妃耳朵邊湊,佟妃的臉色立馬變了,她臉上還強撐著笑,臉色卻不好看了。

  幾個妃子交換一個眼色,她們立位比佟妃早,可卻生生叫佟妃壓了一頭去,誰叫人家姓佟呢,說是襄理宮務,實則佟妃拍板的事兒比她們多的多,心裡正疑惑,佟妃竟然告起惱來了:“前頭一樁事兒要我吩咐,給老祖宗告罪了。”

  後宮還沒收到風聲,周婷卻從胤禛那裡知道了太子的事,她心裡一突,挽著德妃的手緊了緊,德妃覺了出來,眼角都沒掃過來,只抬手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按,又拍了拍。

  周婷心頭一松,有德妃在,她在宮裡關點什麼事都容易,等請完了安再去問也是一樣。皇太后點點頭,她剛說笑那麼一會兒就已經累了,頭一點一點的,後頭的宮女趕緊給她墊了個大枕頭,好讓她靠著。一屋子的妃嬪福晉繞著宜薇生孩子的話題接了下去,等她醒來,還以為自己沒睡呢。

  還沒進永和宮的宮門,德妃身邊的宮女就已經打聽出來,兩人才剛坐定,蜜水還沒上呢,就聽見瑞珠壓低了聲兒:“八福晉發動了。”

  周婷本來以為是前朝的事兒,根本沒往這上頭想,宜薇這才剛八個月大的肚子,怎麼就發動了?

  德妃點一點頭,把點心碟子往周婷那兒推了一推:“既然還沒宣揚開來,你也只裝不知道罷了,總歸前頭有人頂事兒呢。”說著她微微一哂,嘴角挑了個笑出來,話裡話外指著佟妃。

  周婷一默,她不為了別的,只為了待宜薇是曾有過幾分真感情的,這麼個爽利的女人,好容易有了孩子,還這樣折騰她。心裡為她嘆氣,也知道自己這時候去沒個名目,萬一給胤禛惹出事來倒不好,點了點頭:“自然都聽額娘的,我這會子就是去了,也不招人待見。”

  德妃淡淡一笑:“胤禛剛送了前頭胤禎的信過來,他一路尋了好些個東西,全往我宮裡送了,叫我分派做兩家用呢。”胤禛不爭,卻比胤禩得到的更多,德妃此時全不是原來那種心態了,眼見得自己的兒子越來越得重用,隱隱有了原先大阿哥的勢頭,心裡自然也不是全沒想法。

  她到此時還以為胤禛受了明裡暗裡的擠兌是因為能幹所致,一點兒都沒想以他有爭位的心,如今兄弟之間這樣,不過是因為萬歲爺抬了一個壓了另一個,生生把原來平和兄弟關係弄得這樣針鋒相對。

  德妃到底是胤禛的親媽,宜薇當了大傢伙的面給周婷添堵的事兒她是親見著的,自然對八阿哥一家都沒什麼好感官,人心都是偏的,她這會子知道了這樣的消息自然要攔了周婷,萬一她心軟繞過去看一回,那邊有個不好,可不是一起掛到了康熙面前。

  早晨出來的時候天陰陰的,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外頭竟下起雨來,周婷看著外頭翻墨一樣的濃雲,皺了眉頭:“聽回來報的小太監說那邊屋子潮得很,這會子一下雨,他夜裡怎麼睡得好。”

  “早打發人送了被褥過去,又拿冰片粉給他四下裡撒了,他這樣大的人,還嬌氣了不成?”

  有德妃照顧胤禛周婷自然是放心的,卻忍不住想要念叨兩句,聽見她這樣說臉上微微一紅:“我哪裡擔心這個,額娘不知道,他可拼呢,夜夜點燈熬蠟的,肩上筋都沒松下來過,回來了也睡不著,非得給他揉松了才成。”

  德妃聽了也皺起眉頭來,把周婷的話記在心裡,總歸康熙回來必要上她這兒坐坐的,到時候也好說給他聽,沒道理出了力氣了還要受編排擠兌。

  一句話還沒說完,瑞珠就掀了簾子迎了胤禛進來,他含笑望了周婷一眼,給德妃行了個禮。德妃趕緊拉著他坐下來:“你媳婦一進了宮門口就巴望著你了,我去後頭歇一會子,你們倆也好說說話。”

  胤禛摸了摸鼻子,倒顯出點不好意思來,德妃難得見他這個樣兒,笑了一回,搭了瑞珠的手出去了,走之前還吩咐人送些湯水來。

  周婷紅了臉立在旁邊,等德妃的身影都瞧不見了,才靠過去,拿了帕子給他擦頭擦臉,這雨下得急,衣擺濕了個邊。周婷拉著他坐到熏爐邊上,拿熱氣去烘。

  胤禛見她沒幾下鼻尖就沁出了汗,拿手指頭刮了刮:“我讓蘇培盛跟你的車回去,這雨也不知下到什麼時候,道上難走。”

  周婷握了他的手:“有額娘看著你,我安心許多,上回吩咐了小張子,盯著你睡一會,又叫他給你揉筋,可舒服些嗎?”

  若不是在德妃宮裡,胤禛直想把她摟在懷裡,他拿了手指頭摩挲周婷的指尖尖,壓低了聲兒:“你別多掛心,我這裡都好。”說著又斂了眉:“十四弟來信了,汗阿瑪有些不好,雖沒兩日就要回程,我恐怕也不能回去,你除了請安,別再叫人過來打聽消息。”

  周婷一怔,心裡突突的跳,顫著聲兒:“汗阿瑪……”一句沒說完又咽了下去,臉上撐出笑來:“你放心,家裡有我呢。”

  胤禛是擠出空來的,這些話叫誰傳他都不放心,說完了,又看她一眼,兩隻手把她的手掌揉在手裡搓了會,瞅著外頭沒人,湊過去往她嘴唇上一碰,站起來往外頭去。

  周婷一直送他門邊,眼看著小太監給他打了傘一路行得看不見了,才回轉去。周婷到底掛著心,趁著康熙還沒回來,一回家就又打包了一包袱東西送進去,裡頭塞了兩個大妞二妞兩個收線的檀香香包,吩咐小張子給胤禛掛在床頭上。

  胤禛不在,幾個孩子都想跟周婷一起睡,除了弘時已經七歲不好再跟周婷撒嬌之外,大妞二妞並弘昭三個全擠到她床上來,白糖糕十個月大了,怎麼也不肯睡到小床上去,見哥哥姐姐懶著不走,他也扭在床上不肯叫奶嬤嬤抱。

  周婷乾脆扯下簾子來把一家子都罩在裡頭,抱了白糖糕拍哄,雨下得越來越密,屋子裡頭點了燈,還時不時的瞧見外頭劃過的閃電,剛有了幾分睡意,就是一個悶雷下來,她心口“■”的一跳,咽了口唾沫。

  弘昭一伸胖胳膊,拍拍周婷的背:“額娘不怕,我來保護你!”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碧玉妹子~~~~
  今天各種事撞一塊
  累覺不愛
  無力賣萌
  木有小劇場……
  嚶嚶嚶


☆、164

  周婷拍了幾個孩子入睡,自己闔了眼兒就是睡不著,雨下的綿綿密密,越來午夜越是急起來。好容易起了睡意,正朦朧間白糖糕一個躺身,把腿架在了周婷肚子上,她猛一清醒,抬手揉揉酸澀的眼皮,再睡不著了。

  翡翠在外間聽見動靜披衣起來:“主子可要喝些茶?”

  周婷怕吵醒了這四個混世小魔王,輕應一聲,躡手躡腳下了床去,翡翠趕緊拿了搭在架子上的素袍子給她罩在身上。

  因著打雷下雨,屋子裡便沒熄燈,弘昭睡的小豬一樣,大妞二妞兩個就差團在一起,周婷掖好了帳子,回身衝著翡翠點點頭:“倒被這幾個擾了覺,不必再去外頭拎水了,調了蜜滷子罷。”

  翡翠“哎”了一聲,奉了蜜茶過來,周婷不睡,她自然也不能睡,便陪她說話打發打發時間:“主子這是走了睏了,幸好明兒不必入宮的。”

  周婷抿了一口蜜水:“八福晉那兒發動了,明兒幾個妯娌定是要入宮的,我怎能不去?”說著又吩咐:“給她備下的東西可包起來了?走之前再查檢一回,別落下什麼來。”

  翡翠輕笑:“這還是珍珠姐姐在時就備下來的,她最是穩妥不過,定不會差子。只不知道八福晉生個阿哥還是格格。”

  送新生兒的不過那幾樣東西,要緊的是產婦,宜薇懷相不好,別人有了身子全都圓潤了,只有她,原來豐潤的臉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周婷托著杯子怔忡,宜薇心裡只怕巴望著自己生個女兒呢,若此時有了兒子,就是她不挑唆著八阿哥“上進”,這事兒也沒完沒了了。

  翡翠跟周婷處得久了,此時又不過是主僕閒話,便把平日裡想的都說了出來:“八福晉這回怎發動的這般早,瞧著……也不像是肚子太大呀。”

  宜薇身上都沒肉了,那個肚子看起來自然顯得大,但翡翠是侍候過周婷生了三胎的,知道比起正常產婦來,她那個肚子真不算大的,既然不是胎兒早落蒂,那就是沒照料好了。可八福晉盼了二十年才盼來的這一胎,宮裡宮外都把她當眼珠子似的盯著,她自己難道還不會不看重?

  周婷自碟子裡拿了塊奶酥,輕咬一口含在嘴裡嚼了:“她那裡有佟母妃照看著,誰敢伸那個手?”妯娌之間沒有起頭去看她的,大概只有九福晉十福晉礙著面子去了一回,既然旁人沒這個意思,周婷自然不好出頭,這會子躲還來不及呢,哪裡還好往前湊。

  胤禛雖沒提起,後宮裡頭也還沒染上前朝紛爭,可早早就露了苗頭出來,自眾鹹安宮出來,太子妃就異常的沉默,不論是重告太廟,還是又拿回了寶冊,她都不曾喜露顏色,反比太子還要沉穩的多。過去她也算是半個當家人,有個什麼事兒,都是她跟佟妃一起拿主意,如今卻再不插手宮務,只約束好了東宮眾人不往外頭混鬧。若太子有她一半兒穩得住,也鬧不出御前被撞破男風的事來。太子的位子,恐怕又要不穩了。

  翡翠見周婷懶洋洋的,也不再同她攀扯,只又往香爐裡添了些梅花餅:“主子還是歇一歇吧,明兒還要進宮呢。”

  周婷吸了口氣,夜風從開著的窗戶縫裡透進來,她緊了緊衣裳:“我略坐一會子,你歇下吧。”說著往窗前一坐,把那道縫推得大一些,夜風裡帶著陣陣水汽,吹了一會人臉上就帶了一層濕意,倒把她心頭的煩悶吹散了許多,再往床上一看,除了白糖糕叫周婷拿枕頭圍了起來,那三個早滾在一處,你纏著我的腳,我靠著你的頭,好不親密。

  周婷給自己找了塊地方,就靠了弘昭躺下來,白糖糕一面做夢一面哼哼出聲,周婷抬手輕拍他兩下,小傢伙吮著嘴唇,一隻手握住周婷的小手指睡熟過去。

  早晨醒過來外頭的雨還沒住,京裡少下這樣的雨,周婷後半夜睡得安穩,早上醒來倒不見倦色,大妞二妞幾個還在睡,她先坐到鏡前篦頭髮,翡翠手上抹了玫瑰油給她潤著髮尾,問:“今兒主子可要穿得喜氣些?”

  宜薇生孩子,怎麼也是樁喜事,穿得太素倒不好,周婷略點一點頭:“拿秋香色鑲了銀邊那件來,再從庫裡撿一套百子嬰戲碗碟加在禮單子裡頭。”

  下了一夜的雨,道路泥濘濕滑,等周婷到寧壽宮裡,幾家妯娌幾乎都到了,打眼一看一邊淺紅淺紫,全是喜慶的顏色,周婷微微一笑,剛要隨著眾人說兩句吉利的話,就見怡寧使了個眼色過來。

  周婷不動聲色,藉著端茶走到桌邊,怡寧壓低了聲兒:“剛才下頭來報,說是到了這會子,還沒生下來呢。”

  周婷一驚,抬眼兒看看怡寧,怡寧輕輕點點頭:“額娘使了人來告訴我的,使我知會你一聲。”說著輕聲嘆了口氣,從來生子就是往鬼門關裡走一槽,原想著八福晉這樣保養,又有一溜兒太醫穩婆看著,誰知道竟是難產!

  到這個時候還沒生下來,就是難產了,周婷蹙了眉頭,這都快一天了,八阿哥又不在京裡頭,到時候問保孩子還是保大人,佟妃哪裡捏得起這個責任!若是叫皇太后作主……周婷苦笑,她哪裡是個有主意的人,何況她年紀大了,怎麼能經得住這個。

  很快一屋子妯娌都知道了,光只瞞著太后而已,佟妃從昨兒起就沒露過面,定是在八阿哥府裡頭坐鎮,皇太后出來一看,剛要問,就被幾個機靈的把話給茬了過去。

  到了這會子,大家心裡都有一桿稱,八福晉有個好歹大家也就是多一個後來的妯娌,若是皇太后有個好歹,那這些做主的妃子要怎麼跟康熙交待。

  周婷提了心,面上雖笑,心裡那根弦卻繃得緊緊的。眾人再遮掩,談笑起來也有諸多顧忌,原來哪一天不提一回宜薇的肚子,今天愣是沒一個提起這茬來,皇太后一時想不起來,等到早請安順利混過去了,宮人扶著皇太后的胳膊往裡頭去了,她竟想了起來,轉頭問:“怎的不見佟家的?”

  眾人一默,還是宜妃見機快,掩了口就笑:“咱們一屋子的杵著,老祖宗倒不念叨!萬歲爺走的時候交了一攤事兒給她,這會子定是忙呢,得了空必要給您請罪來的。”

  皇太后就笑:“你們哪一個我不疼?就你一張利嘴。”說著轉了頭:“她在前頭辛苦,叫人給送些湯水過去。”

  眾人自然應是,把皇太后送了回去才齊齊舒了一口氣,又相互擔心的望了一眼,德妃稱病沒來,周婷拉了怡寧就往永和宮去,把事兒留給了宜妃榮妃兩個。

  德妃並不是真的病,許是出身的關係,她很懂得趨利避害,還沒得著信兒,就拿帕子包了頭,只說昨兒吹了夜風身上不爽利,周婷跟怡寧這兩個兒媳婦自然要往她跟前兒侍候著,周婷心裡再掛心,也知道德妃這是為了一家人好,也不辜負她的一片心,只坐在床邊,端湯送水,做個十足十侍疾的樣子來。

  就連胤禛,母親病了,也要往後宮來一趟的,他的消息更靈通些,怡寧避了出去,就當著德妃周婷的面說:“那邊眼瞧著不好,我們兄弟幾個,正想著怎麼往前頭送信呢。”

  礙著德妃在跟前,周婷就沒細問,等送他出去的時候,她扯了袖子:“若是不好,要你拿了主意,你怎辦?”

  胤禛立住了,八福晉生兒子還是女兒,他還真沒放在心裡,若要靠著這些小節去動大局,他也未免太沒用了,但周婷的問題卻問到了點子上,保了大人不如康熙的意,可保了孩子,胤禩又要怎麼辦?

  周婷提著心看他,見他也沒決斷,眉頭一擰:“我去瞧瞧,有個什麼立馬報給你知道,就是要做惡人,也得討著另一方的好才是。”

  胤禛看著她一怔,見她抿緊了嘴唇,搭在前頭的兩隻手緊緊握成拳頭,帕子攥在手心裡,目光灼然。他不欲叫妻子去做這樣的事,正擰了眉頭,周婷就先伸手過來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我知道分寸,絕不給你惹了麻煩就是。”說著又安撫的笑:“你如今是主事的,佟母妃那兒且逃不脫呢,咱們難道還能躲過去不成?我去了她有個伴兒。”德妃的法子好是好,可有些取巧了,胤禛是怎麼也逃不掉的,不如把姿態做到十分。況且,周婷心裡也不是不記掛著宜薇。

  周婷的手剛要伸回來,就被胤禛緊緊握了一把,他飛快的抓到嘴邊碰了一下,周婷的臉“騰”一下紅了,雖說兩個站得近,奴才們又都隔得遠,卻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了那麼久的古代人,此時倒扭捏起來,把手抽回來嗔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大妞二妞昨兒又尋你了,弘昭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明明自己怕打雷想要賴到我床上來,卻偏說是來護著我的。”

  說得胤禛嘴角微翹,周婷復又低了聲兒:“孩子們同我……都想你了,事兒了了,早些回來。”

  胤禛伸手按了她的肩,一面緩緩點頭一面說道:“有你,我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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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既要去八福晉那兒,周婷帶的那些東西就不合時宜了,她轉身回去坐到德妃身邊,低了聲兒把自己要去八阿哥府的事說了一回。

  德妃蹙了眉頭:“這個時候能躲便躲,哪有往上湊的,就說我這裡離不了你,你且走不開,有事兒叫別人擔著去。”

  這自然是最妥當的法子,可胤禛不論怎麼都是推脫不過的,不如夫妻兩個聯手一起把事兒辦得漂亮。

  周婷給德妃掖掖被子,放柔了聲兒:“我原也這個打算,可再一想,咱們爺是主事的人,等汗阿瑪回來了,那幾個是弟弟,他又要怎麼回呢?額娘且放心,我不過過去瞧一瞧,好叫咱們爺心裡頭有個底,他一個外男,也不好常往八弟妹面前去探問。橫豎有佟母妃在前頭頂著呢,我不過去聽聽消息,好方便他落筆。”

  德妃既沒看破胤禛爭位的心,想的自然就是中庸保身的法子,此時聽了周婷一說,也覺得為難了兒子,萬歲爺走的時候只留下來五七十二這三位阿哥,平日裡全是不理大事的人兒,若是八福晉有個好歹,受責難的肯定是胤禛。

  要是這一胎足了月再生,那裡還有這許多事,經了之前太子的事,八阿哥平日做的那付溫良相德妃是再不信了,她也怕八阿哥回來攀扯了胤禛,到了她這個年紀,兒子好了她的日子才能真正過的好。

  德妃垂了垂眼眸,轉著手裡頭的佛珠嘆了口氣:“既如此你便走一趟。”說著抬眼看著周婷,目光之中滿含深意:“萬歲爺這個人,一向是以子嗣為重的。”說著闔了眼睛,又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

  周婷一默,不必說也知道康熙的態度,八阿哥到現在只有一個孩子,還是個婢女出生養活下來的,後宅裡空得不得再空,他已經三十多歲的人了,康熙怎麼能不急。

  本來要去看產婦,定是要帶些藥材過去的,德妃既搖了頭,周婷也不動這個心思,坐著馬車往八阿哥府去。

  八阿哥忍了兩年,總算不再是個貝勒了,雖還沒像其它兄弟那樣封了親王,也重得了幾分康熙的喜愛,他慣會揣摩這些,之前那是做過了頭,此時知道蟄伏,不多與大臣來往,夾了尾巴做人,看在康熙眼裡,就是這個兒子悔改了。

  周婷下了車往府裡頭去,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當差的丫頭下人,說是生孩子,這府裡卻一點兒喜意都沒有,金桂銀桂兩個待在宜薇身邊都走不開,由著小丫頭把她引進了廂房。

  佟妃正坐在裡頭,她身邊的大宮女拿了薄荷油給她揉額頭,屋子裡頭擺了冰,周婷行完禮就皺了眉:“我擔心不過,過來瞧瞧,母妃怎麼不歇休一會兒?”

  佟妃一睜眼瞧見來人是她,趕緊伸手過去,周婷自然的握住,挨在她身邊坐下,佟妃是真個心力交悴,從昨兒下午到現在,都過去一天了,宜薇還在死掙,初時她還叫得出聲,現在連聲兒都發不出來了,一院子靜悄悄的,這哪裡像是在生孩子。

  佟妃眼底閃過感激,周婷來了不管出不出主意,只要陪她坐鎮,也是安了她一半兒的心。其它幾個主位也不是沒有表示,派了人探聽了又探聽,有送吃食的,還有送藥材的,可她一個人這樣乾熬著,哪裡能不提著心,眼見著周婷來了,不管派不派得上用場,先親近起來,握了她的手不住嘆息:“我哪裡還歇得住,太醫說這是發動得太早了,說是有八個月,其實不過才七個多月,母親孩子都有苦頭吃呢。”

  周婷拍拍佟妃的手安慰她,見她熬了一夜眼睛裡頭都是血絲,知道她是為難極了,只她一個人拿主意,心裡實在忐忑。

  她們想到了一塊去,萬一太醫出問保大人還是保孩子,要怎麼辦。佟妃到現在也還無子,雖有個佟字加在身上,誰知道往後怎麼樣,難道萬歲爺還真的就萬歲不成?

  她自己心裡明白,因佟家出了繼后,很被太子看不上眼,家裡那幾個主事的,也沒少往太子身邊站隊幫忙,送進宮這些佟家女,沒有一個能生下立得住的小阿哥來,她的地位又不比前頭那幾個,如今靠著康熙過日子,以後可就艱難了。

  四阿哥如今很得康熙看重,又不似太子那樣輕狂。八阿哥雖瞧著好,但佟妃看得比家裡那些男人清楚。胤禛是個重情宜的,在姐姐跟前養到了十一歲,跟正經的母子也沒多大分別,不過因為他生母在世又為人內斂,家裡頭竟沒一個支撐他的,反而去撐八阿哥。八阿哥連個出身上得檯面的兒子都沒有,這輩子在康熙面前也顯不出來,想著大位,那真是做夢呢!

  在後宮裡待得久了,看事兒就只以康熙當成重心,順著他的心意來,才能在後宮立足,家裡那些個長輩兄弟,就是再想要一代的富貴,也該想想行不行得通。

  還有一句佟妃不敢透露,她早早就使了貼身宮女去問相熟的太醫拿主意,要真是兩個保一個,她心裡也要有底才是。按著太醫的意思,就是保下了孩子,也不知道養不養的活,胎裡帶出來的弱相,若真是個雞飛蛋打,家裡不要緊,她在後宮可怎麼處?

  天還沒熱起來,院子裡的人就都跟著了火似的,周婷指了廂房裡侍候的小丫頭:“去上些涼的來,再問問產房裡頭冰夠不夠,給裡頭的的接生嬤嬤也送些吃的進去,吃飽了才有力氣扛著,叫她們侍候好了八福晉。”她這話是看著佟妃說的,佟妃點了頭,那小丫頭才出了門。

  兩個人總好過一個人,更何況周婷看起來還是個有主意,她又生過孩子,孩子還都很健康,換一個小輩兒來佟妃還真沒這麼放心,她乏得很了,腰後頭墊了軟墊子,一往後靠人就鬆了下來,眉頭緊緊擰著鬆不開來。

  產房的門開了又闔上,翡翠在外頭拉了小丫頭問話,周婷在屋子裡安撫佟妃:“母妃也不必太心焦了,昨兒想是才破了水,且有得等呢,我生大妞二妞那會子,也要一天的。”

  “嚷得人心尖都發顫,”佟妃一手托了額頭,她心裡也清楚周婷來是為了什麼,心裡卻是樂意跟她交往的,過去是沒機會,這會子正好親近起來。

  昨兒宜薇生產的事沒往御前報,今兒也該報上去了,她這是早產加上難產,那血水一盆一盆的往端,幾個小丫頭接連不斷的在灶上燒著熱水,嬤嬤們若還不行,就該太醫進去扎針了。

  “她這是疼呢,肚子裡的娃娃也受罪,灶上可燉了湯,好歹要吃一些,不然怎麼熬得下來?”

  “早送了野雞子湯進去,她哪裡喝得下,叫嬤嬤灌了半碗,裡頭擱了蔘,也好叫她振一振精神。”佟妃沒懷過孩子,聽宜薇叫了一夜心裡直顫,若真個不成了,也顧不得了,只好往皇太后跟前報去,總歸要有個拿得定主意的。

  周婷使了個眼色給佟妃身後站著的大宮女,那宮女趕緊接口:“主子也該吃些才是,從昨兒到現在,就喝了老祖宗賞的一道湯,那裡撐得住呢。”

  佟妃擺了擺手:“我這掛著心呢,哪裡吃下去。”

  周婷心口一跳,猜到幾分,若她是佟妃捏了這麼大的事兒,也重金撬開太醫的嘴,問問情況到底如何,現在一看她這模樣,周婷心裡也有了底。

  德妃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胤禛心裡恐怕也有幾分這樣的想頭,佟妃不知更傾向哪個,可對他們三人來說,保了孩子討康熙的喜歡才是最重要的。

  周婷手裡捏出一把冷汗,心頭苦笑。到了古代,面對著子嗣,哪怕是皇家福晉的命也不重要了。德妃嘆息的那一聲,大概也是明白真到了那個當口,從上到下都不敢開口選擇保大人。

  周婷手裡的帕子叫汗給沁濕了,就是換了八阿哥來,他又要選誰呢?有些事兒還是不要發生的好,到了十字路口,人會往哪一面走,還真是不好說。現世那些在醫院裡頭猶豫著要孩子還是要老婆的人可也不少!

  屋子裡頭一聲悶響,周婷身子一顫,指了翡翠:“快去探探怎麼了。”佟妃原來闔上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來,她嘴裡都起了泡,臉上一扯就痛起來,壓了痛意站起來就要過去。

  周婷咬了嘴唇,心底一陣陣的冷,不說曾經做過朋友,就是一直是仇敵,難道就能眼看著她死了?

  悶響過後就是一陣陣嘶啞的叫聲,佟妃捂了心口,才要往裡頭去,就撞上一個捧著滿盆血布條的小丫頭,血氣一衝,佟妃身子一軟往後倒過去,她身邊的丫頭兩人使力撐住了她。

  小丫頭見闖了禍,手上一抖,東西散了一地,周婷聲音硬了起來:“還嫌不亂,快收拾了。”她說完這些才去看佟妃,她臉色青白,富貴久了,哪裡經得起這樣折騰,周婷緊緊攥了手,指派丫頭把佟妃扶到廂房裡去,自己轉身進了產房。

  她生產那會兒,宜薇同她還很友好,這些事情都是問了又問的,屋子里幾個嬤嬤穿的都是一樣的棉布衣服,衣服器具全是拿開水煮過的,一屋子人忙得團團轉,沒一個瞧見周婷進來,銀桂一面抹淚一面搓著布巾,一抬眼瞧見周婷,仿佛見到了主心骨。

  “主子!四福晉來瞧你了!”她也顧不得手濕,引了周婷床前,幾個嬤嬤一頭的汗,宜薇面如白紙,床上拴的那根布條緊握在她手裡,指甲蓋都翻起來了。

  她眼睛緊緊閉著,不願看那一盆盆的紅水,聽見周婷來了掀開眼皮,到這時候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瞧見周婷鬆開布條,張著五指伸手勾她。

  周婷緊緊握了她的手,正想要說兩句鼓勁的話,就聽見宜薇虛軟的開口,聲音抖的不成調子:“保孩子。”

  她的眼淚刷一下流了下來,來不扯帕子只抬手一抹,衣服上的刺繡刮著臉,一面哭一面罵:“說什麼喪氣話,你要是去了,不用一年就進新人,你的孩子誰來看!”


☆、166

  周婷來的時候就跟翡翠商量好了,若是佟妃有個什麼主了不事,那她們就裝作忙亂的樣子,指派佟妃的人進宮去,先把事兒報給各宮主位,總歸有一個叫上頭知道的意思,若是實在十萬火急了,小張子就在門口等著。

  是以佟妃一暈,不必周婷吩咐翡翠就裝著驚慌樣兒,扯了佟妃身邊大丫頭的袖子,連連道:“這可怎麼好,裡頭那個還沒生下來,佟主子又這般,總該往上頭回才是。”她們是輕車簡從來的,佟妃卻有儀仗,跟著的人也多,往宮裡稟報,自然就輪著佟妃的人了。

  這也是佟妃心裡所想,那大宮女眼睛一轉,總歸四福晉是小輩兒,她們主子吃不過辛苦暈了過去,也該換一個人在這兒頂著,立馬派了太監過去:“往榮主子,宜主子,德主子處說一說。”自動跳過了惠妃,她自大阿哥出事,已經不在出宮門,每日只是在殿裡的小佛堂念經打坐。

  翡翠臉上一苦:“德娘娘也病著呢,咱們福晉剛侍了疾來的。”說著就嘆:“宮裡頭還不知道這樣凶險,只佟主子一人頂著可怎麼成。”

  這話很得那大宮女的心,她也跟著苦熬了一夜,而且這事佟妃並不想沾,兩下一商量,就往宮裡頭報過去,至於那幾位告不告訴皇太后,就輪不著她們操心了。

  產房裡頭拉了簾子,厚厚的透不進一絲風來,屋子裡頭點了燈,並不顯得昏暗,卻氣悶異常,幾個嬤嬤聽了那“新人舊人”的話,有些不敢抬眼,往後退了一步,周婷伏下/身來,湊到宜薇耳朵邊,壓低了聲兒,用只有宜薇聽的懂的語調問道:“我的弘暉養到那樣大了,是怎麼去的?”

  宜薇剛還耷拉著的眼皮一下子睜開來,她盯住周婷的臉,見她目光灼灼,一半兒的臉藏在陰影裡頭,露出來的另一半臉上無喜無悲,心口突突突的跳了起來,剛張了嘴就聽周婷又說:“你這個孩子生下來,既不會跑也不會跳,不過軟綿綿的一團肉,若後頭那個起了壞心,擺布他再便宜不過!”

  宜薇瞪大了眼想要看清楚周婷的表情,嘶啞的喉嚨叫堵住了石頭似的發不出聲來,手指頭緊緊扒著周婷的手,周婷頭也不回的吩咐道:“去把蔘湯拿來。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不是為著你自己,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

  宜薇的淚水已經流盡了,眼睛又乾又澀,手上紅腫一片,都是疼起來捶床板捶出來的,她發著怔,身下一陣陣的絞痛,才咬了嘴唇,就被周婷扶了起來,端了碗給她灌湯進去。

  她本來是一口都喝不下的,這時候喉嚨口的那些石頭仿佛被她咽了下去,一沙鍋的湯她喝掉了大半,那蔘切得厚,宜薇也一口含住了,嚼了兩口使勁咽了下去。

  周婷握了她的手,她早已經喘得不成樣子,這樣子孩子根本出不來,周婷一捏一放的叫她吐氣吸氣。

  人有了支撐就有了精神力,宜薇原來臉上一片灰敗,她覺得自己不行了,就越發不行,此時頂著上,四肢漸漸有了力氣,嬤嬤一面按她的肚子一面給她鼓勁,身下的床單早就叫汗浸個透濕,也來不及換,只拿乾淨的布略墊一墊。

  本來也就差不多了,太醫給扎了針,嬤嬤們給她揉著肚子,她生不出來,倒有一半是因為心裡覺得自己生不下來,才七個多月的肚子,人又瘦,只挺著一個大肚子,開產道時疼得撕心裂肺,越是沒力就越是覺得自己不成了,此時聽了周婷的話,再把事一想,就明白過來。

  她再相信胤禩也不如自己親眼看著孩子長成要好,宜薇腦子裡頭想著那些小娃娃的樣子,身下一縮一縮的疼痛。

  不知熬了多久,周婷扶著宜薇肩的兩隻手直發麻,嬤嬤按著宜薇的肚子,一次又一次的叫她用力,等兩個人都要脫力了,孩子總算冒出頭來。

  翡翠站在那兒不住給周婷使眼色,她衝金桂點了點頭,金桂過來接了手,周婷兩隻胳膊都已經抬不起來了,叫翡翠扶著去了廂房,除了德妃惠妃,幾個妃子都來了,周婷剛要行禮,宜妃趕緊攔了她:“瞧瞧這一頭的汗,裡頭……如何了?”

  “托了母妃們的福,孩子剛冒了頭。”周婷是真沒力氣了,也不執意行禮,往椅子上一靠,翡翠托了她的胳膊給她使力揉著。

  榮妃念了一聲佛:“這要是再拖下去,可要報到老祖宗跟前去了。”大的小的哪一個出了事,她們都要擔干係。

  小丫頭送了湯食過來,一聞著香味兒才覺得餓,周婷筷子都拿不起來,拿了湯匙吃了一碗魚麵,把湯喝了個乾淨,肚子裡頭充實了,才覺得又有勁起來。

  屋子裡頭這時候傳出歡叫聲來,幾個主位相視一笑,曉得有驚無險的過去了,佟妃靠著丫頭問了一聲:“是個阿哥還是個格格?”

  小丫頭喜氣洋洋的抬腿跑去窗下,金桂正開了門出來撒紅封,她快手搶了兩個回來稟報,脆生生的回道:“是個小阿哥呢!”

  聽見宜薇生了周婷鬆出一口氣來,此時聽見是個小阿哥,心裡一緊跟著又一鬆,宜妃見周婷累得直淌汗,笑著打發她回去歇著,這時候已經傍晚了,再晚下去,城門都關了,周婷笑著應下來。

  一坐上車她就累得軟倒,翡翠給她扇著風,小張子得了消息早早回宮稟報胤禛。周婷靠著軟墊閉了眼,馬車一晃一晃的往圓明園去,翡翠忍了半日,這時候才開了口,很有些小心翼翼:“主子,八福晉,還是有福氣的呢。”

  周婷掀了眼簾瞧她一眼,翡翠在外事上頭一向比珍珠瑪瑙都要機靈得多,周婷聽了這話明白了她的意思,一面點頭一面微微笑:“她是個有福氣的。”說著就又閉上眼睛。

  她在,比她不在好。生男孩又比生女孩要好。

  宜薇其實就是刺在八阿哥身上的一道傷,康熙只要一瞧見八阿哥,就會瞧見這道傷疤。他給八阿哥配的這個媳婦,出身是夠高了,可家裡情狀還真不十分好,連個正經的娘家人都沒有,安親王府本就不甚得康熙的意,如今又因為教養了宜薇,被康熙遷怒,拎出來批了又批。

  雖沒直說,可京中人家議親的時候,看到安親王府可不要繞道走嗎?一家子裡出了一個這樣的姑娘,其它那些就是再賢良,婚姻上頭也要吃虧。

  按在宜薇頭上那個善妒的名頭,就是八阿哥子孫滿堂恐怕也是去不掉了。她既得了康熙十二分的不待見,那她活著,對胤禛來說就是好事兒。夫妻一體,太子這樣胡鬧,康熙也還要誇獎太子妃賢德,有一個好妻子在,真是能給丈夫加許多分的。

  譬如周婷自己,在康熙眼裡頭就是個好妻子好母親,三番兩次的賞下東西來,因為孩子對她另眼相看,又因為這份另眼相看,更覺得周婷會教養孩子勸諫丈夫。相反的,宜薇這樣,就算大家知道問題不在她,也要把錯擱在她身上,八阿哥要麼就是不能生,要麼就是懼內,不論哪一樣,都是康熙不喜見的。

  若她沒了,八阿哥許會傷心,可康熙說不定心裡頭還要高興,再擇一門淑女嫁給八阿哥不過是一次選秀的事兒,像繼大福晉那樣,雖然出身不顯,可只要使得上力,就能把岳家給捧高了。

  大阿哥喪妻那會兒,康熙待他寬容的多,平日裡事事護著太子,那時候也要斥責兩句,反替大阿哥撐腰,雖沒如大阿哥期望的那樣給他再指一個出身高門的繼福晉,總也還是給他挑了個和順人。

  宜薇這回若真有個好歹,康熙為著前頭這樁婚沒指好,補償也要補償給八阿哥一個好的,這樣一來恐怕他又要更進一步了。

  這些念頭在周婷心裡轉了又轉,她手指頭使不上力,指甲摳住帕子上的繡紋兒就著翡翠遞過來的杯子咽了一口茶,先是苦後又品出一點甜味來。

  她坐在宜薇床沿上握著她的肩膀的時候腦子裡卻在轉著這些,周婷揉了揉眉心,她的幫忙也是存著私心的,或許握著宜薇的手哭的時候的確真心實意,可後來那些卻是選擇在做對自己對胤禛最有利的事。

  太醫那裡,周婷插不上手,卻有能插得上手的人,雖不知道生下來的這個男孩是不是像周婷猜測的那樣身子虛弱,過個兩天也有眉目了。

  八阿哥胤禩是先出頭的椽子,周婷再不懂政事也能從胤禛的眉宇之間看出些來,他對胤禩一向都很防範,這樣隱晦的忌憚就是對太子胤禛也沒有過。既他有讓胤禛防範的本事,那就只好拉低他的平均分了,再得人心又如何,皇室想要的永遠都是無盡的綿延,他沒個立得起來的兒子,人望再高又能如何?

  周婷一回屋子就由著翡翠給她除了衣服,大妞二妞正等著給她請安,告訴她采菊堂裡的養著的雞下了雞蛋,兩人收了淺淺一個籃底,拿紅綢子蓋著正準備獻寶給周婷看呢,就見她倦得靠著床沿,沒一會就闔上眼睛睡了。

  大妞眨眨眼,拉著二妞的手躡手躡腳的出去,攔住了剛準備進來的弘時弘昭,弘時牽了弟弟妹妹們的手:“別吵著額娘,咱們去水榭那兒,上回不是說要看綠頭鴨子麼?我叫奴才們趕到淺池子裡給你們玩。”

  周婷迷迷糊糊聽見翡翠點了珊瑚蜜蠟兩個跟了去,闔上眼睛睡了過去,半夢半醒間感覺有撫她的背,手指有力的按著她的肩,周婷又酸麻又舒服,“唔”了一聲,額間被印上個輕軟的吻。

  她眯開眼睛,天早就黑了,屋子裡沒有點燈,只看到一個黑影,周婷啞著喉嚨開口:“胤禛?”

  那影子應了一聲,手上動作不停,輕聲問她:“可累著了?”

  周婷握住胤禛的手,輕笑:“總算是有了這麼個好結果。”

  黑暗中瞧不見胤禛的表情,但周婷知道他在笑,不必分說他就知道她的意思,周婷著兩隻酸麻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摸索著找到他的鼻子,把嘴唇貼過去吻他,胤禛張口就含住她的舌頭,兩人纏綿一會兒,周婷剛要說兩句暖心的話。

  就聽胤禛窸窸嗦嗦的在解褲帶,一面扯一面說:“我回來瞧瞧你,等會兒還要回去,咱們抓緊。”

  周婷本想嗔他,不知怎的開口的聲兒都是軟的,扭了臉過去啞聲一句:“我的手撐不起來。”胤禛身子已經壓了上來,摸著的裙子撩到大腿根:“我拿枕頭給你墊墊。”說著拿手揉了起來,周婷只覺得身體從那兒開始熱起來,想一想是有許久不曾有過了,她輕哼一聲,捂了臉:“腰那塊,高點兒。”


☆、167

  等弘昭在稻田裡養的魚長到快三斤的時候,康熙回了京。一家子能動的都得去迎,弘時半大不小,快八歲的人兒也能夠往大人堆裡站了,弘昭卻還是小孩子,連開蒙都還差著一歲,圓頭圓腦的樣子穿了吉服像就像是年畫上的娃娃,只能留在後頭女眷當中。

  他皺了一張臉,老大不高興的坐在凳子上,大妞二妞兩個已經有了些大姑娘的樣子,在家習慣了撒嬌作痴,進了宮就不再跟弟弟混玩,而是跟年紀相仿的姐姐妹妹坐在一處,相互看一看腰裡揣著的荷包樣子,或是耳朵上的金墜子。

  皇太后眼睛不好使了,皇室裡頭正經嫡出的孩子雖不多,庶出的可是一溜接一溜,這些平時見不著,這時候全來了。她拿著玳瑁眼鏡在殿裡溜了一圈,全靠了大宮女在身邊提醒才能知道誰是誰,有的就是提起來了,她也還是想不起來。

  大妞二妞從來得她的寵愛自不必說,單是兩個生得一樣又打扮得一樣的,就是沒見過也知道是四阿哥家的雙生女兒,弘昭卻是由著她身邊的宮女提了,她才分辨出來的。

  一到這種日子,大家全都穿著一個色兒,福晉們全是一身石青,再小的阿哥都穿了四開裾,沒個眼尖的在身邊提著,遠遠一看,還真分不出誰是誰來。

  “那是雍親王家的弘昭阿哥,瞧著模樣兒,怕是想去前頭呢。”宮女伏在太后耳邊細點,說著還帶出一聲笑來,把皇太后也給逗笑了。

  一笑就想起他的花名來,一想就覺得這暑天裡喝了冰珠子浸的酸梅湯,從嘴到心沁了個爽快,一招手把弘昭招到了跟前。

  弘昭噘了嘴過去,伏了耳朵告訴她:“老祖宗,我養了好久的魚,可鮮呢,給您做魚片粥吃。”一句話把皇太后哄樂了,摟了他揉搓起來,等康熙受了阿哥們的禮進來請安的時候,就顯擺起來。

  這一提倒讓康熙想起弘昭在種菜的事,他特把弘昭招到跟前:“收成如何?可能供得起自家吃菜?”

  原不過是個意思,康熙心情一直沒好起來,卻不能掛著臉來皇太后這兒,叫了弘昭過來也是順著皇太后的意思逗逗他,也好叫皇太后開開心,誰知道弘昭真能扳著指頭說出來,不光把稻田裡頭養魚的事兒說了,還告訴康熙他身邊的哈哈珠子給編了一長一短兩個竹籠淹在水塘裡頭捉黃■的事。

  倒挑起康熙的興趣來,皇家的阿哥,哪裡玩過這些個,弘昭興致勃勃的告訴康熙:“捉這個得挖蚯蚓,在竹籠上開小口,拿竹簽子串了擱在裡頭,到了夜裡它就發綠,一發綠就把黃■引來了。”說著還一本正經的點頭:“可不能串死,串死了就不發光了。”

  周婷笑盈盈的在下頭候著,弘昭的話幾個妯娌都聽見了,怡寧掩了口輕笑一聲:“怪不得咱們弘明直折騰著要把他阿瑪屋子後頭的竹子砍下來呢,原來是想著編竹籠。”一面說一面打趣自己的丈夫,意態親昵:“你猜咱們爺說什麼?”

  周婷搖了頭,怡寧搭了她的手:“他說呀,你阿瑪就指著這兩根竹子充充斯文門面呢。”說著自己先忍不住笑起來,幾個妯娌都拿帕子掩了嘴兒,這時候弘昭已經開始講他準備冬天拿竹蔑撲麻雀的事兒了。

  康熙在上頭說話,下面的福晉阿哥格格們全得等著,也是老爺子心情不佳,聽了這些零碎事兒反而露出笑顏來了,皇太后也看得出康熙精神頭不好,聽見弘昭能逗他,也跟著附合,這話到越說越長了。

  周婷早上出門的時候特意換了雙低了一寸的花盆底,雖日子還淺太醫診不出來,但她卻知道自己八成是有了,小日子推後是一樣,另一樣是她又開始愛吃甜的了。

  怡寧見她的站姿會心一笑,挨過去些托了她的手,湊到她耳邊:“四嫂可是又有喜信兒了?”

  周婷睨她一眼:“還沒個準兒呢,你可別聲張。”

  宜薇就站在不遠處,她已經出了月子,雖身子還沒養過來,這種場合卻不能不來,有了兒子她就有了精氣神兒,到看出些往日風采來。

  周婷上一回見她還是在洗三禮上,場面一改八阿哥這一向的低調,辦得很是盛大,熱鬧了一整條街,孩子卻只有親近的人才見了一見,才剛露個臉,洗了盆就趕緊裹起來抱了回去,周婷站得並不遠,還只能聽見他弱弱幾聲哼哭。

  宜薇好容易得了這個孩子,看得鳳凰蛋一般,唯恐嬤嬤丫頭照顧不周,反正八阿哥也不在身邊,她把孩子養在自己屋子裡,滿心滿眼只有兒子,這回八阿哥跟著康熙回來,她總算是能挺直了腰站在大殿裡頭,一面聽著康熙跟弘昭說話,一面想著等她的兒子到會說話了,能帶上殿來又是個什麼光景。

  八阿哥先頭那個兒子被宜薇帶在身邊,她原以為自己這輩子沒有兒女緣分了,是以一直把弘旺當成親生的那樣看待,可真等有了親生的,才覺出差別來。

  弘旺不過三歲多點,小孩子正是敏感的時候,原來宜薇待他那樣親近,如今卻有一大半兒時間在哄著親生子,他雖不明白這當中的差別,也很是失落了幾天,直到他親生額娘尋到他。

  母子天性隔不斷,宜薇也沒真做去母留子的事來,張氏很識時務,就因為能看上頭臉色往日並不跟兒子過份親近,怕礙了宜薇的眼。這番找到兒子,也不管他懂不懂得,小孩子又不懂利害,只反覆叮囑他,他的身份跟弟弟不同,往後要好好的討福晉的喜歡。

  弘旺本就懵懂,隱約覺得額娘待他不如過去了,小孩子心裡頭還存著氣,這些話一聽很是沮喪了兩天,身邊的嬤嬤丫頭也不是不知道,去報給宜薇聽了,她卻只當是小孩子淘氣了,走了精神頭,並沒放在心上。

  康熙不好厚此薄彼,跟弘昭說了會子話,又約定了吃他養的魚做出來的粥,就把另外幾家的孩子召上來,別人總有個兄弟好幫襯著,不論嫡庶站在一塊兒就是一家子裡的,這些道理精奇嬤嬤們出門前都念叨過了,就是福晉們也要耳提面命一回。

  偏弘旺的兄弟還只會哭,一個人上去行了禮就顯出孤單來,康熙知道自己八兒子總算又有了個兒子,心裡也是高興的,再不喜歡兒媳婦也賞了東西下來,此時見弘旺不似從前有精神,心裡就先皺了眉頭。

  他的孫子多,除開前面得的幾個,其餘的連名字都要唱名的太監喊出來才記得起來,可弘旺是獨一個,又獨了這麼些年,在他眼裡不關注也得關注,雖壓下不提,心裡卻存最壞的推測。

  宜薇笑得春風得意,還不知道自己又被記了一筆,周婷卻瞧出些不對來,康熙可是比走的時候瘦得多了。

  人年紀輕的時候瘦一些還能說是精神了,等年紀大了,一瘦就顯出老態來,他腰背還是挺直的,看上去卻不似過去那麼有力,連頭髮都似花了許多們,臉上雖在笑,也顯得出疲態來。

  周婷垂了眼簾立著,隨著眾人一道行禮,直到吃完了家宴回到圓明園了,才跟胤禛提起來,她一面脫了石青色團花褂子換上家常衣裳一面吩咐翡翠去拿了些解暑的湯水來,胤禛坐在炕上,挨著玻璃燈拆信。

  “我瞧汗阿瑪很是瘦了些。你在前頭見著太子,可有什麼變化?”周婷拿了篦子抹上玫瑰油通頭髮,看著鏡子裡的胤禛皺了眉就問:“怎的?可是有什麼不好的消息?”

  胤禛把信擱到一邊,聽見她問鬆了眉頭:“汗阿瑪瘦了許多,我瞧著太子也似不好過,人倒是白了,也同汗阿瑪一般消瘦。”

  情況到底如何信裡也不好細說,還得等十三十四湊在一起了胤禛才能知道,可上一世這些事他就知道的清楚,只不過污了周婷的耳朵,橫豎就是那些事兒,估摸著日子,馬上太子才養起來的那批人又要被一頓狠削了。

  “我瞧汗阿瑪,倒比那時候精神要許多。”那時候就是太子第一次被關起來的時候,康熙幾乎下不了床,那種痛心誰都能感覺得到,如今看到兒子男男行那事兒,康熙的反應倒比曾經有的溫和許多,這是說明,他其實已經不那麼在乎太子了?

  胤禛一派閒逸,微微抬頭,望著鏡子裡頭的周婷勾了嘴角:“你不需想這個,倒是八弟,一散了朝就說要好好謝謝我,請我咱們一家子過府去玩呢。”

  胤禛這裡去的信是胤禛寫過去報平安的,等宜薇的信到了,胤禩才知道情況那樣凶險,他同宜薇心思一樣,說近兩家實不親近,可這回的事卻全賴了他們夫妻,不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都要做出個姿態來,難道兩家不說,汗阿瑪就沒法子知道了?

  周婷放下了梳子,挨著胤禛坐下,翡翠掀了簾子進來,她手裡頭拎了個食盒:“主子宴上沒進什麼,夜裡怕要餓的,碧玉準備了幾樣小菜,主子多少進一些吧。”

  周婷一聞就覺得餓了,宴上的菜再精緻好看,哪裡比得上現做的黃魚雞湯羹,魚肉都是拆了骨的周婷一勺子舀起兩塊來,黃魚肉在沸湯裡滾過又在冰水裡頭鎮過,脆鮮脆鮮的,周婷就是不餓如今也餓了。

  胤禛也拿了一碗在手裡頭,見周婷翹了手指頭喝湯,額上起了一層薄汗,剛要打趣她兩句,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放了碗看她:“你這,可是有了小六了?”


☆、168

  翡翠捂了嘴退出去,周婷嗔了胤禛一眼,嘴邊露出兩分笑影來:“還吃不準呢,只我覺得身子不同罷了。”她有了經驗,身上哪裡不對,立馬就察覺出來,雖然太醫還沒確診,她卻知道自己這肯定是有了。

  胤禛放下了湯碗,握了她的手,滿臉喜色的打量她:“怪不得我瞧你這吃東西樣子就像是懷了酸梅湯那時候。”剛要樂兩句又收斂了神色擔憂起來:“這就是前些日子有的了。平安脈竟沒診出來?你才進了血房,萬一衝撞了怎辦,明兒去潭柘寺請個觀音回來供著,也好安安心。”

  胤禛一激動話就開始多了起來,絮絮叨叨個沒完,周婷含了湯匙聽他說話,一見胤禛這樣子就止不住臉上的笑意。口脂染在白瓷上頭倒有另一番風情,一面含笑一面點頭,胤禛將她摟在懷裡,拿手撫著她的背:“也是時候請汗阿瑪賜名了,正好把這喜信兒夾上去,好讓他開開心。”

  周婷捂了嘴偷眼看他,見胤禛不解的望著自己清了清喉嚨:“你這麼急做什麼,總要等出了頭三個月才行,那邊突然有了兒子,你難道就沒有了?今兒弘昭同汗阿瑪說了好些時候的話,別人家的孩子可都沒有呢。”

  就是太子的小兒子也沒有這樣的待遇,也不怪康熙,大的如弘?已經領了差,小的那些個這在包尿布呢。

  兒子能討著康熙的喜歡,周婷還是很樂見的,康熙越是喜歡弘昭,對胤禛就更有利,對周婷的好處才更大。已經待在皇室,就別想著純粹的天倫之樂,康熙最愛那些瑣碎小事,可不就為著那裡頭透出來的親情意味最濃嗎?

