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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雍正皇后種田記(上) BY 純屬胡謅(四四X烏喇那拉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烏喇那拉氏(沈衲敏)、雍正 ┃ 配角:德妃、弘歷、弘時、弘晝、胤祥、胤禎、數位軍團、九龍…眾人 ┃ 其他:BG穿越時空、四爺、種田、孝敬憲皇后、孝聖憲皇后、四四、八八、十三、十四

雍正皇后種田記(下) BY 純屬胡謅

【文案】
愁嫁剩女,無奈成了雍正四爺的孝敬憲皇后!咦!
來之安之,俺就一心一意種田在康乾盛世中期!
可是,那婆母老大人怎不按照歷史軌跡薨逝?
然而,這便宜老公居然活過了“乾隆”皇帝?
還有,這兄友弟恭的九龍怎麼不奪嫡?
更甚,這皇后高齡居然還生子?
……
什麼情況?——
怎麼——回事?

感謝簡單圖鋪九尾給俺做的封面,超喜歡!
公告:(純屬胡謅,不是歷史!如有疑問,看我筆名!)
編編和俺商量,周四12月15日順v,入V當天三更,其他時間日更!
話說,俺在晉江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終於有個文能入V啦!%>_<%
親們,不要拋棄俺!俺真的很想“名利雙收”滴!實在不行,俺只要前者,還不行嗎?
完顏氏:滾,個沒出息的東西!衲敏,你要前者,我要後者,咱們吃肉喝湯,叫純純肉香都聞不著!哇哈哈!
純純:好吧!如果晉江不抽的話,都讓給你們!以後每天晚上8點哈!

內容標籤: 穿越時空



----★☆ 第一卷 和睦母子 ☆★----

☆、1儲秀宮內憶往事

  康熙六十一年,清聖祖崩,雍正皇帝即位。原皇四子嫡妻烏喇那拉氏入主儲秀宮。

  雍正元年,春日,天氣晴和,儲秀宮中,尚未正式冊封的準皇后,現在的嫡妃娘娘烏喇那拉氏衲敏揮退眾宮人,坐在書案前執筆細思。就在幾個月前,康熙皇帝去世,這具身體的正主大概是因為有些悲傷加上操勞過度,竟然在守靈的時候靈魂離體,而自己,這個長在紅旗下的妙齡剩女,就這樣華麗麗地成為了雍正皇后——後來的孝敬憲皇后。要知道,雍正可是清朝前中期唯一一位有生之年僅僅冊封一位皇后的帝王啊!就憑這點看,也比那個自詡為只愛董鄂氏一人的順治強!但這並不代表她就願意來啊!雖然她自己已經是三十多歲的老姑娘,但這個雍正皇后,現在至少四十了吧!十年,十年啊,那青春的光輝,就這樣黯然消逝了!

  “娘娘,主子娘娘,不好了——”門外連滾帶爬進來一名太監,大約是速度太快,連著四名宮/女都沒能攔住他,直叫他就這樣闖進正殿。衲敏擱下筆,朝請罪的宮/女們點點頭,“暫且退下。”看看書案前跪在地上,一個勁兒磕頭的太監,問:“小李子?不是讓你好好在永和宮伺候太后嗎?”說完還在心裡慨嘆,這孝敬憲皇后的聲音,就是威嚴啊!

  “主子娘娘,奴才就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隨意離開太后啊!實在是,實在是,太后娘娘她,她又昏迷不醒了!”

  “請太醫了嗎?”衲敏一邊站起來,一邊叫宮/女進來給自己換衣服,這位雍正生母,大概就當了半年的太后就駕鶴西去了吧!唉,看來又要勞作一回了,不知道這回辦喪事,能不能再穿回去?

  太監小李子頭也不敢抬,“奴才沒用,太后昏厥前下了嚴旨,不準太醫進永和宮。”

  “放肆!太后不準請太醫,是擔心皇上知道後,擔憂母后鳳體影響朝政。你倒好,就因此躲懶了?我朝以孝治天下,耽誤了太后的病情,別說皇上知道了饒不了你,本宮就先把你給處置了!”衲敏快速更衣,底氣稍顯不足:雍正也算是孝順,但畢竟自幼跟生母接觸不多,再加上當年佟貴妃跟德妃爭寵,稍遜一籌,對德妃的兒子,自己的養子,也有意無意施加影響。德妃更是覺得親子背叛,對著少年胤禛,不敢疼,不敢愛,更是不敢,也不能恨,即使後來佟佳氏早逝,見到長子,也未必有什麼好臉色。以至於,他心裡,恐怕更看重的是養母佟佳氏吧!要不然,登基這幾個月,也不會就給太后請過幾次安!換下明黃色皇后常服,改穿一身青色旗袍,看小李子還在地上打顫,領著宮/女越過他,怒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叫人去太醫院?叫院使、院判都過來,太后有一點兒不好,本宮為你是問!”

  說著,坐著嫡妃鑾駕往永和宮疾疾去了。

  永和宮大太監李得正這才抹抹腦門兒上的汗,到底是夫妻,這位主子娘娘發起火兒來,跟當今萬歲爺冷面王還真有一拼。不及多想,奔出儲秀宮,對著跟他來的小太監一腳踹過去,“還不快去太醫院,耽誤了太后的病,你吃罪的起嗎!”說著,也不管倆小太監如何反應,撒丫子先躥沒影兒了!後頭倆人不著痕跡地對視一眼,一個跟上去,一個隨著走了幾步,眼看到了養心殿外牆,一轉身,不見了。

  養心殿內,雍正面無表情,高無庸候著主子冷靜下來,小心上前,把他手中生生捏斷的朱筆換下來,又添上一根新筆。十三貝勒允祥嘆口氣,揮退駕前小太監,陪著小心勸道:“四哥,去看看太后吧!”

  雍正疲憊地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有你四嫂在,不會有事的。來,我們再算算,這一年,江南的賦稅,有多少給‘老鼠’吃了!”


☆、2永和宮問病情

  衲敏趕到永和宮的時候,正趕上太醫院院正、院判背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跑來,坐在轎子裡攔住五人行禮,“太后身體要緊,隨本宮進去吧。”

  不說永和宮裡一陣忙亂,待到院正們在永和宮正殿內室給太后請脈,衲敏坐在正殿下首,才發現沒看見李得正跟著太醫們一塊兒來。呼扇了兩下睫毛,輕聲問:“是誰請的太醫?”

  一個綠色宮裝的侍女從門口近前,“回嫡妃娘娘,是奴婢讓小太監去的。”

  “嗯,”衲敏仔細看了看,這個侍女,只怕有三十多歲了,宮/女平日操勞,又沒有保養好,自然不能跟同樣年齡的年貴妃相比,皮膚乾燥,眼神也沒有少女的清澈,難得的是,那股不卑不亢氣勢,想來,也是太后調/教的好,問,“你就不怕太后醒來,怪罪你不尊懿旨嗎?”

  “回嫡妃娘娘,奴婢怕,但奴婢既然在永和宮當差,照顧太后娘娘就是奴婢們的職責,太后不讓傳太醫,是怕皇上孝順,聽到鳳體違和的消息擔憂。奴婢們卻不能因此將太后的小病耽誤了。畢竟,如果那樣,皇上會更加擔憂,太后也會更加難過。如此循環,反而不妥。故而奴婢斗膽,請來太醫。”

  衲敏淡淡一笑,“是個懂事兒的,難為太后這麼疼你!”說著,太后身邊的李嬤嬤領著太醫們出來,向衲敏匯報診治結果。

  李嬤嬤是太后在做德妃時就跟在身邊伺候的老人兒,正是李得正的親姑姑。有趣的是,這對兒姑侄也是各為其主,一個跟著德妃,一個跟著雍正,互相驃著幹!好在李嬤嬤就李得正這麼一個後人,還指著他養老送終,面上也沒撕破。正因此,雍正才特意派了小李子來永和宮當差。衲敏在李嬤嬤面前也不敢十分拿大,帶著幾分尊敬先說眾位辛苦了,這才問太后的病情。

  能熬到太醫院院正、院判的,都是老人精,拽了一大堆文,才說什麼太后只是年紀大了,再加上聖祖去世,憂思過度,這才昏倒云云。又說以後不可刺激太后,要好好保養,盡量讓她開心等等。

  幾個人幾通話下來,饒是衲敏也聽的迷迷糊糊。想當年,爸爸病重,醫生們就算說的含蓄,也是哪裡有問題,哪裡該開刀或者該用什麼藥,一清二楚。按理這幾個也算是清朝醫學界的頂級人物了,怎麼就連個話也說不明白!

  院正、院判躬身說完,悄悄抬頭,看看嫡妃娘娘。見她沉思不語,心裡都咯達一下,這該不會要遷怒吧?不至於呀,皇上跟太后母子不和,那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帝后一體,說不定,這嫡妃娘娘也不怎麼希望太后健健康康的!可今日看這表情,不像是高興,也不像是無所謂,更多的是迷惑?幾個人悄悄交換下眼神,都不得要領。

  衲敏看他們幾個的小動作,心裡暗笑,抿抿嘴唇,“這麼說,太后只是心情不好,導致郁氣內結,才暈過去的。鳳體,並沒有什麼大的不妥,好好調養,自然就會沒事,對嗎?”

  這幾人一聽,就不知如何回答了。說不是,那不就是咒太后早死?可說是,將來老太太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脖子上的腦袋,恐怕也就岌岌可危嘍!一時間,五人唯唯諾諾,不置可否。

  衲敏一錘定音,“既然如此,那太后的身體,就交給五位大人了。本宮相信,諸位都是我朝有名的國手,定然能保皇太后平安健康!是嗎?”

  “臣等——謹遵懿旨!”這五個人,背上出了一層冷汗!不愧是萬歲爺藩邸正妻,風範跟萬歲爺都幾乎一樣的!這下,太后要不好起來,哥幾個恐怕都要跟著報銷了!

  見他們不得不點頭保證,衲敏心情也好了。看著永和宮院子裡那一株老梨樹,已經開始發芽,不久之後,便是滿樹梨花吧?心裡琢磨,。能被穿越的,一般都不會是正史,說白了,自己現在所處的空間,不知是哪個無聊的人隨意開的金手指罷了!雖說自己立志種田,也不代表願意年年辦喪事啊!這康熙德妃,你還是多活幾年吧!

  見幾個太醫的表現還算差強人意,衲敏也就不多說了。跟著李嬤嬤進內室看看太后。見她已經醒了,便微笑著說:“皇額娘沒事就好了。太醫說您只是思念聖祖,有些體虛,沒什麼大礙。媳婦已經叫太醫在永和宮排班,隨時候著了。”

  太后也不說話,翻了個身朝裡躺著。其實,對這個媳婦,她倒沒什麼討厭的,只不過因為她是老四媳婦,所以不願意搭理罷了。衲敏也不生氣,扶了扶李嬤嬤的胳膊,“嬤嬤素來跟在太后身邊伺候,就連先帝也沒說過您一句不好。這往後,太后這裡,還要多多仰仗您呢!”

  李嬤嬤給嫡妃娘娘那句“就連先帝也沒說過您一句不好”說的一愣,不假思索地回答:“嫡妃娘娘放心,奴婢敢不盡力!”回過神來才明白,康熙皇帝閒著沒事,提她個小宮人做什麼?沒說一句不好,事實就是,根本就沒提過,沒留意過吧?

  衲敏也不管她愣神,上來給便宜婆婆掖掖被子,又柔聲細氣地勸慰了一會兒,這才囑咐眾人好好伺候,從永和宮出來。李嬤嬤領著眾人送到正殿外頭,衲敏一眼就瞧見剛才那個答話的宮/女,便笑著跟李嬤嬤說:“本宮看太后這兒的睡衣都是絲質的,好是好,可這幾天太后體虛,容易出汗,穿絲綢的,反而不利於吸汗。儲秀宮還有幾匹細棉布,是當年本宮在雍和宮時先帝賞給爺的。煩勞嬤嬤派幾個人去拿回來。永和宮的人做事細心,您派他們去,本宮也省心了。”

  李嬤嬤見嫡妃娘娘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麼給自己面子,也就投桃報李,“娘娘吩咐,奴婢們自當從命。”說著,隨意點了身後兩個宮/女,其中,一個,就是剛才那位。小李子從太醫院跑回來,一身熱汗,看著嫡妃走出宮門,跪在門口,頭也不敢抬。等鑾駕走遠了,這才長吁口氣,抬頭就見自家姑姑冷眼看著自個腦門兒。嘿嘿一笑,李嬤嬤也懶得跟他置氣,自去了。

  等嫡妃鑾駕迤邐然往儲秀宮走去,孝恭仁太后這扭過頭來,李嬤嬤領著宮/女給她換汗濕的睡袍,一面把嫡妃的話說了。太后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罷了,既是先帝御賜,就受了她的孝心吧!”

  李嬤嬤也笑著在一旁勸,“依奴才看,當年先帝誇嫡妃娘娘,還真是慧眼識珠,這位可真有主子您當年的風範呢!”

  太后冷笑,“哀家怎麼能跟嫡妃相比!”

  “瞧您說的,放眼望去,咱大清朝,誰能比得過您的福氣呢!”

  “是啊!入宮五十年,終於熬出‘福氣’了!哼!”

  不說太后主僕感慨歲月易逝,衲敏回到儲秀宮,叫人取來幾匹細棉布,交給兩位宮人,又賜給她們二人一人一串手鏈,閒話了幾句,問問她們叫什麼名字,只說往後要好好伺候太后,重重有賞之類的,就叫兩人回去了。

  等倆人走了,身邊大宮/女碧荷端過茶來,淡淡地說:“主子娘娘,那個叫石榴的,恐怕不簡單啊!”

  “榴花開遍照宮闈!你沒見五月快到了,石榴,就要盛開了嘛!石榴多子,也是多福之意呢!”

  碧荷聽她這麼說,也就不多話了。她也奇怪,以前在藩邸時,主子娘娘也和氣,但總是無意中,總倍感壓力,可現在入主中宮,倒是輕鬆多了,對事對人,卻更加無所謂了。或許,是地位不同,不用再擔心了吧!這樣想著,也就理解了衲敏與烏喇那拉氏的不同,打消了懷疑,也使得衲敏在粘桿處沒露出馬腳。直到衲敏魂歸現代,雍正皇帝也不知道這位陪他一起度過皇帝歲月的皇后,自己敬愛的妻子,其實,只是一縷魂魄附在元妻身上而已。


☆、3養心殿夫妻敘話

  衲敏休息了一會兒,叫來儲秀宮太監總管王五全,“到養心殿去一趟,看看要是沒有外臣,就稟報說我有事啟奏。要是有外臣,就等一會兒。記住,不得隨意干擾政事。”

  王五全躬身告退,“奴才明白!”

  桃紅看他退出去,笑著跟碧桃調侃,“這個王五,近來也知道規矩了!”

  王五全原來不過是儲秀宮掃地太監,因為衲敏剛剛穿來,什麼都不知道,第一天隨便拉了個人去辦事,結果就因為規矩不合被雍正好一頓訓斥,眼看就要拉出去杖斃。衲敏自己也挨了批,但想到是自己思慮不周,才害了人家一條命,硬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從雍正手裡搶了王五全一條命。這王五全在宮中本沒什麼背景,人也實在,見嫡妃娘娘寬和,把奴才當人看,便一心跟著衲敏,狠心好好地學了規矩。衲敏見他肯上進,便提了他的位份。在儲秀宮,也算是心腹了。

  碧桃不接話,說:“總比你人前守規矩,人後大呼小叫強!”

  “呸,你才大呼小叫呢!總之,咱只要不給主子丟臉,你管我!”

  皇后生活繁忙而枯燥,衲敏也樂得看宮女們玩笑,等另兩個宮女翠鳥、畫眉也忙中偷閒,跟著插科打諢時,王五全回來,說雍正叫嫡妃娘娘這就去養心殿吧!

  雍正剛與允祥及幾位大臣談完正事,命大臣們跪安,留下十三弟閒聊。允祥自知自家四哥因為太后之事心中煩悶,卻不知應該如何排解,一斜眼就看見四嫂的總管太監在養心殿外候著,想了想,便跟雍正說了。雍正這才叫嫡妃進來。

  衲敏剛才到了養心殿外,本想命人通報,誰知偏偏遇到了雍正寵妃年氏。看著她領著宮人捧著湯盅侯在偏殿,大著肚子還一絲不苟,心中就頗為不忍。正要問她為什麼不讓人通報,正殿就傳旨宣嫡妃。衲敏想了想,“年氏,既然你是來給皇上送湯的,就跟我一起進去吧。”

  年氏聽了,泰然從命。

  雍正見嫡妃領著年氏進來,偏偏年氏大著肚子還親自捧著湯盅,心中就一陣不喜。衲敏以為這位素來如此,允祥卻看出來了,這四哥怕是因為年氏不高興呢!想想四嫂素來賢惠,要是因為這事被斥責,也著實冤枉。便趁著衲敏他們請安完後雍正要發火兒時急忙打斷:“臣弟給皇嫂請安!給年小嫂請安!”

  年氏聽他叫“小嫂”,心裡一陣厭煩,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急忙避過答禮。衲敏卻是大大方方受了他的禮,心想這位過不了幾天就該被封怡親王,還是世襲罔替的!也難為他為雍正拼死拼活 ,當即免了他的禮,口裡道:“兄弟為皇上辦差,著實辛苦了!這幾日忙,也沒怎麼見著弟妹,回頭跟她說,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妯娌也見見說說話!”

  允祥連忙答應。雍正被他這麼一打斷,也不好責備什麼。就問嫡妃為何前來。

  年氏小心奉上湯盅,看帝後似乎有事要說,便要告退。衲敏連忙止住,“本就是家事,你既然碰上了,就一塊兒聽聽吧。”又跟雍正求情,說年氏月數也大了,叫她坐著吧。

  雍正這時候也明白嫡妃並未難為年氏,點點頭,叫妻妾兄弟坐了。衲敏看著宮人們把年氏小心扶到座上,這才把太后的病情說明。又說:“內務府來跟臣妾說,後宮封位之事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給太后上徽號更是早已準備妥當,這時候太后的身體格外重要。臣妾已經嚴令太醫院守著,好在太后並無大礙,臣妾也就放心了。”

  雍正沉吟不語,允祥倒是問:“皇太后的身體以前不是不錯嗎?怎麼這幾個月頻頻暈倒呢?”

  衲敏看著雍正,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總不能說她兒子跟她不和,老太太心裡難過吧!年氏在一旁小心回答:“太后是因為思念先帝,故而心情不好,才導致頻頻暈倒。”

  衲敏聽了,也不好多說什麼。這個年氏,能得到四四的寵愛,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看看這柔弱的氣質,這體貼的語調,也真難為歷史上的孝敬憲皇后了,居然能容忍她這麼長時間享受類似“楊貴妃”的待遇!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嘆了口氣。

  雍正因為剛才惱怒嫡妃,這一會正留心,這微微一口氣,自是避不過他是耳朵。便對十三弟說:“你先回去吧,交代的事也別忘了。”又對年氏說:“先回去歇著吧,晚上我再去看你。”

  等兩人都走了,雍正這才問嫡妃:“你我夫妻三十年,有什麼不能說的!你剛才嘆氣是為什麼呢?”

  衲敏自成為烏喇那拉氏,和雍正就沒見過幾次面。說白了,雍正皇后也就是個官職,負責管理後宮而已。今日見他如此溫和,也就收斂心神,忖度了一會兒,回答:“臣妾自從入主儲秀宮,日夜自省,唯恐自身才德不夠,故而趁著偶有空閒,讀書明理。也忘了是哪天,讀到一位古時候的太后,今日想起來,故而嘆息。”

  雍正看嫡妃如此小心,斟詞酌句,卻是往日不曾見的,便笑著問:“哦,哪位太后?”

  “臣妾記性不好,額,好像是,生了個兒子難產,後來成了鄭莊公的那個——姜氏太后。”

  雍正一聽,臉立刻就沉了。說起來,鄭莊公與其母,跟德妃和雍正其實還是很有相似之處的。只是,德妃和雍正不和,有很大的外力因素,而鄭莊公母子則是自身因素占主導而已。

  衲敏其實也不想跟雍正說這些,但總覺得人家當初也是很疼你的,要不是你家規矩,生母位低,不能撫養兒子,以德妃的聰明和受寵程度,也不至於讓佟貴妃搶了去。看看後來,她的五名子女,不都跟她關係很好嗎?心一軟,嘴裡就吐露了出來。說完就後悔了,一個勁兒地默念:你是來種田的,你是來種田的,種完這九年就走,種完這九年就走!……

  雍正自己調整好心態,看看座下嫡妃忐忑不安,後悔多言的模樣,心裡其實也不是沒有愧疚的。這個妻子,十幾歲時就跟著自己,這麼多年風雨兼程,可謂是患難夫妻,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讓她過於為難,連話也不能說了。便緩聲說道:“怎麼今天偏偏想起這個典故了?”

  衲敏抬頭,看看胤禛好似不太生氣的樣子,心裡埋怨烏喇那拉氏:跟他這麼多年日子,就沒學會看他臉色忖度?還要我從頭學起!咬咬牙,起身緩步上前,站到御座旁邊,輕輕伸手,給雍正按摩太陽穴。見雍正閉著眼,也不是很反對的樣子,就趁機柔聲說:“其實,那雖說是漢人的典故,可天底下父母子女都是一樣的。臣妾看了,鄭莊公跟姜太后開始交惡,後來又在黃泉地道和好如初,心裡也不是沒有感觸。想想當年,爺您剛落地,連生母面還沒見,就被抱走了。額娘她心裡,一定也不好受吧!”頓了頓,看雍正沒什麼反應,這才接著說,“臣妾,也是做過母親的人,不要說孩子落草就給抱走,就是弘暉長到八歲,突然,臣妾,臣妾……”衲敏也不知道怎麼了,心裡如同刀割一般,疼中含酸,酸中帶疼,連帶著整個胸腔都滿滿的鈍痛。扶著雍正的椅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不容易到胸口好些了,這才發現,已經淚流滿面。急忙掩了淚珠,向雍正告罪。

  雍正聽她提起嫡長子,想起當年弘暉聰明可愛,心中也是一片凄苦惻然。見妻子含悲忍淚,還要顧及規矩,跪在座前,連忙扶起,“你這是做什麼。過一個月,就是你的封后大典,就是弘暉在天上看見,也會高興的!你再這樣,豈不是讓孩子難過嗎?”

  衲敏聽了,心中詫異,雍正皇帝不是史書上說的刻薄寡恩嗎?怎麼還會安慰人?要安慰也是年氏呀?但能得到他的安慰還是不錯的,嘴裡就說:“臣妾倒也不求這孩子能看見,相反,臣妾倒希望他已經轉世投胎,找個好人家,好好地過日子。”說著,自己先笑了,“說不定,臣妾跟這孩子有緣,還能再見一面呢!如果真能這樣,即使,臣妾與他見面也不認識,也是樂意的!”說著,淚又滾了下來。

  雍正印象中,這位妻子三十年來,幾乎都是剛強地幫他撐起後院,從未當面哭過,更不要提如今如此脆弱還要強打精神安慰自己,心裡也是感動,握著衲敏的手,“會的,說不定,這孩子還要再做我們的孩子!”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衲敏心裡暗自揣摩,烏喇那拉氏已經四十來歲了,想生孩子怕是沒那麼容易,要真按雍正的話,是不是將來宮妃生子要抱到嫡母處養著?那這樣一來,豈不是又是一對德妃和胤禛?想到這兒,就說:“是啊,皇上春秋正盛,將來,一定會有更多的皇子公主降生。臣妾,也一定會盡到做嫡母的責任,像對弘暉一樣,疼愛他們。臣妾,對他們的額娘,也會和鈕祜祿氏跟耿氏一樣好的。”

  鈕祜祿氏撫養弘晝,從來就沒有教過弘晝說什麼他的生母耿氏不好的話。耿氏也投桃報李,對鈕祜祿氏的弘歷多加照顧。這兩對母子,跟雍正及其兩位母親比起來,真是大不相同,和睦的很!四個人一致對外,搞的年氏也枕戈以待。倒是便宜了那拉氏,得以平衡後宮。

  雍正也想到了這兩對母子,這些年,他也漸漸明白當年佟額娘跟額娘爭寵,有意無意對自己的誤導,心裡其實也不十分怪德妃對他冷淡。可是,正當他看著鈕祜祿氏和耿氏母子,想跟自己的親額娘和好時,她偏偏心裡只剩下了十四弟,硬生生地又把胤禛給推遠了。這些天,聽說她頻頻暈倒,也不是想過去看,但總是拉不下面子,怕見了面,她冷言冷語。

  衲敏看看眼前的大叔,愈發覺得壓抑!那拉氏,別人是婆媳不和兒子為難,你倒好,母子不和,媳婦跟著受罪啊!

  夫妻倆各自想著心事,渾然不覺,天色已晚。還是衲敏站的時間長了,腳疼,才回過神來。跟雍正告了乏,又軟語安慰幾句,這才坐著鑾駕回宮。

  雍正也收拾了心情,批了會兒奏摺,到永壽宮去看年氏。

  儲秀宮在西六宮最後,永壽宮卻跟養心殿相連,如此一來,衲敏到儲秀宮門口還沒下轎,雍正已經進了永壽宮正殿。帝后二人還沒各自坐穩,就有李得正派人去報:“聖祖十四子大鬧永和宮了


☆、4應知長嫂如母

  雍正一聽,顧不得先前糾結,就要往永和宮趕。誰知年氏突然大汗淋漓,捂著肚子,緊咬牙關。一旁的管事嬤嬤一看,八成是動了胎氣了,趕緊叫人去叫太醫來診治,一面又扶年氏到床上躺好。雍正雖然擔心母親和弟弟,但畢竟年氏就在身邊,而且,跟年氏的感情,也不是永和宮可比的。當即傳令,速速宣太醫院婦科國手劉之謙。年氏能得雍正寵愛,與其兄年羹堯不無關係,但她自身也極有得寵的資本,美貌自不必說,性情也是極好的,至少在雍正面前是極好的。見雍正此時還在自己身邊,心中感動,也不敢十分留他,只說:“臣妾沒事,爺您還是快到永和宮去看看吧。十四貝子是大將軍王,這宮中都是女子太監,儲秀宮又離的遠,就是嫡妃娘娘親去,十四貝子脾氣上來了,也未必壓的住!”

  雍正點頭,看著愛妃如此難受,還如此明理,更加難捨。一疊聲的催促:“劉之謙怎麼還不來,要是貴妃和皇子出了什麼事,朕要了他腦袋!”

  年氏一聽,原來皇上已經準備給自己封貴妃了?心中喜悅,腹內疼痛也就隨之減輕了。就著嬤嬤手裡喝了碗參湯,太監拉著劉之謙,背著藥箱呼哧呼哧地奔來。年氏就又催促雍正。胤禛這才在年氏的催促聲中,狠狠地囑咐了劉之謙一頓,這才往永和宮趕去。

  要說這永和宮其實就在永壽宮不遠處,離儲秀宮倒是隔了三四座宮院。怎奈年氏體弱,又動了胎氣,衲敏這才趕在雍正前頭進了婆婆寢宮。宮門外太監還沒來得及通報,就聽裡面一陣喧嘩,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夾雜著眾宮/女、嬤嬤的勸阻聲傳了出來:“別攔著爺,爺倒要看看,這雍正皇帝是個什麼兒子,額娘都病了,他來看都不看一眼,爺還以為他忙著政務,呸,原來是陪小老婆去了!還不是看她有個撫遠大將軍哥哥!爺告訴你們,別得意太早了,早晚這年氏一家都給滅嘍!”

  衲敏倒吸一口氣,這十四,該不是重生的吧?還真能未卜先知?不等她多想,裡面的人就你勸我勸的,好像是把十四貝子給勸住了。衲敏正要示意太監通報,就聽這位十四爺又鬧了起來,“我呸,他年羹堯有什麼功勞!裙帶關係!妹妹得寵,還不老實,他背地裡那些個齷齪事,爺早就一清二楚!你們告訴他,除非爺死了,否則,想壞我愛新覺羅江山,沒那麼容易,爺當大將軍的時候,這小子還穿開襠褲呢!”

  衲敏聽了,就更奇怪了。年羹堯在雍正元年,還沒有反意,怎麼十四就這麼說!聽他話裡話外,似乎重點並不是替母親抱委屈,而是提醒著什麼。此舉,到底何意呢?他究竟,是不是重生的,還是穿越的呢?

  衲敏正在愣神,雍正一行到了。這時,裡面十四的聲音壓倒性地傳了出來,“皇父把江山傳給他,不是叫他給小舅子、大舅子糟蹋的!還國舅,我呸!他哪門子國舅?別說他,就是隆科多,別說隆科多,就是索額圖,也不敢說自己就是國舅!爺是皇父的十四子,是皇上的親弟弟,你們誰敢攔爺,爺一刀劈了你們!”

  雍正冷哼一聲,看著門口報名太監已經嚇傻了,不指望他通報,抬腳就要往裡邁。衲敏急忙拉住他,雍正冷眼一掃,眾人都打了個寒顫。衲敏微笑著迎上去,旋即斂衽下拜,“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哦?”雍正不怒反笑,“爺的親弟弟在爺額娘的寢宮大吵大鬧,爺倒想聽聽,嫡妃所說的喜——從何而來?”

  衲敏抬頭,笑道:“其一,恭喜皇上,皇額娘身體康復!十四弟從小就跟爺一樣孝順,若是額娘病了,他斷然不會如此不知進退,相反,一定會體諒皇上政務繁忙,而代您守護床前。”

  “嗯,姑且算他知道孝順!”

  “其二,恭喜皇上,兄弟和睦,十四弟終於長大了。十四弟雖說大呼小叫,擾亂宮廷安寧,卻句句是為了維護皇兄的威嚴!您方才也聽到了,他口口聲聲說,先帝傳位與您,是對您的信任與期望。他還說,是您的親弟弟,呵,這孩子,是不好意思當著您的面兒,跟您撒嬌,繞著彎兒使性子呢!”

  “是嗎?”

  “可不是嗎?當初,十四弟,說句不該做嫂子的說的話,那可是上躥下跳,整個宮中一霸!也難怪您罰他。這會子,八成是有什麼話,想跟您說,又拉不下臉來求兄長,變著法兒的引起您注意呢!皇上,您都讓他、疼他這麼多年了,就看在先帝的面上,再讓他一回吧!”看著雍正皺眉,心想,這是梯子鋪的不夠好啊,便接著鼓吹,“這個十四啊,脾氣暴躁,明明跟十三弟大小差不多,怎麼性子迥然不同,難道真真是龍生九子,子子不同?皇上,別說您做哥哥的,就是臣妾這做嫂子的,也是頭疼呢!”一甩手絹,“罷了,誰教咱們比他們大呢!咱們不讓著他們,難不成,還叫這天下百姓見著他們繞道走嗎?少不得咱們做兄嫂的好好勸勸,拉上正道吧!唉,談何容易呀!”說完,又自顧自地搖搖頭。

  雍正心裡這才緩和一些,眯了報名太監一眼。那太監這才在心裡抹了把汗,高聲唱到:“萬歲爺駕到,嫡妃娘娘到——”

  永和宮院內,立刻就安靜下來。

  衲敏落後半步跟著胤禛進了永和宮,入目就滿院子跪著的奴才們,就連李嬤嬤也謹守本分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雍正本來被勸的不是十分生氣了,見著滿院的奴才這麼受規矩,心情更是好了些。剛想說平身,就看見自己的同母弟——允禵氣哼哼地拎著一把卷了刃的鋼刀,見他來了,把刀往地上一仍,一屁股坐在迴廊台階上,扭過頭去,理都不理。

  雍正登時大怒,“允禵,這就是你的禮數嗎?”

  “禮數,爺只知道,親額娘病了,沒有先去看小老婆的禮數!”

  “你放肆!”雍正其實對此也自覺理虧,別說看小老婆,就是那拉氏病了,也不能越過太后。可理是一回事,這允禵當著這麼多人說出來,又是一回事!一張冷臉,霎時間更冷了!

  允禵見自家四哥憋了半天,就說了這麼三個字,心裡自是高興,可看見他那張冷臉,又有些害怕,頭一低,心一橫,反正這輩子八成也不能坐上那個位子了,橫豎就是不能叫你好過!梗著脖子衝雍正吹鬍子:“我就放肆了!額娘懷胎十月生了你,她病了,你看都不看一眼,你還有臉說我!我看,是你放肆!我是你親弟弟,你居然給十三封王,都不……”

  話未說完,眾人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十四愣了半天,這才捂著臉,“嘶——”火辣辣地疼,“你,你敢打我?”


☆、5那些年那些事

  話未說完,眾人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十四愣了半天,這才捂著臉,“嘶——”火辣辣地疼,“你,你敢打我?”

  “打你,還要請旨嗎?”

  衲敏收回手放著腰後直抖,真疼啊!怪不得平兒勸王熙鳳“仔細奶奶手疼!”碧荷這幫倒霉丫頭,也沒個人上來勸勸!雍正方才眼前一晃,就看見自己嫡妃幾步上前,照著弟弟臉上就是一巴掌!真想大叫聲“好——”還是自家媳婦,知道自己的愛好!可惜,不能親自動手!不過,一國之母,貴同天子,她動手,也就相當於自己動手了,總之,解氣!

  再看,十四爺,那個表情,不可置信,錯愕,不甘,想還手?不敢,他就算再跟胤禛過不去,也是不屑於與女子動手的,更何況,這個四嫂,他還是很尊敬的!想她自幼喪父,家道中落,居然還能堅韌自強,把四哥後院治理的井井有條,眾多嫂嫂中,她和二嫂瓜爾佳氏也是難得的能在眾兄弟中博得賢惠之名的人了!更何況,自己小的時候去四哥府邸,四嫂對著自己,還是很好的。更不要說,小時候,就曾經幻想過自己的嫡福晉能像四嫂那樣!可是,今天也沒惹她呀,怎麼當了皇后,就有跟八嫂看齊的趨勢呀!自己剛才罵年氏,其實,也是有些想為她出頭的!

  雍正看完十四,再看衲敏右手不住的抖,頓時,有些心疼了:你也真是的,教訓老十四,滿院那麼多奴才,何必自己動手呢!

  碧荷幾個則心有餘悸:幸虧是主子自己動手,要是派咱們幾個,還沒上跟前兒呢,就給大將軍王一刀倆半拉了!

  等滿院奴才都回過神來,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起來時,十四也從火辣辣中恢復過來,指著衲敏,“你,你打我!”

  “你該!”衲敏也來氣了:你這麼會兒就不疼了,我可憐的手哦,估計都腫了!

  “你,還不是皇后,居然就敢打皇弟,你,你……”

  “你也知道你是皇弟?”衲敏上前一步,“也知道坐在龍椅上的那是你哥哥?是你同父同母的親哥哥?呵呵,我還以為,我們的大將軍王打了幾次勝仗,把腦袋都落到回疆西藏哪個犄角旮旯了呢!”

  “住口,爺是先帝親口封的大將軍王!即使你是嫡妃,也不能如此污衊先帝!”康熙,可是這位的逆鱗啊!也難怪,他可是九龍裡面,唯一一位沒有在奪嫡時遭訓斥的主啊!

  “污衊先帝的是你!你身為先帝幼子,素受聖眷,不思為國盡忠,為父盡孝,輔佐帝兄,反而一再忤逆先帝旨意,朝上朝下,處處與新皇為難,十四貝子如此作為,難道,是在質疑先帝的仁德和遺命嗎?”

  “你胡說!我什麼時候與四哥為難了?”

  “就在你持械大鬧永和宮之時,就在你奉命奔喪,不先拜先帝靈柩,反而中途私會大臣之時,就在你看到生母微恙,不侍奉湯藥,反而大罵兄長之時!”

  衲敏其實也不想把今天的事分個頭尾來說的,可是中間那件事,分明就是朝政,縱然她身為嫡妃,能夠以孝道壓制皇弟,可畢竟有些牽強,更何況,給雍正疑心了,還是不妥。其實,十四私會的,並不是什麼大臣,而是老八、老九他們,這個,也實在不是什麼秘密。雍正聽了,除了解氣,還是解氣,這十四,自己早二十年前就想痛痛快快地打一頓了,如今看他吃癟,通體舒暢。至於干政,那拉氏母家衰微,又沒有兒子,更是完完全全站在自己一邊,干政,也是為自己!

  十四這時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衲敏義正詞嚴,說的都是實話,更何況,他私下裡實在捨不得跟四嫂吵架,轉頭看見四哥面色平和,似乎,還有些得意,立刻調轉槍口,“他,他還有臉說是爺的兄長!你不問問,從小到大,他管過爺沒有?當爺哥,他也配!”

  “啪——”衲敏換隻手,又是一巴掌,“康熙三十五年你打壞孝惠章皇后賀壽玉如意誰給你背的黑鍋?康熙三十八年你弄壞二哥鐵工誰替你求的情?康熙四十年,你染上天花,需要牛黃入藥,誰不顧性命,去暢春園給你煎藥?你以為,當年你這宮中一霸,有的僅僅是皇父撐腰嗎?沒有你四哥給你善後,你得得罪多少人?”

  十四臉色變換不定,“他,他……他不說,爺又不記得。爺又不記得!”

  “好,這些事,都算你年幼記不清,我再問你,康熙五十七年,你征討策妄阿拉布坦,那時,又是誰,頂風雪冒嚴寒,得罪滿朝親貴,為你籌來出征軍糧?你要還說你記不得,就再想想,康熙六十年,誰總領戶部,殫精竭慮、宵衣旰食,保證你這個大將軍王無後顧之憂,進次吐魯番?”

  說完,衲敏還覺得胸中一陣激盪,不禁悄然安慰:那拉氏,你記性真好!往後誰要說你不關心政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看著十四漲紅了臉,話也說不出來,衲敏吸口氣,喘喘,“十四弟,你已經三十六歲了,不小了,應該明白,你的親哥哥,並不是不關心你!不說出來,就代表沒有嗎?事實上,無論小時候,還是長大後,你的四哥,他的心裡,始終有你。甚至,嫂子可以說,你四哥對你的寵愛,比你對你十三哥更甚。試想,在這個世界上,有誰,能無條件地讓你、疼你這麼多年呢?十四弟你不要任性,要論委屈,你比不上皇上。”扭頭看看雍正,那人已經扭頭看星星了,這才小聲說,“畢竟,你是在親娘身邊長大的,不是嗎?”要論起來,雍正也真倒霉,生下來就給抱走了,好不容易佟貴妃對他還不錯,偏偏又青春早逝了。十來歲的孩子,弄得倆娘都不要,雖說因禍得福,帶到康熙身邊教養,可畢竟那兒還有個嫡子壓著!唉,他要不成個冷面王,日子還真是不好過!想著,想著,衲敏自己都覺得,自己都要被自己的“聖母”給感動了!


☆、6畢竟血濃於水

  衲敏扭頭看看雍正,那人已經抬頭看星星了,這才小聲說,“畢竟,你是在親娘身邊長大的,不是嗎?”

  允禵咬咬牙,“哼!”

  衲敏看他往日的怨氣消失的差不多了,就剩下不服氣了,這才舒口氣,笑著問,“十四弟,你就看著嫂子的薄面上,別鬧彆扭了。難不成,你想讓滿朝文武明天上朝前,在班房裡討論,說咱們的大將軍王昨日如何如何埋怨皇上只顧看護未出世的小侄子,顧不上理他,吃醋了,都到太后跟前告狀了?還是,想讓大臣們茶餘飯後,都探討,咱們的十四貝子在永和宮想表演刀法給太后看,不想忘了帶刀,結果,找了半天,才找著個三歲娃娃玩的破刀片兒,還是卷了口兒的?你說吧,哪個更好聽些?”

  十四一聽,這四嫂是給自己護身符呢!雖說那把刀確實不比菜刀強多少,可比較是刀械,剛才沒留意,現在想想,在後宮中拿著那玩意兒亂揮,雖說太后在沒事,可給有心人知道,又是四哥拿自己的把柄!雖說自己不想讓四哥好過,也不帶這麼著就給玩兒完的!急忙結果衲敏拋來的橄欖枝,“嫂子教訓的是,弟弟知錯了。還望嫂子管教宮人,切莫傳出去弟弟跟小侄子爭四哥的事,才好!”說完,老老實實作了個揖。

  衲敏回頭看看雍正,面無表情。忖度一下,“這個,我也只能管後宮,這前頭嘛——”

  十四聽了這話,不清不願地朝雍正施禮,“允禵錯了,不該錯怪皇上,請皇上降罪!”

  雍正哼了一聲,看看正殿裡燈火搖曳,“罷了,下不為例!”

  衲敏聽他這麼說,就知道剛才那番大論多少還是叫他滿意的,便笑著對眾人說:“都起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又回頭問十四,“皇額娘怎麼樣了,都是媳婦的不好,在外頭吵這麼大聲,一定打擾她老人家休息了,合該去請罪才是!”轉頭勸雍正,“皇上,臣妾做錯了事,只怕皇額娘心裡不高興,還是麻煩您陪臣妾去請罪吧!臣妾多謝皇上了!”

  雍正這才哦了一聲,領著眾人進了永和宮正殿。

  衲敏蹭在兄弟倆後面,暗自琢磨,這個十四,看著也不像是穿越的,那就剩下重生的了!可,到底是不是呢?或者說,歷史在哪個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轉軌了!不至於吧!這麼胡思亂想著,過門檻的時候,花盆底碰的磕到一尺高的門檻上。伸手抓了碧荷一把,一面默念:你就是來種田的,你就是來種田的!叫你嘴賤,叫你嘴賤!轉念一想,反正又不是正史,愛咋地咋地,任他人人搞清穿,我只種好我的田!

  雍正領著弟弟媳婦進來的時候,太后烏雅氏已經起身了,穿著家常衣服坐在西邊靠南窗的火炕上,見他們掀簾子進來,扶著宮/女的手就要起身。雍正走在最前面,見了急忙上前攙扶,嘴裡叫著:“皇額娘身子不好,兒子探望來遲了!您快坐下,小心頭暈!”

  烏雅氏搖搖頭,“我躺了一天了,站起來活動活動。”扶著大兒子坐下來,又看看小兒子和兒媳婦,先對衲敏說:“嫡妃坐吧!宮務繁忙,也真難為你了!”對跟在衲敏身後進來的李嬤嬤說,“看看咱們還有什麼補品適合嫡妃用的,收拾收拾送到儲秀宮去。可憐見的,都瘦了!”

  衲敏剛告了座,還沒坐穩,又得站起來謝恩,心裡埋怨:老太太你就折騰我吧!

  烏雅氏等她重新坐穩了,這才瞪一眼小兒子,“都快四十的人了,還毛毛糙糙的。再這樣下去,不等你哥,我就先把你罰了!”冷眼看著小兒子嬉皮笑臉地賠罪,也不叫他坐,“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回家看你媳婦去!整天也沒個正行兒!”

  雍正也說,趁著宮門還沒下鑰,先回去吧,額娘這兒還有哥哥嫂嫂呢!十四這才老老實實地走了,臨走還不忘朝雍正挑釁地看一眼。衲敏一直在旁邊看戲,留意到十四的眼神,以及雍正霎時就冰冷的神色,心想,這位大概小時候就吃了不少這樣的悶虧吧?想著想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雍正母子本來就沒什麼共同話題,見衲敏笑,都轉臉看她。衲敏止住笑,一本正經地說:“到底是叔侄,這十四弟剛才臨出門的表情,跟弘晝在臣妾面前耍弄完弘時弘歷那可是一模一樣呢!”說完,就特意拿手絹去捂捂嘴角。

  烏雅氏是個聰明人,當即就笑了,握著手帕指著衲敏,“你呀,就耍弄他們叔侄吧!還沒見你這麼個當嫂子的,也不嫌手疼!”

  說完,瞄了雍正一眼。

  衲敏急忙起身謝罪,烏雅氏其實也不怎麼生氣,要是雍正不在,她倒還感激衲敏能壓制小兒子,畢竟,這奪嫡風波塵埃已定,如何保全才是正道。可是,畢竟挨打的是自己愛子,要是雍正不說些什麼,也過不去。雍正見了,冷著臉對衲敏說:“你也真是的,十四做錯了事,自然有額娘說他,雖說長嫂如母,也不能上來就打!下次再有這樣的事,直接交給額娘處置就是。”

  衲敏急忙領命,跪在地上,等雍正處罰的旨意。等了半天,也不見他說些什麼,狠狠心,說:“臣妾自知今日作為逾矩,感蒙太后寬和,皇上秉承慈意,不好責罰。然而臣妾不能恃寵而驕,故而,懇請禁足一月,誦讀佛經,為皇額娘祈福。”

  雍正點頭,“準了!”又看烏雅氏,“皇額娘您看怎麼樣?”

  烏雅氏冷笑,“皇上說了,自無不妥。”

  雍正這才點頭,“既然如此,你就在儲秀宮禮佛吧。這個月宮務先交給鈕鈷祿氏和李氏,耿氏協理。你就攬個總就是了。皇額娘跟前,你不能來,就叫她們來好好伺候著。”衲敏這才叩頭謝恩。

  到這兒烏雅氏看著也差不多了,就叫他夫妻二人回去。

  雍正領著衲敏告退。李嬤嬤送二人出來,到了正殿下台階上,衲敏又專門拉著李嬤嬤的手,殷殷囑託,好似要十來年不能到婆婆跟前盡孝,言語中頗多無奈,頗多愧疚。饒是李嬤嬤也給感動一時,就差拍著胸脯保證。

  衲敏這才滿意,笑著又拉著她的手,從自己腕上褪下金絲鑲鑽鐲子,直接套到李嬤嬤手上,嘴裡還一個勁兒得說什麼李嬤嬤勞苦功高,以後一定好好賞賜之類的話。

  雍正在前面慢慢走著,臉色看不出來喜怒,心裡卻十分輕快!如今,國庫空虛,自己整日焦頭爛額,而老八一幫子,卻整天給自己下絆子。正在煩惱這八爺黨,十四就磨磨唧唧地來示好了。雖說他說年羹堯囂張跋扈確有其事,但此時,年羹堯和隆科多都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如今政局不穩,實在不能動,十四此舉確有挖牆腳的嫌疑,但好歹比老九這個鐵桿八爺黨強多了。更何況,嫡妃那兩巴掌,一番話,也是有些用處的。想到那兩巴掌,雍正就一陣暗爽!到底是嫡妃,做事乾脆利落,有滿洲姑奶奶的風範!

  想著想著,就要跟嫡妃說話,扭頭一看,這人跟李嬤嬤一陣近乎,等留意到自己了,這才戀戀不捨地又跟一個宮/女笑笑,邁著碎步走來。

  雍正向來是喜怒不定的,剛才還誇,這會兒見衲敏亦步亦趨,錯半個步子跟著,心裡又沒來由一陣煩躁。甩甩袖子,坐上龍輦就往養心殿去了。

  衲敏見這位爺又不知怎麼惱了,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天天給你買命,就給那麼點兒工錢,連個固定假期都沒有!資本家也沒你狠!到底是封建社會!連新社會的蟻族也沒我慘!心裡哼哼唧唧的,坐上鑾駕,領著人回去了。

  第二天,衲敏就以禮佛為名,免了眾嬪妃請安,睡到自然醒。不容易呀,還能爭取帶薪休假!從此以後,每日睡覺、吃飯、做面膜,無聊時就看小宮/女鬥嘴,實在沒事幹了,就看看書,練練字,於是,隔三差五的,就有小宮/女拿著主子娘娘那慘不忍睹的字到院子裡去燒。衲敏也不在意,反正碧荷說了,她們家主子滿文很好,至於漢字……

  不曾想,衲敏就因為這字,差一點露出馬腳!


☆、7蝶戀花榴花紅

  衲敏願意種田,不代表別人願意種田,也不代表別人就願意衲敏種田,尤其是頂著皇后的金冠,還一心一意去種田。

  本來誰也沒想到平日裡和聲細語的嫡妃,一旦不管事,會是什麼樣子。但事實總是殘酷的,一旦平日裡的後宮秘書長告假,整個後宮都要一陣忙亂。年氏倒是個能幹的,只可惜,她本來身體就不好,又身懷六甲,天天鬧著動胎氣,誰也不敢勞動她。剩下的,李氏,耍小聰明還行,論實幹,就差點兒,要不怎麼就把親生兒子弘時給弄的那麼個下場。鈕鈷祿氏,還算湊合,只可惜,從未得過寵,在李氏這個“舊人”和年氏這個“新人”面前,只能假裝愚鈍,保護親子養子。耿氏更是跟著鈕鈷祿氏行事。一時間,東西六宮,大事沒人管,小事搶著做。眼看封后大典就要舉行,竟然連內務府報備都不知道往哪兒去。永和宮雖是太后居所,烏雅氏卻打定主意“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小太監對著來回事的人說,太后抱恙,凡事找嫡妃回話。到了儲秀宮,又得到回話:嫡妃為太后鳳體誦經祈福,找側妃們去吧!

  好不容易李氏、鈕鈷祿氏召進來,又推說此時茲事體大,還要找上頭問問章程。內務府的管事也急了,本來上頭派過來就是回個話,叫嬪妃們心裡有個譜,萬事有禮部、內務府,你們一幫娘們還有什麼管不了的,到時候出個人不就得了。這些小兵一急,抱著冊子就到十二貝子那裡訴苦。允祹一聽,也樂了,人家後院都是巴不得攬權,這四哥家倒是反過來。還是四哥四嫂□的好啊!這事偏偏不能等四嫂禮佛完畢,可自己也不能隨意進出後宮啊!就趁著早朝以後,到養心殿去找雍正。

  雍正聽完,心想,這那拉氏該不是趁機撂挑子吧!又一想,不至於,以前那三十年夫妻,也沒見她什麼時候任性拖懶的。罷了,還是自己去一趟吧!雖說國事繁忙,可老不去皇后寢宮,傳言帝后不和,於國不利。想想十二弟說的事也不大,就接下了。

  到了晚上,領著高無庸等人到了儲秀宮門外,就見宮門緊閉,鴉雀無聲。高無庸上前高聲唱道:“萬歲爺駕臨儲秀宮,接駕!”

  須臾間,宮門大開,守門太監、大內侍衛接駕。緊接著,偏殿宮人接駕。再後來,才是嫡妃領著正殿宮人施禮參拜。

  雍正對衲敏謹守門戶的作風很是滿意,上前虛扶一把,“嫡妃免禮吧!”就進了正殿。

  剛進殿門,就見殿內漆黑,只有西邊碧紗櫥內隱隱透出燈光。衲敏跟著進來,吩咐碧桃等人掌燈,笑著對雍正說:“皇上莫怪,臣妾這幾日禮佛,總是早睡早起,故而這大殿並沒有亮燈,驚擾皇上了。”心裡則埋怨,咋不摸黑撞門板上,還想叫姑奶奶給你侍寢!

  雍正大叔自然不知道衲敏那點兒小心思,唔了一聲,接著宮人送來的燈火坐到正殿主位上。趁著搖曳的燈燭,再看立在眼前的嫡妃,上穿青色滾袖對襟褙子,下系蝴蝶戀花百褶長裙,烏髮如雲,松松輓在腦後,似笑不笑,正抬頭看著自己,心裡頓時如同春日的湖水,微風吹過,蕩起一圈漣漪,順著低垂至湖面的楊柳,擺呀擺呀,一圈圈,盪漾開去……

  桃紅端上茶來,衲敏截過來掀開茶盅蓋子聞聞,說:“大晚上的,喝茶就睡不著了,去換杯熱□來,加點兒冰糖。記住,□一定要滾沸!”說著就問雍正,“皇上忙了一天,一定累了吧?叫人給您捏捏腳吧?”

  看雍正也不反對,衲敏就叫兩個小太監上來。這二人是王五全以前的好兄弟,以前跟著師傅的時候,就學得一手捏腳的好手藝。因為衲敏不喜歡太監近身伺候,所以一直都沒有機會施展。剛才聽王五全說要伺候萬歲爺,倆人那個樂呀!歡歡地準備好藥湯、毛巾,把手洗了又洗,抱著木盆來到耳房,就等著一聲令下,伺候皇上。

  聽見王五全在窗外招呼,這倆人樂呵呵地跟著進了大殿,按規矩行了禮,就到雍正跟前伺候。衲敏則找出來前幾日跟畫眉學的針線,繡荷包。一朵桃花還沒繡完,就聽見正座上傳來“喉——喉——“的呼嚕聲,勾頭一看,心裡又是想笑又是有些心疼,皇帝也不容易啊!這雍正皇帝穿著大衣服,愣是在薄薄的涼涼的座上睡著了!

  輕聲吩咐王五全他們把雍正大叔挪到裡間大床上,又叫高無庸跟著進來換好衣服,蓋好被子。衲敏這才領著這幾個人到了東暖閣。先問高無庸:“最近你們主子都是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醒?”

  高無庸回答,“主子自從去年冬,就沒好好睡過一次。都是子時以後才睡,不到辰時就醒!”