  人都是缺什麼想什麼的,康熙這幾年更寵愛小兒子為的是什麼?弘昭這樣的孫輩擺在他面前更沒有不喜歡的理由了。周婷雖沒有刻意引導,但弘昭見得比普通小阿哥們多得多,說起話來自然也不全是背了幾句書念了幾句詞,他說的那些康熙小時候不曾經歷的,才是吸引他關注的地方。

  那個大玻璃盒子養起來的螞蟻窩,如今還在養心殿後殿,有專人照看著,康熙偶爾起了興頭也還要去瞧一瞧。這一回又應下來要到圓明園吃弘昭種的菜,這在有心人眼裡可不就是一場家宴這麼簡單了。

  周婷抿著嘴笑,捏個竹節小饅頭卷兒:“上回子幾樁事兒碰在一處叫弘昭有了這麼個招人眼的名字,白糖糕又該叫什麼?”

  康熙年紀越大,精神越是不濟,早年出生的孫輩都是他給起的名兒,到了現在子孫越來越多也有那庶出的自己家裡起了名給報到宗人府去,記錄在檔就算完了。可胤禛的嫡子身份又不一樣,怎麼也是由他親自起名的。

  胤禛拿了湯匙給周婷添湯:“下了朝正好聽到一句,九弟正攛掇著八弟求汗阿瑪賜名呢。”周婷眼睛一瞬明白過來們,望著胤禛微微一笑,胤禛把勺子送到她手邊:“雞湯黃魚都養人,你快多用些,可要叫碧玉再準備些小餃來,夜裡會不會餓?”

  周婷含笑點頭,拿了調羹舀起魚片來咽下去,也不知道八阿哥聽沒聽弟弟的話,不管如何胤禛能說出來,那八阿哥就是動了心的。

  男人在這些事上頭果然沒有女人看得明白,宜薇心肝兒寶貝似的藏著,不光是怕這個孩子養不大,還有怕他招了人的眼,他母親的名頭已經不好聽,若在康熙跟前掛了號,以後前程可怎麼辦?

  事情果然像胤禛料著的那樣,胤禩言詞懇切的上了一份摺子,懇請康熙賜給他的兒子一個壓得住的名字。這些瑣事類他是一併看的,才看完了胤禛的請求,正想著名字呢,就瞧見了胤禩的,接著就想到了弘旺不怎麼精神的小臉蛋。

  康熙皺了眉頭,剛拿筆沾了墨想寫“望為慈父”這幾個字,又忍了下來,只又發還了他,在御座上坐半刻才又提起筆來,給白糖糕起了個好名字“暄”,等議完了政,又親跟胤禛定下了弘暄種痘的日子。

  八阿哥臉上雖在笑,牙卻咬得緊緊的,好容易有了兒子,雖沒脫掉“畏妻”的帽子,卻沒想到汗阿瑪竟是半分也沒待他另眼相看的樣子,眼睛再往太子那兒一瞧,就見他也笑得緊咬著牙似的,眸子一垂,明白太子這是看胤禛不順眼了。

  再有情份,太子也不想眼睜睜看著胤禛的勢力坐大,他身邊有十三十四兩個鐵桿,而太子自己身邊能削的全被汗阿瑪給削了個乾淨,如今就是聚在一處喝茶也要防著別人參結黨,哪裡像胤禛那樣自在,他既是旗主,那見見佐領就是常事,兄弟間又有個一母同胞的胤禎,來往密切了還要得汗阿瑪贊一句“兄友弟恭”。

  太子原來潦倒的時候自然是記著胤禛的情份,如今又立了起來,胤禛成了他勢力的競爭對手,他自然就把原來那些幫助看成了是投機取巧,討好康熙。現在雖然還能壓得住,卻總有一天要爆發出來。

  胤禩眼睛一動又趕緊肅手立住,他心裡有了那個想頭,就瞧不上胤禛這番作做模樣,明明心裡也想,卻偏要裝出賢王的樣子給汗阿瑪看。可胤禩雖不屑,卻也得承認胤禛確是提了康熙的眼,別人再有心這樣做,又哪裡比得過他這麼些年的功夫。

  議完了政就要閒話些家常,康熙正覺得天熱食慾不振,見太子的樣子關切的說了一句:“可是天熱了失了精神頭?別多用肉食,食些菜蔬,人也清爽些。”說到這個就想起弘昭種的菜來,笑問胤禛:“聽弘昭說,你那園子裡頭的菜地收成不錯?”

  胤禛應道:“是收了些個瓜果,只圖著自家人吃個新鮮。”說著便邀:“園中倒有水景,夏日泛舟很是涼爽,又有新鮮菜蔬,我正想著不如辦個家宴。”

  太子不自然的笑了一聲:“才從船上下來,再上去可不得暈。”拒絕的話剛到嘴邊就見康熙面色不豫,立馬轉了話頭:“可這自家種的菜蔬卻必得嘗一嘗的。”

  胤禛對太子語氣裡的變化仿若不覺,只又邀上其他兄弟,在康熙面前誰也不能拒絕,從太子到十四,全都應了約,十三再看三阿哥不順眼也只從鼻子裡頭哼出一聲。

  康熙很是滿意,太子船上那些事兒,被他碰個正著,上一回他狠狠發落了那起子勾壞了兒子的奴才,可兒子已經在那些門道裡上了心,要扳回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若是太子的年紀再輕一些,康熙還能為他找一個“貪嘴嘗鮮”的藉口,可將要不惑之年的人,兒子都已經娶了親了,眼看著就要當瑪法的人了,康熙再想偏著他,也找不出理由來了。

  今年康熙已經五十七歲了,皇太后年初才做了七十整壽的生日,保養再得當,經了幾次變遷心情起落,身子也跟著不好了。一到大暑大寒就覺得身子不如原來,才有些秋涼,乾清宮就要早早燒上地龍,如今的天才泛上點暑氣來,四下裡就都擺上了冰盆。

  康熙越覺得自己老邁就越是心急,原來看著哪兒都好的兒子,竟是越來越托負不住,等他走了,這個兒子真能擔得起國事家事?他對太子的感情越是濃厚,就越是經不得這樣的消磨,失望情緒越濃,投到其他兒子身上的目光就越多。

  三阿哥趁這個機會也邀了兄弟們一起宴飲,他宅子裡的名頭雖多,山水景致卻不如圓明園,便把日子定得更近一些,不讓自家風景被胤禛那兒壓了下去。

  散了會十三十四同胤禛挨在一處,十三又從鼻子裡頭哼一聲:“瞧他那樣兒,急吼吼的把日子定下來,顯見是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把咱們一處叫去,難道還跟他那些食客似的吟個詩對個聯句不成。”

  十四輕笑一聲,他同十三越熟,越是覺得十三比胤禛更對他的脾氣,兩人一同跑馬射箭,靠船停泊的時候還去岸上鬥酒喝,年紀本就相仿,有了胤禛這個牽線的,自然要好起來。

  十四知道他的心病,他也看不上三阿哥那酸文假醋的樣子,樂了一聲就說:“這你才要高興,等去了四哥那兒,才知道什麼是真好。”

  兩人那勾腰搭背的樣子叫胤禛勾起了嘴角,他假意搖頭:“叫人瞧見了像什麼樣子,都是當阿瑪的人了,還跟十五六歲沒個分別。”

  十四聞言衝著他皺起鼻子。

  周婷坐在臨窗的炕上定下宴飲的單子,正猶豫著要不要安排戲,翡翠打了竹簾進來,曲著膝蓋忖了周婷的臉色:“主子,大格格院子裡的奴才來報,說是大格格想來給主子請安。”

  周婷的手指頭點在一品鴨子燕窩上頭,頓了頓才撣了撣衣袖:“她身子不好,奴才們怎麼不勸著些?錢嬤嬤呢?”大格格剛退了親,那邊就挨不過去了,過了三日人就沒了,到現在也快過去三個多月了。

  她生著病,周婷就拿這個當藉口,把她隔得遠遠的,這麼久都沒想著再靠過來,怎麼這時候倒想起來了。

  “就是錢嬤嬤報過來的,她雖是教養嬤嬤,大格格也是主子呢。”翡翠聽了回報就不耐煩,主子這兒多少事情要忙,身子還不便,那樣一個養不熟的,少叫主子費些心她都要燒高香了。

  周婷挑了挑眉頭掐著指頭算一算日子,嘴角抿了起來,怪不得她要鬧呢,再有小半個月就是她的生辰了,往年周婷照顧她,也願意讓胤禛看見她待庶女的用心,早早就開始安排起了宴會的事兒。

  不單要請別府裡的格格們,還要把娘家的女孩兒也給請過來,算是給大格格作生日,場面雖不大,卻是給足了她臉面的。今年到了現在還沒風聲傳過去,怪不得她要鬧起來。

  周婷根本懶得動,她正懷了身子,就是大格格哭訴到胤禛跟前去,也能推一句精力不濟,再說了,府裡犯不著辦上兩場宴,那天既是家宴,自然是攜了家眷來了,幾個孩子湊一塊,整一桌像樣的席面過去也就行了。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給大格格體面,指了翡翠:“你去瞧瞧,叫她好好休養著,外頭這樣熱,走一圈又要著了暑氣,倒是我的不是了。若她問起生辰的事兒,就告訴她,府裡正趕著要辦宴的,到時候整席面給她送去。”

  翡翠明白過來,咬了嘴唇應一聲,轉身往那邊院子過去,周婷繼續跟碧玉對食單:“可有些夏天吃著又爽口瞧著又清涼的菜式?那幾位油大的吃得多了,許愛這些小菜呢。”

  碧玉輕聲一笑:“要不然,主食上桌前先上個小蓮蓬荷葉兒湯,拿雞湯吊了味,再加了筱面進去,既是湯水又是麵食,倒開胃的。”

  “這倒不錯,冷菜可有什麼好的?這一回可是各家的爺們都到齊了,紅黃白綠紫幾樣都給配齊了,才顯得出功夫來。”

  “那就雞髓筍吧,拿烏雞脯子同玉指筍一同道炒了放涼了吃。”碧玉話音還沒落,珊瑚捧了瑪瑙碟子進來。

  周婷怕熱,又不能再喝綠豆湯酸梅湯,只拿了冰塊放在鮮果子裡頭,鎮得有些涼意了舀進瑪瑙碗裡食用。一勺子還沒咽進去呢,大格格屋子裡冰心又過來了。

  冰心一進屋子就跪下來行禮:“給福晉請安。”

  周婷沉了氣:“怎的,翡翠跟你走茬了道?”冰心脖子一縮,她知道周婷是不喜大格格了,好歹算是整生日,一個意思都不露,倒叫她們主子日日夜夜的掛著心影子前鋒。

  大格格那幾份聰明勁頭全放在了這些小事上頭,這回死了未婚夫倒清醒起來了,她是想要乖順幾年的,可她的親事一天沒有著落,一天就不可能安份。

  原來戴嬤嬤為了叫她念著周婷的好,一直在她耳朵邊念,蒙古是怎樣怎樣的苦地方,能夠留在京裡出嫁的宗女是有多不容易,這全是胤禛周婷的恩德,她得在心頭感念的。

  聽一回兩回大格格還記得周婷的好,再聽的多了她就覺得稀鬆平常起來,總歸婚事已經定了,那是她死了額娘討好了阿瑪得來的,嫡母再大能大得過阿瑪去嗎?到如今這些話才算對她起了影響,再不定親,她就要撫蒙古去了!

  宗室女十六七歲定下個封號來,再由皇帝指了婚,就能發嫁了。大格格從沒覺得自己的情狀像現在這樣黯淡,身邊的錢嬤嬤再不像戴嬤嬤那樣事事指點著她,只看牢了錢鑰匙,萬事隨她的吩咐。

  大格格是真的害怕起來,眼看著一年過去,到了明年封她個郡主,說不得就要嫁去科爾沁,她連一般的稻米都咽不進去,哪裡能咽得進草原上的風沙?

  日子一天近似一天,想鬧吧又沒個名頭,她想起來周婷借了滿月禮的把她推出去擔事兒的那一回,還想用那個老法子,只求著在人前顯出來。

  冰心斯斯艾艾的開了口:“我們主子說,這些日子一直臥病在床,倒勞了福晉為她費心,如今她身子也好了,想幫著福晉理理事兒,也好分擔一些。”

  這個周婷倒沒想著,原來大格格是存了這個心思,想來她也知道生辰宴是不會再有了,竟想起這麼一出來,她笑了笑:“你們主子為我想,你怎的不為她想想,身子才好,這要是忙亂起來又耗了精神,再病了怎辦?都說冬病夏養,叫她好好歇著就是,我這兒不缺她一個幫手。”

  冰心臉上揣著笑,肚裡直尷尬:“奴才也是這樣勸的,只是咱們格格一片孝心,起了這個心思就定要幫著福晉辦兩樁事兒才算是報了您的恩德呢。”

  “你告訴她,好好歇著,養好了身子就算是報了我的恩德了。”周婷想都不想一口回絕,銀勺子磕在瑪瑙碗上“叮噹”一聲輕響,轉頭看了碧玉:“灶上剛煨的湯雞皮魚萬湯給大格格端一碗去。”

  冰心知道這是周婷在趕人了,她也沒有別的辦法,跟在碧玉後頭拎了食盒回去,一路走一路打算,早年放出去山茶茉莉都已經嫁了人,她的年紀比大格格還大些,叫了阿瑪額娘來求了出去配人也是一條出路。

  翡翠隔不了多久回來了,皺了一張臉:“主子不知道,大格格扯了奴才的袖子哭呢,那架勢,恨不得就要為了福晉上陣打仗去了。”

  周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混說起來。”才說完了,胤禛進來了,他打了手勢不許周婷起來,自己到盆邊絞了毛巾擦臉:“福雅那兒又鬧騰了?”

  大格格知道周婷的路子走不通,以為胤禛那裡能有用,誰知道胤禛早就習慣了把事交給周婷,自然要先問過她,才好定奪。

  周婷微微一笑:“這孩子心實,一定要幫著我理事兒,她身子還沒養過來,我才沒許她,想是求到你那兒去了?”這樣大的園子,一個院兒裡十幾二十多個人,真要看住了也不容易,大格格往前頭報信,周婷也不攔著,只讓她看看,如今哪一個還能依著她。

  “再說,這時節她也不好張揚呢,我還想著趁宴客那日,給她整桌席面權當過了生日。”京裡哪家不知道大格格退婚是因為男方病死了,這時候張揚起來可不落人口舌。

  胤禛擼了袖子擦手,聽了反而笑一句:“她心裡頭想的可不是這些個,你不必理會,再一年許就有旨意下來了。”說著又皺眉頭:“那日也別叫她出來了,只叫大妞二妞跟弘時弘昭帶著弘昍請安罷。


☆、169

  大格格自被拒之後,周婷連院子也不叫她出了,每日裡只叫錢嬤嬤看著她或是讀書或是繡花,到了時辰就叫她歇下,既不讓她串門子也不讓她傷春悲秋,只把她看得牢牢的,底下那些幫她轉了一回話的小丫頭全都打發去做更低等的活兒,她那院子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倒是大妞二妞被周婷帶在身邊,拿這場家宴練手,先用眼睛學習怎麼理家事。定下了食單酒單,就是安排專人管理,兩個妞妞挨在周婷身邊,聽她細說這裡頭的六道。

  “天子設六府,這個你們該讀過了,可知道是哪六府呢?”臨窗的炕上能瞧見外頭的金絲梅金絲柳,大妞二妞把臉靠在周婷懷裡應她:“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貨。”

  大妞二妞剛學了禮記,一聽周婷問立馬答了出來,周婷微微一笑,指了單子告訴她們:“天子設六職,每家子裡頭也有這六職,咱們辦宴也是一樣,缺了哪一塊都不行。湖裡要泊船,草木花朵要修剪,新鮮果菜魚肉也要採買,就是碟子盤子每個人用的也不一樣。”

  夏日本就是花木繁盛的時節,園子建了好些時候,花木早就連成一片,只稍稍修了枝條就是一園風景。

  湖邊泊了船隻,走水路往台榭去,一路落花垂柳波光灩灩。周婷猶豫幾番還是叫了戲,更專點了一出武戲《大鬧天宮》給弘時弘昭這樣的孩子們看,孩子們只有年節裡才能看見這戲,弘昭喜歡那毛猴子打扮的角兒在頭上翻跟頭,一聽見有戲看,先跟猴子似的在炕上翻了個跟頭,一頭撞進周婷懷裡,嚇得翡翠失手砸了個瑪瑙杯。

  胤禛正巧回來瞧見了,板著臉把弘昭拎到牆邊,對著他講了小半個時辰的道理,講的弘昭耷拉著一張臉,圓眼睛眯成了細眼睛,肩膀一抖抖的撒嬌給周婷看。還是大妞二妞一人拉了胤禛一邊手臂才把他救下來。

  弘昭平日裡也跟了弘時的騎射師傅學了幾招拳腳,周婷一直覺得小孩子骨頭軟,學了這個怕長不高,可滿人子弟都得學,沒個像樣的騎射功夫,往後跟著圍獵拿不出手來。再說弘昭是要接胤禛班的,每回秋獵,皇帝先射三箭,他要是不練,以後可不吃苦頭?

  周婷突然想起了胤禛的四力半,跟康熙太子的十二力十五力比起來差得太遠,面色古怪的盯著弘昭,康熙總還有個十年好活,弘昭從這時候開始練習,到了十五歲也代父上場了。

  這才不再拘了他跟著弘時去拉弓,他運動量大,又在田裡跑了那麼些時候,日頭最盛的時候也不許小太監給他打傘,周婷知道有奴才看著,不會把他累著了,就也由著他去。說是他種的菜,其實他不過在邊上跑跑,興頭起了挖挖土,出出主意,翻地犁田的活兒下人們早早就幹完了。

  周婷樂意叫弘昭多出去跑跳,現在的孩子存活率太低了,動得多起碼體質更強些。等到弘昍大一些了,正好跟在弘昭屁股後面一起玩,大的帶小的,幾個孩子都更開朗活潑。

  “到了家宴那一日,在你叔伯面前不許淘氣!”胤禛不放話,弘昭就不敢動,垂了手聽訓,大妞二妞滿臉不忍,看著弘昭就跟看著挨訓的雪團一樣,雪團打爛了屋子裡的花瓶,就是這樣被粉拎了毛訓的。一邊一個挨住了胤禛的胳膊軟聲求:“阿瑪,酸梅湯不會碰到小弟弟的。”

  胤禛一聽這話就露了個笑臉出來,弘昭眼睛一轉大聲道:“小弟弟可乖了,我跟他玩兒。”說得周婷止不住笑,弘昭見父母臉色都好看了,才腆著臉:“我在瑪法面前可以淘氣!”

  胤禛周婷都知道康熙吃哪一套,一句都不說,算是默許了他,弘昭馬上又高興起來,扳著指頭算他地裡的那些收成,一會兒說可以打糕給瑪法吃,一會又怕捉的活魚不夠大,像小大人似的忙亂著。

  他一個人在那兒嘀咕的時候,大妞二妞已經跟著周婷把座位都排好了,因是家宴,設座只安著年紀來,三阿哥坐在太子下首,胤禛在另一邊挨著康熙。

  酒單食單按照各人好惡羅列出來,每桌除了專門侍候酒食的,還有給引路領座兒的。周婷上上下下打點一番,把事情準備了齊全,只等著康熙過來。

  誰知道到了日子,康熙竟又領了個意想不到的人過來。胤禛在門前迎接兄弟,一眾人站齊了給康熙請安,誰知道康熙把隆科多也帶來了。

  佟家自來與太子不對付,一開始是因為索額圖,後來就是掐急了眼,就算索額圖死了,兩面也不可能握手言和了。原來康熙為著隆科多家裡那攤子事很有些不喜他,但傳到康熙耳朵裡的都是經過美化了的,誰不知道佟家人在他心裡的地位,沒事兒誰去摸老虎屁股呢。

  這一回隆科多踩下了托合齊,跟太子狠嗆了一回,康熙正有處理太子黨人的心思,隆科多這個舉動算是得了他的手,抬一個壓一個原是他用慣了的手段,還沒把太子的面子狠削一回,卻也把隆科多提了上來,按小道消息,馬上他這個只余一等侍衛行走的閒職就要升官了。

  他若是自己來了也罷,偏還把兒子給帶了來,若是帶了嫡出長子倒能看過幾面去,畢竟算起來跟胤禛連著親,孝懿皇后是隆科多的姐姐,這個孩子也能叫胤禛一聲舅舅了。

  可他帶來的,卻偏偏是寵妾四兒所出的次子玉柱,除了康熙在座的哪個不知道佟家門裡那些骯髒事兒,看著隆科多的眼神都不對勁兒,五阿哥七阿哥都更寵側福晉,可誰也沒把老婆那樣待呀,這簡直就是打了妻家的臉。

  康熙也知道隆科多寵這個兒子,他不知道這當中的彎繞,只以為是當阿瑪的更寵小兒子,這才帶了他出來,他對自己母家從來寬容,又正是抬隆科多壓太子勢力的時候,便也睜隻眼閉隻眼,人既帶了來就沒趕了走的道理。

  胤禛這一世同隆科多並不親近,也知道他身上藏的那些事兒,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捅到康熙跟前去了,那這輩子都翻不了身。為了個女子忤逆親生額娘,這事兒放到康熙面前,非一頓削到底不可。

  他如今也不必藉著佟家勢力,自然不再用心結交,原來佟國維就更看好胤禩,如今更是這一門三人全倒向了胤禩那兒,胤禛手裡捏了把柄,一根繩上的蚱蜢,拿火燒著了哪一個,另幾個都沒後路,既他們綁得緊,就叫他們一起上火。

  太子陰著的一張臉在轉到了玉柱身上的時候頓了頓,十幾歲的少年正是雌雄難辯的時候,四兒能被隆科多一眼相中了從岳父身邊搶過來自然也有一付好顏色,生子肖母,玉柱細皮嫩肉,齒白唇紅的模樣,還真把太子給看住了。

  隆科多是被四兒逼著帶了玉柱來的,他就要成親領差了,現在隆科多身上也只有一個一等侍衛的閒職,家裡的叔伯們全都噁心玉柱的來歷,不願為了他的事走關係。一樣是佟家子孫,岳興阿因為母親的關係,早早被祖父帶在身邊,如今已經領了差,還是佟國維親自鋪的路。

  四兒眼熱不過,這才逼了他把玉柱領出來見世面,好歹在康熙面前掛個號,以後鋪路也更便宜些。萬沒想到玉柱就這麼入了太子的眼。

  他正在氣頭上,隆科多踩了托齊合等於斷了他一隻手,托齊合可是步軍統領九門提督,有了他,太子就有了眼睛耳朵和手腳,他要是從這職務被踩了下去,太子就再調配不了八旗步軍了。

  心裡的惱狠在見了玉柱時找著了發泄的口子,太子垂了眼簾,一路都沒給隆科多一個好臉,坐著船的時候,眼睛往玉柱身上淡淡一瞥,少年興高采烈,兀自不覺,拿了柳條抽水面上的綠頭鴨子,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叫人給盯上了。

  胤禛這裡的宴席散了的第二天,玉柱就不知所蹤了,他是四兒的心肝寶貝,四兒又是隆科多的心肝寶貝,原還以為小孩子貪新鮮出去玩了,一問才知道,連身邊跟著的小廝都一起不見了,竟沒人回來報個信兒。

  四兒急得火上房,隆科多卻以為兒子是去了樓子裡,滿人官員不許逛青樓花街,可哪兒都少不了這些個東西,他自己是男人以為兒子是叫哪個朋友勾了去,剛開了葷,見識了不一樣的女人,正樂呵著呢。

  直到四兒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嵌了寶石的皮鞭子狠狠抽在隆科多身上,那“啪”的一聲,直抽得四兒身邊的丫頭閉了眼,一屋子趕緊退出去,才要關上門,就聽見隆科多混著舒暢的一聲痛叫,還有那句低聲下氣的:“心肝,不氣,再不你再抽一鞭子。”

  四兒抬起手來又是一鞭:“賤德性!今兒要是不把人給找我回來,姑奶奶我扒了你的皮!”隆科多吃了兩鞭子,反倒通身舒泰,暈陶陶的帶了手下去找人,這一找才真的急起來。

  不管是花街茶樓,就連那種賣男人的地方都找了,就是不見玉柱的蹤影,隆科多急得直打轉,只好求到了佟國維跟前去。

  佟國維眼皮都沒抬,直接給回了,隆科多沒法子跟老子硬來,把四兒急得沒地兒泄火,拿了鞭子跑進隆科多原配的屋子裡去,照著身子死勁抽了個來回,隆科多還要心痛,撫了四兒的手放在手心裡頭揉搓:“這勁兒留著使到我身上多好。”

  看也不看縮在牆角直發抖的髮妻一眼,捧著四兒的手回了正屋,給她揉肩拍背,口裡許她:“我已經托了人,他那樣大的人了,還能丟了不成,定是玩迷的眼,等回來了我教訓他!”

  四兒眼睛一瞪,上手掐了他的耳朵:“要死了你,你敢動他,看我教訓你!”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cloudland的地雷~~~~~
  謝謝ninafest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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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南瓜木魚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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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婉清的地雷~~~~
  謝謝c君的地雷~~~~~
  呃,希望沒把妹子們給嚇壞
  隆科多寵愛四兒三十年
  言聽計從,沒什麼不依
  愫覺得……只有四兒能滿足他的SM慾望
  可能是最佳解釋
  節操隨風飄~~~~~
  捂臉
  不慎點進來的妹子,我對不起你們
  下章繼續重口
  以及,不知你們發現沒
  這是要完結的節奏了
  建了個讀者群:294261068
  敲門磚是留言的名字,唔,問泰坦定制的妹子也請進來。開定制我會吼一聲的。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70

  丫頭們對這事見怪不怪,能在四兒面前服侍的要是臉皮嫩些早就臊死了,聽見這番動靜全都垂了眼皮退出去,把門給闔上,到院門口那牆根底下站成一排。

  隆科多剛把四兒搶回來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他是貪那一時的新鮮勁,等得了趣再丟開手去,把人送回去也就算了。一個通房丫頭,對這些爺們來說不過就是個玩意兒。誰知道就是這個“玩意兒”差點兒把佟家掀翻了天。

  佟家到如今還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處,隔著東西兩府,一邊是佟國綱一系的,一邊是佟國維一系的,兩家裡出點什麼事,彼此都知道的清楚。

  隆科多剛把四兒弄來的時候,赫舍裡氏簡直羞於見人,妯娌之間頭都抬不起來,她性子綿軟,說好聽些是賢惠,說白了就是膽怯。逆不了丈夫的性子,還要跑去四兒的屋子裡安慰她,覺得把她硬生生搶過來,是叫她受了委屈的,好茶好湯的供著不說,娘家那邊還要她打點著禮物去賠笑臉兒。

  四兒屋子裡時不時傳出來砸了東西,挨打挨罵的聲兒,把赫舍裡氏驚得夜裡睡不著覺。每天一早掛著眼下的青黑去給婆母請安,吃了多少埋怨和明裡暗裡的譏笑。

  婆婆公公覺得是她攏不住男人的心,沒給隆科多找個可心的人兒,竟把手伸到了岳家,丟了他們家的人。妯娌之間則是笑她沒臉沒皮,連娘家阿瑪的通房兒都拿了來討好丈夫。下人們傳得就更難聽了,什麼骯髒就拿什麼說嘴,府裡這些風言風語等於是把她的臉往泥地裡踩。

  赫舍裡氏性子再軟也是要臉的,夾板氣一受挨不過立馬病了。她病了,四兒跟隆科多卻不消停,只要隆科多在家,就是整日整日的待在四兒的屋子裡,大白天也不知道收斂,叫得跟貓兒鬧春一樣,一院子都能聽見動靜,連別院的丫頭婆子都繞了道兒走,再不往她們院前過。

  先是不過是打爛點東西,總歸赫舍裡氏管著隆科多的私庫,拿銀子出來填補進去,不走公帳也少些折騰跟白眼,到後來竟是丫頭過來報,四兒睡的雕花床床柱子斷了。

  赫舍裡氏青白著一張臉,以為四兒這是糟了打,平日裡臉上瞧不出傷來,也暗暗給了她好些傷藥,此時聽見這樣的動靜往她屋子裡一趕。竟沒個丫頭守門,她自己掀了簾子進去,一打眼就看見自己的丈夫渾身赤/裸著被繃在床柱上頭。

  四兒手裡拿了羊皮鞭子,身上只裹了一層紗,屋子裡拉了厚厚的簾子,點著四五盞蠟燭,照得人眼暈,四兒見她進來了,勾了紅唇露出個笑來,抖手把鞭子往隆科多身上抽過去。

  赫舍裡氏腿一軟坐在地上咳得厥了過去,跟著的丫頭驚呼一聲扶住她,瞪大了眼看著面前那兩個。隆科多卻享受得很,好事被撞破直接把赫舍裡氏關了起來,那個丫頭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只是再沒露過面兒。

  她醒過來就縮在房裡再不敢出門,日日縮在屋子裡,連娘家都不敢回了,這兩個卻越來越放肆,反正也已經被瞧見過來,乾脆也不瞞著她,當著她的面就能摟到一處去,說那些她這輩子都不曾聽過的污言穢語。

  赫舍裡氏是被規規矩矩教養長大的,哪裡見過這樣的仗陣,叫一個小妾爬到正妻頭上,還這樣明目張膽!她不敢往娘家去哭,只好往婆母面前告狀,這家裡總該給她個說理的地兒,老太太一聽這事兒倒是想給她出頭,才把隆科多叫過來罵了兩句,就被他一句話頂了回來,氣得臥在床上起不來身。

  佟國維大發脾氣,隆科多卻是嘗了鮮再丟不開,誰敢動四兒他能剝了人的皮,他母親房裡派過來的教養嬤嬤,才剛教了四兒一句“為妾之道”,就被他大冬天的剝得只留下裡衣,扔到井邊去,叫下人輪番往她身上潑冷水,那個嬤嬤就在井台邊上一頭撞死了嫡長女。

  死個奴才難道還能拿親兒子去賠命?自然只有壓下來不叫傳到外頭去。佟老夫人起不了床,赫舍裡氏的兒子被佟國維抱到身邊養著,其餘的事兒只好關起門來,再不管他。

  他們也不是沒想過辦法,既然隆科多是怎麼也瞧不上家裡給娶的老婆了,那也不能進了像四兒這樣出身的女人的迷魂陣出不來,那些小門小戶裡頭養出來的姑娘也有教養好的,娶進來當個二房也不是不行。

  誰知道那教養好的隆科多一個也瞧不上,撲在四兒身上起不來,除了當差就是日日夜夜的廝混,好容易有個紅帶子覺羅氏家的女兒,家世也夠了,人也不錯,進門沒兩天,叫四兒活生生折騰死了,死的時候都沒有一處好皮肉。

  就是這件事叫康熙發了火,把隆科多身上的職務人擼了個乾淨,佟國維雖把事兒給平了下去,卻也想著叫兒子趁這個機會收收心思,都到了這個年紀怎麼就胡鬧起來。

  按他的脾氣把那個女人弄死,斷了兒子的念頭也就是了,可隆科多派人把四兒看得緊緊的,掉一根頭髮都不行,更別說是把人給弄死。一家子僵了這麼些年,都已經成習慣了,隆科多住的院子在佟家人眼裡就像長在府裡的爛瘡,大家只當瞧不見。

  關了門四兒就是太太夫人,哪一個也大不過她,赫舍裡氏被搬進了小屋子裡,一開始還能準時吃上飯,到後來權力都捏在了四兒手裡,吃的用的連下人都不如。

  四兒在隆科多面前再受寵愛,出了院門卻沒人認她,她給隆科多生下的孩子,也不能按嫡子算。這麼些年她早就被隆科多慣壞了,一心覺得自己的女兒兒子該配上最好的。她的女兒還有那門第不低卻已式微的為著那一注嫁妝肯娶回去,可兒子要娶個高門的女孩兒卻是難得。

  玉柱的年紀按理也要說親了,拖到現在四兒覺得自己對不起兒子,可正房不死,她再不能出頭的,憋了勁三天兩頭的折騰赫舍裡氏,明明人都已經半瘋了,卻死撐了一口氣不肯死。

  這邊正房沒弄死,那邊兒子又不見了,氣得四兒下手失了輕重,狠狠幾鞭子把隆科多抽了滿身紅痕,連耳朵上都帶出一道來,沒人敢提,他就帶著這些痕跡一面舒暢一面跑出去找兒子。

  這時候的玉柱,正關在郊外的莊子裡,赤條條剝成一隻白羊,手腿繃了起來,兩腿被迫抬得高高的,正被人拿著抹了油的玉勢開道。

  他沒經過此道,頭一回痛得暈了過去,那幫他抹香膏的人啞笑一聲:“這樣緊,可不能把主子侍候舒服了,”一面說一面吩咐邊上人:“換個大的,再給他松一松。”

  他一開始還能破口大罵,把自個兒的來歷出身說個一清二楚,詛咒發誓要把這些人全都剝皮。沒一個人理他,在他說到佟家的時候,後面那人竟還輕聲笑了出來。

  玉柱看不見他們的臉,聽了這聲卻從心底涼了個透,人家根本不堵他的嘴,也不怕他叫嚷,只把他身上毛剃乾淨,再撲上粉。

  往日那些狐朋狗友湊在一起時,也有人嘗過這個,知道這是倌館裡頭進新人先把道兒給松一松,好叫客人容易進些。玉柱雖沒試過卻一直心動得很,哪裡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了被開的那個,兩隻手死死抓了身下的床單,咬牙忍著不出聲兒。

  屋子裡頭燃了香,他一點掙扎解的力氣都沒有,身上還起了尷尬的反應,那管啞聲兒又響了起來:“嘖,瞧著樣子,才兩回就得了趣,生就是幹這個的。”

  把玉柱說得想死的心都有了,這幾日天天只給他喝湯,灌腸洗胃一整□下來,就沒消停過。玉柱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就像家裡買回來給他逗趣兒的貓狗,也要這樣從裡到外弄乾淨了,才能送到他面前來,他如今許還不如那些貓狗。

  等他渾身上下都乾淨了之後,就被蒙上眼睛,換了衣服,叫人攙扶著去了一間新屋子修仙不是小事。房裡頭有新鮮的水仙花香味兒,是新鮮的,不是水仙香餅燃出來的味道,這個時節還能養活得起水仙的人家,京裡屈指可數。

  玉柱知道幹這事的肯定是佟家的仇人,雖然那兩個調理他的人不多說話,漏出來的幾句也能知道他們的主人很有身份。

  一陣金玉聲起,玉柱剛要站起來,就聞見了酒菜香氣,他身子無力眼睛又看不見,卻是一聞肚裡就響起來,連著三天流制,沒碰一點實心的東西,少年人正在長身體哪裡忍得住。到了這個地步,玉柱很明白那人要拿他幹什麼了,心裡竟還慶幸起來,若不是個有身份的人,恐怕他已經就地被埋了,佟家再有勢力,難道還能一寸一寸把京城的地翻開來?

  他也不敢問這人是誰,唇上一涼,嘴裡被塞進個葡萄,甜得直沁心肺,那人見他吃得急,哼笑一聲,跟著手就摸上了他的脖子。

  手上厚厚一層繭,那厚厚的硬塊磨著玉柱的脖子,一點點往他腦後去,摸到辮子根,拿食指一遍又一遍的刮他的後頸。玉柱嘴裡咬著葡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等那隻大手掐了他的腰往下去的時候,他嘴裡又被塞進一顆葡萄。

  這回不是叫他吃的,玉柱只覺得耳中噴進一口熱氣,那人淡淡一聲:“咬開。”就開始解他的扣子。

  葡萄淡青色的順著下巴流下來,玉柱只覺得嘴唇一熱就被那人含住了,他這些天天天都要經過幾回那事兒,一開始痛,後來是抗拒,再後來他的身體就有了反應,每次弄的時候也不痛了。

  那兩人手藝很好,一進一出很快叫他得了趣,但他們只從後邊來,還沒人像對女人似的親他,玉柱喉嚨口被扣著,嘴唇被迫微微張開,那人身上的龍涎香撲面而來,直鑽進他的鼻子裡,舌頭上是淡淡的酒香氣。

  他才剛被摸了兩把,就興奮起來。悶笑聲一起,玉柱臉上整個燒紅了,他已經控制不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屋子裡的點著的助性香,還是因為這兩天雖被人弄著,卻不叫他到頂點,攢了那麼時候,這會兒一撩撥全湧了上來。

  很快就寬衣解帶,他的眼睛還被矇著,身體卻敏感到了極點,那一下下的撫摸刺激的他蜷起身來,伸出手自己撫摸起自己來。

  紅綢床單上很快噴上了白色汁液,玉柱這才聽見那人說了第一句話:“這麼快就不行了?”一面說一面感覺自己後面頂進個東西來,又燙又硬又叫他興奮,兩手一撐把自己撐起來迎合那人。

  只聽身後滿意的一聲笑,那人獎賞似的拍拍他的屁股,腰一挺往裡面深深探進去。玉柱剛才泄過的慾望又硬了起來,他“唔”了一聲昂起頭,喉嚨口咯咯作響,身子不住的動起來,倒把後頭那人給逗樂了:“這麼喜歡這個?”不等他答就往他身子裡死撞幾下,把他整個人翻過來頂在床沿上出出進進。

  玉柱喘得不行,身後那人卻力氣奇大,一會兒搬弄他的手,一會兒搬弄他的腿,壓著他硬來了三回。玉柱迷迷糊糊的,只知道自己一回又一回的泄出來,聲兒都叫啞了,身子一抽一抽的舒爽,那最後一下,直接叫他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悠桑的看著我的節操
  吶……就這樣吧……
  重口已經過去
  從下章開始繼續正經
  (是比這兩章正經)
  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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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事兒是在圓明園家宴之後發生的,周婷略有耳聞,就是妯娌之間也在寧壽宮請完安之後談起幾句,正接在皇太后抱怨自己不能去的後頭。

  她的身份,往誰園子裡去玩都不合適,宮妃們又不好張口,正好這算是京裡的一件大事,叫皇太后知道也沒什麼,就都問佟妃:“你們家那個孩子可尋著了?”

  佟妃心裡暗惱,卻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家裡有一個拖後腿的就被人惦記著,只好端了得體的笑回道:“倒多謝你記掛著,要我說,不過是孩子貪玩了,哪就這麼急了,過兩日也就回來了。”

  皇太后立馬被帶偏了:“不當爹媽的哪裡知道父母心,這是著急呢,是該叫人好好找一找的。”

  說到這兒話題算是揭了過去,沒人肯往下接了,在座沒孩子的不是一個兩個,就是皇太后自己也沒生育過,她這是一桿子打翻了一圈人。旁人只拿這個當了件稀罕事兒在說,周婷卻是繃緊了神經的。

  佟家這麼大的家業,找個人還能找不著?京城裡什麼最緊要?安全最緊要。今天能丟個勛貴,明天就能丟阿哥了,只沒人拿這個去參罷了,不然九門提督的位子怕是要換人。

  弘昭家宴那日很得了康熙的稱讚,除了當日吃的,還送了兩筐子菜蔬進宮,叫康熙分送給幾個妃子,自然是皇太后跟德妃那裡得的最多。

  他小小出了一回風頭,更往這上頭鑽,周婷卻拘了他在屋子裡寫大字。外頭太陽越來越盛,只許他散了日頭才能往采菊堂去,再能鍛煉身體,課業也不能丟下。

  弘昭雖也有小書房,卻還是喜歡待在周婷這裡寫字,一個大開間,隔了幾道竹簾子,他一抬頭就能看見額娘坐在窗著教姐姐們做針線,伴著弘昍念《弟子規》的聲音,翹了嘴角寫字。

  一室寧靜被弘時給打破了,他一路小跑了進來,一屁股坐到周婷身邊,興高采烈:“額娘!皇瑪法要去巡塞,三伯家的弘晟也要去的,我能不能去?”

  家宴那天來了不少孩子,這可比在宮裡吃宴要樂呵得多,在圓明園裡頭可沒宮裡那樣大的規矩,幾個男孩子叫奴才牽了跑一回馬,再拿鉤子去鉤魚吊蝦,沒幾句話就親近起來。

  弘晟已經十二歲了,跟著出塞也是尋常事,周婷聞言一笑:“竟連哥哥都不叫了,你才多大,弘晟下回大挑都要娶媳婦領差事了,輪得著他,可不一定輪得著你。”

  弘時剛鼓了臉要說話,弘昍拍著巴掌站起來,奶聲奶氣的重複著周婷的話:“娶媳婦!”一屋子丫頭都笑起來,大妞抱過他刮他的鼻子,二妞笑得扔了手上的針,把弘昭也給招了過來。

  “誰娶媳婦了?”胤禛掀了簾子進來,神色松快,興致甚高的問了一句。弘昍才剛會說話,嘮叨得很,嘴裡立馬嘰嘰咕咕的念上了,最後用力點點頭指了弘時說:“娶媳婦!”這三字倒是吐得清清楚楚的。

  把弘時鬧了個大紅臉,他已經知道娶媳婦的意思了,站起來吱吱唔唔,還是周婷給他解圍,她把弘昍放回大妞手裡,站起來跟進內室去給胤禛換了家常衣裳,取下腰裡的七事,順口說了一句:“弘時想跟著去草甸子上頭呢。”

  這一回胤禛也是要跟去巡塞的,周婷正想著要怎麼安排了人跟去,若是弘時能跟著也不錯,他半大的孩子,正是該阿瑪看著的時候,誰知胤禛擦了臉出去就說:“這回弘時不能跟,汗阿瑪點了弘昭去,下一回再輪著弘時吧。”

  弘時一聽就耷拉了腦袋,倒是弘昭樂了起來,高興的又要在地上打滾,看了周婷一眼又硬生生的忍住,揮了幾個拳頭繞過去挨住胤禛:“那阿瑪帶我騎馬?放風箏?”

  周婷笑盈盈的看著胤禛點了頭,走過去摸摸弘時的肩:“下回再輪著咱們弘時。”弘時嘆了口氣,點點頭。

  說完這些就是兩人說正事的時候,大妞二妞拿繡筐子去了隔間的書房,只留了弘昍還在原地玩耍,周婷拿玻璃盞舀了蜜滷汁子送到胤禛手裡問道:“佟家那個還沒消息嗎?”

  胤禛接過來一口喝淨了,把玻璃盞一擱輕笑了一聲:“佟家這回可要丟大臉了。”除了撐著城防的,哪裡還有人能把事做得這樣悄無聲息,佟家別說在京裡,就是外省要找一個人也容易得很,到現在一點風聲都不透,竟都不往這上頭想,實是日子過得太舒心,骨頭都生鏽了。

  算算日子馬上就是康熙出塞的啟程日期,胤禛估摸著玉柱就要被放回去了,淡淡一笑,握了周婷的手:“總歸就是這兩天的事兒,你把東西備一備,弘昭的打點的仔細些,他年紀太小了。”說著抬手摸周婷的耳垂。

  她穿了一身天青碧的衫子,耳朵上掛了兩隻碧□滴的豆夾兒,更襯得膚白如雪,金扣子緊緊嵌在耳窩裡,叫胤禛光摸還不夠,側了身過去吻一下,就貼了她的耳朵說道:“你且放心,有兒子跟著我,就是個小耳報神,等回來了,你細細問他,我可有幹壞事兒。”

  周婷面上飛紅,輕哼一聲:“我哪裡就想這個了。”

  “那你想了什麼?”胤禛拿手指揉她的耳垂,把耳朵上那個翡翠豆夾拿下來,張口就要含住,周婷頭一偏,窩在胤禛懷裡,眼睛盯著他寶藍色菖綢的褲子,手指頭不經意刮了一下,那裡頭的東西一跳,起來了。

  胤禛只聽見她緩緩吐氣,口裡一股甜膩膩的香氣,噴在他耳廓上,抹了蔻油的那隻手輕點紅唇:“我想的,是這個呢。”胤禛身下一緊,喉節一動,眼睛熱辣辣的,看得周婷悶在他懷裡輕笑。

  弘昍本是一個人在玩七巧板,不知怎麼就回了頭,張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住胤禛,叫他不敢繼續動作,只好強壓下火氣,捏了她的下唇:“瞧我夜裡怎麼折騰你。”

  事情果如胤禛料的那樣,佟家不見了個庶子,隆科多著急上火,其他人卻沒甚反應,玉柱阿瑪額娘是那個樣兒,平日裡有身份人家的孩子哪裡願意同他來往,要不就是看中了佟家的權勢,想要攀個關係得點好處,要麼就是跟他一樣的紈褲,混在一處不事生產,溜鳥走馬。

  像這樣的,撒了出去幾天不回來也是常事兒,誰都沒放在心上。隆科多卻被四兒拿鞭子逼得快上吊,不管不顧的利用自己一等侍衛的權職報給了康熙。

  康熙倒是問了兩句,跟佟家人一個思路,先就問了佟國維“可是孩子貪玩了?”
  佟國維覺得這是兒子小題大做,簡直丟了他的臉,竟拿這些小事去煩皇帝,趕緊給康熙請罪。

  難道還指望他為了個佟家庶子請九門提督去找人不成?托齊合可才被隆科多擠兌過,佟家也不是沒往這方面使過力,無奈人家答得敷衍,京裡哪裡還少這種遊蕩子,真要一個個去找,那步軍統領也別幹正事了,天天給人找孩子算了。

  銀子撒了出去,人卻沒能找著,等到玉柱失蹤的第六天清晨,佟家後巷子裡頭來了一輛馬車,因是下人進出的後門,也沒人立時警戒起來,等到中午那車還沒人來牽走,守後門的就去掀了簾子一瞧。

  他們佟家的寶貝少爺玉柱,兩隻腿露在外頭,身上蓋了一層黑色繡萬字不到頭的綢被子,赤著身子躺在裡頭。

  這下佟家可炸了鍋,四兒再悍,也是個當娘的,聽了奴才的話出來一看,差點兒厥過去,她那鞭子也用不上了,直接上了手抽了身邊奴才的大耳刮子:“快把人抬進來!”幸好是在後巷裡頭,要真是停要府門口,那佟家一輩子的臉面都給丟盡了。

  玉柱這樣子怎麼也要請個大夫來,四兒掀了綢子一看,哪裡還不明白,撲在兒子身上“心肝肉”的亂叫喚,差了奴才把隆科多從宮裡頭叫回來。

  他正在當差,強跟人調了班趕了回來,一見兒子身上都是一點一點的紅痕,頭暈目眩差點沒站穩。他總算比四兒有見識許多,把人全趕了出去,只留下心腹在屋子裡,四兒只知道坐在床沿哭天抹淚。

  隆科多親自掀了綢子把兒子翻過身去,細細查看,越看心裡越火。人是沒受什麼傷,非但沒傷著,身上還抹了一層上好的玫瑰露,皮膚泛著光,乍看上去跟個姑娘沒什麼分別。

  四兒一見了隆科多就跟狗見了骨頭似的,上手拎了他的耳朵:“還不叫人請太醫去!”她的寶貝蛋,也不知道糟了什麼罪,這會子還不清醒,顯見是給人下了藥了。

  隆科多卻攔了她:“心肝,這可不能請太醫,玉柱還沒說親,要是傳出去,哪還有好人家能跟他結親呢。”

  照著四兒的脾氣聽了這話非抽上一鞭子不可,這會兒卻是咽了淚咬著牙:“哪個天打五雷轟的東西幹出這事兒,你還不趕緊把人找出來,剝了他的皮!”

  隆科多氣得頭冒青煙,只等著兒子醒過來認了人就拎著刀殺上門去,誰知到了夜裡玉柱人是醒了,卻愣是不願意說一句話,拉過被子矇住頭,隱隱在哭聲從裡面傳出來。

  四兒大急,把出了嫁的女兒都招回來了,她從來不是個軟和的娘,宅子裡也沒人敢欺負她的兒女。別家的孩子娘講道理,她可不會講道理,直接就上了鞭子,隆科多就跟被馴服的鷹一樣,哪個動了四兒,他非把人的眼給啄了不可。

  玉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是真不知道那人是誰,總不能說,他記得的就是怎麼被那人搬弄得泄出來吧,又是羞又是愧,心裡卻沒了一點怨恨,被四兒急問了兩句,竟還巴望著他的阿瑪能把人給找出來。

  到底不是什麼體面事,佟家家裡壓了下來,卻還是有風聲傳了出去,下人們抬他的時候動靜太大,總歸有一兩個瞧見的,口口相傳,可不就變了樣子。

  玉柱這回是徹底抬不起頭了,要是兩下裡相好,到是風流韻事,可他顯見是被人給強了,那人吃完還給送了回來,又算是個什麼?