  衲敏惻然,都知道雍正皇帝勤政,可這也太勤了吧!別說他個年近五十的大叔,就算是年輕人,時間長了也受不了啊。高無庸看主子娘娘似乎有些難過,便在一旁說:“別說娘娘,主子他,就是奴才見了,也是心疼呢!”

  衲敏點頭,“知道你對主子忠心,也真難為你了!聽說,你還有個侄子,也在北京城?”

  “回主子娘娘,是。”高無庸納悶了,這主子娘娘怎麼留意起高飛那個小不點兒了,那娃才兩歲啊!

  衲敏點頭,對高無庸說:“你若有空,就回家多看看孩子,教導他好好讀書識字,就算將來不能考秀才,也不至於睜眼瞎。做個生意,或是買幾畝田,也都是你們爺倆的依靠!”

  高無庸這算明白了,王五老說主子娘娘人好,這回看,人還真不錯,最起碼,凡事真心為咱們後邊想。比起來,年氏那些小恩小惠,就不足道了。

  衲敏見他明白,也不留他,“先去歇著吧,明天還要早起呢!”趕走了高無庸,這才問兩個捏腳太監,“馬達、江海,你們看,萬歲幾天捏一次腳合適?”

  馬達、江海互相看看,馬達上前回話:“回主子娘娘,主子這些日子實在是太累了。依奴才們看,最開始這倆月,一天一次最合適,等後來漸漸調好了,兩天或是三天,都使得。”

  衲敏扶額,雍正一個月也難來一回,想靠這個法子給他調理!能好就怪了!要是讓這倆人去養心殿,以他們愛新覺羅家那小心眼的傳統,八成一番好意,也當成窺伺帝蹤、安插釘子了!擺擺手,“罷了,你們以後機靈點兒,什麼時候萬歲來了,就準備好東西到耳房候著。”又叫翠鳥打了賞,二人歡天喜地地退下了。

  衲敏對著燈花思量,自己在這還有九年時間不到,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要想過的好,首先雍正要好好的,否則,誰的金手指一開,他先玩兒完了,那自己即使能被尊為母后皇太后,對著弘歷母子那番作為,只怕,也只有被嫌棄的份兒了!可是,這雍正大叔,他,他可實在是不好接近啊!

  桃紅見自家主子扶額嘆息,湊上前問:“主子,奴才給您講個笑話吧!是奴才聽那個石榴花講的,可好笑了!”

  衲敏雖說不想聽什麼笑話,可難得她一番好意,就說,“哪個石榴花?你莫非是遇到了什麼花仙子了?”說的桃紅跟碧桃先笑了。


☆、8梨花開春帶雨

  衲敏雖說不想聽什麼笑話,可難得她一番好意,就說,“哪個石榴花?你莫非是遇到了什麼花仙子了?”說的桃紅跟碧桃先笑了。

  桃紅樂呵呵地,“是奴才沒說明白。就是上回到咱宮裡來的那個永和宮的宮/女,叫石榴的,上回我到御花園給您摘戴的牡丹花,偏偏就遇到她了,跟她聊了幾句,您知道她姓什麼?姓花,您說,這可不就是石榴花嘛!”

  衲敏也笑了,“你呀!”想想花石榴都三十多歲了,還留著宮中,便對幾個丫頭說,“她也不容易,都這個歲數了,估計外頭也沒什麼家人,你們平日裡要是有機會,就多周濟周濟,倒不是說你們給她東西啦,銀子了,什麼的,而是多陪她說說話,她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或是逢年過節的,你們小姐妹有時間,相互道個喜,也是你們的緣分!”

  這話一說出來,碧桃先笑了,“主子,您這回可是說錯了。那花石榴可比我們強多呢!她家裡前幾年是不怎麼樣,要不然,怎麼會連給閨女免小選的錢都拿不出來?可這幾年,又是置地又是買房,整個一個暴發戶!”

  “哦?那為什麼她到年紀了,還不出宮呢?”

  衲敏這麼一問,幾個姑娘反而不好回答了。衲敏情知有內/幕,也不叫她們硬說。心想,罷了,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各人就隨各人去吧!反正,我只要熬過這九年就得了!

  如此一想,方才雍正疲憊的樣子所帶來的微微惆悵也隨著去了。打點精神,“好了,時候不早了,早點兒歇著吧!”

  碧桃等人領命,給衲敏梳洗完畢,送到碧紗櫥門內,就躬身退下了。衲敏輕手輕腳走到床前,看看雍正安靜地睡著,替他掖掖被子,轉身到對面窗前炕上自去睡了。

  等炕上呼吸聲逐漸變得輕微而規則,雍正皇帝正開眼睛,接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看到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正裹著被子睡的香,心中沒來由一陣平和!不禁自嘲,難道,這就是少年夫妻老來伴嗎?呵呵,看來,自己真的是老了!又在心裡扒拉扒拉自己的兒子,唉,這怎麼就弘歷一個是滿妃生的呢?要是弘暉在,就好了。

  想著想著,似乎就看見小弘暉揮著小手,叫“阿瑪,阿瑪——”雍正皇帝自登基以來,第一次高興的笑了。

  第二日醒來,天還沒亮。外面也十分安靜。想來,是時辰未到,高無庸也沒起吧。看看嫡妃,睡的正香。雍正好好睡了一覺,神清氣爽,忍不住下床,跑過去,瞅瞅嫡妃,抱著被子正吐泡泡。雍正皇帝也是個會玩兒的,踢了鞋上炕,捏著衲敏的鼻子逗她。衲敏夢裡,正夢見跟姐姐的兒子,自己目前為止血緣最近的晚輩玩,外甥捏著自己的鼻子,故意惹她生氣。偏偏這個大齡剩女是個兒控,一把撈過來,嘴裡嘟囔,“乖,別鬧了,一會兒給你買好東西!”呼呼,又睡了。一面睡,還一面嘟囔,“怎麼長大了呀!”

  雍正大叔趴在衲敏懷中的被子裡,聽衲敏夢話,心裡一陣酸楚,自己昨天夢到弘暉,那拉氏自然也能夢到兒子。“長大了”,這是說兒子呢!看看那拉氏,畢竟四十多的人了,想要生子,怕是不容易,罷了,將來,其他嬪妃有子,抱一個讓那拉氏養著吧。好歹,是個念想!

  不一會兒,高無庸在門外叫起。雍正大叔輕手輕腳得出來,在內室裡換好朝服,梳洗完畢,衲敏也給宮/女們活攪起來了。迷瞪著眼給雍正請了安,看著他已經穿戴好了,就站在一旁等他上朝,好補回籠覺。畫眉輕輕遞過來一個荷包,上面的繡工極為精緻。衲敏眯著眼看看,“不錯!”翠鳥在一旁小聲說:“主子,快給皇上戴上呀!”

  衲敏這才迷瞪過來,接過來,湊到雍正跟前,強打精神,給他戴好了。雍正皇帝對美學造詣很深,看這荷包,自然是花了不少心力,繡工很好,就是構圖略顯小氣,便順口問道:“嫡妃做的?”

  衲敏訕笑,“臣妾可沒這麼好的手藝。是宮/女做的。依臣妾看,繡工自是極佳,就是好像有點亂,回頭,臣妾叫她們再改改。今天皇上就先將就一下。橫豎都是臣妾沒準備好!您別生氣!”

  說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雍正聽她對荷包評價與自己看法近似,也覺知音難得,便說,“這就不錯,最近朝廷也是忙亂。你把心思多放到大事上一些,這些小事,指點一下就是了!”

  衲敏連忙答應。雍正這才想起昨天十二弟來找所為何事,本想跟嫡妃細說,高無庸在一旁催:“是時候上朝了!”

  雍正這才簡略說:“朕中午來這兒吃飯!”想著到時候說也是一樣,反正禮部有十三弟,內務府有十二弟,都是不錯的。

  衲敏聽了,嘴上說好,心裡卻埋怨:我好不容易跪來個帶薪休假,還沒過一半,就給你攪和黃了!還得給你做飯!

  不說衲敏如何忿忿不平地送走雍正大叔,回去睡覺。雍正坐著御輦,到乾清宮上朝。初即位,這八爺黨哥幾個可是卯足了勁給他使絆子,沒有一時一刻是放鬆的。一出儲秀宮,頓時就覺得鋪天蓋地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不禁回頭看看身後那儲秀宮大門,看來,以後,還是多來看看嫡妃吧!也只有她,才是與自己自始至終相互扶持的人吧!

  中午,衲敏不情不願地指揮宮/女給雍正準備吃的。雍正倒也不講究,葷素搭配吃飽了。再看衲敏,換上皇后常服,倒比昨日多出幾分威嚴。跟她說了皇后冊封典禮,衲敏也無異議。

  雍正看看左右無事,就到養心殿批摺子去了。衲敏依舊在儲秀宮看書寫字睡覺。如此過了幾日,雍正派高無庸來請,說是要嫡妃換上常服,陪皇帝出宮一趟。

  等衲敏穿著淺藍色茉莉花褙子,系著折枝桂花百褶裙到了養心殿時,年氏已經等著了。見嫡妃鑾駕到來,扶著肚子上前見禮。衲敏急忙免禮,又好好囑咐年氏身邊伺候的人,好好伺候著,不可有半點疏忽。年氏淺淺笑著,看神情,很是溫和。衲敏也知道她心裡未必怎麼想,只是,這個女子,在歷史上,也就是一個炮灰,就算能好好活著,還有後來的弘歷母子,他們對年氏,可比對李氏母子還恨呢!讓他們鬥吧!因此,衲敏對著年氏,越發顯得疼愛起來。不一會兒,光是“妹妹”,就叫了不下二十遍。

  雍正進來的時候,就是妻妾二人親親熱熱,互相拉著手安慰的場面,更加滿意於妻賢妾美。衲敏看雍正來了,按按年氏的手,自己先挪開兩步,款款施禮。年氏也急急忙忙扶著宮/女見禮。

  雍正點頭,“這些日子累著你們了,今天天氣不錯,跟爺出去走走,他們說,雍親王府的梨花開了,整個花園都是香氣。年氏的身體不宜遠行,就在雍王府看花,權當是賞春了。嫡妃看呢?”

  衲敏自是有可無不可,可也不好拂了雍正大老闆的面子,就笑著說:“那敢情好,臣妾前兩天還想著,這梨花要開了,可儲秀宮都是石榴,沒地兒看去,正想著好似在哪兒見過梨樹似的。倒是跟爺想到一塊兒去。”說著,看看年氏,“只是,妹妹身體適合出去嗎?太醫算日子了沒?怎麼說的?”跟著訕笑一下,“也都願我,只顧著念佛給太后祈福了,妹妹這麼大的事,也沒來得及問問。好在還有李氏、鈕鈷祿氏她們幫忙看著,要不然,我可真無處自容了!”

  年氏連忙回話,“臣妾很好,倒是嫡妃姐姐,辛苦了!”

  幾個人正說著,一干人等都把車架準備好了,直接停在養心殿前的院子裡。還未上車,就見李得正一路小跑進來,對著雍正磕頭:“太后娘娘請萬歲爺跟嫡妃娘娘到永和宮賞梨花!”


☆、9永和雍和兩相照

  李得正一路小跑進來,對著雍正磕頭:“太后娘娘請萬歲爺跟嫡妃娘娘到永和宮賞梨花!”

  若說別個來請,回了就回了,可是雍正跟烏雅氏的關係好不容易面子上和氣了,就算礙於面上的孝道也是不能輕易駁回的。雍正無奈,對著年氏說:“你身體不好,先回去歇著吧!橫豎,梨花年年有,明年再看,也是一樣的!”

  年氏心下不悅,也不敢在面上帶出來,只得做出十分大方的樣子,告退了。衲敏也跟雍正說:“臣妾回去換件衣服,再去永和宮吧?”

  雍正等年氏走遠了,才轉臉去看衲敏,看著妻子不事奢華,在先帝孝期,謹守做媳婦的本分,除了皇后常服,身上連個亮色的配飾都沒有,比起年氏青春貌美,已過四十的皇后,更透出一股親和。隨即把心頭對太后打亂自己計劃的不悅也去了幾分,說道:“不必了,媳婦見婆婆,這樣就很好!”

  等帝后二人進了永和宮,烏雅氏實打實地見到他們,提到嗓子眼兒的心這才落了下來。拍拍身邊位子,“媳婦坐哀家身邊吧!皇帝,你坐椅子上,難為你們見天忙的,也願意來看我老婆子。”

  衲敏看看雍正,想問:你媽今天成親媽了?

  雍正看看衲敏,用眼神詢問:今天太醫沒報什麼不好的事?

  烏雅氏自然也看出來這兒子媳婦詫異,想想小兒子今天一早派人送來的紙條,硬下心來,笑著說:“皇后的封后大典也快了吧。到時候,哀家可是要去湊熱鬧的!”

  衲敏連忙起身,“巴不得皇額娘給媳婦去壓壓場呢!媳婦這可是頭回遇到這樣的事,以前,見都沒見過呢!皇額娘能去,媳婦心裡,也就不那麼緊張了!”

  烏雅氏笑呵呵,“你年紀小,自然不記得,就是哀家,當年先帝迎娶孝誠仁皇后時,也還是坐在我阿瑪的肩上,看了兩眼呢!”

  衲敏一聽是赫舍裡氏皇后,也來了興趣,“哦,那時候,場面一定很盛大吧?”

  “那可不是,從大清門抬進來的皇后,別說宮裡頭,就是外頭,用十里紅妝形容,還不足以描述十分之一呢!”

  衲敏聽了,也知道太后當時不過是個孩子,哪裡能記得那麼多,隨意聊了幾句就叉開了。

  過了一會兒,宮人說院子裡茶點都擺好了,請皇上、太后和嫡妃娘娘移駕。母子婆媳三人這才到院中梨花樹下賞花喝茶。雍正一張冷臉,除了宮人們不習慣以外,這兩個女主人一個不在意,一個看多了,都呈免疫狀態。也不理雍正無趣,婆媳倆倒是聊的開心。

  說到茶點,烏雅氏就指這滿樹梨花說:“以前,孩子們小的時候,每逢梨花開,我就給他們做梨花糕,用糯米、黃米、紅棗、紅豆,做出梨花的樣子,不放糖,就摘這新鮮的梨花,蒸好後,每個上頭放一個,清香宜人,公主最愛吃。有回老六回來,說是吃不夠,硬是把一整籠子的都給端走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給……”

  “是給皇上送的吧?”

  烏雅氏淡笑,“你怎麼知道?”

  衲敏笑著回答,“也忘了什麼時候聽說的,這梨花糕的做法,跟您說的一模一樣,臣妾想,應該就是從您這兒學的吧?所以,才猜,六爺,應該是給四爺送去的!”

  烏雅氏看看雍正,似乎並沒細聽她們談話,只顧自己賞花。便接著說:“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後來,怕六兒吃的多了不消化,悄悄跟過去。才發現,哥倆甩掉下人,躲在花叢裡吃東西呢!”

  說的衲敏也笑了,問:“那後來呢?”

  烏雅氏抿嘴,“後來……”

  “後來,每到梨花開的時候,額娘就派人悄悄給我送去一籠。”雍正背對著這婆媳二人,自己回答。

  烏雅氏苦笑,“你還記得?”

  “兒子當然記得,兒子還記得,額娘怕承乾宮知道,特地轉了好幾次手,等東西到了兒子手裡,都涼透了!”

  德妃含淚笑著說:“那時候也沒想過,給你用食盒好好抱起來,就那麼送過去了!沒想到,你還記得!”

  衲敏聽了,也替他母子難過,這都什麼世道,親生母子見面,都跟做賊似的。

  一時間,整個院子裡,就只有花開花落的聲音。

  也不知沉靜了多長時間,高無庸突然在門外大喊:“什麼人,不可衝撞聖駕!”

  接著,就聽見一人在宮門外行軍禮啟奏:“奴才奉命啟奏聖上:雍和宮走水,房屋坍塌,壓住多人,現生死未知。九門提督已率水龍隊前去救水,請旨加派兵員護衛,並請皇城戒嚴。請聖上裁奪!”

  雍正當時臉都綠了,雍和宮,那可是之前的雍親王府,護衛重地,看來,今天這事,不是那麼簡單!

  烏雅氏則是萬分慶幸,兒子,總算過去了!

  衲敏則無所謂,這種事,碰不上最好,碰上了,說不定還穿回去呢!

  看看雍正,本想勸他趕快安排,可又一想,這事關朝政,還是閉嘴為好。便緩緩說道:“皇上有事,儘管忙吧,這裡有臣妾呢!”

  雍正這才一點頭,跟烏雅氏告退了。

  看著雍正平安,烏雅氏也沒心勁兒強打精神了,扶著李嬤嬤的手便回屋去。衲敏跟著伺候了一會兒,便奉命回去“歇著”了。

  剛到儲秀宮沒坐一會兒,永和宮宮/女花石榴便帶著幾個小宮/女,托著幾籠梨花糕送來。還是熱氣騰騰的。留碧荷打賞小宮/女,衲敏跟石榴說話。等她走後,衲敏才跟翠鳥說:“留意一下,有沒有一個叫李衛的小混混!”

  到了晚上,雍正來儲秀宮接受足療服務,跟衲敏大概把事情說了。衲敏也沒答話。這種事,事關家族紛爭,又涉及朝政,她聽聽就是,不必,也不能多說。也許是感覺氣氛有些沉重,雍正岔開話題,“要說這個李衛,也是個人物,雖說識字不多,但用的好了,也能擔當大任!”

  衲敏這回忍不住了,“聽爺說,他是個混混?”

  雍正笑了,“可不是!可誰能知道,就是這個混混,救下來十來條人命呢!”

  衲敏笑道,“爺說的是,這鋼好不好,全在看用的是不是地方!”

  雍正點頭,啪的一腳踢翻腳下木盆,藥湯濺了馬達、江海倆人一臉一身,流了一地,倆人不敢動,當即跪在御前,聽雍正怒道:“可惜就是有的好鋼,偏偏不肯用在刀刃上!白白壞了打鐵的一片苦心!”

  衲敏看馬達、江海都被嚇壞了,急忙叫二人收拾好了退下,這才上來給雍正按摩太陽穴,“你呀!就不能緩緩,看把我的人嚇成什麼樣子了!他們就是再膽大,也經不住一國之君這麼嚇唬啊!”

  雍正閉著眼,“這幫東西!”

  衲敏不想他再糾結,就問:“那,雍和宮現在怎麼樣了?”

  “還好,只要人沒事,其他的,還不都能重來嗎!”

  “是啊!所以說,爺,您以後要發脾氣,跟我說就行了,要把馬達、江海嚇壞了,我可不會給您捏腳!”說著,想起什麼,撲哧一聲,又笑了。

  不等雍正問,就自己解釋,“臣妾晌午在額娘那兒,聽說‘雍和宮走水’,當時還愣了一下呢!雍和、永和,聽起來,還真是有些像呢!幸虧臣妾老實,要不然,還真就脫口而出,‘胡說什麼,永和宮這不好好的嗎?’要真那樣,還真給人笑話去了!”

  雍正聽了,心裡則想起今天太后反常,煩躁倒是少了幾分,至少,額娘還是不希望自己出事的!


☆、10見親娘談選婿

  雍正聽了,心裡則想起今天太后反常,煩躁倒是少了幾分,至少,額娘還是不希望自己出事的!

  想到這兒,又聯想起今日的反常舉動,覺得有必要再去查一遍。當即傳旨,叫隆科多、十三弟到養心殿回話。自己穿上靴子就要走。衲敏在身後跟著:“皇上,宮門快下鑰了,您要見大臣,別忘了叫人在宮門傳旨留門,免得耽誤事兒!”

  雍正點頭,邁著步子走了。衲敏捏著帕子回想剛剛雍正將隆科多放在十三前頭說,可見這位國舅確實得寵,可惜,烈火烹油、鮮花鋪錦,如此盛況,倒還不如像烏喇那拉氏娘家,老老實實做個皇后姻親,來得長久。

  想到那拉氏娘家,衲敏就覺得有些對不住這具身體。不管怎麼說,好歹做了人家便宜女兒,這都幾個月了,連面也不見,也太說不過去了。畢竟,人家不知道自家姑奶奶已經魂歸無處了!想到這兒,便叫來翠鳥:“明天叫烏喇那拉家人遞牌子,就說我想見她們了。”

  翠鳥躬身稱是,就退下了。

  第二天,衲敏剛領著眾嬪妃給太后請安回來,就見儲秀宮大殿外兩名外命婦領著下人候駕,一個年老,一個年輕。看服色,應該是那拉氏娘家人。二人見衲敏微笑著看她們,急忙跪倒在地,口稱“給嫡妃娘娘請安!”不等衲敏說話,翠鳥等人早領著太監、宮/女將二人扶了起來。

  衲敏笑了,“自家人不需多禮。快到屋裡坐吧。”說著,領著人到了大殿東暖閣。

  到了東暖閣坐定,那拉氏夫人又領著年輕婦人給衲敏見禮,起身後對衲敏說:“這是娘娘三哥家的。您出門早,還沒見過呢!”

  衲敏笑著點頭,“三哥好福氣,嫂子漂亮又大氣。”說著,叫翠鳥扶二人坐下。

  烏喇那拉富存之妻瓜爾佳氏聽了,連忙笑著,連說娘娘過獎。烏喇那拉氏皇后算是老生女,父親費揚古在其年幼時就過世,兩個長兄又早早戰死疆場,一家全靠母親那拉氏夫人操持。大概因為經歷了家世起伏,看透了人情冷暖,就是後來家裡出了皇子福晉,也沒有張揚過。雖然在奪嫡時,沒能幫上什麼忙,但也正因如此,讓人少了不少猜忌。比起前太子妃瓜爾佳氏顯赫一時娘家,要好上很多。皇后母族,自然更要低調,你們家又沒有皇子,還囂張什麼呢!這點,那拉氏夫人也是明白的,所以,女兒當上嫡妃這幾個月,除了例行命婦請安,都沒有單獨見面。

  衲敏笑著請母親、嫂子品茶,又說了些閒話,問問侄子們的課業,瓜爾佳氏雖說是滿洲大姓,但畢竟平民出身,進門時候,那拉氏皇后已經出嫁,對著高高在上嫡妃,自然頗為敬畏。聽她問,急忙站起來回答:“回稟娘娘,德保,今年十五了,已經跟大人說了,要像阿瑪一樣,從軍去。等過了娘娘的封后大典就到南營去歷練。德祿七歲,也到私塾去念書,回來就跟著哥哥練武。請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好好培養他們,不叫給娘娘丟臉!”

  衲敏只聽她說自家孩子,看那拉氏夫人臉色如常,並沒什麼不悅,好像本就該她媳婦回話一樣,這才想起來翠鳥說過,那拉氏皇后的大哥二哥都沒留下男丁。便笑著點頭,“哥哥嫂嫂們這裡,我自然是放心的。”

  又問侄女們如何。這次換那拉氏夫人回答:“三個小的還行,成天跟著姐姐們學針線。只是大姑娘、二姑娘都十五了,奴才想趁機問問娘娘,這將來……”

  衲敏乍然沒聽明白,看看那拉氏夫人為難的神色,才猛然想起,旗人的女兒,都要參加選秀的!本來,親姑姑是皇后,能過初選,指個不錯人家還是有保證的。可這倆孩子年紀不湊巧,上次大選沒趕上,這先帝剛沒,三年之內不會大選,三年後,年紀又過了。橫豎左右不靠。不能參加大選,這日後的前程,自然就不好說了。

  衲敏想了想,笑了,“額娘怎麼擔心這個了。咱們家托祖上蔭蔽,出了個嫡妃娘娘,已經是榮寵無上了!這幾個侄女,將來,到了哪個人家,還不得公婆疼愛的!但有一點兒,需知:不會挑的挑家當,會挑的挑兒郎!要給侄女們說婆家,不需家世多好,跟咱們家境差不多,一門和氣,門當戶對就行了。女婿性子、人品、抱負,才是最最重要的!”

  那拉氏夫人一聽,就明白閨女這是叫自家更低調呢!也是,閨女又沒個皇子傍身,將來,還不知道怎麼樣呢!還是藏拙些好!因此,也就收了方才為難之色,誠懇地向衲敏保證,一定給孫女們挑個好女婿,到時候還要衲敏多多看著呢!

  衲敏連忙擺手,“我可沒什麼眼光,到時候,要是十三弟妹有空,我托她幫忙也就是了!”

  那拉氏夫人和瓜爾佳氏一聽,誰不知道十三爺在聖上跟前得寵,這十三福晉兆佳氏,在外命婦裡頭,可是極有面子的,若能得她在外周旋,比自家姑奶奶還便宜呢!瓜爾佳氏也是有兩個女兒的,想著既然姑奶奶給大侄女打算,將來也不能落下小侄女,心裡自然也是高興的!

  婆媳倆又連忙謝恩。衲敏心裡倒沒那麼多想法,兆佳氏在清朝比自己熟,由她幫忙看著,自然是極好的。不管怎麼說,兩個青春年少的女孩子,衲敏還是希望她們過的好好的,別跟自己似的,三十多了,還沒嫁出去,好不容易找到個長期飯票吧,還是大叔級的!

  想到這兒自嘲一下,又囑咐那拉氏婆媳,回去看誰家的好了,先留意著,好好打聽打聽,等過了今年,明年再定也不遲。又說這女孩子,到了十八歲以後有孩子,是最合適的。她說這些還不覺得有什麼,偏偏那拉氏夫人想起自家閨女小小年紀生下外孫,從今後再也不能生育,心裡就多想了。暗自下決定,一定要按嫡妃的話去做,哪怕晚兩年找個一般人家,也不能叫孫女們跟她姑姑一樣苦!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翠鳥看衲敏的意思,是要留那拉氏婆媳用飯,早就領著人準備好了候著。等到了飯點,衲敏正要傳膳,就聽殿外小太監請示:“永和宮大宮/女石榴來了,說是傳太后娘娘口諭。”

  衲敏忙讓人進來。石榴領著個小宮/女進了東暖閣,給衲敏見禮,說:“太后說,好長時間不見了,聽說那拉氏夫人來了,怪想的,請那拉氏夫人到永和宮敘話。”

  衲敏站起來聽完,笑了,“太后還有什麼話沒?”

  石榴又福身,“回主子娘娘,沒了。”

  衲敏這才坐下,對那拉氏夫人說:“我送額娘和嫂子去吧。也順便蹭頓飯吃!”

  那拉氏夫人笑著回話:“娘娘還跟小時候那樣調皮!”

  瓜爾佳氏則十分詫異,沒聽說婆婆跟太后有交情啊!心下狐疑,還是跟著姑奶奶、婆婆出儲秀宮,到永和宮去了。

  這個瓜爾佳氏,魄力才能,自然不能與前太子妃相提並論,她哪知道,她婆婆的一位庶母,娘家姓氏,就是烏雅氏呢!


☆、11兩對婆媳打雀牌

  這個瓜爾佳氏,論魄力才能,自然不能與家世顯赫的前太子妃相比,她哪知道,她婆婆的一位庶母,娘家姓氏,就是烏雅氏呢!

  別說是她,就是衲敏,對德妃烏雅氏娘家背景實力,也不是很清楚。但德妃能皮笑肉不笑地把持後宮幾十年,還能得到個“德”字,可見她自身的政治眼光和手腕。當然,這也跟她不惹事,凡事懂得以退為進有關。不然,康熙四大妃,論出身、論資歷,她都不是最好的,怎麼偏偏她的兒子都能得到康熙眷顧,唯一成年的女兒還是康熙朝唯一一位嫁給滿人的公主呢?

  衲敏領著母親嫂嫂來到永和宮。烏雅氏太后見了,笑著說:“我說叫人去接,你倒好,自己送過來了。還怕我攔著你額娘,不讓回去不成?”

  衲敏甩帕施禮,“哪能呢!這不是接著媳婦娘家額娘的面子,到皇額娘這兒蹭頓飯嘛!皇額娘,您可不能讓媳婦餓著肚子回去!”

  烏雅氏太后捻著帕子對那拉氏夫人說:“你看看,你看看,到底是親閨女,平日裡正經地跟個道學似的,結果,親娘一來,就撒嬌使性兒呢!”

  那拉氏夫人賠笑,“這也是太后您疼嫡妃娘娘,她才這樣呢!說起來,還是在太后跟前,更活潑些!”

  李嬤嬤也賠笑,“可不是嘛!奴才看,主子娘娘在太后跟前兒,就跟公主似的,不知道的見了,還以為是親娘倆呢!”

  太后也笑,看見烏喇那拉氏夫人身後還站在個媳婦,看樣子,比嫡妃略小些,也就三十多歲,模樣倒還齊整,規矩也是不錯的。拉著那拉氏的手問:“這是你媳婦?你也真是的,兒子成親這麼多年了,也不說一聲,還怕我領著人吃你家喜酒去?”

  那拉氏夫人連忙告罪,“那時候正在打仗,老三的婚事辦的匆忙,也沒請多少人!好在奴才的大孫子都十五歲了,沒幾年就要成親的,到時候定給太后送個大大的請柬過來!就怕太后不肯賞臉呢!”

  烏雅氏太后這才樂了,“都要娶孫媳婦了?我可是窮,空著手就要去的!吃完了就走!別指望什麼禮金!”

  那拉氏夫人連忙擺手,“太后您能賞光,奴才一家就榮耀非常了,哪裡還能要什麼禮金!太后真是折殺奴才了!”

  李嬤嬤也跟著湊趣。

  瓜爾佳氏斜做在下首椅子上,心裡撲撲通通一陣亂跳:太后跟自家婆婆關係這麼好?嫁進來這麼多年,怎麼一句也沒聽她提過。前幾年因為雍親王得罪了親貴,自個男人也受到排擠,日子那麼難,都沒聽她說過。怎麼今個反而看著跟多年的老姐妹似的!

  不說瓜爾佳氏一旁納悶,就是衲敏,也隔了半天才接受婆母和娘親是故交的事實。怪不得,這個婆婆即使跟雍正再交惡,也不曾拿著婆婆的款兒折磨那拉氏皇后。原來,是有這層交情在裡頭!再往前想想,烏喇那拉氏皇后能嫁給四爺,是不是也有當初德妃的意思在裡頭呢?畢竟,烏喇那拉氏幼年喪父,家族並不十分顯赫,就是跟十三的兆佳氏比起來,也還稍遜一籌呢!

  不一會兒,宮人回稟:膳食已經備好!

  烏雅氏太后攜著那拉氏夫人,領著媳婦和瓜爾佳氏入座。

  雖說是山珍海味,那拉氏夫人和瓜爾佳氏又哪能吃的盡興。不過是跟著湊趣罷了。衲敏可不是個委屈自己的主,一見滿桌的菜肴,先朝烏雅氏太后道了謝,跟著入座。說不上大吃特吃,也絕對算不上嫻雅!

  烏雅氏太后今天見了表姐,心裡也好受些,對姐姐老來女,也多了幾分寬容,不計較她規矩方面的疏漏。

  那拉氏則是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自幼無論多苦多難,都疼入手心的孩子,大了,瘦了,顏色也淡了,想著這麼多年,都沒見過面,好似昨日還是十二三歲在自己跟前撒嬌,今日就成了沒兒沒女孤獨寂寞的嫡妃。這麼多年,女兒獨自支撐,娘家也沒幫上什麼忙!心裡就一陣酸楚,看著她笑,似乎就覺得她在心裡哭,恨不得什麼都替她受了!那拉氏夫人這麼想著,嘴裡就說:“娘娘您慢點兒吃,小心噎著!”

  衲敏咽下嘴裡的菜,拿帕子擦擦嘴,“額娘也嘗嘗吧!要不是托額娘和嫂子的福,我還沒那麼容易蹭到皇額娘的飯呢!”

  說著,又吩咐身邊宮/女好好照顧瓜爾佳氏。

  兩對婆媳一時吃完飯,烏雅氏太后還捨不得老姐姐走。畢竟,這那拉氏夫人脾氣直,即使是說場面話,聽著也比其他那些命婦說的花團錦簇更真些!又是兒時的夥伴,難得舊時情意。

  那拉氏夫人也知道,她跟太后好,閨女日子就能好過些,也是緊著太后的愛好說。

  衲敏看瓜爾佳氏在一旁由不解變得逐漸昏昏欲睡,看著倆老太太也有些睏倦,還捨不得分開,就提議:“難得皇額娘和額娘高興,又有嫂子在,不如,咱們抹副牌吧!說起來,媳婦可是早就沒玩過了呢!”

  烏雅氏自然是樂意的,當了太后,跟雍正就差撕破臉皮,平日裡,永和宮的人都小心翼翼、戰戰兢兢,連帶的自己也不輕鬆,如今,有人陪著玩,權當是“偷得浮生半日閒”。李嬤嬤瞅著主子高興,急忙指揮人擺桌子、椅子,上雀牌。

  衲敏對打牌本就不熟,不過是跟著瞎玩,提提神。瓜爾佳氏雖然也偶爾玩玩,可當著太后和自己婆婆,也不敢十分耍手段。兩對婆媳,打了半個下午,最後,算錢時,瓜爾佳氏不輸不贏,衲敏一人輸了半袋金瓜子兒,倒是有一大半兒進了太后的荷包,剩下的,叫那拉氏夫人得了去。

  衲敏眼睜睜看著宮/女把自個眼前的瓜子一一分給太后和額娘,心裡苦啊!這皇后工資本就不高,你們還這麼狠!一嘟嘴,對著太后說:“皇額娘,您看看您,那拉氏夫人都知道給自個媳婦打掩護,光贏咱家的錢了,您倒好,白白的把媳婦的錢往她們手裡送,那就算是媳婦娘家,也不帶這樣的呀!”

  烏雅氏撲哧一聲就樂了,“不要說那是你輸的!就算是白給的,你當閨女的,孝敬孝敬額娘,有什麼不對!”

  “瞧瞧瞧瞧,就知道您得這麼說。得了,反正,您這兒飯好吃,等啥時候媳婦錢不夠使了,就到您這兒蹭飯吃。還怕餓著我不成!”

  說著,拍拍手站起來,捏著半空的荷包,塞到李嬤嬤手裡,嘴裡說道:“嬤嬤您先拿著,什麼時候我來蹭飯了,太后捨不得出飯前,關了門不讓我進,你可得給我美言幾句!可不能過了飯點兒再開門!”

  說的李嬤嬤也笑了,“主子娘娘真會說笑!”攥著荷包,卻也不說不要。

  太后跟那拉氏夫人都笑話衲敏小氣。衲敏也不生氣,陪著嫂子跟倆老太太說話吃茶。

  到了申時,眼看天色已晚,烏雅氏太后才放那拉氏夫人婆媳出來。倆人又跟著衲敏到儲秀宮坐了會兒,拿著烏雅氏太后和衲敏賞的布匹綢緞,以及衲敏給侄子侄女們的筆墨紙硯、首飾頭面還有一些小玩意兒出宮。

  路上馬車裡,瓜爾佳氏聽婆婆說明跟太后娘家的關係,小心地問:“既然額娘跟太后是族姐妹,為什麼前些年,不求求她,最起碼,咱們也好過些?”

  那拉氏夫人冷笑,“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哪個容易?況且,那時候,姑奶奶剛沒了兒子,就是皇子嫡福晉,沒有娘家撐腰,誰肯多看她一眼。你看著現在她們婆媳關係好,不過是面上罷了。當初,她在藩邸硬熬,可有人問過?記住,咱們是皇后娘家,就要比別人更謹慎,否則,比當年太祖繼妃富察氏的娘家還不如!”

  清太祖繼妃富察氏,一直都是清朝史書諱莫如深的存在。她被廢,原因種種,但不可質疑的是,她的後人,以及她的娘家,都深受其害。

  瓜爾佳氏聽到婆婆這麼說,頓時覺得脊柱上,似乎爬了一條冰冷的蛇一樣,連骨頭,都忍不住顫抖,再也不肯提起這個話題。也正因當家主母的態度,終雍正一朝,烏喇那拉皇后母家都是低調而平穩,令雍正安心,也另即位是新君放心。烏喇那拉氏也足以保全皇室的寵愛,安定度日。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衲敏派人送母親和嫂子出宮,就覺得渾身乏力,靠在暖閣炕上小憩。桃紅悄悄進來,站在跟前。等衲敏覺察出了,張開眼看她時,這才小聲說道:“剛主子在永和宮的時候,養心殿裡一番鬧騰,好像八爺、九爺、十爺、十二爺、十三爺、十四爺吵起來了。後來,還嚷嚷著要傳禮部滿漢尚書,說皇后怎麼怎麼樣。再後來,也不知皇上說了句什麼,又不鬧了!”

  頓了頓,“其他的,奴婢沒打聽清楚!”

  衲敏聽了,手指在炕桌上劃拉兩下,“以後這種事,知道就行,不用刻意打聽。要是前頭想讓咱們知道,自然也就知道了。要是想瞞著,就你的本事,還能跟粘桿處的比嗎?”

  桃紅連忙吐舌頭,“主子教訓的是。以後,奴婢長好耳朵就是。”說著,站在一旁不吭聲了。

  衲敏卻再也沒有睏意了,“皇后怎麼樣?”如今能稱上皇后的,不就是說自己嗎?難道,自己無意中,得罪了什麼人?不至於啊,就算是得罪了權貴,這朝中,還有幾個人是四爺沒得罪過的?只要皇后不失德,前朝,還不至於拿著皇后說事!要不然,順治廢后也不至於那麼多人反對。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12坤寧定待鳳來

  衲敏卻再也沒有睏意了,“皇后怎麼樣?”你不就是說自己嗎?難道,自己無意中,得罪了什麼人?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不說衲敏胡思亂想,雍正四爺讓眾兄弟跪安後,趕走養心殿宮女太監,就留高無庸一人在御案前頭的柱子下伺候。翻著奏摺看了半天,想著今日之事,雖然被自己一句話給壓下去了,但八爺黨已經開始將手伸向了後宮,那就不會輕易罷休。衲敏畢竟是女子,前朝之事,牽涉到她,只怕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全身而退。帝后一體,眼看封后大典將至,一旦傳出於皇后不利的流言蜚語,那自己這個還沒坐熱的皇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想到這裡,扔下手中奏摺,對高無庸,“擺駕儲秀宮!”

  十四爺跟著一幫哥哥們出了宮門,老八允禩領著九爺、十爺站在前頭笑著跟他十四弟說:“老十四,這多年在外頭打仗,也不說多讀點書,看看今天說的話,也就是眾哥哥們都在,要不然,可就沒今個這麼容易就出來了!”

  允禵嘿嘿一齜牙,“那是,要不是老哥兒幾個,爺還在裡頭跟皇上喝茶聊天吃飯呢!”

  老十一聽,登時爆了,“你什麼意思,爺幾個費了一身力氣把你摘出來,你倒好,好心當成驢肝肺!你打了幾年仗,良心都叫豬吃了!”

  “良心!你的丫的還跟爺談良心!男人怎麼著是男人的事,你他娘的找人家後院潑什麼水!該不是自己沒本事鬥過人家男人,想跟娘們兒過招吧?堂堂的聖祖十阿哥,你也不嫌臊!”

  “你——”

  “爺怎麼了?難不成,你也想扇爺耳刮子?胤■我,你長能耐了哈,連個女人的招式都學會了,啊!”

  老十惱羞成怒,一陣臉紅脖子粗,掙扎著就要跟老十四幹架。八爺領著九爺在一旁像模像樣的攔著,十三爺中間真心實意的擋著,總算沒讓十爺的拳頭落十四臉上。大將軍王也不是吃虧的主,眼看別人損著牙眼了還不準備報復,瞅準空擋,對著老十就是一個飛鷹踹。哪知老十性情魯莽,偏偏身手矯健,一手八哥,一手九哥,往後一拽,險險脫離十四的掃蕩範圍。唯有可憐了老十三,實打實地挨了腿風尾。

  老八一看,這可怎麼行,哥幾個都成了戲台上耍把式的了!這可是養心門,還在宮中,周圍可是一幫子大臣、侍衛、太監看著呢!在怎麼著,也不能給人當猴戲看呢!於是,八爺急忙上前,先是安撫受傷的十三弟,再就跟十四語重心長地擺事實、講道理,充分發揮其公關才能,說的十三挨了踹還能主動說出“八哥說的對,都是兄弟,何必因為這些個鬧得眾人皆知呢!”十四也收了拳腳,梗著脖子不吭聲。

  九爺也跟著在一旁勸老十。一番話下來,兩個人雖還是誰也不理誰,總算是沒再說一句胡話。

  八爺、九爺看著沒事了,就都說有事要辦,各自散去了。老九臨走時,還在他八哥的示意下,拎走了炸毛急需安撫的“草包十”。

  望著哥哥們相攜離去,十三看看十四,伸出手來,拍拍他剛才因為踹人而蹭到袍子上的些許幾不可見的黃土,一句話也沒多說,孤零零地朝軍機處去了。略微蹣跚的步子後頭,跟著雍正御賜的貼身小太監蘇英田。

  十四看著哥哥們一個個走了,瞅著剛才十三哥拍自個的地方又拍了一遍土,這才領著一溜奴才晃晃蕩蕩地出了東華門,到北京城裡轉悠。哥哥們都有政事,自己又沒領差辦事,著急個啥!

  儲秀宮內,衲敏安靜地坐在下首,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地等著雍正吩咐。雍正則靠在榻上大迎枕上,皺著眉頭看奏摺。一旁高無庸親自端著筆墨紙硯伺候。儲秀宮是內宮嫡妃住所,翰林院派出的擬旨官屬外臣,不得入內,這就等於雍正少了個文書。偏偏這時候處理政事效率還高,不一會兒,就擬定了江南河道總督、兩廣巡撫等轄區大員名單。又批閱了蒙古遞來的說什麼今年春遭了水災,請求撥糧的摺子,命理藩院上個章程來。其實,他也知道,因為康熙晚年,政令松弛,國庫現如今,基本上就沒幾兩銀子,就是皇后的封后大典,也是省了又省,才勉強湊得檯面。如今哪來什麼賑災銀子。交給理藩院,不過是拖延之計,況且,那蒙古又不是江南、中原等腹地,又是各個蒙古親王管轄,一年也上不了多少貢稅,只要不亂,他也不是很上心。

  等一摞摺子批完,已經是戌時三刻。看看下首,衲敏也不見蹤影。剛舒緩了一些的心情又緊繃起來,正要問高無庸嫡妃何在,就見衲敏捧著朱紅托盤踩著軟底鞋領著宮女進來。看見他揉右手指頭,就笑著說:“忙完了?喝碗杏仁兒茶吧。剛做好的,還熱著呢?嘗嘗!”說著,遞過來一個白瓷碗來。

  雍正嗯了一聲,接過來喝了兩口,問:“怎麼有股核桃味兒?”

  衲敏樂了,“您喝出來了?這裡頭有杏仁兒,有核桃仁兒,一塊兒磨好,加進去□煮沸,兩碗□,才做成一碗茶,最是補腦的!”

  雍正點頭,又喝了半碗,擱在托盤裡不管了。衲敏盯著剩下的半碗,心裡一陣嘀咕:到底是特權階級,不知道老百姓日子難,就這半碗茶,耗費的物料、人工,就夠小老百姓過個把月了!

  嘴裡卻問:“還喝嗎?要不要再叫人端碗來?”

  雍正擺手,“叫他們都下去吧,朕有話跟你說。”衲敏點頭,吩咐眾人下去,高無庸也趁機封好摺子,送回養心殿。

  桃紅跟著碧荷出來,嘟嘟嘴,“皇上真是的,咱們都是娘娘的心腹,好信不過!”

  碧荷揚起巴掌朝她腦門拍去,“你懂個屁,要是別的宮裡頭,皇上自個就吩咐咱們出來了,哪裡還用再跟咱們主子說,這分明是敬重主子娘娘!”

  桃紅不服氣,也不敢跟碧桃硬磕,等她扭頭往前走了,才小聲罵道:“敬重抵個屁!”

  衲敏自然不知道貼身宮女這番對話,站在雍正跟前,笑盈盈地問:“皇上要跟臣妾說什麼?”

  雍正拍拍身邊炕上描金撒花褥子,衲敏樂呵呵地側身坐了,斜著對著雍正,但笑不語。

  雍正看嫡妃如此大方,若是自己慢慢吞吞,反而顯得小氣了,也就簡單概要地把今日在養心殿上,老九幾個說的話跟衲敏重複一遍。完了還說,“朕自然是信你的,那天,也是你氣急了,為了維護朕,才打的老十四。這事,朕不會怪你,要是以後再傳出什麼流言來,你只管拿出主子娘娘的氣勢,狠狠處置就是!

  衲敏抿著嘴唇想了想,問:“這事,是老九和老十說的,御史沒有參本?”

  雍正怒道:“哪個不長眼的,朕砍了他!”

  衲敏連忙笑著擺手,“臣妾不是那個意思。臣妾是說,這嫡妃打皇弟,既是家事,也是國事,若是老九幾個說出來,自然是按照家事處理。可要是有御史參與,那就上升到國事的高度了,可就牽涉到嫡妃是否有擔當母儀天下職責的德行與能力,不是您一句‘長嫂如母’就可以輕易過去。再說,那時候,十四弟的面子,也受了損傷,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受了流言挑撥,也跟著那些不長眼的瞎鬧呢?”

  “這個你不要擔心,本朝以孝治天下,一國之母,還不能教訓出言不遜的皇弟嗎?別說是皇弟,就是皇太子,你打了也就打了!站的住理,誰又敢說個不是!”

  衲敏淡笑,“您吶,哪兒能這麼護著我呢!就算站的住理,打了弟弟,也是個好說不好聽的!唉,都怪我這些日子光記著禮佛了,也忘了這事,本來,我應該叫來十四弟妹,好好陪個不是的!還好,十四弟妹也是個通情達理的,要換了我,誰敢碰你一個指頭,八成就領著宮裡頭眾位妹妹們打上門去了!”說完,自己拈著帕子先捂著嘴,呵呵笑起來。

  雍正聽了,心裡一陣暖,看著嫡妃笑的盪漾如春水一般,也跟著哈哈大笑。“這可是你說的,誰要跟朕過不去,朕不方便出面,你就去!”

  衲敏看著冷面皇帝此刻一掃連日來的鬱悶之氣,便跟著湊趣,“那可不是,誰敢欺負我男人,我第一不饒他!一準兒叫他嘗嘗河東獅吼的滋味兒!”

  雍正這回是真樂了,“你呀,從小也不多讀些書!這河東獅吼,是這麼用的?”說完,自己拍著炕桌大笑不止!

  衲敏在一旁暗自欣慰,總算是不在我這兒放冷氣了,看看,這儲秀宮都快成了儲冰宮了!等雍正笑的差不多了,往他身邊靠靠,輕輕地扶住額頭兩邊,一面按摩一面軟語安慰,“您吶,就是太實在了。這哥兒幾個,從小到大,不都是這麼著你挑我的不是,我挑你的錯,打打鬧鬧過來的!人非完人,就是十三弟,也難免有行事疏忽之處。何況臣妾一個婦人。這事,確實做的莽撞了,臣妾給十四弟妹賠禮,也是應當的。明日我就叫她遞牌子進宮,反正過幾日就是封后大典,有她跟十三弟妹在一旁幫襯著,我也輕鬆點兒。話再說回來,就是唐太宗的長孫皇后,也因為嫁女時嫁妝太多,給御史上本彈劾的!也沒聽說唐太宗專門跑到朝陽宮院勸解她的。臣妾縱然無長孫氏之賢德,還不至於連兄弟們三兩句重話也聽不得。您就放心吧,這後宮,有臣妾,有眾位妹妹,一定會平安祥和。我們只盼,您好好保重龍體,把心思放在國家大事上,國安才能家和,不是嗎?”

  雍正給衲敏撫慰的滿心熨帖,閉著眼睛點頭,“古人誠不欺我,家有賢妻夫禍少啊!”說著,睜開眼看看身旁的嫡妃,那眼神,叫衲敏覺得像是猛地從冰窖出來,剛踅摸了一點兒春天般的溫暖,又霎時間,給扔進了六月十五,滴水成蒸汽的火爐裡。

  不說雍正在儲秀宮尋思著,如何在百忙之中跟嫡妃進行和諧大計,十四爺如今可是氣急敗壞、氣血上湧、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充分發揮了大將風範,拿出當年西征的能耐,把嫡福晉完顏氏正房裡的精美瓷器、金銀玉器,統統給砸了個遍。

  完顏氏也不惱,也不攔,找了個安全的角落坐下,翹著二郎腿喝茶。一面躲著飛來的碎瓷片,一面伸出纖纖玉指撥弄著小巧玲瓏的金算盤,嬌笑著報價:“爺,這可是宋代官窯,市面上價值五萬六千兩,加上剛才砸壞的,一共是……”


☆、13疑是故人來

  完顏氏一面躲著飛來的碎瓷片,一面伸出纖纖玉指撥弄著小巧玲瓏的金算盤,嬌笑著報價:“爺,這可是宋代官窯,市面上價值一萬六千兩,加上剛才砸壞的,一共是……”

  十四聽言,心一抖,手一松,砰的一聲,一個上好的元代青花大碗就悶悶的滑落在青磚上,在地上骨碌兩骨碌,掉了個口,這才晃晃蕩蕩扣在地上,不動了。完顏氏咋舌,“喲喲喲,我的爺,您就是想聽個響,也不是這麼砸的呀!您吶,要把胳膊太高,手用力,您看,就這麼一拋,哎,這不就出來了,讓碗啊,在空中做個拋物線,這樣,等到地上的時候,才有爆發力,聲音才清脆,您說是不?爺您別擔心,這屋裡的東西都是咱自個兒家的,不是內務府發的,更不是御賜,您可著勁兒砸,沒事兒!”

  十四看著完顏氏連說帶比劃,滿面興奮,登時,覺得自己一個將軍王,跟個婦人鬥氣,實在下面子,哼的一聲,坐到一旁紫檀太師椅上。哪知屁股還沒挨著椅面,就見這位十四爺跟扔進沸水裡的蛤蟆一樣,飛一般跳了起來,在空中完成了個完美的拋物線,落到滿地碎瓷上,再伸手一摸,袍子後襟上,好巧不巧地掛在片鈍鈍的彩瓷片,上頭玫瑰花正咧著嘴朝他雍容華貴地笑。

  十四跺腳,“哎呦,你,你整爺!”

  完顏氏撥稜著金算盤,頭也不抬,“不能夠!這椅子我也成天坐,啥時候來的瓷片,有嗎?哎呦,那我可得小心點兒,可別把皇額娘賞我的天蠶挑花玫瑰袍子給劃花了,那可金貴著呢!我一年也捨不得穿幾回!”

  十四氣極,“你,你別跟我打岔,我問你,光天化日的,你跑到天橋上幹啥?啊?還拿著個小算盤,說,你跟老九什麼關係?”

  “喲,我的爺,您還知道那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吶!那您一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兒,騎著白馬拉我上來啥意思?你以為你是唐僧啊?還問我跟老九什麼關係,我跟他什麼關係,你不知道啊?難不成,您還指望,俺們有什麼您不知道的關係?啊?”說著,自己甩著帕子先樂了。

  十四成親這麼多年,兒子都生了倆,還從來就不知道自己嫡福晉跟八嫂有一比,啊,不,比八嫂還厲害!就是被皇父訓斥為妒婦的八福晉,也不敢這麼著跟八哥說話。登時指著完顏氏,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完顏氏冷笑著重新坐下來,抿口茶水,復又遞給身後低頭藏尾的小丫鬟,“涼了,換一杯。”小丫鬟跟得了聖旨似的,飛也似的跑出去,連茶水灑了一身都不知道。完顏氏眯著眼,“我說爺,昨天不好好的!我不就是到天橋去溜了一圈,咋就成這樣了?再說,往常,我在院子裡溜達,也沒見您著急上火啊!您吶,消消氣,要氣壞了您,舒舒覺羅氏又該心疼了。您是不打緊,我可見不得她那一副委委屈屈、悲悲切切、凄凄慘慘戚戚的雨打梨花圖。”

  “你,你這個妒婦!”

  “哦,難不成,我專寵了?我拉著你,不讓去妹妹們的院子了?還是,我給側福晉、格格們臉色看了?您要說出一樣嫉妒的事兒來,立馬休了我,我半句怨言不帶,抬腳走人!”

  “你——”十四哪裡說的出來啊!自從為皇父奔喪回來,自己後院基本是兩派,嫡福晉跟其他侍妾格格們一派,側福晉舒舒覺羅氏一派,要說專寵,也就側福晉還能算的上。嫡福晉可是大方的很,連初一、十五都讓給其他妹妹們,叫那些女人們看見完顏氏,比親姐妹還親,看見舒舒覺羅氏,跟不共戴天的仇敵似的。這要自己真休妻,別說皇額娘、宗親不答應,就是後院這些女人,也能哭的把貝子府給淹嘍!

  完顏氏莞爾,“您吶,要是沒事兒,就到皇額娘那兒去盡盡孝心,或者,跟妹妹說說話兒也成,別整天疑神疑鬼的。這也就是我,皮糙肉厚,不怕折騰。要是換了其他妹妹,還不哭回娘家了!您要實在沒事兒幹,就跟皇上請旨辦差好了。要知道,國庫,可是沒幾兩銀子呢!”

  “哦!”十四臉色頓時沉下來,“你怎麼知道?誰跟你說的,老九?”

  “切,您怎麼一直巴著老九不放。不跟您說過了嘛,別說老九,就是九福晉,妾身也沒見過。要問我為什麼知道國庫,呵呵,你自個算算帳,這些年,打了多少仗,花了多少錢,賑了多少災,又給權貴們借了多少?就是金山銀山,也經不得這麼折騰!您就沒看見皇上四爺整天連年氏那裡都不去,天天跟十三爺想著法兒的往國庫填銀子!就算你們哥兒幾個不對付,可別忘了,這國家,可是姓愛新覺羅的!”

  十四聽了,心思斗轉,“唉,爺何嘗不知道國家重要,可是,皇上,他根本就不信我啊!”

  完顏氏聽了,也是無語,這哥倆本就不親,更何況,其中一個,還是皇帝!默默琢磨,該如何才能讓老十四跟四四取得基本的信任呢?

  管家娘子來喜家的一路小跑,到了正房門外,小丫頭雲雀從走廊柱子後頭竄出來,一把拉住她,“媽你這是幹啥呢?裡頭剛吵完,別人躲還來不及,你倒好,伸著脖子往裡撞!”

  來喜家的一看是自家閨女,急忙說:“大事,嫡妃娘娘叫人來說,請咱們福晉明個遞牌子進宮呢!”

  完顏氏和十四在屋裡也聽見了,叫進來來喜家的細問。來喜家的也顧不得滿地的瓷片,幾步湊到完顏氏跟前,“福晉大喜,嫡妃娘娘剛剛叫儲秀宮的劉嬤嬤來傳話,說叫您明天一早遞牌子進宮呢!”

  “哦?人呢?”

  “劉嬤嬤說,宮門快下鑰了,趕著回去了。不過您放心,該給的荷包,奴婢已經給過了。劉嬤嬤臨走時說,皇上去了儲秀宮以後,跟嫡妃娘娘說了好一會子的話,嫡妃娘娘才叫她來傳話的。”

  完顏氏滿意地笑了,“難為你是個有心的。出了多少,自己到賬房去領。另外再領二十兩銀子,做你的辛苦錢。以後,做事要像今天這樣,多長個心眼兒!”

  來喜家的得了誇獎,又得了銀子,美滋滋地退下了。等院子裡安靜下來,完顏氏才朝十四笑道:“瞧瞧,剛才還愁沒辦法,這會兒就有人遞梯子來了。”

  十四問:“這,靠譜嗎?嫡妃,畢竟不管前朝!”

  完顏氏嗤笑,“我不也不管前院兒,要是你不喜歡,我還敢把哪家家眷往後院請?這後院,跟前頭連著呢!還是大將軍王!”

  說著,叫來雲雀,“把今日在天橋淘的小玩意兒收拾收拾,用我說的那種彩紙包好了,明天帶到宮裡頭,記住,永和宮、儲秀宮要最好的,其他宮裡頭,按品級。還有,永壽宮的,跟鐘粹宮的一樣。”

  “啊?”雲雀抬頭看看自己主子,似乎不是說錯話的,低著頭“哦”了一聲,就去辦事了。完顏氏又朝門外叫了一聲,“杜鵑——”

  門外,一個綠色的身影飄然而至,給十四行禮之後就問:“主子有什麼吩咐?”

  完顏氏看她行事利落,點頭,“這幾個月沒白調/教你。明天,跟我一塊兒進宮。好好準備去吧,別給我丟臉。”

  杜鵑應聲退下。

  十四看著外頭又靜下來,不解地問:“雖然還沒行冊封禮,可畢竟已經下明旨,年氏為貴妃,鈕鈷祿氏為妃,怎麼她們的禮一樣?”

  完顏氏冷笑,“別說貴妃,就是皇貴妃,也就是個妾!”

  十四看她臉色陰雲遍布,想想自己今天也鬧夠了,該討的主意也討了,劃拉劃拉滿地碎片,抬腿就往門外走。等到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時,扭頭跟完顏氏說:“這,這瓷器,我那兒還有,回頭叫人給你送過來。”

  完顏氏低頭把玩金算盤,“您那點兒俸祿,就是加上九爺給的,還不夠這一個瓷瓶呢!以後啊,您少拉我回家一回,就夠了。”

  十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想,你個婦道人家,口氣還不小,也倒要看看,等你窮的時候跟爺哭著喊著要的模樣!

  十四頭也不回的出了正院,到舒舒覺羅氏屋裡歇著。

  大丫鬟金姑端茶進來,悄悄回:“錢掌櫃在鋪面沒等到您,先回去了。賬本奴婢看了些,船上的東西,來福管事也說都是好東西。這回從江南往蒙古運米,大概能賺這個數。”伸出手來比劃一下,又問:“主子,聽說,這蒙古的路可不好走啊!好不容易去了,咱就賺個辛苦錢也太虧了。要不,您看,再提提?”

  完顏氏皺眉,“本來就沒指望這個賺多少。你看著蒙古的王爺們在咱北京城裡光鮮亮麗的,其實,那兒的牧民窮著呢!叫錢掌櫃跟著去,要是有好的皮子,寶石、蟲草,多採來些就是了。橫豎,不能白去。也別把價兒壓太低,否則,路上,該不好走了。”

  金姑答應著下去。完顏氏瞅著茶盅,問:“兩個阿哥呢?”

  屋裡,領著小丫鬟收拾殘碎器具的大丫鬟銀姐回話:“回主子,兩位小主子剛剛從學堂回來,聽說您跟爺商量事,就到廂房寫字去了。”

  完顏氏點頭,扶著銀姐站起身,“走吧,去看看我那兒子!”心裡頭補了句,便宜兒子!


☆、14竹馬憶青梅

  完顏氏扶著銀姐站起身,“走吧,去看看我那兒子!”心裡頭補了句,便宜兒子!

  主僕兩人剛進東院,打院門處就聽見一陣刀槍劍戟碰撞之聲。越過影牆,就見倆半大小子一個拿刀,一個使棍,你來我往,爭鬥在一處,激起院中塵土飛揚,刀風棍氣所到之處,花飛葉落、磚粉石碎。倆人大汗淋漓,猶不亦樂乎。

  躲在廊下的奶嬤嬤和丫環們見嫡福晉扶著銀姐進來,急忙躲著刀棍趕著湊上來,“哎呦,福晉啊,您可來了,您看看,這二阿哥、四阿哥都快把院子給打成蜂窩了,這可是爺最喜歡的太湖石啊!”

  完顏氏不怒反樂,“怕什麼,不就是一塊破石頭,你也是郡王世子的奶娘,什麼沒見過,居然還怕這些個。一邊待著去,別耽誤阿哥們練武!”

  奶嬤嬤有苦沒處訴,諾諾地退下。弘明眼見母親進來,急忙和弟弟弘暟收了兵器,齊齊上前見禮。完顏氏笑的跟朵花兒似的,一手挽著一個,進了屋子。完顏氏看著自己這倆兒子,大的十五,小的十三,正是少年時期,個個都繼承了完顏氏的美貌和允禵的英武,再過幾年,長開了,肯定是讓滿京城少女們趨之若鶩的美少爺!不知那個有福的,得了我兒子這麼好的男人呢!

  想到這兒,完顏氏就在心裡再一次批判清朝的選秀制度!你選秀就選秀吧,還弄個什麼指婚,咱家好好的兒子,連婚事都攥在雍正老頭兒手裡。就憑他跟十四那關係,能指個好的就怪了!偏偏孩子們的親奶奶今年還得去皇陵陪康熙!如今,唯一說的上話的,就是皇后烏喇那拉氏。反正她還有八九年活頭,足夠我兒子結婚用了。明天進宮,一定跟這個便宜四嫂搞好關係,叫她給兒子指兩個好兒媳。

  完顏氏想著,就摸摸二兒子的頭,“弘明啊,跟你弟弟坐下,娘有話說。”

  弘明躲著完顏氏的魔爪,拉著弟弟隔了個位置坐下。

  完顏氏也不介意,對他兄弟二人說:“咱滿人成親早。想咱們的康熙皇帝,十二三歲就大婚了。就是你們阿瑪,也早早就娶妻。如今,弘明你都十五了,弘暟你也十三了。等過了這兩年,都該娶媳婦了。為娘想問問,你們是怎麼想的,有什麼章程沒?我好幫你們參詳參詳!”

  弘明如今也是半個大人,漸漸明白人事。聽母親這麼問,頓時不好意思起來,低著頭不說話。弘暟則睜大眼睛看著完顏氏,問:“額娘,我和哥哥們的婚事,不都得宮裡頭指嗎?我們說什麼,能有用嗎?”

  完顏氏笑著探過身子彈彈小兒子的頭,“話是這麼說,可到底是你們娶媳婦兒,別說宮裡頭,就是你阿瑪,也不能不顧你們的意思。你們到底怎麼想的,先跟我說說,到時候,有合適的,只要你們喜歡,額娘搶也給你們搶過來!”

  弘暟呵呵笑了,“兒子沒意見,就跟額娘這樣的就行!”

  “呵,跟我這樣的?好眼光!弘明呢,你什麼意思?”

  弘明平日裡也是個爽朗性子,今日反而扭捏起來。完顏氏催了半天,才問:“額娘說的合適,是怎麼個‘合適’?”

  完顏氏想了想,“這可就多了,比如說,模樣、性子、身高、體重、身材、涵養,哦,對了,還有家世,父母兄弟姐妹等到情況。兒子,你,該不是看上誰了吧?跟娘說說,誰家姑娘?只要還沒定親,就是平民百姓家的也沒什麼。”

  弘明連忙回答:“額娘放心,不是平民,她們家,也是,也算是咱家親戚,是滿洲大姓。”

  “哦。不對呀,你怎麼就輕易見著滿洲大姓沒出閣的姑娘?該不會是個丫鬟吧?那可不行啊,就是我同意,你阿瑪和宮裡頭,也不會同意的!”

  “額娘,兒子就是那麼不懂事的?兒子說的,是個正經滿洲姑奶奶。她們家也是咱們家正經親戚,只因她爺爺去世的早,阿瑪又戰死疆場,所以,家道艱難些,才沒有嬌慣在內院,而是出來幫著寡母做事。兒子也是偶然見過她,都,都好幾年了,雖然沒說幾句話,但兒子保證,她是個好姑娘。額娘,難道,這烏喇那拉家,還配不上兒子嗎?”

  “烏喇那拉?”完顏氏眨眨眼,轉向弘暟,“誰呀?你見過嗎?”

  弘暟搖頭,又點頭,“兒子想起來了,四伯母,哦,就是主子娘娘家,就姓烏喇那拉。”

  這下弘明臉更紅了,低頭說:“兒子說的,就是四伯母的親侄女。那年在雍親王宮見過的。”

  “哦!”完顏氏放心了,只要不是八大胡同裡的,都好辦。又問:“那人家姑娘,叫什麼名字啊?等以後,額娘也好跟宮裡頭提呀?”

  “這個,兒子沒敢問。”

  “看你那慫樣,還討媳婦呢!得了,你呀,回去悄悄打聽,她是老幾,她爹是誰,叫什麼名字,至於其他的,交給你娘!放心,只要性子合適,身體健康,額娘一準兒幫你!咱可先說好,要是成了,皆大歡喜,要是不成,你可不許鬧性子。這只能說明,你們緣分如此,明白嗎?”

  弘明急忙保證,“兒子知道,兒子只是跟額娘提提,總之,像她那樣的就行。也不是非她不可。反正,額娘多操心就是了。兒子,兒子都聽額娘的!”

  “好!”完顏氏樂呵呵地捉住兒子就往懷裡摟,嚇的倆小子騰地從椅子上蹦起來,一致向安全範圍逃竄。完顏氏也不生氣,樂呵呵地跟著倆人笑鬧。

  不一會兒,就有小丫鬟到外頭傳飯。完顏氏自從十四從西疆回來,知道這人的寵愛指望不上,把心思都放到賺錢、養兒子上。幾乎每天早、晚飯都跟兒子們一起吃。下人們早習以為常,早預備好了在食盒裡暖著,聽見裡面丫鬟傳飯,一個個小心地捧進去。母子三人用飯不提。

  吃完飯,完顏氏又指導兒子們做功課。講些西疆、南海之類的問題。完顏氏本就口才極好,又用心解說,聽的兩個孩子一致認為,祖國□,惹無數英雄競折腰!

  等到奶嬤嬤來催該安置時,完顏氏這才意猶未盡地起身回正院。到了正院門外,隱隱聽見西院內絲竹之聲,完顏氏踩著門檻,看著自己院裡只有兩個婆子守夜,低頭不語。銀姐在身後頓了頓,勸慰:“主子別跟西邊兒一般見識,誰不知道這聖祖剛……橫豎,世子和四阿哥都是您的!誰還能越過您去?”

  完顏氏在燈影下苦笑,“西邊兒有什麼錯。又不是熱孝,還不準正經冊封的側福晉聽點兒小曲嗎?我只是覺得院裡太暗了,要等一會兒再進去,省的不小心,絆一腳。”

  第二天一早,雍正在儲秀宮起身,高無庸領著宮/女太監伺候更衣。碧荷領著人捧著洗漱之物去叫衲敏。到了床前,就見衣服扔了一地,粉紅的壓著藏青的,黑色的壓著淺綠的。看的人一陣臉紅心跳,趕緊叫身後的人留在外面,自己進去扶衲敏。

  雍正倒不怎麼在乎這些,分神留意到碧荷進去,便吩咐:“告訴你們主子娘娘,今天留怡親王福晉和恂郡王福晉吃飯。”

  碧荷連忙遵旨。進去一看,衲敏已經扶著頭起身了,急忙走到跟前,問:“主子娘娘,您現在就起嗎?”

  衲敏昏昏沉沉,眯著眼問:“皇上呢?”

  碧荷指指外邊,“正在更衣準備上朝呢!您忘了,今天是十五。”衲敏點頭,十五大朝,這雍正也是勤政之君,自然不會遲到,叫御史們說短道長。自己扶著床柱,由碧荷更衣,心裡一陣埋怨:雍正你個老牛!你怎麼不去吃嫩草啊你!……一不小心,胳膊抬太高了,引得後腰又是一陣酸疼,接著在心裡一陣亂罵!

  等衲敏扶著碧荷出來,雍正已經在外間穿好朝服,就等著嫡妃給他掛朝珠、荷包了。衲敏看看□碰上來的幾串珠子,摸了摸東珠,又放下,撿了串珊瑚鑲翡翠朝珠給雍正戴上。

  高無庸在身邊提醒,“萬歲爺喜歡東珠。”

  衲敏頭也不抬,“初一戴東珠吧。今天是十五,戴珊瑚喜慶!”

  雍正點頭,“不錯,等三天後封后大典,高無庸別忘了提醒朕,戴著珊瑚翡翠鏈子去祭拜祖宗。”

  衲敏沒答話,接著給雍正配上明黃荷包,送他出門。候著皇帝儀仗看不見了,一轉身,趴在炕上,呼呼大睡去了。

  翠鳥吃完早飯跟碧荷換班,進來就見主子娘娘一副海棠春睡圖,想了想還是叫醒她,“主子,怡親王福晉和恂郡王福晉遞牌子進宮了。”

  衲敏此時正在夢裡與雍正大戰三百回合,攻城略地,所向披靡,直攻的雍正連聲告饒,高舉白旗,簽下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翠鳥在耳旁一喚,猛地驚醒,問:“誰來了?”

  翠鳥無奈,“主子,萬歲爺這幾個月才在這兒住一晚上,您就得意忘形了,還免了眾嬪妃的請安,要知道,這宮裡頭,上頭還有太后,下頭,還有貴妃她們一個個都盯著呢!”看衲敏似乎回神了,這才說,“怡親王福晉和恂郡王福晉遞牌子進宮了,這會兒大概在門外候著呢!”

  衲敏以手扶額,怎麼把她們給忘了。急忙叫翠鳥去宣,叫畫眉給自己換衣服梳頭。等二人相攜進到儲秀宮東暖閣,衲敏已經神清氣爽、高貴大方地端坐正中了。

  衲敏坐在繡塌上,微笑著看這兩人叩頭行禮,袖子裡捏著雍正剛派人送來的粘桿處摺子,胸中澎湃著一股熱氣,要不是碧荷守在一旁,真想跳下來抓著完顏氏問:“你是穿來的吧?是吧是吧?”

  怡親王妃兆佳氏和恂郡王妃完顏氏按照命婦參見皇后的禮節給烏喇那拉氏行禮,禮行到一半,就聽見頭頂上一個溫和而不失威嚴的女聲:“自家妯娌不需多禮,十三弟妹、十四弟妹,快快請起吧!”

  接著,就有小宮/女快步上前攙扶起兩位王福晉。衲敏給二人賜了座,一邊一個拉著說些家常話。

  兆佳氏倒還好,本著十三和雍正的關係,跟烏喇那拉氏也是極熟的,以前十三在養蜂胡同關著的時候,烏喇那拉氏沒少關照兆佳氏。因此,兩人關係一直很好。不一會兒,在她的帶領下,衲敏便進入了好妯娌的親熱話兒中。完顏氏則因為之前忙著賺錢養兒子,又忌諱四爺跟十四的關係,幾乎沒跟烏喇那拉氏近距離接觸過,今日一仔細看,心中噗的打了個突,這孝敬憲皇后,怎麼跟郡王府西院裡那位,那麼像呢?


☆、15婆媳小鬥法

  完顏氏心中噗的打了個突,這孝敬憲皇后,怎麼跟郡王府西院裡那位,那麼像呢?

  要外人看來,這烏喇那拉氏皇后跟恂郡王側福晉舒舒覺羅氏可一點也不像,別的不說,單是舒舒覺羅氏年輕漂亮溫婉,就比端莊的中年烏喇那拉氏皇后看著美的多。但如果透過現象看本質,這烏喇那拉氏笑起來,跟舒舒覺羅氏真心歡笑時,那個氣質,是極為相似的!

  回想起前兩天十四回府,左右臉上紅撲撲的一片,以及當時欲言又止,後來急火火地找自己出主意的模樣,完顏氏心中冷笑:這愛新覺羅家,怎麼淨出些“多爾袞”之類的東西!

  衲敏跟兆佳氏說的來,也不能冷落了完顏氏,更何況,今日請她來,就是明裡暗裡給十四陪不是的。因此,話裡話外,處處有心籠絡。兆佳氏也聰慧,沒幾句,就明白了主子娘娘的意思,跟著和完顏氏打趣。

  完顏氏的腦袋,比起老九那個金算盤,就是蘋果二代,不用轉眼珠子,就知道衲敏是替雍正來緩和他們兄弟的關係。也樂得扶著梯子下樓,跟著兩個嫂子說笑。一時間,東暖閣內,其樂融融。

  過了一會兒,眾位嬪妃按禮部要求,到儲秀宮演練封后禮節。兆佳氏看衲敏忙的就差腳不沾地了,也就站起身,拉著完顏氏要去給太后請安。衲敏這才想起來,今天免了嬪妃的例行請安,可還沒給太后請安呢!索性,叫過來熹妃、齊妃、裕嬪,叫她們領著嬪妃學習禮節,由禮部和內務府派來的女官看著,自己領著兩位王福晉坐了轎子到永和宮去看烏雅氏太后。

  烏雅氏太后見了兆佳氏,不過是面上情分,不叫外人看出來薄厚罷了。見了完顏氏,則是從心眼兒裡高興。還記得前幾年小兒子遠征在外,自己晝夜擔憂,就是這個兒媳婦常常進宮陪伴,給自己解悶寬心。當即免了三個兒媳的禮,叫她們坐下。

  對著兆佳氏問些家常話,又問完顏氏家裡怎麼樣。完顏氏比照兆佳氏回答:“皇額娘放心,家裡都好。孩子們聽話好學,幾個妹妹也都貼心。爺前兩天還說,等過了封后大典,就要領著弘春、弘明給皇上辦差呢!”

  烏雅氏點頭。兆佳氏看了看衲敏,扭頭問完顏氏:“說起來,兩個侄子也都十五六歲了吧?一眨眼就這麼大了,日子過的可真快啊!”

  “可不是嘛!好像昨天,還是個小豆丁呢!一轉眼,個子躥的就比我還高了呢!”完顏氏也跟著感慨,努力回想著怡親王兆佳氏都有幾個子女,好一會兒也誇誇她。

  烏雅氏則是比這二人看的多,捻著手裡的念珠,“十五六了啊,該指婚了。等過了這兩年,就該成親了。”側身對衲敏,“這事嫡妃可要留意,十三家的弘■、弘曉、十四家的弘明、弘暟,都是王府嫡子,比其他的還要尊貴,將來,可是能襲爵的。未來的王福晉,可要好好選選!”

  這話一出,叫兆佳氏心中一片酸澀。並非為自己難過,而是因為四嫂心疼。誰不知道自從弘暉之後,四嫂連個女兒都沒生過。如今,拿著王府嫡子說事,不管有意無意,不都等於打了中宮的臉嗎?完顏氏則暗罵:你個老巫婆!自己是小老婆,還偏偏看不起別人的小老婆,想我新社會長大的高幹子女,還沒給過自家後院那些女人們難堪,你一句話就把她們貶到黃土裡了,真狠!

  衲敏卻是懶得想那麼多,聽見烏雅氏吩咐,頷首施禮,“皇額娘說的是,不說幾位嫡出的侄子,就是其他的幾個孩子,有兩位弟妹躬親教導,學問功夫品行才能,也是極好的。媳婦作為伯母,自然也希望他們將來有個好媳婦。”

  烏雅氏臉色一沉,轉瞬笑了,“可不是嘛,哀家的孫子,自然都是好的!”

  完顏氏暗暗朝那拉氏豎拇指,好樣的,知道她大兒子是康熙繼后帶大的,還不軟不硬的磕,同時還把這倆王福晉給誇了,不得罪人,還氣死這個老巫婆!高!

  兆佳氏則放了心,嫂子沒生氣,那就好!

  婆媳四人又不鹹不淡地聊了一會兒,禮部來永和宮報備,說了封后大典時太后於何處起駕,何處更衣,何處受禮,何處回鑾之類的話。

  等禮部官員在屏風前頭說完了,烏雅氏太后捏著念珠,不緊不慢地說:“本來,皇后冊封這樣的大事,哀家自然是應該去的。可是,這幾天哀家身體一直不爽利,也不知道那天能不能到場。唉!”

  輕飄飄的幾句話,說的禮部滿侍郎冷汗就下來了,老祖宗哎,這都定好的,您要不去,那我們這幾天,也就白忙活了!禮部漢侍郎則憂心:新帝登基,太后就這副樣子。如今皇后晉位,太后還這個樣子,這讓全天下人,如何看待當今,這民心,可又要浮動了!心中不平,也跟著滿侍郎站在屏風跟前,等待太后最終示意。

  完顏氏看看衲敏,臉色相當平靜,心中稱讚,不愧能當的雍正一個“敬”字,單是這遇亂不驚的氣度,就十分難得。兆佳氏雙手攏在袖子裡揉帕子,心想回去以後一定要找王爺好好說說這事!衲敏全然不在乎,心裡頭仍想著昨夜雍正在自己耳邊說的話。至於太后去不去,隨她吧!那麼大年紀了,天氣又越來越熱,萬一出點什麼事,可就真的又要辦一次喪事了!

  烏雅氏太后看著三個兒媳,心下一比較,剛才那扳回一局的喜悅也沒了。縱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認,論起來,更穩重、更端莊的,更能壓制住十四的,還是烏喇那拉氏啊!又想起自己剛才當著她的面說那些嫡出庶出的話,對於一個死了兒子的女人,也確實殘忍了些。更何況,這孩子,對自己,還是不錯的。要當皇后的人,怎麼能沒有一點脾氣,忍著別人隨便欺負呢!想到這兒,便收拾心情,對著屏風外說:“無論如何,這是哀家兒媳的大事,只要哀家身體允許,一定要幫她把場面撐起來。來人,去傳太醫,哀家要好好的看著媳婦穿上皇后朝服。皇后啊,到時候,哀家親自給你戴上朝珠!”

  衲敏起身稱謝。兩位王福晉也跟著起身,稱讚太后仁慈、皇后賢德。

  禮部兩位侍郎這才鬆了口氣,總算是搞定了!

  等禮部官員告退,完顏氏獻上自己帶來的禮物。烏雅氏太后高高興興地一一看了,又挑些送衲敏和兆佳氏。完顏氏急忙攔著,“皇額娘自己留著玩吧,媳婦那兒還有好多呢!等一會兒出了宮,再給嫂子們送過去就是了!別叫別人說,媳婦這是藉著皇額娘的手,討好嫂子們呢!”

  烏雅氏太后不依,“到了我的手裡,就是我的,還什麼藉著我的手!來,老四媳婦,十三媳婦,這都是給你們的。別看這玩意稀罕,其實不值幾個錢。回頭老十四家的給你們送去,只管收了就是,今天這些,可是我賞你們的!都不許念著她的好!”

  說的衲敏和兆佳氏都笑了,“謹遵皇額娘懿旨!”

  完顏氏一邊跳腳,“哎呀,皇額娘真是的!知道這東西不值錢還到處亂說,這以後可叫媳婦怎麼去蒙人吶!”

  這回,不僅衲敏、兆佳氏,連帶著李嬤嬤跟屋裡伺候的宮/女太監,都跟著笑話起來。

  等婆媳幾個在永和宮用了飯,聽太醫背了半天書,確定太后只要好好保養,三天之後一定能參加封后大典,親自把鳳印交到皇后手裡。兆佳氏看看外面天色,又看看烏雅氏太后氣色,就告辭了。完顏氏想著自己還有事要求皇后,沒時間跟老巫婆在這兒閒磨嘰,也就說忘了帕子在儲秀宮,不如一起回去。烏雅氏一陣不捨,拉著倆人的手直說有空還來。三個做兒媳的又是一番安慰,這才告退出去。衲敏領著二人出了永和宮,兆佳氏直接出韜和門往景陽門去了。

  看著兆佳氏的車架走遠,完顏氏笑著問衲敏:“臣妻剛才吃多了,有些渴,想到儲秀宮討杯茶喝。”

  衲敏一笑,“一杯茶也想蹭我的!還拿著帕子說事兒,好像儲秀宮專門要你的似的!就不信郡王府裡還能少了你的!”說著,挽著完顏氏的手沿著宮牆往儲秀宮去。

  完顏氏跟著身旁,招手叫來貼身丫鬟,“杜鵑,跟外頭說,我到主子娘娘那兒討杯茶,叫他們多等會兒!”

  杜鵑抬頭看看完顏氏,應聲去了。

  衲敏瞅著那個丫鬟的背影,調笑完顏氏,“都說你是個講究的,我以前還沒在意,今天一看,果然不錯。連個貼身宮/女都長的這般俊秀。”

  完顏氏踩著花盆底,“那是,不是我誇口,這孩子,好好教,連唐玄宗的楊貴妃也未必比的上!”

  衲敏不置可否,眾人都說年氏在宮裡頭,享受的是“楊貴妃”般的待遇。只有她知道,這年氏不過是靠著父兄蔭蔽以及自己一番苦心經營才得如今好處,眾人只看年貴妃尊貴,她心裡頭的苦,又有幾人能體諒呢?如今年羹堯聖眷正隆,年貴妃也有子嗣傍身,烏雅氏太后還領著一眾嬪妃明著暗著給她下絆子。等到年羹堯獲罪,年氏滅族,她又當如何自處呢?想到這兒,衲敏也懨懨的,握著完顏氏的手,低頭領著眾人走路。

  從永和宮出來,往北走一段宮巷,穿過御花園,就是儲秀宮。時值春末夏初,正是百花爭艷的時候,御花園內,蜂飛蝶舞,好不熱鬧。

  到了萬春亭,完顏氏提議坐坐。衲敏便吩咐碧荷取來茶點,攜著完顏氏進了亭中。完顏氏跟著衲敏入座,打量了一圈,又站起身來,推開窗格,扭頭對衲敏笑道:“這回可好,透亮了!”

  接著,又說:“有的時候啊!你就不能跟這東西置氣。比方這萬春亭吧,明明是個亭子,偏偏要在四周加上木閣,硬是弄得春天沒有花香,夏天沒有螢火蟲。其實,要想聞花香,看飛火,有什麼難的呢?您看,這麼一推,就成了!就像我們家弘明,看著好好的小子,跟誰都合的來,偏偏就喜歡跟自己熟悉的人說話。這孩子們的事,還真說不準呢!”

  衲敏抿嘴,“茶來了!”

  這天,到天黑完顏氏出宮,也沒找著話題跟衲敏討論她家侄女如何如何。衲敏袖子裡粘桿處的摺子都快摸出水來了,也沒敢開口問完顏氏:“你打哪兒來呀?”

  不過,自那日之後,八爺黨,明顯的少了個桀驁暴戾的身影。和碩怡親王身邊,倒是多了兩個英武少年。

  又過了兩日,封后大典就如期而至了。


☆、16百鳥朝鳳圖

  當天晚上,十三從軍機處回到怡親王府。福晉兆佳氏領著側福晉和其他侍妾丫鬟們好好伺候。

  等夜裡,十三歇在兆佳氏房裡時,兆佳氏把今天在永和宮裡的事說了,又說:“以前看這四嫂也是很重規矩的,今天居然雲淡風輕的就把太后給順過來了。害的我白擔心一場。”

  十三也深有同感,“四哥私下裡也說,四嫂比著前幾年,好很多,像個做媳婦的了!”

  兆佳氏奇怪,“本來就是他媳婦嘛!怎麼說:像個媳婦了?”

  十三拉兆佳氏坐在床上解釋,“你不明白,四嫂跟四哥大婚的時候,才十二三歲,一團孩子氣,等於說,她後來的脾氣性子,都是四哥給教導的。偏偏四哥那樣的人,你也知道,教出來的人,都是重規矩,清冷嚴肅的。別說跟貴妃,就是跟齊妃比,也是剛硬有餘,溫婉不足,哪個做相公的,能喜歡呢?”

  兆佳氏聽了,想起這些年來,為了保護孩子們,為了讓十三在養蜂胡同少吃些苦,自己也未免嚴苛御下,該不會自家爺也這麼看自己,覺得自己就是個管家婆,不是妻子吧?心中凄苦,淚未免就流了下來。

  十三一看就急了,忙問:“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是不是十四弟妹年輕不懂事,衝撞你了?”

  兆佳氏搖頭,“不是,十四弟妹很好。我就是想起四嫂,如今都四十多歲的人了,膝下凄涼,時不時地要受婆婆的排擠,就連四哥也覺得她不像妻子。我,我心裡難受……”說著,眼淚就刷刷的往下流。

  十三一聽,放下心來,把兆佳氏摟在懷裡,“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我不跟你說了嘛!四哥如今覺得四嫂很好,很得他心意。至於太后,四嫂也未必放在心上。孩子們就更不必說了,她是中宮嫡母,別說位低的嬪妃,就是妃、貴妃,生下來孩子,不還得叫她皇額娘?等有合適的宮妃生了孩子,四嫂要喜歡,跟四哥說說,抱到儲秀宮養就是了。你呀,這麼多年,一個人領著孩子們,那麼難,都過來了。如今我回來了,有依靠了,怎麼反而天天跟個小姑娘似的,動不動就哭,叫弘曉他們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他們額娘呢!他們幾個要聯合起來給你出氣,我可打不過!”

  兆佳氏聽了,這才破涕為笑,收拾起心思來,跟十三共度良宵。

  兩日後,封后大典如期而至。

  坤寧殿前,在理親王世子弘皙奉命宣讀的冊文中,有句話尤其得到衲敏的注意:道原天地,乾始必賴乎坤成,化洽家邦,外治恆資乎內職。這就如一個洪鐘,敲響了衲敏的心,皇后,在雍正看來,就是一個官職吧?一個幫助他平衡內宮,借以安定朝邦的官職!

  聽著弘皙年輕而隱隱有些威嚴的聲音,衲敏似乎也聽到了另外一個孩子充滿稚氣的聲音,那,應該是烏喇那拉氏皇后的親兒子,弘暉吧?

  本來,應該是這個孩子領著諸皇子,跪在乾清殿聽宣,祝賀嫡母封后,而如今,只有別人的孩子在了。那拉氏皇后,你心裡,也有不平吧?

  等到冊文宣讀完畢,衲敏行國禮,三拜九叩,升坤寧宮殿前,受皇后金冊寶印。

  和碩怡親王允祥、恂郡王允禵奉旨,捧寶冊於乾清宮出,率儀仗,至坤寧宮正殿,奉與皇太后。

  這一回,皇太后穩穩站起,走到大禮參拜的兒媳面前,彎下腰,替她正正胸前朝珠,說:“早晚恭悌,德正坤寧!”殿內,就有代詔女官高聲頌道:“宜室宜家、和睦天地!”

  皇太后接過寶冊,親手交與衲敏,“皇后,哀家,將這後宮,交與你了!”

  衲敏雙手接過,遞給身後持印女官,重新施國禮拜謝,“謹遵懿旨,定不辱命!”拜完了,深吸一口氣,總算是結束了!

  等到坤寧宮儀式告落,皇太后乘鑾駕回永和宮。禮部一干官員抹了一把汗,這皇太后,總算是沒給皇后沒臉,要不然,咱們這禮部,可就真成了出氣筒了!

  衲敏則於坤寧宮正殿,受公主王福晉跪拜。雍正沒什麼在世的親生公主,只好借了二哥理親王六女,封為和碩淑慎公主,領著一干姐妹叩拜皇后。王福晉則由和碩廉親王福晉、和碩怡親王福晉率領。衲敏坐在皇后寶座上,一邊看著眾多或年輕、或年老的公主、誥命們磕頭,一面用袖子遮掩著揉揉膝蓋,真疼啊!幸好就這一回!

  碧荷站在一旁,捧著寶冊冷眼看殿下行禮,翠鳥則狠狠地看了主子一眼,嚇得衲敏急忙擺出一副端莊威嚴的樣子,穩穩坐好,只是藏在袖子裡的手,一個勁兒地抖!這封建時代的繁文縟節,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

  不多時,殿下跪拜的又成了官員家眷,有誥命加身的眾位夫人。這一回,下面的服色有了變化,從紅色到綠色,儼然一塊調色板。影影綽綽也看不清誰是誰,模模糊糊,好似是那拉氏老夫人也在其中。衲敏這才真心微笑了一下,老夫人啊,我總算沒給您老姑娘丟臉,要知道,這封后大典,可比歷史上的提前好多天吶!還只封我一個人,連貴妃冊封,都是年底的事兒呢!

  好不容易等誥命們祝賀完畢,由六部滿漢尚書率領的百官已經列隊到了坤寧宮殿前,待詔女官宣皇后懿旨,眾官施國禮參拜。

  這個時候,本來應該退去,並到永壽宮參拜貴妃的公主命婦們接到聖上旨意,於交泰殿賜宴,恭賀皇后。淑慎公主年幼,眾姐妹也不和她多話,尚不覺得有什麼。眾位王福晉和外命婦們都不禁心裡嘀咕: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呢?不是說年氏很是得寵,幾乎可比楊貴妃?怎麼今天反而不讓命婦拜見?難道是……

  不得不說,各人心裡都有一番盤算,等著今日回去,與家裡的好好商議。恂郡王福晉完顏氏想法頗為與眾不同:歷史上本來就沒年氏什麼事兒,更別說這個烏喇那拉氏隱隱有換芯兒的嫌疑。不叫拜見她是為她好,就她那個大肚子,經得起眾人這麼二拜六叩嗎?

  等百官退下,至乾清宮賜宴。眾命婦也簇擁著皇后到了交泰殿。

  衲敏換下了皇后朝服,穿上明黃色旗袍做的禮服,一手邊和碩廉親王福晉,一手邊和碩怡親王福晉,眾位公主緊挨兩旁,接著就是王福晉領著王府側福晉、和碩格格們列坐。再往下看,都是外命婦,內宮命婦反而因為沒有正式冊封,而並未出席。

  因為坐的近,衲敏得以近距離打量廉親王福晉郭絡羅氏。只見她一身親王妃服色,東珠鑲嵌的珠花襯托著白裡透紅的臉色,愈發顯得眉目如畫、雍容華貴。怎麼看,都看不出有什麼妒婦、潑婦的戾氣。如此高貴美麗的人,居然敢跟康熙叫板,把御賜的側福晉擋在門外?而敢跟皇父、帝兄抗衡,爭奪君權的和碩廉親王,居然也容著她?想那廉親王自從弘旺出生後,就再也沒有子嗣出生,想必,那後院的兩名侍妾,也是從那時候,就成了擺設了吧?一個巴掌拍不響,要是沒有八八的默許甚至縱容,別說是安親王外孫女,就是康熙的親生女,也不敢如此囂張!怪不得,那麼多人說八八好,這樣的男人,誰不想要呢?!

  郭絡羅氏看皇后不眨眼地盯著自己瞅,饒是再高貴典雅的人也會覺得不舒服,更何況,她從來就不是遷就的人。當即微笑著問:“皇后娘娘,您有什麼吩咐嗎?”

  衲敏莞爾,“本宮哪有什麼事情吩咐廉親王福晉。就是看著八弟妹好看,就像畫裡出來的人兒一樣,禁不住就多看兩眼!八弟妹回去,可別跟八弟說,要不然,以後,他該不讓弟妹你進宮來看嫂子啦!”說著,轉過臉去跟怡親王福晉兆佳氏說,“哎,沒辦法,誰讓你八嫂子長的比我十三弟妹還要俊俏,而本宮,偏偏就愛看美人兒呢!”

  兆佳氏聽了,拿帕子捂著嘴偷笑。郭絡羅氏則苦笑不得,心想:這皇后怎麼越活越調皮了!想想前幾天那些個流言,難不成,皇后成天就在宮門裡逗人玩兒?這個,回去可得跟王爺說說。

  等王福晉們敬酒已畢,淑慎公主代表眾公主端著杯子敬皇后。衲敏仔細看這孩子,眉目清秀,端莊和氣,跟弘皙有三分相似,只是年齡稍幼,還沒有和碩公主的渾身氣勢。想著這位公主活到七十二歲,在遠嫁蒙古的諸位公主中,算是過的不錯了,應該也是個心眼大,能處事的妙人兒。便笑著叫她到近前,拉著手問:“今天起的早,累了吧?要是不舒服,提起跟我說說,叫嬤嬤們送你回西三所歇著就是。咱們娘倆兒,很不必將就那些個!”

  淑慎微笑著,大方回答:“回皇額娘,兒臣不累,兒臣還要代表眾位姐姐妹妹給皇額娘敬酒呢!祝皇額娘鳳體金安,青春永駐!”

  “哎呦,看看,多好的孩子呀!”衲敏聽了“青春永駐”這四個字,更是高興,對怡親王福晉說,“我也不求青春永駐,只要孩子們一個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這當娘的,就高興的很了!”

  怡親王福晉在一旁湊趣,“主子娘娘是千歲,自然是青春端麗!”

  “好了,你也跟著胡說。”衲敏情知這都是些吉祥話,大家都這樣說,總不能學雍正下旨叫命婦們杜絕奉承吧!忖度最近形勢,雍正八成要拉攏理親王舊部,前朝不敢隨意動作,這淑慎公主,就是一個暗號,自己,也應該有所表示。於是,拉著淑慎在身邊坐下,“好孩子,難為你替姐姐妹妹來,雖然我沒什麼酒量,但這眾位公主的敬酒,怎麼也不能辭了!”說著,一乾而盡。

  眾命婦們也跟著敬酒。衲敏著實沒什麼酒量,多虧了兆佳氏和完顏氏在一旁插科打諢,碧荷跟翠鳥暗中移花接木、調酒換水,這才勉強應付過去。又拉著淑慎說了好一會兒話,這才放她回去。

  等過了申時,宣召女官頌:“宴畢!命婦起身,恭送鳳駕!”眾命婦一齊站起,躬身相送。衲敏這才扶著翠鳥,站起身來,又對眾命婦進行一番思想教育,訓導諸位夫人小姐,要好好輔佐夫君,照顧父親,為國家棟梁提供穩固的後方環境和後勤服務。如此這般,說了有半刻鐘,直到自己都覺得口渴了,這才穩穩當當地踩著花盆底鞋,領著全副皇后儀仗,出了交泰殿。臨走時,叫過淑慎公主,“好孩子,陪皇額娘回儲秀宮坐坐。”淑慎想起臨進宮時阿瑪和哥哥的話,急忙點頭,扶著衲敏的手,領著和碩公主儀仗出了宮門。

  雍正在乾清宮賜完宴,不一會兒就說政務繁忙,把一大攤子都交給和碩廉親王,自己領著十三弟到養心殿去了。八爺笑的如沐春風,“皇上放心,臣定不辱命。”

  十四冷眼看著這些人到現在還圍著八哥轉悠,心中冷笑:一幫傻帽,個老爺們兒,還沒本王家裡頭那位看的清!到時候,挫骨揚灰了,可別怪你家十四爺不搭手!這樣想著,就晃晃悠悠地自己灌酒,等到宴席散去,完顏氏在宮門口等了半天,不見人影,派人來尋時,十四爺已經醉臥御花園,驚起蝴蝶無數了!於封后之日,大醉宮苑,可大可小。

  於是,完顏氏又在心裡惡補了一下多爾袞和大玉兒那不得不說的故事!

  而第二日早朝,御史們又有了新的研究課題!


☆、17君自故鄉來

  第二日早朝,御史們又有了新的研究課題!

  封后當日,大醉宮苑,著實令人不得不多想。御史們也注意尺度,沒說些不該說,或者雍正不能接受的話。都是奏什麼恂郡王御前失儀、理應嚴懲之類的話!端的最後如何,要看雍正的態度,加以調整“研究”方向。

  對於十四大醉御花園的事,昨天晚上雍正就得到了詳細的匯報。也到儲秀宮跟衲敏商量了。對於這些與前朝息息相關的事件,衲敏通常都不多話。聽雍正一說,急忙請罪,說什麼自己沒有管好後宮,讓宮中貴人們受驚,實在該罰!又說,身為嫂子,沒能及時讓完顏氏回去照顧十四弟,是自己的疏忽,要到永和宮請罪等等。

  雍正對於衲敏的態度,其實也不是不滿意,本來,這天是皇后的大日子,宮務都交給了齊妃、熹妃和裕嬪。她們三個人都管不過來,叫皇后一人,也未必能顧得上。何況,這十四本就是宮中一霸,御花園比他府裡的後院都熟,他要去哪兒,侍衛們還真攔不住。只是,十四本來酒量不錯啊,昨天怎麼就喝多了呢?

  衲敏也意識到這個問題,陪著小心問:“十四弟妹昨天還幫我擋了好多酒,面色都不改的,聽她說,喝酒還是跟十四弟學的,怎麼十四弟的酒量就那麼小呢?該不是,專門挑著烈酒喝吧?這個十四弟,也真是的,幸虧是在御花園睡著了。要是醉倒在乾清宮,還不知道該怎麼收場呢!”

  雍正聽她這麼說,想了一會兒,便說:“這又不是你的錯,無需自責。朕會處理好的,十四,也該得到教訓了!”

  衲敏看他要走,頓了頓,趕到大殿門口叫住他,說:“皇上,論理,這話不該我說,可畢竟涉及外命婦,臣妾,還想提醒皇上兩句。請您等我說完,再治罪吧!”

  雍正沉著臉問:“什麼話?”

  衲敏深施一禮,“皇上,這事,是十四弟犯下的,跟十四弟妹沒有關係。她一直陪著臣妾在交泰殿呢!請您不要降罪於她,行嗎?”

  雍正挑眉,“不降罪於王福晉?”

  “是,臣妾以為,這是男人的事,不該讓女子牽涉其中。”衲敏再施一禮,立在門口不說話了。

  雍正深深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領著人出了儲秀宮,往養心殿方向去了。

  衲敏望著龍輦走遠,一路的燈籠逐漸暗淡,突然覺得酒氣上湧,扶著碧荷回到正殿,對著痰盂,一陣大吐,把在交泰殿吃的酒食吐了個乾乾淨淨。碧荷領著宮/女們在一旁伺候,個個緊張非常,張羅著要去叫御醫。衲敏吐乾淨了,這才虛弱地伸手攔著:“叫什麼御醫,我這不好好的?吩咐下去,今天的事,誰要露出一個字,庭前杖斃!去,給我端碗小米粥來,要熬了紅棗的那種!”

  雍正坐在大殿上,看著下面幾個御史慷慨激昂地陳詞,心中恨不得把他們個個給拉出去砍了。江南河道不通,新疆蠢蠢欲動,西藏不服管束,件件都是大事,朕整天焦頭爛額,沒見你們說一句話,連個主意都出不了,還在這裡抓著個酒醉的事不放!恂郡王醉酒,還能比賑災重要!一群屍位素餐的東西!

  再看肇事者,正搖晃著腦袋打瞌睡呢!雍正眼一眯,“十四,御史們所奏,可是實情?”

  問了半天,不見一點兒回音。恂郡王身邊理親王世子悄悄扭頭看看,嚇的汗都滲了出來,急忙在一旁悄聲叫:“十四叔,十四叔?”

  “啊,福晉,我沒醉!”十四猛然抬頭,看到是自己大侄子在叫他,再看周圍,滿朝文武,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聚焦,愣愣地撓撓頭,“不是福晉呀?”

  百官聽了,笑不敢笑,個個憋的臉通紅。

  雍正瞪了十四一眼,“恂郡王,方才御史所言,是不是真的?”

  “哦,這個呀?那得問我家福晉。這為什麼呢?我的福晉賢德呀!一年到頭,都老勸我,要給愛新覺羅家開枝散葉,有事沒事,老把我往側福晉房裡趕。這不,都一年了,我昨天才在她房裡歇了一回,我……”

  眾人哪兒有心思聽他說什麼賢妻美妾,九貝勒上前,“恂郡王,皇上是問你,昨天有沒有在御花園裡喝酒?”

  “耶,九貝勒你這就不對了,昨天我是在乾清宮喝的。那個,咱倆剛開始的時候,不還在一塊兒嗎?後來,十三哥跟著皇上走了,你也跟八哥去說話了,這才留下我一人。你忘了?”

  眾官聽了,都沉默不語。

  八爺往殿下看看,出列問道:“十四弟,昨天你為何不等我和你的哥哥們,獨自一人離開,還醉倒在花園裡呢!你不知道,皇上和諸位王爺,有多擔心!”

  “你別給我提什麼兄弟!你眼裡就你那福晉,哪裡還有什麼兄弟!告訴你,我也有福晉,我那福晉還比你的賢惠!我才不稀罕你不理我!哼!”

  雍正看看殿下大臣,個個都低著頭使勁憋笑。怡親王允祥則是明明白白露出了笑意,這些日子忙的昏天黑地的,好不容易有個笑料,不笑白不笑!

  十四猶不自知,繼續抓著八爺埋怨:“你們都不理我,都嫌我小,都不理我!就我一人喝酒,福晉也不理我,非要跑過去跟八嫂、十三嫂一起去找四嫂,弘明兄弟倆也不理我,還跟著十三哥跑了。都不理我,我,呃,”打個酒嗝,噴了八八一臉酒氣,偏偏胳膊給大將軍王抓著,走不開,“喝,嘿嘿,好酒!再來一壺!”說著,想想昨夜自家福晉連嚇唬帶深情的話,心一橫,伸出兩隻爪子,掛在八八身上,呼呼睡去。一面打呼嚕,還一面嘟囔,“老九你個壞蛋,就知道開店掙錢,也不理我,我,呃,”拍拍八八身上那光滑潔淨的朝服,“我自己喝!”

  老十看不下去了,不管殿前威儀,上來一把將十四拍到地上,“十四弟,大殿上你幹什麼呢!還不站起來,皇上還等著問話呢!”

  十四一屁股坐在地上,迷瞪著眼看了看四周,甩著胳膊就鬧開了,“都不理我就算了,不就是嫌我小嘛!我自己睡覺還不行,還把我給弄醒了!你,哼,我不理你了!”說著,不管不顧,往地上一躺,接著睡!

  御史一看,這位明顯還沒醒,在發酒瘋呢!可看這副模樣,好像是小時候跟眾位爺鬧彆扭的小樣子!難不成,這十四爺喝醉了,就變小了!

  眾位大臣看了,都在心中感慨,到底是親兄弟啊,別看這些年你爭我鬥,恨不得吃了對方,小的時候,還是很有感情的!

  其中,中立派官員有不少人決定:人家的家事,咱就不參與了,好好辦差,不比天天擔驚受怕強!

  至於其他兩黨,則是準備回去好好研討一下了。

  雍正心情舒暢地看著自己親弟弟把八爺黨給弄的甚是狼狽,轉眼給十三使了個眼色。十三領著弘皙上前,“十四弟,十四弟,快醒醒!快醒醒!這不是睡覺的地方,看一會兒著涼了!”

  老十四正在腹誹自家福晉:什麼主意不出,就讓爺睡地板,你不知道這地板有多涼啊!看爺回府收拾你!聽見十三叫他,就順勢接了梯子,“十三哥啊!來來,跟弟弟一起睡,誰教他們嫌咱倆年紀小!嘿嘿!”說著,藉著十三的胳膊,晃晃蕩蕩就起來了。抬頭衝著御座齜牙笑,“四哥,呵呵,弟弟,弟弟沒喝醉,沒,呃,呵呵……”

  雍正也哭笑不得,“好了,哥哥們都有自己的事,你的福晉不也是為了幫你四嫂嗎?回頭,讓皇后好好賞她就是了。不許跟著你八哥他們瞎鬧!”說完,對眾臣說:“恂郡王自幼養在太后身邊,皇父和眾位哥哥們又因他年幼,多疼愛些,未免就有些驕縱。你們都幫朕看著,要是以後他還這樣,只管遞摺子上來,朕定好好教導,絕不縱容。”對高無庸吩咐,“請十四爺到養心殿後殿休息吧。一會兒朕下了朝,陪朕一起去給皇額娘請安!”

  至此,此事方結。

  衲敏坐在儲秀宮,聽著桃紅繪聲繪色的描述,瞠目結舌。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出來。這個十四,可真是個活寶啊!

  翠鳥進殿,“主子,十四福晉遞牌子進宮了。”

  衲敏點頭,“請!”

  完顏氏領著倆兒子進門,驚得宮/女們連連迴避。衲敏擺擺手,“都是孩子呢!你們也不必驚慌,去換劉嬤嬤、喜嬤嬤來吧!”

  桃紅、翠鳥這才趕緊出去,跟劉嬤嬤、喜嬤嬤換班。

  完顏氏偏還熟門熟路,給衲敏請了安就坐下,“主子娘娘說的可是啦!在臣妻的家鄉,就是弘明,也不過是高中生呢!”

  說著,拉著兩個兒子給衲敏磕頭。衲敏急忙叫劉嬤嬤攙起來,喜嬤嬤也及時領人賜下見面禮。完顏氏看著金銀物件兒,笑的花枝亂顫,“主子娘娘也太客氣了,您一年才多少俸祿,哪能這麼著用呢!好在孩子們有心,也帶了禮物給您呢!”

  說著,弘明就拿出一個小盒子,劉嬤嬤接過來,打開,遞給衲敏。衲敏仔細一看,“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這麼大塊兒的鑽石,在清朝不怎麼流行,可在新社會,那可是價值連城啊!而此時,最讓衲敏關注的,是鑲嵌鑽石的項鏈上,刻的幾行字,英文字!

  完顏氏在一旁賠笑問:“主子娘娘,您看,這個項鏈,可還滿意嗎?”

  衲敏合上盒子,交個喜嬤嬤收好,笑著回答:“弟妹的東西,自然是好的,只可惜,我沒有合適的衣服搭配呀!”

  完顏氏笑了,“您沒有,臣妻有啊!臣妻的家鄉啊,在,哦,在大金朝的時候,叫相州,臣妻的祖上,在新縣住過。後來,打仗打的好,成了金朝的開國元勛呢!這個項鏈,就是臣妻的祖上留下來的樣式,臣妻請西洋人做的!順便,連衣服都做好了。您要是不介意,回頭,我給您送來一套,指定好看!”

  衲敏笑著抿了口茶,放下茶盅問:“你從家鄉來的時候,綺窗前的梅花,開了沒?”


☆、18永壽宮誕親子

  不說衲敏跟完顏氏在儲秀宮打啞謎,十四躺在養心殿後殿的龍床上,輾轉反側。回想起當年自己遠征蒙古,軍糧雖說充足,軍備完好,本來以為,是八哥和九哥他們使的力,後來,聽福晉分析,再聽四嫂怒斥,才明白,這都是四哥不眠不休,得罪了滿朝勛貴換來的。想想自己以前,攛掇著額娘不疼四哥,後來,又讓四哥登基大典難堪,要換了別人,恐怕早就把自己圈了,正如福晉完顏氏所說,李世民還親手殺了自己的兄弟呢!不照樣是千古明君!而四哥表面上對自己嚴加訓斥,實際上,一再保護。八哥他們對自己也好,但到這時候,不顧愛新覺羅家的江山,還跟四哥使絆子,就不對了。尤其是,不能把四嫂拉進來。想到這兒,又想到四哥坐在御座上,那好笑又無奈的神情,十四爺樂了,我是不叫你好過,但我也不能叫你當眾難堪!爺的哥哥,只有爺能欺負!