  他把自己個兒關在屋子裡頭不出來,四兒急得天天守著他也沒用,只好拎了隆科多的耳朵,逼他一定要出這口氣。

  一直一不聲響的佟國維卻把兒子叫過來狠罵一通,薑還是老的辣,隆科多沒想著的事兒,他想著了,能這麼乾淨利落不留一點痕跡的,除了太子的人,還能是誰,他在心裡記下這筆帳,卻不能叫隆科多去橫著來,拘了他不叫他蹦,又下了狠話:“那一位,如今且還動不起。


☆、172

  啟程前一天夜裡,周婷同胤禛自有一番纏綿。胤禛這一去,回來的時候正是周婷身子正臃腫,叫胤禛一個人旱上三四個月,也該先叫他嘗足了甜頭才是。

  屋子裡玻璃燈上罩上一層紗,帳子裡頭懸了顆夜明珠,一層層的紗掩著半明半暗的珠光映得一室曖昧。

  周婷肚子還沒顯出來,腰雖不如之前那樣纖細,胸卻不止長大一點,拿亮紗裹了胸前兩團綿軟噴香的脂膏,輕移一步就在微微的打顫,那將露未露的地方繡了一隻蝶兒,順著半開的領口往裡窺就是緊緊擠在一起裹出深溝的酥胸。

  胤禛一聲粗氣才剛吐出來,周婷身上罩著的玫瑰紅披帛就順著肩滑了下去,磨細了的珍珠貝母粉細細抹在身上,原本就白皙的肌膚瑩瑩燁燁。燈火流轉,投到她身上只顯得皮膚泛著淡淡的光華,身上的罩衣還沒解呢,胤禛的眼睛裡就燃起了兩團火。

  三個月還未過,兩人都不敢放縱,既不能走下面那條道,就在別的上頭想足了花樣,胤禛眼睛雖在著火,心裡卻一點都不急,在她身上嘗過了百般滋味,哪一回不叫他沉陷在裡頭,要了一回,就又想著下一回。

  他的身體樂於這種享受這些,胤禛靠在大迎枕上頭不動,手裡的書卷卻扔在一邊,褲子裡頭那根東西再不肯老實,昂著頭支起來,頂端還泛出了露。

  踏腳上擺著冬日裡才用得上的厚褥子,剛胤禛還覺得奇怪,這會子卻容易明白過來,喉頭一動撐著手就要坐起來,周婷按住他,挨過去伏在他身上,大腿根磨著那越來越燙的東西,紅唇在他下巴的摩挲,又軟又暖,這滋味還沒嘗夠,她就動手解了胤禛的褲帶。

  兩人好久都沒這樣享受這中緩慢細緻的愛撫了,那急切的渴求雖也滿足了胤禛的需要,但他從本質上還是更喜歡這樣靡麗的情挑,一點點燈,一點點影,一點點香,整個揉起來就成了現在這叫他欲罷不能的場面。

  他一見玻璃燈上罩了紗,就知道夜裡定有這麼一出,心裡也不是不期待的,真的嘗到了卻比他想的還要好。周婷一面解他身上的扣子一面吻他,手指在他胸口打轉,她還是頭一回在燈下來這個,兩人雖胡鬧得夠多了,卻從來沒試過這個。

  弄得興起的時候人,胤禛也不是沒有過這種渴望,想在燈下頭好好看著她來一回,周婷卻不輕易叫得償,這回褲帶還沒解下來了呢,他就激動的不能自己。

  周婷有些羞,這姿勢她還真是個生手,低低往那昂著頭的慾望上面輕吹一口氣,胤禛喉嚨口溢出一聲悶哼,他兩隻手抓著床沿,光是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軟唇那酥胸就叫他把持不住。

  周婷張開檀口,伸出舌尖在他頂端刮了一下,胤禛闔了眼睛身體劇烈震動一下,再沒有比那更軟的地方,緊緊裹了他,細緻的舔過每一寸。胤禛受不住這樣的刺激,兩隻手搭在她身上,緊緊扣住她的肩膀,往她嘴裡送,一面動一面喘著粗氣,明明想要忍得更久,卻沒兩下就全撒了出去。

  胤禛躺在羅漢床上喘氣,周婷把帕子團起來,咽了一口茶才湊到胤禛身邊靠著,她嘴裡還有淡淡的氣味,混著茉莉花煮出的來水有種難言的香膩,胤禛閉了眼睛輕嗅,只聽見她說:“你許過我的,那裡頭的東西,全是我的。”

  剛還在喘氣著的胤禛心口一熱,一睜眼,就見她一雙眼睛泛著水光,盈盈脈脈滿含情意,他翻個身虛壓住她,手掌撫在她臉上,細細刮過眉毛眼睛,吮著她的嘴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第二天弘昭早早就起來了,穿好了衣裳就是來敲周婷的門,翡翠珊瑚攔了他,他還厥了嘴兒,不高興的嘀咕:“阿瑪賴床!額娘賴床!”

  屋子裡的兩人早早就醒了,還睡在羅漢床上,赤著身子貼在一處,撒開來的頭髮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聽見弘昭叫門也不起來,反而貼得更緊,胤禛昨兒夜裡沒能答,這會子執了她的手放在嘴邊含住指尖:“說多少回你也不信,咱們且往後瞧吧。”

  一句話把周婷的淚說了出來,等送弘昭出門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弘昭穿了四開裾,也不肯叫胤禛抱,自己站在那兒仰著細脖子皺了小眉頭:“額娘別惦記我,”一面說一面還搖頭晃腦的背起詩來:“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周婷一巴掌輕拍在他的光腦門上,胤禛忍了笑:“這倒真是我要說的,你每回不是夏日裡生就是夏日裡懷,若是覺得苦悶,叫大妞二妞多跟著舒散,想吃的不拘什麼都吩咐人去辦,別想著守規矩……”

  他還待再說,外頭等的人已經低了頭,周婷推推他:“你要說的我都知道,哪裡就委屈了自己,快些去吧,別叫汗阿瑪等著,路上多照顧弘昭,他骨頭軟,不許騎在馬上不下來……”

  兩人正相互交待呢,弘昭重重嘆了一口氣,做了個鬼臉兒,這回胤禛周婷都撐不住了,原來的離情倒被笑給掩了過去,胤禛拎兒子往馬上跨,弘昭轉過身來衝著她們揮手。

  弘時原還彆扭,此時見他要走,吸了鼻子快步上去:“聽額娘的話,你太小別老跑馬!給我寫信!”

  胤禛跟著回了頭,難得的衝弘時露了個笑臉。他待女兒百依百順,對兒子卻少有這樣放鬆的時候,弘昭還小又在周婷這裡待得久,知道阿瑪心裡疼他,弘時卻總隔了些什麼,此時見胤禛衝他笑,連抽鼻子都忘了,怔怔站了會兒,也跟著笑起來。

  因是康熙點的弘昭,啟程之後就把他叫進了御用的馬車裡,弘昭那車怎麼會有康熙的大,他坐著等康熙看完奏章,一雙眼睛溜來溜去,康熙一抬眼見他這模樣差點笑出來,咳嗽一聲弘昭趕緊坐正身子,目不轉睛的盯著膝蓋。

  他這樣活潑倒叫康熙喜歡,放下奏章逗起他來:“怎的沒跟你阿瑪去跑馬?”在弘昭面前胤禛很有當阿瑪的樣子,眼睛都不錯一下的盯著,這樣騎馬怎麼會痛快,他跑了兩步就回了車裡,拿出周婷準備的風箏,叫小太監放起來,自己扯著那線,就這樣,胤禛還怕他從車裡掉出來,指了三五個奴才在下頭攆著。

  康熙見他喪了一張小臉,耷拉著肩膀的樣子,越發忍不住:“這樣,你跟著瑪法去跑馬,你阿瑪便不敢再比劃了。”

  弘昭的眼睛都亮起來了,他喜滋滋的點頭,興高采烈的騎在特意給他備的馬上面,胤禛還是不放心,康熙瞪他一眼:“像什麼樣子,”眼睛在瞪他,嘴角卻翹起來,趕了胤禛遠遠的,自己卻遣人前後跟著弘昭。

  太陽盛起來,照得弘昭一張小臉紅撲撲的,馬鞭子揮得急,身下的馬卻是騸過的,性子溫馴,再抽也是小跑。弘昭晃著腦袋跑了一會兒,康熙就叫人把他帶進帳子裡,賞了一碗酸梅湯。

  瑪瑙碗裡冰珠子打頭轉,弘昭臉上一紅,小口小口抿了喝,康熙見他有禮有儀,很是點了會頭,心情大好的說:“你跟著你阿瑪恐受了拘束,白日裡只管在瑪法這兒,夜裡再去尋你阿瑪。”

  胤禛牽了馬繩,邊上跟著的是十三十四,這兩個已經賽了一回馬,跑得滿身大汗,這會子剛歇下來,他們倆前後一跑倒瞧見了最近的話題人物,一左一右挨了胤禛,壓低了聲兒:“佟家那個,怎麼也隨隊了?”

  太子的事現在還是隱秘,胤禛卻是猜到幾分的,他的手還沒法子伸到佟家裡去,但玉柱總不可能一輩子不出門,他先是在家裡躺了兩天,纏了隆科多把人找出來。隆科多卻怕兒子真去跟太子拼命,瞞得風雨不透,玉柱在家裡打聽不到消息,就去尋了過去的那些朋友,雖說打了幌子的,也被胤禛的人盯上了。

  少年人沉不住氣,嘴上說的跟心裡想的不一樣,明眼人兒一眼就瞧了出來,他嘴上說著要尋那人,卻不見有多憤恨,甚至還藏了一點羞意。下頭來報的不敢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報給胤禛聽,他也沒往那方面去想,但卻存了挑撥佟家跟太子關係的心。

  轉了幾道彎把事實隱隱約約透了幾句給玉柱,他果然要跟著隆科多出來巡塞,四兒過去就對兒子有求必應,此時就是玉柱說要天上的月亮,四兒也要抽著隆科多去摘了來,更何況是巡塞這樣的小事,把玉柱往勛貴子弟裡頭一放,根本不惹人的眼兒。等佟國維知道這事的時候,他們已經啟程了。

  太子擄了玉柱這事兒,胤禛沒有想到,但他既然知道了,就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康熙心頭兩個牽掛,一個是太子,另一個就是母家,當時千方百計想叫太子跟佟家親近起來,偏偏有一個索額圖插在當中,如今雖不作那想頭,也希望兒子能跟自己的母家和睦相處,等他百年之後,總要能繼續支撐著母家不倒才是。

  胤禛就是知道了康熙這點意思,才要把皮扯破給他看,太子與佟家要和睦是再不可能呢,隆科多那個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的寶貝蛋被人壓在/身下,又該如何?他需要的就是尋個時機,把事情攤開來給人看。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
  謝謝給扔雷的妹子
  jj轉不出名字來
  謝謝,麼麼愛乃~~~~
  大家低調啊低調
  咳咳,黃色通知還沒撤呢
  不能再來一章啊妹子們~~~~
  愫真是犧牲小我~~~
  搖著小手絹
  快給我留言!!!!
  以及玉柱的確愛上了太子
  咳,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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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門磚是留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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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隆科多啟程之前得了四兒的吩咐,叫他好好照顧兒子,一路上帶著他舒散舒散筋骨,跑回馬樂呵樂呵。

  玉柱身份尷尬,這事一出在京裡說一門親更別想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四兒跟隆科多那點子破事,本來就少有人不知道的,可四兒偏偏眼睛生在頭頂上,不是高門不要,不是嫡女不要,這才把玉柱拖到十三四還沒說親。

  似這樣的出身再姓個佟,高門大戶也不在乎,媒人上門不把人拍出去就已經是客氣了怎麼還會應下來,四兒因著兒女親事,也不知道得罪了京裡多少人家。如今出了這事兒,回絕人的口氣都不似過去那樣小心翼翼了,直接把那官媒看一回,甚話都不說,只笑兩聲人家也能自己紅了臉回去。再有那刻薄的,還要多問一句“府上公子可好些了?”

  氣得四兒直罵娘,佟家院子裡沒人敢去觸她的霉頭,隆科多再寵愛她,也怕她把事嚷嚷出去。這事兒到底是不是太子親自做下的還不知道,要是叫她嚷給了玉柱聽,叫他知道該如何處?

  佟家本來就存了倒太子的心,如今有這件事打底,更要把他拉下馬來才行,康熙百年之後誰坐那個位置都比太子來得好。

  隆科多叫人把玉柱看得緊緊的,連馬都不許他多騎,同理勛貴,玉柱暗地裡也不知道被那些人家的子弟笑了多少回,更有直說他那兒沒養好,這才不能上馬的,要不然哪有這個年紀的還坐馬車呢?

  玉柱心裡存了事,也不同他們起紛爭,他阿瑪越是拘了他,他越是覺得家裡頭已經知道了這事兒,那個摟了他溫存的人真的就是穿著鴉青色綢衫坐在馬上遙遙遠眺的皇太子。

  玉柱本來不過想要遠遠瞧他一眼,他知道自家的身份,就算這事兒是真的,也不可能把太子怎麼樣,誰知道就是這一眼,他就又生出要湊過去跟太子說說話的心思。覺得哪怕聽一句他的聲兒也好,總該確定一回,到底是不是他。

  隆科多的人盯的緊,玉柱一路上都沒找著機會,等到在溫泉邊紮營的時候,他才趁著別人都去喝酒泡泉的時候從帳篷裡溜了出來,皇太子的營帳自然緊挨著皇帝,那裡守衛最嚴,玉柱穿著尋常服色根本不能靠近,只能遠遠看著,等到眼睛發酸了,還沒能瞧見有身型像他的人。

  沒等著太子倒等來了尋子的隆科多,他見了玉柱知道了消息以為他是來尋仇的,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拎著他的衣裳領子把他扯回帳蓬。

  隆科多見了玉柱那樣兒就咬了牙,眼睛都瞪紅了,卻只拍了兩把肩膀說不出安慰的話來。對著四兒他是能賭咒發誓,對著玉柱還真不知道說什麼好。自出了這事兒,他這當阿瑪的,還真沒跟兒子談起過這些,難道要寬慰他一句“春夢了無痕”?

  玉柱耷拉了腦袋不敢看他,囁嚅著說不出話來,但他卻沒死心,連著晃了那麼兩天,想盡了辦法也還是沒能靠近太子。胤禛得了回報倒詫異起來,這樣子哪裡像是尋仇的,怎麼倒像是戲詞裡頭那些才子佳人相約後花園的橋段極品刀神。

  胤禛看著平和,對玉柱的輕視卻到了骨子裡頭,隆科多帶了玉柱來的那一回,因康熙說是家宴,玉柱竟跟弘昭弘明幾個論起了排輩來。

  胤禛是一點點疏遠了跟隆科多的關係的,待佟家人倒還有一份優待在,畢竟是孝懿皇家的母家,他叫了十一年的額娘,總還留了情份。

  可就是這個論輩兒,弘昭弘昍竟比玉柱要小了一輩,幾個阿哥臉色都不好看,胤禛臉上不顯,心裡卻怒,他的兒子竟要應酬個奸生子!

  這事兒周婷並不知道,下頭的奴才見著不對,把話給茬了過去,就連康熙也沒再接著往下說,隆科多卻喜滋滋的端了舅舅的架子,還真以為胤禛叫了他幾聲舅舅,他就真能擺舅舅款了。

  胤禛正想著這事兒,弘昭洗完了澡赤著腳踩在油氈子上頭爬上了床張著兩腿躺在他身邊,他連跑了兩天馬還不足,到第三天上,康熙也不許他騎馬了,把他拘在車裡寫字,見他小小的人兒竟然坐得定,筆力雖還不到,寫出來的字卻已經有了架子,對他的喜歡又多了一層。

  康熙自己學識淵博,自然喜歡好學的小孩子,弘昭被周婷養的對什麼都要發問,有些為什麼問了出來,周婷不能答他,就找能答他的人回,胤禛都被問倒過許多次,今天他就在問康熙為什麼天上的雲跟著車一起動。

  這樣說了兩句孩子話,一老一小就讀起書來了,弘昭基礎打得不錯,康熙問的幾句都能答得上來,算著他的年紀點了回頭,等開了蒙叫他到宮裡頭讀書。

  康熙也不是日日有空把弘昭叫過去的,不過在御攆裡頭聽見他一邊跑馬一邊大呼小叫,才把他叫進來賞一個冰碗,寫了一幅字又把他送了回去。

  饒是這樣已經叫人熱眼,胤禛拍一拍兒子的肚子,弘昭一翻身把腿架到胤禛的大腿上,軟軟的小腳丫子磨著他阿瑪的肌肉,嘆一口氣:“十四叔說等我身上的肉不是軟乎乎是硬繃繃的,那騎馬就不會疼了。”說著眨巴眨巴眼睛:“我什麼時候能硬繃繃?像額娘說的菜也吃肉也吃,一天一個蛋兩碗□?”

  胤禛勾了嘴角,摸摸弘昭的腦袋:“你今兒可給你額娘寫信了?”

  弘昭日日都有新鮮事,他頭一回出遠門,看見個什麼都覺得稀奇,一拍腦袋坐起來:“我給忘了,這就去寫。”說著扭著小身子下了床,在胤禛的案頭鋪上信紙,拿紫毫筆沾了墨給周婷寫起信來,寫一句就往床上看一眼。托識字木牌的福,弘昭認得許多常用字,識字再多,信裡也無非說些他又跑了幾圈馬,看十三叔十四叔比了一回箭,拉拉雜雜一大堆,連康熙賞他的蜜糖果子也寫了出來,信的結尾寫了一句“我和阿瑪都想額娘了,”瞧瞧胤禛再瞧瞧自己握筆的手,咬了筆桿子加上一句:“都想黑了。”

  這樣行了一月有餘,將將要到草甸子上見蒙古台吉之前,玉柱總算跟太子打上了照面,胤禛不好做得太明,倒叫人私下裡指點了玉柱去走胤禩的門路。

  他跟佟家人本來關係就好,照顧一下玉柱也是平常,隆科多的態度曖昧,一直就是胤禩的爭取對象,既有了這個捷徑,就沒有不走的道理,他把玉柱召到帳篷裡去,給些吃食再表示一下親切,見玉柱神思不屬的樣子,也不覺得奇怪。

  胤禛能猜到,胤禩也知道幾分真相,他也不點破,跟胤禛一樣存了將來說破,叫佟家死心踏地反太子的心。

  玉柱到他帳蓬裡去了兩回,每次回去都由胤禩身邊的太監給送回去,他塞了個上好的煙鼻壺,那小太監還以為他是真的想要見識見識,把帳子裡的方位細細說給他聽,末了又得了兩塊銀錁子。

  總算給他瞅準了機會,出巡在外許多事做,小太監送了他兩回見他熟了路,有事兒跑不開就叫他自己回去,玉柱點頭應了,行出幾步見那太監走遠了,扭頭就往太子帳蓬那邊去。

  合該是他的運氣,剛被巡邏的侍衛攔了問話,那邊太子帶著人走了過來歐少,你家老婆在守貞全文閱讀。玉柱張了嘴說不出話來,怔怔聽著太子正吩咐人把弓箭拿出來,頭一扭眼睛掃到他身上。

  漫天餘暉下,玉柱的目光鎖在他身上抽不回來,都不必細聽,他就知道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突然間手足無措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跟還沒全落下去的日頭變成一個色兒。

  太子也認出了玉柱,玩味的挑了挑眉頭,瞧這樣子竟是認出了自己,他站在那兒衝著玉柱微微頷首。侍衛見了太子自然放行,玉柱的腳步都挪不動了,見那人衝他點頭,腿似不是自己的那樣邁了出去,心怦怦直跳。

  太子既然敢做就不怕事兒,見他過來和藹的問一聲:“你這是跟著你阿瑪出來玩兒?”這一句平常的話,就叫玉柱魂都丟沒了,低了頭盯著太子垂著的手,想像他手上那些厚厚的繭子是因為拉弓還是因為寫字磨出來的。

  太子經過見過,他這付模樣哪裡還能瞞得住,他原來是打算把人弄了來□一番,根本沒想著親自上陣的,那日過去,也是一時興起,誰知道這少年竟對他念念不忘了。

  一個人熱情不如兩個人索取來的得趣,太子路上帶著女人,卻不會帶男人,送上門的肥肉,豈有不吃之理,把玉柱上下一掃,又是一聲輕笑。

  轉頭領了人往他帳子裡去,玉柱只知道傻傻的跟著,到了帳子裡頭,他還一付懵懂模樣,太子拿手指勾住他的下巴:“食髓吃知了,嗯?”

  玉柱面色通紅兩腿發顫,這才瞧見帳子裡頭已經沒了別人,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他身邊,暈陶陶不和今夕何夕,兩人都不說話,就跟原來似的,直接動作起來。

  也不知道日頭是怎麼落下去的,只知道他回去的時候,月亮都掛在中天了。隆科多還以為兒子又跑去御帳前了,尋了兩回沒尋著,玉柱只說是跟勛貴子弟一同喝酒,他身上又確有酒氣,隆科多還高興兒子總算又有了笑影,笑兩聲就出去了。

  有了一回就有第二回,太子沒拿玉柱當回事兒,玉柱卻是真的上了心,每日裡跑到樹下等他,雖不是天天雲雨,卻也叫太子上手了兩三回,越弄越有滋味,見不著他的時候,心裡就跟貓撓似的,貼在床上一整夜都睡不著覺。

  這一來二去的,營地裡頭哪裡有秘密,玉柱這個愣頭小子根本不知道遮掩,昂著頭盼著的模樣,是個人都能瞧得出端倪來,如今只還瞞著康熙跟隆科多罷了。

  連十三十四都知道了,每回瞧見太子,背過身就擠眉弄眼,胤禛舉手作拳放到身前咳嗽一聲,瞪了兩個弟弟一眼,不叫他們在人前露出來,心裡默默算著日子,總要在見蒙古台吉之前把事兒給捅出來,隆科多那裡是該有人去支會一聲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一舉搞定隆科多跟四兒
  呃,小受愛上了攻
  無奈攻是個雙插頭~~~
  啦啦啦
  這是最後一章出現玉柱跟太子的情節
  唔,真有姑娘們感興趣的話
  可以舉個手
  最後加個番外神馬的
  太子沒那容易倒掉
  這個占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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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兩人有了那麼幾回,太子那邊就冷了下來,他無非是出門在外找個樂子而已,玉柱沾得這樣緊,太子都詫異起來,一兩回的新鮮也嘗夠了,折了佟家的面子就成,再鬧下去,康熙可就該知道了。他讓玉柱白白等了兩天,再沒叫人把他帶進自己帳子裡。

  玉柱就像抹游魂似的在營地外圍繞晃蕩,一轉就是一天,他本來就相貌精緻,太陽下面一照,滿面緋紅。這裡頭葷素不忌的大有人在,眼見太子不召見他了,心思就活動起來。

  康熙的隊伍還沒到地方,也已經開始有陸陸續續到達的台吉們先過來請安,自然要宴飲一番,太子更沒功夫搭理玉柱,到是他身邊的太監把有人糾纏玉柱的事漏了一句出來,見太子沒甚反應,那太監也不再說起。

  玉柱這回事子事,放到女人身上就是失了寵,除了心裡苦再沒別的辦法,他卻不肯信,硬要找著機會想要問一問。兩人接觸得多了,也會說會子話,太子還握了他的手寫過一闕詞,在這草甸子上頭,還尋了刻詩的瓷枕頭來逗他開心,怎麼說不理就不理了呢?

  一個甩開了手,一個卻放不下,玉柱日日這樣等,到底叫隆科多看出了異樣來了,他自從好命姓了佟,長到這麼大從來沒使過什麼計謀,上頭有老子頂著,老子頂不住了,總歸還有康熙,肚皮裡這點心竅就全用在了四兒身上,對這種事還真是少了一個彎。

  他見兒子不對勁,狠狠訓了跟著的人,那人哪裡把敢事情報給他聽,兩面他都得罪不起,這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上趕著被睡的,除了捏著鼻子認下還能怎辦?總歸兩面都討不了好,不如悶聲發大財。勸也勸了,實勸不住難道還能繃了他?

  這一日玉柱又從帳子裡頭溜了出來,康熙正跟科爾沁台吉喝酒,太子自然要陪飲,木架子上拿松枝子串著羊肉烤,滋滋作響的熱油滴在松枝上頭劈劈啪啪作響,炸出火星子來,月亮都掛到天邊了,帳子裡頭的宴還沒散。

  玉柱借了熱鬧偷溜到營地當中,他來回這麼多次,守衛的早就認識他了,見玉柱往太子帳子裡去也不攔著他,只兩兩使個眼色,竊笑一回。

  守門的小太監得了他許多好處,見是他來了殷情問安,又給備上了茶水,這事一天沒扯破,那這一位就是主子的人,不能失了禮數。

  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半夜,太子是叫人扶著回來的,康熙不喜多飲,蒙古人卻豪爽,幸好杯子都是有定制的,似那一大碗一大碗的喝下去,再海量也得頭暈,他有些迷濛,還沒聽清小太監的回報,就瞧見了玉柱。

  渾身酒氣卻沒喝多,不過是托醉回來休息,為著後頭的比箭存點精力,見玉柱通紅著一張臉站到面前,打出個酒嗝,還沒等他吩咐呢,溫水已經先遞了過來。

  太子睇了他一眼,知道不說開了他是再不能明白什麼叫好聚好散,他本來是能叫佟家更丟人一些的,弄個這種出身卻姓著佟的少年既觸不到康熙的底線,又能叫佟家大大的丟臉一回,最後卻還是手下容情,沒把他光著就拋到大街上去。

  在這門道裡沉浸那麼些年,那些個逢場作戲的見得多了,怎麼也想不到這個擄了來的少年竟真的對他用了心,太子眼神一暗,也沒伸手去接杯子,就了玉柱的手把水喝個乾淨。

  玉柱也是被人侍候著長大的,做這些事卻順手極了,又是揉肩又是拍背,太子被他服侍得適意,燈下瞧他那張眉目精緻的臉,藉著酒意伸手一勾摟到懷裡,玉柱瞪大了眼,迷迷糊糊扯到了床上。

  這兩天正是胤禛收網的時候,緊盯著玉柱的回來往帳子外頭一站打了個手勢,胤禛就勾起了嘴角,衝那人輕輕點了點頭星狂最新章節。弘昭在他身邊腦袋一點點的打著瞌睡,胤禛把兒子抱起來,對著上首的康熙比劃一下,康熙見弘昭趴在胤禛懷裡張著嘴巴流口水,忍笑許了。

  胤禛一路抱了弘昭回帳篷,才剛把他放下來,吩咐蘇培盛去準備蜂蜜水給他解解酒,小孩子貪嘴,見大人喝酒饞得慌,趁著胤禛不注意偷偷喝了一杯,人還清楚得很,很是嘮叨了一會子他養的雞崽子,被胤禛摸了兩下腦袋閉了眼兒睡著了。

  胤禛坐在帳子裡,也不急著回去,定了神等著事情鬧出來,果然不出一會兒功夫外頭就鬧哄哄的,有兩聲尖叫,很快熄了下去。

  他站起來撣撣衣裳,吩咐蘇培盛留下來陪著弘昭,自己出了帳篷往大帳裡去,還沒走到帳前,十三叫住了他:“四哥,那事兒鬧出來了,汗阿瑪正生氣。”

  胤禛面上皺了眉頭,兩眼一掃:“十四呢?跑哪兒去了?”

  胤祥壓低了聲兒湊過去:“他正在調派人手呢,那邊鬧得不成樣子,太子……叫隆科多給打了,汗阿瑪已經把隆科多拘了起來……”

  胤禛挑挑眉頭,他真沒料到隆科多竟敢動手:“太子傷著了沒?”

  胤祥面色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鄙夷,清清喉嚨才說:“他喝得太醉,刀都沒出鞘,至於那一位,外傷是沒有,就不知道有沒有內傷。”話說得太過促狹,胤禛的臉色都跟著一松,接著又皺了眉:“營防也太松懈,這一路過去,竟沒人攔?”

  說到這個胤祥更樂了,差一點就笑了出來:“這可是三哥負責的,這會子哪一個都脫不了干係。”

  胤禛指使人去的時候,隆科多正跟人拼酒,喝得上頭出來解手的時候,被一個穿著太監服色的人拉住了,那人壓低了帽檐瞧不見臉,隆科多正要喝斥,就聽那小太監尖了嗓子:“玉柱被太子拉進帳子裡了。”

  隆科多腦子還是木的,才反應過來,那人已經跑得沒了影兒,他來不及去辯那人話裡不對勁的地方,心頭的火竄了起來,眼睛瞪得通紅,摸摸身上佩的刀,搖搖晃晃往太子帳篷趕去。

  守營的見他喝成這樣勸了兩句,他一句聲兒都不發,認準了太子的帳子往那兒過去,酒醉尚有三分醒,地方是沒認錯,可人卻已經木了。裡頭正在鬧,小太監一見人來伸手就攔,隆科多見有人攔他,也不出聲,直接一刀砸了在小太監臉上,鼻梁都給砸斷了,一腳踢過去把人踹到一邊。

  餘下的人只剩驚叫,這營地裡哪還有不認識隆科多的,趕緊就飛奔過去報給康熙聽。巡營的侍衛們才剛來過,太子自己樂了,好心放了身邊人的假,除了侍候的太監這會子身邊真沒人了。

  隆科多掀了帳子就直往床上去,玉柱正叫得興起,聽在他耳朵裡,就是太子正在欺負他的兒子,當下血衝腦門,心裡也沒了體統尊卑,上手一拍,正拍在太子背上。

  兩人正趴在床上,玉柱的膝蓋抵著床沿,這一下誰都沒想到,太子功夫不錯,這下子也不能繼續了,反手推了隆科多一把,勃然大怒:“放肆!”

  玉柱正樂著,冷不丁見了這個唬得說不出話來,只知道趴在床上發抖,太子衣衫整齊,他卻剝得乾乾淨淨,縮在床上找衣服呢,那邊康熙帶著人來了。

  隆科多手裡拿著刀,糊裡糊塗的根本就沒出鞘,幸好是沒出鞘,這一刀拍下去,佟家再是康熙母家,也脫不掉發配寧古塔了。康熙也飲了酒,此時被怒火一激差點兒站不穩身子,狠狠捏了梁九功的手,抖著嘴唇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事兒也不必細看了,正當他準備忍下這口氣把這事揭過去的時候,隆科多又犯了混,跪下來請康熙給他兒子作主。

  事情已經鬧了出來,不如鬧得大些,他這會子酒醒了大半,摸著刀把心裡直突突,索性把事情攤開來,總歸是雙方都有錯,這以下犯上的罪名說不定還擱不到他頭上來重生之掌上明珠。康熙眯著眼兒,狠狠盯了他一眼。

  太子瞅了眼床上的玉柱,往康熙面前一跪:“兒子本是喝了酒回來休息的,這人恬不知恥,摸上了床上,這裡裡外外守營的也都瞧見了,何來繃人這一說。”

  兩人在康熙面前就嗆上了,康熙喉嚨口一甜,硬生生壓了下去,面色難看的揮手把人叫進來問,那小太監臉上都是血,抖抖縮縮的回話:“是來了好些時候,專等著主子,奴才還給上了茶。”

  他說話都是含含混混的,幾個守營門的也出來作證,玉柱根本就是自己進來了。

  隆科多兀自不信,嚷嚷著這些全是太子的人,康熙沉著臉,眼風掃到玉柱的身上,冷笑一聲,指了人堵了他的嘴,找一間營房把這對父子關了起來。

  太子背上挨的那一下不輕,康熙不肯留下來,只叫了太醫過來,一回帳蓬見了原地等候的胤禛胤祥揮一揮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太子那裡看診的還沒完,康熙帳子裡急急叫了太醫。

  這回隨隊的太醫裡頭,胤禛特意把唐仲斌塞了進去,他還沒到那份位,給上位看病輪不著他,似康熙的病灶,他連看藥方都挨不著。

  可他天生心細,帶出來的藥材每一種都是有定數的,這兩天受了胤禛的提點,時時注意著這個,不往院判那兒湊,也把藥方湊了個七七八八。不敢立時就報到胤禛那兒去,等又過了些時候,胤

  禛藉口弘昭著了暑氣,大大方方把唐仲斌叫到帳子裡看診,這才知道了康熙的病症。

  他一向保養的好,身體底子擺在那裡,說不好,也是這兩年一樁接一樁的出事兒,才漸漸不行了,就連胤禛都沒想到這病來得這樣凶。

  太子正躺在床上,真假且不論,康熙總歸要看一面,這火氣就全衝著佟家去了,不管兒子做得多不對,隆科多敢拿刀進帳,康熙就忍不了,只先把消息壓下來,等著回京再處置。

  胤禛扣著桌子想了一回,按兵不動,事兒是太子先起的頭,他推波助瀾到這兒已經夠了,再多做手腳未免落了口實。於是隻作不知,除了在康熙面前問藥,帶著弘昭過去探望瑪法二伯之外,並不似胤祉那樣為了營防奔上奔下。

  這天弘昭奉了蜜糖果子,正等著康熙把藥喝完了遞過去,就見他闔了眼兒又開開來,指了胤禛:“老四,等到地方,營防就由你來布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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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bronze的手榴彈
  康師傅大概還有兩年活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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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大爺繼續準備中~~~~
  隆科多跟四兒是徹底歇菜了
  攻擊太子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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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太子肩背上那一記拍得甚重,就連後頭的狩獵都沒有參與,原來用的那張弓都拉不開了。不管他是不是有意作態,康熙吃他這一套,原來只是叫了太醫過去,再等兩天太子還不能下床,康熙便親自去看了他的傷處。

  胤禛陪著一同過去,雖沒進帳,卻也隱隱聽見太子對著康熙辯白,無非是喝多了這樣的藉口。不論之前康熙是不是真的信,見了那紫紅色一長道的傷口無疑叫他多信了幾分,太子的身手他是知道的,除了大阿哥,其餘兒子裡頭還沒有功夫比他更強的,若不是喝醉了,哪裡能被隆科多打個正著。

  想到這個就又怒起來,幸好隆科多也喝多了,不然那一刀拍下去,可不要了太子的命,康熙再偏佟家,跟太子比起來,也還是太子更重幾分。太子是他從小帶到大的,小時候再苦練布庫,身上受了傷康熙也要心疼半天,見了這樣深的傷處眉心緊鎖,心中隱怒。

  也顧不得隆科多說的那事是不是太子做下的,總歸他想要太子的性命是真,佟家還能得優容,隆科多這一支斷不能容了。

  寬慰了太子兩句,就出了帳門,胤禛跟在身後,遠遠走出幾步,就見康熙回過頭來,面色難看的道:“這事兒,就由你來處置吧。”

  胤禛心中一凜,嘴唇一抖開口要求,哪知康熙揮了揮手,打量了胤禛的臉色竟微微笑著點了點頭:“所以我才將此事交給你,用心的辦。”

  交給誰都不如交給胤禛更讓他放心,胤禛在他眼裡一直是個重情義的人,佟家於他的那層關係,他不會不考慮進去,隆科多雖犯了罪,這事兒卻不能明著來,到底是醜事一樁,怎麼好嚷開來。

  胤禛垂了頭,肅手答道:“定不辜負汗阿瑪相托。”再沒人比他更了解康熙對佟家有多麼看重,兩害相權取其輕,隆科多只能變成棄子,這事兒還不能沾上佟國維,又不能把太子扯進去,他略一思忖就想到了辦法。

  哪家勛貴屁股後頭沒一本爛帳,只看上頭是不是要把這爛帳攤開來罷了武王。隆科多本身就不是什麼善茬,再加上一個四兒,兩人滿頭都是小辮子,伸手就能抓起一大把來,胤禛本來能挑別的說事,但既然這事兒捎帶上了玉柱,那也不必再費力尋別的,只把四兒的事兒挑出,叫個御史參他一本,就夠他受的了。他家那個,可是姓赫舍裡的。

  胤禛得了康熙授意,事兒卻不急著在草甸子上辦。什麼事都分個輕重緩急,布置營防的事就在眼前了,這些他經過許多回,略一思索就把名單定了下來,摟了弘昭寫單子,時不時與兒子分說一回。

  弘昭將要六歲,哪裡聽得懂這些,只不過聽一回,心裡有個印象罷了,胤禛也不急,他的時候長著呢,汗阿瑪雖看著不好,其實還能撐好些年,弘昭有的時間慢慢長大。

  又叫他背了一回書,就由著十四那邊的小太監把他帶出去玩了,弘昭越往帳子外走腳步就越輕快,他自己背了箭筒走得雄赳赳的,到了地頭拉筋抻腿,有模有樣的練起箭來。

  胤禎自己的兒子沒能跟了來,這個侄子就當是親生兒那樣的疼,弘昭連胤禛都不怕,哪裡會怕看上去和藹多了的十四叔,高興起來還要騎到他背上鬧一回。胤禎把弘昭頂在肩膀上,叫他騎在自己頭頸裡往遠處看那些散養開來活動的蒙古馬,指著告訴那矮的腳短些的才跑得快,兩人正說的熱鬧,那邊弘?過來了。

  太子這一向跟雍王很有些不對付,若胤禛表明了是個太子黨倒還罷了,偏偏他行的是不偏不移的路子,太子雖然面上還似記著胤禛伸手援助的情份,實則心裡已經不滿起來。鑲白旗下人得的要職越多,他的勢力就越小。

  弘晳已經娶了親,領了差事,算是大人了,平日裡很得康熙的疼愛,突然冒出一個弘昭來倒叫他有些不適應,卻不好跟小孩子爭鋒。出了那事兒,外圍的不知道,裡頭的卻沒人不知道原委,他臉上很有些掛不住,見弘昭呵呵笑的模樣走過去衝著十四行了個禮:“十四叔。”

  弘昭趕緊從十四背上下來,喊了一聲哥哥,弘?瞧也沒瞧他一眼,徑自過去了。十四氣得臉色發青,瞪著弘?的背影死皺了眉頭,當著他的面給他親侄子難看,太子的這個兒子還真是能耐啊。

  弘昭偏了腦袋,憂心的看了弘晳的背影,仰了脖子問胤禎:“太子家的二哥是不是眼睛不好,”說著點點頭,煞有其事的道:“今兒瑪法再賞我果子,就把那個給他。”這時候正是黑桑白桑成熟的時節,每日新鮮的送了過來,各個帳子都能得一些,弘昭那裡這東西就沒斷過。

  胤禎挑高了眉毛,差一點噴笑出聲,摸摸他的腦袋:“你可記得問你瑪法多要一份兒,他知道你想著哥哥,肯定要多一份兒給你,就不必舍出你那一份兒了。”

  弘昭眼睛一亮,覺得這是個好辦法,等見著康熙的時候特意抓了兩個桑椹咬進嘴裡,惹得康熙笑他:“每日裡一盆子還不夠?”

  弘昭老老實實把事兒說了,康熙笑容一滯,跟胤禎似的摸摸他的頭:“既是眼睛不好,自然該多吃明目的東西。”轉頭吩咐了魏珠,賜了枸杞決明子茶給弘晳“叫他好好清清眼睛。”又單賞了一碟子冰桑子給弘昭,誇獎他小小年紀就知道為哥哥著想。

  胤禛給周婷去信的時候把這事兒也給說了,很是得意的樣子,對弘昭這一招滿意極了。周婷捏了信紙就笑,將將行了一個多月,她還沒到行動不便的時候,扶著腰坐到桌前,叫大妞磨墨給胤禛去信,還是那些家常話,說些生活起居,上回路上捎的瓜果很得胤禛的稱讚,這回一併送了去,還特意提醒了弘昭,瑪法給他東西吃,他也要孝敬瑪法。

  大妞二妞學理家事也有些時候了,拿了信一瞧就知道弘晳是故意的,二妞氣紅了眼睛,當著周婷的面不敢說,私底下同大妞一處就哼聲道:“瞧我中秋宴的時候怎麼招呼咱們這位新嫂嫂。”

  弘晳才剛成婚,他媳婦正是新嫁娘羞澀的時候,二妞要是在這麼多人面前給她下個絆子,她還真下不來台。

  大妞正磨墨寫字,最後一筆收住了才把筆交給粉晶洗淨,擦了手慢悠悠走到二妞身邊,拍拍她的手:“你又著急,那位連滿語都說不溜,給她下絆子又有什麼意思,但跟欺負人似的重生倚天之北冥神功。”抬手把綢帕子遞給粉晶,晃了耳邊的米珠,襯得黑眼睛微微發亮,嘴角一色露出一個笑來:“秋後算帳,且不急呢。”

  周婷還不知道自己這兩個鬼靈精的女兒竊竊些什麼,只叫白糖糕接手了弘昭過去的工作,對著她的肚子念三字經,等到三字經念完,弟子規也念了大半的時候,巡塞的隊伍啟程回來了。

  才剛初秋,周婷還是畏熱,穿了一身軟銀輕羅百合裙站在院子門口等著胤禛,弘昭像匹小馬駒似的歡蹦到周婷面前,周婷拿眼上下一打量,眼眶都紅了,說說才三個多月,弘昭長高了許多,人也瘦了,周婷捏了他的臉:“果然是想額娘想黑的?不是跑馬跑黑的?”

  弘昭嘿嘿傻笑,小心翼翼的摸了周婷的肚子:“我不在,弘昍給念的三字經靠不靠譜呀。”一直扯著周婷裙子站在後頭的弘昍瞪大了眼睛:“靠譜!”

  二妞走過去彈了弘昭的腦門:“阿瑪呢?怎的不見?”

  “瑪法那裡還要宴飲呢,百官要迎的,阿瑪叫人先把我送了回來。”他一面說一面走到弘時跟前:“三哥,我給你帶了牛角做的弓,很不容易得呢。”

  兩個男孩子很快說到了一處,弘昭還惦記著他田裡的東西,被周婷點著鼻子:“這一身臭汗,快去洗了,屋裡備了酸梅湯呢。”

  胤禛是去宴飲了不假,更要緊的卻是把隆科多的事辦了,佟家已經得了消息,佟國維這會子正在乾清宮裡等著請罪呢。他心裡也不是不恨,家裡得了消息就把四兒看管起來,只知道長子得罪了太子,還以為是玉柱的事發作出來,長子討了些口頭便宜,等進了京,才有人報到他跟前,隆科多竟把太子給打了。

  一直沒進過兒子的院子,這回帶了人去捆了四兒,這才看見兒子院子裡頭有多麼不堪,四兒竟就是下人們嘴裡的主子了,妻子娘家的侄女兒赫舍裡氏被關在一間小屋子裡頭,叫丫頭扶出來的時候,佟國維差點兒沒認出來,頭髮都灰了一半,張著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喉嚨口咯咯作響,人瘦得皮包骨頭,哪裡還有當初妻子作媒的時候說她好生養的圓潤樣子。

  知道事兒交給了胤禛,佟國維還松了口氣,巴望著雍王能看在孝懿皇后的面子上,饒了隆科多一條命,誰知他還沒給康熙請罪,胤禛的摺子就送到了康熙案頭。

  佟國維忖著康熙的臉色就知道自己這個長子是留不得了,咬了牙拿余光狠盯了胤禛一回,卻被接下來康熙的話給怔得膝蓋一彎跪了下來:“原以為他是不忠,竟還不孝不悌,罔顧人倫。”這一句話吐出來,牙齒都在打顫。

  佟國維壓低了腦袋,此時也說了不別的:“奴才失於管教,罪該萬死。”

  “怪不得他敢對著太子用刀,”康熙怒極反笑:“下賤的東西!”佟國維背脊發涼,頭都不敢抬起來,知道下賤東西說的是玉柱,漲紅了一張臉,悔恨當時沒把四兒發落了,不然怎麼也不會到今天這一步。

  胤禛卻在這時候為佟家求了情:“此事干係在李氏身上,”說著目光往佟國維身上溜了一圈:“定是受了李氏蠱惑才至於此。”

  康熙沉了臉,眼睛定定盯著奏章,幾乎要把那不長的幾頁紙盯出個洞來,隆科多是再不能留了,他看著壓彎了腰的佟國維揉了揉眉心,他在一日還能留隆科多一條命,等他身子不濟,第一個不能留的就是隆科多,如此才算是保了佟家。

  康熙長長出了一口氣:“李氏發與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所出子女永世不得錄用。”說著這些話就跟咽了一隻蒼蠅一樣噁心:“至於隆科多,本家看管。”

  這已經是佟國維意想不到的了,他磕頭謝恩,剛要抬起頭來就聽見康熙冷然道:“朕再不想見此人,若聽見一點兒消息,就不止看管了。”


☆、176

  太子對這樣的結果很不滿意,他攥緊了拳頭微眯著眼,冷笑一聲,把身邊侍候著的小太監嚇得瑟縮著脖子發抖。佟家一門就算能容下來,隆科多也是必死的,誰知道康熙竟留了他一命。

  太子沉著臉端坐在案前,一個下午闔了眼睛不說不動,他前些年性子暴虐,到如今這些侍候的人們也是常換常新,見樣子不對趕緊往毓慶宮後殿去尋太子妃。

  太子妃正臨著窗看女兒繡花扎針,聽見人來報眉毛都沒抬一下,臉上笑容不變,撣了撣袍子撫了女兒的手:“你阿瑪生著氣呢,我去瞧瞧,這花兒扎得好,就按著這個針法來。”

  三格格抬了頭,尖下巴微微一翹,憂心的看了眼太子妃,到底低下了頭:“叫百果跟著額娘過去罷。”百果是三格格身邊的大丫頭,三格格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怕阿瑪生氣遷怒了太子妃。

  太子妃這回笑的更深,站起來揉揉女兒的肩頭,衝她點點頭:“叫她跟在後頭便是了。”說著領了人往前殿去。太子與佟家一事,外邊不知道,裡面卻傳得沸沸揚揚,太子妃早就勒令宮人無事不可出毓慶宮大門,不許傳消息不許亂嚼舌頭,若經發現一律送到慎行司去。

  她面上雖笑,心裡卻苦,丈夫是一天比一天的靠不住了,一院子的姬妾卻還行止奢糜,竟比過去更變本加厲,要了這個要那個,卻不明白胤礽早已經不如當初那樣受康熙的寵愛,還這樣奢華無度,被有心人瞧在眼裡,一抓就是一頭小辮子。

  她也曾苦勸,可胤礽這樣的人哪裡會哪婦人勸告,她說得多他就離得遠,轉而去寵那些新來的。

  毓慶宮長而窄,陽光很少能照進來,這樣的夏日裡,太子妃還穿了綢袍子,一面走一面瞧著檐下陰涼地裡生出來的茵茵一片的青苔,她微微顫了顫眼皮,成婚十多年,這院子是越來越窄了。

  太子妃進去的時候,地上掃了一地的筆墨,硯台砸了在地面上,濺了滿地的墨點子,太子妃抬腿邁了過去,指了太監把地上織金地毯換了:“先別送去浣衣局,拿馬毛細刷了墨漬再送去。”

  胤礽又如剛才那樣端坐著,似發怒的並不是他,聽見太子妃的話懶洋洋抬一抬眉:“怎的,如今還要瞧浣衣局的臉色了?”

  瓜爾佳氏揮了手,宮人們全退了出去。夫妻兩人,一個坐在案前,一個站在磚地上。瓜爾佳氏斂了笑容遙遙看著面目模糊的丈夫:“何苦鬧出來,兩面難看呢,前頭的事兒我不懂,也不想懂不想打聽,院子裡頭這些婦孺一心八著爺好,爺就算不為著女人,也該為著孩子著想。”說到最後低了聲兒:“咱們如今比不得過去了。”

  胤礽又要發怒,手高高的抬起來,瓜爾佳氏不聞不動,定定的瞧著他,瞧得他頹喪的把手垂了回去,臉上似喜非喜的露了半個笑:“是不如過去了。”若是放到過去,汗阿瑪再寵愛佟家也不會輕饒了隆科多,他有什麼事都是擺在最前面的,

  瓜爾佳氏輕輕闔了眼,睜開來的時候已經沒了隱隱水光,平靜一如往常,她心裡明白自己的丈夫正一步一步的往鹹安宮去。那地兒曾拘過她們一家子,雖出來了,鹹安宮裡的霉味兒濕味兒卻似沾在了身上再也揮不去,她知道早晚一天還是要過去,只盼著親生女兒能早早出了宮去,嫁得遠些,不為父母操心。

  胤礽嘴唇微微嚅動,怔怔坐在那兒不動,眼睛裡光芒瞬變,皺了眉頭露出一抹狠決神色。瓜爾佳氏轉了身出去,小太監打了竹簾子垂著頭,太子妃站在門邊沒有立時出去,微側了身子:“爺叫弘?收斂著些,汗阿瑪那裡今兒送了明目茶來。”

  十八阿哥的事到底給康熙留下了陰影,太子的無動於衷深深叫他害怕起來,唯恐這個最得意的孫子也變成太子那樣子。稚子哪有心機,康熙見弘昭不是一回兩回,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性子,他那樣說在康熙眼裡就是一片赤子心腸,雖當日敲打了弘?一回,卻還不放心,今兒還送了枸杞明目茶來。

  那些知道的,全都躲在屋子裡頭偷笑,李佳氏好幾日不曾在太子妃面前談起兒子媳婦來,她往日可不似這兩天這麼安靜守分,一片請安的時候不是摸著釵說是兒子孝敬的就是撫了身上的袍子說是兒媳婦給做的。

  瓜爾佳氏一向懶得搭理她,弘?雖不是養在她名下的,她卻是正經的嫡母,這個兒媳婦若真敢這樣行事,當日就會選定她給弘?做福晉。

  胤礽也不知聽沒聽見,站在廊下的奴才下人都聽在耳中,小動作雖不敢,卻有好幾道眼色飛來飛去,不出半日,各處都該知道太子妃的態度了。

  瓜爾佳氏心裡嘆息,面上還是八風不動的樣子,等回了屋子見到翹首等她的女兒才鬆開顏色笑一笑,抬手捋捋頭髮:“花兒扎的怎麼樣了?”