  想到這兒,摸摸腦袋下滑滑的綢緞,看來,四哥對自己還是很好的,想當年,皇父在的時候,除了太子,誰睡過他的御床啊!裕親王二伯都沒有!看看現在,不僅十三哥睡過,我也睡了!

  想著想著,睏倦襲來,這位十四爺,真躺在雍正皇帝的龍床上,竟然睡著了!

  雍正下了朝,眾人簇擁著進了養心殿後殿,身後跟著怡親王允祥。

  允祥看著龍床上十四睡的香,先嚇了一跳,上來就要叫醒他。雍正擺手,“十四從小就這樣,只要睡著了,誰都叫不醒。當初,為了寅時早起去上書房,太后費了多少事!最後,還是朕叫奴才們先給他穿好衣服再叫,這才沒晚。昨天,想必也沒好好睡,就等他自己醒吧!”

  十三著急,“這怎麼行呢?這是養心殿啊!”

  雍正笑了,“朕的弟弟,躺一下又怎樣。沒事!”說著,留下話,等恂郡王醒了,叫他到養心殿大殿去見駕,領著十三就走了。

  等外面安靜下來,十四睜開眼,咬被子,四哥果然從小就知道照顧我!

  當下也不睡了,從床上跳起來,蹬上靴子就往養心殿跑,一面跑一面想,四哥,我今天一定要把話跟你說清楚,以後再也不給你找麻煩了,真的!只要你能叫四嫂幫我把完顏氏給收拾嘍!

  到了養心殿,見了雍正,見他跟十三正忙著跟戶部的官員算賬,站在門口,也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雍正見他來了,就問:“睡醒了,先坐會兒吧,一會兒跟朕去看皇額娘!”

  十四悶悶地坐下來,看著雍正和怡親王忙碌不停,連杯茶也顧不上喝,倆人的嘴唇都乾了。想了想,接過高無庸手裡的托盤,遞到二人跟前,“四哥,十三哥,喝茶!”

  雍正跟十三接了,看他還愣愣地站在原地,便說:“這不用你伺候,到那邊坐下吧,我們一會兒忙完了就去永和宮。”

  十四一看他誤會了,急忙說:“不是的,四哥,我,弟弟,有話要說。”

  十三看情形,便對雍正說:“四哥,我先跟幾位大人核對一下數目,一會兒報給你!”說著,領著戶部尚書、侍郎到旁邊去了。

  雍正靠在椅背上,問:“說吧,什麼事?”

  十四哼哼唧唧,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四哥以前就說過,八哥怕媳婦是不對滴,要是給他說,我連完顏氏都搞不定,會不會,也像對八哥那樣,對我呀?

  雍正等了半天,不見他說話,還以為他為今天的事煩悶,便說:“今天的事,就這樣吧!以後,要是再犯,兩罪並罰!”

  十四急忙打斷,“不是的,四哥,我……”還未說明白,就聽見外頭有小太監急急忙忙找高無庸。沒一會兒,高無庸青著臉進來,“回主子爺,永壽宮派人來報,年主子要生了。聽太醫說,說,”說了半天,才嘟出一句,“太醫請您去看看!”

  雍正當時就不說話了。十四也在一旁急,不過他急的是年氏,你什麼時候不生,偏偏這個時候生!不知道爺正跟四哥商量和諧大計嗎!果然是那年羹堯的妹子,兄妹倆都是跟爺添堵的!

  這時候,皇后也派碧荷來,傳話說:“請皇上移駕永壽宮!”

  怡親王自打高無庸回話的時候就留意這邊動作,聽到四嫂也叫人來請,便上前跟雍正說:“皇上四哥,您還是去看看吧!這裡有弟弟呢!”

  雍正看了看眾位大臣,“不用,你們快點兒就是了。十四,一會兒跟朕去永和宮請安!”

  十四想了想,也勸,“四哥你還是去看看吧!四嫂畢竟是個婦人,只怕有您在,她們也安心些。”

  雍正聽了,看看天色,對御前大臣說:“到軍機處去吧!叫御膳房把飯送過去。務必今天出來結果。蒙古那邊又催了,叫理藩院快點兒!”

  眾人領旨,跟著怡親王退下。

  雍正這才出了養心殿,順著殿後小路,到了永壽宮。

  十四跟著出來,走到永壽宮門外,對雍正說:“弟弟去給額娘請安。這就告辭了!”

  雍正點頭,率先進了永壽宮。十四等雍正儀仗全進去了,這才領著人往永和宮去。

  雍正進殿時,衲敏已經坐在正殿守著了。見著他來,鬆了口氣。其實,年貴妃也不過是剛剛發動,離非要催著雍正過來的危急情況,還差的遠!但衲敏深知這個孩子生下來就沒活多長時間,而年貴妃也自此,身體大受損傷,沒兩年也死了。所以,在儲秀宮剛接到信兒,就急忙要趕來。弄得完顏氏大為不悅,說貴妃生子,她作為王福晉不適合前去,領著倆兒子到永和宮請安了。衲敏知道她應該很是看不起這些個寵妃,自己其實也很想躲,但皇后職責如此,就算只有九年不到的時間,要是因為照顧年貴妃不力,被雍正厭棄,這九年,也不好過!因此,對完顏氏的冷言冷語,一笑置之!領著全副皇后儀仗,趕到永壽宮。臨來時,還叫碧荷去送信,請雍正過來。這樣,萬一太醫要問:“要大人還是要孩子?”自己也不至於給逼的沒辦法了。

  雍正看皇后面色如常,又聽說貴妃只是剛剛開始陣痛,離孩子落草,還有一段時間,臉色就不好看了,對著皇后涼涼地問:“後宮嬪妃生子,自有產婆、太醫。要是皇后賢德,來看著也使得。如何就催朕過來了!”

  衲敏聽了,也覺得自己催的有些早了。急忙請罪,“臣妾知罪!臣妾聽說貴妃妹妹要生了,心裡著實激動,就想叫皇上也早些知道,誰知打擾了皇上,還請皇上降罪。”

  雍正看她也不怎麼辯解,只是請罪,反倒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了。貴妃本就是自己十分看重之人,宮內宮外,誰不知道年貴妃得寵,明著暗著,都十分恭維。只是,皇后是一國之母,身份尊貴,如果她也這麼小心恭敬年妃,似乎就有些表示皇帝寵妾滅妻了。當即說:“朕自知道你謹慎,但妃子生產,乃是後宮之事,以後,不可因此到養心殿去打攪政事!今天,暫且記下吧!”說著,叫高無庸扶起皇后,自己往大殿上坐了。

  年貴妃也算是生孩子的熟練工了,知道這時候不能用力,免得到了最後沒力氣了。聽見產房外頭皇上的聲音,心裡喜歡,自己在萬歲心裡,也是很重的!想到這兒,身體的疼痛也就有所減輕了。

  再說永和宮,完顏氏領著倆孩子跟烏雅氏太后閒聊,十四進門,行了禮就坐在一邊生氣。完顏氏當著婆婆的面,自然是一副好媳婦的模樣,當即給十四端茶,問:“爺這是怎麼了,難不成,廉親王和九爺、十爺又給您難堪了?”

  烏雅氏太后也覺得不對勁,跟著問出了什麼事。

  十四端著茶一飲而盡,把茶盅往桌上一拍,“哥哥們怎麼會給我難堪,要給也是給四哥!我是生那個永壽宮的氣!不就是生個孩子,皇后去陪著也就算了,還巴巴地逼著皇帝也去看她。咱愛新覺羅家的爺們兒,什麼時候成接生婆了!”

  烏雅氏太后聽了,問完顏氏:“剛才你進來,臉色就不好看,是不是也是因為這件事?”

  完顏氏急忙撇清,“這個兒媳真不知道。就見主子娘娘得了信兒,急忙往永壽宮去了。兒媳想著,兒媳作為王福晉,也不方便,就來永和宮了。本來也想給皇額娘說的,但想想,這女人生孩子,還不得個三兩個時辰,皇額娘素來是疼兒愛媳的,知道信兒了,還不擔心嘛!所以,想著等皇子落地,再說不遲,要是叫皇額娘再操心,反而是媳婦的不是了!”

  烏雅氏太后聽了,囑咐她,“哀家豈不明白你是個懂事的!只是那年妃,著實過分!想當年,聖祖那麼多孩子,除了二阿哥出生時在跟前,哪個去看過?哀家也沒聽太妃們請過聖祖。誰知這年妃……皇后也是,這種事,她去就行了,怎麼能由著奴才們打擾皇上!”

  十四在一旁張張嘴,沒說話。完顏氏看見了,轉身對烏雅氏太后說:“皇額娘您這可就錯怪皇后了,儲秀宮在西六宮最北,離永壽宮隔著好幾個宮院呢!永壽宮又離養心殿只隔了一堵院牆。依媳婦看,八成這去儲秀宮報信的奴才還沒到,給皇上報信的人,就進了養心殿了!您看呢?”

  烏雅氏太后這才不說了。叫來李嬤嬤,“去,派人看著,什麼時候生了,回報一聲。”

  李嬤嬤出去,叫來小太監自去吩咐不提。石榴領著宮/女從永和宮後院出來,見李嬤嬤正跟人說話。就遠遠站著,等那小太監走了,這才湊近,問:“姑姑忙啊?”

  李嬤嬤一見是石榴,忙笑成了一朵花,“石榴啊!怎麼,太后要的繡屏做好了?”

  石榴點頭,“是,正要給太后娘娘過目。不知道現在,方便嗎?”

  李嬤嬤冷笑,“方便,再沒更方便的時候了!”

  石榴“咦”了一聲,跟著李嬤嬤進了正殿。完顏氏正跟著十四陪著烏雅氏太后說話,見石榴跟著李嬤嬤進門,便問:“繡屏做好了?”

  石榴行禮回答:“回太后娘娘的話,剛剛做好,奴婢拿來給您過目。要是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奴婢們再重新做。”

  李嬤嬤這裡,就吩咐人展開。

  完顏氏站在烏雅氏太后身邊,留心細看,一共是三幅繡屏,全都是石榴圖。第一幅,五月榴花,繁花蜂蝶,色彩亮麗。第二幅,六月石榴,有花有果,構圖豐滿。第三幅,八月榴樹,樹上結滿石榴,個個開口笑,寓意吉祥。

  烏雅氏太后點點頭,“不錯,用心了。叫你去繡石榴圖,不是哀家罰你,是叫你靜心,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否則,就像這第一幅,看著熱鬧,其實,過了時候,什麼都沒有。你可明白了?”

  石榴跪地垂首,“奴婢知錯,謝太后教誨。”

  “起來吧!知錯就好,也不枉我疼你!既然繡屏繡好了,打今個起,你還來大殿當值吧!”

  石榴又磕了個頭,這才起來,站在李嬤嬤下手。

  完顏氏看了這些繡屏,不住誇讚:“到底是皇額娘教出來的,瞧瞧,不僅模樣好,就連針線,也叫媳婦自愧不如呢!”

  烏雅氏太后啐了她一口,“你個王福晉,跟個奴才比什麼針線,好好管好王府,比什麼都強!”石榴聽了,眼都不眨,站立不動。

  完顏氏看了,暗暗佩服,這個丫頭,有如此定力,不簡單。便笑著跟太后說:“媳婦這不是看著東西好,想誇誇,萬一皇額娘一高興,就賞我了呢!”

  烏雅氏太后笑了,“你從我這兒弄走的東西還少?等我去了,什麼不是你跟十四的?還小家子氣,跟沒見過世面的老媽子似的!告訴你,這八月石榴,我先留著,等百年之後,給你就算了。來人,把這六月石榴,收拾好了送到儲秀宮去,記住,要用最好的紫檀架子。這個石榴花兒,哼,留著做年妃生子的賀禮!”石榴聽了,領著宮/女把東西抬了下去。

  這邊永壽宮,雍正喜怒不定的性情也快顯露出來了,坐在正殿不住往外放冷氣。聽著產房內,年貴妃的叫聲越來越弱,高無庸忍不住連連後退:萬佛啊!這都五月天兒了,怎麼還跟隆冬臘月似的。貴主兒,您可得好好的,要不然,奴才們的腦袋,可就懸乎了!

  再看皇后,心裡頓時佩服:到底是主子娘娘,眼看皇上都要發飆了,離那麼近,居然穩如泰山!佩服!

  衲敏這時候,根本沒注意雍正,而是想著完顏氏送給自己的那根項鏈,似乎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見過。可就是不得章法。不由得微不可聞地嘆口氣。雍正與她僅隔了一尺之遙,聽她嘆氣,以雍正的判斷,皇后是有經驗的人,又看過這麼多女人生孩子,她能嘆氣,說明情況不妙。就以為貴妃真的危險了,顧不得許多,叫來太醫,“貴妃怎麼樣了?這都多長時間了,怎麼還沒生下來?”


☆、19大人?孩子?

  雍正以為貴妃真的危險了,顧不得許多,叫來太醫,“貴妃怎麼樣了?這都多長時間了,怎麼還沒生下來?”

  幾個太醫院婦科國手汗都下來了,這貴妃,也不過陣痛了一兩個時辰,她平日裡身子嬌弱,不肯走動,養的胎兒大了,生的慢,很是自然。可這話,也不能跟皇上說呀,要是別的嬪妃還可,這裡頭這位,誰不知道是皇上的心尖兒呢!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劉之謙上前回話,“啟稟萬歲,貴妃目前並無大礙。還請皇上稍後,以貴妃的情況來看,恐怕,要到晚上,小阿哥才能降生!”

  衲敏此時也回過神來,擠出幾分擔憂對皇上說:“皇上不必擔心,女人生孩子,本來就要時間。就是前幾個阿哥,也是大半天功夫呢!貴妃定能母子平安!”

  雍正最近,也是很信任皇后的話,聽她這麼安慰,也不為難太醫們了,“杵著幹什麼,還不到貴妃那兒伺候著!貴妃和小阿哥要有一絲不好,朕砍了你們的腦袋!”

  幾個太醫這才諾諾退下。

  衲敏看看天色,已經過了正午,便叫來伺候貴妃的大宮女,吩咐:“去給你們貴主兒準備點兒吃的,好有力氣。叫她別怕,皇上和本宮都在這兒呢!”大宮女抬頭看看衲敏,神色關切,不像作假,答應一聲,就退下了。

  至於雍正,衲敏看他也沒心思吃飯,他不吃,自己再餓,也不敢吃,他不說走,自己才不會往槍口上撞,叫他以國事為重!年貴妃是什麼人啊,沒有雍正坐鎮,萬一出了什麼事,歷史上,就要出兩位烏喇那拉氏廢后了!想到這兒,又嘆口氣,烏喇那拉氏,你們家族,怎麼淨出些倒霉的皇后啊!從多爾袞他娘,到乾隆廢后,你說,巴巴地把閨女送過去給人家嫌棄,這是為什麼呀,為什麼?

  怡親王允祥在軍機處事務暫時告一段落,就到養心殿看雍正。聽說皇上還在永壽宮,就問恂郡王去哪兒了。小太監對這位怡親王也不敢拖泥帶水,等著賞錢,急忙躬身回答:“恂郡王跟萬歲爺出去,到永壽宮前頭分開,奴才聽說,去給太后娘娘請安了!”

  十三點頭,永壽宮確實不適合這些爺們兒去。罷了,我也去看看太后吧!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四哥的親娘啊!何況,她對四嫂和兆佳氏還都不錯!

  想著,十三也領著貼身小太監到了永和宮。

  烏雅氏太后看見他,倒是一番感慨,叫過來在身邊坐了,瞅了瞅,又說:“瘦了!看看,這臉色,也發黃了!要是你額娘,我那敏妃妹妹看見,又該心疼了!”

  十三聽她說起敏太妃,也是一陣難過,低頭不語。十四見了,急忙把話題挑開,愣說太后見了十三哥,就不理小兒子了。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撒嬌耍橫,逗的烏雅氏直樂!完顏氏在屏風後面聽見,也嗤笑不已。

  十三此時,已經從回憶親娘的悲哀情緒中恢復過來,笑話十四:“你呀!一到皇額娘跟前,就跟個孩子似的!鬧的比在早朝上還小孩兒氣!”說著,就把今天早朝上,十四的出眾表演詳細說了一遍。

  完顏氏作為這場鬧劇的編劇兼導演,還不怎麼可樂。烏雅氏太后卻樂不可支,拎著帕子捂著嘴,伸手指著十四直笑。

  十四也覺得當著百官的面出乖露醜實在難看,嘿嘿笑著叫十三哥別說了。

  烏雅氏笑完了,看看屋裡,完顏氏正躲在屏風後偷樂呢!叫宮女拉出來,指著十三說:“這是你十三哥,咱們滿洲不興什麼漢人那些避諱,你只管大大方方地見禮,以後,還要跟你十三嫂多來往呢!”

  完顏氏心中暗罵:早說呀!害的我在那個犄角旮旯蹲了那麼一大會兒。腳下不停,走到十三爺三尺之外施禮拜見。十三也不好受她全禮,側過身回禮。完顏氏這才好好看這位俠王,嗯,果然文質彬彬,一臉正氣!是比十四那副桀驁的樣子順眼多了!

  十四在一旁看著自家媳婦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忿忿不平,一把拉過完顏氏,“額娘,兒子府裡還有事,這就先回去了。改天再給額娘請安!”

  說著,也不等烏雅氏太后囑咐什麼路上小心,拽著完顏氏一路疾行,出了景陽門,往郡王府去了。回去之後,郡王府又是一陣雞飛狗跳,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烏雅氏見十四突然變了臉,帶著歉意對十三說:“這孩子,叫哀家給慣壞了!走了更好!來,咱娘倆好長時間不見了,好好說說話。”

  到了戌時,怡親王出宮回家時,也沒收到貴妃生子的喜訊。

  回到家裡,十三對兆佳氏說:“準備好禮物,貴妃要生了,聽四哥說,這胎,估計又是個阿哥!”

  兆佳氏聽了,問:“那,按照給阿哥的標準給,還是……”

  十三嘆口氣,“再加三層吧!看看四哥對福沛,就知道了!”

  兆佳氏聽了,心裡難過,要真是個阿哥,四嫂的日子,就更難過了!嘴裡也只好說:“我知道了。唉,四嫂本來就忙,這回,又要日夜忙碌了!你看,我要不要進宮去陪陪她?”

  十三點頭,“你去也行,畢竟,宮裡頭還沒有正式冊封的妃子,有些事兒,你作為和碩親王妃,也是可以幫忙拿個主意的。想來,四哥也不會怪罪!”

  兆佳氏這才高興起來,答應一聲,就叫管家明日一早去宮門口遞牌子。

  第二天,兆佳氏沒有收到儲秀宮宣召,反而是永和宮宣和碩怡親王福晉進宮。連忙收拾了,領著貼身丫鬟坐車到了紫禁城。見了完顏氏太后,看她好似沒睡好似的,臉色不虞。完顏氏也安靜的坐在一旁,沒有平日裡那活潑的模樣。不好多想,上前見禮。完顏氏見她來了,也起身相迎。

  烏雅氏太后衝親王福晉擺擺手,“十三媳婦坐吧!你看看這叫怎麼說,哀家剛過上幾天舒心日子,那邊偏偏就叫我不好受!”

  兆佳氏一頭霧水,不知道說什麼好。

  完顏氏在一旁小聲說:“年妃生了一天一夜,孩子還沒下來呢!”

  “啊?那不是很危險!”

  完顏氏撇嘴,“可不是嘛!皇上、皇后在永壽宮坐了一夜,太醫院幾乎所有的太醫都去了。就連齊妃、熹妃、裕嬪,也領著一眾嬪妃在永壽宮偏殿守著呢!”去那麼多人有什麼用,還不是個個盼著年妃就這麼沒了!

  兆佳氏就小聲問:“那,咱們是不是也去看看?”

  “看什麼看,你聽說過,大伯哥的小妾生孩子,做弟媳婦的跑過去看的?還是你比太醫還厲害?”

  一句話說的兆佳氏也閉口不語了。

  烏雅氏太后坐在上座,聽她妯娌二人嘀咕,心裡也明白,這年妃,在大兒子眼裡,就是無價之寶。這個時候,已經是很危急了,自己論理於情,都該去看看,免得年妃要真不好了,大兒子秋後算賬,遷怒於永和宮。便站起來,扶著石榴,說:“走吧,你們也陪哀家去看看。不管這麼說,是個貴妃,也顯得咱們一家和睦!”

  兆佳氏連忙起身,去扶烏雅氏太后。完顏氏不清不願地跟在後頭,直到永壽宮進入眼簾了,才換上一副擔憂的面容,跟在太后儀仗後頭,進了宮門。

  大殿內,跪了一地太醫,產房裡,幾乎已經沒什麼呻吟的聲息。只有一盆盆血水端了出來,跟著,就是產婆和宮女們不住地呼喚“貴主兒,貴主兒,您要撐住啊,撐住啊!”

  雍正快五十歲的人了,熬了一夜,眼色發紅,坐在正座上,沙啞著問:“貴妃現在如何?”

  地下太醫也都被折騰了一夜,此時,都恨不得貴妃早些玩完,也不願意再受這皇上的冷氣折磨了。劉之謙會合院正、院判,齊聲問:“請問皇上,貴妃萬一不能順產,要大人,還是要孩子?”

  衲敏也驚了,站起來問:“不是說胎位很正嗎?胎兒也很正常,怎麼就會……”看看雍正,一狠心,“劉之謙,給本宮說明白,貴妃和小阿哥,到底怎麼回事?”

  劉之謙抬頭看皇后,真是難得,四十多歲的女人,熬了一夜,居然還儀態萬方,當下侃侃回答:

  “啟稟娘娘,貴主身體嬌弱,孕期很少走動,導致胎兒過大,下行較慢。故而比常人時間要長。若是旁人,倒也沒有生命危險,可惜,貴主兒身體實在太弱了,微臣與眾位大人診脈時,又發現,……”

  “發現什麼?”衲敏也奇了,只要孩子往下走,早晚都能出來,這力氣什麼的,那麼多人蔘、阿膠,是擺設嗎?

  “微臣發現,胎兒,不動了!”

  “不動了?”衲敏心思百轉,難道是時間長了,窒息了?我的天吶!這個孩子,……哎呦,那得死多少人吶!年氏吶,你可不能再出事了,否則,我們這後宮的女人,都要跟著你倒霉了!

  想到這兒,也顧不得看雍正,再問:“現在呢?必須做出選擇嗎?”

  “臣等無能!”這一回,倒沒一個太醫保持沉默了。

  雍正面色沉靜,手指確微不可查地抖動了起來。衲敏也嚇地跌坐在椅子上,“這可如何是好!”年氏啊,你,你可不能這會兒就掛了!

  永壽宮正殿,登時猶如寒冬,冷風瑟瑟,風吹落葉,雪落梅花的聲音,似乎都能聽的到。

  “皇嗣要緊!”話音未落,烏雅氏太后扶著兆佳氏、完顏氏就進來了。眾人這才跟回魂似的,紛紛行禮。烏雅氏太后走到雍正面前,擔憂地問:“皇上還好吧?累了一天了。”

  雍正起身相迎,“兒子還好。勞煩皇額娘親自來,是兒子不孝!”

  烏雅氏太后埋怨,“什麼孝不孝的,哀家的親孫子,還能不管不顧嗎?”說著,聲音轉成了威嚴,“太醫何在?”

  眾太醫叩首,“臣等在。”

  “我愛新覺羅家,從來的規矩,你們是知道的。不用哀家多說了吧?”

  太醫們跪在地上,互相看看,“臣等明白。”

  “那好,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能保住貴妃,就盡量保全。哀家,要看著哀家的孫子,好好的!”

  衲敏、完顏氏、兆佳氏等,都抽了一口冷氣。聽見太后駕臨,從偏殿趕來的齊妃、熹妃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倒是裕嬪和宋貴人,露出不忍之色來。

  太醫們還在猶豫中,李嬤嬤早已到產房去傳太后旨意。雍正一反常態地沒有反駁,靜默一旁。只有衲敏,留意到他似乎在顫抖,極力克制,但還在顫抖。

  眼看產婆們就要對著年氏的肚子下手,衲敏眼一閉,心一橫,站出來,沉聲喝道:“慢著!”


☆、20孩子?大人?

  產房內,產婆嚇了一跳,一聽是皇后說話,都急忙住手。她們其實也不願意的,要知道,母子二人任何一個出了問題,她們這些接生的,都吃不了兜著走。

  衲敏走到太后跟前,緩語勸道:“是兒媳不懂事。但這貴妃,位同平妻,不可輕易決定。懇請太后,再給她一點時間,貴妃定能平安誕下皇子的!”

  烏雅氏太后看看衲敏,“好吧,就再等等吧!”

  眾人這才扶著太后落座,雍正坐在左手,衲敏坐在右手。完顏氏和兆佳氏陪衲敏坐。眾嬪妃陪著雍正坐。烏雅氏太后看看雍正,柔聲勸道:“皇上國事繁忙,就先回養心殿吧。這裡,有哀家和你媳婦呢!”

  雍正沒有說話,衲敏幫忙回答:“皇額娘,兒媳心裡也沒底呀!您又是太后之尊,總不能老陪著。您就心疼心疼兒媳,叫皇上留這兒吧!況且,有龍氣護著,貴妃也安心不是?”

  太后瞅著衲敏笑,“你倒是賢惠呢!好吧,這本來就是皇后的事,既然你這麼說了,就按你說的吧!”

  眼看日頭到了正午,貴妃似乎又昏過去了。烏雅氏太后也不管了,只拿眼睛看太醫。

  太醫們則一個個躲在同僚身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兆佳氏擔心不已,完顏氏事不關己。其他嬪妃,各自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最後,還是雍正開口,“傳朕旨意,皇嗣要緊,……”

  “皇嗣要緊,貴妃也要緊!”衲敏騰的站起來,心想,這回豁出去好了,反正年妃死了,自己也甭想好過,更何況,為了個未出世的嬰兒,放棄母親的生命,實在不人道。便在雍正發言的第一刻,接過話頭,走到雍正和烏雅氏太后跟前,跪下叩頭,抬起頭來,“請皇上、太后體諒貴妃這些年伴駕之功,允許臣妾動用中宮箋表!”

  烏雅氏太后心下奇怪,問:”皇后要做什麼?”

  衲敏站起身來,對著儲秀宮總管太監王五全命令:“傳本宮中宮箋表,代詔女官!”

  不一會兒,代詔女官來到。衲敏閉著眼,念:“令:先保貴妃,後保皇嗣。如若皇嗣有虞,中宮皇后,”衲敏深吸口氣,“閉宮三年!太醫與產婆、接生宮/女,與皇后同罪。”

  代詔女官聽了,抬頭看看主子,又低頭寫字。中宮箋表一出,猶如聖旨。烏雅氏太后也無法阻攔,只得冷眼看著皇后,不說話。完顏氏一個勁罵皇后傻!兆佳氏則是急的淚都要下來了,恨不得飛出去找怡親王來護著皇后。

  等皇后旨意發出,太醫們心臟,這才恢復正常跳動。皇后這是在保他們啊!皇后閉宮,要交出金冊金印,離廢后就只有一步之遙了。可他們不一樣,不就三年不能出門嗎?比起抄家滅族,那就是天外開恩啊!當即跪下山呼千歲。

  產婆們領旨,跟著就要動手。衲敏盯著產房大門,“等等!”領著碧桃就進去,翠鳥攔都攔不住。

  等衲敏進來,給屋裡的血腥味兒嗆的直流淚。到了年氏床前,人已經昏迷不醒,臉色蒼白,頰上,猶有淚痕。衲敏心疼了,都是女人啊,誰又比誰強呢!再看看年氏的肚子,輕輕撫著,凄涼地說:“孩子,不是我不想要你,實在是,你來的不是地方。為了你娘,為了你爹,只好委屈你了。你要心裡頭有怨,就來找我。要是你沒怨氣,就去找你弘暉哥哥,他會好好照顧你的。孩子,我對不起你,等到了黃泉,再給你賠不是。”說著,自己先哭了起來。

  碧桃在身後抹著眼淚,輕聲喚,“主子,起來吧,產婆們都等著呢!”

  衲敏這才抹抹臉,對產婆們說:“動手吧!”自己扶著碧桃,退到角落裡,扭著頭,不敢看。

  誰知,等產婆靠近,年氏的肚子,突然翻騰起來,似乎,裡面的胎兒掙扎著,要出來。產婆們大喜過望,“小阿哥還在,快!”一時間,熱水、棉花、白布,流水般進了產房。

  衲敏臉上淚痕還沒乾透,孩子,就落地了。

  碧荷還沒高興起來,就聽見產婆低聲叫:“這小阿哥,怎麼不哭啊!”

  可不是,這孩子,在娘胎裡待的久,出來就是滿頭烏髮,洗乾淨了,縮在產婆懷裡,睜開眼,四處瞅瞅,就是一聲不吭。產婆又一次給嚇壞了,壯著膽子,“{啪”,打了小阿哥屁股一巴掌。結果,那孩子哼哼唧唧地瞪了產婆一眼,繼續四處瞅瞅。

  宮/女們給年妃收拾妥當,叫來太醫診脈。

  產婆也連忙把小阿哥交個太醫診視。四五個太醫圍著個小人兒,摸了半天,“小阿哥沒事啊!好好的!”有個小宮/女就悄悄說:“該不是不會說話吧?”

  碧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宮/女頭一低,縮到一旁了。外頭,雍正和烏雅氏太后已經一疊聲地催著,要抱小阿哥出來看了。太醫們和產婆急的滿頭大汗,這可如何是好?

  這時,皇后猶如天籟般的聲音響起,“給我看看。”碧荷領命,上前撥開產婆,小心地把襁褓抱起,送到衲敏手裡。

  衲敏接過來,一看,呀!這孩子,長的真俊!當即笑笑,“寶寶,終於出來了,看把你爹你娘嚇的,哎呦,你也不出一聲,還要嚇我們嗎?”

  她這句話一說完,小阿哥哇的一聲,就哭開了。衲敏嚇的趕緊遞給碧荷,“快,給皇上、太后報喜去吧!”

  碧荷抱著哇哇啼哭的皇九子出來,對著雍正和太后施禮,“啟稟主子、啟稟太后,貴主兒母子平安。奴婢奉主子娘娘之命,抱皇九子給皇上、太后看看。主子娘娘正在看護貴主,叫皇上不用擔心!恭賀皇上,恭喜太后!”

  說著,就把皇九子交給高無庸。

  雍正抱著小皇子,殿內殿外,一陣恭賀之聲:“恭喜皇上,恭喜太后!”

  而皇九子,自打看見雍正,腦袋一偏,呼呼大睡去了。

  雍正正要大肆封賞,產房突然傳出驚呼:“娘娘,主子娘娘,您怎麼了?”

  碧荷、桃紅急忙入內,原來,年氏悠悠醒來,太醫診斷說好好保養即可。衲敏一聽,總算是度過危機,還沒聽完太醫接下來的話,自己就悠悠然暈倒了。

  皇后剛救了一干人的性命,這些產婆、太醫,對她感恩戴德,皇后暈倒,更是讓他們心存愧疚,萬分關注,當即,診脈、掐人中、灌熱水,一通忙亂。年氏一看,又暈了過去。衲敏卻是直到被完顏氏和兆佳氏送回儲秀宮,才自己轉醒。

  洗三時,養心殿、永和宮、儲秀宮的賞賜,如同流水般湧入永壽宮。宮外,年家,也熱鬧非常。要知道,這次貴妃生產,可是連皇后的中宮箋表都出了,一個貴妃,輕易就能撼動中宮,那得多大的恩寵啊!

  年羹堯在西北軍中,聽聞,微微一笑,給雍正寫摺子去了。

  可沒幾天,風向就又變了。這個皇九子,除了在洗三禮上,偎在皇后懷裡喝了半碗熱□,往後連著三天,都沒吃下一口奶!那,萬一這皇九子真的……這皇后的中宮箋表,還在有效期嗎?啊?


☆、21坐看風波起

  事情要從衲敏回到儲秀宮說起。

  完顏氏和兆佳氏在永壽宮,看著皇后精力用盡,昏倒過去,都是一陣兔死狐悲。趕著領著宮/女們把她扶出產房,太醫看了,說是心情起伏太大,皇后又日夜操勞,才承受不住,要好好休息。

  烏雅氏太后自然急忙安撫,吩咐齊妃、熹妃好好管理後宮,不許惹皇后勞累。雍正也把小阿哥交給奶娘,自己親自來看皇后。聽太醫說只需好好休息,就沒事了,也放下心。看見十三媳婦和十四媳婦都一臉擔心,便奏明太后,吩咐她二人奉皇后鑾駕回儲秀宮。

  兆佳氏和完顏氏早就不想在這兒呆了,一聽聖旨,急忙領命,領著儲秀宮宮/女太監,扶著衲敏就出來。齊妃和熹妃倒是因為宮務在身,陪著太后好好處理了一陣。

  雍正一看,兒子愛妃都沒事了,想起養心殿還有一大堆奏摺,也急忙向太后請辭。

  烏雅氏太后一臉心疼地看看大兒子,“你呀!總是這麼拼命!要不是你媳婦,可該累成什麼了!快去吧,國事要緊,也要當心身子!”

  雍正這才告退。接下來,一連三天,都待在養心殿內。奇怪的是,皇后掌摑郡王,傳的沸沸揚揚,皇帝陪貴妃生產,陪了兩天一夜,御史那裡,居然連句話都沒有。雍正靜下心來,心下生疑,召來粘桿處一問,頓時生氣了,就連本來想去永壽宮的心思也沒了,起身就叫擺駕儲秀宮。

  高無庸陪著雍正進了儲秀宮,見整個宮院安安靜靜,一點兒聲兒都沒有。正要唱名迎駕,雍正一擺手,留儀仗在外,隻身進入皇后內室。王五全從耳房跑出來,跪在大殿門口,等雍正進去了,這才起身,跟高無庸一起站在殿門外當柱子,順便培養一下階級感情。

  碧荷正站在碧紗櫥門口伺候,眼見雍正進來,急忙施禮。

  雍正問:“你們主子娘娘呢?”

  碧荷躬身回答:“回主子話,主子娘娘自從前日從永壽宮回來,就一直昏睡。太醫說,是精力耗費太大,再加上熬夜,又一天沒有吃飯,要好好休息。倒是沒什麼大礙。”

  雍正點頭,就要進去。碧荷領著小宮/女打簾子,等雍正進去,又各司其職地站好,靜候吩咐。

  雍正進門,見床上被子整整齊齊,再往窗前炕上一看,皇后正縮成一團,抱著被子,睡的正香。

  在雍正眼裡,自從弘暉沒了之後,那拉氏一直都是無欲無求地替他管著後院。他也一直把她當成後院裡的主事,尊敬而疏離。直到那天,在儲秀宮,她會靠近自己,柔聲細語地寬慰,輕輕地給他按摩,雍正皇帝才意識到,那拉氏不僅是管事,也是他的妻。她也會笑,也會因為繡工不好而羞澀,也會像八弟妹那樣撒潑,更值得他高興的是,她撒潑,只是因為,自己男人,受了委屈!

  昨天,在他百般為難的時候,她也能察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挺身而出,說服太后,令自己不至於擔上不孝母親、不守祖規的罵名,為自己保住心愛的妃子!這才是妻子,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渴求的妻!

  可是,自己卻不能保她周全。她不像貴妃,沒有強勢的母家。皇后還能幫助自己緩和與太后、弟弟們的關係,這期間,她受了多少苦,忍了多少委屈,粘桿處的摺子,恐怕都說不盡吧?

  這麼想著,雍正就輕輕坐到炕沿上,看著皇后睡的甜了,嘴裡還吐著泡泡。雍正玩心就起了,伸手撫上衲敏的臉。

  也許是感到不舒服,衲敏一伸手,拍掉雍正的狼爪,翻身朝窗戶,又呼呼睡去。雍正給她掖掖被子,“你呀!怎麼連中宮箋表都動用了呢!萬一……可叫朕怎麼辦?”

  衲敏自然不會回答他,別說沒聽見,就是聽見了也不屑於回答。

  雍正又陪皇后坐了會兒,感受了一會儲秀宮的安靜祥和,覺得心靈上,那個因為年妃母家不當作為而受到的傷害得到慰藉的時候,才離開皇后身邊。碧荷領著宮人恭送雍正出正殿。經過碧荷身邊時,雍正沉聲說:“保護好你們主子娘娘。”

  碧荷手指一震,低頭回答:“屬下遵命!”

  桃紅和翠鳥在身後聽了,都選擇性忽略了碧荷的自稱,“屬下”,這個詞,不是普通宮/女可以用的!

  王五全得到皇上要走的消息,早就領著儲秀宮全體太監和粗使宮/女在院中跪下。雍正看儲秀宮治理的井井有條,並不因為皇后身體微恙而有所疏忽,心情又好了起來,對著高無庸說:“走吧,去永和宮!”

  等皇上龍輦看不見了,王五全才從地上爬起來,回頭看看翠鳥和桃紅,憨厚一笑,到耳房裡辦事去了。

  畫眉則領著宮/女們小心地抬著從永和宮搬來的六月石榴繡屏,從外頭進來,問:“剛才皇上來過了?”

  翠鳥答應一聲,桃紅從大殿石階上蹦下來,“喲,這就是永和宮賞的繡屏啊!這紫檀木頭真不錯!”

  畫眉抹了抹頭上的汗,“你懂什麼,這石榴圖才不錯。你看,有花有果,寓意祥和!再看看這針法,看這構圖,看這絲線,別的不說,光是這繡布,就是上好的雲錦呢!”

  翠鳥瞅了瞅,“好了,再好的東西也不能吃,看你們都快趴上去了,快把嘴角的口水擦擦。好歹也是皇后宮的女官,不怕別人看見了給主子丟臉!”

  桃紅和畫眉這才嘿嘿一笑,一同抬著繡屏,安置到皇后書房不提。

  衲敏到了第二天一早才醒來。畫眉等早就領著宮/女,捧著衣服釵環等著了。翠鳥也安排人準備好了給皇九子的添盆禮和見面禮,拿著禮單等著衲敏過目。碧荷則領著眾人給衲敏梳洗打扮。桃紅在一旁嘰嘰喳喳說著這兩日宮裡的見聞。

  等衲敏領著齊妃、熹妃、裕嬪等人來到永壽宮的時候,烏雅氏太后坐著全副太后鑾駕來了。

  一時間,永壽宮內,熱鬧非凡。

  年妃抱著小阿哥,問宮/女:“皇上呢?”

  宮/女們面面相覷,“回貴主兒,皇上說,有要事處理,先不來了。”

  “哦,這樣啊?”年妃看看兒子,”知道了,到外面,好好招待各位娘娘吧,不要叫別人說,咱們永壽宮失了禮數。”

  宮/女們答應,留下兩個服侍年妃,其餘的出去伺候太后和皇后以及各宮娘娘。

  年妃坐在床上,看著小兒子,獨自垂淚。

  不一會兒,奶嬤嬤抱著皇九子出來了。

  烏雅氏太后先添禮,接著是衲敏,不過是將禮物從翠鳥手裡接過來,放進盆裡就是,至於是什麼禮,衲敏根本不在乎。這四個丫頭裡頭,翠鳥是烏喇那拉氏家送來的包衣奴才,是族裡專門為皇后準備的,別看平日裡衲敏最不常用她,偏偏,最信任她。這些事,只要是她準備的,準沒錯。

  不一會兒,各宮嬪妃也都添禮完畢。

  奶嬤嬤又說了些吉祥話。烏雅氏太后叫抱過來小孫子看了看,誇了兩句。小傢伙很給面子的嘟嘟嘴,表示聽到了。到了衲敏跟前,衲敏也學著說了幾句吉祥話,誰知,小傢伙居然給哭了。眾嬪妃都抿嘴冷眼看著,私下裡交換眼色。碧荷站在衲敏身後,臉色更冷了。

  奶嬤嬤一時也尷尬的很,要知道,她也是給小阿哥接生的產婆之一,她的命,可是皇后用后位保下的,不能報恩,還讓皇后沒面子,真是,難過極了!

  衲敏倒不覺得有什麼,看看這孩子哭的越來越厲害,輕輕抱過來,拍打著襁褓,“寶寶,是不是餓了呀?咱吃媽媽好不好?”

  說來也奇,小傢伙居然一到皇后懷裡,就止住哭聲,兩隻黑眼珠子咕嚕嚕地盯著衲敏看。聽到衲敏問吃東西,也跟著揮揮小手。烏雅氏登時就笑了,“哀家看,這乖孫是餓了呢!皇后,交給奶嬤嬤去喂奶吧!”

  衲敏聽了,急忙點頭,“還是皇額娘說的是。”便照太后的話去做。

  誰知,小傢伙一到奶嬤嬤手裡,就又大哭起來。衲敏十分不忍,重新抱過來,“寶寶,不哭啊!額娘在這兒呢!額娘在呢!”抬頭看見永壽宮的幾個宮/女都在門內伺候,便吩咐:“到你們小廚房,端碗熱□來,記住,要滾沸後再端來。用銀勺子,去吧!”

  兩個宮/女答應出去,不一會兒,就端著一碗熱熱的□進來。

  衲敏一手抱著小傢伙,一手拿勺子往手背上滴了一滴,覺得不熱了,自己先嘗了口,這才輕輕送到皇九子嘴邊。

  就這樣,在奶嬤嬤小心護衛下,在太后和眾嬪妃心口不一的關心下,衲敏總算完成了喂孩兒大計。抱著直打奶嗝的小阿哥一個勁兒偷樂,看吧看吧,咱當年也給姐姐帶過孩子的,怎麼說也是熟練工不是!

  可這一幕,看在別人眼裡,就不一樣了。

  齊妃跟熹妃一個勁兒說這孩子跟皇后有緣。烏雅氏太后則直誇這孩子長的像弘暉。

  翠鳥在衲敏身後低頭不動。碧荷則準備回去就給雍正上密折。

  又過了兩天。皇九子不吃奶的消息傳出來,這些人,才又興奮起來。

  雍正得到消息,十分擔憂,親自到永壽宮去看。小傢伙一看見他,就呼呼大睡,不像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太醫也百思不得其解,研究了半天,沒有結果。

  年妃坐在床上,抱著孩子垂淚。偏偏孩子還不給她面子,一到她懷裡就大哭。雍正也沒辦法,只好叫奶嬤嬤來抱走。

  又問是不是前幾日飲食出了問題。

  年妃斟酌了半天,才小心地說:“臣妾,聽說,洗三那天,是皇后姐姐給小阿哥喂的□。打那兒後,小阿哥就不肯吃東西了,會不會……”

  話沒說完,就閉口不提了。

  雍正聽了,看看貴妃,想想那日粘桿處的密折,冷笑,“你也累了,好好歇著吧!小阿哥的事,朕會處理的!”說著,就領著高無庸等一干奴才,出了永壽宮。也沒坐龍輦,不行就順著宮巷往北走。高無庸思索著,萬歲這是要去儲秀宮了,急忙領人跟上。

  到了增瑞門,就看見一駕和碩公主步輦緩緩醒來進來,看樣子,也是往北而去。

  高無庸連忙喝住:“聖駕在此,公主快些下輦參拜!”


☆、22吾家有女初長成

  高無庸連忙喝住:“聖駕在此,公主快些下輦參拜!”

  如今宮中,唯一的公主,就是和碩淑慎公主。淑慎在步輦中聽了,抬頭一看,正是自家四叔,如今的養父。急忙喝令停下,走到雍正面前,跪倒磕頭。

  雍正素來是個沒什麼女兒緣分的,見了二哥家的女兒,猶如親生,剛才心裡的那些不快,也就消失不少了。這面癱王勉強做出一副慈父模樣,“我兒快起吧!看地上涼!”

  淑慎淡笑著起身,“皇阿瑪,兒臣要去看皇額娘,不知和皇阿瑪可還順路?”

  雍正點頭,“罷了,跟你一起去吧!難得你對你皇額娘一片孝心!”

  說著,帶著淑慎一起往北走。一面走一面問:“這麼遠的路能受的了嗎?要不要坐轎子?”

  淑慎搖頭,“不礙事,皇額娘常說,要經常走走,對身體好。兒臣平常給皇額娘請安,也是自己走過來的,只不過今天看天氣熱,才坐輦過來。”

  “嗯,你對你皇額娘的話,倒是聽得。”

  “那是因為皇額娘對兒臣好啊!她帶兒臣去看太后娘娘,教兒臣管家,去御花園賞花,給兒臣讀書,還教兒臣要多學習滿、蒙、漢的風俗習慣,說是……”

  “哦?說是什麼?”四爺也高興了,兒子們見了他,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也就當初弘暉和眼前這個女兒,見了自己,還像兒女見了父親。

  “兒臣不愛說了!”淑慎想起皇后的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擺弄著腰上的玉佩。

  “哦,不愛說了。沒關係,等會兒到了儲秀宮,朕問你皇額娘!”

  “皇阿瑪您別問,兒臣說就是了!”淑慎真的急了,這要叫皇后知道,還不笑話死自己。說著,就跟雍正大概提了提,臉色,早就紅到耳根了。

  雍正聽完,哈哈大笑,“吾家有女初長成。是朕疏忽了,咱們家的公主,就是要多讀書,多懂得各處的禮節習俗,將來出嫁了,才能更好的體現出皇家公主的威儀!我兒放心,等忙完這段,一定給我兒找個好額駙。淑慎啊,跟皇阿瑪說說,你,想要什麼樣的額駙啊?”

  “皇阿瑪,您怎麼跟皇額娘一樣啊!兒臣不理你們了!”說著,躲到奶嬤嬤身後,不說話了。

  奶嬤嬤喜答拉氏給雍正賠笑:“公主臉皮薄,還請皇上莫怪!”

  雍正大笑,“不怪不怪,孩子長大了,知道害羞了,這是好事嘛!”

  “什麼好事啊?”說話間,已經到了儲秀宮宮門外,衲敏笑著從大門裡迎了出來。淑慎公主連忙跑到皇后跟前撒嬌,“皇額娘,皇阿瑪他欺負女兒!”

  “哦?是嗎?”衲敏笑了,“剛才就想著,你該過來了,正要去迎迎,沒想到,你倒給人欺負了。這有什麼了不起,我告訴你,以後,誰欺負你,只管拿鞭子抽他!咱們家的女兒,都是馬背上長大的,還怕這些個?”說著,自己先笑了,走下台階,給雍正請安。

  雍正也笑了,忍不住埋怨,“別人教女兒,都是教些溫婉典雅,賢惠端莊,你倒好,教她拿鞭子抽人!”

  衲敏賠笑,“臣妾要是娶媳婦,自然盼著她溫婉典雅、賢惠端莊,可這是教女兒,生怕她將來出嫁了受委屈,更怕父母不在身邊,連個撐腰的都沒有,所以,才偶爾說些這個。再說了,我們淑慎,怎麼會不分緣由就打人呢!除非,是人家有錯在先,是不是呀?”

  淑慎公主在旁點頭,“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皇阿瑪,當初皇瑪法打俄羅斯,不就這麼說嗎?”

  “好好好,朕說不過你!走吧,進去,給朕說說,我們淑慎,喜歡什麼樣的額駙啊?”

  淑慎公主嗔怪一聲,“皇阿瑪——”也不等帝后二人,自己先進了儲秀宮,躲在偏殿不出來。雍正在她身後大笑,挽著衲敏的手一起進了宮門。衲敏則暗暗難過,剛和淑慎搞好關係,這苦命的娃,就要遠嫁蒙古嗎?要知道,她的額駙,可是跟雍正一年死的,這個公主,活活守了近五十年的寡啊!一時間,竟然忽略了雍正的狼爪。等到意識到了,人已經進了正殿,坐到東暖閣了。再看宮人們,個個低頭垂首,裝作沒看見,不知道,忘記了!開玩笑,這帝后的互動,是那麼簡單,能嚼舌根的?

  衲敏也顧不得這些,揮退眾人,對雍正說:“皇上說的是,這段時間,臣妾也忙,忘了淑慎都十四歲了。別的先不說,嫁妝、公主府,都該叫內務府和工部早早預備了。等過了聖祖孝期,這孩子,就該出嫁了!唉!”

  “你呀,孩子成親是好事,怎麼長吁短嘆的!”雍正接過碧荷遞來的茶,問皇后。

  衲敏急忙收拾心中悲切,笑著說:“臣妾哪有,不過是想著,孩子們都大了,都要有自己的門戶了。以後,想見他們一面,就難了!”但願我能把她那個短命額駙給蝴蝶沒了!

  “是啊!小的才剛出生,大的就要成家了!”雍正也是一番感慨。

  這時候,淑慎領著奶嬤嬤和宮/女,端著茶點進來,“皇阿瑪、皇額娘嘗嘗女兒的手藝。”

  衲敏捏了塊,放進嘴裡,“不錯,皇上您也嘗嘗。”

  雍正見皇后不顧禮節先吃,一愣,立刻就明白,皇后這是不忍讓人來驗毒,傷了淑慎的孝心,又怕萬一,所以,親自替朕試毒呢!心裡更加熨帖。也拿起一塊兒嘗嘗,“嗯,不錯,有點兒你皇瑪嬤的味道。”

  淑慎俏皮一笑,“就是跟太后娘娘學的。皇阿瑪,您吃出來了?”

  衲敏伸出食指,點點她額頭,“你皇阿瑪從小吃到大,哪能嘗不出來。你呀,就別顯擺了!”

  淑慎跟著點頭,“那是,我也覺得,還欠些火候。只可惜,儲秀宮跟永和宮離的太遠了,每天路上來回請安,就要走好久,要不然,我還能多點時間跟太后娘娘學坐點心,多做幾樣給皇阿瑪和皇額娘嘗嘗!”

  “你呀!我們吃點心,哪裡還用你動手,交給丫頭們做就行了。好好陪你皇瑪嬤,或是抽空,多學些管家的本事,才是正經!”衲敏看著這孩子,就跟不忍了。多好的娃呀!怎麼就能守寡呢!儘管我現在守活寡也是很愜意的!

  雍正聽了,心裡便活動開了。儲秀宮自然是座好宮院,可是,位置確實是有些靠後了。本來,當初想著把皇后扔在這兒,不聞不問也就是了,可如今,這麼個賢妻良母,如此對待,也太不合適。還有,儲秀宮也太安靜了,不適合一國之母住,皇后寢宮,不能添貴人小主,總能添幾個公主阿哥吧!於是,看著她們母女倆,心中開始琢磨哪個宮院合適,好叫皇后搬過去,又琢磨,兄弟們誰家還有合適的女兒,接進宮來,交給皇后撫養,將來,封做和碩公主,到蒙古和親也是不錯的。反正,一個公主,也費不了多少銀子。

  淑慎跟衲敏笑鬧了一會兒,看著雍正不說話,以為是冷落他了,連忙調轉話題,“皇阿瑪,您這幾天有沒有見到永壽宮的小阿哥呀?聽皇額娘說,小阿哥長的可俊了。只可惜,他還沒出滿月,不能隨便抱出來看。兒臣也很想見見呢!”

  衲敏一笑,“那有什麼。過兩天,我領你去看看小弟弟不就行了。費得著這麼委屈!”

  雍正聽淑慎這麼一提醒,頓時得了個好主意。站起來對皇后說:“朕還有摺子要批,你們娘倆先聊。”

  衲敏也領著淑慎站起來,“皇上儘管去忙,淑慎有我照顧呢!”

  淑慎公主偏不肯落後,“皇阿瑪放心,我會常來陪皇額娘的!”

  雍正摸摸淑慎的頭,弄的淑慎一個勁往衲敏身後躲。

  衲敏訕笑,“孩子不好意思呢!”

  雍正笑道:“你也不用急著去永壽宮,朕一會兒派人把小阿哥抱過來,給你好好瞧瞧!”

  說著,就快步離開了。

  衲敏領著碧荷、王五全送聖駕離開,琢磨著雍正最後跟淑慎說的話,越想越彆扭。

  淑慎則遺傳了理親王的冰雪聰明和學會了理親王妃的忖度上意,聯想著弘皙哥哥這幾日送來的消息,捏著帕子對衲敏說:“皇額娘,一會兒,兒臣可要恭喜您呢!”

  衲敏扭頭看她,這孩子,不愧能活七十七歲,好個玲瓏人兒啊!她一定是猜到了雍正的用意。更何況,她心眼兒也不壞,至少,目前,對自己還是不壞的!這麼一想,心裡就更捨不得她遠嫁了,將來,自己死了,她可是連哭靈,都趕不回來呢!

  淑慎見衲敏發愣,上前挽著衲敏的胳膊,“皇額娘,回去吧,上回您跟兒臣讀的書,還沒說完呢!”

  不等衲敏想明白,儲秀宮,就迎來了一先一後兩道旨意,隨著第二道旨意來的,還有永壽宮的奶嬤嬤,以及,另外一個,在別人看來,是天大恩典,在衲敏看來,卻是燙手的“山芋”。


☆、23只管種田不養兒

  第一道旨意來的時候,淑慎公主尚且笑意盈盈地領著眾人恭賀衲敏,到了第二道旨意,整個儲秀宮的人都愣了。

  畢竟,皇后住在儲秀宮和住在景仁宮其實沒什麼區別,不過是從西六宮最北搬到東六宮最南。沒有皇上的寵愛,沒有子嗣傍身,什麼都是虛的。皇后,住在哪裡不是皇后?一個不得寵的皇后,住在哪裡不是不得寵的皇后?眼看三阿哥、四阿哥年紀漸長,年貴妃又有兩個兒子撐腰,無論最後誰上位,皇后的存在都是尷尬。畢竟,烏喇那拉氏皇后不是孝端文皇后,沒有侄女做母后皇太后。

  而如今,雍正的一道旨意,讓這後宮又起波瀾:皇后與九阿哥甚為有緣,又因貴妃體弱,無法同時照顧兩位阿哥,故將九阿哥交與皇后撫養。

  九阿哥剛剛生下來不出滿月,只要好好教,日後肯定跟養母親。皇上和佟皇后,不就是個極好的例子嗎?皇上,這是要給皇后一個兒子,還是要給九阿哥堪比嫡子的身份?這皇位的競爭,如果有了皇后的加入,是否能夠峰迴路轉,一切,都讓眾人揣摩入深!

  衲敏可沒什麼閒情管這些。坐在正殿,抱著喝奶喝的肚子圓滾滾的九阿哥,苦笑不得!我的乖呀!這娃娃好是好,可是沒什麼好命啊!不知道他生下來沒幾天就死了?這要是死在永壽宮還好,雍正總不至於遷怒孩子親娘。可要是死在儲秀宮,或是景仁宮,哦,估計都他都熬不到搬到景仁宮的時候,就……,我的天吶!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衲敏想了半天,都覺得不妥。抱著孩子,一個勁兒地自我催眠:我是來種田的,不是來養包子的!我是來種田的,不是來養包子的!

  催眠了半天,反而愈發清醒。

  桃紅跟碧荷領著宮/女們在一邊,看著自家娘娘發呆,忍不住湊熱鬧:“主子,您看,這九阿哥胃口多好啊!哼,也不知道誰說的,這兩天都不喝奶。依我看,就是她們伺候的根本沒盡心!”

  碧荷瞪了她一眼。

  站在衲敏身後的奶嬤嬤立刻嚇的跪到地上,不住磕頭,“皇后娘娘明見,小主子不喝奶,奴婢們都急得跟什麼似的。什麼辦法都用了,可是,實在是沒辦法呀!奴婢無能,奴婢承認,可是,奴婢們真真正正的盡心盡力了!皇后娘娘明鑒啊!”

  其他兩個奶嬤嬤也跟著磕頭不已。

  衲敏搖頭,“都起來吧!本宮怎麼會不知道你們,都是年貴妃親自到內務府挑的,自然都是極好的。只是,為什麼小阿哥到本宮這兒就能吃的肚子鼓鼓的,偏偏你們伺候的時候,不肯喝奶呢?”

  “奴婢,奴婢們真的不知道呀!”幾個奶嬤嬤急的都哭了!這要是皇后拿著這個說事,別說往後再當差養家,恐怕,命都得沒了。

  衲敏搖頭,“好了,都起來吧!既然貴妃沒有處置你們,反而讓你們跟著來,一定是她也知道錯不在你們。本宮自然是相信貴妃的。暫且退下,明天一早,在來伺候小阿哥吧!”

  幾個奶嬤嬤這才千恩萬謝地下去歇息不提。

  碧荷看幾人退下,問:“主子,是不是請太醫過來看看。畢竟,這……,咱們宮裡,並沒有養孩子的經驗啊!”

  衲敏點頭,“你提醒了我。去,請太醫院兒科最好的太醫來,順便,請一位,跟他關係----一般的太醫也來,就說,小阿哥吃多了,老打嗝。去吧!”

  “是!”碧荷轉身退下安排不提。

  桃紅不解地問:“娘娘,為什麼要請一位跟他關係一般的太醫來,只管請最好的兩位來不行了?”

  衲敏搖頭,“咱們都不懂醫術。要是他們關係好,那豈不是更容易給咱們背書?九阿哥雖說現在能吃能睡,可誰知道會不會只是換了個地方,新鮮,過兩天又鬧了。還是先請太醫過來,他們關係不好,也不至於合起夥兒來蒙咱們!”

  說著,手上一陣濕意,低頭一看,這小傢伙,又尿又拉了!

  衲敏哭笑不得,“我的乖呀!你就算要解決,也先給個信號呀!”

  劉嬤嬤和喜嬤嬤聽小宮/女說皇上下旨,抱來了小阿哥,都趕到正殿給衲敏賀喜。一進門,就看見衲敏親自領著桃紅她們給小阿哥換尿布、換襁褓。急忙上前接手,“哎呦,主子,這事兒您怎麼親自動手呢!理應叫奴才們來呀!看看,別累著您了!”

  衲敏訕訕地收回手,心想:你以為我樂意呀!這不是湊到跟前兒啦!

  等劉嬤嬤她們忙完,抱著小阿哥一個勁兒地誇,“主子,您看看,這小阿哥長的多富態呀!這哭聲,多中氣十足啊!一看啊,就是個有福的命!”

  衲敏聽了,臉上也跟著樂,心裡苦笑:可不是有福嘛!生下來沒幾天,就又回去找閻王爺下棋了!

  碧荷進來,“主子娘娘,劉太醫和金太醫來了。”

  衲敏點頭,“請進來吧!”碧荷答應,示意小太監出去喚人。自己領著年輕的宮/女迴避。大殿內,只留下兩個嬤嬤和幾個年長的宮/女。

  王五全領著小太監們帶著兩名太醫進殿,給衲敏施禮。按照衲敏的要求,挨個兒給小阿哥診脈。王五全在一旁備下紙筆,讓他們把診脈結果和治療方法都寫下來,說是怕記不清,好方便以後照顧小阿哥。

  兩個太醫雖說奇怪,但想想皇后剛接手小阿哥,一定珍視非常,便按照王五全的說法做了。

  等衲敏接過來兩個人的脈案,對比一下,都差不多,不過是小阿哥前幾天沒好好吃,今天突然有些吃多了,好好調養,就沒事了,不需要用藥。放下心來,又仔細看看,金太醫的那份,最後又添了幾條小兒餵食和夏天容易出的問題以及預防和治療方法。心裡有了計較,便笑著對劉太醫說:“都說劉太醫是兒科國手,今後,小阿哥還是要多麻煩你了!”

  劉太醫急忙躬身,連答職責所在,不敢勞煩。

  衲敏又對金太醫說:“這位倒是面生,不知道什麼時候進的太醫院?”

  金太醫躬身,“臣剛進太醫院不到三天。”

  不到三天?就給碧荷揪出來給小阿哥診脈,看來,不是簡單人物啊!衲敏思量了一下,點頭,“以後,好好跟前輩們學習,多提高醫術,自然,也能像劉太醫那樣,成為一科國手的!”看金太醫頗有些不忿地答應了,衲敏笑笑,這才叫王五全給了他們跑腿錢,領著下去了。

  叫過來碧荷,拿著金太醫的那張脈案,吩咐她對找信得過的大夫問問,那些注意事項是否合醫理。看王五全轉回來回話,說了兩位太醫出了儲秀宮就拌嘴,劉太醫自誇連主子娘娘都高看一眼,金太醫嘲笑他只知道用平藥,用好藥,卻不知道什麼叫防大於治!兩人還未到增壽門,就各走各的了。

  衲敏一笑,“正是,如果他們關係好,我還不敢放心呢!畢竟,我吃點不對的藥沒什麼,要是小阿哥出了什麼事,呵----”話未說完,就苦笑不已。

  王五全聽了,在一旁勸,“主子何必為這些人生氣。憑什麼他們都是皇家的奴才,給主子辦事,才是正經,諒他們也不敢怎樣。”

  劉嬤嬤和喜嬤嬤也在一旁勸。

  衲敏搖頭,“我能活幾年,我心裡清楚。天意,我不爭!你們也別勸我了,早在大阿哥那時候,我就看開了!活一天,就好好過一天就是了!真到那時候,你們,我也能安排好嘍!可是,這孩子,可怎麼辦?”衲敏也愁了,就算能保住小傢伙不死,到自己離開的時候,他也不過八歲,那時候,可該如何是好?

  “主子,您這是發愁什麼呢?不說您是皇后娘娘,一定長命千歲。就是真到那一頭,可別忘了,這小阿哥,還有親娘呢!年貴妃,還能不管她親兒子?”桃紅領著宮/女端著洗漱用具進門,催衲敏休息。

  年氏,呵,她比我死的還早呢!可這話衲敏也沒法說,只得回答:“你們不懂,你們不懂!”

  當天夜裡,雍正的案頭就擺上了粘桿處的摺子,將儲秀宮主僕當晚做的事,說的話,連眾人的表情,都描繪的一清二楚,就連碧荷領著人到太醫院分別連著找了六個太醫問金太醫那張脈案的事,也說的明明白白。

  雍正拿著朱筆沿著衲敏那句:“你們不懂!你們不懂!”劃了好幾個圈,最終,一下抹掉,站起身來,“擺駕儲秀宮!”

  已近子時,儲秀宮仍然燈火通明。

  兩個嬤嬤連同四個大宮/女領著一干人等圍著九阿哥一個勁兒地哄:“哎喲,祖宗哎,您就睡吧!可別鬧了,看主子娘娘都為了您忙了一夜了!可別再吵醒她了!”

  沒等小傢伙有反應,衲敏就迷迷糊糊掀開簾子出來,“怎麼?又鬧了?”

  喜嬤嬤連忙說:“主子您放心,小主子一會兒就好!”

  衲敏無奈,“他要是好了,還費得著你們這幾個在這兒忙活。是不是離我越遠哭的越厲害?剛才我就聽見了,到了這屋,反而不哭了!”

  畫眉笑了,輕輕把九阿哥送到衲敏懷裡,“就知道主子最有本事了!您看,奴才們明天還得辦差呢!奴婢還有您一副珠花沒穿好呢!是不是?”

  衲敏苦笑,“看來平時是太縱容你們了,我還沒睡,你們倒想先歇著了!”

  畫眉和桃紅連忙擺手,連聲說不敢。

  衲敏接過小傢伙,心裡那一絲怨氣也消了,“罷了,留碧荷伺候,其他人都去睡吧!桃紅明天跟碧荷換班,讓她也休息休息。”

  眾人連忙答應退下,碧荷扶衲敏坐到炕上,看著小阿哥,忍不住誇到:“九阿哥長的真好看!看這小眼兒,明亮明亮的,跟一汪水似的!”

  衲敏點頭贊同,“那是,你也不看看他娘是誰!”

  碧荷聽了,想起年妃,頓時無語。

  小傢伙則是揮揮拳頭,捏住衲敏的衣襟,再也不肯鬆手。

  衲敏看他實在精神旺盛,就跟他商量:“小寶兒,我給你唱個歌,唱完了,咱就睡,好吧?我抱著你睡,明天還跟你玩!你要不讓我睡,我明天睏的很,還怎麼跟你玩呢!咱們就這麼說定了,好吧?”

  碧荷在一旁笑,“九阿哥還小,怕是還不能體諒娘娘呢!”

  衲敏無奈,“只能先試試了,總不能一夜都這麼坐著啊!”

  於是,雍正踏入儲秀宮的時候,正殿,就飄出了柔柔的搖籃曲:“寶寶,睡吧,太陽下山了,小鳥也回巢————”

  高無庸正要喊“皇上駕到”,雍正衝他一擺手,“讓皇后唱吧!朕,也好久沒聽過了。”

  是什麼時候,自己也是這樣躺在佟額娘的懷抱裡,聽她唱歌呢?好像,自從佟額娘去世後,自己就再也沒有過類似的經歷了!這麼溫暖,這麼甜蜜,充滿母親的關愛,即使,與太后關係恢復之後,她那關切的語調裡,也是沒有的。如今,終於,在皇后的歌聲裡,找到了。

  衲敏一曲唱完,碧荷在身旁高興地說:“主子,小阿哥睡著了!”


☆、24粽子集中營

  衲敏一曲唱完,碧荷在身旁高興地說:“主子,小阿哥睡著了!”

  衲敏急忙“噓”了一聲,“小聲點兒,寶寶耳朵靈著呢!”說著,小傢伙抖抖胳膊,好像有重新醒來的跡象。嚇的衲敏主僕連忙哄,好不容易等他打了個哈欠不動了,這才雙雙鬆了口氣。

  雍正這才進來,帶著怒氣問:“你就這麼抱他一夜?奴才們都是幹什麼吃的,朕把兒子交給皇后養,不是叫朕的皇后做奶媽子的!”

  衲敏忍無可忍的瞪了他一眼,悲怨地看看小寶,還好,沒什麼動靜。這才小聲埋怨:“您就不能小聲點兒,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睡!要再醒了,我不哄,你哄!叫整個儲秀宮的人陪你哄我也不管!”

  雍正這才意識到剛才聲音太大了,也怕吵到兒子,放輕腳步走過來問:“今天吃奶了?”

  衲敏點頭,“是啊!也奇了,怎麼就我喂才吃。就是原來弘暉,也沒這麼粘我!這孩子,離我遠點兒就哭,奴才們也是沒辦法了!明天都還要當差呢!您就別發火了!橫豎,如今宮務也不忙,我就先陪著他,等過兩天適應了,說不定就好了!”

  雍正點頭,在一旁坐下,碧荷連忙端上來□。雍正擺手,“大熱天的,誰喝這個,換茶來。”

  碧荷看看衲敏,說:“萬歲爺,晚上喝茶睡不著,要不,奴婢給您換白水?”

  高無庸一個勁兒在後頭縮脖子。

  雍正撇了衲敏一眼,衲敏輕笑,“都怪我太寵著她們,沒大沒小的!不過,她們也是為您好,太晚了,喝茶總是不好,換水也行啊!”

  雍正這才點頭,“端上水你們留下兩個守夜的,其他的也去休息吧!別明天傳出來你們主子娘娘寬厚仁和,對比著朕反而苛待下人了!”

  碧荷和高無庸答應了,準備好退下。果真只留下兩個守夜的人在簾外伺候。衲敏看著小寶漸漸睡熟了,這才小心地把他放到炕上,摸摸襁褓裡頭,還是乾的。因為天熱,也不敢裹的太緊,拿個小包袱皮兒,給他蓋上,自己則抱個枕頭,睡在一旁。

  雍正坐在一旁看了,問:“你這是要看他一夜了?”

  衲敏眯著眼,“要不然怎麼樣?孩子這麼小,放他一個人在這兒,你放心?”說著,就倒在枕頭上,不想起來了。

  雍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自己到外面梳洗完了,進來看著衲敏還沒完全睡著,就說:“怎麼比弘暉那時候還精心!那時候也記得不過是奶嬤嬤看著!”

  衲敏本來今天夜裡,因為精神脆弱,給了雍正不少難聽話,這時候也模模糊糊覺得不對,聽雍正這麼說,心裡一激靈,也不睏了,琢磨著淡淡說道:“是啊!也不知道,弘暉看到我這麼偏心,會不會怪我!”說著,眼淚就要往外湧。

  雍正生氣了,“這是什麼話!你對他弟弟好點兒,他還能說什麼不成!”

  衲敏噙著淚搖頭,“臣妾,臣妾,是怕!怕臣妾沒有兒女緣分,怕,怕這孩子也……皇上,臣妾,臣妾怕呀!”

  雍正聽她說起“兒女緣分”,也動容了。皇后沒有兒女緣分,難道自己就有嗎?“唉,你呀!朕就是看這孩子跟你有緣,才交給你撫養的!什麼怕不怕的,放心吧,這孩子,跟你有多大的緣分,自然就能跟你多長時間。你也別想太多了,好好給朕做好個皇后,才是正經!別想那些說不著邊兒的話!往後,咱們的兒女多著呢!”

  衲敏點頭,“是臣妾想起弘暉,一時情緒失控了。皇上,臣妾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您也別難過,您春秋正盛,往後,自然會有更多的皇子皇女降生的!天色不早了,您還是早些睡吧!臣妾看著小阿哥,別叫他一會兒又哭起來,吵著您了!”

  雍正看著皇后又只關注小兒子,眼裡掠過一絲艱難,嗯了一聲,自己去內室睡了。

  等室內鼾聲微微響起,衲敏睜開眼,吐了口氣,總算是把自己給暫時摘出來了。再看小寶,呵,這孩子,也睜著眼正看自己呢!衲敏笑著拍拍他的小肚肚,“寶,睡吧!我快睏死了!”

  說著,自己就先閉上眼。

  小傢伙眨眨眼,看看皇后,打個哈欠,伸出小拳頭朝皇后揮暉,也睡了。

  第二天,十二貝勒就到內務府和眾位管事商定了景仁宮整修事宜。欽天監也於當日算出了六月初一,就是宜遷居、宜嫁娶的好的好日子。雍正對內務府和欽天監的工作效率還是很滿意的,特意令十二貝勒好好主持,畢竟是皇后移宮,雖說國庫空虛,沒多少銀子可以揮霍,總是不能失了面子。

  允祹領命自去。

  眾人得到訊息,都往儲秀宮賀喜。

  衲敏抱著九阿哥,微微一笑,“貴妃身體不好,本宮不過是代她照顧兩天,本就是皇后分內之事。至於景仁宮,不過是換個宮殿,方便伺候太后罷了!你們偏偏還專門來賀喜。時候也差不多了,到永和宮請安去吧!”

  眾嬪妃這才都站起身,跟著皇后去永和宮。

  要說烏雅氏身為皇太后,本應住在西六宮的慈寧宮中,但雍正登基眼看都半年了,她就是不挪,朝堂內外,無不議論。令雍正頗為難堪。這回倒好,給衲敏搬到東六宮的景仁宮找了個絕好的理由。做媳婦的為了伺候婆婆,住的近些,有什麼好多說的呢!

  烏雅氏太后見衲敏領著眾位嬪妃來,侯眾人見禮完畢,賜坐。問衲敏:“小阿哥怎麼樣?怎麼今天也沒抱來哀家看看?”

  衲敏笑著回話:“小阿哥好的很!奶嬤嬤們說,單聽這哭聲,就中氣十足呢!本來也想帶他來的,不巧,昨天鬧了一夜,早上剛吃了奶,又睡了,太醫又說,孩子還小,外面漸漸熱了,怕著了暑氣,才沒抱過來。等過兩天,再給皇額娘瞧瞧吧!”

  烏雅氏太后點頭,笑著囑咐:“孩子小,當心些是應當的!你有不懂的地方,儘管來問我就是!年妃年紀輕,選的奶嬤嬤難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聽說有個還給她退回內務府了?好在我這兒正好有個合適的,奶水也足,性子也好,幹活也勤快,今天回去,你就把人領回去。總歸,是個幫手!”

  衲敏聽了,連忙起身稱謝,“還是皇額娘想的周到!媳婦正發愁,怎麼給小阿哥挑個合適的奶嬤嬤補了空缺兒呢!皇額娘就給找好了!可是省了媳婦不少的事呢!”

  齊妃在一旁湊趣,“就是啊!看太后娘娘,對皇后這麼好,別說我們姐妹,就是十四福晉,說不定,也羨慕呢!”

  齊妃宮裡一個小答應跟著說:“娘娘說的是,都聽說太后娘娘對恂郡王福晉最疼了,今天看著,還是咱們皇后娘娘最得太后寵愛呢!”

  衲敏聽了,笑著坐在一旁不說話。心想:你們想說啥就說啥!齊妃,你就先樂著作吧!等什麼時候弘歷跟你兒子掐起來,你可別找我哭!

  烏雅氏太后也沒接話。對於弘時的生母,她不想埋怨。畢竟,這是當年她親自給大兒子挑的,只要齊妃不十分過分,烏雅氏太后樂得借她來壓壓其他后妃的風頭。

  熹妃和裕嬪面色祥和地充當佛像,宋貴人左右看看,也低頭不說話。

  一時間,永和宮正殿一片靜謐。

  還是完顏氏的到來,打破了僵局。一進門,就笑呵呵地給太后、皇后、眾嬪妃施禮。除了太后、皇后,誰也不敢受她全禮,都側半身讓了。等一群鶯鶯燕燕互相問候完畢,完顏氏這才問太后身體如何,這兩日沒見,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沒?聽說前門大街那兒來了個西洋大夫,醫術超群,要不要請來給太后保養保養身子,等等。直說的太后笑彎了一雙眉毛,指著完顏氏埋怨:“你呀!連你的俸祿總共才多少銀子?還請這買那的!好好給哀家看好孫子才是正經!”

  “說到孫子,媳婦倒是聽說,九阿哥,抱到儲秀宮了?這回,娘娘可要忙了!”

  衲敏微笑回答,“有奶嬤嬤們呢,我不過多過問幾句,也忙不到哪兒去!有勞弟妹惦記了!”

  完顏氏急忙擺手帕,“一句話的事,什麼惦記不惦記的!雖說什麼都有奶嬤嬤和宮女們,畢竟多出了個人,娘娘又宮務繁忙,可要小心身體,別給累壞了才行!畢竟,咱們妯娌,可比不得那些十幾歲的小姑娘,熬幾夜什麼的,都不算什麼!”

  衲敏點頭,“弟妹說的是,我的年紀,是不能跟年妃、宋貴人比了,好在,有齊妃、熹妃、裕嬪她們幫我處理宮務,又有皇額娘在身後幫襯著,總算這幾個月,還沒出什麼大亂子!”心裡想著,完顏氏提醒的對,這兩個月,似乎月事都沒來,一會兒,可得召太醫來問問。萬一要出點兒什麼事,可就不得了了。烏喇那拉氏這個年紀,可是更年期,最容易有婦科疾病了!

  太后看兩個兒媳婦關係好,完顏氏對衲敏算是真心,衲敏也不因為平日裡自己偏心而有什麼怨言,就是齊妃和那個小答應一起擠兌在前,見了完顏氏,還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心裡很滿意。看著外面天氣越來越熱了,就叫眾人散去。

  完顏氏也說要看看小阿哥,跟著衲敏出來。到了永和宮前,衲敏就叫眾嬪妃各自回去,自己領著完顏氏往會走。

  完顏氏跟在身邊嘲笑,“您可是一國皇后,這麼熱的天兒,還不讓人扛步輦過來,等走回去,還不一身汗了!”

  衲敏搖頭,“多走走,總是好的!再說,這天就熱了,那等進了六月,可不就不能出門了!”

  兩人在前面奏著,後頭人錯幾步跟著。衲敏又趁機跟完顏氏提了什麼時候帶西醫來看看,說自己總覺得沒力氣,中醫又查不出問題。完顏氏想了想,答應了,說回頭借太后的東風把人召進來。

  等倆人回到儲秀宮,小寶剛醒,正躺在奶嬤嬤懷裡滴流滴流轉著眼睛四處打量。也許是聽見衲敏的聲音,哇哇叫著亂動。

  衲敏笑著跟完顏氏說:“除了睡覺,就沒一會兒閒的!”說著,自己走過來,接過小寶,對奶嬤嬤說:“以後天熱,找個涼爽的地方帶著小阿哥,但注意不能凍著肚子了!”說著,把太后送的,一個姓陳的奶嬤嬤喚進來,跟她們三個見面,又囑咐幾個人,以後要齊心協力,好好照顧九阿哥,云云。接著,留下陳嬤嬤和耿嬤嬤,另兩位,叫她們等會兒來換班。

  哄了一會兒,小寶睡了,衲敏這才小心把他放到炕上,領著完顏氏到西花廳裡坐。

  完顏氏對這西花廳的布局、擺設發表了一大堆議論從古今中外說到宇宙太空,直說的宮女們個個迷迷糊糊。等看著那些人都昏昏欲睡,沒什麼精神打量倆人談話了,這才小聲對著衲敏笑盈盈地說:“你這兒,都快成粽子集中營了!”


☆、25聖旨衝擊波

  衲敏笑笑,“哦?”

  “可不是,碧荷一看就有功夫在身,八成是粘桿處的!翠鳥這丫頭根本就是烏喇那拉氏家的,瞧對你那熱心樣!畫眉、桃紅倒是你自己培養出來的,只可惜,還有些欠火候!至於兩個精奇嬤嬤,我見過兩回,估計,是康師傅當年留給你的,論忠心,倒是有,可是,估計你也不敢用!瞧你平常見著她們,那恭敬的樣子就知道了!至於小傢伙身邊那四個,一個無疑是太后的,另外三個,其中,至少一個是年家的,一個是你便宜老公的,另外一個,可能真是運氣不好,給搭配過來的!”

  衲敏聽了,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完,“不錯,到底是開國元勛的後人,我兩個月日夜不停,才琢磨出來的事兒,給你幾面,就分清弄明了!佩服!”

  完顏氏嘿嘿一笑,“那是,我從小就見過多少人吶!”想了想,問:“今年夏天,去圓明園避暑,你準備住哪兒?”

  “圓明園?”

  “你不知道?你家老公最怕熱了,一年到頭,恨不得住圓明園十一個月。這也就是這半年時局不穩,要不然,你在皇宮這兒就遇不見他!”

  衲敏搖頭,“我最怕冷了!沒看別的宮裡都開始用冰了?我連花廳還是隔著布簾呢!”

  完顏氏看看衲敏也搖頭,“你呀!守著太醫院也不好好利用,調養調養!過兩天吧,我請西醫給你看看,畢竟,太醫院的人,都跟個油條似的,你也未必能招架的住!”

  兩人又說了會兒閒話,看著太陽越來越毒,完顏氏也不蹭飯,自己坐車回去了。

  衲敏想想這半年的日子,自己真是謹小慎微,凡事三思而後行,一步也不敢踏錯,能讓則讓,能忍則忍,看看完顏氏,把郡王府收拾的多好,自己呢!想著想著,嘆口氣,趁著小寶還沒醒,坐在花廳喝茶。

  碧荷進來,對她匯報金太醫昨天開的脈案查詢情況。

  衲敏聽完,問:“這麼說,這個金太醫,人品、醫術,都是不錯的?”

  碧荷點頭,“回娘娘的話,都不錯!在民間,也頗有人緣兒,他還有個妹妹,也是大夫,還是婦科國手。很多四九城的婦女生產,都去請她號脈安胎、接生。倆人在京城裡開了個醫館,日子過的很是滋潤。可不知道為什麼,要進宮來當太醫!要知道,他那樣的人,在民間好混,在這兒,恐怕,適得其反!”

  衲敏點頭,“他混好混賴,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只要他給我好好守著小寶,保證孩子平安健康就行!其他的,看他的福氣吧!”

  第二天,衲敏就下了冊子,命金太醫一天十二時辰值守,只管照顧小阿哥,如若有事,需要請假,要得到皇后金印批准。太醫院眾人羨慕嫉妒的同時,也有不少人打聽原因。金太醫都一句話擋回來:“你要覺得這差事好,我讓給你!”別說不能讓,就是能讓,誰不知道阿哥們向來是靶子,尤其是這個貴妃所出,養在皇后身邊的小阿哥呢!可別到時候反倒好處不成,掉了腦袋!

  年妃在病床上聽到這個消息,抱著二兒子福沛點頭,“去吧!就說,只要她對九阿哥好好的,都一心一意伺候。要是她有一點不好,也別瞞著本宮。你們不說,自然有人說。到時候,本宮連她帶你們,一併辦了!”

  下頭人領命,低頭出去。直到出了永壽宮,走過一段宮巷,離儲秀宮不遠了,晚上的涼風一吹,這才覺察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衲敏抱著小寶,領著碧荷聽王五全小聲說完,呵呵笑了兩聲,叫王五全退下,“以後這樣的事,聽著看著就行了!”

  王五全憨厚一笑,“奴才知道了,奴才雖說不如高總管伶俐,但辦起事來,主子還是能放心的!”說著,躬身退下了。

  碧荷等他出去,臉都快冷成冰了,咬咬牙:年氏,你好大的本事,連主子一塊辦了!你以為,我們粘桿處是吃白飯的!

  衲敏斜眼瞄見碧荷在自己面前越來越不肯掩飾的面色,伸手摸摸她,碧荷急忙躬身,“主子有什麼吩咐?”

  衲敏一笑,“我不是你主子,我是你主子娘娘!”

  碧荷抬頭笑著答:“主子說,主子娘娘就是碧荷的主子!”

  衲敏聽了,心下詫異,但也沒多想,“隨你吧!我是想提醒你,在我跟前,想怎麼就怎麼。可當著外人,就是翠鳥、畫眉、王五全他們,你也要收斂些!”

  碧荷笑了,“您單獨把奴婢留下,聽王五全說這些,不就是要告訴碧荷,在您面前,可以表現自己真實的情緒嗎?”

  衲敏更樂了,“你呀!可見我平日太寵你了!以後,要抻著些才行!”碧荷聽了,笑著不說話。

  衲敏看該跟她說的話都說完了,低頭再看一直在懷裡自己唆手玩的小寶,戳戳他臉蛋兒,“寶哦,為了你,多少人忙哦!”

  小寶似乎不屑地瞄了一眼衲敏,接著朝唆腳趾頭那個遙遠而艱難的目標進軍了!

  等這些事,以粘桿處摺子的形式躺在養心殿御案上的時候,雍正親自燒了給年貴妃晉皇貴妃的聖旨。

  第二日早朝,雍正明旨宣布:從今以後,後世子孫,在皇后主位之時,不得冊立皇貴妃。

  其他人都只是聽聽就算了,畢竟,如今只有一位貴妃,還是漢軍旗出身,跟滿蒙大臣沒什麼關係。就是漢臣,也不認為中宮尚在,就冊立“副后”皇貴妃,是什麼好主意!所以,除了年家有些不平卻不敢表露之外,其他人竟都領旨算了。

  年羹堯在西北軍中聽聞這些事,出軍帳,往外看看天象,又回去給雍正上摺子了。

  恂郡王府倒是在下旨當天,以世子弘明跟和碩怡親王辦差,得了怡親王誇獎,大辦了一場酒席。去賀喜的人看著恂郡王笑的見牙不見臉的模樣,還以為是他得了十三爺的誇獎呢!怡親王則在軍機處拿著摺子發愣,自己什麼時候誇過弘明了?難道,十四弟對兒子期望太高,弘明為了不使阿瑪失望,回去拿自己那句:“跟前幾天比,還是不錯的,以後再好好幹,就能做好了!”掐頭去尾給十四匯報了?看來,以後,對弘明要求要更嚴格一些,免得最後出來不像,倒真叫十四弟失望了!

  於是,整個聖旨衝擊波事件中,最倒霉的,當屬恂郡王世子弘明,開始了長達一個月的,怡親王貼身“秘書”工作生涯!最後,完顏氏想兒子想的都鬧到怡親王府了,這苦命的娃才得以脫離軍機處——怡親王府——軍機處,那兩點一線的生活。

  就在弘明世子悲催地跟著怡親王辦戶部的時候,衲敏抱著小寶,乘著全副皇后鑾駕,正式入住景仁宮。

  也就是在這一天,雍正的三阿哥弘時從西北回來了。


☆、26景仁宮搶閨女

  也就是在這一天,雍正的三阿哥弘時從西北回來了,理由是,參加小弟弟的滿月酒席。弘歷也從鹹安宮避痘回來,算上五阿哥弘晝這個小凍貓,八阿哥福沛這個病秧子,還有九阿哥小寶,雍正皇帝這個沒兒女緣分的大叔,總算是頭一回一次同時有了五個兒子承歡膝下了!

  也許是受了兒子們數量的刺激,當天,在景仁宮帶著弟弟們參加家宴,恭賀皇后喬遷之喜的飯桌上,雍正親自向怡親王允祥、莊親王允祿提出了,要領養他們家女兒的事。

  頓時,兩個弟弟本來高高興興的臉就耷拉下來了。裡面女眷裡,怡親王妃瓜爾佳氏登時就要哭出來了,這四格格可是她唯一的親生女兒啊!才七歲啊!就要給別人了!莊親王福晉郭絡羅氏則是痛徹心扉,本來就沒什麼兒女緣分,兒子生下即夭折,身邊如今就剩這麼個女兒,那可是心頭肉啊!這,這還不能說不同意,還得說謝主隆恩!饒是瓜爾佳氏這麼堅韌的性子,都恨不得把閨女藏起來,不叫雍正看見!郭絡羅氏素來出潑婦,如今也只能隨著自己十三嫂行事!更何況,自家王爺已經出繼,更沒說話的份兒了!

  衲敏在一旁看了,知道這是雍正採取的政治手段和彌補沒女兒緣的做法,雖說是跟兩個弟弟說一聲,其實,已經沒有回轉的餘地了。只好拍拍瓜爾佳氏的手,又朝十六弟妹郭絡羅氏笑笑,算是安慰了。

  因為皇后移宮,本就是欽天監算好的日子,最吉祥不過。雍正看兩個弟弟都沒反對,兩個弟妹也沒說什麼,一高興,就吩咐內務府:“還不快把兩位格格的東西準備好!今天趁著景仁宮的好日子,索性就叫她們搬來,陪著她們皇額娘吧!”

  一陣忙亂之後,衲敏終於見到了歷史上的和碩和惠公主與和碩端柔公主。

  此時,兩位公主尚未正式晉封,故而,對和惠公主,稱為怡四格格,將端柔公主,稱為莊大格格,是為其父的封號,加上她們自己在家中的排行而定。至於她們自己的閨名,外人是不得而知了。就是衲敏,也記不住,乾脆和大夥兒一樣叫了。

  怡親王夫婦和莊親王夫婦滿心不願地領著閨女進宮,給自家四哥送去。先去永和宮參見太后。烏雅氏太后見了,先是誇了一陣,說什麼這倆女兒養的好,又敦促皇帝、皇后日後要好好待她們。接著,命人給兩位格格賞賜。雍正搶了人家閨女,自然也不能沒有表示,這時候也不嫌國庫沒錢了,大手一揮,賞賜也就跟著太后的一塊兒下來了。衲敏自然也領著眾位宮位主送東西,一面送一面心疼,這皇后看著風光,年俸其實也就那麼可憐的幾千兩,比自己在現代當蟻族還要緊巴巴的!看來,以後要想法子掙錢了,否則,雍正再塞幾個孩子進來,景仁宮恐怕就要往當鋪裡送東西,才能顧得上給眾人的賞錢了!

  烏雅氏太后又領著眾人說了一會兒話,這才命雍正回去處理政事,又叫衲敏好好給兩個小格格準備住處。雍正早就說了叫倆孩子陪著衲敏住在景仁宮,因此,衲敏就笑著回話:“中午時候媳婦就吩咐下去,把景仁宮的偏殿騰出來,好好拾掇拾掇,給兩個孩子住。這會兒,估摸著該好了,這就帶孩子們過去,叫她們自己看看,還滿意不。畢竟,以後要常住的地方,自己學著收拾,也是好的!”

  烏雅氏太后點頭,“很該如此,這些收拾屋子的活,看著容易,其實,也是有大學問的。咱們家的姑奶奶,一舉一動都是皇家公主的氣度,自然要從小學著!我看,淑慎屋子裡弄的就不錯。以後,叫妹妹們跟她學學,姐妹們一處,也該多親近親近!”

  淑慎公主連忙站起,“做姐姐的多照顧妹妹們,也是應該的!”

  烏雅氏太后笑了,“不是哀家累你!實在是你們皇額娘在這方面不怎麼樣!看那景仁宮裡頭,東西都是好東西,偏偏放的亂七八糟的,不像個樣子!你們回去也都好好給她看看,該挪動的就挪動挪動,別學她,懶的跟什麼似的,白白糟蹋東西!實在不行,問皇上去!別說,皇帝可是這方面的行家呢!你們要不信,儘管去永壽宮看看,那裡頭,可是連原來世祖爺的儲秀宮都比不上呢!”

  說著,烏雅氏太后朝雍正處瞄了一眼。

  衲敏看了,想起世祖爺,也就是順治時期,住在儲秀宮的可是董鄂氏,死後封后的那位,眼看雍正臉色不好了,急忙笑著說,“可不是嘛!媳婦向來就不是個精細人兒!以前在儲秀宮時候,就懶得拾掇,這剛到景仁宮,各處都得重新布置,就隨著宮女們擺弄了!本想著過兩天,擺了小阿哥的滿月酒再整理,誰知皇額娘先看出來了!罷了,罷了,這會兒,回去就大幹一場,省的叫公主們有樣學樣,叫弟妹們說,媳婦白白教壞了她們的心肝寶貝!”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淑慎公主連忙對著怡親王福晉和莊親王福晉說:“兩位嬸娘別聽皇額娘說,皇額娘平日裡對我們可好了!斷不會教壞妹妹們的!再說,術業有專攻,這收拾屋子什麼的,我最擅長了,由我陪著皇額娘照顧妹妹們,兩位嬸娘大可放心!”

  兆佳氏和郭絡羅氏聽了,也急忙說,有太后、皇后照顧,自然是放心之類的話,又說了些以後就要麻煩太后、皇后多多費心了。眼裡話裡,俱是不捨。

  烏雅氏太后聽了,跟著說了幾句客套話。看著天色不早了,就叫眾人跪安。

  雍正領著弟弟們,衲敏領著弟妹和公主們出了永和宮,各自行禮散去。兆佳氏和郭絡羅氏含著淚,告別自家女兒,跟著怡親王、莊親王出宮。衲敏則領著三位公主目送雍正及兩家親王夫婦離開。遠遠的,宮門處親王車架不見了,這才拉著兩個格格的手,說:“好孩子,跟額娘回景仁宮吧!”

  莊大格格今年八歲,二月剛過的生日,怡四格格跟大格格同年,生月為十月,到現在,還不滿八歲。衲敏坐在景仁宮偏殿,拉著兩個人的手,把屋裡的擺設一一指給她們看,一面說,一面問兩人有什麼地方不滿意的,要不要再添些什麼。

  這倆孩子一天之內,經歷驟變,登時還不能完全適應,又因為臨來時,兆佳氏和郭絡羅氏流淚囑咐,對皇宮,內心都有牴觸,因此,雖然衲敏面色和藹,語調溫柔,仍然是問一句答一句,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活潑。

  衲敏也是無力,扭頭看淑慎跟在身後,沒了平日裡的活潑。只是偶爾看到一些小擺設時候,眼睛抬一下,並不像在永和宮時那樣多言。暗想,大概是看到有妹妹進宮,小孩子心性發作,怕以後有人跟她爭寵吧!畢竟,這孩子的心性,玲瓏剔透,亮著呢!更何況,她的阿瑪,可不能像怡親王和莊親王那樣,隨時在外頭照顧著,擔心以後的日子,也是再所難免。

  想到這兒,衲敏就拉兩個小的到懷裡,叫淑慎也坐在身邊,拉著淑慎的手說:“好孩子,你也知道,我是個安靜人兒!這麼多年,身邊突然多了公主們,生怕我自己太靜,反倒壓抑了你們孩子的心性。所以,你剛來的時候,才叫你住在公主所。如今好了,又有兩個妹妹,你們姐妹一塊兒玩兒,也不怕憋著了。你看,這景仁宮什麼地方合適,乾脆,也搬過來和我一塊兒住吧!往後,姐妹們一塊學習玩耍,也都有個伴兒!再說,有你在一旁幫著,我也放心許多!”

  淑慎聽了,在心裡提溜了幾個圈兒,住在景仁宮,能隨時見到皇后,自然感情會更好,看皇后這脾性,也不是愛防人的主兒,跟弘皙哥哥通信,估計她就算知道了,也未必放在心上。可是,這皇后身邊的人,可就不是叫人放心的了。沒準兒,這裡頭有多少人安排的眼線呢!皇后寢宮,畢竟不如公主所單純。因此,就笑著回覆:“皇額娘說的是!能跟您和妹妹們住一塊兒,女兒也高興呢!可是,女兒畢竟比妹妹們大好幾歲,平日裡學的東西也不一樣,恐怕,跟我一塊兒學,反倒耽誤了妹妹們。要是搬過來,教養嬤嬤們還要都跟過來,皇額娘本來就忙,這下子,又要操心我,豈不是更忙了!依女兒看,女兒每日裡,學過東西,就過來陪皇額娘,順便,還能指點妹妹們針線什麼的,豈不更好!”

  衲敏聽了,點頭,“是了,只是,以後這天越來越熱了,你在路上,可要小心。一會兒,你到庫裡去看看,有什麼用的著的東西,儘管拿回去,我事情多,難免有顧不上的,你就自己多操心,可不能委屈著自個兒。”說著,又叫翠鳥按照給兩個小格格的規格,再給淑慎公主送去一份用具。

  淑慎這才放了心,安心跟著衲敏給兩個妹妹張羅屋子不提。

  因為第二天,就是九阿哥的滿月酒,衲敏想著既然孩子養在自己身邊,自然也是要在景仁宮辦的,所以,這天,給兩個閨女安排好住處,領著她們吃了飯,早早打發她們回去歇著,就抱著小寶,跟碧荷、翠鳥商量滿月酒席的事。王五全從外頭進來,站在門邊,往裡勾頭,衲敏看了,問:“那個好像是王五全,有事就進來吧!站在那裡還想嚇人不成?”

  王五全這才喳了聲蹭進來,對著衲敏說:“主子,依奴才看,您就別操這心了,指不定,明個兒,九阿哥就不住咱宮裡頭了呢!”


☆、27太后慈乾坤寧

  翠鳥聽了,疑惑地看了碧荷一眼。碧荷也不知所以,問:“王五,你什麼意思?”

  王五全看看屋裡頭,出了碧荷跟翠鳥在一旁打扇子,就剩皇后跟小阿哥,這才小聲說:“奴才聽說,西邊兒,貴主兒,明天就出月子了。”

  “廢話,小阿哥滿月,她當然出月子!這還用聽說!”翠鳥忍不住啐了王五全一口。

  王五全也不惱,接著說:“奴才還聽說,年大將軍已經給養心殿上了摺子,聽說,是跟小阿哥有關的!好像,萬歲爺說,這小阿哥滿月,要到永壽宮去,所以,……”

  他這麼一說,碧荷跟翠鳥都不吭聲了,只顧盯著手裡的扇子,一邊一個,給衲敏和九阿哥扇風。

  衲敏低頭逗了小寶一會兒,冷笑,說:“不管怎樣,跟我一天,我就要好好照顧他一天。以後,再說以後吧!這些事,只聽聽就行了,別往外傳,好似咱們景仁宮容不下個小孩兒似的。說到底,親娘始終是親娘,西邊兒,疼他,是最好的,你們,都該為小阿哥高興才是。明白嗎?”

  三人聽了,齊聲答應,卻各自琢磨著自己的心思。

  第二天,衲敏帶著三個公主、一個阿哥領著嬪妃們去給烏雅氏太后請安,沒接到將小阿哥換地方撫養的信兒,卻接到了太后要移宮的懿旨。

  也不知道是事先商量好的還是湊巧,衲敏領著嬪妃們剛到永和宮沒一會兒,雍正就下朝來了,身後還跟著剛出月子的年貴妃。

  衲敏藉著請安的空當,悄悄打量了一下年貴妃,果然美艷動人,恢復的可真快。再看眾嬪妃反應,齊妃忍不住翻白眼,熹妃和裕嬪暗自揉手絹,宋貴人和幾個小答應則是不敢有所反應,又忍不住看。一時間,除了衲敏,這些后妃們可都是酸酸的,甜甜的,各自有各自的滋味。

  烏雅氏太后免了雍正的禮,叫他在左手旁坐了,看了一眼年妃,和氣地問:“怎麼年妃跟皇上一塊兒來了,剛才皇后領著嬪妃們來,沒看見你,哀家還以為皇后憐惜你身子弱,叫人免了你今日的請安,過兩天再來呢!”

  衲敏聽了,一個勁兒在心裡說:不給太后當槍使,不給太后當槍使!

  年貴妃聽太后問,急忙躬身作答:“回太后話,臣妾身子已經大安了。主子娘娘也說過叫臣妾多養著,可臣妾想,給太后請安,是禮數,不能因為主子們疼愛就恃寵而驕,所以,就來了。還請太后不要責怪主子娘娘才是!”

  她一口一個主子娘娘,叫的比太后還親熱。衲敏則聽的一陣頭皮麻,又給自己說教:不給年妃當槍使,不給年妃當槍使!一面埋怨:你們這倆婆媳鬥法,都拿我說事兒幹啥,我又沒礙著你們!

  烏雅氏太后跟年妃說了半天,除了齊妃偶爾跟著笑兩聲,其他人竟是鴉雀無聲,就連雍正,也是抱著小兒子跟三個女兒們說話,不作理會。他這副態度,烏雅氏太后早就習慣了,年妃確實少見,感覺再說下去,沒有皇帝在一旁留心,也沒什麼意思,就轉了話頭:“看到九阿哥白白胖胖,可可愛愛,臣妾心裡,也就放心了!往後,還要多虧主子娘娘,這孩子,就拜託給您了!”說著,就要朝衲敏施禮。

  衲敏聽她這麼說,登時沒明白過來,坐著受了她一禮,等她自己直起身來,才愣愣地說:“哪裡,都是本宮的孩子,自然是一樣看待的!”心想,咋跟昨天晚上王五全說的,不一樣啊?

  雍正冷眼看貴妃向皇后施禮,皇后錯愕的樣子,心下一沉,將小阿哥交給奶媽,對烏雅氏太后說:“皇額娘,今天是九阿哥的滿月,兒子想,不如,……”

  “今天是個好日子,哀家,也有件事要跟皇上說呢!”烏雅氏太后截斷雍正的話,笑著遞給他一塊糕點,“剛出的棗花糕,皇后來時候帶來的,我嘗著還不錯,皇上也嘗嘗?”

  雍正接過來,看了皇后一眼,咬了一口。衲敏低頭數自己的手指頭,只聽烏雅氏太后說:“當初,先帝去世的時候,哀家悲痛過度,只想著,待在這永和宮裡,一點一滴地回憶過去,想著你們小時候,想著先帝,說不定哪一天就能再夢見先帝!”說著,烏雅氏太后的淚,就淌了下來。

  雍正也跟著抹淚。一眾嬪妃也跟著抽泣。衲敏沒辦法,只好助二人悲痛。拿著帕子,朝眼角沾沾,斜眼看那年妃,眼圈居然已經紅了,那兩汪水,居然瑩瑩欲滴了!心中感慨,到底是年貴妃啊!

  烏雅氏太后自己掉了淚,看眾人也都跟著傷悲,急忙轉換臉色,破涕為笑說:“可能是這新添了孫子,又來了孫女們,哀家也漸漸平復了好些。其實,想先帝,在哪兒都一樣。要說起來,先帝就算要託夢,也是先去兩宮太后常住的慈寧宮,再去養心殿囑咐皇上才是。哀家待在這慈寧宮,是個什麼道理!所以呀,哀家就想跟皇上說,把慈寧宮收拾收拾,叫欽天監看看,哪天合適,哀家,到慈寧宮去等候先帝入夢,豈不更好?皇上,你看呢?”

  太后住到慈寧宮,名正言順,雍正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急忙收了悲色,賠笑道:“皇額娘想念先帝,焉知兒子就想念皇父。當初,兒子也是怕皇額娘悲傷過度,貿然移宮,恐對鳳體不利。如今,既然皇額娘這麼想,兒子這就叫欽天監的人看看,慈寧宮倒是一直都好好收拾著,再叫內務府好好管管就是。您看,還有什麼要留意的,都跟皇后說了,只叫她領著人辦就是了!”

  烏雅氏太后埋怨:“什麼叫她辦就是了,你也不瞧瞧,如今她都忙成什麼樣了。三個公主,一個阿哥,今天又是小九兒的滿月,哪裡騰的出手去。好在,貴妃也出月子了,身體,看著還行。就叫她領著齊妃、熹妃辦就是了。看那永壽宮收拾的,就不錯,慈寧宮,叫她來安排,自然也是極好的!”

  雍正聽了,急忙點頭,“那是,就交給貴妃吧!”

  年妃聽了,只得領旨,心裡不願意,也得笑著謝恩,說多謝太后看重,定當盡力云云。

  太后看了,很是滿意,又當著皇帝、皇后的面,狠狠地誇了年妃一陣。直叫齊妃等賠笑陪的臉都僵了,方才住手。雍正見母親喜歡年氏,心裡也很高興。倒是衲敏,冷眼看著,覺得烏雅氏太后句句似刀,割得年妃臉皮發麻,心想,這回,移駕慈寧宮,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不多時,從永和宮回來,衲敏就領著眾人在景仁宮花廳裡擺酒設宴。因為昨天家宴已經擺過一場,所以,今天一干宮人都十分熟練,不一會兒,已經布置停當。將近正午,雍正領著兄弟們在外頭吃酒,衲敏跟著兆佳氏、完顏氏、廉親王妃郭絡羅氏等弟妹們吃茶說話。莊親王妃郭絡羅氏則因為允祿過繼,而不能出席侄兒的滿月酒。托兆佳氏給女兒又捎來個小包袱,盡是些小女孩兒的玩意兒。

  衲敏聽說了,唏噓不已,對兆佳氏說:“這話跟你說,也是跟十六弟妹說的,孩子在我這兒,你們儘管放心,斷不會委屈一點兒。什麼時候想孩子了,就來看看。或是接回府裡,住幾天,也是使得的!都是骨肉至親,別說是你們親生的,就是親嬸娘,也沒有攔著不讓見的道理。”

  兆佳氏聽了,心下感動,“四嫂的為人,我們還不清楚嗎!只是格格剛離開身邊,一時放不下罷了!有您照顧著,自然是再好不過!”說著,就忍不住拿帕子拭淚。

  完顏氏又在一旁好說歹說,才把這頁給揭過去。

  等滿月酒宴辦的差不多,九阿哥被抱出來跟眾親朋見面。一干人都圍著小寶寶送禮恭維的時候,完顏氏悄悄拉著衲敏,“聽說,你準備找賺錢的門路了?”

  衲敏一面對遠處的小寶寶笑,一面小聲說,“我一年才得一千兩金子,滿打滿算,除了給這個賜賞,給那個送禮,除了我這一年的花銷,還不夠塞牙縫的,別人家好歹還有成親時候娘家送的嫁妝,我倒好,成親時候才十二歲,娘家爹又沒了,哪裡有什麼嫁妝。如今,又多了這麼多事,我不好好打算打算,日後,可就要往你那裡去打秋風了!”

  完顏氏呵呵一笑,跟著遠處人打個招呼,接著小聲商量,“那你可不能明目張膽,你家老頭最恨別人與民爭利了。”

  衲敏一笑,“我又沒什麼經商本事,不過就是叫娘家開個小買賣,不賠本就算了,還爭什麼利!只怕,到時候查出來了,他還怪我敗家呢!”

  完顏氏點頭,“這倒不無可能。唉,你別急,好歹咱是老鄉,你要一時手裡不寬裕,我那兒還有幾兩銀子,先支了使也是一樣的!”

  衲敏一面囑咐奶嬤嬤們看好小阿哥,一面斜眼看年妃抱著小寶在眾人面前悄然落淚,看的直牙疼,瞅著機會跟完顏氏說:“那我可不敢,拿人手短,要是日後你管我要起來,要我還你天大個人情,我上哪兒哭去?”

  完顏氏咬牙看著年妃對著眾人誇皇后會養兒子,一面繼續跟衲敏嘀咕:“我自然不會做賠本買賣,但日後必定不會叫你為難。我本就是個商人,又不指望男人給我掙誥封,你還怕什麼?難不成,我以前還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又不搞房地產,不是奸商!”

  說的衲敏也笑了,“好,就按你說的!明天我就叫碧荷去你那裡拿銀子。不過,這事也不能瞞著我家老頭,你告訴他,沒事兒,你要不說,讓別人告訴他,恐怕就要出多少陰謀論了!”

  完顏氏也不計較,只說:“往後有了好活,算你一股就是!”

  不說這二人商議,眾人圍著小阿哥轉了半天,眼看日上正午,暑氣漸起,衲敏不放心,叫人抱過來小寶,親自喂奶。那副模樣,讓旁的人看了,無不說皇后慈愛。唯獨年妃,又影影綽綽地躲在屏風後落了幾滴淚。叫烏雅氏太后看見了,直接吩咐:“年妃身體弱,快回永壽宮休息吧!這裡有皇后們在呢!好好養好身子,慈寧宮還等著她收拾呢!”