  康熙想要低調,太子也不想張揚,外頭那一個卻不肯就這樣被看管起來。康熙旨意一下佟國維感恩戴德,無奈那一個並不買帳,聽見要把李四兒發往寧古塔去即刻就瘋魔起來。

  佟國維拿繩子綁了他,又在他嘴裡塞了東西堵著才算把他一路安靜的帶回家去,外頭不知道還以為佟家出了什麼事兒,竟大開了中門讓馬車進去,還猜測著是不是皇帝去了佟家。

  佟國維有苦說不出,一進屋子就是岳興阿跪伏在地上,椅子上縮著他的生母赫舍裡氏,佟老夫人只知道流淚,這個侄女兒看著比她還要老相,話都不會說了,硬要她發聲也是喉嚨口裡咯呼聲。

  一進屋子就有人給隆科多掏出嘴裡的帕子,他顧不得跪在地上的長子直嚷:“別叫他們領了她去,她受不了這個苦。”

  岳興阿十指緊緊掐進肉裡,抬眸一瞬就是殺意,佟國維並不是不覺,無奈搖頭苦笑,長子這條命能留幾年是幾年,長孫卻得留下來支撐佟家,若是太子上位,少不得就叫他大義滅親,許還能讓太子瞧了一面。

  他這半日就像老了十年,背都佝了起來,揮手吩咐管家:“收拾幾樣像樣的東西給雍親王送過去。”一面又看了兒子:“她不去,就是咱們一家子去,你過去撒瘋我不管你,如今大家一併咽了這苦果。若再有個好歹,我活刮了你,提了頭去跟萬歲爺請罪。”

  隆科多兀自不肯,當著面不提,背了身卻叫下面人買個跟四兒差不多模樣的人進來,拿藥啞了嘴,插戴好了等著人來提。岳興阿一直盯著隆科多的院子,知道這事兒忍著不發,官差來提人的時候,當面握了那婦人的手,上頭厚厚一層繭子,不必說話那官差也知道這不是富貴人家出來的,隆科多當場差點兒從兒子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佟國維趕緊摸出上封塞過去,一面命人去搜,從原來赫舍裡氏住的小屋子裡找著了正在吃燕窩粥的李四兒,剝了身上的綾羅綢緞送到官差面前。

  那人知道得清楚,上下一打量見是個頗有姿色的女人,卻沒美到叫人置髮妻嫡子不顧的地步,很是詫異的打量兩眼,摸摸手裡的紅封點了頭。

  李四兒破口大罵,嘴裡不住叫著隆科多的渾名兒,佟國維叫人綁了兒子跟玉柱,官差見李四兒這樣悍,一把扯了她的頭髮,她殺豬似的叫了一聲,隆科多聽的兩眼充血,咬了布條“嗚嗚”出聲。

  這一樁事兒又成了京城裡的談資,惠容這回生了個兒子,十三回來的時候正出了月子,兩人好的蜜裡調油,直把她院子裡的側室都擠到後頭去,整個人容光煥發,寧壽宮裡見了周婷親熱的搭了她的手:“四嫂好些天不來瞧我了。”

  “你可有那個功夫?”周婷打趣她一句扶了腰靠到椅子上,剛要坐下,寧壽宮裡的宮人給遞了個腰枕過來。

  惠容臉上一紅,待要調侃周婷,她卻是個大肚子,惠容雖得過周婷指點,知道懷了身子也不是不能親熱,卻不好意思說出來,只把眼兒錯開去,正瞧見邁進門的太子妃,站起來行了禮,等她過去了,才壓低了聲兒:“那事兒外頭鬧得且難看呢。”

  周婷眨眨眼兒,她當然是知道的,佟家送了兩屏一般高的珊瑚檀香木座屏來,她分給大妞二妞一人一件存在庫裡頭。兩尺高的珊瑚就很難得了,這一出手就是一對,顯見得佟家富貴,馮九如跑了這些年的船,也尋了不少稀罕東西添進了周婷的私庫,要找出這樣高的並不難,難得的是品相好顏色正。

  周婷捏了個海棠果拿帕子托了咬上一口,惠容遠遠打量一眼太子妃,忍不住嘆一聲:“她倒真是恃得住呢。”

  周婷一側頭就見太子妃沒事人一般正跟幾位母妃說話,舉止行動沒有一點兒失格的地方,也嘆了一聲,怪不得康熙把她贊了又贊。

  惠容跟著又嘆一聲,接著快活的說道:“那個妾,可算被發落了,我幾個姐姐們來瞧的我時候差點兒念佛。”四兒行事張揚不是一日兩日,惠容嫁得好,幾個姐姐嫁的人也不俗,四兒還沒敢叉著腰往皇子福晉面前湊,平日裡的紅白事卻是她一手操持,惠容在京中的姐姐們就是不受她的氣,也被她那作派噁心的夠嗆,這回探望她的時候拍手稱快。

  本來小妾騎到正室頭上,還要穿著大紅往一眾正室面前站,在這些正頭夫人眼裡就是不能容忍的事,出了這一個規矩體統又該怎麼算。原是懼佟家的勢,如今才算是齊齊吐了一口氣。

  “那地方,她到不到得了還是未可知呢。”惠容嚼了個核桃仁:“這還沒完,佟家的亂子且有得瞧!”


☆、177

  弘昭跟在胤禛身邊待了三個月,兩人越來越親近,胤禛本就話多,平日裡在外人面前克制,對著老婆兒子卻不必收斂,一路上不知跟弘昭說了多少,弘昭一見周婷就倒豆子一樣全部倒了出來,窩在周婷身邊嘰嘰咕咕個沒完。

  兒子連著幾日都要跟周婷睡在一處,胤禛沒了辦法,只好等他睡著了,再把他抱出去,自己在小書房裡看會兒奏摺。

  周婷拿了象牙扇子給弘昭送風,不一會就沁出汗來,額上的發絲微濕貼住鬢角,周婷掏了帕子拭一回還是覺得熱,坐起來飲一口蜜水,隔著屏風隱隱瞧見胤禛的側影,放下杯子趿了鞋走過去。

  胤禛抬頭見了她放柔了神色:“怎的不睡?兩個小子吵著你了?”

  周婷嗔他一眼,抬手摸了摸肚皮,四個多月還不怎麼顯懷,大妞二妞卻咬定了是個弟弟,她們已經說準了兩回,胤禛信得很,覺得這回裡頭還是個小子。

  “小孩子火性大,弘昭熱得跟塊燒紅了的炭似的,我可挨不住了。”懷著孕的周婷本就怕熱,勉強跟弘昭挨一處,過一會就熱得受不了。

  胤禛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挨著自己坐下,頭枕到他肩上,拿過牙扇給她送風。周婷罩了件丁香色的素面寢衣,一頭烏發輓在腦後,素著的臉龐在燈下瑩潤泛光,胤禛給她打了幾下扇就把臉貼過去,咬了她的嘴唇在口裡含著。

  兩人三個月沒親近,一碰上就跟著了火一樣,從貼著的皮膚上泛起熱來,一層層把人撩起來。周婷輕哼一聲,舌頭跟胤禛越纏越緊,兩人停下來微微喘氣,胤禛的手伸進衣裳裡一手掂住一個往中間攏了攏。

  嘴裡嘖嘖出聲,大姆指在峰頂上畫了個圈,周婷正是敏感的時候,哪裡受得住這個,身子一軟整個癱在他懷裡,股間正抵了胤禛的燙熱,兩人蜜蜜對視一眼,胤禛剛要掀起寢衣下面細白綾的裙子,就聽見門邊一聲含含混混喚:“阿瑪,額娘。”

  弘昭閉著眼兒靠著雕花木門,兩隻手揉著眼睛,周婷急急應了一聲,七手八腳的衣裳整好,胤禛咬一回牙,到底把手抽回去,縮到周婷身後,在她豐潤的腿間掐了一把。

  周婷低哼一聲,清清喉嚨:“弘昭是不是熱醒了?”

  胤禛虎著一張臉,弘昭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周婷身邊,扒住周婷的腿就要往上爬,胤禛拎了他的衣裳把他拖到自己這邊:“像什麼樣子,你額娘懷著小弟弟呢。”

  弘昭張大了嘴巴打了個哈欠,腦袋一歪靠在胤禛身上,嘴裡小聲的說:“我夢見在跑馬呢,瑪法答應送我一匹小馬的。”康熙是答應過,這會兒恐怕已經給忘了,胤禛摸摸他的頭髮:“九月初你就在進宮讀書了,到時候見了瑪法問他討就是了。”

  周婷詫異的看了胤禛,她知道弘時沒能進宮讀書就是把名額留給弘昭的,可弘昭明年才是整六歲,如今送過去是不是太早了,想著就看了胤禛一眼。

  她眼底風情未去,兩頰跟上了一層薄胭脂似的染著紅暈,胤禛一隻手拉了弘昭,另一隻手就撫到她背上去,兩人在兒子瞧不見的地方握了手相互摩挲:“汗阿瑪仔細問過弘昭的功課,既得跟得上宮裡的進度,還是進宮更好些,上書房裡都是些大儒,弘昭能學的東西更多。”

  周婷點了頭:“橫豎也作了這些年的規矩,大面兒是不會錯的,進了宮可別給以前的師傅丟臉。”弘昭點點頭,眼睛又眯了起來,胤禛把他抱起來走到內室安頓,周婷坐在椅子上撿了胤禛打開來的函件,一眼就掃到了“年羹堯”。

  她把那信件放回原處,胤禛哄了弘昭入睡,回來時瞧見周婷正給這些信件分類,上去握了她的手:“別做這些耗精神的事。”

  周婷微微一笑:“白裡睡得多,現下走了困倒睡不著了,不如幫你把這些理乾淨,你看起來也便宜些。”一面說一面分撿:“佟家送來的那幾件東西,我把那對座屏給了大妞二妞,其它就先擺著,看看什麼派得上用處。”

  胤禛應了一聲,衝著她的耳朵吹氣:“明兒叫弘昭睡自己屋子裡去,哪有這樣大的男孩兒還跟阿瑪額娘一處睡的。”

  周婷忍了笑嗔他一眼,弘昭不比弘昍小時候,聽見了聲兒會自己尋摸,兩人再有綺思也要忍住,她心裡還念著剛才瞧見的信,扯了話題說:“今兒去宮裡頭請安,聽見惠容說佟家那事兒,如今怎樣了?”

  胤禛皺了眉頭:“你懷著身子呢,聽這些醃髒事做甚。”說著撫了周婷的肚子:“叫他聽了去怎麼好。”

  “你從如今開始教他道理不就是了,聽這些未必只有壞處。”周婷點點他的胸膛:“養不教父之過,這會子佟家可急紅了眼罷。”

  胤禛哧笑一聲:“生出這樣的兒子來,禍害了一家子,汗阿瑪也頭疼呢,太子本就與佟家水火不融,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兒,總要爭出一個長短來。”

  周婷倏然抬頭:“佟家這是要……”

  胤禛扣了扣桌面,眼睛盯著燭花,目光有一瞬間的閃爍:“左不過如此,本來他們就沒少出力,一家子三個或明或暗的站在胤禩那一邊,如今胤禩有了嫡子,太子又辦了這事兒,兩下裡非死磕到底不可。”

  周婷咬了咬嘴唇:“老八的心思又活起來了?你原就是不偏不靠的,他們兩股力絞在一處,你這裡可有不湊手的?”心念一轉開了口:“若實不行,把年氏挪了回來,總歸園子裡地方大,跟看在莊子裡頭也沒什麼分別。”

  與其胤禛自己辦了,倒不如她來開口,總歸這個年氏已經叫胤禛厭惡到底了,她原來是怎麼辦的事如今還是怎麼辦,整個圓明園的下人全捏在她在手裡,年氏又有了個刻薄下人的名聲傳在外頭,如今小喜兒一家子還住在莊頭上呢,年氏好幾回想要送了消息回年家,都被攔了下來,周婷還真不懼她。

  哪知道還沒抬眼就被胤禛敲了頭:“年家於我可有可無,不過是被大阿哥的事兒帶累了才叫她這樣兒的進了門,倒把你累著了,還害得大妞二妞生了那場病。”說了這兩句耳朵有些泛紅:“年羹堯在四川沒人幫襯,舉步維艱。四川連著紅苗,事兒哪是這麼容易辦的,這才送了信過來,想攀個親戚叫我幫他一把呢。”

  他知道周婷分撿信件的時候瞧見了,也不點破,三言兩語把事分說清楚,話音還沒落兩隻手就又撫上了周婷的胸脯:“裡頭也是白綾子的?”

  周婷還沒下去的燥熱又升了起來,兩隻手推了一回就由他揉搓起來,細喘著氣伏在他懷裡:“仔細弘昭聽見。”

  “給我點下酒菜,總不好叫我這樣幹瞪著眼睛餓著。”胤禛摸索著解了她系在腰後的絲帶,一把扯了出來,拎在手裡細瞧白絹上面繡的三色丁香花:“上回那亮紗的好,你多做兩件。”說著張了嘴湊過去,壓著周婷就在書房的座椅上,掀了領口露出半邊肩,吸住一個嘖嘖出聲,手指頭跟著在下面揉,周婷越喘越急,兩隻手扒在他肩膀,咬了胤禛的辮子梢嘴裡嚶嚶出聲。

  胤禛嘗完了下酒菜兀自不足,捉了她的兩隻手摸到自己身下,眼睛掃著那露出半邊的雪脯,嘴巴貼在她耳邊:“什麼時候就叫你這樣喊出來才舒暢。”周婷怕弘昭聽見,死死咬住了辮梢,任胤禛的手在下面怎麼作弄她都不出聲,腿間一滑,那東西抵了進來。

  到這地步哪裡還忍得住,胤禛往裡面頂了頂,嘆出一口氣來,兩人偷摸著倒比在帳子裡翻浪更得趣兒,磨了足有一刻鐘,胤禛到底忍了三個月,這已經是極限了,粗喘著氣靠著周婷,粘乎乎的摟在一起。

  說好是下酒菜的,一不小心喝出了興頭,周婷還陷在余韻裡,眯著眼兒感覺有人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火熱的身子挨上來,這時候一點也不覺得熱了,翻個身兩人摟抱著睡了過去。

  胤禛把自己的態度說得明白,周婷卻要搞清楚來龍去脈,她第二天就招了娘家大嫂西林覺羅氏過來說話。

  那拉一家子侄輩裡有好幾個御前行走,雖按著等不過是二三等的,在這樣老輩裡從龍的人家裡卻也難得了,星輝的副都統,眼看著也要調成正的,裡頭少不了胤禛的幫襯。既有人在朝中,事兒一問就明白了。

  年羹堯年紀輕輕就坐到了巡府的位子上,很有些能力,要不然康熙也不也不會輕點了他去四川,那裡苗人雜處,性情不一,他甫一過去很該蟄伏,把情況摸清楚了再動作。他卻急功近利,新官到任就想把那三把火給燒起來,剛到任沒三天就下令官員丈量土地。

  這在百姓眼裡就是清算錢糧的前奏,引得民心不忿,雖未大亂,卻也有幾十人拉桿子跟官府對著乾。年羹堯年輕氣盛,跟總督殷泰頗有些不睦,別人要上摺子,殷泰只作不見,就這麼一路遞到了康熙案頭,年羹堯那封信就是跟胤禛通關係的。

  周婷挑挑眉頭,事兒她知道了就行,年家立不起來,對她只有好處,笑著送走了西林覺羅氏,還沒歇下來翡翠就掀了簾子進來:“前頭小張子來報,說爺今兒要歇在宮裡頭,問主子有什麼話要帶。”

  周婷一怔,康熙才回來,又不是春耕又不是夏澇,怎麼倒忙起來了,指派了丫頭收拾東西,又帶了一匣子薄荷膏冰片粉之類的常用藥,跟著吩咐翡翠:“叫小張子每日過來報一聲爺的起居。”

  誰知道初時小張子還能日日出宮一趟把胤禛吃穿些什麼又見了些什麼人報給周婷聽,到第三日上周婷等了一日小張子也沒能出宮來。她著了人去問,竟連宮門口都進不去了,各家妯娌都收到了旨意,叫停了請安。

  怡寧惠容全來了,一個個急得像是沒頭的蒼蠅似的亂轉,她們平日裡跟丈夫關係再好,胤祥胤禎也不會把這上頭的事兒告訴她們,周婷卻能猜得到一些,她原來猜測著許是佟家同太子又起了爭執,可到宮門都關上了,就不是爭執這樣簡單了。

  她一面安撫了兒女,一面派人往娘家去問消息,這一問才知道,幾個輪班的侄子全都在宮裡沒能出來,惠容急得哭起來,怡寧倒比她更穩得住,拉了周婷的手:“實不行,我阿瑪還在,倒有些老朋友能問一問,總要知道出了什麼事,咱們才好應對。”說著抖了抖嘴唇:“上一回,就是那位下來,可也沒關宮門吶。”

  周婷壓住她的手:“我們爺進宮前倒跟我說過些,許是佟家與那一位又有齷齪。老爺子最恨這個,咱們可不能先亂起來,想想那位,上一回八阿哥可沒討著好,咱們幫不上忙,更不能裹亂才是。”

  這兩個平時就聽周婷的,此時拿大主意自然還是跟著她走,定了心神應了,回去管束好下人看嚴了門戶。

  到第五天,德妃的人送了消息出來,說是康熙病倒了,太子並一眾阿哥正在也跟前侍疾,叫周婷看好孩子,不要急亂。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關心,愫媽好多啦,正在康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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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淚………………


☆、178

  周婷原指望著德妃能再送口信出來,等了好些天,除了有旗人上門探問消息,德妃的人再沒有來過,京城裡的風都似吹不動了。周婷知道的比惠容怡寧多的多,自然更穩得住,饒是這樣也還心慌。

  惠容怡寧那邊日日都遣了人來互通消息,可再問也還是那些老調,不過是不知道情況不可妄動,這個時候切不得留給把柄給人。

  表面雖然風平浪靜,底下卻是暗潮洶湧,各家大門雖沒開幾回,角門後門卻不斷有人進出,似雍親王府這樣處在郊外的,人員來往更扎人眼,那些個旗民來了幾回,就叫周婷下了令不叫亂竄,非但不許往這裡,各處也不可串聯起來,免得給宮裡的胤禛裹亂。

  周婷這裡穩得住,八阿哥府卻炸了鍋,宜薇寶貝得眼睛珠子似的兒子病了,使人進宮送了好幾回消息,胤禩人沒回來不說,愣是連只言片語都沒能遞回來。宜薇急紅了眼,丈夫兒子都是她的命根子,只一個有了好歹她都活不下去。

  這一回兩個一起出了事兒,她卻沒個人好探問。九福晉十福晉平日裡就木頭疙瘩一樣,遇見了事兒攤著兩隻手問宜薇要辦法,她使了人往外家岳王府去,卻是一問三不知,整個京城裡也沒幾個人知道宮裡頭的消息。

  實在沒了辦法,她只好拉下臉來派了金桂往周婷這裡走了一槽,周婷卻什麼也不能吐露,只說了些場面話把金桂給打發走了,第二天就傳來宜薇遞牌子進宮被攔了回來的消息。

  妯娌裡就沒有不心焦的,十二阿哥的福晉富察氏倒是跟周婷通了聲氣,她那一家子在朝得用的更多,遣人到圓明園關了一匣子點心,周婷一打開來那酥皮小餅上頭了個個都印了“平安”兩個紅字。

  周婷記下這份情,其它的也不多問,給了那個報信的一個上等紅封。這時候除了十三十四還有人肯靠過來,周婷倒先放了一半的心。富察家既然能打聽到阿哥們平安的消息,自然也能知道些別的,十二阿哥福晉平日裡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是個溫吞人兒,關鍵時候倒會站陣地。

  只要胤禛平安周婷就先放了大半的心,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相信胤禛的能力,他既然能在諸兄弟間越爬越往上,太子一事又高瞻遠矚的早早料著了,那只要他人在,圓明園就是立得穩穩的,再有風雨也不懼。

  又過一日那拉家送了消息過來,只有一句步軍統領換了人。周婷喝了三杯蜜水才把這消息咽了下去,托齊合是太子的人,隆科多與他爭這個位子爭了許久,本來康熙都要換人了,若不是出了玉柱的事兒,興許這會子隆科多已經走馬上任了。

  太子贏了這一場,托齊合的位子雖沒穩下來,卻也不會立時就換,這時候出了調令,是康熙出手要教訓太子了?

  一廢太子的時候她正懷著弘昭,兩個女兒也才剛會說話,她既要顧大的又要顧小的,虛熬著精神撐到胤禛回來。如今幾個小的卻也能派得上用場了,大妞二妞天天伴著周婷,她們再小也是生在宗室裡的,胤禛的書房從不禁止她們倆進去,東摸西摸竟也知道些事,曉得阿瑪不在是出了大事了,全挨在周婷身邊圍著她,不是請教針線就是學看帳冊,半點也不叫周婷閒下來。

  大妞捏線配色給周婷看,嘴裡雜七雜八的胡扯:“上回瞧著三伯家的姐姐穿了件蔥綠繡著纏枝寶瓶妝花紋的,我喜歡那個花色,等換季了就做一件天青的。”

  周婷知道女兒的用意,抬手摟了她的肩膀:“家裡也就罷了,去宮裡可不興穿得那麼素,你若喜歡,就做件石榴紅的,兩件換著穿。”

  二妞從碧玉手裡接了托盤親自端了芋泥蒸糕進來,撿了一個放在小碟子裡遞到周婷跟前:“廚房剛送過來的,額娘嘗一嘗吧,聞著就香甜呢。”

  周婷知道這幾日大妞二妞兩個天天盯著碧玉,她每頓飯用了多少,什麼菜多用了幾口,什麼點心嫌膩得慌都瞞不過去。她自己摸摸臉頰身子也知道瘦了一圈,知道自己該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多吃一些,卻怎麼都沒有胃口,送進嘴裡的東西都嚼著跟木頭渣子似的。

  既是女兒的心意周婷吃不下也要吃,含在嘴裡把芋泥含化了才咽下去,點頭道:“這東西倒不不甜膩,炒得剛好,明兒叫廚房再進些上來。”二妞聽了就抿了嘴笑咪咪的點頭。

  弘昍正翻著識字木牌,聽見有吃的跑過來爬到炕上,抬著手等翡翠給他擦手,拿小銀簽子插了一塊送進嘴裡,一邊吃著一邊仰了小臉問:“阿瑪怎麼還不回家。”

  周婷剛要跟他解釋,二妞已經唬了臉對著弟弟,拎了他的衣裳到屏風門外頭,彈著腦門教訓了他,弘昍紅著眼睛捂了額頭不說話,可憐兮兮的跑回周婷身邊點著自己的額頭:“起包包了。”

  周婷張手抱了弘昍給他揉吹:“你阿瑪在宮裡給瑪法當差呢,等你大了也要進宮當差的。”弘昍含了手指頭伏在周婷懷裡鬧彆扭,大妞把他抱過去拍拍,二妞刮著臉皮笑他:“白糖糕,軟兮兮。”弘昭進門就見姐姐弟弟正在嬉鬧,周婷松了眉頭瞧著她們,他也知道最近周婷情緒不佳,見她們笑鬧也跟著咧開了嘴。

  跟著胤禛的這三個月裡弘昭曉事極快,他在御前呆了些時候,胤禛再不許下人在他面前說佟家跟太子的髒事兒,也能聽見些風聲,胤禎胤祥那裡的奴才可沒被吩咐過,弘昭再是個主子也還是個小人兒,奴才們在他面前不似在正主面前那樣謹慎,說著說著就漏了出來。

  他回來還學給周婷聽,問她什麼是“好男風”,被周婷狠狠教育一回,罰寫十張大字,連他身邊的小廝都換了兩個。

  弘昭一進來,弘昍趕緊站起來,規規矩矩的等他給周婷請安問好之後捂了頭叫他:“四哥,”接著扁了嘴:“姐姐打我了。”

  弘昭自己也沒少挨過,聽見弘昍告狀像模像樣的咳嗽一聲:“定是你淘氣了。”這是他被二妞收拾了找胤禛告狀的時候,胤禛回他的話。周婷一聽就想起來,剛要笑又忍不住掛心起丈夫來。

  大妞見她攏了眉頭就知道她又擔心起來,再解事她們也還不懂這事有多麼凶險,只知道出了事家裡氣氛不對,想足了辦法叫周婷高興起來,大妞坐過去挨著周婷的胳膊把臉埋在她裙子裡:“額娘,咱們去院子裡頭打鞦韆吧,曬曬太陽,對小弟弟好。”

  平日裡周婷每天都要扶著腰帶著一串孩子去院子裡散散的,既活動了腿腳又曬了太陽,算起來自胤禛進了宮,她是有好些日子懶怠不願動彈,就是大妞二妞的院子都不曾去過了。

  周婷衝她歉意一笑:“也好,額娘坐到水榭裡頭看你跟妹妹玩鞦韆。”說著又吩咐翡翠:“去瞧瞧三阿哥下學了沒有,叫他也過來,大家一處樂一樂。”

  周婷才帶他們帶院子裡坐定了,翡翠就領了個人遠遠過來,站定了曲膝道:“瑪瑙姐姐來給主子請安呢。”說著往邊上一閃身,露出婦人裝扮的瑪瑙來。

  “給主子請安。”她剛要彎上腰去,這被翡翠托住手,瑪瑙正大著肚子,好些時候沒來園子裡了,周婷乍一見她差點辨不出來,從上到下打量她一眼,見她衣飾清爽很有當家奶奶的樣子,身邊還跟著的垂著腦袋的小丫頭,笑著指了翡翠:“還不給看座兒,上心點心果子來。”轉頭說道:“怎麼這時候過來,肚子這樣大了,可不能再坐車行路,該在家裡呆著才是。”

  瑪瑙笑得一臉甜意,撫了肚子:“這也不是頭胎了,我們爺還急呢,可再怎麼主子這兒總該來的。”珊瑚蜜蠟看著她一臉艷羡,原到周婷這裡侍候的時候就知道福晉待人寬厚,身邊的大丫頭都嫁得不錯,作了當家奶奶不說,身邊還有了侍候的丫頭,這回見著了真人更加殷情,一不會兒就端了糖蒸酪上來:“主子同瑪瑙姐姐一人一份兒。”

  瑪瑙剛要推辭,周婷就擺了手:“在我身邊的時候哪日不用一碗的,怎的還客氣起來了。”說得瑪瑙紅了臉:“倒不是拘束,主子這兒就跟我的娘家也不差什麼,只我前頭補得多的,我們那位爺說不能再吃這些個了,免得孩子太大,不好生養。”

  “這倒是正理,不如拿些果仁上來,核桃松子這些個吃了補腦子,生下來的孩子聰明。”周婷回過味來,瑪瑙這時候來定是送消息來的,御前當差的走不開,似唐仲斌這樣的醫上卻不一定留在太醫院裡。

  瑪瑙掩了口笑:“我們爺也這樣說呢,我侍候著主子的時候也瞧在眼裡,他還說主子女科上頭倒知道的多。”

  兩人閒言碎語說了會子話,周婷找了這樣那樣的藉口把一屋子丫頭都差了出去,瑪瑙方才壓低了聲兒:“萬歲爺想是不大好了。”

  唐仲斌在太醫署裡回不來,托裡頭的蘇拉把髒了的衣裳送回家好讓丫頭洗曬。原他回來的時候就說過草甸子上的事兒,再進宮就留了個心眼,跟瑪瑙兩個論定了,若是出了事回不來,就找人帶了髒衣裳出來,裡頭兩件瑪瑙給他新做的,若是繡了竹子的那就是出事了不大好的意思。這回送回家的正是那件竹子的,瑪瑙這才著急叫人套了車送她到圓明園來。

  周婷一怔,這話瑪瑙就是不說,她也猜得出幾分,頭一回廢太子的時候康熙可沒像現在這樣又是關宮門又是停請安的。不止是步軍統領換了下來,裡頭那些個副職撤換好幾個,京城裡頭巡視的也多起來。既沒傳出別的信來,那就是太子處於下風。

  只要康熙無恙,胤禛就更不會有事了,如今康熙不好了,那御前除了胤禛其它人還真爭不過他,她從心底舒出一口氣來,安排珊瑚跟了瑪瑙回去,一有什麼事兒就叫珊瑚回來報信,也不用瑪瑙親自跑一趟了。

  連著七八天沒有消息,到第八天夜裡,周婷才眯了眼睛就聽見人拍院門的聲音,她披了衣裳起來,丫頭婆子點了燈打開門,胤禛滿眼血絲的站在外頭,見了周婷扯出一個笑來:“原想去書房歇了,想想還是來了你這兒。”

  周婷鼻子一抽就要掉淚,趕緊叫人去端吃食,蘇培盛在後頭緊盯了一聲:“爺好幾日不曾好好用飯,煮軟和些的來。”

  周婷搭了胤禛的手,他一回屋就癱坐在炕上不動,翡翠捧著銅盆,周婷給絞了毛巾給他擦臉擦手,湊近了他身上一股藥汁子味兒,周婷平時一點異味都聞不得,這時候全不在意了,坐在榻上給他脫了靴子,等面送上來了,胤禛眯著眼睛撐不開眼皮,知道周婷靠過來,伸手握了她的手。

  周婷反握住他坐在他身邊,這時候也不急著問事情的經過了,給他擦了臉解了襟口扣得緊緊的扣子,順勢躺到他身邊,摟了他的肩膀拍他的胸口,胤禛湊過來在她發間狠嗅了一口:“太子逼宮,汗阿瑪吐了血。”只說了這一句,就趴在周婷身邊打起鼾。


☆、179

  那幾天到底怎麼個凶險法,胤禛除了這一句再不多說,倒頭蒙被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早醒了過來,瞧見周婷正靠著自己,執了她的手捏在掌心裡摩挲。

  周婷這幾天都沒睡上安穩覺,這一夜睡得極沉,被胤禛摩挲半日都沒醒過來,睫毛顫動兩下人往胤禛身邊蹭過去,眼睛就是睜不開。

  胤禛低笑一聲抬手摟了她,大掌揉著她的肩頭,藉著晨光細看她的臉。煎熬了這麼些天,周婷的臉色不似過去那樣瑩潤,臉兒黃黃的,眼睛下面泛著淡淡的青,睡了這樣長的一覺,才顯得有些紅潤。

  他心裡一動,湊過去拿嘴唇貼在她眼簾上,周婷這才醒轉,掀掀眼皮露出一個笑來,她肚皮微凸,側身已有些不便,胤禛托著她的頭把胳膊給她當枕頭,大掌在她背脊上回來輕撫,輕聲問她:“怕不怕?”

  周婷笑意更盛,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手搭住胤禛的肩:“說不怕那是假的,可我知道你定然能周全下來,倒是幾個孩子,經了這一回,倒似小大人了。”

  胤禛笑起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昨天夜裡點著燈瞧不出來,晨光裡下巴上的泛青的胡茬卻清清楚楚的,周婷拿指腹在上頭刮磨,麻麻癢癢的:“這幾日你都守在汗阿瑪病床前?”

  “我們幾個輪班來,汗阿瑪看著凶險,後頭又緩了過來,後頭兩日人已經清醒了,我離不開。”胤禛細細分說給她聽:“我跟十三十四輪換著出宮,有他們在,我才能安心睡上一覺。”

  康熙瞧著是好了,會不會再犯誰都不知道,太醫院按著兩班輪流,康熙身邊除了近臣,少不了這些成了年的兒子們。他們幾乎是剛知道這事兒就在心裡排好的班表,每一派的總要錯開來,才能制衡。

  周婷彎眉一皺,把十二阿哥示好的意思透給胤禛聽:“我琢磨著那邊是不好這麼上趕子,這才叫弟妹同我交際,你看,要不要補一份禮過去?”

  除了周婷這裡之外,惠容怡寧那裡也都各得了一匣子印著“平安”的如意餅,宜薇那處還真不好說,看她著急的那樣子,富察氏恐怕沒往她那兒遞消息過去,不然宜薇也不會在這種時候當出頭鳥。

  胤禛挑了挑眉頭:“這倒不奇怪,他的親舅舅下了大獄,正等著汗阿瑪辦呢。你看著交際就是,汗阿瑪既然安好,就只當是尋常走親戚罷了。”上一世他可是一直潔身自好到了最後,兩邊不靠的結果就是明明是汗阿瑪的兒子,跟富察家也是繞著彎子的親戚,卻就是不去動這一門關係,混得還不如妻子家裡的姻親。

  胤禛不是沒察覺到十二有這個心思,卻沒想到他會挑這個時候靠過來。胤禛轉著扳指抿了嘴角,托合齊是胤?的親舅舅,這一回犯事的裡頭就有他。

  上回沒出玉柱的事,隆科多頂掉了步軍統領的位子,即便這樣托合齊不過是以病訖休,汗阿瑪還是給他留了體面的,到後來出了宴飲受賄一事才栽了跟頭。這一世沒了隆科多,他倒抖了起來,靠著太子這棵大樹,氣焰囂張,如今一齊下了獄,直被汗阿瑪說成是亂臣賊子。

  太子眼看就要倒了,胤?這個兩面不靠的恐怕也動起心思來,他頭上雖沒打上太子黨的旗號,卻有個犯了逆罪的舅舅,怪不得這樣急著示好,這是在找靠山呢。

  周婷一聽就明白過來,微微斂了眉頭:“是該謹慎才是,這一回又要告太廟了吧?”周婷明白現在不宜高調,越是跟平時一樣穩得住,越是給胤禛加分,她知道康熙是個很長壽的皇帝,就算太子多行不義被康熙解決掉,胤禛要上位且有得熬。

  “太子一門被拘禁在宮中,這一回佟家的功勞可不小。”胤禛語氣裡帶著嘲諷,兩人都清醒過來,也不挨著了,坐起身來說話,胤禛還給周婷的腰後加了個枕頭叫她靠著:“隆科多隻叫本家看管,太子心裡自然忿恨,托合齊那幾個湊在一處叫汗阿瑪起了疑心,事兒就是佟家捅上去的。”

  佟國維在太子身上折了長子,新仇加上舊恨,都數不清是這兩邊第幾次結仇了,若真是太子上了位,那佟家再沒有翻身之日。佟國維可以舍掉一個兒子,但他不能眼看著整個家族就這麼沒落下去。

  兩下裡已經是紅眼對紅眼了,東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難道就吃素?要論根基兩邊還真能對上,索額圖在的時候佟家不敵,如今索額圖墳上的草都該有半人高了,還有什麼好怕的,輓上袖子就開始捉太子的錯處。

  太子原來動不得,明珠找了那許多錯處全沒傷他分毫,但一倒太子的時候,康熙最忌諱什麼全攤到人眼前來了。自古帝王皆如是,哪一個不想著長生,把位子坐得牢牢的呢?太子在那一刻不是康熙最愛的兒子,而是他權力的爭奪者。

  佟國維深知這一點,既然太子來了一手陰的,他自然也不會來明的,暗地裡叫人盯了托合齊的梢,沒錯也要尋出錯來,哪怕叫御史參他一本,先把他從步軍統領的位子上拉下來,折掉太子一條胳膊才好。

  誰知道托合齊竟跟耿額齊世武兩人聚首密談,一個步軍統領一個刑部尚書再加上一個兵部尚書,三人湊到一塊還能有什麼事要說,佟國維跟打了雞血似的報了上去,話裡話外還沒帶著太子,只說有人要行不法事,康熙當了這麼多年皇帝,對這類事最為敏感,還真叫他尋到些只言片語,太子這是有了逼宮的意思。

  康熙再想不到他最看重最疼愛的兒子竟想把他趕下台,當即噴出一口血來。姜還是老的辣,他怒極攻心也依舊把事一樁樁安排下去,密召幾個兒子進宮,提了佟國維的次子作步軍統領。不是不知道佟家的私心,這時候比較起來佟家人比其它那些要可靠的多。

  皇帝病了的事瞞不下去,當時的除了太監還有好幾個官員在,佟國維眼看著把康熙氣得吐了血,心裡惴惴,怕他這就麼撒手去了,倒是幫太子開了路,趕緊請醫問藥,片刻不離,直到胤禩奉了藥上來,康熙這才想起來,佟家是八阿哥黨。

  這一個個兒子突然都變成了繞在床前的虎狼,康熙硬生生忍住喉嚨口湧上來的腥甜,混沌的目光掃視到了胤禛臉上,手伸過去指著他,胤禛上前一步,握住康熙的手,只覺得這隻能拉開十二力弓的手無力得叫人心悸。

  胤禩臉上仲然色變,端了藥碗的手差一點沒能穩住,十三十四看在眼裡默不作聲,胤禛駙耳過去才聽見康熙抖著聲調的吩咐,一面拍著他的手安慰:“汗阿瑪放心。”他自己也當了十多年皇帝,略一思索就把康熙沒想到的事補足了,安排了幾個人輪流換班守在康熙身邊,名字一個個點過去,有的兄弟低了頭,有的昂著首。

  康熙聽他安排得當,這才微微點了點頭,就著胤禛的手把那藥喝盡了。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康熙寵愛小兒子是真,可他更信哪一個再明了不過。

  康熙雖沒明著開口,但那意思就是叫胤禛督辦事務,他把人排好了,康熙又點了頭,胤禩佟家再想插一手進來也沒那麼容易了。

  皇太后那裡先還瞞著,只說康熙事忙耽擱了一兩日的請安,可朝上再有事忙亂也不是平三蕃打噶爾丹,那時候在外頭都沒停過請安信呢,更別說現在還在京裡頭,就隔了幾道宮牆。

  皇太后再老也還沒糊塗,等了兩天自己琢磨出來,她是經過大事的,順治那會子能活到現在這點眼色總還有,拉了佟妃的手:“你可別瞞我,到底是出什麼事兒呀?”佟妃在皇太后面前強笑了兩天早就繃不住了,她原就不及她姐姐穩得住,再說這回的事兒還連著她的娘家,一輩子的體面都丟了個乾淨,聽皇太后一問,眼圈立刻就紅了。

  接下來又是亂紛紛的勸,榮妃久不管事,惠妃避嫌且來不及更不敢沾手。宜妃跟德妃兩人揣著自己的小心思合計一回,奉了皇太后去看還在病床上躺著沒醒過來的康熙。

  她們也急,雖說有了成年的兒子不單指著康熙過日子,跟那些個無子的嬪妃不同,可再有兒子也不能沒了丈夫。康熙就是她們的天,萬一有個好歹,真叫太子登了大寶,胤禛還好,沒扯破了臉,胤禟卻是鐵了心跟著胤禩的,哪還能有好果子吃呢。

  女人們往康熙塌前一站,別人還須忍住,皇太后第一個忍不住了,她這一哭不要緊,人竟暈了過去,幸而當時康熙喝了藥正在沉睡,不然太醫非得急死不可。

  胤禛倒跟胤■胤■商量著,叫他們各自去親額娘那兒安撫住了,可別叫後宮再亂了起來,胤■勉強對著他點頭,臉皮像二月封了凍的河面似的扯不出彎來,倒是一直不大跟胤禛親近的胤■爽快的點頭應下,惹得十三挑了眉毛,十四倒尋了個機會對胤禛說明。

  九胖子乾得最出彩的就是生意,雖如此人卻並不奸滑,上回太子那事兒,因胤禛伸了一回援手,他背地裡竟還贊了兩句,胤禎摸著腦門把這話告訴胤禛,他早回過味來了,只一直不好意思跟胤禛說起,這時候吐露:“倒跟八哥很不相同。”胤■雖沒像大阿哥似的落井下石,卻也抱著膀子不插手,就怕惹著一身騷。

  早年跟胤■混的時候還小,哪裡像現在這樣成婚領差了,年紀大了再一想,八哥其實真不如自己哥哥。弘明的例子就在跟前,他哪一天不板著臉把兒子訓一頓的,慈母多敗兒,妻子唱了紅臉,他可不得唱白臉了。八哥待他卻只有稱讚,小時候覺得親哥哥待他這樣凶,哪裡像八哥那樣,現在一想,正是自己的親哥才會板了臉訓斥他,為著他好。

  胤禛眼睛一掃就瞧出胤禎的心思來,動動眉毛:“如今知道了?”胤禎扭過臉去,胤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你還不如弘昭。”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給愫扔雷的姑娘們
  群麼麼。
  這章字數有點少,大家見諒
  接下來每天都要加班,要一直到八月底
  本來還想這個月能完結了
  現在看看有點懸
  唔,我努力隔日更,字數不能保證真是抱歉,鞠躬~~


☆、180

  康熙沒開口之前,整個京城都陷在恐慌裡,就跟一池子水封了凍的湖水似的,攪都攪不動。等康熙醒過來,這一塊豎冰又化成了水,一下子從冬天又回到秋日。

  皇家的事兒琢磨不清楚,前幾日京裡這些勛貴們還都縮了腦袋,如今竟又變回往日模樣,雖還沒到街上溜鳥走狗,卻也開始恢復交際了,周婷在寧壽宮裡的見著那些個一品二品的命婦,一個個的舉止瞧不出一點異樣,除了多衝著周婷笑幾回,還真瞧不出胤禛如今是皇位的熱門人選了。

  康熙既無恙,一切重又開始運轉,太醫不再輪三班的呆在宮裡,皇子們輪著回家休息安撫妻兒,就是宮妃們面上雖不顯,心裡哪一個不是松了口氣的。

  這些日子宮裡頭安靜得出奇,別說簪花鬥草,內監宮人們的腳步都不敢響,就怕弄出聲兒來叫主子尋著由頭髮作,如今可算聽著些人聲了。

  宮門重開皇子福晉命婦們理應恢復請安,寧壽宮裡卻辭了這些個虛禮,只說皇太后病著需要靜養,著命婦們在正殿前頭行了禮就各自出宮去。

  命婦們能走,孫子媳婦卻得侍疾床前,似周婷這樣懷著身子的雖不必端湯奉藥,可正經婆婆都在前面站著呢,她還能躲懶不成。

  這些日子胤禛照舊忙得不見人影,偶爾回來也只在周婷這裡小憩,兩人再沒像那天一樣挨在一處親昵的說說話。

  胤禛在外忙,周婷也閒不下來,挺著五個月的肚子在寧壽宮裡一呆就一天,雖有德妃照看著時不時叫她歇上一歇,可她哪裡能在這時候松懈下來,前頭九十九都拜了,還能差這最後一哆嗦不成。

  皇太后年輕的時候是草原上呆過的,身體底子好,可再硬朗也是八十多的人了,這回是被康熙給驚著了,一倒下去就再沒能起過床。

  康熙是孝順的人,他自己剛能下榻走幾步路,就急著要到寧壽宮裡去看皇太后,胤禛幾個攔了一回,他還不高興發起脾氣來。

  兩邊都病著,兒子在前頭侍奉康熙,兒媳婦在後頭照看老太太。妯娌裡頭如今就周婷一個有了身子,偏撞上了這事兒,就是皇太后親自發話叫她歇了去,她也不能這時候疏忽。

  皇太后跟前宮人們倒是機靈,掐著點兒送些吃食過來。周婷好處照給,點心卻不大敢用,寧壽宮小廚房灶上熬著藥,也不知是不是她懷孕了鼻子敏感,老覺得連那點心碟子上頭也浸著一股子藥味兒。

  太后生病跟尋常小宮嬪生病可不一樣,那些個就是有太醫給診了脈,開了藥方兒也是不許自己宮裡頭熬的,怕熏著主位,是以用的藥都在太醫院裡頭煎好了著小太監送到各自房裡。除非主子給你這個體面,或是病的重了專挪一間宮室養病,夏日裡還好,冬天那藥送過來都凍成冰碗了,還得升灶再熱才成,宮裡頭那些宮人們生了病一多半兒都是靠自己熬過來的。

  德妃見心疼周婷,握了她的手:“你還懷著身子,略偷個懶兒也沒什麼,橫豎我在這兒,也好給你遮掩遮掩,若是累了只管去偏殿裡頭歇一會子。”說著瞧了眼瑞珠,瑞珠上前托了周婷的手:“四福晉跟奴才過去就是了。”

  周婷腳下上換了最舒服軟底鞋子,身上也不戴首飾,身邊跟著的翡翠尋著機會就給她揉肩揉腿,饒是這樣她一天回去都再難邁一步路,小腿腫得跟蘿蔔似的,被德妃這麼一說光明正大的去了偏殿,早有小宮女小太監撤了香爐,給她在椅子上頭加了厚厚的靠墊。

  瑞珠笑咪咪的從袖子裡頭拿出個布包來,裡頭整整齊齊摞了四塊核桃糕,上頭厚厚的蜜糖亮晶晶的泛著光,周婷一聞見那味兒就餓了。

  瑞珠彎彎眼睛:“這是咱們主子大清早吩咐小廚房給做的,再乾淨不過了,知道四福晉愛甜的,特意多加了一層蜜乳,可甜呢。”

  周婷心裡一陣感動,德妃待她那真沒得說了,拿帕子托了糕點混著溫水一氣兒全給吃了,內造點心做的小,說是厚厚的四塊,加起來也沒多少,只剛墊了個肚子。

  每日回去都是又乏又餓,偏還吃不下去,前頭三胎她都圓潤了,這一胎五個月了,穿上旗袍腰身瞧著就跟沒身子似的。

  偏偏這不年不節的,外省竟提前送了中秋節的節禮過來,同往年比不僅數量多了,質量也上漲了好些,周婷撐著精神細點入庫,一份份禮單子細細收好,大妞二妞再能幹,也還是孩子,這麼熬了幾天,夜裡頭換洗的時候,褻褲上頭竟然見了紅。

  這個天已經涼快下來了,周婷懷著孩子怕熱,這些天忙亂心裡就燥,回來早早沐浴梳洗,到了夜裡就躺在羅漢床上叫翡翠給她揉腿松筋。

  她是半坐半躺著叫丫頭給除了衣裳的,她眼睛都要睜不開了,翡翠拿了玉滾珠輕輕來回著給她按腿,珊瑚蜜蠟兩個解了裙兒褪下褲子來,給周婷身上罩了層軟毯。

  周婷習慣亮亮堂堂的,就是夜裡屋子裡的燈也點的足,蜜蠟收拾了衣褲擱下來準備送洗,一錯眼瞧見了上頭銅板大小的一塊紅,這一下可不得了,她拿了褻褲兩隻手直抖。

  珊瑚見她這樣頭往這邊一湊,兩人驚慌的對望一眼,不敢聲張給周婷聽,過去扯了翡翠的袖子,遙遙指給她看。

  翡翠手一頓,又按著原來的節奏滾動起來,胤禛這些時候再不得空也時常問起周婷的起居,一進宮輪值就是兩天,走的時候特意吩咐了要“好好照顧福晉”,人才剛進宮就出了這事兒。她咬著嘴唇又給周婷揉了會兒腿,手一面動一面打量珊瑚蜜蠟兩個,見珊瑚倒比蜜蠟穩些,衝她呶呶嘴兒。

  珊瑚蹲了身兒接過翡翠手裡的玉滾珠,捏緊把手推送,周婷實在是乏了,兩人力道雖有差別也沒把她吵醒,靠著枕頭緩緩吐氣,顯是睡得沉了。

  康熙病著不易挪動,一眾嬪妃們全在皇城裡頭,還沒來得及挪動到暢春園來,太醫院的院判院正都在宮裡頭,今兒正輪著胤禛在宮裡給康熙守夜侍奉湯藥,家裡主事的都不在,翡翠知道這向周婷累得狠了,五個多月的身子萬一有個什麼好歹可怎麼好。

  她在門口踩著自己的影子轉了兩圈,牙一咬眉毛一擰冒著秋雨往前頭去。周婷有什麼事兒都不愛吩咐太監去辦,身邊平日裡就沒跟著的內監,等懷了孕,這種身上有殘有缺的更不能往她身邊湊了,胤禛走的時候單留了小張子下來叫他兩頭跑著傳話問事兒,翡翠此時不找他找誰,也顧不得儀態了,出了門兒拎著裙角一陣小跑,後頭小丫頭們打傘的打傘,提燈的提燈,疾步往前院去。

  細細密密的雨絲粘在翡翠臉上,她把事兒說完了,才抽手抹了把臉。小張子趕緊拿了胤禛的印信進宮,佟家人做了步軍統領,佟國維原來更看重八阿哥,如今看康熙的態度也有意跟胤禛修一修舊好,攀一下孝懿在時的那份交情,雖說都過去二十多年了,可就算胤禛生母還在,養恩難道就不是恩了?

  侍衛見了胤禛的印信很是客氣的開了門,專叫人領了小張子往宮裡頭去。這一路小張子幾乎靠了兩條腿,宵禁了,難道還敢在皇城裡頭跑馬不成,到了地頭一見著胤禛上氣不接下氣。

  內監不是男人,宮裡頭嬪妃有什麼也都不避忌他們,當下把周婷綢褲上頭見了紅的事報給胤禛聽。

  跟他一處輪班的是九阿哥胤禟,若是老八老十他許還要換個人來才能脫得開身,胤■在這裡,胤禛卻並不過分擔心的。太子頭一回被廢的時候,那一票裡頭只有胤■為他說了話。他跟十四又有些從小的情份在,背著人的時候也稱讚胤禛幾回,康熙傳諭諸皇子、及王、公、大臣的那句“性量過人,深知大義”叫胤■點了好幾回頭,以己度人,也知胤禛為太子實不易。

  胤禛回身把事兒一說,他就擺擺手:“四哥快去,汗阿瑪這裡有我。”胤禛原看這個黑胖子並不順眼,平日裡那點好臉不過維持顏面,對著這麼個跟老八生在一起的磐石,他從來就懶得交際。上回聽了胤禎那些話還生了些得意出來,上輩子老九可沒如今這樣順眼,衝他點一頭,轉身往雨幕裡去。

  周婷睡得正酣,她累得很了,胤禛也不叫人點燈,伸手比劃著叫下人們不要高聲,翡翠珊瑚幾個都縮著脖子壓著步子放下帳子,把周婷的身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出腕子來,上頭覆了層軟布,叫太醫摸脈。

  太醫就著那一點燭光眯了眼睛由翡翠領進來,胤禛就立在床邊等著,那太醫搭了脈捏著鬍子鬆開眉毛:“並無……”

  才吐了兩個字,胤禛就做了個噤聲動作,那太醫咽了下面的話,跟著胤禛去了通間的書房,這才開口:“福晉是連日勞累,這些年雖將養的好,原來的身子底子卻是虧過的,這才把舊疾引了出來,只需好好調養著就是,既能睡不腹痛就安然無事,先吃補身藥,再用保胎丸即可。”

  這說的就是原來四福晉的那一場舊病,胤禛擰了眉,心裡細細的疼,打發走了太醫掀了帳子坐在床邊,周婷往一邊睡久了膀子酸痛,夜裡常要胤禛給她翻身,這時候感覺有人在身邊,動一動胳膊,胤禛抬手施力,一隻手揉她的肩膀一隻手摟了她,見她夢裡蹙了眉,又鬆開些力道。

  碧玉早早用沙鍋燉湯水,周婷晚膳沒用便睡了,半夜裡倒給餓醒了,嘴巴一抿感覺有人躺在邊上,眼皮都沒掀開來就聽見胤禛問她:“餓了?”