  眾人得了太后要移駕慈寧宮的消息,都來祝賀。太后也笑著說:“欽天監說了,到中秋前八月初八挪過去,正好,到時候,咱們一家骨肉,再一起聚聚。老八、老九,你們都好長時間沒跟你們額娘好好聚聚了吧?別說你們,就是哀家,也好就沒見過惠太妃跟宜太妃兩位妹妹了。等到了慈寧宮,咱們骨肉至親,可要好好喝上幾杯!”說著,自己先樂呵呵的笑了,怎麼看,都是一位慈祥的老母親。

  雍正和十三聽了,都十分高興。十四立在十三身旁,跟著樂呵。

  其他人聽了,這才知道惠太妃和宜太妃從不給住在永和宮的太后請安,當下,看廉親王和九貝勒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老八跟老九聽了,心裡一陣煩!老八親娘良妃衛氏早就沒了,這說額娘就是自己的養母,惠太妃。康熙在的時候,惠妃是四妃之首,這烏雅氏這話裡話外,都是說的惠太妃不給她這個聖母皇太后請安,以至於多日未見。很有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偏偏人家態度和氣,還在理,怎麼說,太后都比太妃尊貴不是?

  老九則更是火冒三丈,宜太妃那可是康熙寵了幾十年的人啊!母家出身高貴,一副滿洲姑奶奶的氣勢,當初給康熙哭靈時候,都敢比烏雅氏太后先走。這會兒,叫她給烏雅氏請安,噁心不死她!當即就要跳起來理論,叫老八搶先一步拉住,對著太后溫文儒雅地回話,“太后說的是,骨頭至親,是該多親近親近才是!都怪兒臣們忙於政務,疏忽了。以後,定然要多多孝順長輩才是!”

  烏雅氏太后也不理論,“那是,叫你媳婦兒也常來坐坐。可憐見的,都成親這多年了,怎麼還不見動靜!皇后是年紀大了,可你媳婦還正當時,可要好好的,給哀家生個乖孫才是!”說完,就喊過來幾個孫子們,含飴弄孫去了。

  徒留老八對著老九、老十,有氣出不得,還得謝太后掛念。

  在座的眾人心裡漸漸明白了,太后這是準備給皇帝正名了,畢竟,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皇帝生母穩居慈寧宮,猶如鎮宮之寶啊!


----★☆ 第二卷 養兒育女 ☆★----

☆、28夜醉景仁誰知心

  雍正看親娘今日這麼給自己長臉,心裡高興,面上還偏要遮掩一番,對著幾個兄弟說:“兩位太妃該不是身體不舒服吧?也怪朕,忙於政務,都沒怎麼過問。高無庸,去,到裡頭告訴皇后,叫她以後多多留心兩位太妃,都是長輩,又都跟朕住在宮裡頭,要好好孝敬才是!”

  高無庸答應下去。十三看了十四一眼,兩人一笑而已。

  衲敏在裡面聽高無庸說完,笑著答應了,當即,叫太醫院院正領著一幫太醫去給兩位太妃請脈。一面跟八福晉郭絡羅氏、九福晉董鄂氏笑著賠禮,“是嫂子疏忽了,沒在永和宮見過兩位母妃,竟然沒想起去看看。以後,定然小心,不叫二位弟妹在外頭擔憂!”

  說的兩人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好跟著賠笑。

  兆佳氏拉著完顏氏坐在一旁,逗小阿哥玩,只當沒聽見。

  當天晚上,雍正拉著十三在養心殿抵足而眠,過了子時,仍然毫無睏意。索性披衣坐起,跟十三敘話。十三忙了一天,剛剛睡著,愣著看了自家四哥一眼,又抱著扇子昏昏欲睡。

  雍正也不忍心打擾,給他扇了扇,看著十三漸漸入睡,想起當年,也是這麼看著額娘疼愛地給十四弟打扇子,把他給寵的沒邊,什麼都為他著想,今天,終於看到親娘也這麼為自己出頭了,多年以來,沒有母愛的心,終於得到熨帖的慰藉,越想越睡不著,總想找個人說說。

  下了床,踢啦著鞋,到了外面。高無庸正跟二等太監小毛子倚在柱子上打盹呢,聽見雍正出來,急忙上前伺候。

  雍正擺手,“別吵了十三爺!”領著二人出來,這才說,“跟朕到景仁宮去吧!”

  高無庸領旨,留下小毛子伺候怡親王,帶著幾個守夜的小太監跟雍正出來。因為宮院正門已下鑰,故而,一行人沿著養心殿後殿小巷,出養心殿宮院,往北,經過永壽宮宮門,往東,準備穿乾清門,到景仁宮。六月初二,天上無月,藉著宮燈的亮光,一行人只聞腳步聲。

  誰知,剛近永壽宮,夜風送爽,就聽見似乎有琴聲入耳,錚錚然,似如仙樂一般。雍正駐足細聽,撫琴之人半晌方歇。琴聲凌然,入耳不絕。

  高無庸在身後抹冷汗,貴主兒啊!您這是幹嘛呢!萬歲爺今天剛高興會兒,您別上趕著添堵成不?爺要不高興了,您是沒事兒,可憐我們這些伺候人的人啊!

  雍正立了半天,直到再也沒有琴聲傳出了,這才惻然嘆息,領著人又回去了。

  過了幾日,到了六月初四,雍正就發詔說:“宮中悶熱,恐太后鳳體違和,奉太后至圓明園避暑。特令皇后留守宮中。其餘嬪妃及皇子、公主隨駕,於太后膝下承歡。”

  此旨一出,第二天,齊妃、熹妃就跟在貴妃車架之後,領著淑慎公主,陪著雍正奉烏雅氏太后到圓明園避暑去了。弘時因為已經十九歲,開始參與政務,故而跟在怡親王身邊學習。弘歷和弘晝則是繼續在上書房上課。福惠陪著母親年妃隨駕。至於小阿哥,衲敏則是眼看著小寶被抱到雍正身邊走了。直到車架不見了,衲敏才明白過來,這雍正,八成是要把孩子又還給年妃了。想想也是,雖說現在眼看著很健康,萬一將來……算了,給她就給她吧,反正,本來就是人家生的!沒道理自己這個換了芯兒的皇后,還跟人家搶兒子!

  這麼一想,也就沒那麼難過了。領著眾人回來,往景仁宮坐了一會兒,趁著暑氣不大,又到惠太妃和宜太妃兩人住的地方走了走,表示一下晚輩對長輩孝心、當家主母對前當家小妾的關懷,就回來處理宮務。

  因為雍正旨意中,只提到了公主,並未提及沒有冊封的莊大格格和怡四格格,所以,兩個孩子也留在宮中陪衲敏。中午,衲敏就跟兩個孩子吃飯、遊戲、聯絡感情。莊大格格比較溫柔,怡四格格比較害羞,都是可愛的小姑娘。衲敏一想起她們將來就要和親蒙古,青春早逝,心裡就難受,對兩人就更加疼愛。反正上輩子也是個嫁不出去的,如今,多了便宜女兒,索性,就好好地當個娘吧!

  這麼著過了一天,第二天一起床,就覺得整個景仁宮的氣氛都是沉悶的。衲敏來到這裡,不過半年,日日小心,時時在意,很多事情都不敢問。見眾人都戰戰兢兢地帶著一股哀切的神情環立一旁伺候,衲敏也不好細問,免得出了岔子,叫人生疑。連帶著,連雍正和太后的行程、住所,也忘了吩咐,以示關心。眾位嬪妃過來請安,弘時也領著弘歷和弘晝來陪衲敏,一個個殷殷勤勤的,叫衲敏一時間,很是適應不來。弘歷還拿出自己做的詩,給衲敏看,少不得又是一番誇獎賞賜,叫衲敏忍不住,心疼了半天。

  好不容易,這些人都走了。

  到了上午,兆佳氏也來了,完顏氏也來了。

  完顏氏自然是說些賺錢的話,跟衲敏遞了個章程,就匆匆忙忙走了。

  兆佳氏今天來,一反常態,沒有問女兒怎麼樣。反倒是說些十三當差到江南時的風土人□故,一心一意陪衲敏。衲敏心中納悶,到了下午,腦子犯睏,也不敢催她走,只好有一句沒一句地陪著兆佳氏說話。兆佳氏看皇后神情委頓,更是熱心地跟她聊天,直到天上飄滿火燒雲,這才離開。

  兆佳氏前腳剛出宮門,衲敏就一頭栽倒在涼榻上,叫畫眉和桃紅去看看兩個小格格有什麼事沒,要沒的話自己吃飯,不用來請安了。

  誰知,她這副樣子,看在眾人眼裡,更是嚴重,兩個小格格得了兆佳氏提點,都領著奶嬤嬤和宮/女們圍過來,不顧跟新娘親還不熟,一個個想著法地跟衲敏說笑話。

  好不容易到了睡覺的時辰,倆姑奶奶總算回去了。衲敏卻一點睏意也沒了。把眾人趕出去,拉過翠鳥問:“出什麼事了,你們今天個個怪怪的?”

  翠鳥看看衲敏,對她說:“主子,您可別難過了!奴婢知道,您心裡難受,不敢讓人看見。可是,如今,這景仁宮都是自己人,您要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衲敏想了想,問:“是——阿哥?”小寶,不會吧?剛離開我就沒了?不至於呀!要真那樣,也該給我明說啊!想著,衲敏就更不明白了。

  翠鳥一聽,真的快哭了,“主子,大阿哥他,奴婢知道,今天,是大阿哥的忌日,您要心裡難過,就哭出來吧!”

  衲敏這回,徹底明白了。那拉氏啊,我對不住你啊!你唯一兒子的忌日,我都沒記住,你在天有靈,可千萬別跟我計較啊!

  想著,就吩咐翠鳥,“去,給我設個香案,拿酒來。”

  翠鳥聽了,愣了一下,馬上決定,這樣的皇后才正常,就急忙出去準備了。

  香案就設在景仁宮後院,一棵大槐樹下。衲敏換了素服,扶著碧荷出來,翠鳥已經叫其他人都避開了。對著香案,衲敏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只得長長嘆息,以長輩禮焚香祭拜。又灑了三杯酒,默默禱告了一番,囑咐翠鳥等香燃完了,再把香案撤了。這才領著碧荷,拎著酒壺回正殿。

  這一回,眾人才鬆了口氣:只要主子娘娘心裡的氣出來了,根據往年經驗,這就沒事兒了!反正,她一年到頭,也不過就這一天難伺候。這眼看,就剩下一夜了嘛!

  衲敏祭拜了那拉氏和弘暉,看景仁宮眾人恢復正常。心裡也輕鬆了,聞見手中酒壺飄香,把眾人趕出去,自己獨酌獨飲,悠然自得。半年了,上頭給烏雅氏太后和雍正壓著,沒一天輕鬆的,好不容易,今天兩座大山都給搬到圓明園了,宮裡我最大,不趁機放鬆一會兒,下回,還不定什麼時候呢!

  衲敏之所以敢這樣,也是因為知道自己酒品好,喝醉了就睡,不會說胡話,頂多一面睡,一面哭而已,連半句話、半個字都不說,誰問都不說。而且,哭完了還安慰人家,說自己喝醉了,不是故意的云云。

  誰知,就這麼好的酒品,還惹出了一樁“禍事”!


☆、29美酒飄香醉景仁

  圓明園九州清宴內,雍正皺眉看著年妃抱著小阿哥,一個勁兒哄,也不肯吃一口奶。福惠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聽弟弟哭,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

  “好了,把伺候的人叫來,朕倒要問問,在皇宮時還好好的,怎麼到了園子裡,反倒又鬧起來了。去,再叫兩個太醫來,小阿哥還小,經不起這麼鬧!”

  陳嬤嬤、孫嬤嬤和耿嬤嬤本來就在殿外伺候,聽裡頭傳喚,立刻就跟著進來。聽雍正發火,全都嚇得撲通跪地,連連磕頭:“主子饒命啊!奴才們奉命伺候小阿哥,沒有一天不盡心盡力!以前在主子娘娘身邊,小阿哥縱然有時候不好好吃東西,也是鬧一會兒,哄哄就好!您看,這小阿哥滿月那天還在皇后懷裡吃了半碗□,奴婢們的奶水,更是吃的歡!實在不知道為什麼來了園子裡,就不吃了呀!”

  “主子饒命啊!”

  幾個人跪在地上哭的厲害,聽著她們求饒,小阿哥反而不哭了,眼珠提溜提溜地來回轉。

  孫嬤嬤大膽抬頭,瞅了年妃一眼,正好看見年妃面無表情地看她,心一橫,俯首回道:“回主子,奴婢在主子娘娘身邊時,聽說,都是金太醫來給小阿哥看的,奴婢,奴婢想,這回,是不是請金太醫來看看?”

  雍正聽了,看了年妃一眼,吩咐高無庸:“去叫那個金太醫來!”

  不一會兒,金太醫就氣喘吁吁地跟著在兩個太醫後面,隨著小太監來到九州清宴。三個人給小阿哥會診後,一齊稟報:“小阿哥身體康健,只是哭的時間長了,有些累,歇一會兒就好,吃些奶,就沒事了。”

  年妃氣急了,“你們這是說什麼話,小阿哥奶都不吃了,你們居然說沒事!哪有孩子剛出滿月就不喝奶了?”

  三個太醫互相看看,推舉金太醫出來,“回貴妃的話,小阿哥確實康健,依臣看,大概是貴妃年幼,不會喂孩子。如果您不介意,請讓臣來試試。臣自幼看顧妹子,自認還是會帶孩子的。”

  “你——”年妃此時被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好抱著孩子落淚。雍正看了,正要冒火,就聽殿外太監唱名:“皇太后駕到!”

  烏雅氏太后領著淑慎公主和一干宮/女太監們進門,看到年妃懷裡的小阿哥,臉蛋紅紅的,還帶著淚痕,額頭上的軟髮都叫汗打的透濕。頓時怒了,對著跪在地上的陳嬤嬤呵斥:“哀家叫你們伺候,就是這麼給哀家伺候的?還不把小阿哥抱過來,好好看著!”

  陳嬤嬤幾個聽了,急忙磕頭,上前就抱小阿哥。

  年妃見了,依據禮數,也不得不放手。起身,跟著雍正給太后施禮。

  烏雅氏太后給一干人免了禮,對雍正說:“皇帝即位不到一年,這些日子以來,忙於政務,還要陪著我這把老骨頭,生怕我在京城裡熱了,還帶我來園子裡散心。為娘的,哪裡不知道你的孝心呢!”

  雍正急忙躬身施禮,“額娘,兒子照顧額娘,乃是天理倫常,您這麼說,折殺兒子了!”

  烏雅氏太后搖頭,反倒笑了,“兒啊,額娘也是娘,怎麼不知道當娘的對孩子的疼愛。當初,你離開我身邊時,不過十天,臉都沒張開。如今,看到年妃和小九,我怎麼會不疼愛她們呢?可是,你心疼小的,也不能忘了大的。你不要忘了,今天,今天,可是我那大孫子,他,他的忌日啊!你,你就這麼把皇后留在皇宮,你,你……”說著,自己也哭了起來。

  雍正聽了,這才明白,怪不得,皇后那邊,一整天,連個問安的都沒有。原來,當下向太后賠罪。年妃也急忙在一旁小意逢迎。

  雍正此時心中懊悔,連帶著連對國事上的煩悶也一塊兒發了出來。烏雅氏太后看他這個樣子,知道大兒子素來剛硬,也不好逼他,說了幾句,看旁邊金太醫抱著小阿哥,倒是喝了半碗□。金太醫把小阿哥交回陳嬤嬤手裡,小阿哥呼呼睡著了。心裡也就安然了,伸手抱過來,哄了哄,這才對雍正說:“額娘回去了。你那媳婦,是個賢惠的。你也別說什麼了。國事繁重,年妃身子又弱,小阿哥,暫時在跟我住在杏花春館吧!”又囑咐了雍正要當心身體,就領著宮/女等人走了。

  年妃望著兒子遠去,低頭看看身邊抓著她衣角的福惠,微微一笑,拉過他的手,對雍正說:“臣妾先回萬安方和吧?”

  雍正點頭,自行處理政務。

  到了晚間,怡親王回覆事情之後,臨走前又說了句,“今天,臣弟的福晉在宮裡陪了四嫂一天,看樣子,還挺好的!”說著,便躬身告退了。

  雍正獨自在龍座上呆坐了一會兒,看了一大摞摺子,等來自西北軍的摺子遞到眼前時,看了一眼,砰的一聲,扔到御案上,起身在屋子裡踱步,走了幾圈,對外道:“回宮,移駕景仁宮!”

  國家有排山倒海之力,御駕不出一時,便到了皇宮門外。叫開宮門,進得景仁門,便到景仁宮門前。新月如鉤,彎彎照在檐角,略開一角天空,露出幾顆明星,愈發襯的天色如墨,宮闈安寧。

  雍正下了御輦,站在緊閉的宮門外觀看,有皇后在的地方,總是這麼靜謐,這麼祥和!比起在年氏身邊,那好似瓊瑤玉宇的仙境,皇后這邊,總是平和而親切,這,才是人間!能容納自己的人間,皇后這裡,有明朗的天,堅實的地!

  這就是妻!與丈夫同進退、共榮辱的妻!

  雍正立在景仁宮門外,深吸口氣,下令:“叫門!”

  王五全剛跟幾個小太監說完話,看這天實在太熱,就到院子裡門廊下風口處吹風。聽到外頭好似高無庸的聲音在叫,連忙疾步到了門後,問:“誰呀?主子娘娘說了,到了晚上就關門,沒什麼事,明天再來吧!”

  高無庸在門外暗笑,這個王五全,還真是門戶嚴啊,便大聲說:“小王,是咱家。快開門,萬歲爺駕臨了!”

  王五全一聽,真是高無庸。急忙叫人回去給碧荷傳信,自己領著小太監抬門槓、拉門扇,大開宮門,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碧荷正在屋裡跟翠鳥說話,拿著一個荷包跟畫眉討論花色繡線。聽見外頭小太監一陣大喊,知道皇帝來了,急忙帶著小宮/女們到殿前迎駕。雍正快步走到殿前,看著正殿朱門問:“你們主子娘娘何在?”

  碧荷跪在一旁回答:“啟稟萬歲爺,主子她黃昏時候就歇息了。”

  “歇息了?”這麼早?雍正雖然跟皇后常在一起,對皇后的關注,並不少。知道皇后不到人定之時,是不會輕易睡的。今天,唉,看來,對皇后的關心太少了,弘暉不在,皇后好不容易有個孩子,又給自己接走了。相比當年的佟額娘,皇后,似乎更加難過!

  想到這兒,雍正擺擺手,“都退下吧!高無庸、碧荷伺候著。”

  碧荷和高無庸領旨,打簾子請雍正入內,兩人領著幾個小宮/女、太監留在外殿靜候。雍正繞過輕紗屏風,邁過月閣門,掀開珠簾,就聞到一股酒味兒,從紗帳內,悠悠飄來。

  雍正嘆氣,皇后,果然還是人前硬撐著,委屈人後自己咽。這個那拉氏呀!走上前來,拉開紗帳,眼前就是一幅皇后醉酒圖。

  要說衲敏的酒品真不錯,喝了半壺酒,居然都沒怎麼醉。還記得把酒壺放好,自己脫了衣服上床睡覺。六月天,正是炎熱的時候,衲敏喝了酒,身子發熱,此時,乾脆就只穿了一件薄紗褂子,露著兩截白白的臂膀,抱著扇子在睡夢裡流淚。

  雍正看了,頓時心疼了,皇后啊,御妻!你我少年夫妻,算的上青梅竹馬,就算你我平日少見,朕的心中,從來都有你啊!心裡難受,就不能跟朕說嗎?何苦,自己喝了酒,默默流淚呢!

  衲敏在夢裡,卻是夢見之前相中的一個小夥子,只可惜,因為自己不是國家在職人員,他家那個娘反對,不得不黯然離開。本來,也只是心裡酸酸的,後來,感到好似給抱進一人臂彎裡,輕輕撫著自己後背,軟語安慰。這一腔委屈、滿腹酸澀,恰如打翻了瓶子的美酒,潺潺涓涓,淌了出來。也顧不得此時身在清朝皇后宮中,一把抱住眼前人的胳膊,哇哇大哭。

  雍正看皇后不再黯然抽泣,而是換了一副兒時面目,頓時苦笑,“你呀!怎麼這麼多年,還是這麼孩子氣!”當年,洞房花燭時,也是這麼抱著朕,哇哇大哭!唉,皇后啊!漢人都說,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如今,弘暉雖然不在了,可你還有朕,只要朕在,你就還能再有孩子!想起今日看到西北軍中副將密折,這個年羹堯,是該壓壓他的氣焰了!看看懷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那麼,“皇后,你放心,朕,不會讓你身後凄涼的!”

  衲敏哪裡管什麼雍正平衡後宮前朝的心思,只覺得哭的臉紅腦熱,臉上不知是汗是淚,黏糊糊的,好不難受。伸手往眼前一抓,不管是衣服還是枕巾,拉著就往臉上抹。

  雍正苦笑著看皇后拿著自己長袍前襟擦淚,拉了幾把沒拉開,只得由她去了。

  衲敏醉醺醺的,擦的雍正皇帝一身鼻涕眼淚,猶不自知。覺得差不多了,拍拍手,翻個身,撈摸著扇子,啪啪朝胳膊上拍了兩下,吧唧吧唧嘴巴,就呼呼睡熟,一動不動了。

  雍正抽出壓在衲敏身下的衣袍,抖落抖落,看那一片又一片淚痕鼻涕,又好氣又好笑,皇后啊,你不任性就罷了,這一任性,可就犯了“欺君之罪”啊!你呀,就不怕明日御史知曉,到大殿上,奏你中宮之主失儀之罪!想著那一干御史閒著沒事,老找朕的麻煩,這回,要不,也叫他們找皇后試試,看看誰的嘴皮子厲害?在心裡模仿著皇后挽著袖子跟一幫御史們幹仗,雍正就一陣好樂!一時心情大好,拿過扇子,舉著一隻胳膊給兩人扇風。

  景仁宮此時雖然悶熱,不及圓明園涼爽,但雍正卻難得睡了個好覺!臨睡前,還想著,皇后啊,看明天朕怎麼治你這個“欺君之罪”!

  一夜無話,第二天,衲敏酒醒,扶額而起,碧荷等人正要上前伺候,並回稟事情,就聽見外頭王五全飛奔而來,進了大殿,站在月閣門外,大聲回稟:“主子,出大事了!”


☆、30榴樹花紅映玉牒

  衲敏在月閣內搖頭,真蒙啊!碧荷朝外問:“什麼事,主子剛起,也不看看時候!”

  王五全擦擦腦門上的汗,告罪之後,就要退下。衲敏揉著太陽穴,“什麼事,你這麼個老實人,都按捺不住了?說吧!”

  王五全打個千兒,“主子,奴才聽說,聽說,皇上今天回到圓明園,就召見十二貝子、莊親王,說,說,要給小阿哥上玉牒。”

  翠鳥跟碧荷倆人一個勁兒翻白眼,桃紅在衲敏身邊,遞過來毛巾,順便咯咯一笑,“小阿哥當然要上玉牒,這過了滿月,也是時候了。還是什麼大事,用得著您景仁宮太監總管跑得滿頭汗來匯報!笑話!”

  衲敏搖頭,“皇上回到圓明園?他去哪兒了?”

  碧荷跟翠鳥無奈吐口氣,“主子,皇上昨天夜裡回到景仁宮,您,您就不記得了?”

  “啊?”衲敏呵呵乾笑,暗自慶幸,幸虧俺的酒品好!估計,沒得罪這個雍正皇帝吧!

  王五全聽裡頭沒人在乎,急了,“主子,小阿哥當然要上玉牒,可是,這一回,玉牒上,那小阿哥的生母,是,是……”

  “誰呀?”畫眉給衲敏換上荷花青梅旗袍,衲敏搖頭,“換褙子,穿百褶裙。”畫眉點頭,急忙去換,一面笑著接著說,“該不是,咱們主子娘娘吧?”

  王五全這時候也喘過氣來了,拍手道:“可不是嗎?正是咱們主子娘娘,咱們的皇后啊!恭喜主子,賀喜主子,您有小阿哥了!”

  說著,打千跪地,恭賀不已。

  碧荷、翠鳥皆震驚不已,還未明白,就聽門外,十二貝子已經奉太后命,抱著小阿哥進景仁宮,當面交予皇后,恭賀之後,行禮告退。

  跟著九阿哥的幾個奶嬤嬤除了那個姓年的,都跟著小阿哥回到皇宮,景仁宮劉嬤嬤、喜嬤嬤也喜笑顏開地來給衲敏賀喜。碧荷、桃紅、翠鳥、畫眉,幾個丫頭都樂的趕緊去重新收拾小阿哥的屋子。

  衲敏懷抱小寶,看著孩子跟兩天前比,似乎有些瘦了,看見她,咕咕嘟嘟嘴,繼續唆手。

  劉嬤嬤、喜嬤嬤在一旁跟著湊趣,“主子娘娘,恭喜您,先帝爺要是得知,中宮有了嫡子,也一定會高興的!”說著,兩位老人,就忍不住滴下淚來。

  衲敏看見有人哭,自己實在是忍不住了,抱著小寶,大聲痛哭!越哭越傷心:自己這是造了哪門子孽呀!平白來了這個鬼地方,遭受兩座大山的壓迫,給人家管家照看小老婆,辛辛苦苦沒有假期、獎金就算了,不能升職也就罷了,還得給人家養閨女,還罷了,偏偏還弄個小奶娃給自己帶!這帶好了,是應該的,帶不好,是罪過!雍正啊,雍正,我跟你有仇啊!

  衲敏越哭越傷心,眾人開始還以為皇后喜極而泣,都在一旁笑著恭賀。哪知,皇后哭了一刻鐘,仍然中氣十足,淚如泉湧,不肯停歇。喜嬤嬤、劉嬤嬤一看,不能叫皇后這麼哭下去了,不說傳出去會如何,就是對皇后的身體,也是有害的!

  於是,兩人便領著宮/女太監們合力勸皇后。衲敏也覺得哭的時間長了,有些口乾,看眾人來勸,於是就順勢停下來。碧荷連忙捧□來。衲敏低頭看看小寶,黑黑的眼珠,水汪汪的,頓時樂了,好吧,這幾年,我就先帶著你吧!但願,你的父兄,能夠在我走後,善待於你!

  說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牛奶,自己先嘗。哪知勺子剛剛入口,心中一陣噁心,趕緊把小寶遞給劉嬤嬤,扔了勺子,跑到殿外石榴樹下,對著樹下的大瓷缸,一陣乾嘔!

  畫眉跟翠鳥急忙捧著痰盂、水盅,桃紅急忙拿著毛巾在一旁給衲敏拍背。碧荷則急忙吩咐,“去,請太醫!”

  劉嬤嬤和喜嬤嬤抱著小阿哥在一旁看了看,問:“碧荷,主子娘娘這個樣子,多長時間了?”

  碧荷想了想,“這是第一次,大概,是昨天喝酒,腸胃不好,今天又嘗了□,才胃虛吧?”

  劉嬤嬤搖頭,“主子娘娘不過四十來歲,哪裡就因為喝了小半壺酒就胃虛了,你看她剛才,哭的時候,可不是好好的?還是等太醫來了,再看吧!”

  衲敏吐了一會兒,也沒吐出什麼。撫撫胸口,覺得好多了,看外面莊大格格和怡四格格也都得了信兒,來賀喜,急忙拉了兩個人的手,進屋說話。

  金太醫也跟著小阿哥回到皇宮,聽說碧荷找太醫,自己就背著藥箱跟著景仁宮太監來了。衲敏擺手,“叫他回去吧,本宮又沒什麼事。”

  劉嬤嬤在一旁笑著說:“主子娘娘洪福,自然是身體康健!可您看,既然太醫都來了,還是給看看吧,要不,豈不是要他白跑了?”

  衲敏搖頭,“本宮三天一請平安脈,有什麼事,還不早就查出來了?罷了,叫他進來吧,本宮也正好,問問他小阿哥的事。”

  金太醫進門,施禮拜見,衲敏自忖那拉氏皇后都四十多歲了,也不十分避諱,就坐在正殿叫他診脈。碧荷吩咐孫嬤嬤、陳嬤嬤和耿嬤嬤抱走小阿哥,好生伺候,自己則站在衲敏身後,靜候診脈結果。

  金太醫呵呵一笑,站起身來,對著衲敏拱手鞠躬,“恭喜皇后娘娘,賀喜皇后娘娘,您,又要添小阿哥了!”

  “真的?皇后娘娘有喜了?好,來人吶,賞!”劉嬤嬤、喜嬤嬤聽了,急忙吩咐碧荷她們厚賞太醫以及景仁宮眾宮人。

  金太醫樂呵呵走了。碧荷也急忙吩咐王五全派人去圓明園給雍正報喜。翠鳥也急忙找人去烏喇那拉氏家裡去報信。一時間,景仁宮上下,喜氣洋溢。

  唯獨衲敏,冷愣怔怔:不會吧,我,這,那拉氏,她都四十多歲了呀!天哪,我可不想做那理親王他娘——仁孝皇后啊!剛救了因難產而險些喪命的年妃,難道,我自己要因為難產而死嗎?

  一個上午,衲敏都是迷迷瞪瞪,劉嬤嬤、喜嬤嬤圍著她,當寶貝似的,什麼活都不讓她幹,就連宮務,也攬過來處理。弄得衲敏更加沒意思,乾脆躺在涼榻上,自己數羊玩兒。

  到了下午,暑氣漸漸退去,兆佳氏遞牌子求見。

  衲敏剛見了她,就聽見王五全稟報:“恂郡王福晉遞牌子求見。”

  衲敏也急忙叫請進來。

  完顏氏人還未到,聲卻先聞,“娘娘,主子娘娘,臣妻給您賀喜了!”跟著,就隨著一大串銀鈴般的笑聲,進了西花廳。

  兆佳氏捏著帕子笑,“你呀,在這景仁宮,比自個娘家都隨便!哪裡還像個郡王妃的樣子!”

  “喲喲喲,我可不能跟你和碩親王妃比。我高興,我就笑,我大笑。我不高興,我就哭,我大哭!怎麼,十三嫂子,你要不忿,也回去跟你家王爺笑唄!”

  衲敏悶笑,“好了,你好不容易有空,就別跟十三弟妹說笑了。再說,我有什麼好恭喜的,都四十多歲了,唉——”

  兆佳氏聽了,也不知道說什麼話好。完顏氏呵呵一笑,手帕一甩,“娘娘,您這是怕什麼呢!別忘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這麼好的事,正應該好好慶祝,這麼著,我做東,請姐兒幾個去外頭最好的酒樓裡喝一桌!”

  兆佳氏連忙拉住她,“你呀,皇后現在,哪能喝酒呢!就是我,不能跟你鬧呢!”

  完顏氏聽了,一拍手,“哎喲,我怎麼就給忘了,咱們的十三福晉,也是雙身子呢!”兩人說鬧了一會兒,完顏氏就湊近了問:“娘娘,上次跟您說的去江南販茶的事,您怎麼看?”

  兆佳氏在一旁問:“販茶?你?”

  “有什麼好驚訝的,這男人在外頭打仗,一年也管不了家裡幾個子兒!我再不找活貼補,叫我那幾個兒子喝西北風啊!我還準備,過兩年就娶兒媳婦呢,不掙錢,彩禮你給呀!”

  衲敏按按兆佳氏的手,“就知道欺負你十三嫂子老實!你說那事,我已經看了,既然你覺得好,就去吧。我娘家那裡,還有當年嫁妝,那年哥哥戰死沙場,又借給她們的。你一會兒,帶劉嬤嬤去拿吧。至於,往蒙古去的事,你大可跟十四說一聲,畢竟,他上戰場時,對蒙古還是很熟悉的。往後,你只管自己去辦,我只怕,是沒什麼精神了。”

  完顏氏笑著答應,心想,找十四那個混蟲,還不如我自己找人跑!兆佳氏聽她們說,也有些心動,衲敏沒留意,完顏氏可看出來了,心想,回去以後,要多跟這個十三嫂子接觸接觸,要是能把她拉下水,將來,就算雍正發作十四,看在怡親王府的面上,也不至於自己多年辛苦,打了水漂。當下,就跟兆佳氏膩糊起來了。

  等到了天黑,兩人都走了。衲敏嫌屋裡悶,叫碧荷搬過來一桌一椅,坐在院子裡,石榴樹下,數著樹上的石榴花,看著有幾朵花,結了果。但願,自己也能像這石榴樹一樣,平平安安、喜喜洋洋的生下這個孩子。

  莊大格格和怡四格格聯手來給衲敏請安,衲敏也叫人搬來椅子,給兩人坐,柔聲細語問兩人話。

  雍正進來時,就看見燈影下,皇后攬著兩個格格講故事。

  兩個孩子見雍正進來,急忙行禮。衲敏也站起來福身。雍正急忙快走幾步,扶起衲敏,“皇后不必多禮了,你身子重,不方便!”

  兩個格格聽了,看看皇后平平的肚子,相視一笑,告退休息了。

  雍正扶著皇后的胳膊,站在石榴樹旁站了半晌,“皇后,辛苦你了!”

  衲敏聽了,低頭看看雍正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臣妾,不辛苦!只是皇上,您怎麼又回來了?這宮裡,多熱呀!”

  “呵呵,”雍正一笑,“朕,是來接皇后一起去圓明園的。皇額娘親自帶人已經把萬安方和收拾出來了,皇后,跟朕,一起走吧!”


☆、31萬方和風雨且住

  “圓明園?呵,皇上,您是說,要帶臣妾,去圓明園,是嗎?”衲敏的心,都快從胸口蹦出來了,那可是萬園之園啊!還是沒被八國聯軍糟蹋過的!可是,這雍正,有那麼好心嗎?前天不帶自己去,今天巴巴地跑回來接自己去,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雍正起初看皇后高興,可沒一會兒,臉色就平淡下來,似乎還有質疑的神情,不滿意了,“怎麼?皇后不想去?”

  “不,臣妾當然想去。只是,這宮裡,還有太妃們,不能沒人看顧啊!現在,就只有兩個小答應,年紀輕,位份也不夠,臣妾一走,只怕……”衲敏捏著手指琢磨,到了圓明園,還不是要看你們夫妾恩愛,我自己沒事兒找噁心吶?不去!以後又不是沒機會!

  “哎,你呀,就是太重規矩了!以前在雍和宮的時候,就說什麼家裡要有人守著,幾次都沒去成。這回,好不容易朕親自來接你,還是這樣!太妃們自然有弟妹們幫著照看,朕已經給廉親王和九貝勒下旨,叫他們接兩位太妃回去以敘天倫。其他的,自然還有奴才們幫著看呢!再說,你身懷有孕,就是在這兒,也沒辦法照看她們吶!”說著,吩咐碧荷等人,“還愣著幹什麼,趕快把你們主子娘娘平日裡常用的東西收拾了,隨後跟來!”

  碧荷急忙答應,跟王五全安排人留守,其他人,則迅速收拾東西,不一會兒,就布置停當。

  衲敏無法,只好理理衣服上的褶子,喚來兩個格格和小阿哥的貼身嬤嬤,吩咐她們明日等格格、阿哥們起身後,就陪著小主子們到圓明園去伴駕。殷殷叮囑,直到幾人跪地發誓,定把小阿哥和兩個格格安然送到,方才罷休。

  雍正早已等的不耐煩了,叫人扶起皇后,到了景仁宮門外,御輦已經恭候多時了。

  高無庸領著人打起車簾。雍正坐定,見衲敏仍然站立車下,等候皇后鳳輦,便笑著對衲敏說:“既是天色已晚,皇后也就不要那麼麻煩,與朕一同坐輦就是了。”

  衲敏捏了捏桃紅的胳膊,笑著回答:“臣妾,還要想一想。”

  “哦?皇后要想什麼?”雍正挑眉,大概是因為懷孕,今天的皇后,格外有成熟的風韻,在暮色藹藹中,更覺朦朧柔和。

  衲敏微笑,“臣妾在想西漢的一位賢德妃子,姓班!”

  “哦?班婕妤?皇后可是要想這卻輦之罪嗎?”

  衲敏躬身肯定,“正是!”其實,我只不過是不想跟大叔你坐一塊兒罷了!

  雍正笑了,對著衲敏伸出手去,“朕不是漢成帝那昏君,皇后不必學那位賢德的妃子了!更何況,今日,朕是來接皇后去園子裡避暑的,是家事,不是國事,皇后儘管坐,快些回去要緊!”

  衲敏無奈,扶著桃紅、畫眉,上了御輦,端坐在雍正身側。

  碧荷、翠鳥、畫眉跟著上了御輦後的小車,桃紅留下看家,王五全跟高無庸一樣,騎馬走在御輦左右。衲敏看一切安排停當,侍衛開道,鑾駕緩緩駛出宮門,望著城西迤邐而去。再看車外,漸漸天色暗淡,夜幕降臨,心情也隨著那天街兩邊的萬家燈火,漸漸溫暖起來。

  雍正一面看手中奏摺,一面留心皇后動靜,見皇后面色愉悅,有心逗她,便問:“皇后,有什麼高興事,也說來朕聽聽?”

  衲敏一笑,“臣妾本就是個無事瞎找樂子的人!但凡不是壞事的事,在臣妾看來,都是樂事!萬歲如此問,可叫臣妾從何說起呀?”

  雍正也笑了,“皇后能有如此心態,著實是件好事。只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啊!”

  衲敏想了想,“臣妾想到,就要到園子裡去,能看那園中美景,心情愉悅。只是,要真說起來,還是您對園子最熟,臣妾,還想聽你說說,那園子,都有什麼景致,臣妾也先飽飽耳福?”

  雍正拍著奏摺淡笑,“你是怕,朕安排的地方不好吧?你放心,園中四十景,要是你不喜歡萬安方和,其他地方,除了朕處理宮務和幾個重臣當值的地方,隨你挑選!宮務,也不用你管,這幾個月,只管好好養著,給朕添個小阿哥!”

  衲敏這才記起,自己能出來,那可全托這孩子的福呢!看今日,雍正對自己溫柔的讓人起雞皮疙瘩,還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低頭不語了半晌,也想不出什麼對策。

  雍正見皇后似乎累了,便由她養神,自己繼續批閱奏摺。

  等衲敏回過神來,圓明園——到了。

  雍正時期的圓明園,只是初見規模,但已令人感慨不已。夜色中,各處建築依水而建,宮燈倒映湖中,波光搖曳,相映成趣。衲敏扶著碧荷的手,一路走來,不住感慨,一路感慨,一路暗罵八國聯軍:真不是東西!

  雍正親自把衲敏送到萬安方和,吩咐眾嬪妃,皇后勞累,明日再行請安。衲敏也派王五全到太后居住的杏花春館報備,說今日已晚,明日再去看望。雍正陪著衲敏說了會兒話,就到九州清宴理事了。

  衲敏跟一撥撥的人周旋了一天,終於只剩下自己了,躺在床上,捏著宮扇柄,想著,現在的事情,已經跟歷史有很大不同了,那拉氏皇后居然還能懷孕,說明,以後的皇位之爭,恐怕,就不是那麼明朗。自己雖然從小學《政治》,可畢竟不是政治家,能撐到什麼時候,還真是未知!哎,算了,日後,再說吧!大不了,就再穿回去!想開了,睡意也來了,一夜好眠!

  第二天,自己先免了眾嬪妃請安,免得見了她們,吐地吃不下飯。到杏花春館給太后見禮,烏雅氏太后見衲敏來了,急忙叫人扶住她,到自己身邊坐下。看衲敏臉色很好,烏雅氏太后這才寬心,“哀家聽說皇后懷孕了,這心裡從昨天到現在就沒安靜下來。皇后啊!你要爭口氣,給哀家生個孫子呀!”

  衲敏訕笑,不好意思,現在已經定型,再叫我努力,已經晚了。嘴裡卻說:“臣妾自當盡力!還請皇額娘日後多多提點,孩兒,畢竟,沒多少經驗!”

  太后寬慰頷首,“那是自然!”說著,叫人把一大堆東西拿出來,給皇后看。衲敏看了這些孕婦用品,連忙起身感謝。烏雅氏太后又急忙叫人攙扶。一來二去,小半天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等衲敏回到住處,已近正午,原本火辣辣的陽光卻漸漸弱了下來。不一會兒,天空烏雲密布,瞬間,風起雷鳴,大雨傾盆。

  衲敏坐在紗窗內,看著湖上煙籠雨罩,荷花、蘆葦在大雨中搖搖擺擺。蛙聲夾雜在雨聲中,呱呱傳來。雷雨降下,暑氣頓消,披著薄衣,尚不覺熱,當真是一場好雨呀!

  運河督查使傳來消息,說江南雨季快來了,這運河的水,也快漲了。

  正想這場雨是否能解前陣子河北、河南的旱情,冷不丁身後響起雍正的聲音:“皇后在看什麼呢?”

  衲敏回頭,雍正四爺正披著蓑衣立在身後呢!頓時笑了,“看雨。您怎麼來了,這麼大的雨,要是淋著了,就不好了!”說著,就去給雍正解蓑衣,叫人拿乾衣服過來。

  雍正此時偏不敢勞動皇后,急忙攔住衲敏的手,“這裡有的是奴才,如何就勞動皇后親自動手,你只管坐著。朕換好衣服,再來看你!”說著,就領著高無庸出去了。

  衲敏見雍正出去,蓑衣上滿是雨水,鞋卻是乾的,便問碧荷:“皇上是怎麼來的?就不怕路上滑?”

  碧荷笑著扶衲敏重新坐下,“主子,您就放心吧!這小太監在雨裡頭背人,都是練過的,哪能說滑就滑了呢!要真那樣,他們也就不用活了!”

  衲敏聽了,頓時無語,這就是特權階級呀!你們怕雨淋,太監就不怕雨淋!可這話也只能自己腹誹而已。

  沒一會兒,雍正換好衣服進來,衲敏賠笑:“怎麼這麼大的雨就過來了。有事,叫人給我說一聲就行了!”

  雍正擺手,“本來就是要來跟你商量事的!一路上,也沒怎麼淋著。九阿哥跟兩個格格已經到了,朕怕雨大,叫他們先在九州清宴歇著。你看,安排到什麼地方合適呢?”

  衲敏想了想,“小阿哥自然是跟我住。兩個女孩子,就跟淑慎公主一起,住到杏花春館陪太后吧。”

  雍正點頭,“格格陪太后也好。只是,你身體不便,叫小阿哥住在你身邊,是不是擠了些?”

  “那,皇上的意思是?”衲敏納悶,該不會又要還給年氏吧?雍正,你就折騰吧!

  雍正看了看窗外湖面,“明天趁天晴,你到四處逛逛,有什麼喜歡的地方,要覺得合適,就跟九阿哥搬過去。既然說了要帶你來散心,自然是要你舒心才行!”

  衲敏聽了,點頭,“好,不過,要等雨乾了才行。臣妾,現在都給幾個丫頭嚇的,不怎麼敢走路呢!”說著,自己先笑了。

  碧荷等人連忙澄清,“奴婢們是聽劉嬤嬤、喜嬤嬤吩咐,盡忠職守罷了!”

  雍正聽了,知道兩位老嬤嬤是當初康熙留給皇后的,就不再說什麼了。

  衲敏側身坐著雍正身邊,看著風吹湖面,雨打碧荷,悄聲問:“皇上,江南,不會有什麼吧?”

  雍正轉頭,“皇后此言何意?”

  衲敏搖頭,“臣妾活這麼大,沒到雨訊,總是聽到江南水災,而每年朝廷都要往江南撥款賑災,年年如此。故而,有此一問。”

  雍正默然,半晌放說:“這是朝堂上的事,皇后就不要費心了。你好好的,給朕添個小阿哥,江南百姓,也就托你的福了!”

  衲敏淡笑,“怎麼都說是小阿哥,臣妾膝下,已有皇子了,臣妾,倒是想要個閨女呢?”

  雍正皺眉,“你想要公主?”

  衲敏笑的更高興了,“閨女是當娘的小棉襖,自然還是閨女好!更何況,本朝,還沒有固倫公主呢!皇上,您就不喜歡公主嗎?”

  雍正苦笑,“朕自然是喜歡的!”

  衲敏繼續調侃,“這要是個公主,定然是個有福氣的!有皇上您如此的期待,一定是我朝最為幸福的女兒,最受兄長姐姐們疼愛的妹妹,您說是嗎,皇上?”我偏說喜歡女兒,省的到時候,你們心理落差大,拿我出氣。

  雍正聽了,心裡雖然不喜,可也不敢在皇后面前十分發火,只好違心地說:“要是公主,自然是固倫公主,最為尊貴不過!”

  衲敏大樂,“臣妾代女兒謝陛下隆恩!”說著,就福身下去。

  雍正百般不願,恨不得皇后把那女兒二字吞回去,見皇后身懷六甲,還這麼恪守禮儀,也不能給皇后難堪,只好扶起衲敏,“你好好休息,朕過兩天,再來看你!”說著,領著高無庸一行走了。

  翠鳥在衲敏身後埋怨,“主子,人家都盼是個阿哥,您怎麼就盼個公主呢!看看,皇上生氣了吧?”

  衲敏冷冷一笑,“孝端文皇后連舉二女,不也穩坐皇后之位?憑的,不過是仁和二字。你怎麼就不知道,本宮不能把女兒撫養好?更何況,九阿哥剛出滿月,此時再添弟弟,……本宮,哪裡還有精力去照看他呢?”

  衲敏說完,看看外頭的天色,雲歇雨住,外頭,一架彩虹高高掛起,絢麗奪目!衲敏輕撫小腹,“孩子啊,我恐怕只能保你八年,你可千萬,不能是個男孩兒啊!否則,就只能跟理親王作伴兒去了!”


☆、32稻香村裡說豐年

  過了兩日,地面上,雨水留下的積窪徹底乾涸,天空又是一輪艷陽高照。衲敏給太后請了安,回到萬安方和,打發走貴妃和眾位嬪妃,自己坐了肩輿,領著三位公主和一干隨從,趁著早上日光不強,到圓明園四處逛逛。

  一路行來,綠柳垂陰,紅花繞徑,蜂飛蝶舞,微風拂面,碧波盪漾的湖面,倒映著各色建築,雖無接天荷葉,卻有凌波蓮花,娉娉婷婷,掩映於高高擎起的綠葉中,隨風擺舞。

  雍正本就是個頗有情趣之人,又有國家之力為助,這圓明園無論布局、設計,乃至一草一木,皆精雕細琢,殿宇奇石,相得益彰,渾然天成。

  衲敏心中讚嘆,捏著團扇,輕輕搖動。三位公主坐是肩輿上,緊隨皇后,也是讚嘆不已。

  這一眾隨從,眼睛可是不夠看了,奈何跟著主子們,也不敢隨意走動,只好到一處,抓緊時間多看兩眼,回去好給別人說嘴,炫耀炫耀。

  約莫行了半日,將近正午時,臨近北大門內。王五全在鳳駕前躬身問:“主子,前頭就是北遠山村,可是要歇歇?”

  衲敏抬頭細看,依照自然山形,在山坳處,赫然竟是一處村落,青磚紅瓦,散落著幾處農舍,稻黃黍翠,耕種著幾畝田地。若不是明知此時身在園中,還真要以為,到了那華北平原、淮河故道的丘陵人家呢!

  衲敏本就出身農家,乍然見到此景,心中喜悅,回頭問三個女孩子:“到那裡頭去看看吧?咱們也歇歇,順便,看看農事!”

  別說兩個小的,就是淑慎公主,也很少見到這樣的景象,都齊齊點頭答應。

  於是,衲敏領著一行人,進了村子。早有主事者名喚李衛的,領著人飛奔而來,給衲敏見禮,並前頭帶路。到了一座寬敞的院落前,衲敏下來肩輿,扶著碧荷的手,領著公主們進來。李衛連忙將主子們讓到主屋,剛剛坐下,就有一身農家裝扮的小姑娘端茶送水,禮數周全,不下二十來人的屋子,竟然安安靜靜。衲敏四處看看,窗外掛著紅紅的辣椒串兒,廊下密密滴流著金黃的蜀黍棒子,院子裡,磨盤上,還堆著新下的稻子。

  衲敏笑著對淑慎公主說:“你們成天在京城,也沒見過這農家景象吧?”

  淑慎公主笑著回話:“連聽都很少聽呢!以前看那些‘一夜連枷到天明’的詩句,還不明白,剛才孩兒看見那些人打稻子,這才知道,是個什麼意境!”

  李衛在門外聽了,笑著回話:“主子們來的正是時候,這外頭是今年新下的早稻,這兩天剛要收呢!”

  怡四格格聽了,朝莊大格格眨眨眼。莊大格格咯咯笑了,“你不會是說,叫我們去打稻子吧?”

  李衛啪地一拍嘴,“奴才該死,沒跟小主子們說清楚。奴才的意思是,這豐收的時候,可不是好嘛!小主子們要是喜歡,一會兒,奴才給您拿幾個稻穗回去,聽老人家說,這稻穗跟麥穗,放在屋裡,能寓意豐收吉祥呢!”

  怡四格格咯咯笑了,“我看這村子裡,黃黃的地多,可都是稻子?”

  李衛急忙點頭,“小主子明鑒。這村裡,一共九十九畝地,有六十八畝,種的都是稻子。不過分早稻、晚稻罷了。”

  “那還叫什麼北遠山村,依我看,乾脆改名叫稻香村好了!”莊大格格一句話,衲敏心裡一咯■,還別說,這村裡的景象,還真有幾分“稻香村”的意境。別不是曹公就是按照這裡,來構思的大觀園一景吧?

  淑慎公主聽兩個妹妹調侃,拿團扇遠遠地扇了兩人一下,“就知道貧嘴!你們可別忘了,這村子,是叫人莫忘耕種之艱,體諒黎民之苦的!就你們,偏偏鬧著玩!”

  兩個小格格互相一吐舌頭,都笑笑不說話了。衲敏看了淑慎公主一眼,心裡納罕:這才說了曹雪芹,就出來個愛說教的“薛寶釵”了?不過也說不定,這位公主,跟薛寶釵還真有點兒像,都是青春守寡啊!

  衲敏正在胡思亂想,王五全進來回稟:“烏喇那拉老夫人遞牌子求見。”

  衲敏問:“人可來了?”

  王五全回稟:“只是家人遞牌子,老夫人問,要是明天娘娘有空,想來看望娘娘。”

  衲敏明白,這是那拉氏夫人聽說女兒有喜,忍不住來恭賀的。也是,這個時候,該見見她們,叫她們更加收斂才是!對王五全說:“請老夫人和本宮的嫂子明日一早來吧。”

  這邊剛吩咐下去,就聽門外一陣朗笑,“哎喲,主子娘娘,您可真好的雅興啊!這天兒這麼熱,躲到這兒來乘涼了!”

  說話間,完顏氏拉著兆佳氏、莊親王福晉郭絡羅氏,不等小宮女打簾子,就邁進門來。

  兩個小格格見到娘親,都十分高興,衲敏也不願意拘泥了她們母女,叫人在東間設了茶點,催她們四人過去敘話。留下完顏氏嘮嗑。淑慎公主一看,幾位嬸娘來了,八成今天又要在皇額娘這裡用飯,就主動領著翠鳥出去打點午膳。

  完顏氏拿眼踅摸踅摸衲敏的肚子,含酸帶醋地說:“行啊!都這時候了,居然還能開花!”

  衲敏不理會她抽風,問:“這大熱的天兒,你怎麼來了?”

  “嗨,還不是為了給我們家那口子盡孝心,給太后請安來了!你還別說,這圓明園還真是個好地方,比京城可就涼快多了!也有個郊區的模樣!剛才我進來,那稻子長的,真是喜人!”

  衲敏淡笑,“看來,今年是個豐收年。以前我就想,要是能一輩子住在村子裡,春種秋收,男耕女織,沒有什麼房子、車子、票子的壓力,人生,其實,也是很幸福的!”

  “可註定你沒那福氣!不說這個了,我派人下江南的販茶船已經出發了,問問你,有什麼東西要捎的沒?反正都是去一趟,不帶白不帶。”

  衲敏想了想,“江南蠶種,帶幾張吧。”

  完顏氏一愣,“你要那玩意幹啥?”

  “沒什麼,看到農家織布機,就想起來,其實,我也會織布的!弄過來玩玩!”衲敏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盤算自己的事情。

  完顏氏見她有自己的打算,也沒細問,想著事情不大,就應承下來。兩人又說了幾句,完顏氏湊近了小聲問:“你以後可得小心些,別以為有粘桿處護著,就萬事大吉了!”

  衲敏冷不丁抬頭,“哦?”

  完顏氏解釋:“皇后可是三天一請平安脈的,怎麼那麼長時間,都沒太醫說過一句,偏偏給那個新來的、傻不拉幾的金太醫給診出來了?要知道,你現在,可有兩個多月了,這清代的中醫,已經很發達了,不可能只有金太醫才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誰知道有多深呢!叫你小心些,總沒壞處。”

  衲敏聽她一席話,驚疑不定。想了半天,才說:“那,豈不是說,太醫院,就沒幾個能信的人了?”

  完顏氏搖頭,“你也別怕,橫豎,姓金的還是能信的。還有,我叫人請了西醫,回頭,給你看看,保保胎就是了。怎麼看你都是個多子多福的,沒事兒!”