☆、181

  胤禛特往皇太后跟前給周婷告了假,皇太后還躺在床上,話是說給幾位主位聽的,佟妃一向有意與胤禛親近,佟家雖沒立時就改了原先的心思,卻也露了幾分緩和的意味,她原還愁著沒個機會親近,如今聽了哪裡還有不應的。

  德妃坐在屏風後頭一聽就急了,奈何這許多人在,她不好問的太細,聽說並無大礙尤不放心,囑咐胤禛叫太醫日日去摸一回脈,賜了好些個藥材下去,當著妃嬪皇子福晉們的面就嘆一聲:“她懷著身子,挨不了辛苦,我每常叫她歇著,她只不肯,都是孝順的緣故。”

  佟妃接了話頭:“很該叫她好好歇著,為著皇家開枝散葉就是大功勞了。”她遞了個眼色給身邊的大宮女:“我這裡有早年求來的觀音,給了她罷。”德妃是周婷的正經婆婆,她賜了東西下去,佟妃才好開這個口。

  等東西送到了圓明園周婷命翡翠登記造冊的時候才瞧見那座手掌高的牙雕觀音,這個大小倒不新鮮,奇在雕功,半開半合的蓮花座上站了個雕的纖毫畢現送子觀音,手裡托了個荷葉,卷曲的葉面裡頭伸出一隻嬰兒的小腳。

  周婷一見就喜歡上了,叫珊瑚尋了個檀木底座出來擺在博古架上,邊上放的是富察氏送來的山水

  盆景,胤禛從外頭進來時,她正懶洋洋的靠在大迎枕上臨著窗曬太陽,白糖糕坐在她身邊玩著弘昭的舊玩具。

  胤禛見她人還有懨懨,氣色已經好了許多,嘴邊勾出一抹笑意,太醫都說是累著了,心裡愧疚沒早些想託辭叫她好好歇一歇,伸手捋了捋了她額前的碎發:“還是得好生養著才行,原那一場病到底虧了底子,你再不許操勞,有什麼事兒叫下頭人辦了就是。”

  “將要中秋了,哪裡能甩手的,我不過動動嘴皮子。”周婷攏了攏身上柳青色芙蓉滿開的披帛:“原想著你在前頭忙汗阿瑪的事,我在後頭也好跟你有個照應,如今你只多往額娘那兒跑兩趟,就說額娘憂心我便是。”

  胤禛難得嘆了口氣:“我原就不欲你多勞累,家裡卻沒個能替了你的人。”這話音才落,周婷細細的彎眉蹙了起來,鼻子裡哼出一聲:“多進個人才是多一份的勞累呢。”

  胤禛少見她這樣,失笑道:“我哪裡就是那個意思,只等大妞二妞能理事兒了,或是弘時弘昭娶了親,總歸有個人好跟你搭一把手。”

  周婷抿了嘴巴,差點就叫笑意露了出來,到底板了臉扭過身去,待胤禛扶了她的肩膀,她才轉過來:“我正煩著,誰叫你這上頭招惹我!”說著嘴巴一呶,下巴點了點炕桌上頭的信。

  胤禛拿過來亮瞭亮封兒,瞧見上頭那個年字就皺了眉:“怎的,我不理他,就把關係通到你這兒來了?”

  周婷斜了他一眼:“你只瞧瞧上頭寫個什麼,這是把王府當成正經親戚在走呢。”年氏不過是府裡的側室,放到五阿哥家裡或許是能當一半的家了,可在周婷這兒,她比個小格格還不如。

  宋氏自李氏的喪事過後就一直呆在屋子裡頭,等到闔家搬至圓明園,把那些個妾扔在府裡,就連進個針線這樣的事兒都輪不著她了。幾個小格格更不必說,沒了寵愛,好歹日子過得舒坦。

  可年氏呢?單把她發配在莊子上頭,派人緊緊看著,一步都不叫她擅動,年節裡頭請安也沒有她的份兒。年家倒是按時送四時節禮過來,周婷也叫人送去,她想要回送那卻是不能的,除了周婷,闔府的女人都沒有正經走親戚的資格。

  這信遞到周婷跟前的時候,翡翠還啐了一口“哪一門子的親戚,真把自己當牌位上的人了。”周婷原是幾天前接到的,一時忙亂無暇理會,這時候正好拿出來給胤禛看,合該年氏沒個好運,偏撞在兩人都最煩亂的時候。

  信是年羹堯的繼妻蘇氏寫來的,信是寫給周婷的,提的卻是年氏的事,遮遮掩掩的寫了一頁紙,這才問年裡頭能不能過來拜望。

  “年羹堯在四川眼瞅著呆不下去,想通咱們的關係也平常的很。”胤禛隨手把那信紙擱在桌上,上一世有他在朝裡相幫,年羹堯跟四川總督再不對付,殷泰也敢有大動作,這回眼見著胤禛並不關照他,他又是那付恃才傲物的模樣,不整他整誰。

  年遐齡官當得再大也已經致了仕,人走茶涼,門生舊故再有當大官的,手也伸不進四川,原來是想叫兒子過去探路,如今差點頂戴不保。四阿哥原看著不顯,這幾年顯山露水的,一回二回下來竟成了皇位競爭的黑馬,此時不靠過來,難道還真等著以後只能走個裙帶親戚?

  不管年家是怎麼想的,胤禛這裡都沒有跟年家攀扯的意思:“等我往四川發函的時候申斥一回,他原不是我旗下的,不過從大哥那裡分了來,惹出事想起來叫我給他收拾。”

  既是發函就要經過各個驛站,年家的臉可算是丟了大半個中國了,周婷剛要叫他做事留一線,就見白糖糕把蘇氏寄過來的信給撕了。

  白糖糕平日裡看的都是木牌子上的字,大字本哪裡像撒金紙這樣漂亮,因是寄給周婷的,還專調了味道,叫翡翠打開了吹了半日才敢送到周婷面前。他見那紙片在太陽底下亮晶晶閃著覺得好奇,伸手把那信紙抓到手裡,拿小手去摳紙裡嵌著的金粉,兩邊一施力,那撒金紙給扯成了兩半兒,他還因為這“■”一聲扯紙聲傻呵呵的笑呢。

  胤禛大樂,把白糖糕抱起來香了一口,對周婷道:“都說女兒貼心,咱們白糖糕也不差,你額娘正煩,你就撕了它是不是?”

  說得周婷又想樂又想教訓弘昍,點著他的鼻子:“可不許這麼淘,再撕東西,就不許你上阿瑪的書房。”胤禛的書房就隔著一個堂屋,白糖糕邁腿兒就過去了,胤禛又是這麼笑咪咪的模樣,他根本就不怕,可還是老老實實應了:“我乖,我不撕阿瑪的公文。”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本來不是愫值班
  輪到的那位小領導一句,我吃力死了,我要回去睡覺
  愫傻眼了
  再小也是官,於是到八點……
  盼九月,九月我就徹底解放了呀。
  都要完結的節奏了,竟然還拖了這麼久,本來以為這個月底就會完結的
  現在可能有點困難了
  給親們鞠躬~~~~~~~
  本來想寫死康熙了
  但這樣小六太可憐了
  孝期出生不說,周婷還要帶著大肚子走紅地毯(咳。。。。)
  所以康師傅還要晚點再死
  謝謝妹子們給扔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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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lmo117的火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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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給康熙讀書胤禛已經不是頭一回做了,可父子兩個都不得閒,有太子在前頭頂著,平日裡也輪不上下面這些弟弟,上一回胤禛給康熙讀書還是十八阿哥過世康熙受不住打擊病倒的時候。

  康熙自幼時起就養成了每日讀書的習慣,若非昏迷失智,日日離不開書,那段時間精神不濟,幾個兒子輪著排在他跟前,每人輪換著讀書給他聽,似這樣單獨把胤禛叫到身邊,還真是少見。

  胤禛雙手接過書來,心裡明白老爺子這是又要廢太子了,汗阿瑪遇事越是冷靜做出的決定手段就是越是強硬。上一世也是如此,一倒太子的時候汗阿瑪大慟捶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可這回除開病了一場,並不見有多傷心。

  四十七年那一回康熙還過問太子衣食,憐他在鹹安宮內缺衣少食,知道胤禛關照太子的生活對他大加稱讚。而現在,太子被拘已有一旬日,康熙卻不曾過問,連提都沒對胤禛提過。

  許是老皇帝對兒子最後的幻想也被太子親手打破了,寶愛了三十多年的兒子竟要反他,這便不是父子,而是敵人了虛無神在都市全文閱讀。

  胤禛這些天收到的稟報裡頭,就有齊世武受不住關押等待審問的壓力吐出太子有意在逼宮之後叫汗阿瑪在暢春園裡當太上皇的意思,可正是這個叫康熙徹底灰了心,在他心裡自己也稱得上是雄才大略了,而被廢的皇帝就算能留下一命,在暢春園裡頭當個聾子瞎子似的太上皇,跟拔掉猛虎的牙齒爪子有什麼分別。

  他生平最恨受制於人,既能削三藩收台灣平噶爾丹,下定決心收拾一個自己手把手教導出來的兒子對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事兒。

  康熙這邊吐了血,那邊還能指派佟國維把太子看押起來,兵部尚書步軍統領一併下獄就是最好的證明。皇帝做得久了,對康熙這樣的人來說只會彌辣而不是走了性子,由人擺步。

  這事兒到現在還沒有審問,大臣們心裡不是沒嘀咕,卻誰都不敢上摺子探一探意思,佟家都沒發聲兒,誰敢動作。可大傢伙心裡都明白,不管太子心裡有沒有這樣想,佟國維都把這事兒給坐實了,太子的確是在跟托合齊幾個密謀逼宮。

  若沒佟家這件事逼著,或許他還能再忍一忍,出了隆科多的事兒是再忍不得了,不坐到那最高的位子上,這些人眼裡就永遠都只有一個康熙,像隆科多這樣殺頭的大罪竟也只是拘禁起來,牢騷發著發著,就真開始有了那個取而代之的想頭。

  太子對康熙的感情極深,這才受不了一向把他捧在手心裡當眼珠子看的汗阿瑪,竟會免去傷他的人的重罪,不管這個人是不是姓佟,他都不能隱忍下來,他埋怨康熙只想到佟家卻不曾為他考慮。

  事已至此,父子倆再不可能回覆往日的親密,康熙經過第一次廢太子的紛亂,知道不立太子朝中終無寧日,心裡也已經有了考量,卻不想定得這樣快,他實在是怕了皇太子這三個字。

  受恩於他五十年的臣子,也可以因為皇太子這頂帽子就生出異心,擁立新主取他代之,那換一個會不會也是一樣。

  胤禛的聲音平穩低緩,就像在給酸梅湯白糖糕讀書那樣給康熙讀著史記,老皇帝的眼睛都有些混沌了,他雖像皇太后那樣用上玳瑁眼鏡,目力也已經不似獵虎獵鹿時那樣銳利,半眯著眼睛聽到胤禛讀到“父傳子,家天下。”。

  英雄遲暮,饒是康熙也不由想到他死之後江山如何的情狀來,心裡一動按住了胤禛拿在手裡的書,忽而對他講起古來:“朕記得,二十九年是你去迎佟國綱靈柩回朝。”

  胤禛將手擺到膝上:“是兒子同大哥一同去迎的。”

  康熙眼中先是欣慰,復又搖頭:“他再不是我的兒子,亦不必稱其大哥。”想起了傷心事不由黯然,頓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離得這樣近,胤禛清楚的看到自己心目中英明神武的汗阿瑪竟似突然之間就老了起來,對他點著手指頭:“你這些兄弟裡頭,除了老二,惟只有你在我膝下長成,幼年時還對你額娘說過你性子跳脫,喜怒不定,誰知竟是越大越沉穩了。”康熙嘴裡的額娘並非德妃而是孝懿,她將胤禛抱到身邊養到十一歲,而前頭的大阿哥三阿哥全是養在大臣家裡,對康熙來說這就跟養在自己身邊並沒什麼分別了,除了太子,確是胤禛跟他最為親近。

  胤禛垂了腦袋:“兒子幼時叫汗阿瑪同額娘操心,如今想在額娘跟前盡孝也唯有祭奠上香,實是不孝。”

  康熙微眯了眼,拍拍他的手:“你如今這般,你兩個額娘都為你高興,我卻不知有何面目於泉下見你烏庫媽媽。”康熙深覺得不住孝莊跟仁孝皇后赫舍裡氏,拿袖子掩了面,顯是說到了傷心處。

  “臣見太子行止違常禮,許是舊疾未愈,汗阿瑪應以為念。”胤禛點破了康熙頭一回為太子找的遮羞布,這會子卻再不管用,等於是給倒太子又加了一瓢熱油,叫康熙心裡那把火燒得更旺。

  康熙果深嘆一口氣,對著胤禛無力的擺了擺手,接過梁九功遞上的毛巾按住眼睛,出了這樣兩個兒子,康熙也自省自身,更多的卻是為了餘下這些兒子以後的生活打算,不擇一個心性大度,奉孝道悌兄弟的承繼大統,難道真要步李唐家後塵?

  “倒行逆施,不法祖德重生之全能高手。”康熙心裡其實已經有了人選,這些兒子當中,他最看重的除了太子就是胤禛,如今越看他越是合適。

  既能保下太子一回,在諸多兒子站乾岸的時候施以援手,想他百年之後,也能保自己兩個逆子安然無虞。

  心裡雖把胤禛提到第一順位,卻不打算就此立他為太子,正想著容後再看,就聽見梁九功稟報:“十二阿哥求見。”胤?到如今還是固山貝子,奏報起來就不報爵位,只以排行論,免得他聽見心裡不舒坦,梁九功能在乾清宮站第一把交椅並非沒有理由,胤禛思量一回,結交他倒比結交魏珠有用的多。

  十二阿哥是為了托合齊的事來向康熙求情的,托合齊是脫不掉死罪了,就因他是十二阿哥的舅舅這才得到康熙的信任,誰知他會幹出這種事來,保他是不可能的,胤?是想保下托合齊的妻女,不叫一同論斬。

  胤禛見此情境告退出去,梁九功送他出門,到了門口胤禛轉身詢問:“按理不該問諳達這些,只為人子弟者,非問不能安心。”

  梁九功趕緊低了腦袋,對胤禛以爵位相稱:“不敢當,雍親王有何吩咐。”

  “汗阿瑪可問過二哥衣食,我雖勉力接濟,鹹安宮卻是由佟家親自看管,女眷婦孺,怕不能周全,還請諳達忖著汗阿瑪的情緒,或可一提。”提都不提不是汗阿瑪的性子,上一世汗阿瑪去時還殷殷囑咐,讓胤禛善待自己的二兒子,可見父子情深,如今就算不提,心裡未必不牽掛,倒不如把事做在頭裡。

  梁九功初不能應,是不知胤禛所問何事,他在康熙身邊呆得更久,論起來比太子呆在康熙身邊的時間還要長,自然知曉康熙對太子的感情有多濃厚,此時是氣得恨了,過後思量起來未必不會埋怨佟家苛待了兒子,就是大阿哥每年的小選也不斷賜人過去侍候的,更別說是太子了,就是圈禁起來,一個親王的帽子也跑不脫。

  他臉上掛著笑,躬著身子:“雍親王純孝,奴才自當盡心辦到。”

  胤?所求未被康熙允許,甚至還趕了他出去,梁九功換了溫水奉到康熙面前,就聽見老爺子端著茶盞問道:“剛送胤禛出門耽擱許久,說了什麼?”

  梁九功的腰彎得更低:“雍親王讓奴才忖著萬歲爺的心性,瞧什麼時候方便,好提一提鹹安宮的衣食。”

  康熙一怔,這才想到上一回胤禛能伸手全是因為派他同老大老八幾個一起守住鹹安宮,如今派的可是佟家的人,他扣了一回杯子:“你且去瞧瞧,鹹安宮衣食如何。”

  佟家在索額圖手裡折掉了佟國綱,又在太子手裡折掉了隆科多,怎能不恨太子,這時候不落井下石,難道還等著皇帝身子好了圈了他,派親兵看管不成。

  鹹安宮本就是舊宮室,京城從來一雨成秋,沒修葺的宮室漏雨不說,殿裡還潮濕滲水,小妾們只好擠在完好的宮室裡,床榻都不夠分。

  太子妃倒還好些,只要她家不倒,就是太子問斬了,她的日子也不會難過,許比如今還更好過些,只帶了自己的親生女兒住在一間小屋子裡,卻也染了風寒,由三格格親自奉藥。

  沒發落下來,她就還是太子妃。請太醫這些事佟家人不敢攔著,這些女人們經過一回也自帶了一些厚衣裳,獨吃食是每日送過來的,常是冷的不說,根本就不見葷腥,差的時候拿冷湯淘了飯拿到小爐子上熱一熱囫圇吞下去也是有的。

  挨了這些日子,早就慘無人色,若非胤禛時不時送些東西進去,這些女人們還撐不到這麼長時間。梁九功把事報給康熙,就見他靠在枕頭上一語不發,末了摔了下手裡的《史記》。闔著眼睛沉了聲兒:“傳我的口諭,叫雍親王親自調派人手去鹹安宮。”


☆、183

  北風一起,京裡立時就入了冬,北方的冬天從來乾冷,再加上燒炭,非得在屋子邊角處還得放上一缸水增加濕氣不可,不然就一屋都是煙火味。

  主位們殿裡又不一樣,地方大上許多不說,這個天兒還有專人侍候著養活魚,德妃屋裡的魚缸是周婷進上來的,四面玻璃上頭浮刻著雕花,裡頭的既有山又是草樹,每到冬日從庫裡拿出來擺放,就是康熙也愛過來賞玩。

  瑞珠拿小碟子托了魚食,用銀勺兒一點點挑了撒在水面上投喂,魚食剛落到水上,幾條錦鯉蜂擁過來爭食,甩著尾巴好不歡樂。德妃原來閒來無事每日都要賞玩一番,今兒卻沒了心情,立在窗邊望外瞧,過一會兒就叫小宮人抹一回窗子,把上頭結的白霜擦拭乾淨。

  “主子且放心寬坐,那頭有了休息定會立時送進宮來。”瑞珠將手裡的碟子交給身後小宮人,拿帕子細拭了手再走到德妃身邊扶住她的胳膊:“四福晉前頭幾胎都是穩穩當當的,這一回自然也會給主子生個胖阿哥。”

  作者有話要說:

  德妃聽了就止不住臉上的笑意:“有了弘昭弘昍兩個,我再不憂心的,能生個男孩自然好,若是女孩兒,似大妞二妞這般討人喜歡的,更得我的心意呢。”

  德妃這些日子過得異常順心,她從年輕時候就得康熙的寵愛,快三十歲了,還生下了胤禎,這在宮妃裡可是頭一份。如今她兩個兒子都成器,四位之中倒是她隱隱成了首位,就是總理宮務的佟妃,如今見她著也客氣得很。

  不說旁的,這才剛入冬,內務府早早就把紅螺炭送了過來,從前雖也不敢怠慢了她,卻絕非如今這樣殷切,倒比佟家那位那裡還早了幾刻。就是永和宮裡侍候的宮人們走出去也更體面,說話的聲氣兒都不同。

  瑞珠扶著德妃坐到炕上,拿了美人錘給她錘腿,手上施力嘴裡繼續說些喜氣話:“上回子兩位小格格來就把主子愛的那對兒蜜蠟佛手分了去,這再添一個小格格,咱們殿裡的東西可經不住這樣淘換的斬龍全文閱讀。”

  一句話就把德妃給說笑了,她拿帕子掩了嘴兒,笑起來眼睛邊上漾出淺淺的細紋:“我攢下這些東西可不就是分給小輩兒的,偏你貧嘴兒。”

  話音才落,外頭就有小太監奔進來,作個急衝衝的模樣,臉上掛著笑,利落的行了禮:“主子大喜,四福晉又生了個小阿哥。”

  瑞珠“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偏著臉跟德妃討賞:“這回奴才可是鐵口直斷了,主子該賞奴才個大紅封呢。”

  德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歡喜個不住,一疊聲吩咐:“快快,趕緊去個人報給萬歲爺聽,那備好的東西趕緊賜下去,哎呀,這可是咱們六阿哥了。”轉回頭又虛點點瑞珠:“少不了你們的,備好的利錢在宮裡散一散。”

  康熙聽了消息大喜,專點了德妃愛吃的菜賜到永和宮,夜裡就來了德妃這兒聊起了兒女事:“我原就說老四媳婦是個福相的,果然帶福,這都是第三個了!”

  再沒哪一家裡有三個嫡子的,由不得康熙心裡不偏著胤禛,一母所出的三個嫡子,在阿哥們家裡就沒有這樣的事兒。

  德妃喜了一下午,話從康熙嘴裡說出來又不一樣,她半真半假的牢騷:“我倒喜歡姑娘,瞧瞧福敏福慧兩個多招人愛。”又道:“這要是早個半天,就跟老四一天生日了。”

  這是正好趕了巧兒,小六正生在胤禛生日的後一天,才賀過生辰,又迎來了兒子,胤禛抱著洗乾的小嬰兒笑得合不擾嘴,誰會嫌兒子多,大妞二妞都已經有了大姑娘的樣子,看見胤禛抱著弟弟,扯了弘時的手規規矩矩的立在旁邊等著,弘昭卻拉弘昍兩人探頭探腦的想要看一看新弟弟。

  胤禛剛把小六放進悠車裡,弘昍就皺了眉毛:“他怎麼這樣紅?”說著扭頭看向姐姐們:“跟猴兒屁股似的!”

  話才說完就被弘昭彈了腦門:“胡說,哪裡像猴兒屁股,”弘昭很有做哥哥的樣子,背著手皺著眉仔細看著小弟弟的臉,半晌說道:“是紅了些,那也該像壽桃才是。”

  弘昍嘖了一聲,搖頭晃腦的說:“天下最難得者兄弟,我不叫他猴兒屁股了,就叫壽桃兒好了。”於是小六兒的花名算是定了下來,紅壽桃兒。

  二妞早就忍不住,上去一邊拉了一個:“你們倆生下來也一樣紅通通皺巴巴的,倒來嫌棄他!”

  弘昍背著二妞做個鬼臉,伸了指頭去戳小嬰兒嫩嫩的小臉蛋,被大妞一把拍開了手:“他才剛哭得這樣大聲,要好好睡呢,誰都不許鬧。福慧再鬧就去打索子,弘昍再鬧就去背《幼學瓊林》。”福慧女紅上頭差些最怕這個,弘昍剛才賣弄了一句就被抓了排頭,兩個小的暗地裡吐舌頭,縮了手立在悠車邊乾看。

  隔了一間屋就是周婷的產室,此時裡頭的血腥味兒還沒散,胤禛留著兒女幾個在後頭吵嚷,獨個兒進了產室,在周婷身邊坐下,拿手探在她額頭上,抽過掛著的毛巾給她擦汗。

  孕婦不宜吹風,怕對眼睛不好,既不能開窗散味道,翡翠幾個一人搬了一盆子開得正好的臘梅花進來,又拿才剛從後院折下來的臘梅花苞擺在琺琅小爐子裡頭熏屋子。

  周婷也算是生產慣了的,經了落紅,後幾個月胤禛根本不許她動,叫身邊人緊緊盯著,連園子裡也不許她逛,只許在院子裡溜個圈,就是今年的生辰為著她將生產,也沒大辦,單叫了兄弟幾個喝一回酒,連戲都沒叫。

  這邊周婷還沒醒,那邊宮裡的賞賜已經送到了圓明園,這回還是魏珠來的,這幾個月下來,他待胤禛的態度更多了幾分恭敬,一樣樣宣讀了單子,再把合起來奉到胤禛手上:“給雍親王道喜了,萬歲爺聽說又添了個小阿哥很是高興,今兒晚膳多進了一碗燕窩粥呢傲天狂尊最新章節。”

  胤禛滿面喜意,此時也不計較魏珠語氣裡巴結討好的意思,從袖子裡摸出個紅封來:“給諳達喝茶。”

  魏珠連聲不敢,隱隱把胤禛當著原來的太子那樣待,他近身侍候著康熙,對他的身體狀態再清楚不過,外頭雖看著大好了,卻跟從前再不能比。舊年這時候還仗著身子壯在屋裡穿著秋衣呢,這會兒連在室內燒著炭還得裹一件裡面燒的毛衣裳。

  若是之前魏珠還真要在胤禛面前拿拿喬,如今哪裡敢,他是御前久混的人,平日裡當著人端著,直面胤禛的時候立馬又換一付顏色。

  胤禛再不喜也要留體面給康熙身邊的老人,客客氣氣送了回去才又回屋去看小兒子,正碰上大格格身邊的大丫頭冰心過來送小衣裳,口裡還恭恭敬敬的問:“咱們主子想過來瞧瞧福晉同小阿哥呢。”

  胤禛神色一頓才要回絕,大妞已經大大方方叫粉晶把衣裳接了過來:“多謝大姐姐記掛著,額娘才剛睡下,叫她不必掛心,她自個兒身子也不好,這樣冷的天,很不必叫她走一趟的,免得著了寒氣的。”

  二妞別過臉去,只管去看壽桃兒。她們原先對大格格倒有幾分親近的意思在,經了幾樁事兒只區別待了,冰心抬眼兒往弘時那邊張望,他卻跟大妞更親,見冰心不動還皺了眉:“這是為著大姐姐好,你怎麼不去回。”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胤禛最後開口漏了一句:“禮部已經在擬封號了,叫你們主子好好養著身子,別再做針線傷了眼睛。”這意思就叫大格格好好待嫁了,這一回胤禛還是給大格格定了個“恪”字,只望她嫁了出去能懂事些。

  冰心垂了腦袋低頭出去,心中嘆息,主子原是想著福晉起不來身,她又辦過兩位小格格的洗三滿月禮,接手過去說不準能再得青眼。婚事上頭是沒指望了,封號好聽些也能在夫家站穩腳跟,誰曉得二格格三格格這樣厲害,才這個年紀可不知比主子強了多少。

  洗三禮整個由大妞二妞接了手,她們經過弘昍的洗三禮,再由翡翠從旁指點著,很快上手了,按遠近親疏把座位排開,又是碗碟又是酒菜,屋子裡回事的人就沒空過。

  周婷還跟胤禛嘆上一回:“女兒大了,倒能派用處了。”

  “額娘今兒還跟我說,該再養個丫頭才是,兒子夠了。”他面上一本正經,手卻去捏周婷豐■的胸:“我算著,咱們怎麼也該再生一個兒子,才能輪得生個丫頭。”

  有人歡喜就有人愁,胤■府裡的二阿哥病了幾個月還不見大安,老是反反覆復,苦藥汁就沒斷過,一張小臉兒喝得跟藥汁一個色兒了,身子就是不見壯起來,宜薇連壽桃兒的洗三也是匆匆來了又忙忙走了,見著小娃兒那用蹬的腿心裡直發酸,回去就抱著兒子流淚。

  弘旺遠遠看著不敢過去,揪了袖子縮回去讀書,胤禩摟了妻子安慰一回:“等長大些,身子自然就壯了。”他也不是不羨慕胤禛一個兒子接一個兒子出生,卻知道這事兒怨不得妻子,苗兒不好還能長出好秧來?就是弘旺,這個天也不敢叫他穿少了,又怕熱又怕冷,摔不得打不得,教他讀書時候長了小臉兒就要泛白,四歲了還只念念《三字經》。

  口裡發苦心裡發狠,良妃病了許久,汗阿瑪初時還去瞧,次後便不再去,每回胤禩去看她,她都抓了胤禩的手叫他安分守己,話雖沒說全和,無非就是叫他認了命的意思。這些話他幼時也常聽,越聽越不順耳,如今說來卻激起了血性。

  胤禩骨子裡頭就不肯認自己比別的兄弟低一頭,聽了良妃的話,心跟被熱油澆了又叫扔進冰窟窿裡似的,當著病了的額娘不能拒絕,步子卻比過去更急更緊,再不能像上回似的,快卻不能顯眼,他就不信等有那一日,誰還敢再拿他的身世說事兒。

  求包養的標題要長長長長長,包養我的妹子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喲,最重要滴是有肉吃~~~


☆、184

  康熙自能下床起就重掌政權,右手浮腫不有寫字就換了左手繼續批摺子,胤禛幾回進言勸他好生將養,他都是當面兒應了,摺子送上來照舊批到深夜,康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廢太子。

  上一回距今還沒過三年,他卻再不能忍,不能直言太子有逼宮之心,只說他狂疾未除,不可將祖宗基業託付於他,才下了詔書,沒隔幾日就告了太廟九陽踏天。

  至於托合齊同齊世武這樣的主犯,康熙更是沒留半分情面,齊世武被判用鐵釘釘五體於牆面而死,下旨當日既行刑,一應家眷遣發伯都納。而定嬪的親哥哥,十二阿哥的親舅舅托合齊也沒能因為十二阿哥替他求情就網開一面,死法雖沒齊世武這樣殘忍卻也被判絞行,家眷妻女發披甲人為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十二阿哥左托關係右走門道,也還是沒能撈出一個來,康熙正在火頭上,誰都不願在這個當口去逆天子意,幹這拔龍鬚的蠢事兒。

  前一刻還是皇家國戚,後一刻就成了官奴,十二阿哥往乾清宮求了兩回,康熙都不肯見他,最後還是托到了胤禛這兒。

  富察氏來看了周婷兩回,她自己沒有親生子,見周婷兒女繞床的模樣十分羨慕,逗弄著嬰孩好一會子才把來意吐露出來:“原不該這時候來求四嫂,只我們那位爺持不住了,差著我來探一探四嫂的口風,那一位定是撈不出來,倒有個侄女,不知道能不能通融。”

  周婷正在床上坐月子,這一胎懷得比前幾個都要艱難,所幸將生產的幾個月保住了身子,就是這樣身條也不如生白糖糕那樣豐腴,生個孩子倒生得瘦了。

  她聽見富察氏的話暗裡挑了挑眉頭,誰不知道十二阿哥自會說話起就跟著蘇麻拉姑念佛讀經的,就是胤禛年青的時候還被康熙說過喜怒不定,十二阿哥那真是老成恃重,若再見人帶著些笑,就是第二個八阿哥了。

  “這些個事兒,我向來是不問的,弘昭的阿瑪是個什麼性子,家裡還誰不知道的,我這話不出口他就得皺眉毛了。”周婷慢悠悠應著,手在小兒子胖乎乎的臉上輕輕一戳,睡熟了的小嬰兒流起口水來。白糖糕再沒見過比他還小的,有樣學的樣的把手指頭伸過去,被周婷輕輕一拍,點了他的鼻頭:“弟弟太小了,等骨頭長硬了,你才能擺弄。”

  一句話說得富察氏跟著笑起來:“這不是個娃娃,倒似個事物了。哪有四嫂這樣教孩子的。”一面笑一面捋捋了耳邊的碎發,順了周婷的話往下說:“我也不過白問一回,免得回去了不好對他交待。”說著似笑非笑的打量周婷一回。

  周婷知道她的意思,如今有求胤禛什麼事的,或多或少都有求到她這裡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明白,這說明外頭人都知道她這個福晉是能當家作主的,起碼能在胤禛的面前說得上話。

  富察氏也不點破,說完那話再不提一句萬琉哈家的事,從丫頭手裡拿了金三事出來:“寶銀樓裡出的新樣子,倒比內造的細巧些,掛在腕子上就能聽見響動,小孩子都愛呢。”說著搖了兩下。

  小六還看不清人,聽見米珠碰金子的脆響動著黑亮的眼睛珠子到處亂轉,那鈴聲靠得他近了,他就咧開沒牙的嘴流著口水笑起來。富察氏臉上一片柔色,目光只盯在嬰孩臉上挪不開去。

  往日瞧著倒不覺得,這一句話說出來,顯是對自己的丈夫半點心意也無。周婷嘴上謝她,心裡了然。妯娌裡頭對自己丈夫有真心的,屈指可數。特別是沒有嫡出孩子的福晉們,娘家哪個不顯赫,既討不著丈夫的好,也犯不著幫著丈夫的那些庶子庶女們去討皇家的便宜。

  康熙案頭上才遞了請封的摺子上去,五阿哥想給他的庶出女兒討個和碩郡主的封號,被康熙以不尊嫡庶的理由駁了回去,狠狠訓了一通。本來嘛,五阿哥家裡又不是只有這一個庶出的女兒,其它幾個可都沒這樣請過封,偏偏是最先進門那個側福晉瓜爾佳氏生的女兒得了青眼,本來府裡就不樂意,更何況五福晉在這上頭可沒幫著在皇太后面前說一句話。

  五阿哥是在皇太后跟前長大的,五福晉很能為著丈夫當一回說客,要是皇太后一高興,康熙說不定就真準了。她卻偏偏眉眼不動,到把宜妃也連累得臉上無光。

  可誰又能說她一句不好呢?眼看著側福晉連生了五個,她自己連個女兒都沒有,還要幫著她的女兒去請封,反正也得不著丈夫一句好話,乾脆裝聾作啞,只當自己是個泥雕的人兒美女大佬愛上我全文閱讀。

  惠容過來看周婷的時候很為了五福晉嘆息一番,她自己府裡頭也有個瓜爾佳氏,兩人早已經勢同水火,聽了這樣一樁事自然站在正妻那頭,背地裡狠狠磨了回牙,只磨得周婷問她:“那一個不早給你收拾了,怎的又這麼咬牙切齒的。”

  惠容臉上一紅再不說話,是給她收拾了,可吃的那些虧卻還記在心裡,冷不丁想起來額角還要跳呢。臉上的紅才退下去她就掖著被角感嘆:“還四嫂的日子舒坦,這樣幹乾淨淨的,多好呢。”

  周婷回她一個輕笑:“我的日子難道不是掙出來的?”

  這句話正巧落到了胤禛耳朵裡,他原是過來看看兒子,知道惠容在將要退出去,就聽見裡頭的周婷帶著嘆音說的這句話,眉頭一斂退去了書房。

  夜裡他再來,周婷就把十二阿哥的請託說給他聽,胤禛平日就睡在羅漢床上,屋子裡燒了地龍,褥子又鋪得厚,倒不覺得冷,今日卻偏要跟周婷擠在一張床上。嘴裡說著話他就坐了過來,鼻子裡應著聲,腿就伸進被窩了。

  周婷都快出月子了,卻還不曾洗過澡,所幸是冬天,日日拿熱毛巾擦拭幾回也還忍的,卻不願意跟胤禛挨得這麼近,推不動他只好直說:“我身上有味兒呢。”

  誰知胤禛的鼻子湊了過來:“是好大的一股子奶味兒,咱家的小六吃得了這許多?”小六生下來就比弘昭弘昍要輕一些,別看他個子小,很是能吃,除了周婷的,偶爾還要吃乳母的,他還不比弘昍挑剔,非吃周婷的,不肯喝乳母的,只是要吃的,來者不拒。

  周婷刮刮他的臉:“又要跟兒子爭食,羞不羞。”嘴裡這樣嗔,身子卻軟下來,由著胤禛托一個舔個來回。

  等到周婷出了月子能往宮裡請安的時候,康熙又給氣病了,托合齊竟等不到行刑,在獄中自己把自己給吊死了。這下他的家人再落不著好,本來十二阿哥陳情幾回,康熙已有鬆動,這下子咬了牙叫把托合齊的屍身矬骨揚灰,不準收葬,兒女妻妾盡數發往寧古塔。

  這一回的新年過得很是慘淡,雖努力裝出個花團錦簇的模樣,到底少了太子一大家子人,大臣們也不敢過份喧嘩,一頓宴席吃得很是沉悶。

  新生兒卻到底帶進一絲喜氣,家宴時給康熙請安,輪到雍王府了,康熙還專拿手指頭點了點一字排開的幾個蘿蔔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招了最小的男孩兒過去:“你哥哥叫酸梅湯,你叫白糖糕,這才生下來的弟弟又叫什麼呀?”

  本來不過是康熙想要逗逗弘昍的,誰知道小六真有花名,白糖糕腦袋一歪:“叫壽桃兒。”說著比劃起來:“他生下來圓溜溜紅通通,可像只大壽桃呢。”人老了就喜歡這樣帶著富壽意味的事物,話從小孩子嘴裡說出來更是吉利,康熙龍顏大悅,一疊的聲的叫把壽桃兒抱來給他瞧瞧。

  新年這樣的活動再小的孩子也要參加,壽桃兒已經過了百天,當然也抱了出來,只是睡著了放在偏殿叫專人照看著,這時候抱出來還未睡足,圓嘟嘟的臉上帶著甜意,康熙接過來一掂就笑:“是個結實小子。”

  弘昍從來不怕生,老裡老氣的接了一句:“可不,他最能吃了,比我跟哥哥都能吃的。”康熙本來抱著壽桃兒,梁九功見時候一長有些手抖,趕緊接了過來,康熙心裡嘆喟,臉上還笑,在桌上摸了個福字餅遞給弘昍,由魏珠領了他們下去。

  周婷坐在席上微微笑,摟住弘昍,讓他乖乖坐好,他在膝上鋪了帕子,把餅分成五塊,給大妞二妞弘昭各一塊,弘時因年紀大了跟胤禛呆在外頭,細細把帕子抱起來,仰著臉:“這一塊給三哥。”

  這些舉動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的眼去,康熙是個記性極好的人,上一回弘旺給他的印象太深,此時見了弘昍待弘時的態度友愛,心裡又更滿意幾分,等家宴完了,單叫了胤禛進殿裡:“弘昭是個極好的孩子,朕想將他養到身邊來。”


☆、185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deer扔了一個地雷
  謝謝yan婧扔了一個地雷
  謝謝尋找幸福的櫻桃扔了一個地雷
  謝謝夜貓z扔了一個地雷
  謝謝大家提供的方法
  愫忙到根本沒空去試
  但還是謝謝大家的方法
  特別謝謝提了好多問題了解我狀況的親,我回覆之後都沒有時間再點開評論去看(以及明明剛才還記得,一下子又忘記名字了對不起)
  對更新速度,再次說句對不起了
  真抱歉,都要完結了還拖了這麼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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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上弘昍一直都陪在康熙身邊,也正是因為是弘昍,周婷才沒被眾人時不時拋過來的目光燙熱,帶著淺笑端坐在案前,時不時跟坐在身邊的五福晉搭上兩句話。

  他塔喇氏正為丈夫為庶女請封的事兒煩心,知道大格格也正在請封便側了頭同周婷小聲交談:“咱們爺叫汗阿瑪好一頓訓斥,回去了倒發我的脾氣來了。拿個庶出女兒請封多羅郡主本就過了界,我有什麼法子!”

  周婷知道五福晉心裡正得意,五阿哥再發脾氣難道還能休了她不成,除了在她面前說兩句狠話,其它辦法一概沒有,康熙定下的主意,旁人再沒法兒更改。她口角含著笑,嘴唇微動著接了她的話:“你也別為了這個憂心,汗阿瑪心裡有譜呢,你那兒又不止這一個格格。”說著抽出帕子按了按額角。

  哪有同是庶女還分出等級的例子來,他塔喇氏豈會不明白這個,她不過想找個人說一說,聽見周婷應她的話,微微一笑:“可不是,我不似你那裡乾淨,一碗水端不平可不叫人聒噪死將軍。”側頭衝周婷點點頭,露個你知我知的神情:“你那兒的那個早年可也不太平呢。”

  大妞二妞沒出世的時候,大格格是一人獨大的,先是跟著那拉氏,後又跟著周婷,出席了好些個宮裡的宴飲,宮裡哪一個不說四福晉賢良,如今卻再難瞧見她的身影,有了大妞二妞這樣兩個討喜的孫輩兒在康熙皇太后面前,哪裡還想得起大格格來。

  周婷抿了嘴兒:“她這是羞呢,封號一下來就要備嫁了,這才躲在屋子裡頭不出門。”她半是真半是假的分辨兩句,當家的正妻要拿捏個把庶子女可容易的很,家裡孩子少不好著人的眼,那些孩子多的,提一個壓一個,哪一個懂事會做小哪一個就有好前程。

  五福晉扭過頭來看戲,這三兩句就算是正妻之間的交流了,誰都明白對方手裡捏著後招,往後嫁了出去,難道還能跟個小妾當正經親戚走動?自然還是要正妻出面送上年節問候四時節禮,這裡頭的門道多了去了,五阿哥寵愛的那個側福晉劉氏但凡是個聰明的,就不會在這時候這樣逆五福晉的意。

  一屋子女人都要守歲,皇太后年紀大了挨不得,說上兩句就要眯上一會兒,再睜開眼接著說上兩句,孩子們有那精力旺的繞著廳堂你追我跑,身後跟了一串的嬤嬤丫頭,這會子怎麼搗亂也不會挨罵,偏殿裡花生瓜子糕餅渣撒了一地。

  周婷還不知道弘昭要被康熙抱過去養活的事,散了宴就跟惠容怡寧坐在一處,如今這小圈子裡頭又加了個富察氏,幾個人正持著壺淺酌,喝著蜜酒說些趣聞。

  富察氏在上回宮禁的時候給各家都送過消息,惠容怡寧雖沒那麼快就將她看成自己人,卻到底還是感激她的,宴席時的坐次又是排在一處的,更加有話說。

  “我聽說連年酒都沒給那邊賜過去呢。”惠容眨了眨眼兒,康熙把看管太子的任務交給了胤禛,胤禛卻不能單叫自己的手下過去,把十三十四兩個都劃了進來,這些事惠容都是聽胤祥說起的。

  那邊說的就是鹹安宮了,同在一個皇城內,這邊煙花爆竹吵嚷的熱鬧,那邊卻冷清清連杯酒也喝不上,太子這一回可算是嘗到了拘禁的滋味。

  “就是那一位那兒臘八元宵也不落下的,怎的這一位倒沒有了?”問話的是怡寧,那一位說的是大阿哥,這一位說的就是太子了。

  周婷露了個淺笑:“那一位的臘八元宵也是過了兩年才給續上的,這一位怎麼著也要等上一等。”正說著白糖糕饒過來撲到周婷懷裡頭咯咯笑,後頭追他的是惠容的兒子弘暾,兩人也不知道爭什麼,兩張臉紅撲撲的倒似果盤裡頭盛的吉祥果。

  富察氏的孩子沒活下來,那之後就再沒有自己的孩子,見著兩個男孩兒這樣活潑伸手摸他們的頭,弘昍弘暾都不怕生,脆生生的叫她一聲十二嬸,富察氏難得笑意這樣濃,摟了弘暾就不放手,左右揉搓一番才輕嘆一聲:“還是有個孩子熱鬧得多。”

  惠容怡寧互望一眼,周婷點點她打趣一句:“自己生一個,有多難呢?”富察氏只笑不語,又把弘昍摟過來捏他結實的胳膊,作勢要把他抱到膝上,弘昍抬著手給她捏:“十二嬸,您抱不動我。”

  富察氏掂了一回,果真抱不動他,在他臉上又捏一記,抬頭望著周婷笑:“這樣壯實,真是討人喜歡。”到最後也沒接周婷那一句,惠容幾次想要開口又給忍住了。

  到潭柘寺的鐘聲傳到宮裡頭的時候,幾個孩子早就倦得眯著睜不開了,大人們也都撐不住,皇太后的腦袋伴著鐘聲一點一點的,叫宮女兒托著胳膊攙進去睡下。

  前後都散了,這歲才算守完了,周婷身後跟著大妞二妞,奶嬤嬤抱著小六,弘昍早沒了力氣,耷拉著腦袋挪不動步子。

  胤禛就在前頭等她們,一見弘昍這樣兒彎腰抱起來,沒走幾步弘昍就打起了小呼嚕,他一路走一路盤算著剛才汗阿瑪同他說的事兒。

  把弘昭送進宮裡自然對他有益,汗阿瑪這個年紀,有人活潑聰明的孫子長久的伴在身邊,不僅對他有好處,對胤禛更不必說,這簡直就是在無形中確立了胤禛繼承人的身份凡塵仙劫。可弘昭才剛六歲,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父母身邊,真的送進宮裡,胤禛自己還能日日見一回,妻子要怎麼辦呢?

  正是有這層顧慮,胤禛雖知道送弘昭到康熙身邊最好,卻沒忍心立時就應下來,康熙再問他一回,他才吞吞吐吐:“弘昭從沒離過兒子身邊,又這樣淘氣,怕汗阿瑪費心呢。”

  誰知道康熙竟笑了,胤禛能想到的事兒,康熙又怎麼會想不到,胤禛的這一點猶豫在康熙眼中更顯得可貴,接了梁九功送來清痰的茶飲了一口才說:“不單只有弘昭,就是弘旺也要進宮的,到時候許他隔五日跟著你媳婦回一趟家。”幾個到了年紀入宮讀書的,康熙都準備接到身邊住著,開了年他就準備長住暢春園了,在那裡單劃個園子出來叫這些讀書的孫輩們住在一處。

  其餘的康熙並沒有說破,這話他是頭一個胤禛說的。康熙也有自己的顧及,他再不想立一個太子了,太孫就更不必說。心裡再中意胤禛,也不可能立時就給他定下名分。接這些孫輩過來是假,仔細看著弘昭是真,暢春園離圓明園更近,弘昭想要回家也更方便。

  奶嬤嬤從胤禛手裡把弘昍接過去,周婷擦了手給胤禛解衣裳,弘昍留了一灘口水在胤禛肩頭,她一面笑一面交給翡翠:“把這塊刷一刷,他吃了許多甜的呢。”

  壽桃兒睡在悠車裡,冬日裡穿得多,遠遠一看像個小團子,周婷正湊過去瞧他細嫩的臉,腰就被胤禛從後面圈起來。

  周婷並不回頭,抬手拍拍他:“怎的?”

  胤禛吸了幾口她身上的玫瑰香味,這才開口:“汗阿瑪想將弘昭接過去養在身邊。”

  周婷嘴邊的笑意一滯,轉頭看了胤禛一眼,慢慢直起身來,握了胤禛的手轉過去面對他:“你,應了?”

  胤禛聽她語氣裡的苦澀覺得不是滋味,兩手圈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發上,年宴上穿著大禮服,頭上戴的鈿子硌著胤禛的下巴印出整塊紅寶石的樣子來,他兀自不覺,才要開口勸,就聽見周婷嘆出一聲:“可許了他什麼時候回家?”

  胤禛握著她的肩想要低頭看看她,只感覺腰上一緊,周婷的臉緊緊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說了一串兒胤禛想好的說詞:“汗阿瑪看得中弘昭也是他的福份,既張了口咱們再沒有不允的。汗阿瑪學識淵博,跟著他老人家咱們弘昭只有長進的。”頓了一會兒到底沒忍住,哽咽起來:“只弘昭還小,從沒離開過人,御前的規矩這樣大,萬一惹著了什麼怎辦?”

  “若還叫你憂心這個,那位子這輩子便不再想。”胤禛拍著周婷的背,低頭吻她的臉,見著她眼眶上這一圈紅又憐惜又心痛:“汗阿瑪的意思是幾個孩子都要去,到時候也好作個伴,弘昭在裡頭不惹人眼。”

  周婷拿帕子按住眼角,半天才鬆開胤禛,披了斗篷要往外去,胤禛知道她是要去看弘昭,也不攔著,擋住要跟在後頭的蘇培盛,自己親自提著燈籠牽了周婷的手往弘昭院子裡去。

  天上沒有半點星光,風冷冽的刮過臉龐,忽然就落起了細雪,開年頭一場,叫胤禛周婷碰個正著。兩人誰都沒有開口,玻璃燈籠映著細雪飄忽忽卷在周婷的頭髮上,火狐狸毛裹著的臉上兩彎秀眉正蹙著,眼中盈盈帶著水光。

  她盛妝未除,眉毛上沾著細雪,唇上的半點口脂映著微光,口中呵出一團團霧氣,一步步往弘昭院子去,胤禛側著身子給她擋風,大掌緊緊裹住她的手,摸了一隻又去牽另一隻。

  到了院門口,屋子裡還亮著的燈,弘昭還沒睡下,周婷頓住了腳步抬眼看看丈夫,胤禛也正看著她,兩人在院前站定,衝要進去稟報的下人擺擺手。

  胤禛手一張,用半邊斗篷把周婷裹在身邊,壓低了聲音安慰她:“不會太久的。”


☆、186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還有一章
  晚上放上來。
  再通知一次,贈送正文完結之後會替換回來。
  番外現在算下來大概三到五章左右,目前應該有年氏的結局,周婷的皇后生活,馮氏經歷這三個,大家還可以再提意見。
  不過愫要先休息一段時間,做次刮沙休息一下什麼,除了皮膚敏感發紅發痘之外,連脖子都要直不起來了。
  謝謝夜貓z扔了一個地雷
  謝謝802767扔了一個地雷
  謝謝deer扔了一個地雷
  愛你們麼麼噠。
…………………………………………………………………………
  這句不會太久,胤禛自己都不相信,如今才只五十一年,現在把弘昭送過去,等能把他接回來的時候,都能給他相看媳婦了。周婷自然也是不信的,她知道康熙是個長壽的皇帝,宗室子弟到了十三四歲就要成親當差了,弘昭才剛到啟蒙的年紀,扳著指頭算一算日子也短不了。

  事已至此,兩人再有別的顧忌弘昭也必得進宮去了,周婷心裡再酸楚也逆不了康熙的意,胤禛把時間拖到了年後,等過了元宵再跟弘旺幾個一起送進宮。

  按胤禛的意思該把弘昭叫到書房來,告訴他跟著皇瑪法讀書更有長進,弘昭跟著去塞外的時候在御前也呆過一段時間,對康熙很是崇敬,能跟著瑪法讀書就算對家裡不捨,也是高興的。可周婷卻想跟兒子慢慢說起這事兒,總歸開年頭三天封著御筆,就是要下旨意也要等到年後。

  周婷一夜難眠,第二日一早起來就催著翡翠把弘昭領過來。平日裡周婷體貼小孩子覺多,並不常叫他們早起請安,可新年頭一天卻必得一處用飯的,昨兒守歲晚了,幾個孩子都眯著眼兒被丫頭帶了過來,弘昭裹著厚錦襖一面打哈欠一面給周婷胤禛請早安,周婷看著兒子圓潤還帶著圓潤的小臉伸手就把他摟進懷裡。

  弘昍早就預備坐到周婷身邊用早膳,見哥哥竟搶了先不禁瞪大了眼兒巴巴的望著周婷。自弘昍出生之後,弘昭就自己把自己當成了大孩子,雖也時常跟周婷撒嬌放賴,當著弟弟的面卻是一付哥哥的模樣,這回周婷當著弘昍跟壽桃兒的面摟住他,還是在他又長了一歲的時候,不由紅著臉輕輕掙著周婷的手,不好意思的低聲叫:“額娘。”

  周婷沒等他繼續往下說就開口道:“怎的,還不許額娘抱了?”她不僅抱了,還把已經六歲大的弘昭放到自己和胤禛的中間,拿了小碟子親自挑了塊胭脂鵝脯給他擺在面前。

  弘昭自會拿勺子起就是自己吃的飯,周婷教孩子都要求他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能不叫奴才動手的就不許偷懶兒依著別人,是以家里幾個孩子跑出去都比別人家的經得住,不說旁的,弘旺到現在還要奶嬤嬤喂飯才能吃下一頓宴席來,弘昍比他還小呢,自己就能把自己喂得肚兒圓。

  大妞眼睛一掃,見桌子上全是弘昭愛吃的,平日裡最不慣著兒子的阿瑪竟不出聲由著額娘,心裡一突抿了抿嘴角。二妞剛要說話,就被姐姐一個眼色止住了,兩人垂手坐到膳桌邊。弘昍心裡不服氣,哼了一聲挨到胤禛邊上坐著,瞥著弘昭做了個鬼臉,叫大妞瞪了一眼。

  弘昭也有些不習慣,周婷平時待他們也是溫言柔語的,卻絕不是個溺愛孩子的母親,這會子竟事事都以他為先,倒覺得有些彆扭,掙了兩下沒掙脫,咬著筷子喝了口粥,偏頭一打量也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

  他本來就是個機靈孩子,眼珠一轉垂了頭,乖乖呆在周婷身邊,舉著碟子把她夾過來的菜都吃得乾乾淨淨。

  周婷原不覺得,真到吃飯睡覺這樣的小事上倒真為兒子犯難,雖說這些孫輩住進宮裡有專人看管侍候,可讀書的院子裡頭有沒有小廚房?幾個人住一間?這些問題周婷都忍不住擔心。這天寒地凍的,從御膳飯拿過來的那些菜再有東西包著也失了溫,孩子脾胃弱,若是沒個小廚房翻熱一回,可不得作下病來。

  她昨兒夜裡想了一夜要挑哪兩個侍候的跟著弘昭進宮,盤算來盤算去都覺得不合意,這時候又後悔放在弘昭身邊都是適齡的男童,倒沒個合適的小太監跟進宮去了。

  這一頓飯越吃越憂心,胤禛坐在一旁筷子都沒大動,幾個孩子都是人精,兩面一瞧就知道是出了事兒,弘時摸了鼻子不說話,二妞心裡存不住事兒,幾次想要動嘴,都叫大妞給攔了,最後還是弘昭自己開了口:“額娘,我又不是吃不上了,別給這麼多。”

  周婷一聽眼淚都差點兒掉下來,胤禛皺了眉頭斥他一句:“胡說什麼!越大越不像話!”開年頭一天得說吉利話兒,弘昭縮了脖子,剛要挨到周婷身邊去,胤禛就把他提了起來,咳嗽一聲清清喉嚨,對周婷說:“還是我來。”說完邁著大步往隔間去。

  弘昭看看周婷再看看胤禛,扁了嘴兒跟進了書房。再沒一會兒又紅著眼圈奔出來跑到周婷身邊,抱了她的胳膊把臉往她胸口埋。

  胤禛原還在後頭皺著眉毛,見這情狀也不提聲,只安慰道:“原去草甸子上你不是說瑪法博文識廣,如今進宮讀書,那些師傅可是瑪法都說好的。”到最後到底加了一句:“隔五日就能回來一趟,也不算見不著。”

  把兒子送進宮博老子歡心,雖大面上說來是天經地義,胤禛心裡始終覺得有些欠著妻子兒子的,剛才那一聲兒重了,見弘昭模樣可憐放緩了聲兒:“阿瑪天天都去看你。”

  再不捨得也還是送進了宮,周婷這三天把弘昭的行李打點了又打點,跟著弘昭的兩個小太監算起來是蘇培盛的徒孫了,一個老實一個機靈,各人都得了周婷的吩咐,看著弘昭不許跟別人學壞,不許進了宮就不自己穿衣吃飯了,若有人為難了弘昭記得去前頭尋蘇培盛小張子,燒熱水翻熱菜要跑頭裡,等等之類的話,兩個半大的孩子聽了一肚子,一一說給周婷聽了才算過關。

  三天的時間眼睛一眨就過了,胤禛帶了弘昭入宮那日正是請安的日子,周婷跟兒子坐在一輛車上,弘昭這回沒有吵著要出去騎馬,老實呆在周婷身邊,他也知道額娘放不下他,踢了一會兒腿,仰起臉來:“額娘,我很乖的,五天到了,你記得叫阿瑪來接我左道官途最新章節。”

  饒是周婷準備了那麼幾天,照樣叫他一句話紅了眼眶,握了他的手:“你阿瑪叮囑你那些可都記下了?不光你一個去讀書,叔伯家的兄弟都要進宮,你可不許使性子,做個懂事孩子。”

  弘昭這三天一會兒興奮一會又不捨,現在終是不捨比興奮更多些,吸著鼻子點頭:“孝悌克己,阿瑪說了好多回了。”伏在周婷腿上拿她的裙子蓋住臉兒:“我的螞蟻,叫小五好好養活,還有田裡要種的菜,塘裡的魚,額娘看著他們不許偷懶。”

  周婷一句話不說,由著弘昭念叨,不住拿手拍拍他的背,馬車一輪輪的往宮裡駛,到了地方,胤禛掀了簾子接弘昭進去,伸手用力握了握周婷的手:“別憂心,我都打點好了。”

  來接弘昭的大太監點頭哈腰的站在宮門口迎胤禛進去,周婷跟著往前走了兩步,直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都瞧不見了,才緊了緊拳頭轉身去了永和宮。

  宮裡有德妃在周婷能放一半兒的心,自己這位婆婆看著不動聲色,其實是個能幹的人兒,從宮女子到如今哪一個也沒她爬得這樣高,有這樣一位長輩長顧著弘昭可不比另幾個好得多。

  周婷往永和宮裡一坐才知道十四家裡的弘明也要進宮,她心裡記掛著弘昭,倒把這事兒忘了乾淨,怡寧早就來了,眼圈下浮著淡淡的青,見著周婷彼此露個笑,周婷走上去輓了她的手,語氣有些歉疚:“這幾日竟把弘明渾忘了。”

  怡寧扯了扯嘴角:“都是當娘的,我哪裡不知道四嫂。”她比周婷要忙的事兒還更多,十四阿哥家裡到年紀的孩子不光弘明一個,還有一個比弘明大兩歲的庶子弘春,舒舒覺羅氏知道入宮讀書沒有自己兒子的份很是彆扭了兩天,當著胤禎不敢質疑,背地裡頭不知說了多少戳心窩子的話。

  怡寧早就不是初嫁時端著架子光會忍氣的那付模樣了,她由著舒舒覺羅氏在耳朵邊念叨了幾回,昨兒夜裡藉著弘明要入宮拉住胤禎一通哭訴,把心裡的八分委屈哭到了十分,舒舒覺羅氏今兒一早狠狠吃了頓排頭。

  再踩了側室,怡寧心裡照樣不好過,惠容兒子還小,沒到啟蒙的時候,卻也不免想到兒子大了要送進宮來,一旬才能見著一次,不由跟著嘆息一聲。

  正巧被德妃聽見了,她早早就得了信兒,由瑞珠攙扶著,一面攏著袖子裡的手串一面微微一笑:“大年下的竟嘆起氣來,這事兒啊,好處比壞處多,都是我的孫子,叫到我這兒賞幾塊點心總是平常事,你們請安又是常來常往的,哪裡就到了要嘆氣的地步。”

  胤禛生下來就被孝懿抱了去養活,易子而教本就是祖宗家法,周婷幾個一嘆倒似在德妃面前拿了大,她都是經過這一茬的,在她面前還真不好嘆息。

  趕緊又換過一付笑顏去了寧壽宮,妯娌幾個裡頭也就三福晉跟周婷怡寧送了嫡子進來,其餘幾位臉上端得正,就這三個彼此看看有些捨不得的意思在。

  宜薇待弘旺又是另一樣心事,弘旺能進宮來讀書,張氏自然高興,這可是不一樣的殊榮,臉上帶了幾天的喜氣,刺著了宜薇的眼。她親生的正病著,庶出的這個也不是不疼,總歸更顧著親生子,大節下就發落了張氏,母子天性,弘旺知道親娘失了臉面很是不樂,早上跟著宜薇進宮的時候蔫頭耷腦,宜薇見他這樣更覺得不是親生的養不熟。

  幾個人閒磕起來,她很有些不上心,妯娌們自知原委倒不去論,周婷心裡掛著弘昭更沒注意,倒是惠妃冷眼瞧見,明知不妥卻也按下不提。

  養熟了的老八,在大阿哥出事的時候可是半句也沒幫忙,她做什麼提這茬,心裡也暗暗思量,覺得老四上位比老八上位更叫她痛快。本來就是住在偏殿裡的阿哥,能忍著叫德妃的兒子踩上去,也忍不得讓個偏位生養的正了名。


☆、187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繼續徵集中
  幾個孩子的歸宿會有噠
  年氏那一窩的下場也會有的
  至於弘暉,是追封為親王的
  那啥,追封太子什麼的
  不可能啊不可能
  四大爺要真這麼幹了
  會被吐槽死的
  馮氏,年氏,周婷四爺的幸福生活加孩子們的番外
  四大爺答應過的行樂圖啊
  還有他的那cos興趣之類的都會寫到
  還有啥不?
  可以繼續提意見,愫會看著辦噠
  以及完結之後的新文要隔一段時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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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昭進宮頭兩天周婷日日都進宮請安,怡寧自然跟她一道,她們幾個既這麼辦了,剩下的妯娌也不免跟著跑上幾回,免得給上頭落下個待庶子不上心的印象。

  可真的上心的除了宜薇就沒別人了,她心裡再彆扭弘旺也在她身邊養活了那麼多年,一手安排的衣食,冷不丁進了宮她又開始有些想這孩子了。心裡再厭惡張氏,也掛心著孩子,這就跟有了小兒子一時忘了大兒子似的,回過味來又開始憂心了。

  跟著周婷怡寧往東三所的院子裡跑了那麼兩回,倒比周婷更能說得上話。宜薇脾氣不改,周婷吩咐起事兒來還帶著客套,怡寧則是跟在她身後偶爾補上一兩句,宜薇卻張口就端了十足十的架子,倒叫那些小太監們嘖舌,暗道傳言果然不虛。既有個厲害的在,他們也不敢怠慢,阿哥們幾時起床幾時用膳回的清清楚楚。

  宜薇聽的滿意,點了點頭:“可仔細著些,若叫我知道哪一家的阿哥受了委屈,可不輕饒你們。”一面說一面同周婷客套:“這起子奴子全都猴精,慣會哄上瞞下的,孩子們都小,也沒個撐得住的跟著,不大棒子等著再不老實。”

  說得周婷也露了個笑,她仔細看過弘昭睡的房間,見是朝南的,寬敞亮堂兩邊不著風,又知道了這裡小廚房不斷火,整個院子繞了一圈兒,看得出康熙是比照著兒子的例來安置這些孫輩的。

  男孩子總比女孩子要受關注,早年還有皇家格格被乳母嬤嬤苛待的呢,雖後來被康熙發現一家子剝皮抽筋,到底是虧了底子,那位格格都沒養活過十歲,因有了這樁事,對這些越發上心,就是宜薇不來這麼一出,這些奴才也不敢拿大,太子拘在鹹安宮裡,他們如今侍候的這些小娃娃裡頭指不準就有未來的天子呢。

  宮內有德妃看顧,還有胤禛時不時探問,周婷總算調整過了心態,就當弘昭是去了寄宿制學校,她雖沒辦法投訴老師校長,總還能隔三日看上一回。

  康熙對這些孫輩們讀書的事兒很是關切,欽點了武英殿大學士張鵬翮當弘昭幾個的老師,另有教騎射布庫的,按著原來皇子們那套教法,每人先把學過的書背誦一回,有不通的再誦個一百二十遍。

  弘昭頭先兩天不免有些想家,他不是單人一個屋子,周婷怡寧兩個通了關係,把他跟弘明安排在一起,他們倆血緣最近,平日裡又玩得熟了,自然最親近,睡一個屋子相互照應倒也便宜。男孩子裡面也分幫派,父親走得近的,孩子們自然也走得近,初時還各自安份,沒兩日就起了爭執。

  弘昭領著弘明跟在三阿哥家的弘晟後頭,弘晟跟弘時一般大,過兩年就要定親事了,三阿哥原倒想把六歲大的庶子送進宮去,被董鄂氏提點了才又作罷,誰都瞧得出胤禛更重嫡子,一母同胞親弟弟家的庶子

  且不親近,更別說是別家的,這孩子來的時候都得了吩咐,跟哪一個交好,遠著另一個一些道破九天。

  實是太子下台之後這些皇子都前途不明,幾個有意站乾岸不去肖想大位的,也得為著自己的孩子想想,兩邊不得罪是一說,對勝算更大些的那面露點親近的意思又是另一說。

  弘晟既是裡頭的老大,照應兩個弟弟很有一套,他跟三阿哥很像,做人有些呆氣。自小因著三阿哥的緣故很得過些名師指點,功課上頭為著弘昭弘明分解兩句還是行的,為著這個師傅很是誇獎了他們兩句,卻叫另幾個不服氣起來,到底是孩子,混得熟了就把這些叮囑忘到了腦後,如今誰也不比誰更高貴些,一樣是天子的孫子,憑什麼做低伏小?

  明裡暗裡爭了幾回,練布庫的時候,弘明跟七阿哥家的弘昴幾句不合滾在地上打了起來,弘晟課業跟幾個小的不同,各自分開上課,沒法照顧,弘昭一見弘明被壓在地上趕緊衝過去幫起忙來。

  沒一會兒幾個小子就滾在一處,教布庫的師傅好多年前見識過皇子打架,如今又見識了皇孫打群架,這時候也顧不得主子奴才的分別了,一手拎住一個,分開兩邊,幾個小的還在那個蹬腿踢腳的,那邊康熙已經過來了。

  跟著一同來的還有他們的阿瑪,先打量一回自己的兒子,看看有沒有吃虧,再瞪了眼兒,拿目光訓斥了一回,有機靈的當時就垂了頭認起錯來。

  胤禛也在列中,他離得康熙最近看得分明,弘昭弘明兩個拉著手,呼哧呼哧的喘著氣,■頭■腦的不肯低頭。遠遠就聽見喧嘩聲,皇孫打架總歸不體面,康熙臉上剛還矇著一層霜,待見了這兩個小的倒松了顏色,轉頭看了胤禛一眼,再扭頭找到胤禎,點點他們倆:“生子肖父,這付模樣跟你倆小時候真是一相模子裡頭刻出來的。”

  弘昭眨眨眼睛,他跟康熙處得久,從來不怕他,脆生問:“我阿瑪也打過架?”他剛剛才下手死掐過弘昴一回,現下裝得沒事人一樣,無辜的瞅瞅胤禛,還扯了扯袖子,露出被抓紅了那一道,博起可憐來了。

  康熙哈哈一笑:“可不。”說著打量起了弘明,弘昭是因為天天不斷了牛乳雞蛋,他卻是生來就高大,極似胤禎,不由笑起來,滿意的點點頭:“力氣倒大。”嘴上贊了一句,轉頭就吩咐:“每人抄一百二十回書。”

  剛因為康熙的笑臉松快下來的皇孫們這下全苦了臉,你瞪我我瞪你,誰都不敢出聲,算一回還有七天才回家,但願當爹了忘了這事兒,好不再多加個懲罰。

  這事兒胤禛自然沒瞞著周婷,語氣還頗為得意,他後來又問過布庫師傅跟在邊上侍候毛巾茶水的小太監,對方人多,弘昭跟弘明兩個卻沒吃虧,一開始摔了別人的跟頭,後來力氣不濟這才無所不用其極,幸而力氣小才沒傷了人。

  周婷嗔他一眼,又安慰自己:“哪個男孩兒小時候不打幾回架,聽汗阿瑪的意思,你過去也跟兄弟打過架了?”她問得還要更細些:“誰贏了?”

  自然不是胤禛,兄弟裡頭他力氣比三阿哥還小些,咳嗽一聲剛想把話茬過去,就見周婷拿手刮著臉打趣他,嘴裡還說:“幸好咱們弘昭打架上頭不像你。”被胤禛一把拉過去壓在身下揉起來,貼著耳朵問她:“誰昨兒夜裡討饒來著?”

  弘昭到底還是挨了教訓,胤禛在家裡又給他請了個拳腳師傅,每一旬回來那一天都要把宮裡師傅教的演上一回,胤禛周婷就在邊上看著他練,就連弘昍也感起興趣來,跟著在外場繞圈子,時不時的比劃兩下。

  周婷知道胤禛這是小時候打架沒贏過,這才寄了厚望在兒子身上,難得胤禛還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周婷止不住嘴邊的笑意,又怕被女兒看出端倪,抿了嘴兒坐在暖閣裡,時不時抬頭望父子倆一眼,再低頭往衣裳上頭扎上兩針。

  皇孫進宮讀書的事兒除了幾個人精,再沒人往“皇太孫”那上頭去想,胤禛跟弘昭都少了許多麻煩,康熙五十一年才剛安生了沒幾日一樁大案就爆發出來。

  康熙自覺身子不好,皇太后近來也不安康,家裡大事小事不斷,才開了年就加了一場恩科,很有些為自己祈福的意思,誰知道就是這一回的恩科出歷年來最大的科場舞弊案合成修仙傳最新章節。

  胤禛接了這樣的摺子很有些詫異,這本是五十年底就該發生事,早前就已經派人盯住江南,準備一舉把噶禮從位子上擼下來,看還有誰能保他。沒成想竟沒發生,難道是因為太子倒台早了一年,忖著康熙正在火頭上,這些官員們全夾緊了尾巴做人,這一太平了,反而鬧出事兒來?

  康熙接過奏摺把手邊那套黑地描彩的瓷杯子砸個粉碎,梁九功趕緊上去勸,太醫說了他再經不得怒,管理這樣大一個國家,哪裡就能不生怒氣呢?

  康熙平復了兩回怒火沒消下來反而燃得更熾,光是江南巡府張伯行的摺子還沒讓康熙這樣生氣,曹寅李煦遞上的密折才真叫他怒不可遏。

  開恩科本是一樁世人稱頌的好事,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多少人眼巴巴的盼著三年一回的取士,多一次考試就多一次機會,誰知這一回江南取中士子裡頭,書香門第的少,商賈富戶家的子弟多,鬧得太大壓不下民憤,那些士子竟把財神像抬到貢院門口,直諷考官見錢眼開,不識孔夫子只認孔方兄。

  案子既遞到了康熙案前,就沒那麼容易了結,平日裡那些官員辦差刮些油水倒也罷了,科舉豈同兒戲,這些選中的士子將來要輸送到全國各地為官,從根子上爛了,往後還有何能吏清吏可言?

  康熙一面咳嗽一面下了旨意,點了弘昭的師傅張鵬翮為欽差,去往江南徹查此案。張鵬翮倒不負欽差的名頭,繞過江寧直取揚州,到地頭的第一天就把榜上有名的兩位“才子”審問清察,誰也沒想到考官閱卷官竟敢有這樣大的膽子。

  這排第一第二的兩位才子,不說策論,竟連四書五經都背不順溜,什麼破題承題且談不上,連考題出自哪一本書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一屆江南的幾位考官立時被革去功名,一審的摺子遞到康熙案前,又引來他的一陣怒火。

  這還沒完,二審的時候當堂對質行賄數額,那幾位考官你咬我我咬你,一直咬到了兩江總督噶禮身上。噶禮一下子從陪審官成了嫌疑犯,案子越審越複雜,噶禮在兩江樹大根深,張鵬翮在他跟前怯步,只將受他指使的趙晉當作主犯,瞞下那不見了的五十萬兩,這叫江南嘩然的大案,從一審押了幾隻小蝦米之外,竟審了一月才出結果。

  到最後遞到康熙面前的,竟是張伯行誣告,噶禮並無受賄一事,噶禮無事,張伯行卻被御史彈劾罷官,康熙氣得握拳砸桌,欽差官員都是他欽點下去的,竟敢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張鵬翮還是皇孫們的師傅,這等於打了康熙一個響亮的耳光。

  他原就氣得拿不住筆,手抖得厲害,雙手俱不能書,長久以來心頭積攢的怒火似火山噴發那樣湧出來,身體一個受不住,倒了下來。

  去歲末才剛病過,開春沒多久就又病了,再好的身子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更何況康熙的底子早就虧了。

  胤禛被指派接下了這個案子,擒拿噶禮釋放張伯行,雷厲風行的一頓快刀下去,江南這場鬧劇消彌無形,萬人上書,直說康熙聖燭明照,他心裡滿意自己看中的繼承人才幹出眾,卻又隱隱生出一種自己果真是老了的感慨來。

  春日裡正是百病叢生的時節,康熙這一場病從年初一直病到了年中,他越是急就越是不好,不得已一點點放權給了胤禛,看著正當盛年的兒子,樁樁件件都做得合自己心意,偌大一個國家沒他也一樣運轉得法,久病不愈之下不由灰心喪氣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壽命如同風中燭一般不牢靠。

  他的身子早就因為這些年來的大病小病被掏了個空,人憑著一股子信念或還能撐下去,自己都覺得自己行了,身子就一天更比一天差。胤禛心裡還念著康熙有十年好活,不論太醫說什麼,都不生出一點異心,床前床後喂湯奉藥,不由康熙在病中不感念他至誠至孝。

  等到天氣復又轉涼,窗玻璃上頭結出薄霜的時候,康熙一覺酣睡過去,沒能再醒過來。


☆、188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啦~~~~
  呼……
  松了一口氣,愫總算可以安心去旅遊了~~~~
  台灣我來啦~~~~~~
  啦啦啦
  以及前文我會替換回來
  至於番外,旅行回來才有喲~~~~
  定制的話愫覺得字數太多了,再加番外再加正文沒有的內容要七十萬字吶
  成本太高,覺得不划算呀~~~
  看看大家的需要,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再著手做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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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卻心頭一樁事,快樂出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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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的最後,謝謝小資女和凡想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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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喪鐘一響,胤禛周婷全沒了應對,他們倆都知道康熙還有活頭,老爺子近來身子雖看著弱,卻是誰都沒有往這上頭去想。

  其它那些臣子阿哥們卻早早就想好了退路,只不成想竟這樣快。原以為老爺子熬過了大暑天下一個關口怎麼也在冬天,誰知道天才涼下來,病痛都消下去,竟就這樣走了。

  老爺子走是走了,卻沒留下只言片語,朝上亂成了一鍋粥,太子剛剛淡出朝臣的視線,一下子又被推到了前頭。

  別人暫且不論,佟家第一個就不能答應,旁人不明白太子是怎麼倒的,他們自家卻是清清楚楚,若這時候太子復又登上大位,那佟家一門哪裡還有活路?這時候也顧不得捧著八阿哥上位了,只要不是太子,哪一個贏了自家都沒有性命之憂。

  幾個成年掌旗的阿哥要說心裡不活泛的那還真沒有,譬如三阿哥,若老爺子真沒留下半句話來,他如今就年紀最長的皇子,自然有一爭之力;再譬如八阿哥,他本就惦記著大位,雖被老爺子打壓了這麼些年,身旁也有死忠的九阿哥十阿哥,撕破臉來爭,未必就沒贏面。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康熙的喪事倒不是他們最先安排的,幾個人在康熙遺容前明裡暗裡的刀鋒相向,還是胤禛從震驚過後清醒過來沉著聲開了口:“汗阿瑪大斂要緊,各省各地也該通傳下去,餘下的,容後再論。”

  幾個兄弟一默,難得臉紅起來,如今還沒到上一世刀刃相向的時候,大家都維持著面子,剛那一番爭論,想起來是有些失了體面,互看一眼,都沒有異議。

  胤禛自七八年前就開始滲透,若再有人能爭過他,就算是白當了這些年的皇帝,他說完這些吩咐蘇培盛去了東三所,給幾個準備過來上課的阿哥們分說一回,叫他們今日都在屋子裡頭老實呆著。

  前朝亂,後宮更亂,有兒子的提心吊膽,沒兒子的更加坐臥不寧,人人都湧在寧壽宮殿前頭,偏偏皇太后一聽見喪鐘就背過氣去,要不是身邊的宮女死命掐住人中,許就這樣跟著康熙去了。

  皇太后跟著一病不起,不僅認不了人竟然還說起糊話來,每日醒的時辰有限,能說話了就三句不離康熙,拉了宮女的手直問康熙今兒怎麼還不來給她請安。

  四妃加上佟妃自然都室裡,周婷也第一時間趕著進了宮,目光一掃,多是喪著臉的年輕妃嬪跟別有深意的各宮主位。

  老爺死了,那個位子可由誰來坐呢?

  惠妃自知沒有指望,心裡也明白不論是誰坐上位子,都得榮養她,至於老八,他親額娘好容易熬成了妃位,一年倒有一多半日子病著,前一段剛說不好,指不定就隨著萬歲爺一道去,他爬不爬得上去,都與自己不相干,坐定著倒不憂心。

  宜妃卻掛懷自己的二兒子,九阿哥從來跟八阿哥穿一條褲子,八阿哥那點兒小心思誰不知道?做娘都巴望自己兒子太太平平,曉得九阿哥大位無望,也就不希望他從龍去,就是沒了從龍的功勞,他也是萬歲爺的兒子,嫡嫡正正的艾新覺羅氏。若把寶給壓錯了,一家子的榮辱跟著完蛋。

  榮妃想的就更多些,她的三阿哥如今算是老爺子在外頭年紀最長的兒子,前頭兩個倒了台,按年紀排位怎麼也該輪著三阿哥了。她心裡這樣想,眼色各處一瞥,很有幾分期盼。

  德妃垂了眼兒轉著佛珠,面上八風不動,心裡卻跟火煎似的。老爺子生前也給她露過兩句口風,一會兒誇胤禛,一會兒誇弘昭,若說之前她從沒那個想頭,太子倒了之後也慢慢思量起來了。

  誰知道萬歲爺走的這麼突然,沒有那道聖諭,原來那些就成了空口白話,德妃心裡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清心咒也難平復下來,死咬著牙忍下不提,這時候可千萬不能出那頭。

  佟妃無子傍身,更怕皇太后一死被新皇送到北宮苑裡去,這時候誰當皇帝她都沒空去琢磨了,一門心思

  盼著皇太后別就這麼死了,請湯問藥忙個不休,十好幾年的媳婦做下來,還沒這三天裡頭跟皇太后說的話多,一日心裡要念上千百回的阿彌陀佛,只盼著皇太后能清醒過來,好叫她日後有一依靠。

  佟妃是真的精心,可再精心也挨不過皇太后年歲大了,這輩子她從沒指望過丈夫,好容易有個有孝心的兒子,竟還走在自己前頭,老年人最受不了的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康熙年歲是不小了,皇太后卻覺得是自己活得太長,這幾天偶有清醒的時候都在哭天抹淚。

  康熙一死,她算是失主心骨,腦子也糊塗了,話也說不順溜了,一急一慌竟有了中風的癥狀。半邊身子癱著沒了知覺,嘴角直流口水,再想叫她主持大局也不可能了。

  皇太后不能頂事兒,朝上吵得更加熱鬧,胤禛經營日久,倒有一多半兒在明裡暗裡支持他上位,可事兒卻不是這麼容易就辦下來的。

  前一世他捏著遺詔還叫人誣他篡位,兄弟幾個拿這個當作把柄,一個都不肯服他,就是親生的弟弟也不願在他之下。如今這情狀比當時還且不如,除了十三十四兩個立挺他上位之外,再想要名正言順,就只有盼著皇太后突然清醒下旨了。

  諸妃都明白這個道理,這些天宮禁都松了,阿哥們時常往後宮裡去,看一回自己的親額娘,無一例外就是叫自己親娘在寧壽宮裡頭守著。皇太后年紀大了,若有個好歹,起碼要摳出句模稜兩可的話來。

  周婷幾個自成一派,妯娌間也緊張起來,一個盯住一個,誰都不敢略離前殿,就怕差那一刻叫別人成了事兒。

  良妃就算身子健壯也未必能擠進那五位中間去,更別說她病歪歪的躺在床上,一聽說康熙沒了,她差點兒跟著一起去,胤■又要顧著大位又要顧著親娘,這關鍵的時候,嫡子竟還病了。

  宜薇放不下丈夫又放不下兒子,整個人生生熬瘦了一圈,寧壽宮裡這些人哪裡還有人樣子,素服銀飾再襯著一張青白的臉,開口閉口一句話一個笑都有深意,暗箭眼刀來回個不停兌換之超級魔法盾最新章節。

  周婷撐了幾日想出別的辦法來,皇太后中風之後,可還沒再小一輩兒的來瞧她,大妞二妞在家裡不提,弘昭就過隔了幾道宮門,過了生日就是七歲的人了,皇太后得的又不是傳染病,叫過來在跟前露一回臉,也顯得有孝心。

  她把人帶了過來才請示了佟妃,德妃那裡早就心知肚明,聽她這樣說拿帕子掩了口:“難為你想的周到,老人家病著,有個孩子叫她松快松快也是好的。”

  三福晉是沒想到,八福晉家裡是沒適合的孩子,這才叫周婷搶著了先機。話雖不出口,臉上的笑卻難看,到這關頭,誰還假客套,三福晉立時就叫身邊的丫頭去東三所喚弘晟,到底晚了,弘昭都已經趴在皇太后床前叫“烏庫媽媽”了,三福晉的人還沒走到東三所呢。

  周婷端著一張臉,弘昭自己一個人挑起了大戲,皇太后每天到這個點就要醒上一小會兒,神智是不是清醒倒摸著規律。

  許是弘昭運氣好,他才露個臉兒,皇太后就抖著嘴唇叫出了他的名字,幾個主位面面相覷,榮妃立起身來,帶著笑就要湊過去把話給茬開。

  誰都知道皇太后心裡喜歡誰就願意向著誰,這時候可不能叫皇太后想起她有多喜歡四阿哥家那幾個孩子,要是就這麼欽定下來,前頭的爺們還爭個什麼?

  只有惠妃坐住不動,宜妃立起了身兒,德妃動了動腿兒,才要說話呢,弘昭已經爬到皇太后身邊去了,他在家裡看習慣了周婷照顧人的模樣,見皇太后病得很重的樣子,學著她的樣子輕輕撫摸皇太后的手背,嘴裡輕吹著氣,低聲道:“吃了藥就會好的。”

  皇太后嘴巴一歪露出笑來,她半邊身子不能動,這樣笑起來很有些怕人,弘昭卻抽出自己隨身帶著的帕子給皇太后擦起嘴角的口水來,這一舉動觸動了佟妃的心腸,她愛憐的摸摸弘昭的頭,誇獎道:“咱們弘昭真是有孝心的好孩子。”

  “孝心”兩個字一出口,皇太后立時想起了康熙來,她動著嘴唇說了半日也說不清楚,顫巍巍把能動的那隻手抬起來點了半日,一屋子人都不知道她點的是什麼,最後還是佟妃上前,在老太太枕頭下面摸出一隻盒子來。

  錦盒一出,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誰都知道裡頭裝著什麼,周婷心裡直打鼓,佟妃更是心驚,抖著手想要打開,又咬住了嘴唇:“不如請各位王爺過來,大家一處做個見證。”

  康熙真是瞞得風雨不透,他不先立儲,卻在病重時分擬好了聖旨,趁著皇太后去瞧他的時候交到了老太太手裡,一個人的手都沒過,自然沒人會消息傳出去,就是皇太后也沒見過裡頭寫了些什麼。

  除開阿哥們,幾個大臣也一齊到了寧壽宮,福晉們避在後頭,佟妃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匣子遞送出去。

  外頭的聲音聽不真切,女人們抿緊了嘴唇,指甲緊緊掐進肉裡,等了許久都沒有動靜,再回過神來就是衣裳料子摩擦的聲兒,似是一屋子人跪了一地。

  周婷的目光透過皇太后這裡的彩色玻璃屏風往外望去,模模糊糊瞧不清楚哪一個是胤禛,可等那一片兒都跪了下去,人群裡只有一個人立住的時候,她的視線一下子清明起來,那個最後站著的,是胤禛。

  心緒起伏難定,嘴角邊不覺流露出笑意,胤禛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側頭望著屏風,他瞧不見裡頭都站著誰,卻知道自己的妻子兒子都在裡面,見證著這一刻。

  兩人瞧不見彼此的眉眼,卻都知道對方正看向自己,周婷緊緊握了兒子的手,弘昭仰臉道:“我阿瑪是皇帝了?”

  周婷沒有應他,屏風後頭站著的那幾位福晉,從怡寧惠容開始,一個接著一個的跪倒在地,一人在外一人在內,就算看清彼此的目光,卻也一齊相對而笑。


☆、189

189皇后日常(上)
  
  更鼓剛敲三聲,門外頭就響起了巴掌聲,一樣是輕輕擊打三回就熄了聲,侍候的奴才踏在軟毯上半點聲兒都不敢出,翡翠瞇了瞇眼兒趕緊從羅漢床上披衣起身,趿了鞋子掀起厚重的軟簾,才要試探出聲,就聽見帳子裡頭傳出問話聲:「可是到時辰了?」
  
  翡翠回頭瞧一眼琺琅小爐裡燃的更香,還有半寸長答道:「再有一刻就三更了。」說著套上袖子繫了扣兒走到周婷床邊:「主子娘娘不若再歇一會子,這天兒可是越來越涼了,外頭還落著雪珠子呢。」
  
  周婷掀開眼皮,揉揉眉心:「掌燈吧,叫人預備水。」說完就閉上眼瞇糊著,自有人上前給她裹上薄襖,侍候她穿襪著鞋,漱口洗臉。
  
  雖已除了服,到底不能大妝,翡翠侍候了周婷這麼些時候很是明白她的心思,挑了件寶藍纏枝紋的袍子,身上再配上三串東珠,頭上加幾把銀扁方就算是妝扮過了。
  
  周婷走到穿衣鏡前,宮人早早點亮了鶴形落地燭台,她半側了身兒望著裡頭眉目溫婉卻一身肅穆的女人斂了斂眉,竟不知不覺走到這一步了。
  
  皇后乘坐的攆轎早就在殿外頭候著,裡頭加了兩個炭盆兒,燒著上好的紅蘿炭,周婷裹了白狐裘往裡面一坐,一絲兒風都吹不著,宮人太監們在外頭候著,等翡翠見一切妥了揮手示意再一齊抬了轎子往養心殿去。
  
  轎子是十六人抬的,穩穩當當的走在宮道上,沿路掃雪的宮人三三兩兩的跪下,天色如潑墨一般,前前後後一長串宮人拎了玻璃燈走得蜿蜒,倒似條長蛇在暗幽的紫禁城裡不斷前行,給這被雪蓋了一多半兒的紅牆黃瓦添了絲生氣。
  
  才兩個月不到,自坤寧宮走到養心殿的這段路周婷就已經走熟了,她估摸著要到了,抬手整整衣裳,等轎兒落地伸手過去搭住翡翠的胳膊,養心殿外早早就已經候著接她的人。
  
  胤禛一身黑裘站在階上,周婷隔著雪沫露出一個笑,隔著兩階呢,胤禛就衝她伸出手來,周婷遞了手過去,胤禛還似舊時一般念叨:「早叫你不必每日都來,天這樣冷,別給凍著了。」
  
  後殿裡一團暖氣,因正守孝並不供花,只拿了鮮果擺在桌上,這節歲裡頭鮮花鮮果難得,對皇家卻不是大事,還因為是差了季兒的東西,再好看也並沒人去吃,光擺著看個意思。
  
  胤禛伸手解了周婷的大毛衣裳,一面給她脫風帽一面跟她絮叨些前朝事。康熙死的太過突然,周婷冷不丁從親王福晉陞成了皇后,頭兩天還真是萬種不適應,雖見慣了大場面,等自己站在最上頭的時候還是不免氣怯。胤禛卻一點都沒怯過場,按著章程一步一步把事兒辦得有禮有儀。
  
  康熙的陵墓是早早就建了的,老皇帝也沒想到自己能活得這樣久,不僅陵墓建好了,就連陵園裡頭的花草樹木業已繁茂。
  
  萬事都要等到康熙喪事辦完,等二十七天除了服再換上吉服行了登基大典的,皇后寶冊金印也是那一天就送到了周婷手裡。
  
  國不可一日無君,底下辦事的人這時候哪裡顧得上扯皮,既是有了詔書,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自然緊趕慢趕的把一應事休辦了下來。
  
  喪報要一層一層傳遞下去,不說王公大臣們在臨哭三日,就是外邦也要前來致哀,這可不是辦伯王喪事那一回,周婷先想幫胤禛搭把手,誰知他三兩下就把事情吩咐下去,喪禮自有禮部內務府督辦,胤禛還特派了九阿哥去理蕃院做接待。
  
  光是哭梓宮就要三日,幸而天氣涼爽,瞻仰梓宮的那些個老臣不住有哭昏過去的,太醫在一旁候著,見著個暈過去的就抬到棚裡用藥。
  
  這裡頭就有佟國維,康熙去了的時候他還不怕,等詔書拿了出來,他這才真正心慌起來,八阿哥是龍子,就算原先為著大位有過爭執,總沒有撕破臉,新皇上位 也要優容於他方顯大度寬和。可佟家還真沒有對上了位了皇四子付出過多少善意,雖說平安無虞,可佟國維心裡念的卻不僅僅是「平安」。
  
  顯赫了大半輩子,突然變成過了氣兒的皇舅,他心裡這道坎怎麼也跨不過去。起著涼風的天兒,佟國維卻出了一腦門子汗。這些舊臣裡一多半兒都在真真切切的哀悼康熙的逝去。
  
  胤禛是在朝臣三表四請之下才肯除了服的,本來天子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就是二十七月,一月不足就算是守滿了喪,他卻偏偏另下新旨,除登基封后穿吉服外,非要為康熙守滿二十七個月的孝。
  
  原本提著心的那些舊臣們因為這個倒存幾份僥倖,雖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三年不改父志是為孝,新皇既肯守這二十七個月,就是向天下表明他是個純孝之人,待老臣也不會太差,雖不如康熙在時溫和,起碼也不會傷動筋骨。
  
  這卻是打錯了盤算,胤禛上位頭一道旨意是奉德妃為皇太后,第二道旨意是冊封皇后,等那蓋著藍色御印的第三道旨意出來,底下聽旨的一大片喘不過氣,原是胤禛令那些虧欠了公庫,借糧借銀的大官小官,限期把國家的銀糧吐出來。
  
  這道旨意一出,那些個心存僥倖的立馬熄了心思,倒是原來就有打算的知道好歹,觀新皇的為人跟在聽政時做下的那些事,就能知道他們這些在先帝手裡過習慣了鬆快日子的老傢伙們自有一番折騰,如今好歹算是下了旨意,若按著不發,等個三年誰知道那旨意變了什麼樣子。
  
  譬如佟國維,他這時候倒想起宮裡的佟家女兒來。佟妃跟著太皇太后如今就住在寧壽宮裡,這還是沒大斂不好給宮眷移宮才叫她求來的,此時知道家裡給她這個 任務搭上新皇后這條線不由得冷笑,丈夫既死兒子又無,不如閉了眼兒念佛,好歹有個太皇太后在,她這個皇太妃日子總不會難過。
  
  佟家那一筆爛事兒她是能不沾手就不沾手,若為了家族再把最後安心立命的那點東西給丟了,她就真該去找先皇哭去了。
  
  佟妃自己心裡有本譜,原來她不打聽也沒人會特意告訴她,玉柱的事且不必說,太子倒台那事兒佟家都扯不乾淨呢,這時候去巴著新皇后,她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佟國維沒走通佟太妃的路子,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新貴那拉一門,伊爾根覺羅氏倒是尋了周婷一回,被她上下一打量,就又縮了回去。佟國維自上而下的算計了一回,這才發現新皇除了冊封了皇后,後宮裡個嬪妃都還沒封,他還真沒法子走通後宮的門路。
  
  後宮是空著,卻不會空得太久,周婷明白這個道理,胤禛打定主意要給康熙守上二十七個月時,她很是鬆了一口氣。
  
  守孝就要有守孝的樣子,皇帝都守二十七個月了,她這當皇后的自然也要跟著一起守,兩人一個住坤寧宮,一個在養心殿,過起了分居的生活。
  
  周婷接過胤禛手裡的粥碗,嚥了兩口放下粥碗,抽了帕子按了按嘴角:「算算日子,再有半個多月就要過年了,雖在孝裡,朝臣們也是要來賀的,原搬得匆忙,只說家裡那些個晚些挪進來,這都要兩個月過去了,再叫她們在潛邸住著,倒不成話兒了。」
  
  胤禛倒真沒記起這個來,既不翻牌子他哪裡會在百忙之中想起這一茬來,話是他說過的,之前那樣忙亂,周婷跟孩子們又是住在圓明園的,同潛邸像是兩處不相干的地方,胤禛倒忘了府裡頭還有些舊人。
  
  他沉吟一回點了頭:「倒把這個給忘了,定個什麼等住在哪個宮院裡你瞧著辦吧。我正叫宗人府擬了旨來,好給大妞二妞兩個定下封號。」
  
  大妞二妞如今就是嫡出固和孝倫公主,自然與大格格不同,周婷嚥下嘴邊那句話,只點頭笑:「這回兩個丫頭還不樂瘋了。」
  
  周婷在禮儀上頭很是費了一心,整個大清國后位空置得就快成了擺設,多少年沒有皇后這樣身份的人在那上頭杵著,許多事情都是由妃子們辦的,許多規矩早就模糊了,就是宮人們都不大清楚。
  
  首先第一條就是皇后入主,中宮各命婦要如何參拜,平日在殿中混一混也就過去了,等新年朝賀的時候,皇后身邊竟沒嬪妃的坐位,又怎麼像話。
  
  可怎麼定下這些女人的等級還真叫她煩心,二十七個月總有過去的時候,等出了孝更要不斷進新人,周婷的路是一條走到頭,另一條剛開始。
  
  桌上還是那幾個家常菜色,不因為兩人升了級就鋪上一桌子菜,她藏好眼裡的深意,才進了幾口竹節小饅頭,那邊蘇培盛就捧著朝服等在門邊。
  
  周婷拿熱巾子擦了手站起來親自給胤禛穿衣,似在家時胤禛出去上朝一樣,理完了腰上的玉珮穗子,她抬頭沖胤禛露出笑意,才要送他去前殿聽政,胤禛就握了她的手:「我追弘暉為榮親王,旨意今兒就發下去,等弘昍幾個長大了,瞧誰的兒子多過繼一個。」
  
  周婷一怔,忽而咬住了唇,胤禛的這個承諾久遠到她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許下來的,才要展眉卻又忍不住有些淚意,才要低頭借勢抹一抹,胤禛的嘴唇就貼到她的耳邊:「答應你的,我都會辦到。」


☆、190

190皇后日常(中)
  
  兩人短暫的相聚之後又是一天漫長的分離,往前殿去不過片刻的功夫,周婷立在門前目送胤禛裹了斗蓬出去,翡翠趕緊拿手爐過來叫她抱在懷裡。
  
  雪下得又細又密,蓋住了黃琉璃瓦,一片白裡頭只有胤禛穿的那件黑貂斗蓬扎人的眼,周婷眼眶微濕心緒起伏,口裡呵出一團團的白霧,吸了好幾口冷氣才算平復下來,鬆一鬆緊著的手指,側了頭沖翡翠微微一點,眉眼帶著淺淺的笑意:「去問問膳房都給爺備了什麼菜。」
  
  翡翠是潛邸舊人,聽了那些也為周婷高興,礙著國孝不好露出喜意來,那一聲是應得格外清脆。
  
  守孝的時候無非吃些青菜豆腐,可胤禛的身子卻不能不顧,若不是周婷下了死令叫蘇培盛勸著,實在不成就派了人來稟報她,也不知胤禛要天天熬到幾時才睡,再吃的差些,怎麼能撐得住。
  
  膳房知道周婷天天都要過問,稍有不周之處,雖周婷不會苛責,幾個御廚自己也要自省。又要補身又要素的,多少年沒過喪事了,皇帝的素食還真沒人料理過,全由那位逢著初一十五給原來的皇太后做素齋的大師傅掌勺,他的地位倒是一日千里。
  
  如今可不比原來沒皇后的時候,自胤禛登基頭一天開始,膳食就是帝后共用的,等大伙想起皇帝是不可與皇后一同用飯這個陳例來的時候,新規已經約定俗成了。
  
  既是帝后一併用飯,就省了御廚們兩份操心,光準備皇帝一個人的素食就夠折騰了,誰沒事兒給自己惹麻煩,日日把菜單子在心裡轉了又轉上報給皇后聽。
  
  翡翠不必親去,自有人來報給她聽,侍候周婷用完那最後一點燕窩粥,那一長串菜名就報了過來,周婷把嘴裡含的茶吐在琺琅壺裡,抽出帕子按按嘴角:「素鍋 子裡頭的豆腐叫做得精細些,別有腥味兒,原來府裡做豆腐必得擺些干貝才能解味,問問膳房可有法子,海帶紫菜這些個不拘,倒能多擱些。」珊瑚細細記下再傳給 膳房聽。
  
  把裡外的事兒都打理一遍,問一問胤禛幾時睡下的,夜點心吃了什麼,時候就差不多了,周婷做為皇后的一天也算拉開了序幕。
  
  她自來到這裡就沒有受過侍候婆婆的辛苦,如今不但要侍候正經婆婆,還有個太皇太后要事事照顧。宮裡多少年沒有皇后,周婷就是想要蕭規曹隨也無前例可循,什麼事都得她自己摸索著來。
  
  德妃既升任皇太后,自然從永和宮裡挪了出來,住進慈寧宮裡,與太皇太后的寧壽宮一東一西,兩兩相襯。周婷藉口永和宮原是皇太后住的給封存了起來,往後就是再進新人,也不能踏足永和宮。
  
  這點私心德妃未必不知,胤禛卻是極其贊成的,若不是孝懿仁皇后去的太久,她原來住的承乾宮胤禛也想一併封存保留下來。周婷辦事就是這樣,只要對了胤禛的脾氣,她做什麼都是佔著便宜的。
  
  慈寧宮裡的宮燈將將點亮周婷的攆轎就到了,瑞珠親自掀了簾子迎周婷進來,曲了膝行一禮:「主子昨兒夜裡進了娘娘送來的八珍糕,直說軟糯香甜,吩咐廚房今兒再給做呢。」
  
  「這東西養人又易克化,額娘多進一些也無礙的。」紅參茯苓建蓮山藥,哪一樣不是好東西,除了寧壽慈寧兩宮,餘下各處都不放參,改用紅棗補氣養血。
  
  皇太后才剛起來還未盤髮,知道周婷這樣早是先去見過胤禛的,心裡也疼惜她日日早起,問道:「可用過飯了,喝碗熱的也好暖一暖身。」
  
  「在爺那兒用過了。」周婷款款上前接過梳子,給皇太后通起頭髮來。才兩個月不到,她就已經做得熟了,烏木鑲銀的梳子在她手裡上下穿梭輕巧無比。
  
  皇太后瞇著眼睛享受,周婷輕聲開口:「我正有一樁事兒要跟額娘商量呢。」皇太后輕輕「嗯」了一聲,並不睜眼,周婷頓一頓說道:「宮裡頭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原來潛邸那些格格們總該挪進來才算正理。」
  
  皇太后一聽眼皮掀開來,自鏡裡望了周婷一眼,再早些宮裡兵荒馬亂,雖府裡舊人不多,也是一樁煩心的事兒;若再晚些,雖無人說些什麼,總也要覺得周婷這個皇后當得不稱職,如今這時機正正好。
  
  她點一點頭:「你瞧著辦就成了,這些事你從來妥當的。」說著重又閉了眼兒,等周婷給她插上鈿子了才又說:「府裡那幾個既無功勞,雖是舊人也不必封得太過,依我看,李氏追個嬪也就罷了。」
  
  這話顯是向著她,周婷心裡一暖,無功勞指的就是無生育,其實除了李氏,宋氏也生過孩子,只是沒能活下來,既是皇太后開了口,餘下那些無非就是貴人常在了,這滿打滿算的一個宮裡也就塞下了,跟周婷心裡預備好的有所出入,她雖然感念皇太后這份心意,卻不能不為了自己打算。
  
  「別人倒罷了,福雅再過一年就要出嫁,封得低了怕她臉上無光呢。」瑞珠奉了托盤過來,周婷撿了一枝藍寶石蜻蜓當作壓發別在鈿子後頭,拿過靶鏡前後照給皇太后瞧,口角含笑道:「就是不為著她,也還有弘時呢,原就該給他相看媳婦了。」
  
  人都死了,周婷也不在乎這些虛名,李氏一門到如今都沒一個入仕的,既無外家支撐,弘時又是周婷從小養到大的,給他這個體面無可厚非。
  
  皇太后沉吟一回,為著弘時點了頭:「嬪也不算低了,福雅總歸是正經的公主,李氏再升一等也還是和碩公主,倒是弘時,等下一回大挑,可得為他擇個知大體懂禮儀的。」三言兩語婆媳就把封號一事定了下來。
  
  誰也沒提及年氏,她原就是康熙賜下來的,又是側福晉,雖無寵,再差也該封個妃,這些自有禮部去議,周婷操心的就只有宮室如何安排。
  
  寧壽宮裡早早就候著一眾康熙時的舊人,只不過從妃變成了太妃,一屋子的太妃太嬪,周婷跟皇太后一左一右的陪著說一會子話,再抱了小阿哥過來逗趣一回,大半天就這麼過去了。
  
  宮中長日無聊,女人們除了說會子話念會子經再無別事可幹,原來的那些娛樂如今都要停了,到了時辰全都去歇晌。皇后卻有做不完的事,陪過了婆婆跟婆婆的婆婆,打發孩子們去午覺,在羅漢床上歪一會子就是皇后召見命婦的時間。
  
  惠容怡寧是常來常往的,今兒周婷要見的卻是許久都不曾見過老朋友謝瑛,她自前兩年離京,還是頭一次回來。這些年雖一直沒有斷了聯絡,卻也不過是年節相互送禮,周婷從不曾想到再見她,竟已經在這寶座上頭。
  
  胤禛既然上位,提拔自己人是理所當然的,不說胤禛那一系的,跟周婷沾著關係的也都往上跳了好幾級,唐仲斌升了太醫,馮九如也當了個小官,福建造船的監督官,這是胤禛新定下來的官職,不過從五品,卻是實缺。
  
  謝瑛雖還掛著馮夫人的名頭,打著同一個商船旗號出海,卻與馮九如各居兩地,一個福建一個廣州,少有來往。馮九如帶回來的那個小妾生了個兒子,周婷還送了采生禮去,算是全了胤禛的面子,除此之外再不多做交際。
  
  正頭夫人都走了,周婷這裡怎麼會輪得著小妾走動,若不是靠著過硬的造船本事,馮九如再混不到現在這個地步,要是謝瑛還在,他又怎麼會只得個從五品,他後不後悔周婷不得而知,但跟謝瑛一照面,周婷就知道她是絕計沒有後悔這一說的。
  
  許久不見,謝瑛身姿越發挺拔,眼睛裡閃著光,舉動說話間都帶著一股灑脫味兒,一進屋先給周婷行了禮:「請主子娘娘安。」
  
  她身上最後那點不合時宜也磨了個乾淨,人卻照樣顯得與眾不同,周婷坐在臨窗的坑上,身上穿著皇后常服,含笑打量她,衝她招招手:「許久不見你,倒更精神了。」
  
  謝瑛這些年一直在海上飄蕩,她打定了主意不再跟馮九如一處過日子,便把廣州的生意接手過來,那裡原不是馮家最看中的,誰知自謝瑛接手過來竟越做越大,漸漸與福建齊平,碼頭商人哪個不知道上下兩個馮家。
  