  衲敏哭笑不得,“你就嚇唬我吧!”心裡卻暗自琢磨,要好好查查太醫院了。

  在這件事情上,雍正和衲敏是統一戰線的。當日回到萬安方和,衲敏就叫人去看看九州清宴有外臣沒有,若是沒有,稟明聖上,皇后有事啟奏。

  不想,沒一會兒,雍正就親自過來了。衲敏索性把自己跟完顏氏的疑惑一五一十說了。雍正這幾日國事繁忙,並未留意皇后平安脈之事,等衲敏說完,想了一會兒,自己嚇出一身冷汗。當即傳密旨:著令粘桿處對太醫院細細篩查,如有必要,動用血滴子。

  衲敏在一旁聽了,也跟著害怕,血滴子呀!這可是頭回聽雍正提起。看來,這個孩子,雍正真的很重視。想了想,不行,安全重要,但不能叫他重視的同時,給予太高的期待。當即謝恩,“皇上如此當心,臣妾和小公主,就放心了!”

  雍正斜眼瞄了皇后一眼,“兒子、女兒還不知道呢!就小公主、小公主的叫起來了,到時候,不是你的小棉襖,看你怎麼辦?”

  衲敏咯咯一笑,“要真那樣,臣妾就叫他給臣妾娶個小棉襖回家。橫豎,這小棉襖,臣妾是要定了!”

  雍正聽了,怒也不是,樂也不是,“你呀!自從懷孕以後,就沒個國母的樣了!也罷,這些年,著實辛苦你了,你高興就是了!”接著,就問衲敏喜歡什麼地方,合適就搬過去。

  衲敏想了想,“臣妾想住到北遠山村。”

  “哦?”雍正奇怪了,“那裡可是很偏啊!”

  衲敏點頭,“是偏了些。可難得安靜,更何況,幾個孩子跟著我,也能看到那裡農事耕作。咱們家雖然以馬上得天下,可畢竟民以食為天,皇子、公主們更要知耕稼之艱,方能更加愛護百姓,以作百官表率。臣妾,也想趁機多了解些農事,免得一國之母,韭菜、小麥都分不清,叫人笑話。再說,那裡安靜,也利於養胎。”

  雍正聽罷,“好吧!既然宮務都交給貴妃她們處理,你想去,就去住幾天吧。不過,要多帶上些人伺候。”

  衲敏遵旨。雍正又跟衲敏說了會兒話,這才回去處理國事。

  畫眉在一旁問:“主子,那北遠山村,真的很偏啊!”

  衲敏暗笑,“不偏,能躲得了這朝向嫡子的冷箭嗎?”這個時候,一定要找個靶子,要是找不著合適的靶子,就自己躲起來,就像之前打了十四之後禁足一樣,無非,是為了淡出眾人視線,求個安寧罷了!


☆、33請脈請出故事來

  衲敏帶著九阿哥住進北遠山村,除了淑慎公主陪著烏雅氏太后外,兩個小格格也都跟著住進來。一連半個月,母子幾個悠閒度日。

  主事李衛因皇后鑾駕在此,為了避嫌,就請旨將村裡事物暫時交給管事太監,自己不過是偶爾來應承,等候召喚。

  這日,剛到皇后駕前回過事,正走到門口,就見一輛小車,有一個小太監趕著,■轆■轆到了近前。看車規格,應該是宮/女嬤嬤們坐的,急忙領著人上前問候。

  小太監跳下車來,“咱家是太后身邊的,車裡頭是大姑姑石榴,奉太后之命,來給主子娘娘送東西來著!”

  李衛一聽“石榴”二字,心口撲通跳了一下,抬頭再看,石榴剛好掀開簾子出來。二人四目一對,心下大驚,想要說些什麼,小太監問:“石榴姑姑,這就到了,快下車吧!”

  無奈之下,石榴只好領著小宮/女下車,捧著太后所賜之物走向院子。臨到門口,又不著痕跡地回頭看了李衛一眼,見他心領神會地微微一點頭,這才跟著迎出來的王五全去見皇后。

  其他人卻不知道,就是這一眼,引出多少故事來。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石榴見了皇后,把太后囑咐的話說了。衲敏站起來謝了恩,又留石榴說了幾句話,送了她和跟著的宮/女太監一些東西,這才叫她們回去。

  翠鳥送出門口,等石榴上了車,這才回轉,冷不丁見李衛直愣愣地站在門口樹後,嚇了一跳,拍著胸口罵:“你閒著沒事兒嚇人吶!”

  李衛見是皇后身邊大宮/女,連忙作揖賠禮,“小的就是在這兒等姑姑來著!”

  “呸,你才是姑姑,姑奶奶今年才十八!”

  李衛聽了,急忙改口,“姑娘,姑娘,小的冒犯了,請您恕罪!嘿嘿!”

  翠鳥這才轉怒為喜,“等我什麼事兒?”

  “呃,前幾天,小的來給主子娘娘請安,好像聽說,有個金太醫,專門給小阿哥調養身子的?”

  翠鳥眯著眼看了李衛一會兒,“哦?你聽誰說的?”

  “唉喲,是小的說錯了,實際上,小的親眼見他了。實話跟您說吧,這金太醫,是小的一個遠方親戚,小的時候,一塊兒長大的,多年不見,怪想的。就想問問姑娘,您知道,他住哪兒不?小的想去看看他。”

  翠鳥把李衛上下打量一番,怎麼看,怎麼像個小混混,當即冷冷地說:“不知道。”話音未落,粉色的裙裾在門口一晃,飄進了院子。

  李衛“哎”了一聲,“不知道就不知道唄,生哪門子氣呀!”摸摸腦袋,自己踱步回去了。

  皇后年過四旬,竟然還能懷孕,叫京城親貴都議論紛紛,各有側重。黨派人士都想著前頭九龍剛剛落幕,餘風尚未止息,往後中宮有了兩個嫡子,定然又是一番爭奪,趁早站位要緊。八卦男女則是四處打聽,這皇后跟皇帝那入夜之後不得不說的故事,得知皇后幾乎可以稱之為一舉中標之後,都驚嘆皇上龍馬精神,更有甚者,考慮要不要叫自家女兒也進宮去爭爭,看能否也弄個皇子出來。至於,像八福晉這樣的求子若渴的,則是暗暗心急。郭絡羅氏也不過三十來歲,看著弘旺和大格格一天天長大,心中焦急,也是與日俱增。

  偏偏完顏氏在旁邊煽風點火,成日裡見面就說什麼養兒難,好不容易兒子長大了,還得為他們操心娶媳婦等等。成心叫郭絡羅氏難堪。這天,八福晉終於克服了心理障礙,坐車來到圓明園,求見皇后。她倒要看看,皇后一把年紀,是如何懷上嫡子的!

  衲敏正在村裡和那拉氏老夫人說話,兩個大侄女也一同過來。也不知道刮的哪兒的風,完顏氏拉著大兒子弘明也跟著來湊熱鬧。

  人都來了,衲敏也不能把人給趕出去,好在兩個侄女都不是不能見人的深閨小姐,見到完顏氏母子,都大大方方地見禮。衲敏留神細看,弘明對大侄女,客客氣氣,對著二侄女,可就有些毛毛糙糙了。再聽完顏氏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想跟烏喇那拉家結兒女親家,心中暗樂,給那拉氏老夫人使個眼色,老夫人會意,起身領著孫女們告辭了。

  完顏氏想要留,被衲敏不冷不熱地看了一眼,訕笑一聲,拿腳踹兒子一下,“愣著幹什麼,還不送你外祖母和妹妹!”

  弘明得了母親提點,急忙上前攙扶那拉氏老夫人,老夫人推辭不過,連連告罪,等衲敏和完顏氏都說弘明是晚輩,送她是應該的,這才戰戰兢兢地半扶著弘明走了。兩位那拉氏小姐也告辭而去。

  候著幾個人走遠,衲敏警告完顏氏:“以後你小心點兒,哪有這樣的!萬一將來傳出什麼閒言碎語,你賠我侄女兒的姻緣!”

  “我賠就我賠,我家還有三個兒子呢!你這兩個侄女還消化不了!”完顏氏全不在意,這那拉氏還真會教女兒,一個個都跟花骨朵似的,也不害羞,還都會理家,看樣子,那位大格格還會算賬看賬本,多好,弄回家不但能生孫子,還是個得力的秘書!下次來,把那個大兒子弘春也帶來,嘿嘿!

  完顏氏正在得意勾畫婆媳搭幫賺錢的宏偉藍圖,王五全在門外回稟:“廉親王福晉求見。”

  衲敏看了完顏氏一眼,“她怎麼來了?”

  完顏氏搖頭,“我跟她也不熟!”

  衲敏冷笑,“請!”

  不一會兒,郭絡羅氏光彩照人地進來,給衲敏見禮之後,站在當地,等著完顏氏給她請安。

  完顏氏不情不願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喲,八嫂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叫我去迎迎?”

  郭絡羅氏淡笑,“自己人,何須多禮。”這才坐到衲敏左手旁。

  衲敏等完顏氏坐了,笑著跟郭絡羅氏說了幾句。打量她今日打扮的似乎比往常更年輕些,心裡疑惑,話到嘴邊,還是沒問出來。

  完顏氏也看出來郭絡羅氏今日來,就是有事找皇后。隨口編個理由,到烏雅氏太后那裡討喜去了。

  翠鳥等人接到衲敏的眼色,也各自找藉口出來,等到屋裡就剩碧荷一人伺候時,郭絡羅氏這才遮遮掩掩地說明來意。

  衲敏淡笑,“弟妹問我這事,我也說不明白。我看弟妹身體很好,氣色也好,怎麼就偏偏……弟妹啊,你以前看過大夫,都是怎麼說的?”

  郭絡羅氏見問,臉上發燒,“哪裡還能怎麼說,不過是身體康健,沒什麼問題,叫臣妻寬心罷了。”

  “哦,都請的是哪兒的大夫啊?”

  “太醫。”

  衲敏冷哼,你大概也聽說好幾個太醫給血滴子幹了吧?要不然,能拉下臉來找我?不過,看她實在為難,也不忍心叫她難堪。想了想,說:“既然如此,我身邊還有個新來的太醫,大概你沒看過,此人精通兒科,小阿哥的身體就是他調養過來的。不過,對婦科也很熟悉,你要不介意,叫他來請脈如何?”

  郭絡羅氏聽了,也點頭答應。

  衲敏喚來碧荷去請金太醫。

  不一會兒,金太醫進來,請安過後,例行給衲敏診脈。聽見沒什麼問題,衲敏就笑著對郭絡羅氏說:“這個金太醫,本宮看還是不錯的。反正弟妹也要請平安脈,不如今日就在嫂子這裡請了,也省得太醫們到王府來回奔波。”

  郭絡羅氏本以為這回定然要在太醫面前丟人,沒想到衲敏這麼替她維護顏面,哪有不應之理。

  金太醫也只道皇后隨口賣個人情,全當買一送一,復又坐下給王妃請脈。哪知手一搭上郭絡羅氏關、寸二脈,心下就明了了。

  金太醫又仔細查看了廉親王妃兩手脈象,站起來拱手,“敢問福晉,平日裡可有因血脈不通而用藥?”

  郭絡羅氏搖頭,“我身體自幼就好,一整年也很少生病,就連補藥,都不多吃。”

  金太醫訕笑,“福晉此言不真,您的脈象,分明是定期吃活血之藥而致,如果臣未猜錯,應當是紅花做的藥引。當然,這藥對身體確實有好處。但婦人,著實不易多吃。”說著,對皇后拱手,背著藥箱告辭了。

  衲敏對藥理不甚精通,郭絡羅氏的臉色則瞬間萬變。為求子,什麼藥方她沒見過,紅花有什麼功用,她不清楚十分,也知道八分。閉著眼在心裡琢磨一刻,大概有個譜,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笑著對衲敏說:“主子娘娘,臣妻有不情之請,還要借您的偏房一用。”

  衲敏看著她的眼神,心裡撲通通的跳,沒來由一陣害怕,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好,我讓碧荷給你安排。”

  郭絡羅氏站起身,萬福答謝,“今日之事,若有結果,臣妻定報答皇后!”說完,挺直背,領著跟來的隨從,到偏房問話去了。

  衲敏心神不寧地坐在正房,聽著廂房那邊時不時傳來哭鬧之聲,混雜著求饒之聲,時高時低,時強時弱,叫人好不容易安寧了片刻,一顆心又給提起。小心翼翼地問翠鳥:“不會出人命吧?”

  翠鳥早就打聽出來八福晉發飆的根由,看皇后一副膽小模樣,恨鐵不成鋼地埋怨:“這當家主母給下了不育藥,很顯然是後院問題,大戶人家多的是,您堂堂皇后,居然還嚇成這樣!”

  衲敏低頭,“那不是咱沒見過嘛!”

  翠鳥正要說話,郭絡羅氏扶著小丫鬟,腳步僵硬地走進來,“奴才多謝主子娘娘。事情已經清楚了,奴才,也該回去了。”

  衲敏嚇了一跳,也不計較她自稱的轉變,“弟妹,回去以後,好好歇歇吧。你還年輕,孩子,總會有的。”

  郭絡羅氏冷笑,“孩子,哼!”說完,朝衲敏蹲了蹲身,踩著花盆底鞋,大步出去。

  碧荷候著郭絡羅氏走了,這才從偏房房頂上蹦下來,幾步躥到屋裡,“主子,真是大事啊!給八福晉下藥的,居然是廉親王他娘,良妃!"

  “啊?”衲敏徹底懵了,“良妃衛氏?”想了想,吩咐下去,“想辦法,叫九州清宴和杏花春館知道。”這事,太大了,也太有衝擊力了!


☆、34蒙古雄鷹爭王妃

  其實,根本就不用衲敏想人去說,雍正和烏雅氏太后早在郭絡羅氏動刑北遠山村的時候,就暗中派人查看經由。郭絡羅氏出圓明園的時候,太后已經坐在九州清宴,跟雍正說話了。

  對良妃,雍正印象不深。烏雅氏太后可是曾經很是關注過,聽見兒子疑惑,便緩緩說:“衛氏良太妃,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別人都說,她很像梅花,冰清玉潔,與世無爭。”頓了頓,“其實,先帝是唯一一個能一眼看透她內心的人。當初,寵幸她之後,就曾說過,此女野心太大,心胸太窄。故而,直到廉親王封爵之後,才給她提到妃位,還是不在玉牒的妃位,聽著好聽罷了!”

  想起當年事,烏雅氏太后記憶猶新,不由得感慨萬千,“女人啊,就怕看不清形勢,徒勞無功,連累地你八弟也跟著遭到厭棄。要是我沒猜錯的話,給八福晉下藥的事,先帝也應該是知道的。就連廉親王,也未必毫不知情。唉,可憐了玉瑤這孩子,宜太妃知道了,不知該怎麼傷心呢!”

  雍正默然,半晌方說:“良太妃她,為何這麼做,都那麼多年了,她,居然還在身後安排這麼久!”

  烏雅氏太后苦笑,“這就是她聰明之處,能預料這麼長時間。至於原因,大概,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吧!”

  雍正想起當年那個確實很像梅花一般的女子,居然能做出這般陰險的事來,心中一陣惡寒。她連自己的兒媳都狠的下心,難保不會惦記別人的兒媳。想到皇后,頓時又是一身冷汗。

  烏雅氏太后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看看雍正,笑著安慰,“你放心吧,你媳婦兒和十四他媳婦兒,那些年,我都暗暗盯著呢!只要你們自己府裡沒事,宮裡,沒人敢動我的兒媳!”

  雍正頷首,“謝額娘!”

  烏雅氏太后笑了,“自家母子,謝什麼!”站起身來,“你忙吧!國家重要。至於後院的事,你媳婦身子不方便,還有我呢!不用擔心!”

  雍正起身送烏雅氏太后出門,站在九州清宴門口,吹會兒涼風,定定心神,回去處理奏摺了。

  皇宮內,宜太妃正和惠太妃搖著宮扇聊天,就聽見宮門處一陣喧嘩,太監們阻攔:“八福晉,您不能往裡闖啊,等奴才們通報……”

  宜太妃登時大怒,“本宮的院子,也有人敢闖,是看本宮多年沒發火,就管不了你們了?”

  太監們滾進來,一個頭還沒磕下去,就見一個人影,從外飛奔而來,撲到宜太妃懷裡,大哭:“姑姑,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玉瑤?你,你這是怎麼了?”宜太妃也顧不得整治闖宮之罪了,心疼萬分地抱著侄女,一個勁兒地問話。

  八福晉只顧痛哭,嚷著要死要活。惠太妃在一旁,看兒媳如此痛楚,宜太妃估計也騰不出手來問話,這個時候,也只有自己出馬。對著跟玉瑤的人喝道:“出了什麼事,叫你們福晉這個模樣?”

  底下大丫鬟撲通一聲跪倒,哭道:“太妃娘娘,您要為我們福晉做主啊!”

  說著,幾個人七嘴八舌,把今日的事情說了個大概。

  剛聽到八福晉去給皇后請安,宜太妃和惠太妃還以為是皇后斥責於她,都齊聲哄著:“放心,那拉氏她不敢把你怎麼樣,有姑姑和額娘呢!”

  玉瑤搖頭,哭的一頭大汗,仍不停息。

  及至聽到後來,兩位太妃都大怒不止!宜太妃啪的把手中團扇扇柄給折了下來,向外喝道:“叫老九那個逆子給我滾進來!”

  惠太妃也敦促,“還愣著幹什麼,還不把老八給我叫進來!晚一步,我打斷你們的腿!”

  良妃其人如何,已經隨著她的離世,成為不解之謎。然而,此時,擺在諸人面前的,卻是如何解決這件事。

  老八、老九來之前,宜太妃、惠太妃已經拿下跟隨郭絡羅氏身邊多年的兩個老嬤嬤,扭送進慎行司,嚴令問完話,亂棒打死。可憐兩個宮中老人兒,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為那不為外人所知的主子陪葬了。

  老九聽了,來不及震驚,便叫自家額娘劈頭蓋臉一頓罵。宜太妃其實更想罵老八,只是,那和碩廉親王,不是她生的,也不是她養的,就連烏雅氏太后,都不能隨便罵,她一個太妃,只好拿自己兒子開刀。

  惠太妃卻是實實在在地把老八說了一頓,從他小時候還未睜眼就抱到自己跟前,到長大出宮開府,直說的母子倆都忍不住嗚咽,恨不得抱頭痛哭。惠太妃話鋒一轉,“玉瑤哪裡做的不好,她堂堂和碩格格之女,哪裡配不上你了,你居然由著下人這麼折磨她!這麼多年,哀家就不信,你真不知道!”

  不得不說,康熙四妃,情商、智商都有一拼,烏雅氏太后想到的,這兩位未必想不到。廉親王那是什麼人啊,八面玲瓏啊!這事,他肯定知道!

  可憐的八八,剛知道自家媳婦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還沒來得及安慰她半句,剛剛得知自己還有機會得到嫡子,還沒時間欣喜半分,就給兩位太妃的怒火燒的是外焦裡嫩,香氣四溢。連帶著熏的九爺也跟著迷迷糊糊,迷迷瞪瞪。

  到了後來,宜太妃做主,對著老九說:“回去,把那幾個婆子給我好好處置了,不把你表妹府裡弄乾淨,別回來見我!”

  又哄侄女,“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都怪姑姑,沒保護好你!你且暫時在姑姑身邊住今天,看你表哥給你出氣!”

  惠太妃也吩咐老八,“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玉瑤賠罪,回去把那些吃裡扒外的奴才給我收拾了。過幾天,親自來把人給我接回去,要玉瑤以後再有一點兒委屈,我扒了你的皮!”

  溫文儒雅的廉親王,此時給罵的滿頭大汗,沒奈何,上前對著媳婦一躬身,“玉瑤,你受委屈了。我這就回去把那些人給處置了,你等我來接你!”

  郭絡羅氏玉瑤趴在宜太妃懷裡冷笑,就回了一個字,“滾!”

  老八也不惱,給兩位太妃磕了頭,求她們好好照顧福晉,看著兩位老太太臉色稍微晴,這才帶著自家九弟出宮。

  剛到宮門口,正要招呼九弟,就見一枚拳頭,不偏不倚,朝著自己鼻梁飛來,不及躲避,啪的一聲,恰如元宵放花,金星四射。老九當著宮門侍衛大罵:“胤禩你個混蛋,你怎麼做男人的!不喜歡,當初你就別娶!早知今日,也當初就不該讓著你!以後別讓我再再見到你,滾!”說著,上馬狂奔而去。

  唉,可憐的八八呀,現在是眾叛親離,只剩下身邊幾個小廝,牽著候在一旁,戰戰兢兢不知道是不是該上前扶著自家爺。

  老八自己拾起打落在地的帽子,顫顫悠悠戴上去,取出手絹往鼻子上沾沾,滿是血。

  身後小廝這才明白過來,趕緊上前攙扶著廉親王,改換馬車,望著王府駛去。

  身後,一干做雕塑的侍衛等馬車走遠了,這才齊齊的大笑起來。

  沒等守門侍衛們笑完,就見又從宮門駛出一輛馬車,車內,赫然是廉親王福晉和她的貼身丫鬟。

  丫鬟問:“主子,咱要回王府嗎?”

  郭絡羅氏垂下眼瞼,“回安親王府。”

  第二日,宗人府主事親王果親王允禮就接到一封訴狀,要求和離。求訴方,便是和碩廉親王之妻——郭絡羅氏玉瑤。

  不等宗族把這事報上去,雍正案頭就又多了個令人頭疼的摺子。摺子是理藩院代為呈遞的,是一位蒙古台吉要求賜婚的摺子。本來,蒙古王爺們請求賜婚,都是聯姻的大好機會,應當高興才對。可這會,雍正恨不得把這摺子再給塞回去。原因無它,只是所求娶之人是——郭絡羅氏玉瑤!

  十三站在御案下,拾起雍正扔到地上的摺子,一目十行看完,也是十分頭疼。要說別人還倒罷了,大不了,斥責一頓,或是罰俸,或是降爵,也就大風刮過,不留塵埃。可這上表求婚的,是察爾汗多爾濟,此人的爵位雖低,竟是全靠軍功換來,全沒有祖上功德。試想,一個蒙古平民,能在康熙手下,嶄露頭角,得封爵位,那得多大的本事?更何況,此人頗善治世之道,在其所轄草原,開互市,將當地特產換來中原貨物;辦學堂,培養草原少年學習兵法及蒙滿漢文字;設農官,教導牧民分季節換草場放牧,在地勢氣候合適之處,還請漢人教授耕種棉織。察爾汗多爾濟,年方三十,就在當地以及蒙古八旗都有很高威望。故而,如果沒有大錯,是輕易撼動不了的。

  十三將奏摺放回御案上,問:“皇上四哥,這事,可就奇了。這個察爾汗,他怎麼這個時候上表求婚?難道,他不知道廉親王妃的身份?還是,他已經知道了八嫂跟八哥鬧和離的事,想趁機攪渾水?據臣弟所知,他為人一向謹慎,對朝廷也算忠心,怎麼會鬧出這麼一樁事來?”

  雍正皺眉,“這也正是朕的疑慮之處。按理,這個察爾汗無論如何,也不該上這樣的奏摺。不說郭絡羅氏還沒和離,就是和離了,也是前廉親王妃,斷斷不能有人再去求娶才對。這個道理,是個大臣都該明白。他不說避開,居然趁這個時候往槍口上撞,與他平日行事大不相同,背後,究竟有什麼隱情?”

  十三想了想,也不明白,“或許,蒙古並不像滿洲,更不像漢人,對和離的女子,更加寬容吧?”

  雍正搖頭,“不像,就算他不介意郭絡羅氏過去,也該明白,老八不可能善罷甘休。咱們看在同為愛新覺羅一族的份上,也不可能善了。安親王府雖說不如以前了,也不會任由他們胡來。這婚,朕無論如何,也是不能賜的。”

  十三為難了,“這察爾汗多年都未向朝廷開口,他的面子,也不能說駁就駁。再說,我朝並無律法說和離的女子不能嫁人。要是八哥真的攔不住八嫂,倆人分了。八嫂就不是咱們宗族的人,察爾汗繞過朝廷,直接向八嫂求親,萬一八嫂盛怒之下,同意了,到時候木已成舟,就算聖旨,也沒有拆散人姻緣的道理啊!”

  十三說的不無道理。雍正也頭疼了:這都什麼事啊!西北大局如今正在膠著狀態,正是需要蒙古安定的時候,察爾汗就上表說,等郭絡羅氏玉瑤和離了,求雍正給他賜婚。分明就是向世人說,廉親王妃是在雍正授意下和離的!這老八、老九平日裡暗地散布流言,說自己刻薄寡恩,這一回,還不使勁兒忽悠一干老臣,說自己壞人姻緣啊!老八夫婦,那可是京城一大“模範夫妻”啊!

  十三看四哥百思不得其法,也撓頭,“唉,事關外命婦,就是咱們,也不能隨意插手啊!”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外命婦,那可是皇后的職責範圍啊!雍正當即下旨:“宣皇后前來見駕。”


☆、35寧可拆毀十座廟

  衲敏正聽碧荷演繹廉親王求見郭絡羅氏,於安親王府門前遇阻,站了半夜,苦苦陳詞,感動了安親王府前大街上賣豆腐腦的一對老夫婦,說哭了販冰的小姑娘,打動了售花傘的俏寡婦,結果,一天一夜下來,王妃沒見著,倒白白得了四碗豆腐腦,一碗綠豆冰,一個小花傘,外加那不肯透露姓名人士的媚眼數枚,和街上行人的勸慰之語一大籮筐。末了,碧荷還學著廉親王那風流倜儻的模樣,對著衲敏,好一番深情表白,叫旁聽的翠鳥等人,噁心地差點兒把早飯都還給大地。

  湊巧,淑慎公主來給皇后請安。坐在一旁聽完了,一臉不可置信,“這,八叔,都說八叔有人緣,沒想到,這麼有人緣兒啊!”

  衲敏笑的肚疼,自己抽出手帕捂著嘴笑完,給淑慎公主解釋,“你在王府大概沒聽說過,你那八叔,可是溫文儒雅、德譽半朝啊!想當年,要不是他,……不說了,反正啊,他在那些大臣,尤其是老臣面前,可是很得人心的!”能不得人心嘛,那一干老臣,仗著自個兒老資格,把個國庫都快給搬空了,人家八八,居然還慈母似的,許諾若得晉位,必不追究!呵,你要真不追究,那就等著亡國吧!

  衲敏沒說完的話,在淑慎公主心裡,可就是另外一番樣子。淑慎公主當然知道當年廢太子之後,八叔在滿朝文武那裡的動作,理親王對老八的恨意,可比對老四強多了。因此,衲敏的話,在她聽來,就是他如何會同老臣和大伯,把自家阿瑪拉下來。若不是他,現在自己說不定就是真真正正的公主,自己額娘和嫡母,也就是皇妃和皇后,哪裡還用天天小心,時時在意,生怕惹烏雅氏太后不悅,失了四叔的寵愛?想到這兒,淑慎公主不由得有了一絲快意:八嬸威武!這樣的男人,就該跟他離!侄女兒支持你!

  衲敏笑完,看看屋裡的人,嘆口氣,“這廉親王妃,鬧的也差不多了,是時候收手了。”

  淑慎公主奇怪,“皇額娘,八嬸她,不是要鬧個結果才行嗎?再說,她是安親王的外孫女,和碩格格之女,真要跟八叔和離,也,也不難做到吧?”

  衲敏苦笑著拍拍淑慎公主,“你還小,不知道女子的苦啊!別說她是和碩格格之女,就是堂堂金枝玉葉,和離之後,又能如何呢?回到娘家,以依父兄?別說她父母俱亡,無兄無弟,就算安親王府看在往日情分上,留下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子,不會針織,不諳俗物,沒有王妃頭銜撐腰,一時生活無虞,又哪裡能靠親戚一輩子?都說廉親王靠王妃撐腰,王妃又何嘗不靠廉親王長臉,這夫妻二人,就是同甘共苦,共進同退,才能安然度日。不然,男子還能再娶,女子,只有孤苦餘生了。”自己生活在現代時,還經常看到離婚後的女人度日艱難,更何況,這清朝,正是封建社會的頂峰,女人,比起漢唐時期,更加不是人!

  淑慎公主聽了,回想己身,似乎更加前途黯然,心情驟然沉悶,緘默不語。

  衲敏看她一個孩子,給自己嚇唬的話都不敢說了,急忙展開滿臉笑意,“我兒不要擔憂,到時候,我一定叫你皇父給我們的淑慎公主挑個好駙馬,定然不叫咱們的金枝玉葉受委屈!他要敢欺負你,只管跟我說,我拿菜刀砍他去!”

  “皇額娘!”淑慎公主聽衲敏打趣,也顧不得沉悶,害羞地扭身,不理衲敏了。

  衲敏見了,正要跟丫頭們合力打趣淑慎,就聽九州清宴的小太監傳旨。接了旨意,叫淑慎跟兩個小格格玩,囑咐陳嬤嬤們好好照顧小阿哥,自己換了衣服,坐著肩輿,去見雍正。

  到了九州清宴,聽十三把事情說完,衲敏就笑了,“這個察爾汗多爾濟也是個人才,還開互市、辦學堂!想必,很得民心吧?”該不是又一個穿越人士吧?

  十三賠笑,“四嫂,正因為他是個人才,臣弟和四哥才急呢!”

  衲敏看看雍正,臉色確實不好,話又說回來,這傢伙,臉色就沒好過呢!低頭想了想,“這有何難?察爾汗就是再豁達,也不至於不通情理。只要廉親王夫婦不和離,我就不信,他還能領著蒙古大軍來京城搶親!”

  雍正咳嗽一聲。十三往上頭看看,高無庸急忙領著人都出去,十三這才小聲跟衲敏說:“嫂子,這,其實,八哥做的,確實不對,皇上四哥和臣弟,也覺得,八嫂和離,其實,其實,也不是壞事。”

  “啊?”衲敏一驚,猛然想起,這正史上,雍正皇帝可是下旨叫廉親王休妻的!如今,不等他動手,人家自己鬧起來,分明就是一個分化安親王府和八八、九九勢力的絕好機會,哪裡還會白白放過?可若是推波助瀾,哪怕是靜觀其變,一旦廉親王和離,這察爾汗的求婚摺子,勢必要準。如此一來,傳出去的名聲,可就對雍正不利,不但不能分化八王黨,還會為允禩掙得不少同情分,這個買賣,實在是不划算。

  衲敏撇撇嘴,這會兒居然也顧忌到名聲了!不容易啊!可憐那郭絡羅氏,白白受了這麼多年委屈,成了你們的棋子!

  想到這兒,笑著問十三,“你也糊塗了,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八弟和八弟妹成親多年,鶼鰈情深,滿京城的福晉夫人們,哪個不羨慕?如今,兩人不過是拌了幾句嘴,鬧了一場彆扭,你就說出這樣的話來。就不怕萬一哪天你跟弟妹吵架,我們也跟著起哄?”

  十三聽了,臉一紅,“嫂子就別笑話弟弟了。橫豎,這事,還請嫂子幫忙。既不能叫安親王府再跟著八哥胡鬧,也不能叫咱們家的媳婦往蒙古啊!”說著,對著衲敏打個千兒。

  衲敏斜眼看雍正,故作為難,“這,你們大男人都弄不好,我一個婦人,能有什麼本事呢?可不是叫我為難嘛!”

  說著,拿眼去斜雍正。

  雍正看見了,知道皇后是等他的話,無奈,只好發言:“皇后只管試試,橫豎,這外命婦是皇后職責所在,郭絡羅氏,也鬧的不像話了,咱們愛新覺羅家,未必受的起這樣的媳婦!”

  衲敏一臉委屈,“人家廉親王愛若珍寶,咱們這些做哥哥嫂嫂的,也不能太過插手人家屋裡頭的事兒吧?要叫我看,哪家鍋碗瓢勺不磕碰的,誰家舌頭不磨牙?還是那句話,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他們小兩口,鬧夠了,還是親熱的。只是,八弟妹脾氣硬,臣妾,也未必勸的動呢!就是那個察爾汗,也真是的,咱們八旗女子,多的是,咋就偏偏相中郭絡羅氏?也就是他在蒙古,要不然,我非要問問他,咱們愛新覺羅家的媳婦好,難道,咱家的姑娘,就不是頂尖兒的?”

  她這句話,本是調侃,轉移剛才軟語頂撞雍正的注意力。沒想到,反而給雍正提了個醒:對呀,察爾汗也是個人才,若是能成為皇家的女婿,必然是一大助力。把公主格格嫁過去,不比叫他娶郭絡羅氏強?諒他也不敢有什麼不滿意的!

  如此一想,郭絡羅氏和離與否,似乎,也沒那麼緊迫了。

  十三跟雍正素來心意相通,雍正能想到的,十三片刻之後,也想通了。遂心情通暢,給衲敏施禮答謝,“如此,有勞嫂嫂了!”

  衲敏如墜霧裡,擺手,“你也別謝我,我這幾個月,都不大能管事兒呢!既然是弟弟和弟媳婦的事,不如,叫十三弟妹、十四弟妹和莊親王弟妹都來,我們妯娌幾個,好好勸勸八弟妹,也就是了。至於成不成,可不敢保證。”想了想,又故意意味深長地說給雍正聽,“唉,這一會,這小兩口可是有了隔閡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以前一樣呢!”要是雍正真存了拆散他倆的心思,趁此機和離,對郭絡羅氏,未必不是好事!至少,還能保個平安吧?

  衲敏看此地無事,覺得肚子餓了,就辭別鑾駕,回北遠山村去了。

  九州清宴內,雍正跟十三,翻出族譜,開始扒拉到了婚齡的公主格格們。

  要說這雍正朝也真是可憐,皇子數量和質量都不能跟康熙比,至於公主,更是少的不行。雍正唯一成年的女兒,如今墳頭上的草都長了好幾年,就是養女,兩個七歲的小娃娃,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嫁給將近而立之年的察爾汗多爾濟的,唯一一個快要成年的公主——淑慎公主,卻是上了玉牒的和碩公主,要嫁給一個台吉,似乎有些委屈。至於宗親之女,不是已經出嫁了,就是太小,鬧了半天,竟然沒有合適的。

  雍正合上族譜,嘆息,“朕現在算是明白為何皇后每次都吵著要生個固倫公主,現在看來,朕的公主,實在是少的可憐啊!”都不夠用的!

  十三則暗自慶幸:幸虧四格格年紀小,要不然,還真要和親遠嫁了。

  不提二人各自思量,衲敏一路往北走,一路思量,快到北遠山村的時候,一拍手:天哪,這雍正,該不會要把哪個格格嫁給察爾汗多爾濟吧?如今,年齡最合適的,可就剩淑慎了,這倒霉的娃,真要和親蒙古了?又一想,就算指婚,也要過了康熙三年孝期再成親。我就不信,到時候就沒個什麼變故!

  本著避免“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的態度,衲敏回到北遠山村,當即吩咐翠鳥:“傳怡親王福晉、恂郡王福晉、莊親王福晉,下午來見本宮。”郭絡羅氏啊,但願,你能明白事理,別叫我們白忙活。


☆、36不可毀掉一門親

  皇宮裡,宜太妃對著老九流淚,“我也只說玉瑤這孩子心氣高、脾氣硬,鬧兩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何就非要和離不可?萬一真的和離了,以後,可該怎麼辦啊?”

  老九在一旁冷笑,“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老八不管她,我還會丟下她不管?別說她下半輩子,就是下下輩子,我也養得起。”

  宜太妃罵道:“你就不能說句好話!你表妹和離了,於你有什麼好處?往日裡看你跟老八好的一個鼻孔出去,怎麼才一點兒事兒,就鬧的跟見了仇人似的!你要再胡說,看我不打你!”

  老九見母親動怒,也不敢渾說了,急忙賠笑勸慰。過了好一會兒,宜太妃才消了氣,扶著宮人,找惠太妃商量事情去了。話說,當年康熙在的時候,二人仗著母家高貴、兒子爭氣,沒一天把對方放在眼裡的,這雍正一登基,烏雅氏一得太后尊位,宜太妃和惠太妃一夜之間,竟然惺惺相惜、姐妹情深,在深宮之中,互相扶持了。真應了那句話: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啊!

  九爺出了宮門,騎上馬在四九城內溜達。不知怎麼的,就到了安親王府門外。回想當年,表妹養在安親王府時,自己那是得空就來,每次都哄的表妹眉開眼笑。本來以為,憑著母親的關係,怎麼也能抱得美人歸,誰知,到了最後,反而給八哥得去。看著八哥對她好,自己也就認了。惟願她能快樂一生,哪想到,居然給良妃陰了這些年。怪八哥沒有保護好她,更怪自己,如今,她要和離了,自己又心疼,又期待,甚至曾想過,要真和離了,自己就是拼了黃帶子不要,也要給她一個幸福的家。可今天,額娘的一句話,叫自己退卻了。玉瑤,她不能跟八哥離啊!若不然,她就只能在世人的鄙視中,度過餘生了。

  安親王府門前小廝剛剛送走廉親王,正在舒展筋骨,迎面就碰見九貝勒坐在馬上打轉兒。急忙上前打千兒,“奴才給九貝勒請安!您吉祥!”

  老九這才回神,“你們爺呢?在府裡嗎?”

  這小廝眼珠一轉,賠笑,“回九爺的話,我們爺說,要是廉親王來了,就說他不在府裡。”

  老九哈哈大笑,朝著小廝腳下就是一皮鞭,“混賬小子,就說你家九爺我來了,叫他開門來迎!”

  “好咧!”小廝笑著奔進府裡。不一會兒,中門大開,現任安親王府主人安貝勒大步迎出門外,站在階前拱手,“九哥,多日不見,近來可好啊!”

  老九下馬,皮鞭朝門子一扔,“好個屁,我表妹給那賤婢害成這樣,你還問我好不好?”

  安貝勒樂了,“表姐的事,小弟我也氣憤難當啊!走,咱們書房說話去!”

  二人相攜進了府內。不一會兒,廉親王府就得到消息,可憐的八八,剛坐下,飯還沒吃一口,茶還沒飲一杯,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拔腿就又往安親王府奔去。

  經過雍和宮門前時,恰逢弘晝出宮來給剛死的小狗做法事,求佛祖保佑小狗下輩子還來做他的小狗。看見八叔騎著馬飛奔而去,摸摸腦袋,問:“剛才那個滿臉胡茬,不像人樣兒,衣服比爺穿的還髒,帽子戴的比爺還歪,騎的馬比爺還瘦的那個,是爺的八叔嗎?”

  “這個……”隨行太監苦著臉,爺,您這麼問,可叫小的咋回呀!

  廉親王剛到府門前,就見一駕親王府規格的馬車駛出正門。想必,是安親王府女眷出門,或是哪家福晉弟妹來串門子,遂把馬往旁邊帶了帶,避在一旁。

  趕車的太監認得他,急忙停下來,跳下車給他見禮。八八細看,原來是十三府裡的太監,隨口問:“陪你主子來呀?”

  那小太監滿臉堆笑,“回廉親王話,正是。敢問王爺,您還有什麼事吩咐嗎?”

  八八此時心急如焚,哪裡願意跟他個小太監敘話,擺擺手,“跟你們主子問好!忙去吧!”

  那小太監躬身施禮,跳到馬車上,一抹腦門兒上汗,“駕——”,拍馬出城,往西趕去。

  堂堂和碩廉親王,又在安親王府站了半日,這才等到九爺喝的醉醺醺、搖晃晃,一身酒氣、滿口醉話,扶著小廝,踱出門外。八八幾步上前,“九弟,你嫂子呢?她好不好?”

  咱們這位九爺,一抬頭,“誰呀?你誰呀?我嫂子,那是你叫的?那——那只有我八,八哥才能叫,你你你,一邊兒去,別耽誤我回家!煩人,我還有賬本沒瞧呢!耽誤我賺錢!”

  八爺苦笑,“你呀!又喝酒!”說著,接過老九胳膊,“反正你嫂子現在也不願意見我,我還是先送你回家吧!免得又躺到大街上睡著了!”說著,對扶他出來的小廝說,“告訴你們主子,我把九爺送回去再來看她。”

  等八八安頓好老九回轉,安貝勒已經在門口恭候了,一見八爺下馬,急忙告罪,“哎呀,八哥,都是小弟的錯,治家不嚴,你看,我不在府裡,這些個奴才也不知道把您請進來,喝杯茶,吃頓飯,楞是叫您等了半天。八哥你放心,我這就處置這些不長眼的奴才們,給八哥你好好的出口氣!”說著,作勢就要將幾個門子拉出去打板子。

  八八心知內情,少不得為他們求情。安貝勒聽了,又是當面誇獎,“八哥,怪不得都說你好,看看,對奴才們都這麼仁慈。罷了,看在八爺給你們求情的份上,這頓板子,就先記下了。還不快謝謝八爺?”

  幾個奴才趴在地上一通謝。八八懶得理會,直接叫他們起來完事兒。等隨著安貝勒進入府中,問及玉瑤。安貝勒大驚,“剛才小弟回來的時候,聽下人們說,表姐坐車回去了,還是您專門請怡親王福晉來接的?怎麼,八哥不知道?”

  “怡親王福晉?”八爺立刻想到在府門前碰到那架王府規格的馬車,“壞了!”不等跟安貝勒打招呼,可憐的八八,又騎著馬望著怡親王府飛奔而去。

  安貝勒福晉從內堂出來,不解地問:“爺,不是說,皇后派人來接表姐去圓明園散心嗎?怎麼又成了怡親王妃,那來的人還是我接待的,分明是碧荷姑娘啊!您這不是騙廉親王嗎?”

  安貝勒冷笑,“都要散夥兒了,還什麼騙不騙的!你明天回娘家一趟,告訴岳父,叫他通知下頭人,把吃國庫的銀子盡快吐出來。否則,別怪爺到時候不念翁婿之情!”這八爺都鬧成這樣,看來,是時候換隊了!

  安貝勒福晉愕然,過了一會兒,才點頭,“是!”

  圓明園杏花春館內,烏雅氏太后扶著淑慎公主,慈祥地安慰一會兒郭絡羅氏玉瑤,就吩咐李嬤嬤陪著,送玉瑤去北遠山村見皇后,“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怪哀家,當初怎麼沒注意呢!你放心,你嫂子跟你四哥,一定會給你個說法的。你先到皇后身邊,十三、十四和莊親王妃都在呢,你們妯娌們好好說說話,散散心。啊!”

  等玉瑤走了,淑慎公主忍不住問:“皇瑪嬤,八嬸她,住在北遠山村,合適嗎?”

  烏雅氏太后一笑,“你以為,她能待到晚上嗎?”

  太陽到了西天中間的時候,又渴又餓的八八終於在隨從的協助下,從怡親王府得到了十三福晉兆佳氏吃了午飯就奉旨到圓明園陪皇后的準確消息,一拍馬屁股,“遭了!”打馬向西,出城狂奔。不一會兒,就到了圓明園大宮門。這次,倒沒等多長時間,雍正就宣召入內。

  進得園子,站在九州清宴門前,趁著領路的小太監往裡通報的時候,狠狠心,把自己大腿一掐,登時疼的直咧牙。聽候旨意,到了陛前,不行君臣大禮,撲通往地上一趴,作勢大哭:“哎呀,四哥啊!你救救弟弟,弟弟我,我快活不成了呀!”說著,涕淚橫流,甚是可憐!

  雍正在上頭看了,朝站在台階下的十三使個眼色:這是咱龍章鳳華、風華絕代的八爺嗎?

  十三搖頭,暗道:怎麼看,怎麼像李衛那個小混混!

  十三身後,奉皇后命來回話的北遠山村主事李衛暗地裡嘿嘿一笑:看來,咱也能跟堂堂親王相提並論了呀!哈哈!

  奇怪歸奇怪,話還得說。雍正故意問:“八弟,你這是怎麼了?如今,國事雖然艱難了些,可只要咱們兄弟齊心,哪有過不去的坎。哪至於這麼悲痛?”

  八八趴在地上,心中暗罵,你不叫你媳婦把我媳婦騙來,我至於把大腿掐的那麼狠嗎?哎呦,八成都青了!嘴裡回道:“四哥啊!你不知道,前幾天,弟弟跟郭絡羅氏拌了兩句嘴,她一氣之下,就跑了。如今,弟弟已經快半個月沒見著她了。弟弟身為親王,連個福晉都看不住,我,我不活了呀!啊啊啊……”嘶,真疼啊!老四媳婦你個天殺的,爺咒你生閨女!

  雍正心中好笑,能看到老八這樣,真是人生一大樂事!皇后厲害!這可比當初打十四還叫朕爽快!好皇后!

  十三在一旁看的心軟,“四哥,既然是親王妃,屬外命婦,不如,叫四嫂幫忙問問吧!說不定,是到那家串門了呢!”

  雍正故作正色,“十三弟說的是,這事,是該勞動皇后!”對著李衛吩咐:“去,問問皇后,最近有沒有接見過外命婦,問問有沒有廉親王福晉的消息!”

  李衛作勢答應,出了九州清宴,繞著後湖轉了半圈,轉回來回話:“回主子,奴才回到北遠山村,恰好見到廉親王福晉給太后請過安,去看主子娘娘呢!”

  雍正這才貌似恍然大悟,“哦,朕說呢!這個八弟妹也是個通情達理的,還知道給太后請安!不容易呀!朕記得,當年良太妃都沒這個福氣呢!好,好啊!八弟呀,既然弟妹在北遠山村,你也就別急了,快起來,把眼淚擦擦,看看,那地上的瓷磚,都髒了呢!”

  八八氣的真想給雍正一拳,忍了忍,這才恭敬站起。雍正又拉著他說了會兒國事,看著天色差不多了,這才吩咐李衛:“混賬奴才,知道廉親王福晉在北遠山村還不早說,叫親王在這兒好等!還不快去,傳朕口諭,叫皇后用肩輿把福晉送過來。”

  李衛撲通一聲跪倒,“奴才冤枉啊!奴才見著廉親王福晉就說了,主子娘娘跟怡親王福晉、恂郡王福晉、莊親王福晉都勸廉親王福晉,說夫妻沒有隔夜仇,主子娘娘還說,要奴才們用鑾駕送廉親王福晉回府。可是,廉親王福晉她死活不願意呀!她說,她說……”

  “說什麼?”兄弟三個齊聲問。

  李衛一咬牙,琢磨琢磨臨來時翠鳥吩咐的話,“福晉她說,要廉親王親自去接!否則,一輩子都不回了!”


☆、37床頭打架床尾和

  李衛一咬牙,琢磨琢磨臨來時翠鳥吩咐的話,“福晉她說,要廉親王親自去接!否則,一輩子都不回了!”

  雍正聽了,勃然大怒,“這是什麼話!一定是你這個奴才沒有問明白,堂堂和碩廉親王妃,怎麼能說出這麼不知理的話來!還不從實招來,小心你的狗腿!”

  李衛裝作嚇得都快哭了的樣子,連聲冤枉,“主子饒命啊!福晉真是這麼說的,小人若有半句不實,情願叫天上打雷劈死!”

  十三在一旁勸,“皇上息怒,李衛雖然糊塗,但耳朵還是好使的!八嫂正在氣頭上,一時不察,失言也說不定。只是,八哥畢竟是男子,一家之主,怎能叫他去接。臣弟看,還是臣弟叫來兆佳氏,好好勸勸八嫂,但願,能讓她回心轉意,自己回去。”

  八八聽了,暗暗叫苦,我們屋裡的事兒,你們兩口就別再摻和了!玉瑤本來就是個要強、好面子的,能放出話來叫我去接,已經是給我面子了。要叫兆佳氏一說,指不定,更不肯跟我回去了。想到這兒,急忙向上拱手,“皇上,臣妻離家,本是我們一言不合,一時氣惱,沒什麼大事。今日來園子裡,也是給太后、皇后請安,大概隨口說了句氣話,叫這奴才給聽岔了。”說著,暗中瞪李衛一眼,“臣弟本就跟臣妻約好,天快黑時,到園子裡來接她。既然她在皇嫂處,臣弟這就找她就是。多日不見嫂子,臣也該去請安,順便,看看幾個侄女、侄子。請皇上四哥恩准!”說完,衝雍正恭恭敬敬地作揖。

  雍正高坐其上,心裡樂不可支,面上卻頗為不忍,“就算她是你嫡妻,也不用你親自去。否則,這女人的臉面,可要壓著男人。傳了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八八暗罵:要不是你媳婦偷了我媳婦,誰會笑話!嘴上卻說:“多謝皇上,夫妻之間,哪有什麼你壓我,我壓你之說,不過是互敬互愛,再說,臣弟已經答應福晉,要去接她,身為皇上親封和碩親王,更不能失信於人啊!”

  十三眼看差不多了,也在一邊幫著說話,雍正看門口小太監暗中給李衛打手勢,知道皇后那邊安排妥當了,這才勉為其難地放行。

  八八穩步退出,到了九州清宴門楣下,轉過身來,拔腿飛奔。雍正對著十三,互相看一眼,不約而同,哈哈大笑。

  八八跑到北遠山村,緩過氣來,請守門大內侍衛通報。王五全從門內走出,對著廉親王打千兒,“王爺您吉祥!奴才給您請安了!”

  八八見是皇后身邊太監總管,也不敢十分怠慢,遂笑著問:“是王總管!多日不見,近來可好啊?”

  王五全笑,“承蒙王爺惦記,托您的福!”

  八八懶得跟他廢話,問:“不知皇后娘娘可在?煩勞總管通報,臣來給她請安了!”

  王五全為難了,“哎喲,奴才還以為您是來看廉親王福晉的!您看看,這都叫人給您通報去了。您看看!這不可惜了了?”

  八八氣的直咬牙,擠出一絲笑來,“福晉,爺自然是也要見的!”

  王五全兀自嘆息,“您這可就來晚嘍,我們主子娘娘剛到杏花春館給太后她老人家請安去了。您看看,這可不得您再往回跑一趟?”

  廉親王跑了這麼多冤枉路,也熟悉皇后的套路了,直接問:“廉親王福晉可在?”

  王五全還跟著迷糊,“主子娘娘到杏花春館去了呀!可又得您再跑一趟了!……”

  廉親王急了,喝道:“說,廉親王福晉在哪兒?”

  王五全這才明白過來,對著八八齜牙一笑,“哎喲,王爺,剛不跟您說了嗎?奴才早就叫人通報了。估摸著,這會兒,福晉已經得著信兒了!您吶,就請等著吧!”

  話音未落,就見郭絡羅氏貼身大丫鬟從廂房掀簾子出來,對著廉親王見禮。

  八八這麼多日,總算見到福晉身邊兒的人,不免喜形於色,“起來吧,你們福晉可好,爺接她來了。”一面說,一面就要往屋裡進。

  這個丫鬟也是實心眼兒,起身伸胳膊一攔,“王爺,福晉說了,她不想見您!”

  王五全一聽這話,連忙招呼手下幾個太監,連同大內侍衛,齊齊往牆根兒、門後靠,開玩笑,廉親王這個笑面虎,他家的笑話,可是能平白聽的?要聽也得先藏好嘍!

  八八這連著數日,先後給安親王府、怡親王府、雍正陪了多少笑臉,貼了多少小心,好不容易郭絡羅氏就在眼前,卻叫個黃毛丫頭給擋在門外,就是彌勒佛,大肚能容,也容不下了,一使勁,將這丫鬟一掌推出去,抬腳進得門內。

  那丫鬟蹬蹬蹬,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愣,也許是摔疼了,帶著哭腔,隔著窗戶就往裡喊:“主子,您要小心啊!王爺他進去了!”

  王五全跟奉命前來看熱鬧的太后宮內總管李得正互相看一眼,這話聽著咋就這麼彆扭,好似“主子,快跑啊!狼來了!”

  不說外頭一干人看戲的看戲,望風的望風。八八進得屋內,就看見自家福晉背對門口,望窗流淚。一陣心疼,幾步上前,雙臂一摟,“玉瑤,你受苦了!”

  郭絡羅氏幾下掙開,往裡走了兩尺,冷喝:“滾!”

  “玉瑤,我錯了,都是我的不是,這麼多年,居然都不知道,叫你受了這許多委屈!我知道,你不能就這麼原諒我!你放心,跟我回去,哪怕你用下半生來考驗我,我也心甘情願!跟我回去吧,沒有你,我吃不好,睡不香,你看,你才走了不到一個月,我連衣服,都換不好了,你看,你看,都有味兒了!”

  話沒說完,拉著前襟,就往郭絡羅氏懷裡靠。

  郭絡羅氏幾步避開,“一邊去,要死了你!這話都說的出來!看看你,什麼樣?哪裡還有八爺的風采!”