  這中間費的許多周折,到如今也算值得,聽見周婷這樣說她也不瞞著掖著,直言道:「這幾年帶著德菖跑了許多地方,若不是先皇大行,這會子我人還在英吉利呢。」
  
  歷史拐了個彎,謝瑛做事就更有幹勁,她的流水作業正滲透到各個行業裡去,除了那父傳子子傳孫的行當之外,慢慢自沿海一帶推廣到了內陸,幾個省會不必說,就是小城鎮裡頭也開始興起這樣的小作坊,做出成品來自有人收過去,再倒賣給馮記商舖。
  
  周婷是有意叫孩子們出去看看的,女兒不便,兒子們卻非得去見識一番才行,子孫若真的閉關鎖國,再現一回屈辱史,不僅是謝瑛,周婷也算是白來這一回了。
  
  說完這些謝瑛沉默一會,忽而抬頭微笑,抬手捋了捋頭髮,望著周婷笑道:「我進京就是接個誥封,等馮大夫赴職了我再去廣州。」周婷心裡並不怎樣吃驚,可聽見謝瑛竟連丈夫也不肯稱呼,想起曾經馮九如帶著她出海的故事,不免有點感慨。
  
  翡翠站在簾子下面,聽了這話曉得周婷跟謝瑛要說些私房話了,往後退一步,比一個手勢,屋子裡的宮人就全都退到門外邊。
  
  「你既過得快活,按自己的心意便是,若有什麼不便處,我這裡,你總是熟的。」上一回謝瑛要離了馮家,周婷就是這個意思,可如今說這番話的底氣又不相同。
  
  謝瑛這是等於承認再不會回馮九如身邊,在周婷面前剖白也是為了得到周婷的支持,她自己無所出,把原配白氏生的兒子當作親生子那樣養大。
  
  如今那邊既有了兒子,馮德菖雖佔了嫡長,馮九如未必不會把傢俬都留給小兒子,那是她一手一腳打拼來的,心裡實放不下。白氏於她有活命之恩,除了白氏的兒子,給了誰都不能甘心,今天得周婷這番話,吊在心裡的事一下子放下來,紅了眼眶差點哽咽起來。
  
  謝瑛不曾想到周婷會支持她到這個地步,鼻尖一酸,到底忍了回去,笑道:「有了主子娘娘這話,奴才便安了心,這原就是娘娘的私產,怎樣處置全憑娘娘發落。」
  
  人活一世,臨了竟要求個算不得熟悉的人庇護,周婷心裡那點感慨也還帶著幾分物傷其類,胤禛再好,能一世不變麼?早上還暖著的心窩,現下又受了寒氣,涼了幾分。
  
  等送走了謝瑛,周婷闔著的眼兒微微掀起,吩咐到:「把宮圖,拿過來。」


☆、191

  大妞二妞領著弘昍來給周婷請安,翡翠衝著她們打了手勢,往西梢間裡努了努嘴兒,大妞腳下一頓,扭頭對弘昍道:「額娘在給大哥哥點香呢,咱們也一道去。」
  
  弘暉是烏蘇嬤嬤親手帶大的,大妞二妞也是烏蘇嬤嬤看大的,年紀大的人難免嘴碎,瞧著她們倆討人喜歡的模樣常要感嘆,又經不住二妞歪纏,很是聽了些弘暉 如何聰明如何用功的話,大妞的這一筆字兒就像弘暉,二妞的機靈勁也像弘暉,反正什麼好什麼就像他們的大哥哥,這兩個丫頭心裡對未曾謀面的弘暉別有一番親近 之意。
  
  倒是弘昍,隔得久了,身邊又有哥哥姐姐,還有個才會爬的弟弟,只是曉得有這麼一個哥哥,也知道每到年節額娘就要上一柱香,心裡還未能起多少思念之意。往西梢間裡探了個腦袋,見周婷執了一束香湊近燭火點燃,嘴唇微微嚅動著不知在說什麼,踮了腳尖兒偷步進去。
  
  周婷按習慣一進宮就在西梢間裡擺上香爐,雍親王府裡有一個,圓明園也有一個,如今進了坤寧宮自然也有一個。那拉氏的那一份不能明著來,就叫她們母子一同受了香火去,想來,那拉氏也不會離了自己的兒子。
  
  白玉雕的香爐裡頭已經積了一層軟厚的香灰,周婷往香爐裡插上三支清香,捏著手上掛著的佛珠,默默把胤禛就要追封弘暉的事兒說一回,也不知這娘兒倆個還惦不惦記胤禛這個當丈夫當父親的,但能有這樣一樁好事,總歸要告訴那個絕望的女人,弘暉在胤禛的心底還是有份量的。
  
  清晨的光照耀進來,映著周婷如玉的臉龐,耳上紮著的銀龍盤東珠耳墜子泛出珠光,周婷心裡正默默告訴那拉氏如今她娘家的清貴不比過去,從費揚古那一代傳下來快磨盡的了貴氣自周婷成了皇后一下子又顯赫起來。
  
  星輝早不是副都統了,胤禛升了他的官,把那個副字兒給抹了不說,還派到兩廣去接年家的地盤。五格原就是一等公,散佚大臣又是從二品,就只差升成內大臣,胤禛不好再升他的官,便給那拉家幾個領了差的子侄輩兒往上挪了窩。
  
  周婷早就想得明白,那拉一門學不來佟氏,也絕不能學佟氏,深恐他們乍然成了后族飄飄然,未免得意忘形,趁著命婦參拜皇后的機會,叫了幾個嫂嫂進來,含沙射影講了許多佟家的舊事,喝了整整一壺茶才送出門去。
  
  這些事胤禛並非不知道,除了府裡帶進宮的奴才,皇后一宮侍候的人又怎麼會少,小張子如今就是皇后宮裡的總管太監,周婷既沒叫瞞著,他自然不會特意將這種能顯出皇后賢惠的事按下不表。傳進胤禛的耳朵裡,倒不覺得意外,她就是這樣的人,叫她輕狂也輕狂不起來。
  
  才出了這麼一會兒神,一室靜謐就被弘昍的童聲打破了,弘昍仰了脖子看了一會,就學著周婷的樣子,雙手合什,嘴裡唸唸有詞:「大哥哥好,大哥哥你收到香了沒有……」寶裡寶氣的樣子叫周婷還沒張開眼就笑了,大妞抿嘴忍笑,二妞彈了他的腦門:「光會搗蛋!」
  
  弘昭還在原來住的院子裡,並沒挪動,除了身份成了皇子,其餘一概與康熙在時無二,還同弘明一間屋子,每日裡讀書練布庫,只用飯時分過來,似在家時一般同母親跟姐弟們一起吃一頓飯。
  
  這會兒正是他讀書的時候,弘時既成了皇子,理所當然也跟著一起進了尚書房,周婷按著弘昭的例給他添置東西收拾屋子,挑中了三阿哥家的弘晟住在一個屋 裡,他們本就年紀相當,讀的書也彷彿,很快就熟悉起來,沒幾日再過來請安的時候嘴裡就多了好幾句「之乎者也」。男孩兒們去讀書,周婷這裡就只餘下大妞二妞 跟弘昍白日裡陪著她。
  
  母子四個臨窗坐下來,屋子外頭只作青樹,連紅花都掐了,也沒甚麼景可看,如今連鮮亮的針線都不能做,也忌諱歡聲笑語,除了圍坐一處吃吃點心說說話,還真沒別的消遣。
  
  翡翠端了杏仁核桃磨漿做的酪來,周婷看著孩子們都拿上了,扭頭問道:「給養心殿送去了沒有?」翡翠應了一聲,弘昍剛端上碗就不住在坐褥上頭扭動身體,這椅子他還沒坐習慣。
  
  畢竟還沒出熱孝,不好現在就裝飾屋子,坤寧宮裡原有的東西並沒大動,這還是康熙元後在的時候就擺上的,雖都是好東西,總歸帶著陳舊的意味。
  
  赫捨裡氏去世之後這裡就是康熙懷念她的地方,東西全都擺在原位,一絲一毫不叫人動,經了這許多年,還是她在世時的模樣。
  
  對搬進這樣一間宮室,周婷並不十分願意,可天乾地坤是擺死了的規矩,就算要活泛也得等她把位置坐熱了才行。
  
  原是宮裡各處忙亂,又這許多年沒有正宮在位,內務府在趕帝后禮服儀仗之餘,只記得把康熙朝的那些個舊人挪出去,康熙嬪妃眾多,就是些個小貴人們也有四對兒宮人侍候著,二十七天就要除服告廟,哪裡來得及搬。
  
  德妃倒是好意提過一句,她如今已是太后,自有自己的宮室,一搬了新家立馬就念叨起了周婷,周婷自有一番說詞,把個尊字嚼了又嚼,只說胤禛都沒動乾清宮的東西呢,她不好趕在丈夫前頭。
  
  德妃到底沒在正妻的位置上呆過,一時沒能明白周婷心裡那些小盤算,卻很滿意她這份萬事夫為先的態度,點頭許了。
  
  皇太后都許了不動坤寧宮,事兒又多的腳打後腦勺,哪個不開眼再去盤下這活計來,那可不似小貴人們挪一挪動一動,那得重新丈量屋子,打造傢俱,大到地毯 貼邊,小到擺設玩件全都要換成新的,多少年沒辦過坤寧宮的差了,一下子就要整個淘換一回,得抽出多少人力來,皇后既有這份心思,全都順著坡下驢樂得清省。
  
  周婷本沒打算在這裡長住,兩宮隔得那樣遠,來往這樣不便,如今在孝還好,等出了孝,胤禛想要過來,簡直就要過五關斬六將,東西六宮哪個門不是一道坎兒。
  
  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道理誰不明白,原在親王府圓明園的時候她能藉著各種手段把那些女人隔得遠遠的,就是瞧見了也伸不出手,只能乾瞪著眼熬日子。如今不趁著胤禛剛上位規矩未定,先把便宜佔住了,那也就不是周婷了。
  
  弘昍瞧見桌上擺的宮圖好奇的探頭過去瞧,周婷指著中軸線告訴各間宮室的名字,大妞二妞也在皇太后那裡聽說了要挪小妾進宮給名份的事兒,這時候都有些發 懵,她們自生下來到長成,眼裡就沒有小妾這類人,雖有大格格在,也沒拿這個當回事兒,此時聽說原來阿瑪還有小老婆,竟還要挪進宮來一處住,都有些回不過味 兒。
  
  弘昍不小了,這麼膩在周婷身上,倒叫她出了一層薄汗,等周婷估摸著弘昭下了課,就叫宮人們把弘昍領過去,男孩子還是要跟哥哥們在一處才更自在。
  
  弘昍本來就像只小老虎,跟比他大上一圈的男孩照樣能玩到一起,今天那邊的阿哥們要練習布庫,他早早就盼著了。
  
  等弘昍走了,二妞立時上來摟了周婷的胳膊,很為周婷憂心的說:「那些個就不能老實呆在府裡?」她從小就聰明大方,比起別人家只知道溫柔貞靜的格格,周婷當然更喜歡自己這個敢說敢作的女兒,可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跟女兒談論小妾這樁事。
  
  周婷摸了二妞黑亮的頭髮,心裡歎一口氣,她跟胤禛這些當然叫孩子們充分的感受到家的氣氛,可她要怎麼告訴女兒,等她嫁了出去,她的丈夫是可以明正言順的去睡小妾的呢?
  
  本朝公主雖不能像唐朝那樣任意妄為,有的還過得很不如意,可有胤禛周婷在,大妞二妞兩個這輩子都不會被人欺負,就是沒了胤禛周婷,還有弘昭弘昍弘時和壽桃兒,姐弟們一向關係親近,大妞二妞受了委屈,娘家就是最強勢的靠山,可與丈夫之間卻不僅是權勢就能叫他傾心對待的。
  
  周婷剛還在發愁怎麼把那幾個不多的妾給個好聽的名份,被女兒一插話,這點愁扔到了腦後,開始憂心起女兒的教育來。雖說皇家格格們都晚嫁,算一算大妞二 妞的年歲,還有十一二年才會正經討論到這個,可在宮裡錦衣玉食的住著,身邊一堆奴才們跟前,把性子養得左了,往後嫁出去叫周婷怎麼放心呢。
  
  經過胤禛與那拉氏的事,周婷深刻的知道,夫妻不是結髮就能同心的,再好的兩個人也會有難以磨合的地方,可要她對女兒說出了嫁就要順著丈夫,把委屈咽進去慢慢來,她又受不了女兒吃那個苦。周婷腦子裡轉了又轉,半天都不能組出一句話來教導女兒往後怎麼跟丈夫相處。
  
  大妞先還睜了一雙碧清雙目看著妹妹跟母親,等周婷不動不語的時候,她立起來點了點妹妹的額頭:「學問咽到哪個肚子裡去了?」大妞二妞越長大就越不相似,五官身條還是像的,可往那兒一坐,立時就能分出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男以女為室,女以男為家,夫義則自然婦順。」大妞一說完二妞就又追著問她:「何為義?不娶妾是不是義?」
  
  這話連周婷都無法答她,她正糾結著不知道要怎麼跟女兒說那些「大度寬和」的話,胤禛領著弘昍進來了。
  
  他下了朝就去尚書房看那些阿哥們如何讀書,這事兒康熙以前常做,到了他這裡,師傅們都已經習慣了,再守孝也不能不讀書。
  
  弘昍那樣小就混在阿哥堆裡,光了膀子要玩布庫,被胤禛捏了小辮子提了回來,一進屋就聽見妻子女兒這番對話,眼睛一掃就瞧見案桌上那份宮圖,立時明白妻子這是在排宮室了。
  
  大妞二妞見著胤禛只有更親熱的,二妞抱了他的胳膊把弘昍擠到一邊去,一疊聲問他:「阿瑪阿瑪,你說,不娶妾是不是義?」
  
  周婷歎一聲氣揉著額頭:「成日胡說,眼看就不小了,這可怎麼說親事。」說著站起來接過胤禛帽子擱在帽架上,給他添一碗熱茶後端到他手上。
  
  在胤禛眼裡女兒還是當初抱著他大腿的模樣,再錯眼一看竟長得這樣大了,說這些也不算年紀小了,再一瞧,兩個女兒都睜著眼睛望向他,竟也不以為忤,悶笑一聲:「皇帝的女兒可有愁嫁的,若真叫你們受委屈,我這個當阿瑪的難道就乾看著?」
  
  大妞二妞再大方也是女孩兒,聽見出嫁臉紅起來,扭著身子要告退,弘昍兀自不覺,一手拉了大妞一手拉了二妞攆在兩個姐姐身後轉圈了:「大姐姐二姐姐要嫁人了?」惹得二妞往他腦門上彈了好幾下。
  
  等幾個孩子出去了,胤禛喝了半盞酪擱下碗,把宮圖拉到面前,帶著扳指的那隻手往圖紙上點了點:「就把人擱在景陽宮吧。」
  
  周婷一怔,景陽宮算是東西六宮裡離中樞最遠的了,她一時摸不清胤禛的心思,立到他身邊也望著那張宮圖,猶豫著開了口:「擱在這裡,請安往來可不方便 呢。」不光是請安不方便,胤禛不論是要去寧壽宮還是去慈寧宮,往哪條路都不可能經過景陽宮的宮門,這跟在雍親王府裡周婷把那些個格格們關在東院是一樣的道 理,只是由胤禛開這個口,叫周婷又驚又喜。
  
  胤禛伸出手來拉了她坐下,撫著她的手打量一圈坤寧宮的宮室:「如今正在孝裡,不好挪動,知道你在這裡住不慣,我今兒叫人把體順堂理了出來,往皇額娘那裡請安也方便。」
  
  體順堂就在養心殿裡,若不是為了守孝要隔開兩個屋子居住,按著胤禛的意思是要叫妻子同他一起住在正殿的,那麼多年日日廝磨,這才分開兩個月就覺得處處不習慣,原來再忙也有妻子兒女陪在身邊,如今屋裡圍著侍候的下人多了,能說句貼心話的倒隔得遠了。
  
  周婷喉口一陣哽咽,胤禛見她眼圈帶紅伸手摟了她靠在胸膛上,看著她閉了眼兒把臉埋進去,一手撫了她的背,一手捉著指尖往嘴唇邊湊:「李氏就封為嬪,體面不是別人給的,福雅弘時兩個我自有安排。」
  
  周婷的眼淚刷一下下來了,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胤禛說這些是知道她心裡為這個發愁了?這樣也還願意順著她好安她的心?她一腦子的問號,心裡覺得甜蜜,鼻尖卻止不住的發酸,又覺得不好意思,把手抽回來攥著胤禛手上寶藍色的常服衣襟不肯撒手。
  
  「我原也沒打算在這裡常住,等過年開春,咱們一家,還回圓明園去。」胤禛說著,低了頭吻在周婷額頭上。

作者有話要說:唔,皇后番外更完啦~~


☆、192 番外
  
  (一)
  
  胤禛既拋出話來,周婷手裡就算是拿了尚方寶劍,原還要顧忌這個顧忌那個,辦事之前須尋個好聽的名頭才能不落人口實,如今一概不論,也不管這幾個是不是潛邸的老人,全按著常在的份位來,除了宋氏因實在侍候得久又生過一個小格格,這才落了個貴人封號之外,其餘幾個按著姓氏稱呼,耿常在武常在,就算是把名份給定下了。
  
  原先沒皇后的時候,康熙把一應皇后應該辦的大事全給兼了,這四十多年下來早在宮裡成了慣例,上至內務府下至尚宮局,全覺得定封號排宮殿那應該是皇帝幹的事,皇后的寶印塵封多年就是個擺設,冷不防的周婷一出手,倒把那些個有女兒等著受封的人家給弄傻了。
  
  做了皇帝的女人對這些四品官位都沒有的人家算是平步青雲,按康熙朝的老例算一算,自己的姑娘怎麼也該是個貴人了,若是運道好,說不準就是個嬪了,全都備著紅封眼巴巴等著信兒,誰知道竟只是個常在。
  
  背地裡自然少不了人說皇后的閒話,也有人說皇后爭勝好強,連個虛名兒都不願意給,冷眼瞧著這才當上皇后下的第一道旨意會不會給皇帝駁了回去,大大的損一回面子。誰知道等到自家姑娘都上牒了,養心殿那兒愣是一句話都沒傳出來過。
  
  李氏家人久不在朝,自然無處可說,心裡也明白那拉氏佔了上風,自家女兒唯一餘下的阿哥又是她一手領大的,總算還給了個嬪的封號,也就捏著鼻子認了,其餘人家便沒這麼好的聲氣。
  
  這些年雍王府裡的人不出去宣揚,外頭人竟不知道圓明園裡頭就只有周婷一個女人,哪個貓兒不偷腥?那些下官雖知道雍王不收送去的女人,也只以為是雍王為人清正,不愛此道,誰能猜到他竟連康熙指下來的女人都沒收用過呢。還以為是福晉手段厲害,沒叫那些個女人生下孩子來,不叫人有正經理由抬身份而已。
  
  如今雍王成了皇帝,那些跟著他的女人自不可同日而語,原來在府裡是格格的,怎麼著也該給個貴人當當,眼看著皇后寶印蓋上懿旨上還在發春秋大夢。
  
  京裡有短暫的啞然,等醒過味兒來,見皇帝不僅沒發話,還把皇后也挪進了養心殿,夫妻兩人住在一處,這才對皇帝皇后的感情有了新的認識,除了吩咐自家正妻面見皇后的時候更加小心在意,只能縮著脖子認下。
  
  不認又能怎麼辦,這都生了三個皇阿哥了,新皇還在守三年的孝,這三年裡頭是怎麼也不可能有人得龍嗣的,眼看著最大的那個就是太子,此時得罪了她,以後一家子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京裡的傳聞周婷也有所覺,雖沒人敢在她面前嚼舌頭,也能從那些命婦們舉止動作裡看出一二分來。有寵的皇后跟無寵的皇后又怎可同日而語,胤禛這一下算是幫周婷立了威,女人的面子就是男人幫著立起來的,原也不是沒有過皇貴妃宮院裡比坤寧宮更熱鬧的先例,那些個宮裡的老人經了這麼一出,知道後宮被皇后把得牢牢的,熄了那往別處使勁的心思,專心往皇后跟前露臉兒。
  
  這是新皇登基以來第一個新年,萬般氣象新,可新皇又發了話,說要一切從簡。再從簡也是皇家過新年,下面人原吃不準章程,如今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全問到周婷跟前。周婷把事兒一二三四的定下規矩來,大家循著這些才把這頭一個年過囫圇了。
  
  才出熱孝必停酒肉,除了先帝妃嬪跟太皇太后同皇太后處,餘下宮妃們不許打奢侈首飾做錦繡衣衫。皇后帶頭守孝,就是兩個嫡出格格處也沒添加東西,再不甘心也挑不出刺兒來,宮裡頭一次過這樣簡樸的新年,除了掛上紅燈籠,竟沒別的消遣。
  
  主宮裡頭掛了一溜,舊年的那些還有大半堆在庫房裡頭,沒別的原因,這滿打滿算的,除了皇后的坤寧宮,只有景陽宮裡掛起了紅燈籠。
  
  要說那些個格格們才得了常在身份,挪進宮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重起那心思的,無奈除了才進宮那一天皇后在坤寧宮裡受了她們的禮,再沒能踏出景陽宮的大門,日子過得還不如在雍親王府裡自在。
  
  那時候府裡沒正主,女人間彼此想有矛盾都彆扭不起來,日子過的鬆快愜意,想逛個花園結個伴走一走就到了,如今宮門踏不出去不說,因著守孝連平日裡常玩的葉子戲都不能碰,幾個女人天天呆在一處你看我我看你,沒幾日就厭棄的恨不得沒進宮。
  
  宋氏自李氏喪事那回她就一直被看在屋子裡,一開始是周婷壓著沒提,到後來連她都忘記了宋氏的禁足令,這一禁就禁了三四年。還是按排人頭的時候記起了這個姿態低順實則滿是心眼的女人,等來行禮的時候一看,把周婷驚著了。
  
  宋氏整個人像是發面饅頭那樣,胖了兩圈都不止,眼角眉梢全是皺紋,眉間卻有抹不平的褶,這一打眼真像個裹了餡的包子,周婷差點沒能認出來。
  
  這一怔忡周婷就沒再提禁足那話,宋氏感激涕零,伏身行禮泫然欲涕,周婷意思意思安慰了她兩句,恩威並施的說:「你既是貴人又侍候的最久,行事自該與那些不同,年氏雖位高,到底年輕,到時候還需你多幫襯。」
  
  宋氏垂著頭應是,年氏進門也有小三年了,她還從來沒打過照面,卻已經從周婷的語氣裡聽出些端倪,不應也得應下,誰讓她現在指著周婷過活呢。
  
  餘下那些個小常在們就更恭敬了,雖沒正經跟周婷交過鋒打過照面,卻天然就是矮了她一頭的,更別說她穿著皇后常服坐在上首,看著慈和,但想一想把她們這些人擱在潛邸這麼些年都沒人跳出來說她不賢,就能知道她的手段了。
  
  畢恭畢敬的行了禮,安次排開。周婷往下一看也覺得有些少了,除了宋氏得了貴人封號,餘下那些都不夠湊個三桌麻將的,對於一個帝王的後宮來說,這點人數真是少的可憐了,比一比康熙時的後宮,那時候的宮妃排得上名號的過年吃席聽戲就要從正堂排到偏殿去,為了比座次可沒少往一宮正位那裡使勁。
  
  所幸今年不用排酒,叫外頭瞧見了過個三年非想著法兒往胤禛處送美人不可。她心裡這樣想,臉上卻不露出來:「你們才剛進宮,有些規矩還得由著嬤嬤們教導,如今正守孝,就不要各處走動,免得惹出閒話。」一句話就是老實呆著別想著惹人注意。
  
  常在們這些年連胤禛的身都沒近過,性子早就給磨平了,周婷眼睛再不盯著府裡,總留了人幫她留神看著,知道這些個女人裡頭一大半兒的都信了佛,和藹的吩咐一聲:「景陽宮裡頭也設了小佛堂,無事就在菩薩跟前坐一坐,也好染點佛性。」
  
  小常在們的年紀說小也都不小了,最年輕的也都快二十了,這麼些年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福晉是個厲害人,瞧瞧宋氏再比比年氏,自己要出頭只怕這輩子都沒機會了,一齊點了頭,有幾個原來周婷見過的還陪了笑搭上一句:「主子娘娘想著咱們,咱們自然不負主子娘娘的期望。」無子女又無寵愛,守了這些年早就沒那個心了。
  
  胤禛話裡話外都沒提到過年氏,周婷卻不能就這麼把她給忘了,她好歹是先皇帝賜下來的側福晉,就算胤禛夫妻倆把她給忘記了,還有別人要把這樁事翻出來。
  
  年氏不同於李氏,她的兩個哥哥還在朝呢,叫她身份不明的呆在莊子上,就是年家不提,宗人府也要提出來的,那可是上了牒的側福晉,再怎麼不看重,也不能在封號上頭繞過了她。
  
  周婷把這些常在們安頓好了才下旨意把年氏接進宮來的,她原本沒想著要把年氏放在景陽宮裡,可再一細琢磨還只能把她擺在那兒。
  
  年氏的份位定在了嬪上頭,既不是一宮主位,就沒有把她單放一間宮室的道理,周婷原倒想給她個妃位,她的出身可不是李氏能比的,可不論是胤禛還是皇太后都厭惡這個才進門就作張作致的女人,周婷才提了一句就被他們聯起來給駁了。
  
  皇太后還皺了眉頭歎一聲:「你可不能再這樣好性兒。」兩句話把她定在嬪上,連封號都是皇太后給定下的,圈了個「謹」字,還特別指了自己身的侍候的人去教導她規矩,安慰周婷道:「你這孩子就是太軟和,似這樣不規矩的,就用不著給她體面,就是先帝也說過年氏不堪高位。」
  
  康熙是露過這個意思,不過是跟德妃說說私房話兒,到了如今的皇太后嘴裡就成了金科玉律,連胤禛聽了都覺得很有道理,就是年氏那個妹妹過了三年再大挑也依舊沒有好歸宿。
  
  有大妞二妞加上弘昍日日在她這裡撒嬌奉承,皇太后本來就偏向周婷,現在更是事事先為了周婷的孩子們考慮,她也是盼著後宮和睦的,若進來個刺頭兒,頭一個發難的就是她。
  
  年氏在莊上這麼些年,周婷都不曾見過她,這一進宮比宋氏的變化還要叫她吃驚,關在莊子上這些年,她竟更加美貌了!
  
  周婷並不曾苛扣過她的用度,四時衣裳三餐飯食都是按著側福晉的標準給她配的,她手裡雖然沒銀子卻有東西,這時候也不吝惜東西了,可著勁兒的給看管她的人塞東西,除了銀錢首飾連自己份例裡的炭肉也捨了出去,這才換得能在小園子裡走動的權力,這些年她不但沒像宋氏那樣黯淡憔悴下去,反而比過去變得美了。
  
  年氏原本底子就好,如今正是最美貌的年紀,加上抽了條身體有了曲線,關了這些年不見外人,身上那種嬌怯怯的意味更加重了,她軟腰行來見著周婷就盈盈下拜,抬頭的時候臉上竟還帶著笑意。
  
  周婷衝她點一點頭:「還是莊上的水土養人,這些日子不見倒是大好了。」場面話誰不會說,周婷沒想到的是自己話音才落,年氏就接口過去。
  
  「全是主子娘娘這些年疼愛嬪妾,雖遠在莊上,卻時時都能感受關懷,嬪妾如今篤信佛義,日日都為娘娘祝禱。」因是守孝,年氏身上穿著那件素白衣裳顯得合乎時宜,臉上更是唱作俱佳,一會兒淚一會兒笑,周婷坐在上首就跟看了場鑼鼓戲似的。
  
  周婷哪裡知道年氏等的就是胤禛上位的這一天,她雖不甘心就這樣被發落到莊子上去,心裡卻很明白今時不同往日,年家就算能幫她也很有限,雖也使銀子叫人送信回家,卻一絲音信也沒能接到,心裡氣苦不說,萎頓幾日突然就想明白了。
  
  她唯一的機會就是在胤禛登位之後回到宮廷之中,若這時候就先憔悴了,那她再回宮中也不可能得到寵愛,年氏對著鏡子看著鏡中那張臉打定主意,決不能還未進宮就被莊子上的水洗去顏色。
  
  她下了死力氣保養,閒來無事把前世今生胤禛跟她在一處說的那些話思量了又思量,覺得自己這一回吃虧就吃虧在沒弄明白胤禛喜歡什麼看重什麼,既他如今重的是規矩,那她自然就開始講規矩守本分,只要能再入胤禛的眼,寵愛一步一步都會回到她的身邊來。
  
  當她聽說胤禛竟早了十年登上了帝位,抱著被子差點兒從夢裡頭笑醒,覺得連老天爺都在幫她,心裡的喜歡從裡到外透出來,就跟吃了仙丹妙藥那樣紅光滿面,抱著鏡子摩挲自己的臉躊躇志滿,倒一天比一天更透出活力來。
  
  年氏進雍王府是一頂小轎,進紫禁城也是一頂小轎,這一回比上一回還叫她躊躇滿志,覺得大把好時光就在後頭等著她,那一排排的琉璃瓦紅宮牆看得她往上揚的嘴角就沒耷下來過。
  
  周婷心裡不是不詫異,但她很快明白年氏能活成這樣,決不似宋氏跟那些個小常在一樣就此認命,這是憋著勁無時不刻不想抓著機會博一下,如今雖然守孝卻也不能放鬆她,指不定什麼時候她就要像今天一樣讓周婷吃一大驚。
  
  年氏以為自己已經夠安分了,卻不知道她一打眼就叫周婷嗅出了危險的氣息,她兀自不覺,一路景陽宮去的時候還在心裡暗喜,等到了地頭,才發覺景陽宮是東西六宮裡最冷清最偏僻的宮室。
  
  這裡原是貯書用的,因著一宮嬪妃要住進來,還專門把藏書都翻出來挪到了永壽宮去。這是胤禛定的主意,養心殿跟坤寧宮之間就隔一個永壽宮了,消息傳到周婷耳朵裡的時候,她抿著嘴臉頰泛紅,胤禛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叫她不必擔心。
  
  周婷是高興了,可苦了這些小常在,這裡既是貯書的地方,年年六月初六小太監們都要把藏書一本本拿出來翻曬的,既要曬書宮院就必須廣闊寬大,裡頭自然少花木,光禿禿連株樹都沒有,一眼望過去就是別人的窗框,四四方方箍起來的一塊巴掌天,人都快瞧傻了。
  
  這些個年氏還沒回過味來並不覺得,才進了偏殿還沒理完東西,皇太后那裡就分派了個嬤嬤過來。年氏經過府裡那一回學得聰明了,見著嬤嬤來也不擺架子,好聲好氣的賞了東西下去,關起門來就問新派過來的宮女,這一宮都住了什麼人。
  
  聽見那宮女數了一回便摸下個銀鐲子賞給她,笑瞇瞇的說:「我比別人都要後來,有什麼忌諱的還要煩你先告訴我。」
  
  宮女受寵若驚,連稱不敢。這些人才剛來,還沒機會摸清各家主子的情況,收了鐲子往外一交際,半天不到宋氏那裡的宮女也回報上去:「謹嬪娘娘著人打聽主子呢。」
  
  年氏進府的時候,宋氏已經被禁了足,兩人還真沒照過面,宋氏靠在床頭歇氣,天天呆在屋子裡,就是健康的人也要生病,她這五年關下來身體一直好不了,這會兒還正病著,聞言露出個笑來:「一宮裡住著,有什麼打聽不打聽的,等放了飯,你從我這兒拿碗菜出去,跟那些個分著吃,也算結個緣。」
  
  那宮女「哎」了一聲,有主子給她作臉還有什麼不高興的,宋氏閉了眼兒心裡冷笑,這又是一個非要撞上南牆才肯回頭的。
  
  這麼些年她早就明白了,爺的心那就是釘在福晉身上了,再怎麼攏也攏不回來,她還生過一個小格格呢,也不過是個貴人,年氏若不是有個側福晉的名頭,這輩子也越不過她,如今還沒得意就急躁起來,上頭那位哪點不看在眼裡。
  
  她歇了要爭的心思,年氏卻屈尊往她屋子裡來了。她不來倒好,大家一宮裡住著不打照面也就罷了,她既來了,宋氏自然要起身給她行禮,年氏身在高位這麼些年,宋氏給她行禮再平常不過,可在宋氏眼裡,年氏比自己還不如,連寵愛都沒承過,架子還擺的這樣足,心裡難免不痛快。
  
  這些女人沒進宮的時候呆在院子裡想爭也爭不起來,進了宮又是一樣的份例,吃的喝的用的全一樣,早就熄了攀比的心思,年氏一來倒把這一潭子死水給攪了起來。宋氏行完禮趕緊讓座,心裡雖然不舒服,面上一點兒也不露,笑盈盈的吩咐宮女上茶果點心。
  
  年氏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她自覺比這一宮的女人都要出挑,就算是要選秀也得等守完三年孝才能預備起來,到時候她就是闔宮上下頭一份,不信皇帝能不翻她的牌子,皇后再比過去年輕,三年下來也不年輕了。
  
  宋氏如今成了宋貴人,早年那些風流嫵媚在她身上已經一點影子都看不到了,她不比年氏心裡還有個盼頭,知道這輩子再無指望,見著了年氏就跟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樣,她那時候是仗著福晉年紀小承寵不便,現在年氏心裡想的不過是皇后年紀漸長,寵愛總有式微的那一天。
  
  她在心裡哂笑一下,臉上卻撐開笑:「我在府裡那些年,身上一直沒好過,倒沒去請過安,實是失禮了。」
  
  這是要臉面的說法,大家誰不知道誰,年氏原在府裡認真打聽過李氏宋氏這兩人的事,聽說宋氏也是南邊姑娘的樣子,在心裡也比過幾回,如今打眼一瞧差點兒笑出來,這付包子饅頭的白胖樣兒,哪裡有一點婀娜,她咳嗽一聲拿帕子掩了掩嘴,順了宋氏的話頭往下說:「姐姐是侍候爺的老人兒了,該我去拜訪才,只恨我這身子骨也不好。」
  
  兩人一來一往的說了這兩句,彼此都有些尷尬,兩人的底細互相都清楚,說這話沒意思到了極點,都是被拘起來的,誰也沒好過誰。
  
  這樣一想面對面著竟開不了口,再論了幾句天氣嘗了塊糕點,年氏就站起來告辭,宋氏送她到了門邊。夕陽下落的光給琉璃瓦鍍了道金邊,遠遠看過去一城的繁華,年氏心裡那點不得勁兒跟長了翅膀似的飛遠了,嘴角邊又挑起笑來,昂著頭一步一步往偏殿裡去。宋氏望著她娉婷走遠的樣子倒笑不出來了,年氏起碼還能掙上一掙,其它女人這輩子都看不到希望了。
  
  (二)
  
  周婷挪進體順堂在宮裡不過是胤禛一句話的事兒,她是正經的嫡皇后,這還是分了兩個屋子的,就是住在一個屋子裡頭也沒人敢說皇帝的不是。胤禛是發願守孝的,可就是外頭喪父要守孝,也沒有硬叫正頭夫妻分開來住的道理,不往小妾那兒去是真的,正妻卻是從根上就不能一處論。
  
  周婷挪進體順堂之前還在皇太后那裡做了許多鋪墊,每日請安都要感歎兩句胤禛的身體,怕他剛接手國家太過辛苦,養心殿裡日日點燈熬蠟到三更。
  
  是以消息傳到皇太后那兒的時候,她只有高興的,還拉著周婷的手吩咐她好生看著胤禛,別叫他辛苦太過:「哪能一口就吃成個胖子,原來先帝爺也沒他這樣拚命,等你去了且盯著他,睡不足哪有精神頭辦國事呢?」
  
  皇太后金口玉言,周婷一去就先立下了規矩,叫她屋子裡的人不要多跟養心殿的奴才們攀扯,不許拜乾親不許結伴當,不為了別的,養心殿連著政堂,她能少關注就少關注,雖不至把自己扮成聾子瞎子,起碼不能給胤禛留下她關心政事這樣的印象來。
  
  雖說原在府裡兩人也經常論道政事,可進了宮又不一樣,周婷知道後宮是絕不能干政的。可這條規矩卻被胤禛親自打破了,他在養心殿後殿裡頭批折子,抬頭一見周婷屋子裡燈還亮著,立馬吩咐了蘇培盛叫膳房奉些酪來,還特意不叫擱那些紅絲綠絲葡萄果子,說完了點點下巴:「把主子娘娘請過來。」
  
  周婷就這麼名正言順的進了養心殿後堂,胤禛這些年早就習慣在後宅裡頭辦公,他的桌子就跟弘昭練字的桌子拼在一塊兒,如今自己一個人了竟不習慣,知道周婷在,哪裡還能忍住,趕緊拘到身邊陪著他。
  
  翡翠曲著膝給她解斗蓬,雖只有幾步路,底下的人也不敢怠慢,如此帝后一處那是從未有過的恩寵,若是有個傷風咳嗽,那可得自發離遠些,才進了體順堂,正是宮女奴才們費心思的時候。
  
  珊瑚接了手爐,蘇培盛打起簾子引周婷進去,胤禛的御案前厚厚一疊的折子,聽見響動抬眼一笑又低頭去看折子,眉頭皺得死緊。
  
  周婷拿軟布擦了手,款步上前幫胤禛分起奏折來,這些事她在府裡就做慣了,就是大著肚子也沒停下,如今送到胤禛案前的奏折自然分撿好了,可周婷最熟悉他的辦事方法,每本打開來粗粗掃一回就知道該排在第幾位再給胤禛看。
  
  胤禛也習慣了由著周婷先分一回,狼毫上沾著調好的硃砂,胤禛原是執意用上二十七個月的藍筆御批,朝臣勸了又勸這才換回了硃砂,此時落筆不住,一張奏折快給他圈注滿了,周婷眼睛一掃就抿了唇兒笑起來,她雖沒見過別人怎麼批奏折的,卻也知道胤禛興頭起來了洋洋灑灑寫個不休,有時候倒比別人奏上來的還要多。
  
  她也不打斷他,只看著琺琅鐘計算時間,趁著胤禛擱下筆拿起茶盞喝茶提神的時候給他按起額角來:「福雅翻年就要十七了,按理說也該預備起來,汗阿瑪在的時候已經給她定了親事,卻是按著多羅格格的品階給挑的人,如今是不是該給翻一翻了。」
  
  孫輩沒有這麼久的孝,就算是守足一年,到明年年底再準備婚事也算晚了,大格格一拖二拖都快拖成愁了,原來她撐死了是個多羅格格,康熙挑的人也正是配她這個身份的,婚事都定下來了,她的身份卻不一樣了。
  
  胤禛沉吟一回:「既是汗阿瑪定下的,咱們自然沒有更改的道理。」他舒服的瞇起眼來,周婷拿了玉錘給他鬆肩,聽了這話抿了抿嘴巴。
  
  大格格說是說定下來了,卻還沒發旨意,只由著康熙透了意思給胤禛,預備等進了封號再把賜婚的旨意頒布下去,胤禛這時候要改,誰也不敢說什麼,從多羅格格變成了和碩公主,夫婿卻還是原來那個,雖說也是個蒙古台吉,也還沒有大阿哥的嫡女嫁得尊貴。
  
  這個女兒從不是個省心的,自周婷不再管她,她就似個沒頭的蒼蠅一樣,胡亂打轉就是找不到門道再重獲周婷的歡心。進宮之後她卻突然找著了主心骨,日日往皇太后處獻起了慇勤。
  
  到底是自己的親孫女,原來有些不好也被歸到李氏身上去了,一棵長歪了的樹,再想扳正可不容易。大格格既透出了親近的意思,李氏也是去了的人,小輩兒在面前陪著小心,這一來二去的,皇太后倒對大格格多了些關照之意。
  
  周婷不好再不拿她當一回事,就算是作給婆婆看的,也得叫她知道大格格是因著什麼失了寵。她不想跟個小女孩計較,大格格既然規矩起來,那給她些個體面也無不可。可誰知道才得了皇太后幾天關照的大格格竟又生出別的心思來,她覺得自己嫁得太低了。
  
  弘時弘昭幾個跟叔伯家的孩子一起住在東三所裡頭,大妞二妞自小就得長輩的喜愛,又是嫡女,一直被周婷攏在身邊住在坤寧宮的東西暖殿裡頭,只有大格格一個人既沒有生母能住在一處,又不能單給她開一間宮院,如今只在北三所裡頭給她收拾了屋子暫且住著。
  
  她日日不綴的堅持早起往皇太后跟前請安,皇太后一抬手一動腿就緊跟前後,三個月下來也有所得,本來還想著再使上些力氣能叫皇太后為她說幾句話,把她的婚事改得更合意些,誰知道才從慈寧宮回了北三所,周婷那兒的宮人就賜了東西下來。
  
  周婷不是不知道大格格的心思,也不再跟她來虛的,這姑娘腦子不知道怎麼長的,跟她說虛的她十有八九要拐到別的地方上去,只能扒開了皮子往明說,冰心玉壺兩個侍候了她多年,知道她這是憋著勁想往上,卻也不好勸,說白一些,往皇太后那裡請安定省那是孝道,怎麼也談不上巴結。
  
  既是有意讓大格格知道,冰心才接著東西,玉壺就報了上去,大格格白了一張臉捏著帕子差點兒暈過去,她再沒想到自己都是和碩公主了,嫁的竟不如和碩格格,臉陰的能滴下水來,嫡庶兩個字壓在她頭上叫她喘上不氣,咬著銀牙強忍半天才輕輕吐一口氣來,等御膳房送飯來的時候原封不動的給退了回去。
  
  大格格這裡才回了晚飯,周婷就知道了消息,她挑挑眉毛倚著熏籠問道:「皇太后那兒的人問起來,可知道怎麼回話?」翡翠遞了個眼色給珊瑚,珊瑚倒退著出了殿門,頂著雪珠子往北三所去。
  
  慈寧宮那裡就算今天不知道,明天大格格也要托病不起,連著請了三個多月的安,冷不丁一日沒來,皇太后總要過問,再問下去可不就摸著底了。
  
  周婷還真不怕事,一來她不信皇太后會站在大格格那邊,二來這事是胤禛定下來的,並不是她這個嫡母有意作踐庶女,說破了天去她如今的地位難道還怕大格格「吃不下飯」?也不知道她依仗些什麼竟敢弄這些小巧,是覺著皇太后會護著她?還是實不甘心低嫁作最後一博?
  
  周婷不耐煩去打聽大格格的事兒,總歸翻不出她的手心去,折騰這些不如多抱抱壽桃兒,他到現在還不肯開口說話,比他的哥哥姐姐們晚了太多,周婷都有些著急了。
  
  果然不出周婷所料,皇太后同大妞二妞兩個念叨幾句家常就發覺大格格不在,側頭一問自有宮人報上去給她聽,如今侍候皇太后的還是瑞珠,不過已經升成了瑞姑姑。
  
  周婷搭了手往膝上緊了緊手爐子,袍子邊滾了一圈狐狸毛,全是用的狐狸腋下那一縷,滾的密實又輕又暖,很不易得,她垂了頭拿指甲勾著上頭的毛,等瑞珠回稟完了才歎一聲:「這孩子從來體弱,一到了冬日總要犯幾日咳嗽的,我瞧著像是好了,竟又犯起來。」說著叫人送棗泥山楂丸子給她開胃。
  
  就算皇太后不深究,瑞珠也要報上去的,周婷垂了眼簾喝茶,瑞珠附在皇太后耳邊,幾句一出口就見皇太后細細皺了皺眉毛,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揮一揮手:「既她身子不好,就免了她的請安,只將養好了身子才是孝順父母。」
  
  德妃從宮人走到皇太后,雖後半截靠的是兒子,前半截卻也給胤禛開了個好頭,一步步走到四妃當中,很知道自己依靠的是什麼。前半生靠的是丈夫,後半生就要靠兒子了,如今胤禛打定主意當個不改父志的孝子,她怎麼會去拆自己兒子的台?不必周婷分辨,她也會站在周婷這一邊。
  
  太后的話傳了下去,到下午大格格就能起身用飯,第二日就說好了許多,到第三日上重又回了慈寧宮裡請安,再沒傳出過吃不下飯的話來。
  
  只大格格一日比一日沉默,原還能跟皇太后說兩句話逗一會兒樂子,現只聽不說,規矩裡頭帶足了小心翼翼,皇太后年紀大了難免心軟,對她存了兩分憐惜,既然婚事上頭不能更改,嫁妝多一些也能存身,可見她這付扶不起的模樣又覺不順心意。
  
  大妞二妞小時候還跟她親近,越大越是疏遠,如今很不待見這個姐姐,聽說她病了也還是要去看她一回。京城裡剛剛開春,枝條上才冒出綠芽尖尖,地上還結著霜,從坤寧宮往北三所去的路周婷許她們用攆代步。
  
  北三所在景陽宮後頭,步攆在門前過的時候,裡頭的謹嬪年氏聽見了消息,專等在門上,等大妞二妞回去的時候撞了個正著。
  
  她雖是嬪,那也是父親的小妾,是她們倆的長輩,大妞二妞再不樂見她,還是要下攆來給她見禮。二妞皺了眉頭不快,她原來可從沒有給這樣身份的人行過禮!就是年節上,姐妹二人一出現,就立即被皇太后召到身邊去了,雖然嬤嬤教導過要各處問一問安,也沒機會實行過。
  
  她是個藏不住話的性子,又被寵愛習慣了,當下臉上就露了出來,就是身邊的奴才們也都憤憤,這是哪個牌位上的人,就敢攔到固倫公主跟前了。
  
  大妞睨了一眼年氏,見她肩上落了一層細雪就知道是特地等著她們的,微微一側身擋住了妹妹,對著年氏曲了曲膝蓋。
  
  年氏心裡有意把規矩做到十分,奈何在家的時候嫡母對她疏於教導,出嫁之後皇太后倒是挑了個嬤嬤過來,抵不過她自己轉不過這個彎來,現在身上也還端著一半貴妃的架子,竟坦然受了禮。
  
  這下不獨大妞二妞身邊的奴才宮人,就是跟著年氏出來的宮女也都傻了眼,她們跟著年氏去侍候過年席,這兩位那是比阿哥都得皇帝寵愛的,如今謹嬪娘娘一個托大竟受下了禮,這要讓皇后不痛快了,謹嬪至多降份位,她們這些可怎麼辦。
  
  這也是年氏著急了,她捺著性子等了許久,一日一日的盼著才盼到大年三十那天守歲,打扮一新的往席上一坐,等了一晚上四郎的眼神都沒往她這裡轉一下,光是幾個兒女就圈住了他,大的撒嬌小的作癡,皇后一個人就把四郎把的牢牢的,那十幾個小常在更是坐得筆挺,筷子都不敢多動。
  
  年氏本想著來日方長,可元宵一過她這一宮的人又被關了起來,眼看著再放出去還要等一年,雖在莊子上煞了性子,卻是存的一鳴驚人的心入的宮,如今這樣看不到頭,她怎麼能忍得住。
  
  大妞二妞兩個在大格格那裡留了半柱香的時間,年氏知道了消息就坐立不寧,想了半天還是披著斗篷出來了,存著先套套交情的心思。大妞二妞兩個慣常在皇太后跟胤禛面前撒嬌作小女兒狀,年氏就以為她們真是被嬌寵的沒了止度,想著兩個孩子容易討好,這才乾脆的披了大衣裳出來。
  
  她自言自語了半天,除了大妞動動膝蓋行過禮,竟沒人搭理她,年氏臉上一紅往邊上退開兩步:「是嬪妾攔了格格的路,原想著去給主子娘娘請安,這才遇上了,格格們可是往主子娘娘那裡去?」
  
  大妞淡淡一笑:「這是要往皇瑪嬤那裡去呢,額娘正歇晌呢,謹娘娘別去擾了她的覺。」說著就回身搭了粉晶的手,重回攆上去,留下年氏臉上撐著強笑目送她們。
  
  她們自然不真的去皇太后那兒,這會子已經不早了,正是去養心殿後殿一處用飯的時候,二妞才下攆就邁了腳往屋子裡跑,周婷胤禛都在,正靠著窗子挨在一處說話,簾子一響動二妞就似個小炮彈似的拱進周婷懷裡。
  
  她一張小臉氣的發白,摟著周婷的腰不住扭動,周婷正詫異呢,就見大妞跟著進來,往周婷跟前一坐,見了胤禛翹起嘴巴來不理。
  
  兩個女兒一向待胤禛親厚,見了阿瑪比見了額娘更高興,如今見得比過去少了,更是見著了非要撒會兒嬌的,今天這樣作派,周婷還沒問胤禛先奇怪起來:「怎的?二妞不痛快了?」
  
  二妞還埋著臉不肯起來,胤禛走過去摸她的頭,周婷掃一眼跟進來的粉晶,見她垂了頭不敢上前的樣子,一時間猜不著是什麼事兒,溫言哄勸道:「怎麼不同阿瑪額娘說?誰給咱們二妞妞委屈受了?」說著搖搖二妞的肩,見她還不肯抬頭使了個眼色給珊瑚,珊瑚藉著吩咐點心的空檔退了出去打聽。
  
  翡翠趕緊絞了熱巾子送到周婷手上,二妞才從外頭來,素錦斗蓬還繫在脖上呢,周婷見拉不動她,拍著她的肩:「快把斗篷卸了,這樣纏著不難受?」
  
  二妞這才抬起頭來,彆彆扭扭不肯跟胤禛說話,噘著嘴擦了手臉。來的時候姐姐就拉住了她,不許她先行告狀,雖說謹嬪做的過份,可這話得從父母嘴裡說出來才是,她們兩個畢竟是小輩,總歸已經見了禮,這個虧輪不著她們來咽。
  
  兩人相對坐著不肯偎到胤禛身邊去,周婷疑惑的看了眼丈夫遞了個詢問的眼神過去,胤禛腦子裡轉了一圈,也沒想出這宮裡還有誰會給寶貝女兒委屈受。到蘇培盛矮著身兒進門湊到他耳邊幾句話一說,立時皺起了眉頭。
  
  周婷還摸不著頭腦,就見胤禛以手作拳咳嗽一聲,摸著鼻子道:「等天暖和了,咱們還住圓明園去。」
  
  二妞從周婷懷裡抬起頭來,驚喜的瞪大了眼:「真的?」說著睨了胤禛一眼,嘴巴照舊翹的老高,轉頭就去搖周婷的袖子:「額娘,是不是真的?」
  
  周婷摸摸她暖玉似的手笑盈盈的:「自然是真的,你跟你姐姐先住原先的院子,等新園建好了,許你挑一處自己喜歡的地兒。」
  
  她的女兒從不無理取鬧,周婷就算原來不明白,看見胤禛的態度也明白了三分,哄著兩個女兒半日許了諸多好處,二妞這才抿了嘴,伸著指頭跟胤禛談起條件:「就咱們一家子去!」
  
  周婷瞭然的挑了挑眉毛,胤禛剛才的尷尬這會子更盛了,周婷拍著女兒的背:「原就是咱們一家子去,都這個點兒了,還不到皇瑪嬤那兒去請安,今兒可有鍋燒鴨子呢。」
  
  養心殿是吃全素的,太皇太后同皇太后年紀大了,並不要求茹素,皇家的規矩就是這樣奇怪,看著重卻時時都能變通,周婷怕幾個孩子吃不好,時常打發了去跟皇太后一起用飯,一回下來御膳房就摸清了皇后的意思,不就是怕阿哥格格們吃不好麼,御廚正怕顯不出能耐來,琢磨出周婷的意思之後皇太后那裡頓頓都要送些燉得軟爛的肉菜上去。
  
  等送走了大妞二妞,周婷攀住胤禛的胳膊,也不問他怎麼了,只拿手指頭戳了戳胸膛,鼻子裡哼出一聲,胤禛捉了她的手揉了兩下,他也沒想到年氏還敢不規矩,握了指尖放到嘴邊碰一碰:「我都已經吩咐下去了,過了春分就奉著皇額娘往圓明園裡去。」
  
  周婷靠在他肩上,輕輕應了一聲,抬起臉來拿面頰磨他的下巴,胡茬又刺又癢,胤禛低頭拿手勾了下巴,嘴唇貼過去含了一會兒,舌尖勾著舌尖輕嘬,大掌從她背上滑到腰上,好一會才肯放開她的舌頭,讓她伏在自己身上喘氣。
  
  周婷歪在臨窗的炕上,身上蓋了紫羔絨的薄毯子,雙頰一片暈紅,瞇著的眼睛裡都是水光,胤禛整了整袍子,伏身在她額上吻了一下:「你瞇一會子,我到前殿去,等會兒過來用飯。」
  
  周婷點點下巴,把毯子拉上去蓋住了鼻尖兒。雖不是真的行了事,兩人還是膩歪了好一會兒,她這會子還覺得裙子底下發燙,熱乎乎濕膩膩叫人臉熱。
  
  模模糊糊聽見外頭窗下傳來胤禛的聲音:「庫裡可還有好的珠子寶石,尋一些送到格格那兒去。」
  
  胤禛出去了珊瑚蜜蠟幾個才敢進來,見周婷臉上一團紅暈,歪在大迎枕上不像是睡著了樣子,湊過去低聲把事一說,半天才聽見周婷懶洋洋應了一聲,掀掀眼皮對翡翠一點,翡翠立馬會意,這是犒賞珊瑚事兒辦的好。
  
  珊瑚掩了喜色沖周婷謝賞,蜜蠟扶了周婷起來重新整頭換衣,才剛散了頭髮,蘇培盛就遞了紅箋進來:「主子爺叫過來給主子娘娘掌掌眼。」紅簽子上頭自然都是給大妞二妞兩個的東西。
  
  周婷拿了簽子一掃就笑,蘇培盛倒知道投這兩個丫頭所好,除了寶石鍛子都是一樣的份例外,給大妞的是書畫,給二妞的卻寫著一匹小馬,等送過去,還不知道這兩個丫頭要怎麼鬧,這一回總該平了氣。
  
  周婷卻不知道,二妞正趴在皇太后懷裡訴委屈呢,當著胤禛不好直通通的說出來,當著皇太后還有什麼顧忌的,她小時候就精,大了更會看臉色,明白皇瑪嬤也不待見年氏,扭著身子撒嬌:「原見禮也是應當的,可這樣子撞上來,倒像是等著我同姐姐給她行禮似的。」
  
  說著眼圈就紅了,皇太后年紀越大越心疼孫輩,她心裡瞧不上年氏,自然更偏著大妞二妞,再叫瑞珠過去一問,知道那是專門等在門上的,一手拍著二妞的背一手拉著大妞寬慰:「瑪嬤禁她的足,可不許再為了這些個人生氣,我瞧瞧,臉兒都皺了。」
  
  周婷這裡還沒過去敲打年氏呢,皇太后的人已經去申斥一回,話兒說的敞亮,一屋子的小常在都聽見了,知道謹嬪竟跟嫡出的公主別起苗頭來,全都縮著脖子在屋子裡氣兒都不敢出。
  
  年氏本意並不是給大妞二妞難堪呢,心裡一直覺得受個禮也沒什麼,這時候才想起來,年席上除了正經長輩們,這兩個還真沒給旁人行過禮,就是半禮也沒有過。她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心裡又酸又澀,若她的女兒活著,胤禛是不是也會給這麼大的體面?
  
  年氏越是不得志,就越是常常想起前世她同四郎琴瑟合鳴的日子,那時候的尊榮高貴,到如今全被另一個人替了去,她一口銀牙差點兒咬碎,她知道四郎有多麼孝順,如今連皇太后也厭惡自己,她要出頭不知道要挨到哪一年去。
  
  她咬著牙跪下聽皇太后那裡的嬤嬤話裡話外說她不知規矩,眼睛瞪著青磚地,身子微微打顫,感覺一院子的人都在盯著她看,皇太后沒讓嬤嬤到屋子裡去,而是把她叫到院子裡來,存的就是折辱她的心思,年氏的臉紅了又白,一陣陣的心火燎上來,卻沒把理智燒空反而叫她想出了請罪的辦法來。
  
  既被打了臉,那乾脆放下所有的身段,被訓導過的宮妃很應該「病」下躲羞,可她偏不,偏要妝成去皇后跟前請罪!景陽宮裡呆著這輩子少有見著胤禛的時候,可若去請罪,養心殿裡總有碰上的時候。
  
  嬤嬤一走,年氏就站了起來,她身邊的宮女兒還在發抖,卻見自家主子抬了抬修剪得柳葉似的眉毛,嘴巴一翹:「傻看甚麼?給我打水去。」說著抖一抖帕子往屋裡去,吩咐人開了箱子檢起衣裳來。
  
  翻揀了半日,把箱子裡的衣裳都倒出來才勉強挑了件錦邊彈墨的湖藍色旗裝,拿細細的米珠點綴在頭髮上,開了瓷盒沾了胭脂在手掌心抹開來,往面頰輕拍兩下,比著鏡子前後照過,領著宮女一路往養心殿去。
  
  宋氏屋子裡的宮女往外一探趕緊回來報:「瞧著是還要出去呢。」宋氏聽了抿唇一笑渾不在意,拿指尖撥了撥托盤上的核桃仁:「看天色就要用傳膳了,你去等著領菜吧。」
  
  (三)
  
  年氏掐著點叫人通報,周婷正跟胤禛一處用飯,聽見通傳眼睛都沒抬一下,拿銀筷子挾了個冬瓜餡小餃兒往周婷碗裡送,還指了碗碟:「這是剛燒上來的蓮花獻瑞,我瞧著有些素了,叫弘昭幾個擬了詩句燒一整套的。」
  
  他既不應,外頭的人自然不敢領了年氏進來,周婷只作沒聽見,跟胤禛論起燒瓷器來,新帝登基本就要燒一套新瓷,胤禛喜歡色彩鮮妍鮮明的,原獻過一套黑漆描金百壽碗給康熙作壽用,便笑道:「不如加一套黑地琺琅梅花或是玉蘭花樣的,正好叫大妞二妞幾個一齊拿主意,二妞自小就喜歡這些個。」
  
  蘇培盛見帝后二人說得興起,又是添湯又是布菜,外頭再過來通傳的人就只當沒瞧見,立正了身子打眼色過去,年氏遠遠被攔在外頭,嘴上軟言了一句又一句,門上的奴才就是不放她進去。
  
  一直等到裡頭撤了菜,周婷含著香湯漱了口才撣著袍角道:「既是來請罪的,就叫她進來罷。」
  
  胤禛不置可否,蘇培盛忖了他的臉色退出去抬抬手,年氏早就立不住了,來的時候還有些落日餘暉,這會子都已經掌燈了,她身上穿得不夠厚,被夜裡起的涼風一激,腦袋一跳一跳的抽起來,臉色發白,唇上的胭脂都失了顏色。
  
  叫人扶著進屋,被裡頭的暖香一激越發頭暈,腳一軟就跪到地上,幸好心裡一直想著說辭,身子才彎下來就張開口:「嬪妾給主子娘娘請罪。」
  
  這一話句倒把周婷的火挑了起來,她斜一眼胤禛,見他拿著茶蓋兒正撇浮沫,眼角都沒往年氏那裡掃,心裡剛拱起來的火又消了下去,吐出來的話平和的很:「我聽說皇額娘那兒差了人去,你很該去皇額娘那兒謝她教導才是。」
  
  這一句就把年氏噎住了,她略定一定神又開了口:「嬪妾實對不住主子娘娘的疼愛,這才過來請罪。」
  
  周婷懶得理她,只叫她跪著,她不叫起,年氏咬牙跪在厚地毯上垂了腦袋露出光潔的臉頰,胤禛這才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不看還好,這一看眉頭皺得更緊。年氏來時是著意打扮過的,那件衣裳織得華貴,雖是素色的卻用暗金線繡了花團,比周婷身上那件一裹圓的家常舊袍子看上去更新也更富麗,猛的一下摔了手上的茶盞,倒把周婷嚇了一跳。
  
  胤禛的聲音嗡嗡的,似在極力忍著發怒:「不知規矩的奴才,宮裡都在守孝,你竟敢穿金戴銀起來,來人,剝了她的身上的錦襖。」
  
  年氏惶惶然抬頭,一雙妙目噙了淚花,胤禛越發厭惡,長眼一瞇嘴唇緊緊抿住。蘇培盛等人雖聽見了,去不敢上前,也不知道主子怎麼就有那麼大的火氣,皇帝的女人還從沒有剝了外袍拖下殿去的,這是把謹嬪往死路上推了。
  
  周婷一怔之下回過神來,怎麼也給她留最後一份體面,看管起來也就罷了,這事兒要傳出去,也是打了年家的臉,她剛立起來,不防年氏一聲嘶叫:「四郎!」跟著就見她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到前襟,膝行過去抱住了胤禛的腿,仰頭又是一聲:「四郎……」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柳條一樣的身子攀在胤禛腿上似沒了骨頭,一雙柔荑攥了胤禛的袍角,抬半著頭從淚光裡目不轉晴的看住胤禛。
  
  不光是周婷,就是屋裡寥寥幾個宮人也都怔住了,蘇培盛垂了頭退了門邊,另幾個直接就到了簾子外頭,屋裡只餘下周婷胤禛跟正半跪半坐在地上的年氏。
  
  這一聲叫的哀婉纏綿,若不是周婷篤定胤禛與年氏之間無私,光憑這千回百轉一聲呼喚就能叫人腦補出諸多片段來。年氏緊緊抱了胤禛不撒手,周婷倒似個局外人似的站著也不是坐著不也是。
  
  她把一屋子人都給喊傻了卻不自知,只盯住胤禛的臉,剛才那一聲是她羞憤之下衝口而出的話,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看胤禛的神色她一下子就了悟了,那分明就是認出了她!原來重活一遭的不光是她,還有他!
  
  怪不得他能早十年登位,似她這般不知世事都曉得如今再不比過去,胤禛風評甚好,再沒有他奪權篡位的流言傳出,年氏臉上的笑容慢慢綻出來,襯著未乾的淚珠兒似初放的梨花,淡白帶紅嬌柔輕艷。
  
  胤禛一時惘然,他知道面前跪著的這個女人是自己曾經寵愛過的妃子,卻記不起她是不是舊時模樣,盯住她的臉仔仔細細的看,分辨了半晌才猛然回神,他早就不記得那一個年氏是什麼樣子的了,皺眉思索竟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驚愕的眼神慢慢淡了下去,臉上的表情也跟著淡了,竟還透出點笑意來,動動身子抽出被年氏抱著的腿,一用力年氏就坐倒在地,臉上狂喜未退,似乎不明白胤禛舉動裡的含意。
  
  「聾了還是怎的,朕的話聽不見?」胤禛並沒有提高聲氣,蘇培盛卻禁不住打了顫,他直接上前扯住年氏的胳膊,嘴裡也不說請罪的話,使了力氣想把她拖出去。
  
  「四郎……」年氏抖著嘴唇,四郎明明認出了自己,怎麼還叫個奴才羞辱她,他難道半分也不念著舊情麼?
  
  周婷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出鬧劇,她敏銳的察覺出胤禛的改變,卻又不知道是什麼叫他變化了,可最後他的態度又變了回來,年氏又變回了一個不相干的人。
  
  隱怒比剛才的盛怒更叫底下人心驚,周婷知道不能再叫年氏說出什麼來,雖然心口一突一空的跳著卻還是走過去握了他的手。
  
  「為這個也值得發這樣大的脾氣,快消了氣兒,傷身子呢,她既不規矩看管起來便罷了。」說著揮了揮手,年氏已經站不起來了,柳條一樣纖巧的身子簌簌打著顫,她帶進來的丫頭更是怕的死咬了嘴唇不敢動,還是珊瑚叫人把年氏架到外頭去了。
  
  年氏被拖到門邊兒,羞憤欲死,又一聲「四郎」衝口而出,周婷怔了一下。剛才那一聲多是歎惜苦澀,這一聲卻滿是憤懣跟質問。胤禛瞇眼瞪著年氏,太監見狀趕緊停下來,胤禛不聽倒罷,聽了她這一聲兒皺起了眉毛:「堵了她的嘴。」
  
  周婷卻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是年氏那句「四郎」?可他們倆單獨在一處的時候她都是知道的,難道不成那短短一柱香時間就叫年氏纏綿的喚起了四郎來?連她都沒這樣叫過呢。
  
  可看胤禛的臉色這樣壞,也知道這許是年氏心裡常叫的這時候脫口而出了。胤禛不提她也不問,只按著平日裡的行事給添過茶湯,再把奏折分撿好,一疊疊的放在案上,坐到燈下摸出沒做完的針線扎上兩針,再抬眼去看胤禛。
  
  神思不屬捏著針就往肉裡扎,輕「嘶」一聲,胤禛擱下筆踱過去摟了她的肩,看她含著手指頭蹙眉就拍了背哄她:「扎疼了沒有?」心裡也明白年氏的舉動讓人起疑卻不能分說,只好把周婷摟進懷裡,仔細端詳著她的臉,忽而勾了唇,這一個才是他熟悉的放在心上的人。
  
  周婷心裡那點不安全融化在胤禛的懷抱裡,燭火映著她的臉一片嫣紅,胤禛拍個不住,漸漸把周婷的睡意拍了上來,胤禛怕她走回體順堂著了涼,就讓她歇在東梢間裡頭,自己重回案前批起奏折。
  
  周婷一睡,胤禛又些心不在焉了,他望著周婷的睡顏發怔,東梢間裡暗了燈,胤禛就這麼坐在床沿上,手背撫在她臉上怔怔出神。那句四郎一下子讓他想起了年氏,上一世的年氏,年家的嫡女。
  
  他跟年氏的那些情投意合彷彿冬天御花園裡綁的假絹花似的,遠看極美艷,近看卻一絲生氣也無。孰真孰假,他終於分辨清楚,探手伸進錦被之中,勾了周婷的手握在掌心。
  
  這個年氏既能如願嫁進府來,便不是個會安份的,所幸不曾臨幸過她,若有寵還不知道要生出什麼樣的心思。東梢間裡只亮著一盞小燈,那一豆燈火照出外頭剛抽了條的枝芽,風一吹便細細的動,投到窗戶上是暗幽幽的影子。胤禛的輪廓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柔和,低頭在周婷額上輕吻一下,幫她掖了掖被子,站起來往外走去。
  
  這輩子既是庶姐進了宮,嫡出的那個自然就由著家裡發嫁了,她姐姐在京裡風評不好,妹妹自然也沒個好歸宿。
  
  年家也曾想過給小女兒也攀一門好親的,可京裡人家哪會不知上位者的意思,見康熙沒恩典就曉得這家的姑娘不能要,年家這個小女兒硬生生遠嫁到了外地。年家主母覺得自己的女兒受了庶女牽累,接著了年氏的信也捂著不拿出來,叫年氏吃了暗虧還不知曉。
  
  由著太監把謹嬪從養心殿裡拖回去,這可不是打臉了,這是把她的皮都給扒了下來,簡直要了她的命。年氏原來心裡再存著青雲志,又突然知曉胤禛竟是她的四郎,狂喜之下被打進了泥裡,釵斜鬢歪,整個人灰撲撲的沒了一點生氣,一院子的人都瞧見她是怎麼被帶回來的,根本沒有人敢伸手去扶一把。
  
  年氏臉上一片死灰,蹣跚著站起來往屋子裡去,遊魂似的飄蕩蕩,她的宮女被帶去嬤嬤那兒重新教導規矩。景陽宮裡竊竊之聲不斷,年氏耳邊嗡嗡響著,嘴裡喃喃「四郎,咱們的情份你都忘了嗎?」
  
  先是一字一句的自問,突然就拔尖了聲兒,破空一聲:「四郎!咱們的情份你都忘了嗎?」嚇得宋氏身邊的宮女摔了碗碟,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幾個住在一個屋裡的小常在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發問,等了好半天年氏的屋子裡才聽見一絲聲響,就在眾人都緩了口氣,往外頭一探頭,燈火明明暗暗影影綽綽,壓在喉嚨口的疑問不及問出,就聽見年氏屋子裡一聲悶響。
  
  原以為她是在摔打東西,可半天就只聽見那一聲。宋氏覺著不對,差了宮女往年氏屋子裡去,那宮人才一進門就瞧見一又花盆底高高懸在半空中,傍晚出去的時候年氏挑了半日的那件湖藍色袍子的下擺隨著風一飄一蕩的。
  
  輕輕一聲「啊」被抑在喉嚨裡,各屋裡的常在們往廊下去探了頭,一個個都白著臉,還不敢高聲叫「死人了」這樣的話,一院子人都沒了主意。死了年氏,這院裡最大的就是宋貴人了,她指了兩個送水的太監把人先解下來,身子倒還溫熱,卻已經沒了氣兒。
  
  一屋子人都沒了主意,年氏身邊的宮女伏在廊下發抖,這回她也活不了了。幾個小常在嘴上不說心裡也在猜測,從養心殿出來還沒過一個時辰呢,就尋了短見,到底那屋子裡頭發生了什麼事兒。
  
  一面猜測一面敬畏,在她們眼裡這就是不敬主子娘娘的下場,莫不是萬歲爺讓她自栽的吧,幾個幾個挨在一處,各自青白著臉,誰都不敢說話。
  
  宋氏看著似軟倒在地上的年氏心裡一陣陣的發涼,她嚥了口唾沫緩聲開了口:「是她自個兒想不開,與咱們不相干。」小常在們還懵懂,宋氏卻已經抓住了關鍵,這事兒傳出去總要扯上皇后的名頭,萬歲爺是絕不會允許的。
  
  她們本就活得沒有倚仗,若是被遷怒了去,上頭髮落下來連個幫著說話的人都沒有。宋氏指了自己的宮人上前抬起年氏的屍身擺放到床上去,花了銀錢尋了個年紀大些的嬤嬤收斂屍身。
  
  那兩個嬤嬤到底年紀大些,上去一伸手把下顎合攏眼簾抹下來,趁著屍首還沒發硬趕緊擺弄起來,給年氏換衣裳的時候趁機抹下隻銀鐲往袖子裡藏。上吊死的人死相並不好看,褲子上滴滴噠噠顯是失了禁的,兩人皺著眉頭把褲子往下剝,鼻子一動,彼此看了一眼。
  
  這位謹嬪娘娘味兒乾淨的很,說不得竟是個處子身。兩人這才輕起手腳來,先拿軟布抹乾淨了,再給她套上綢衣綢褲,攏了頭髮蓋上錦被。
  
  年氏用來踩腳的凳子跟磚地上鋪的毯子全濕了,兩個嬤嬤掂著銀子厚又把凳子地毯全拿布抹過,這才回報上去讓宋氏通報。
  
  胤禛轉著手裡的扳指,他眼睛盯著奏折心裡卻在打算年家的事兒,這一個是怎麼變成那一個的呢?原來或許還留她一命,如今這一命也留不得了。
  
  至於年家,不論她事先可曾透露過,他都不打算再重用了。年羹堯才華可堪人品卻差,胤禛再信不過他,一面用一面打壓,叫他不敢恃才傲物,夾著尾巴做人辦事,比前世不知乖覺多少,再不敢打不該不有的心思。
  
  蘇培盛聽了小太監的回報眉毛一跳,忖著胤禛的臉色上前還沒張口,胤禛卻先問起來:「東西可叫人備下了?」他手一伸,蘇培盛趕緊遞了茶過去,垂著腦袋應:「才吩咐了下去,叫織造送新圖樣上來。」胤禛心裡還惦記著周婷身上那件舊衣。
  
  胤禛這才鬆了嘴角露出點笑意來,才咽進一口茶,蘇培盛垂了頭回上去:「景陽宮的謹嬪娘娘沒了。」
  
  胤禛怔一怔才想起謹嬪就是年氏如今的封號,把茶盞往案上一擱,拿玉管筆沾了硃砂,待寫了兩個字才沉聲道:「知道了。」說完就再沒別的吩咐。
  
  蘇培盛拿腳尖磨著地毯想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這事回給周婷,又想著皇后怎麼也該知道,才矮著身要退出去,胤禛清了清喉嚨,蘇培盛趕緊站定了,「你著人去收裹了,天晚了,別拿這事擾了主子娘娘的覺。」
  
  周婷怎麼也想不通年氏怎麼就會上了吊,她第二日從胤禛床上暖烘烘睡醒了用過早飯,拿了竹節瓷壺給胤禛添過了兩回水才聽他說起這個,一面說的時候一面筷子上還夾了塊玉蘭片送到她碗裡。
  
  周婷差點兒打翻了面前的杯子,張了嘴半天沒說出話來,似昨天那般對待確是把一個女人的體面全都撕乾淨了,可一個新婚進門就敢捏著喜果的妾,一個在莊子裡呆了三年依舊憋著勁想往上爬的女人真這麼容易死?她攢著眉頭沉默,還是胤禛開口哄她:「這事兒你不需沾手,我叫人打理就是。」說完還加了一句:「這粥好,且多用一碗。」
  
  周婷拿了勺兒有一口沒一口的舀著,等胤禛上朝才放下碗指了珊瑚去打聽消息,宮裡死了人的事是瞞不住的,就算後事胤禛料理了,皇太后問起來她總該有個說法。
  
  年氏最後叫的那句話是藏不住的,一宮的人都聽見了,就算宮人們嘴緊不敢說,珊瑚也還是問了出來,她侍候周婷的時候也長了,這裡頭的門道很清楚,放在心裡一琢磨也覺得奇怪,這個年氏根本就沒進過爺的身呀,都沒挨上過,又有什麼情份不情份的?一面想一面臉紅,緊了緊身上的褐色棉袍路體順堂去。
  
  如今還沒到換春裳的時候,一路都是穿著褐袍子的宮人,珊瑚跟蜜蠟兩個是結伴兒來的,卻不敢議論這事兒,都覺得這年氏莫不是瘋了,先是攔了格格的路,後又敢闖到養心殿去,哪一個好人會說這樣的話。
  
  周婷知道了,皇太后那裡自然也知道了,她比周婷想得更快些,立時就吩咐下去:「這事兒不許在格格們面前提,裹了發送出去也就罷了。」年氏晚上闖了養心殿的事兒她也有聽了一耳朵,原想留給周婷收拾的,誰知道她會自己上了吊。
  
  不獨皇太后,周婷也怕自己兩個女兒聽了這事受不了,年氏才衝撞了她們,當天夜裡就死了,萬一她們想左了嚇著了自己可怎麼辦?下了禁令不許拿這事嚼舌頭,一點風聲都不許透,年氏的屍首悄沒聲兒的送出了宮,她的死在宮裡比那石落湖面泛起的漣漪都少。
  
  就是年家接著了信兒也就擱下了,心裡歎息還沒攀上去呢,這一個倒沒福死了,對外自然說年氏是病故的,年家也按著規矩上表表示哀傷,周婷也要賜下東西以示安撫。
  
  死了人總不是一件好事,年氏再不規矩,也沒到要她去死的地步,周婷因為這事心裡總有些過不去,總覺有些事是她不知道的,每每想要試探,又趕緊在心裡警告自己不要去深究,自年氏進門她也算是滴水不漏,這兩人還能扯出什麼情份來呢?
  
  宋氏很知趣的病著,原本就規矩的常在們更規矩了,周婷隱隱覺得年氏的死是有內情的,想了幾回也沒想出頭緒來。
  
  倒是怡寧跟惠容兩個悄悄跟周婷咬了回耳朵,外頭如今都不再說周婷賢良,反而有些皇后太厲害的傳言流傳著。
  
  周婷笑著揭了過去,這是免不了的,後宮裡她一個獨大,唯一一個嬪還死了,哪可能太平無事,自然有舌頭好嚼。周婷不在意這些,卻瞞不過胤禛那些眼睛耳朵們。
  
  還沒到述職的時候,年羹堯就因改土歸流不利被連降三級,那股子不知從何而起的歪風還沒吹到仲春,就又悄沒聲息的散開去。


☆、番外一

  「額娘!」二妞清亮的聲音隨著風遠遠傳過來,周婷瞇著眼睛往遠處望,也只看見一個紅色的小點兒,她擔心的扯了扯胤禛的袖子,怕女兒從馬背上跌下來,胤禛安撫的捏了她的手:「十幾個奴才跟著呢。」要是蹭掉了公主丁點兒皮,腦袋還要不要了。

  周婷卻皺了眉頭擔心別的,大妞二妞已經十歲了,胤禛這回帶著她同一雙女兒見識草原,存的大約就是相看女婿的心思,那些個台吉們把適齡的男孩兒全都帶了來,她卻並不想讓女兒去撫蒙古。

  大妞喜靜,一直窩在周婷身邊,偶爾騎馬也只去營邊的綠洲逛一圈就回來了,二妞卻野的很,左右圍著二十幾個人跑得遠遠的,周婷坐在帳中遠遠還能聽見那一隊人傳來的聲音。這些日子,已經有受過父輩指點的男孩兒往二妞面前湊了。

  周婷不樂意見自己的女兒被當著肥羊那樣追逐,二妞卻還懵懂,周婷不許她去跑馬,就悄悄的求了弘時帶她出去。連胤禛都幫她說話:「這麼些人圍著,她出不了茬子,自家的圍場裡,跑一跑馬也算不得什麼。」。

  周婷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些年,很知道十歲的姑娘已經有人求娶了,雖則皇家公主要到十七八歲才冊封定婚,可若有人打著青梅竹馬的盤算來算計公主又怎麼辦?。

  她拘了二妞幾日不放她出去撒野,二妞的臉都鼓了起來,搖著她的袖子狠求她,周婷又心軟起來,圓明園裡也有山有水,又哪裡比得上草原上的風光,大妞喜歡江南,二妞卻獨愛草原,一跳到馬上就樂個不住。

  連胤禛都站在二妞那邊,她就更不聽勸了,周婷咬著牙生氣:「女兒大了,你竟不知道愁,我這裡都能瞧見幾匹矮腳馬繞著她呢。」她在袖子裡頭掐了胤禛一把,往遠處抬一抬下巴,那幾匹可不是營裡的馬。

  誰知胤禛竟露了笑意,沒有他的首肯也不是哪家的小子都能往二妞跟前湊的,周婷瞧出了端倪,掐他的手更用力,指甲勾著手心撓起來,想不到胤禛竟還是個鼓勵女兒「自由戀愛」的父親,周婷遠遠望一眼,心裡又琢磨著二妞自己見過也好,就是她問起來,也能說出一二。

  周婷正想開口,那邊弘時打馬過來,到她面前跳下馬來行禮,他也不過十二歲的年紀,弓馬卻已經很嫻熟了。既來了草原,周婷就差了他去看一看大格格,出嫁兩年的和恪公主,這會子來了就問他:「你大姐姐身子如何?」。

  大格格嫁了小二年,懷上了頭一胎,原要過來請安的也叫周婷給攔了,只讓她在公主府裡歇著不許她走動。弘時灌了一壺茶抹了嘴巴回:「大姐姐躺在床上,兒子也沒瞧見她如何,只問身邊的宮女說好的很呢。」。

  周婷也覺得大格格不會過得差,她本就是低嫁,夫家要敢待她不好,她難道不會上表,原在家裡就會折騰,怎麼著不會讓自己過的差了。

  她還待再問,弘時又跳上了馬,執著鞭子指了指二妞在的那片草地:「兒子去跟他們賽一賽。」他們指的自然就是那幾家圍著二妞打轉的,周婷掩了口沖他點頭:「慢著些,這一頭的汗也不知道擦一擦。」。

  弘時一聲「哎」傳到周婷胤禛耳裡,人已經跑得一丈遠了,胤禛這才回捏住周婷的手:「我是打算把二妞嫁到這裡的,你瞧著呢?」。

  周婷的臉一下子沉下來,她就知道胤禛打著這個主意!見她不出聲,胤禛捏了捏她的手指:「我統共就這兩個嫡女,嫁在此地也不算遠了,京中設一公主府,出了嫁也有半年住在京中,比尋常人家的女兒已是好的多了。」。

  周婷也知道胤禛考慮的有道理,話頭還沒起就又被胤禛截住了:「草原上再苦也苦不到她頭上去,若是二妞如大妞一般,我也不會做這個打算了。」他這麼些年也還跟在府中一樣,在周婷面前從不曾用過「朕」字,平和的一如世間所有尋常夫妻。

  周婷聽了默然,女兒總是要嫁出去,只沒想到這樣早就開始打算起她們的終身,周婷勾著頭去看二妞,茫茫草原上只能看見一個小點,背著落日黑抹抹一團,那姿態卻是昂揚的。

  她比如今世間所有的母親都更擔心一點,若女兒的丈夫更偏愛小妾,大妞二妞要怎麼辦呢?公主十七八歲才嫁,駙馬怎可能沒通過人事,那些家裡從小跟到大的丫頭,情份可不就跟那些皇子側室一樣麼?正妻成了後來的第三者,她怎麼捨得女兒吃這樣的虧。

  周婷張了張嘴,輕輕嘆息一聲。胤禛還不明白她憂心什麼,只握了她的手:「若不是人品出眾,我又豈能瞧得上眼?」。

  「我哪裡為著這個。」她睨了胤禛一眼,把那些話又咽回肚子裡,胤禛奇道:「不是為了這個又是為了什麼?」。

  有些話能跟女兒說,卻不能跟丈夫說,真論起來倒像是在編排他似的,周婷打定主意不叫胤禛知道,不斷給自己做著心理暗示,在這裡十歲的女孩兒已經成熟到可以談論婚嫁的年紀了。

  夜裡有一場飲宴,這是胤禛當了皇帝之後頭一次出巡塞外,蒙古各部的台吉都趕了過來,聽聞隊伍裡還帶著皇后,更是把自家福晉一起帶了來,就算求娶不到公主,也可以盤算一下阿哥們的婚事,特別是到現在還沒定下來的弘時阿哥。

  周婷知道這是重要的外交,她把這些台吉們的家世背了個滾瓜熟,提起他們的妻子就能想起上一代的聯姻跟下一代的婚事。台吉的福晉們同京裡所有的大婦們一個樣子,見著了大妞二妞兩個就可著勁的誇獎,禮物一樣樣的往上遞。

  二妞雖還懵懂,大妞卻已經有點知道這些福晉們的意思了,扯了妹妹的袖子,忖著周婷的臉色才敢收下來,對她們的誇獎也是八風不動,倒讓原本是看上地位才攀扯的福晉們存了幾分真心。

  大婦們總有這樣那樣的事要料理,不能待得太晚,胤禛前頭的宴還沒散,女人們這裡已經走的差不多了。周婷才剛換了衣裳,珊瑚就附在周婷耳邊:「白日裡跑馬的時候,格格磕了一下,不許人說,粉晶才從奴才這兒拿了藥油。」

  周婷立時去了兩個女兒的帳蓬,二妞正赤了兩條腿讓粉晶給她推揉,見著周婷來了匆忙拉過毯子想把腿蓋起來,周婷嗔她一眼,掀了毯子細細看她的腿,見只磕著了一塊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點著二妞的腦門:「多大了還這樣沒有輕重,還敢叫下人瞞了我!你別盯著粉晶,這才是好奴才呢!」。

  粉晶本來顫顫,聽見周婷誇獎她才縮了脖子,繼續使力給二妞推揉起來,臉上雖沒露出笑意,耳廓卻紅了。

  二妞氣呼呼的,卻也知道粉晶是為了她好,扭著身子躲進周婷懷裡:「我哪裡是瞞著額娘,連皮兒都沒破呢,算什麼傷呢。」。

  「還敢跟我弄鬼,幸好不是從馬上摔下來,萬一傷著了骨頭有你苦頭好吃。」周婷打定主意不再讓二妞去跑馬,二妞瞧著她臉色不對,一臉沮喪:「我就怕告訴了額娘,就不叫我跑馬了,好容易來一回草原呢。」。

  周婷見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先軟了一半,大妞從左邊的小帳裡頭走過來點了她的鼻尖兒:「作這個可憐樣兒給誰瞧呢,要是我,再不許你出帳門兒,瞧你老不老實。」

  大妞板起臉來倒比周婷胤禛更管用,二妞在姐姐面前立馬耷拉了腦袋,嘴裡小聲吱唔:「若不是察爾哈來扯我的馬頭,我再磕不著的。」。

  一句話讓本來就擔心女兒被人騙的周婷緊張起來:「這是哪家的小子,讓你阿瑪罰他去!」二妞先是死活不肯說,最後在母親跟姐姐的逼問下才吐露出來。

  她從小精怪,也不是個傻的,見那麼些人圍著自己時時殷勤,就跟在圓明園中一般,心裡先不喜起來。跑了兩日愣是撒不開腿,到哪兒都有一群人跟著,小跑上幾步就有太監過來一口一個主子的阻了她。

  二妞眼睛一轉尋著了機會,偷摸的穿著葛色騎裝早早起來往遠處跑,這才把幾個等著圍截她的台吉之子給扔到後頭。

  她身邊跟著的下人不防她一下子使力,邊上又不再有七八個台吉之子帶著家奴圍繞,冷不防竟被她沖了出去,二妞騎的馬當然最好,發力奔跑一會兒就沒了影兒,哪一個敢立時就往上報,尋了小半個時辰找到她的時候全都齊齊鬆了一口氣,牽了馬繩再不敢讓二妞自己騎馬。

  二妞穿得樸素竟被人錯認了,那人比她矮上半個頭,見她的馬好要同她比腳力,二妞從不怕生,跟出籠的鳥兒似的一路飛奔,若不是那小孩子幫著扯一下馬籠頭,她差點兒真的摔出去。

  周婷一聽那人比二妞還要矮上半個頭這才定下心來,吩咐人從此把她看嚴了,狠狠拍了二妞的手掌心,摸著她的手都粗了,下了狠心:「可不許出去了,再胡鬧就叫人拴了你。」

  有了姓名還有什麼打聽不到的,知道察爾哈比二妞小了兩歲,周婷這才徹底放心了,也不好胡亂就賞賜下去,只好按下不提,等到圍獵的時候讓胤禛稱贊兩句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就英姿非凡,賞了他一柄弓一把刀。

  等他上前來謝恩的時候周婷睇了一眼抿著嘴兒笑起來,還沒長開的男孩子,一團孩子氣,那把刀本就是賞人用的,嵌了珠玉寶石格外富麗,半掛半拖的吊在身上倒比他的人看著還重,他竟能一手挽弓一手拖刀,自己把東西拿回去。

  「這孩子倒有力氣。」二妞像模像樣的坐在周婷身邊,看見熟人嘴裡哼了一聲,大妞跟周婷一般遠遠望一眼,知道是幫過二妞的還誇獎了他一句。

  二妞見察爾哈神色極了,滿臉不憤,知道這一回額娘再不會放她出帳門了,撅著嘴:「阿瑪都沒給我刀呢,」說著合起粉拳捶了下:「來年看是誰贏。」二妞再嬌也知道若不是察爾哈那一下,自己早就跌出去摔斷了腿,又覺得他能在飛奔的馬上,還過來拉她的馬籠頭很是了不起,好勝心一起把眼兒瞪得大大的,把那個瘦小黝黑的身影牢牢記在心裡,打算將來找回這一場來。

  周婷正待再誇一句,翡翠執壺給她添了杯奶茶,借機壓低了聲兒:「和恪公主昨兒夜裡滑了胎,消息剛送過來。」。

  周婷細眉一皺就又鬆開:「帶兩個隨隊的太醫過去,你跟著跑一趟,仔細問問是怎麼一回事,該備的都備齊了。」。

  大格格的公主府並不遠,翡翠卻到夜裡才回來,一腦門子的汗,急赤白臉的去尋了周婷稟報。圍獵之後必有一場飲宴,趁著前頭沒散翡翠趕緊湊到跟前。

  大格格嫁的這個人並不差,雖是按著宗女的例來挑的丈夫,既然胤禛上了位,自然要抬一抬自己人,大格格生得纖弱,一派江南女子弱柳扶風的模樣,才掀了蓋頭就把額駙看住了。
  婆婆敬著丈夫愛著,開始的那三個月,真真是蜜裡調油。周婷知道公主身邊那些嬤嬤們,有這樣那樣的手段阻著小夫妻不叫見面,就算不是為了大格格,為了自己的女兒她也把這規矩給廢了,大格格跟丈夫婆婆就住在一處,日日廝磨,過了一段新婚甜蜜的日子。

  壞就壞在新婚的新鮮勁過去之後的柴米油鹽來,額駙比大格格大一歲,娶親的時候都已經十九了,身邊怎麼可能沒有屋裡人,那些蒙古姑娘豐滿健康,跟大格格比起來又另有一番風情,不可能因為娶了公主,就真的不要那些妾了。

  大格格先還使著小手段來勾住丈夫,這一招倒是奏效過的,可無奈她自己身子骨不行,再尊貴也抵不過開枝散葉來得重要,眼看著小妾懷上了孩子,她這才急著擺起公主的款兒來。那些個妾哪一個敢跟她別苗頭。當今的女兒少,自然金貴,若不是早早定下來,這位公主不知要嫁到哪去,從上到下就沒有一個敢跟她擰著來。

  男人到底是男人,起初大格格不擺架子不提身份的時候,他想不到自己是高攀了,如今話頭一起,再看著自己母親待大格格恭敬,那些在外頭受過的氣發洩無門,立時就把妻子冷落下來。

  大格格的身份擺在前頭,他雖不敢過份,但冷落女人的辦法有的是,大格格難道還能上表說丈夫不進她的房門?大格格似啞吧吃了黃蓮,有苦也無法對外人道,心裡一遍又一遍的後悔,若是生母還在許還能為她說上幾句話,如今上首坐著嫡母,再讓她比現在苦上一百倍,她也絕計不會吐半個苦字。

  嫁過去的時候是鮮靈靈的花,現下就跟打了霜似的,原有的好顏色也敗壞了一半,額駙的心早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到別人身上,待她雖還敬卻無愛了。

  她這才曉得那些個妾能讓主母吃多少苦頭,心裡越是恨,越不會對嫡母訴苦,將心比心的想一回就狠不得把這些個都打發乾淨,更別提看著庶子庶女咿咿呀呀的叫阿瑪了。

  好容易懷上了,從上到下全都鬆了一口氣,額駙見她總歸不能行房,歇在妾屋子裡的時候更多了,大格格懷著身子沒多久,院子裡就有兩個妾懷上了,她又氣又苦,本來身子就不壯實,知道消息立馬見了紅。

  後頭這些話冰心玉壺不敢對翡翠明說,周婷也能想得出來,翡翠不比珍珠瑪瑙吃過李氏的虧,她見了大格格那樣倒真有些憐惜她:「那臉盤臘黃臘黃的,瘦的一把骨頭,冰心玉壺一見著我就掉淚,我瞧著那院子裡倒是把大格格供著呢,可她又不泥塑木雕的,心裡又怎麼會好受。」

  周婷聽了默然半晌,其實這事兒她派了翡翠去已經是做足了,額駙家裡又驚又恐,就怕大格格訴委屈,這倒不怪她們,誰叫大格格好好的,臉上還要帶著委屈相呢?周婷長長嘆出一口氣,大格格是從小姑娘起看到大的,她好像總有辦法把原來就不厚的情份磨得乾乾淨淨,不光是對周婷,對自己的丈夫也是一樣。

  周婷既是嫡母,出了這樣的事就不能不管,她夜裡把事兒告訴了胤禛,嘆惜著說:「我明兒就去看一看,她還年輕,沒經過事兒。」。

  胤禛按了她的肩:「我讓蘇培盛跑一趟就是。」周婷聽見他這樣說,也不再堅持,說不准蘇培盛跑一趟倒比她還有用些。

  果不出周婷所料,蘇培盛拿捏著調門走了一遭,過幾天就傳出幾個沒懷孕生過子的妾被打發走的消息,周婷聽了回稟點點頭,大妞正在做針線,抬頭瞅一瞅母親的臉色就又低頭下去。

  等那半隻蝶繡出來,才聽見周婷慢悠悠出了一口氣:「若是就此明白身份,日子也就過得好了。」


☆、番外

  大妞二妞長到十五歲時,周婷才預備著給她們定人家,胤禛那裡是早早就預備起來了,到了年節,京裡排得上號的人家,往中宮走得越加勤快,周婷心裡早已經打了腹稿,兩個女兒,如胤禛說的一般必有一個要嫁到塞外去的,那另一個怎麼著也要嫁得近些。

  胤禛卻是另一樣打算,他早十年開始治國,當時吏治還沒敗壞乾淨,甫一上台就使出那些老辣手段,直打得貪官污吏們措手不及,狠狠打殺了幾個收沒了財產,倒叫余下的那些收斂起來,雖不至無魚,卻也清澈許多,再不似康熙末年那般,只要能辦事便不看官員是不是貪的。

  旗人家待這個新皇帝是有諸多怨言的,收了老祖宗給的好處不叫他們再吃空餉,又開了旗學敦促旗人讀書習武,別把老祖宗的本事丟個乾淨,打頭的時候四九城裡滿是埋怨,如今七八年下來也叫人看見了成效。

  那些老子只會跑馬走狗的,兒子竟出息了,也能作得文章也能拉弓引箭,家裡的下一輩兒有了希望再進一步,若不是昏聵到了頭,哪個人會不高興呢?。

  上一世一盆盆往他頭上潑髒水的文人也柔和起來,口中雖然不說,卻對他興教化一事諸多贊揚,雖不肯往州府之中講學,卻也派了弟子遊歷,每到一處就到書院講上一旬日的課。

  這些文人們從滿人入關起就梗著脖子與朝廷作對,強硬了那麼多年的骨頭,經了這十年的軟磨硬耗才將將泡得軟下來。

  胤禛心中是想將大妞的終生同江南掛上勾的,女兒越大越性子就越鮮明,二妞是個野慣了的,放到草原上就撒了腿跑不見;大妞卻是去遊江南的時候更加自在,跟在周婷身邊去了好些名勝,回來便嘆江南風物的諸多妙處,被二妞皺著眉頭諷她一句「酸」,將來必是嫁個進聖人廟吃冷豬肉的。

  大妞二妞全是伶牙俐齒,兩人鬧口能讓周婷樂上一天,蘇培盛學了二妞的話給胤禛聽,好叫胤禛在煩亂政務之中多一點休憩,這句一出口胤禛差點兒潑了茶。過後竟真的思量起來,點翰林的時候越加用心看各家子弟如何。

  胤禛這裡剛露出一點意思來,京裡人家就覺出味兒來,加緊敦促子弟用功讀書,再有三年的科舉可不就該公主出嫁了嗎,說不定點了狀元的那一個真能抱了公主回家。

  既有了這一齣,怡寧惠容進宮的時候就問起周婷來:「萬歲可真是那個意思嗎?」點了狀元先入翰林,那道算是嫁得近了,只是如今旗人再用功也比不得江南那地頭千年傳承,每次發榜,江南的貢生可是上榜最多的。

  「真不怕把大妞妞嫁去南邊?」怡寧如今有了兩子一女,臉盤兒卻還沒變,在周婷這兒也從不論什麼尊卑,依舊歪在南炕上拿小碟子托著吃玉帶糕:「保不准就是個寒門出來的呢。」

  「說起這個,我倒想起一樁趣事兒來。」惠容又懷了身子,腰後頭拿大迎枕墊著還覺得累,聽了半天才提起話頭:「才聽我娘家嫂嫂提起來,那個年氏懷了身子。」

  周婷微微一怔,年詩嵐死了五年多,屍骨都化成了灰,除了周婷心裡一直記得她臨死前喊的那句話之外,宮裡再沒有人記得她了。還是因為她入宮選秀的侄女,宮裡人才又把她翻出來嚼了兩天舌頭。

  惠容嘴裡這個年氏,說的就是兩年前送選的那個年家姑娘,年羹堯的嫡出女兒。年羹堯除了她後頭生的都是兒子,這唯一一個女兒自然嬌寵起來。年家的女孩兒生得都好,她才十二三歲卻很有些聘婷的意味,恰逢胤禛上位後頭一回選秀,年家人心裡不免就存了希望。

  不拘是給皇帝還是給阿哥,只要留了牌子,他們就有地方使力。心裡想的美,這姑娘也確是生的美,無奈不論是胤禛還是弘時,要見著秀女的面全都得過周婷這一關。

  周婷首先看的就是不能纖細妖嬈,似年家小姑娘這樣十二三歲就涂脂抹粉穿錦帶金的,一看就是敗家的,不論是嫁宗室還是留牌子給弘時當側,都不行。

  她生得這樣好,第一輪自然留下了。滿心以為自己定是榜上有名的,也有奴才宮人使勁奉承的,也有小姑娘急急與她攀交情的。樹大招風,再選還沒到呢,她住的那一宮裡就吵嚷了好幾回。
  
  周婷再叫小姑娘來喝茶聊天的時候,那些嚷起來的便都落下了。年氏心裡暗急,趕著好幾夜做了一對兒布娃娃,獻寶似的奉上去給周婷,還特意點明了是給兩個格格玩的。

  接東西的宮人立時抽了一口冷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年氏還摸不著頭腦呢,那邊幾個一起來的小姑娘站起來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周婷翻撿著東西臉色微妙的看著雙目含淚,一臉受了委屈模樣兒的年氏,皺著眉頭不知道說什麼好,那是兩個身穿著旗服的大頭娃娃,眼睛是拆了串珠釘上去的,做東西的料子也是年氏自己帶進來或者剪了自己的衣裳做的。

  大妞愛淡色二妞愛暖色兒,年氏打聽的清清楚楚,那娃娃頭上還有一對小小的蝴蝶釵。張起麟忖著周婷的臉色著急忙慌的把事報給了胤禛,這些秀女頭一回見著萬歲,就是在他盛怒著喊打喊殺的情況下。

  年氏這時候還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這一手絕活可是磨練了多年,只等著在御前獻藝的時候秀出來,若不是突然不再叫她進前,她還不想這麼快就亮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錯了,那些宮人們卻已經反剪住她的胳膊往邊上拖,年氏掙扎不過,一頭烏髮披散下來,把餘下那些小姑娘嚇得魂飛魂散。

  胤禛急急趕來,眼睛一掃就怒的踢掉了座椅邊上擺的大玻璃花瓶,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指著年氏就喊「拖下去砍了!」,還是周婷攔住了他,從祖上傳下來還沒哪個秀女進宮,就被殺了頭的,這要拿什麼罪名詔告天下呢?

  說年家的人行巫蠱之術?她扯了胤禛的袖子瞇瞇眼睛:「據我看,這姑娘只是不規矩,是個蠢的,倒不是真的行那骯髒事兒。」

  這話自然有道理,作這樣的事偷偷摸摸還不夠呢,哪裡能大咧咧的擺到桌面上來,還是直接把罪證送給皇後看,除了說年家家教不好,教出來的姑娘缺心眼兒,還能叫人怎麼評論。

  胤禛怒火難平,銳利的目光在年氏周身上下打了個圈,上一世他還為這個小姑娘作過媒,差一點就配給了隆科多的小兒子,想讓這兩位他器重的臣子結個兒女親家,彼此和睦。這輩子本已經熄了這個心思,竟這時候撞到槍口上來。

  這事兒到最後到底還是下頭人遭殃,侍候的宮人第二天就抬到義莊裡去了,跟年氏同住一個屋裡的小姑娘跟她一起被發落出去,本來明明能指個不錯的人家,如今把姻緣斷送了不算,事情傳了出去,她還怎麼說人家。

  胤禛原想要年氏的命,叫周婷攔了下來,卻也被天威嚇的昏死過去,半死不活的抬出了紫禁城,那些小姑娘們原存著心思的,現下只巴望著能配給宗室,凶神殺神一般的萬歲爺,還是留給菩薩心腸的皇后娘娘吧。

  年家的姑娘從此之後再選秀是不能了,下頭的嬤嬤太監們都得了吩咐,只要瞧見是年家出來的,第一輪就給撂了牌子,不叫進宮禍害主子們。

  年氏回家之後,年羹堯想趁著醜聞還沒轉開來把她給嫁出去,誰知攀上了一家,胤禛的聖旨就來了,他把年羹堯的女兒配給了隆科多的兒子,玉柱。

  玉柱在廢太子理親王處待了整整三年,胤禛並不去理會他,只告訴他進去了,就不得自由能時時出來。玉柱磕頭謝恩,甫一進去,根本沒人理他,最後還是瓜爾佳氏給他安排了屋子,這一住就是三年,與胤礽朝夕相伴,或作童兒或作伴當的常伴身邊。佟國維求了又求,不為著隆科多也為著自家面子不好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