  八八諂笑,“那是,沒了八奶奶,哪還有什麼八爺呢!玉瑤,我好想你,你呢?想我不?晚上,沒我摟著,睡的好嗎?安親王那個小子,沒叫你受委屈吧?看看,可憐見的,這珠花沒我給你拾掇,都不亮了!”湊到跟前,伸手摘下郭絡羅氏發間蝴蝶點翠扁方,摸出手帕,細細擦拭。

  這扁方本是滿洲女子用來簪發的,相當於漢人的長簪,一旦拔去,一頭青絲,沒個支撐,瞬間就飄落下來。郭絡羅氏一個不防備,叫八八得手,轉眼間,青絲就順著肩膀滑落,發黑如墨,搭在肩頭,掛著胸前,更襯得面如桃花,艷若玫瑰。看著發間珠花四落,郭絡羅氏又氣又惱,“做什麼呢你!看看,我好不容易梳好的髮型,這花樣,還是四嫂親自給我做的呢!”本來還想再多埋怨幾句,想起皇后臨走時,幾個妯娌輪番囑咐的話,強忍下心中委屈,立在一旁,咬牙不言。

  八八這時候,就聽不得皇后,一聽就是一陣無明業火,兩眼通紅。見福晉怒了,急忙壓下心頭怒氣,上前安撫,“乖玉瑤,別生氣,我把王府都給拾掇好了,往後,你想梳頭,咱就請他七八十來個梳頭娘子,住在咱府裡,好好給你梳,一天梳他個十來次,保你一年不帶重樣兒的!你看可好?”

  郭絡羅氏斜眼瞪他,“哦?把王府拾掇好了?請七八十來個梳頭的?你可真大方啊?那府裡有多大呀?光是梳頭的,就有七八十來個,叫你那侍妾了什麼的,可哪兒住啊?”

  一甩手帕,又跳出八八狼爪範圍。

  八八不怕死地繼續跟進,“她們算什麼?哪裡能跟我家王妃相比?早就叫我攆到莊子裡去了。好玉瑤,現在,王府裡,只有你一個,其他的,都不會礙著咱的眼了!”

  郭絡羅氏不信,“你可真狠啊!把當娘的趕走,那弘旺呢?大格格呢?你伺候啊?”

  八八摟著郭絡羅氏求饒,“玉瑤,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就別生氣了。弘旺不是跟師傅去學堂住了嗎?大格格等過了聖祖孝期,也該嫁人了!玉瑤,我錯了,你就別生氣了,好不?看看,這才幾天,臉上就快起皺紋了!回去就給你用牛奶敷敷啊!”一面賠罪,一面上下其手,不住點火。

  郭絡羅氏本就是三十來歲,如狼似虎的年紀,如今,給皇后她們說動根本,又聽說又去了兩個王府侍妾,沒了心頭疙瘩,哪裡還經得起八爺撩撥。兩人本就夫妻相得,彼此熟悉,這麼一兩下,心意早就想通了,只用意會,哪需言傳?

  八八喘著粗氣,一面解郭絡羅氏扣子,一面問:“床在哪兒?”

  “後面。”

  “啊?”

  “在你後面吶,笨蛋!”郭絡羅氏一腳踹開八八,自己先去解紗帳上的鉤子。八八嘿嘿奸笑,幾把除掉身上長袍,一個飛身,撲了上去。

  院子裡,就聽見布穀鳥在頭頂叫喚,“布穀,布穀——”王五全領著手下人,跟著李得正四目相對,伸著脖子裝充耳不聞。郭絡羅氏身邊的丫鬟們,立在廊下,面紅耳赤,把風看天。

  杏花春館內,烏雅氏太后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總算雨過天晴了!”

  完顏氏一拉兆佳氏袖子,“哎你別說,往常看著老八人模人樣的,沒想到,在這上頭,也真,那個啥,哈!”

  兆佳氏臉一紅,別了別身,沒搭言。

  莊親王妃郭絡羅氏坐在下首,暗暗心驚,皇后不費一兵一卒,這就收拾了安親王府和九九勢力,往後,八爺黨恐怕,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團結無隙了。看來,自家王爺說的對,一定要抱好皇上的大腿啊!

  衲敏聽碧荷比劃完,也是一陣臉紅!這個廉親王,也太不講究了。這,幸虧三個閨女都叫我打發到萬安方和跟熹妃、裕嬪學針線去了。

  想了想,給烏雅氏太后賠笑,“媳婦不孝,這麼多日也沒在皇額娘身邊伺候。今個,可要在您跟前討個賞,求您叫我在這杏花春館住上幾天呢!”


☆、38七月七日長生殿

  烏雅氏太后怎麼不知皇后是因為廉親王夫婦在北遠山村裡那個……不好意思回去,立刻笑了,“你呀!是看上我這裡的好景致了吧?想住就住吧!你個主子娘娘,除了九州清宴、正大光明,哪兒不能住?還用得著給我陪小心!看你那小家子氣的樣啊!”說著,自己先笑了。

  衲敏知道太后這是同意了,怕其他人說閒話,故意埋怨皇后,微微一笑,謝過恩,就叫翠鳥收拾屋子。

  石榴上前施禮,“奴婢幫著翠鳥姑娘收拾吧,這兒奴婢也熟悉。”

  烏雅氏太后點頭,“很是呢!皇后身懷有孕,身邊也該多幾個人伺候。石榴,往後,你就跟著你們主子娘娘吧!至於這月錢,還從我這兒發。等你們主子娘娘生下小阿哥,你再回來。”

  衲敏本來就喜歡石榴為人穩重,心地平和,聽烏雅氏太后這麼說,自然十分高興。倒是完顏氏,跟著酸不溜丟地說了幾句不疼小兒媳的話。烏雅氏太后呸地笑罵:“你打我這兒得的還少?這石榴也不過是幫幾天忙而已。等什麼時候你有喜了,我也叫她去伺候你!”

  完顏氏咯咯一笑,上來拉住石榴的手,“我呀!可沒那麼好的福氣!好姑娘,你且在主子娘娘身邊待著,過幾天,恂郡王側福晉懷孕了,我再把你搶過來!”

  她不過是無心之語,烏雅氏太后聽了,微一皺眉,立即展開,吩咐石榴領著翠鳥下去,給皇后收拾屋子。

  等廉親王夫婦來給太后請安,幾位王福晉都出園子回京了。烏雅氏太后也沒怎麼留二人,只說往後要相親相愛,不可再鬧得盡人皆知了。又賞了兩人不少東西,就叫二人回去歇著。

  廉親王又去給雍正辭行。由於在圓明園待的時間太長,等出了大宮門,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好在自家的園子就跟圓明園緊挨著,坐上馬車,繞個彎兒,也就到了。郭絡羅氏躺在馬車裡,枕著八八大腿,“哎,你說,要是往後,都像今天這樣,天氣晴朗,有新月,有繁星,有銀河,多好!”

  八八但笑不語,給她攏攏頭髮,溫柔地吻吻郭絡羅氏額頭,“累了吧!既然來了,就在園子裡多住幾天,咱也學學老四一家,避避暑散散心!”

  沒幾日,就是七月初七,八八一早就吩咐下來,在園子後面假山前的涼亭裡擺上香案瓜果,等到晚上,跟福晉拜月乘涼。郭絡羅氏知道了,也精心打扮一番,到了黃昏,八八忙完公事回轉,至涼亭一見,猶如嫦娥下凡,大為驚喜,二人又是一番山盟海誓,抵死纏綿。

  聽聞八爺和八福晉重歸於好,老九拎著幾壇好酒,叫上幾個坊間美人兒,請來十爺,大醉七夕。

  衲敏領著三個閨女,帶上兒子,在杏花春館院子裡,擺上香案,淑慎公主領著兩個妹妹乞巧,衲敏則抱著兒子,在月下求了個荷包,掛著小寶襁褓上。烏雅氏太后坐在廊下笑著看著,等三個孫女拜月完畢,挨個兒摸摸孩子們胳膊,“晚上涼,都小心些!回去歇著吧!”

  淑慎公主領著妹妹們下去,衲敏也把小寶交給奶嬤嬤帶回屋裡,好生照看。

  烏雅氏太后拿宮扇指指身邊椅子,“坐吧,咱娘倆說說話。”

  衲敏依言坐下。

  烏雅氏太后藉著燈光仔細打量皇后,感慨,“到底是親生母女,你跟你親額娘,越長越像了!”

  衲敏聽她這句話,腦子立刻轉了幾圈兒,這烏喇那拉氏老夫人不是烏喇那拉氏皇后的親娘,而是嫡母兼親姨娘,自己是前幾天老夫人剛聽說的。只是,這烏雅氏太后怎麼這麼說呢?

  看皇后不解,烏雅氏太后笑了,“你娘去世的時候,你還小,不記得,也是正常的!別說是你,就是那拉氏老夫人,恐怕也忘了,你額娘的親姥爺,是烏雅氏,哀家的親爺爺吧?”

  衲敏懵了,怪不得,怪不得烏雅氏太后不怎麼喜歡雍正,卻對自己百般維護。原來,她跟那拉氏皇后的親娘,是表姐妹啊!恐怕,皇后生母覺羅氏臨死之前,還對烏雅氏太后有託孤之說,畢竟,那拉氏皇后很小的時候,就養育在後廷,烏喇那拉家請身為后妃的親戚烏雅氏照料,也在情理之中。那麼,烏雅氏太后對皇后疼愛,也就有了情感方面的解釋。

  衲敏嘆息,“生育之恩,比天高,比海深,孩兒,怎麼能忘記。只是,生母已逝,如今,孩兒只能把對她的感念,轉化為對婆母娘娘和對嫡母的孝敬之心,悉心侍奉,以全孝道。”

  烏雅氏太后笑著拉過衲敏的手,“你呀!也別苦了自個兒!對了,那天,十四媳婦兒說她沒那福氣,等側福晉懷孕再叫石榴過去這些話,是個什麼意思?難道,十四,根本就是專寵舒舒覺羅氏?前幾天我就恍惚聽到,十四根本就不往嫡福晉屋裡去,可是真的?”

  衲敏睜大眼,“這,弟妹屋裡的事兒,孩兒這些日子沒什麼精神,也沒過問過呀。”

  烏雅氏太后聽了,知道郡王府裡的事,身為皇嫂,如果十分著意,並不合適,遂笑道:“我也就順口一說,你不知道也沒什麼。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們去吧!只要別太過分就行!”

  衲敏點頭,“額娘說的是。”

  烏雅氏太后嘴上說不管,心裡究竟還是在意。儘管她自己是側室,到兒子登基之後才扶正,可心裡畢竟明白那拉氏和完顏氏才是自己的正經媳婦,所以,並不贊成兒子們寵妾滅妻。暗中查探,發現十四竟然有半年多都沒在十四福晉屋裡過夜,登時大怒。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叫來十四,趕走下人,當面訓斥。

  開始十四還老老實實跪著聽著,後來說惱了,梗著脖子駁回:“不就是沒去她屋裡過夜嗎?我哪天白天沒去,犯得著大驚小怪嗎?”

  烏雅氏太后大怒,“你這叫什麼話?要都跟你這樣,這家還算是家嗎?”

  十四不服,“那又怎麼了?您看我那府裡哪兒不好?幾個側室哪個見了完顏氏不畢恭畢敬的?該有的尊榮,應得的權力,她哪樣沒有!您要有空,就該多看看四哥後院,別看您天天守著,其實呀,是燈下黑,您也不看四嫂,都給欺負成什麼樣兒了!”說著,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衣服,往椅子上一坐,不說話了。

  烏雅氏太后大驚,“你說什麼?你四嫂我天天見,她有什麼不好的?你給我說清楚!”

  十四切一聲,“說就說!您吶,別看四哥表面上守規矩,其實,比我還不是個東西,標準的寵妾滅妻的主!別看小侄子現在在四嫂名下,兒子可聽說了,昨天夜裡,四哥可是沒陪四嫂,而是去看年氏了。您猜他跟年氏說什麼?說出來氣死人,他居然說,等小九兒長大了,就還給年氏,我呸!年氏是個什麼東西,不就是年羹堯會打幾場仗,就仗著娘家目中無人,以為自己就是楊貴妃了!還什麼七夕對月盟誓,噁心!她以為她是楊玉環,四哥是李隆基呢!就她那樣,也配跟楊貴妃比!那年羹堯當年陰爺一把,我還沒跟他算呢!他妹妹想當楊貴妃,也得問問爺同不同意!”

  這話,還真冤枉了年氏跟老四。昨天夜裡,雍正不過是到萬安方和去看了看年貴妃和福惠,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沒去看皇后,一來,是沒那習慣,二來,是皇后住在杏花春館,七夕去看老婆,還得當著老娘的面,四四也會不好意思呀!至於那什麼盟誓之類的,確有其事,只不過,主角是廉親王園子裡那兩位,也不知怎麼的,就傳成了雍正和年氏,平白叫御史們看了一場笑話,白上了幾本奏摺。十四只要聽到年氏兄妹就火冒三丈,哪裡還管什麼真假,見了烏雅氏太后,一股腦就全抖出來。

  烏雅氏太后垂下眼瞼,指甲套在炕桌上滑動,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過了一會,叫十四回去,喚來衲敏閒聊。

  對於廉親王夫婦七夕盟誓,其深情堪比白居易的《長生殿》之傳聞,衲敏倒是在今日一早,給雍正請安時,聽到了全本。當即拍著椅子扶手,“這老八,可真逗!人家唐明皇跟楊貴妃那也是鬧了彆扭之後,重歸於好,月下盟誓。他跟玉瑤,也是這麼著,您別說,還真有點兒像呢!”

  雍正面無表情,“有那麼好笑嗎?”

  衲敏抬頭,喲,好像不高興啊?真是的,我又沒惹你!想了想,回話,“也不是好笑,就是難得看看廉親王的笑話,樂一樂罷了。”

  雍正心情這才緩和,“老八素來就自詡有德有才,只可惜,自比唐明皇,他卻忘了,唐明皇后期,可是昏庸至極!”

  衲敏點頭表示贊同,別說,跟你兒子弘歷還頗為相似!只不過,人家比你兒子專情些!

  雍正見說了半天,皇后也沒明白自己真正想表達的含義,深感無力,轉個話題,問皇后:“昨夜都幹什麼了?”

  衲敏想了想,“呃,陪孩子們乞巧,給小寶求了個荷包,陪太后說話,睡覺。”

  高無庸立在御案下聽了,心裡一個勁兒埋怨:主子娘娘喲,您不知道昨天萬歲爺到了貴主兒那兒,都快睡了,想起昨天是七月初七,硬是又回來了。那是為啥?還不是為您,怕您知道了,傷心啊?您就不會說句好話,哪怕是“祈求月陰娘娘保佑萬歲身體康健”,也能叫萬歲爺高興高興不是?

  雍正聽完,看看皇后肚子,才三個月,壓下心底怒氣,“跪安吧!”

  衲敏一聽,站起身來,“臣妾遵旨。天熱,您保重身體!”說著,扶著碧荷出門而去。

  雍正啪地扔個奏摺下來,嚇得高無庸趕緊給手下人使眼色:今個兒沒事都別往前湊,否則,觸怒龍鬚,別怪砸咱家沒提醒你!


☆、39平湖觀秋月

  衲敏回到杏花春館,聽說太后召見,換了衣服就去看望。

  以前烏雅氏太后對她好,衲敏心裡還膈應著,收太后一句好話,肚子都得立馬準備好十句,等著還回過去。自從知道這親戚關係,心裡多少就放下些,跟太后說話,更加輕鬆自如。

  烏雅氏也不提十四的話,只跟皇后說些養兒育女,以及懷孕時該注意的事項。烏雅氏年輕時,十九歲到二十歲那十年時間裡,生育了三子三女,經驗十分豐富。衲敏聽了一通,覺得很有道理,就喚來代詔女官,把太后的話記錄下來,整理成文,以便日後查閱。

  烏雅氏太后見皇后如此重視,心裡也高興。想起大兒子對她疏遠,她還能不嫉不妒,盡心孝順婆母,安心照顧子女,更加憐惜。看時候差不多了,就問:“這幾天,在我這兒住著,還習慣吧?”

  衲敏笑著回話,“有額娘照看,哪有不習慣的?媳婦覺得,我都胖了呢!”

  烏雅氏太后笑了,“那不是胖,是龍嗣。再過一個月,就該顯懷了!不過,這杏花春館,你是住不長了。”

  衲敏奇怪,“怎麼了?皇額娘您要趕我走?”

  烏雅氏太后笑著安撫,“哀家怎麼會趕你呢?你還年輕,不知道,這杏樹,有靈氣,平日還好,只是,你如今懷有身孕,恐怕於龍嗣不利。所以,哀家叫人把你東西給收拾收拾,聽淑慎說,平湖秋月挺不錯的,你還帶著她們去玩了幾回。索性,領著孩子們,搬到那兒去。我也打算在搬到慈寧宮之前,吃月齋,你們孩子孩子,孕婦孕婦的,跟著我吃素,對身體也不好。你看呢?”

  衲敏本就是個懶人,既然太后都安排好了,也不願意去想這裡頭的彎彎繞,更何況,平湖秋月她自己也喜歡,就痛痛快快點頭答應了。

  當日,七月初八,衲敏就抱著小寶,坐著肩輿,領著三個閨女,入住平湖秋月。坐在花廳裡還悶笑不已,這可算是公費旅遊加度假呀!哎,要是不用再當小寶的月嫂保姆兼兩個小格格的小學老師,淑慎公主的初中老師,日子,就完美了!

  平湖秋月,故名思議,其景色建築,模仿杭州西湖三潭映月而建,最適合初秋月明之時觀賞。如今,剛剛立秋,天氣猛的涼了兩日,衲敏就趁著月半,將滿未滿之時,帶著孩子們坐在湖邊廊下看風景。

  宮燈朦朧,倒映水中,與月影相映成趣。淑慎公主詩興發作,當即吟道:“煙籠水,月籠紗,湘江漸,一波至天涯!”

  衲敏細思,好像是說湘江水順著朦朧月色,流到海南的天涯海角那塊石頭上。脫口就要說出“其實那石頭也沒什麼可瞧的,在這園子裡隨便找塊都比那塊好看!”又怕焚琴煮鶴,嚇壞幾個小姑娘,話到嘴邊,生生給咽下去。

  莊大格格接著對:“樹掩亭,燈映廊,福海靜,一覺到天明。”

  怡四格格咯咯笑了,“莊大姐姐對的真工整!”

  衲敏也抿嘴,工整是工整,意境卻相去甚遠,到底才八歲,還不能跟初中生淑慎公主相比啊!怡四格格倒是乖巧,不肯得罪人。

  好在莊大格格識趣,跟姐妹兩個打趣幾句就算了。

  淑慎公主也不跟妹妹們爭論,拉著衲敏的手,“皇額娘也來一個?”

  衲敏擺手,“我粗人一個,哪兒跟公主格格們比!作不出來,叫你們笑話,還是省省吧!”

  莊大格格和著怡四格格也湊熱鬧,非要衲敏也來一個。

  衲敏拗不過,抱著小寶想了想,“呃,有了,要是不好,可不許笑!”說著,一字一字往外■:

  西山滿綠葉,

  福海水橫波。

  秋色真怡人,

  只是白堤遠。

  淑慎聽完,立刻就明白皇后這是遺憾此處雖美,畢竟不是真正的西湖。怡四格格和莊大格格卻有些不大理解,扒著小寶小手問:“皇額娘,白堤是哪兒啊?”

  淑慎公主給她們解釋:“白堤是杭州西湖邊上,唐代白居易在當地為官時,修建的一個堤壩,與宋代蘇東坡主持修建的蘇堤齊名,都是西湖一景。”

  莊大格格點頭,“這麼說,跟這園子裡的平湖秋月一樣有名了?”

  衲敏摸摸大格格頭髮,“西湖之景,遊人俱可觀賞,數百年來,文人墨客到訪無數,咱們這兒,只是人工建的園子,不具可比性!”其實,衲敏本來想說,“人造的能跟自然的相提並論嗎?”這話太難聽,在嘴裡轉了一圈,硬是壓下去。

  兩個小格格似懂非懂,淑慎公主可是聽明白了。抿嘴一笑,跟皇后談起其他來。

  過了一會兒,月近中天,衲敏催促三個孩子回去休息。哄睡小寶,叫奶嬤嬤小心送回房裡。自己則繼續坐在湖邊,聽水中魚兒在荷葉下輕輕游動,激起點點水聲。

  湖面上霧氣漸起,荷花隨風舞動,送來陣陣清香。

  衲敏感嘆,“就是瘦西湖,只怕,也不過如此吧!”

  “恐怕要叫皇后失望了,此處景致,比起西湖,不足十分之一!”

  衲敏回頭,雍正一身藏青色長袍,立於身後,因未束腰帶,身形不似平日那般威嚴,月色柔和,竟將冷面王素來的剛硬之氣掩掉幾分。雍正面色是否和氣,對衲敏來說無所謂,對她身邊伺候的人來說,可就關係大了。畫眉悄悄往碧荷身邊挪挪,眼神詢問:“皇上今天有什麼喜事嗎?”

  碧荷也納罕,暗中回覆:“沒聽說呀!”

  王五全急忙領人端茶送水。

  衲敏這才小心站起,“皇上來了,給您請安了!快請坐吧!”

  雍正“嗯”了一聲坐到衲敏剛剛坐的椅子上,“皇后做什麼消遣呢?”

  衲敏笑著回答:“也沒什麼,不過是跟幾個孩子說說話。一應事務都有貴妃和齊妃她們打理,我倒是偷閒了!”

  雍正點頭,“本來就應該她們忙,你身子不方便,多歇幾日也沒什麼。坐吧!”

  衲敏謝座,看看一共四把椅子,雍正揀面南的那把坐了,自己要是跟他隔著坐,就只能坐他對面,氣氛就顯得有些談判的味道。只好挑雍正右手邊,剛才莊大格格的椅子,緩緩坐下。

  雍正看皇后動作緩慢,問:“可是不舒服,看你這麼小心。”

  衲敏搖頭,“沒什麼不舒服的,我原來還想著,要害喜什麼的,可這都三個月了,還沒一點兒反應。只是,越來越沒精神了,每天都要睡五六個時辰才行。多虧皇額娘疼愛,免了我的請安,要不然,可就該老遲到了!”

  雍正聽了,“就是不請安,也沒什麼,如今,誰還能說你什麼不成!”

  衲敏淡笑,心想,都說雍正重規矩,其實,比他兒子還不會做面子工程,看看,連這話都說的出來,還真不怕御史們說他不盡孝道。

  雍正本想跟皇后多聊聊,這時候看她又低頭不語了,只好目向遠處,看湖面月色。

  過了一會兒,問:“皇后喜歡西湖景致?”

  衲敏莞爾,“天下十分景,七分瘦西湖。臣妾,自然也不能免俗。”

  “皇后說的對,當年,朕隨聖祖前往江南勘察河道之時,也偶爾看過西湖景象,確實如詩文所說:‘濃妝淡抹總相宜’,果然是陰晴霧雨,各有各的妙處!”

  衲敏知道雍正冷面之下,其實是個直脾氣,他說好,那麼在他眼裡,就一定是好的。聽雍正如此誇讚,頓時起了興致,“叫您這麼一說,臣妾,倒不是喜歡,而是嚮往了!”

  雍正也笑了,“一國之母,還這麼小家子氣。等過些時候,孩子們長大了,朕帶你們觀賞就是!”

  “啊?”衲敏愣了,雍正雖然是封建帝王,可也算的上讀聖人書,說話向來算話,他既然要說去,那肯定是要去的,說不定,南巡,已經在五年計劃內了。回想當年康熙數次南巡,花費巨大,曹雪芹書中描述,“話花銀子跟潑水似的”,說是當官的出資,其實,還不是攤在老百姓身上?這就好比哪個檢查組到下邊工作了,住五星級酒店,吃海參鮑魚,嘴上吵吵來看百姓體察民情,其實,當地百姓恨不得一百年沒人來。想到這兒,不由發問:“那得花多少錢吶?”

  “皇后——”雍正哭笑不得,到底是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皇后啊,這話要叫別的嬪妃聽見,還不趕緊謝主隆恩,偏偏皇后,沒感激自己寵愛,反倒關心起花費問題了。帝后出巡,就算三令五申不準大肆鋪張,也絕不可能一葉扁舟,兩領蓑衣就完事兒的。

  衲敏聽雍正拉長聲音,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低頭不再言語。

  雍正看了,也不忍責罰,緩聲說道:“皇后也太小心了,咱們南巡,其實也是查訪民情,至於花費問題,自然是要等國庫充盈。再說,你這兩年,也不適合出京啊!”

  衲敏想了想,總歸還是得花老百姓銀子,難道,就沒個近一點兒的地方,能替代杭州的?“替代”?衲敏眼前一亮,給雍正賠笑,“臣妾知道了,可是皇上,要看美景,並非杭州不可。臣妾聽淑慎公主學習詩詞,裡頭,就有很多說起北宋國都汴梁,如今開封。聽淑慎講,開封號稱”一城宋韻半城水”,九朝古都,相比那只有半壁江山的陪都“臨安”,不是更有氣概嗎?更何況,開封北臨黃河,勘察河道,體察民情,黃河流域,可與江南並重。皇上,咱們到時候,去開封行嗎?杭州,畢竟太遠了,臣妾,呃,怕暈船!”

  雍正嘲笑,皇后這都什麼理由!“罷了,既然你喜歡,到時候,在開封停幾日就是了。”開封就是運河邊上,可是去杭州的必經之路呢!這皇后,還是得好好教導,要不然,連蒙古在回疆的東北,都不知道了。雍正當即,就決定叫禮部送一幅大清輿圖來給皇后好好講解。可憐的衲敏,對著一直認為是外國的外蒙地區,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衲敏自然不知道雍正心中所想,見他不提南巡了,心想,這回,老百姓該感激我了吧!看看,這可省了他們幾年的賦稅呢!當即衝雍正笑笑,“謝謝皇上,皇上你真好!”

  雍正惻然,皇后,總是那麼容易滿足。一趟開封,就能叫她眉開眼笑。看來,自己以前,真的忽略皇后許久了。


☆、40紫禁城內金雀舞

  衲敏看雍正面色又暗了下來,心裡嘀咕:該不會又說錯話了吧!這雍正皇帝還真不好伺候!索性,低頭不語,看他自己折騰。

  雍正看皇后又不說話了,也覺得無趣,站起身來,“皇后早點兒歇著吧,朕去看看貴妃。”

  衲敏領著宮人送走雍正,回到屋裡休息。畫眉邊拆她頭上珠花遍不解地問:“主子,皇上都來了,跟您又聊的那麼盡興,您怎麼就讓他走了呢?”

  衲敏微笑,反問:“你知道本宮為何想去開封嗎?”

  畫眉立刻忘了剛才的話,“為什麼呀?”

  “因為呀,開封是四大小吃城之一,北有北京,西有西安,南有成都,東有汴梁。這四座城裡,小吃各有特色。我聽說啊,開封第一樓的灌湯包子,裡頭的湯,那個香啊!咬一口,那個美啊!……”

  “咕嚕——”衲敏還沒說完,畫眉就抱著肚子直叫屈,“哎喲,主子您就別說了,我餓了,不行,我得去找吃的!”說完,把梳子往碧荷手裡一塞,三蹦兩跳地跑了出去。

  碧荷忍著笑埋怨:“主子,您這麼逗她,可是會遭報應的!老天爺保佑您天天想著吃東西!”

  石榴端水進來,聽碧荷說完,也笑著解釋民間都說,拿好吃的逗人不厚道。

  衲敏一笑,並不在意。

  誰知,從第二天開始,衲敏就開始害喜。別人害喜都是怕吃東西,偏偏衲敏是想吃東西。要說她想的東西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可就在一個字:新!她居然想吃西紅柿炒雞蛋!

  清朝前中時期,西紅柿絕對是稀罕物。雞蛋易得,番茄難尋,更何況,這初秋時節,可是西紅柿的下架時候。可除了這個,衲敏是吃什麼吐什麼。最後,連烏雅氏太后和雍正都驚動了。烏雅氏太后下懿旨,命三品以上外命婦尋找皇后所說的西紅柿。

  找了一個月,等到衲敏都餓地臉色發黃了,最後,還是完顏氏進了一箱。看著那鮮艷欲滴的果子,衲敏恨不得趴上去一口啃了。

  好不容易等小廚房做好送進來,衲敏一氣吃了三盤。烏雅氏太后高興地直念佛。雍正在九州清宴聽了,賞了完顏氏一尊白玉送子觀音。

  等烏雅氏太后走了,完顏氏才趁四周無人,悄悄湊到衲敏跟前,問:“你猜,這東西是打哪兒得的?”

  衲敏好笑,“這麼神秘,該不會是你偷的搶的吧?”

  完顏氏瞪她一眼,“說什麼呢!這呀,是——”四下看看,“是年羹堯,年大將軍,託人偷偷送給我的!”

  “哦?”衲敏也奇了,“他?”摸摸肚子,“不會有什麼不好吧?”年氏頭上壓著皇后,年羹堯會那麼好心?

  完顏氏也不明白,不過還是保證,“你放心,臨來時,我叫幾個孕婦吃過了,都沒事兒,還叫西醫檢查了,一個個都完好無損。要不然我也不敢送進來。”

  衲敏聽了,這才放心。那年羹堯就算要對自己不利,也不會挑這個時候。

  沒過幾日,欽天監算的太后移宮日子就到了。衲敏因為害喜,坐著皇后鑾駕,到慈寧宮點個卯就回景仁宮休息。一切,全都交給年氏她們張羅。

  年氏出身貴族,對這些事情很在行。白天眾命婦拜見,到了晚上,又有宮樂助興,家宴酒席。

  本來,一切井井有條,熱熱鬧鬧。誰知,到了舞獅子時,盤鼓一震,敲的人心神振奮。一場未完,年氏的臉色,就不對了。下手熹妃看了,叫身後宮女上前探望,年氏還擺手說沒事。過了一會兒,熹妃看她實在撐不住了,這才向太后告罪,親自來看。一到貴妃身邊,就聞見一股血味兒,仔細一看,貴妃身下,已經淌了一灘鮮血。當即吩咐宮人:“快叫太醫,貴妃出事了。”

  等消息傳到景仁宮的時候,年氏的胎兒,已經流掉了。

  衲敏聽了,後怕不已。年妃懷孕,事先並不知道。她坐的位子,也是按規矩,給皇后安排的。自己沒去,自然是貴妃頂上,難道,是有人想對自己不利,陰差陽錯,叫年妃給攤上了?

  養心殿內,雍正也是這麼懷疑。嚴令粘桿處、血滴子全部出動,定要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烏雅氏太后坐在慈寧宮內,臉色陰沉。十四帶著完顏氏在一旁寬慰。烏雅氏太后嘆氣,“也就是皇后命好,逃過去這一劫。要不然,哀家的嫡孫出了什麼事,哀家定叫與之有關的人,全部陪葬!”

  完顏氏可是參與了太后移宮全過程。冷眼旁觀,年妃哪裡是被害,分明是自己不小心。才生孩子不出半年,又懷上了,本就坐胎不穩,還非要硬撐著操勞,氣血不足,保不住胎兒,有什麼奇怪的!再說,那麼激烈的鼓樂,是她個孕婦能聽的?細算算,她連著三四年,懷了四胎,就是母豬,身體也承受不了,何況,她個嬌生慣養的大家小姐呢!

  但這話,只能跟皇后私下裡說,權當叫她寬心吧!

  貴妃小產,闔宮不安。過了八月,雍正就又領著皇后等后妃,陪著太后搬到圓明園,叫貴妃住到茹古涵今,以便就近照顧。其他的嬪妃仍住在原來的萬安方和。

  衲敏則藉著養胎的名義,領著四個孩子,把圓明園幾十處景點,幾乎住了個遍,成為清朝立朝以來,最愛搬家的皇后。照她的話就是:公費旅遊,不搬家,那還叫什麼旅遊?

  數月無事,到了過年,雍正才奉太后回到紫禁城。剛出正月,又搬回圓明園。烏雅氏太后這回是死活也不陪大兒子折騰了,發話說要在皇宮吃齋念佛。雍正留齊妃、熹妃照顧太后,自己領著皇后、貴妃們回去。

  衲敏生來怕冷,圓明園地處郊區,冬天要比皇宮冷那麼一兩度。到了圓明園,就住在萬安方和不出來。反正也不用跟年氏擠,樂得清靜。

  到了二月初九,夜裡,雍正正在酣睡,夢中,自己臨淵釣魚,用的是筆直的魚鉤,約離水面三尺,風和日麗,怡然自得。突然,一尾金色鯉魚躍出水面,咬鉤不放。雍正大異,撈上來,要放生,哪知,金色鯉剛剛觸手,就見紅光一閃,化身一隻金雀,嘰嘰喳喳,展翅而飛。雍正起身尾隨,眨眼間,跟著金雀進了皇宮,穿過太和殿、保和殿等三大前殿,進入乾清門,在乾清宮繞了一圈,就往坤寧宮屋梁上飛去。

  雍正站在坤寧宮金絲楠木大梁下面,對著金雀千呼萬喚,始終不見金雀下來。正在奇怪,好像十三弟進來,指著金雀對他說:“四哥,這孩子,是要在咱家做窩了!”

  夢到這時,驀然驚醒,原來一場黃粱。

  第二天,見了十三,跟他提起此事,十三笑說:“四哥事務繁忙,該不是想養鳥雀養神了吧?前幾天,臣弟聽說,天漸漸暖和,街上有遛鳥的,不如,臣弟改日去看看,挑好的給四哥帶回來幾隻?”

  雍正聽了,心覺有理,並未反對。

  哪知一連幾日,這金雀連連如夢,不是金色鯉魚,就是金色鳥雀,不是撲騰撲騰甩自己一臉水,就是打頭頂飛過拉自己一攤穢。叫雍正好不煩惱。

  到了二月十五,終於忍耐不住,請來法禪寺慧遠和尚,跟他細細講解夢中事。

  慧遠聽完,念了一串佛珠,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恭喜聖上,宮中,要添孩子了!”

  雍正皺眉,皇后懷孕,京城幾乎盡人皆知,產期就在這幾日,還用你說!於是問:“這與夢境有何關聯?“

  慧遠和尚接著說:“這個孩子,身世不凡!”

  雍正惱怒,“中宮嫡出,自然不凡!”

  慧遠呵呵笑,“自然是中宮嫡出!嫡中之嫡!”說完,念了一聲佛,竟然告辭而去了。

  雍正坐在御案後,琢磨慧遠這句“嫡中之嫡”,自己跟皇后其實都是庶出,這“嫡中之嫡”,究竟,是指什麼呢?

  沒等雍正琢磨完,就見高無庸灰著臉來報:“萬歲爺節哀,弘皙貝勒派人報喪:理親王,他,沒了!”

  對於理親王的身體,雍正其實早就有心理準備。聽高無庸這麼說,一陣悲傷,吩咐按制治喪。

  到了晚上,去看皇后。衲敏也得了理親王去世的消息,早就抱著淑慎公主好一番安慰,儘管淑慎公主跟她阿瑪沒多少感情,如今一聽說他去了,自然也悲痛。按照嬤嬤們的吩咐,換了素服,給皇后磕了頭,流著淚,坐車去鹹安宮守靈。

  衲敏領著兩個格格,因為少了淑慎公主,都有些無精打采。見雍正來,吩咐兩個格格回去歇著,扶著肚子陪雍正說話。面對雍正,衲敏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表現。悲傷吧,怕人家跟廢太子沒多少感情;幸災樂禍吧,怕雍正還念手足之誼。只好呆呆坐著發愣。

  雍正陪著皇后發會兒呆,看看皇后肚子,反而勸她:“這些俗事,自然有貴妃和齊妃、熹妃她們,你只管顧好自己就行。”

  衲敏點頭,“小公主很乖,從不鬧我。我很好,您放心吧!”

  她這一句“小公主”,驚的雍正險些驚坐起來,“嫡中之嫡”,莫非,慧遠和尚指的是——


☆、41化作嫦娥入安和

  自從皇后懷孕,雍正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與衲敏意見如此一致,殷切盼望生個閨女。慧遠和尚那半句話,細細思量,結合理親王在這個時候薨逝,分明就是暗指,那金雀並金魚,就是太子化身。民間早有金色鯉魚乃是龍王化身之說,說太子是條龍,也算合理;那金雀待在坤寧宮不走,不就是說,要從皇后肚子裡出來?皇后生個皇子自然是好事,可萬一這孩子真是太子哥哥轉世,雍正就覺一陣頭皮發麻。不說太子後期辦的那些烏糟事,單憑最後自己占了本屬於他的龍椅,他就定然不肯善罷甘休。

  雍正想到這兒,不由得嫉妒太子哥哥的好運氣,怎麼兩世都是中宮嫡子?要是別的嬪妃所出,乾脆過繼,免了他的即位權。可皇后之子,就算皇后同意過繼,宗親也不會答應!唉!

  十三見四哥皺眉,還以為是國事憂愁,知道勸也無用,只好自己努力幹活,以求減輕四哥肩上擔子。

  又過了幾日,皇后肚子還不見動靜。衲敏也急了,這孩子要是養的太大,恐怕就危險了。顧不得規矩,跟雍正求了旨意,叫金太醫帶他妹妹,婦科妙手金巧兒進宮,隨時準備接生。另外,叫完顏氏在圓明園附近租了個房子,安排西洋大夫就近候命。雖說衲敏心裡明白這個世界絕不是正史,可不代表她就願意因為生孩子死翹翹!萬安方和全體員工,都打起十二分精神預備,一天十二個時辰待命。

  又過了半個月,還是沒有動靜。

  金太醫和金巧兒都急了,再沒動靜,皇后,就真的危險了!

  雍正聽太醫院回話,揮手叫他們出去。自己換了青色衣服,到佛堂禱告:“二哥,真的是你嗎?看來,你是不願意再見到弟弟了。唉,大概,真是弟弟不好,叫你傷心了。可是,二哥,弟弟自認,做皇帝,沒有不對的地方。弟弟,對得起皇父的囑託,對得起祖宗留下的萬里江山!如果,你想要跟弟弟比比,那就降生吧!不要再折磨皇后了,你的弟妹,她沒有錯。請你看在她悉心照顧淑慎公主的份上,不要傷害她,弟弟求你了!”說著,恭恭敬敬跪在蒲團上,對著佛像磕頭。

  五個頭還沒磕完,就聽見外頭高喊:“快,太醫,叫太醫,娘娘,主子娘娘要生了!”

  三月初三,皇后順利誕下龍嗣。

  雍正坐在正大光明殿,下面大臣西北軍情,半天沒聽進去一個字。

  外頭小太監來報,“回稟主子,主子娘娘生了,母子平安!”

  雍正的心,騰的就提了起來。沒等十三和眾位大臣恭賀,就聽撲騰一聲,小太監跪地求饒,“主子恕罪,奴才說吐嚕嘴了,是母女平安!主子娘娘生了個小公主!”

  “公主?”十三和眾臣的臉色瞬間就暗淡下來。仿佛方才的光彩都轉移並匯集到雍正一人身上似的,雍正樂了,發自內心地樂了,“公主?好,好!來人吶,賞!按皇子、按嫡子規矩賞!公主,好,好啊!十三弟,眾位臣工,這可是朕第一個公主,是咱們大清朝入關以來,第一個在京城出生的固倫公主啊!好,好啊!”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十三雖然因為沒添侄子失望,但見四哥高興,也跟著高興。當即恭賀。

  眾位大臣也都恭喜。雍正高興,連在場的大臣,也一併賞了。

  一時間,大家都歡喜不盡。

  烏雅氏太后得了喜信,念了一句佛,也跟著賞賜。話說雍正沒有女兒緣分,根源其實在他親娘身上,連著生了三個閨女,就一個成人了,還只活到二十來歲。聽見是個健健康康的公主,雖然失望,但也欣慰。派人慰問皇后,給烏喇那拉氏家報喜,禮數周全,也算實心實意。

  雍正和太后高興,連帶著京城內外,一片喜氣洋洋。

  只有廉親王府內,八八摸著郭絡羅氏鼓鼓的肚子,“哼,一個閨女就樂成這樣,等我兒子生出來,氣死你!”又對著自家老婆肚子殷殷叮囑,“乖兒子,你可一定要給阿瑪爭口氣呀!”

  衲敏自忖那拉氏皇后年紀大了,生孩子一定危險萬分,做足了百般準備,結果,只痛了兩個時辰,孩子就順利出生,還是盼望已久的閨女。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當即高興地給接生嬤嬤和宮女、太醫們打賞。

  誰知,剛高興了沒兩天,小公主喜三兒那天,就覺得胸前脹痛,鈍鈍地疼,一陣一陣,不好意思對別人說,悄悄揉了幾次,反而更加痛了。烏喇那拉氏老夫人洗三時來看她,見她似有愁容,趁著無人時,小心問了。衲敏紅著臉這才說出來。

  那拉氏老夫人一聽,就笑了,安慰:“娘娘恐怕是忘了,這剛生過孩子的女人,都是要下奶的。小公主有嬤嬤們喂養,您自然也想不到這裡去。”說著,請翠鳥取來熱毛巾,叫衲敏解開扣子,在胸前敷敷,又淨了手,親自給衲敏揉。一面揉一面說:“娘娘您就放寬心,你三個嫂子當年都是這樣,都是我親自給揉的。一會兒,抱來小公主給您吸奶,過兩天就好了!”

  衲敏聽了,這才意識到在現代都流行母乳喂養,如今自己反而忘了。等那拉氏老夫人說可以了,忙吩咐石榴去抱公主。

  石榴為難,“主子娘娘,別說您,就是其他主子們生了孩子,也沒有自己喂養的呀!”

  衲敏哂笑:“如今,不請公主來,你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翠鳥在一旁拉拉石榴袖子,石榴這才福身施禮出去。不一會兒,小公主抱進來,小寶也吵鬧著非要跟進來。那拉氏夫人先接過來公主放在衲敏胸前,按了半天,這倒霉丫頭就是不肯吮奶。倒是小寶見了,在奶嬤嬤懷裡伸著短胳膊要往前湊。

  衲敏見了,笑著叫奶嬤嬤過來,抱小寶在懷,“寶啊,餓了吧?妹妹不吃,你吃嗎?”

  小寶五月初二生,去年閏八月,這麼算來,這孩子已經十一個月大,還不會跑,但學話快,聽見衲敏問,急忙點頭,嘟嘟嘴說:“妹妹不乖!寶乖,吃奶!”

  一屋子人都給逗笑了。衲敏學著烏喇那拉氏夫人的樣子,把小寶橫著抱在懷中。小寶跟個小豬似的,自己拱了幾拱,找準位置,咕嘟咕嘟吃了起來。

  也許是小孩子心性,看著別人吃的歡了,小公主也眼紅,在那拉氏夫人懷裡伸著小拳頭往衲敏身邊掙。

  小寶聽見妹妹哭鬧,很有哥哥樣子地讓位,“妹妹乖,吃奶!”

  奶嬤嬤連忙抱起小阿哥,那拉氏夫人重新把才三天的小公主送回皇后懷裡。這一會,公主安靜了。只聽見她咕咚咕咚往下咽的聲音。

  等小公主肚子鼓起來,衲敏也覺得,這次分泌的奶水,都給吸乾淨了。胸前也不痛了,加上第一次喂奶的新鮮感和不知從哪兒來的幸福感,霎時間覺得,其實,做媽媽——挺好!

  本以為一切都回歸正常。結果,那拉氏夫人剛走沒過一個時辰,就覺得胸口有脹起來。有了經驗,衲敏也不急,抱過來小公主就喂奶。那拉氏皇后年紀大,分泌的奶水不多,恰好剛夠小嬰兒吃的。加上衲敏對著自己閨女,不用像奶嬤嬤一樣小心謹慎,小公主在她懷裡,反而更加自在。因此,母女兩人對於皇后喂奶,意見一致,合作愉快。

  這可愁壞了內務府派來的奶嬤嬤。陪著小心給皇后說了幾次,衲敏一擺手,“當娘的喂閨女,天經地義,沒看小公主在本宮這兒這幾天都長開了?你們儘管在公主身邊伺候著,月錢照發,賞賜照給,再蘑菇本宮真叫來內務府總管換人!”

  嚇的幾個奶嬤嬤也不敢當場反駁。只好等太后來看孫女兒時,挑揀著說辭請太后出馬,畢竟,皇后身份高貴,就算是親女,也沒有主子喂奶的道理!

  烏雅氏太后聽了,當即問衲敏。衲敏笑了,“皇額娘嚴重了,媳婦對果親王管理的內務府怎麼會信不過呢!只是,您也看見了,這孩子多粘我!再說,”磕巴磕巴眼睛,擠出半滴淚來,“媳婦這麼多年,就得了這麼一個姑娘。恨不得時時刻刻能看到她,恨不得什麼好東西都給她留著。親自喂養,也不過是希望觀音娘娘看在我心誠的份上,保佑這個孩子,平安長大!……”說著,故意哽哽咽咽,語不成聲。

  烏雅氏太后聽了,也勾起自己對女兒的思念來,想著反正是個公主,就算跟生母親近,又能翻起什麼大浪來?當即紅著眼睛發話:“好孩子,我怎麼會不明白你呢!放心,一切,有額娘呢!”對著下頭眾人吩咐:“當娘的疼愛女兒,乃是天經地義,天倫之理。都給哀家好好伺候,少操些沒用的心!要叫哀家聽見有人嚼半句舌根,看不割了他舌頭!”

  有了太后明確支持,衲敏更是加,乾脆,日日都抱著小公主。親自哺乳,加上金巧兒幫著調理,過了滿月,完顏氏來看她,打趣:“嘖嘖,到底是皇后,恢復的可真快!看看,這皮膚,都泛光了!”

  衲敏笑著把公主放到搖籃裡,叫完顏氏坐下,問:“你怎麼來了?滿月酒還沒喝夠?”

  完顏氏咯咯嬌笑,“你們家酒席,吃著難受。哦,對了,給你提個醒,察爾汗多爾濟要來了。”

  “誰?”

  “察爾汗多爾濟,就是上次上表,要娶郭絡羅氏的那個。”

  “他來就來吧,難不成,還叫我這個當皇后的去迎接?”

  完顏氏甩著帕子扇風,“你可真是與世無爭啊!朝堂可是連著後宮呢!也多虧是雍正,後宮肅穆,要換他兒子,不是跟孝賢皇后一樣被氣死,就是跟那拉后後一樣給逼死!算了,看在咱倆是老鄉,又是合夥人的份兒上,我可給你提個醒:這個察爾汗,可不是什麼軟茬兒!我聽去蒙古送貨的錢掌櫃說,他這回來啊,又是來求親的!”


☆、42求親風波暗暗生

  “求親?求誰呀?”衲敏奇怪了,這八福晉郭絡羅氏不是早就跟廉親王和好,都懷孕好幾個月了,如今,風聞,這廉親王為了能一舉得男,也不知聽了誰的挑唆,竟然連雍正派的差事都給辭了,安心在家做“孕夫”。雍正一氣之下,奪了他“和碩”封號,摘了他頂子上兩顆東珠,革了他頂戴花翎。這察爾汗多爾濟,該不會以為廉親王要倒霉,又要來當人家兒子的便宜爹爹吧?

  完顏氏呵呵哂笑,“他還能求誰?不是公主,就是格格,反正,都是你身邊的女兒!”

  完顏氏能通過民間渠道得到消息,雍正自然也能通過官方渠道獲得情報。十三坐在雍正下首,不安地問:“四哥,這個察爾汗多爾濟不是已經在本部族定了個正妻嗎?怎麼又沒了,又要來朝廷求親。難道,他真是個克妻的命?”這樣一來,指了誰家的格格,都是得罪人啊!誰願意把好好的姑娘嫁給個剋死五個未婚妻的人啊?

  雍正冷哼,“這都誰傳出來的!分明是不安好心,破壞蒙古和朝廷和睦。”

  十四坐在十三身邊冷嘲熱諷,“誰傳出來的都一樣,反正這事兒是真的!前幾年我到蒙古打仗,還只聽說他剋死了仨老婆。這才幾年啊?可就成了五個了?這麼著想,去年他求八嫂,不會是因為八嫂命硬,生來就沒了爹娘吧?■,有意思!這蒙古人,怎麼跟漢人一樣迷信起來?”

  十六莊親王坐在十四對面,“無論如何,他親自上京來求,咱們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可是,聖祖孝期未過,又不能大選,想給他指個滿洲大姓的清貴女子都不成。”

  “對呀,聖祖孝期未過,宗室女也不能現在就出嫁。要是先指了婚,到時候未過門就先死了,那察爾汗這克妻的名頭,可就坐實嘍!”十四唯恐天下不亂。

  十三皺眉,“這事恐怕已經在大臣親貴中傳開了。不能隨便指婚,指了肯定是得罪人。如今,朝堂雖說沒什麼大亂,可潛在危險不少,絕不能因小失大。可如果不指婚,又要涼了蒙古的心,這可如何是好?”

  十六想了想,“橫豎那察爾汗還要兩個月才來,到時候,恰巧是小公主的百日。不如,咱們就用‘拖’字訣,好好拖他一拖,就說是,公主百日,皇上忙著慶祝,不談婚事?”

  十四“呸”的一口吐過去,“你也不能挑個好理由,一個公主,又不是太子,你以為察爾汗是傻子?”

  “公主”沒法當成理由,可是,公主之母,未必不能想出法子。雍正坐在上座,聽幾個弟弟商量,突然就想起來,皇后在處理八福晉和離事件中,表現出了極強的協調能力,其手腕溫和而有力,不費力,不流血,就使得朝廷相關力量得以重新組合,前朝得以暫時平衡。察爾汗求親,此事,也事關宗親室女,滿洲貴女,若能由皇后出面,說不定,就不用滿朝大臣花費時間,在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情上了。

  想到這裡,雍正站起來,“這事就暫時這樣吧,你們先去忙大事要緊。”叫弟弟們跪安,自己去平湖秋月找皇后。

  衲敏正坐在鏤花窗前喂小公主,窗上掛著紗簾,透過紗簾往外看,就是福海景觀。看著小公主吃的滿頭汗,衲敏拿過來棉布帕子輕輕擦拭。也許是打擾了小傢伙進食,惹得她很是不滿,揮舞著小拳頭表示抗議。

  衲敏興起,捏捏她小鼻子,“你呀!又沒人跟你爭!”

  話音未落,就聽雍正在門外問:“爭什麼呀?”

  衲敏急忙拉著衣襟去擋公主腦袋和她吃飯的“飯碗”。哪知雍正話音未落,人已經邁步進來。碧荷連忙藉著請安的機會,幾步跨到門邊,拉下門簾,擋住高無庸等人視線。

  至於雍正,他則是一進來,就愣了。到底是當皇帝的人,馬上回神轉身,背對皇后,咳嗽一聲,說:“原來朕的大公主在吃飯啊!那朕,等會兒再來。”說著,拔腿出門。

  衲敏也羞紅了臉,一隻手挪開公主的頭,一隻手扣扣子,還抽空瞪了碧荷一眼。碧荷滿腹委屈:王五全你個混蛋,萬歲爺來了都不通報!早飯都吃到狗肚子裡去了?

  過了一刻,雍正再進來時,滿屋裡,就剩下一股淡淡的奶味兒。雍正抱抱閨女,看著睡著了,就交給奶嬤嬤放到裡間,伺候的人也極有眼色地退出去。

  屋裡就剩下雍正和衲敏,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好。

  最後,還是雍正打破僵局,“呃,那個,皇后,你親自喂大公主嗎?”

  衲敏點頭,“是。”頓了頓,“皇上不要怪奶嬤嬤們,是臣妾自作主張,聽說,民間有句話,叫親娘的奶養人,孩子能活得健壯。所以,……,皇上,您不要責怪內務府,他們選派的人都很好,很忠心。只是,臣妾想跟公主在一起,請皇上不要怪罪!”都是你不好,閒著沒事來幹嘛!害的我閨女都沒吃飽!

  雍正見皇后說的可憐,加上剛才那一幕確實令他震驚而倍感溫馨,內心,其實也不願意責怪皇后。嘆口氣,“皇后,其實你也知道,祖宗有祖宗的規矩。罷了,反正,是個公主,在你身邊,就在你身邊吧!”

  衲敏聽了,馬上作出受寵若驚的樣子,當即給雍正飄飄下拜,“臣妾多謝皇上!”

  雍正扶起衲敏,“皇后言重了。坐吧,朕今天,是有事來找你!”說著,把察爾汗多爾濟的事說了。

  衲敏心裡暗罵:就知道你來沒好事兒!當初年氏剛出月子,你就叫她侍寢,結果怎麼樣?流產了!聽太醫說,往後再也不能生了!人家貴妃還不到三十歲呀!我這公主才四十來天,你就叫我參加工作,就不怕我坐下什麼病根兒?就連資本家,還給三個月產假呢!果然是封建社會,當真最是無情帝王家呀!

  心裡想什麼,嘴上偏不能說出來,捏著帕子想了想,笑了,“這個察爾汗多爾濟,還真是個有趣的人!他既然能知道八弟妹跟廉親王鬧彆扭,自然也更加知道聖祖孝期未過,未有大選秀女。挑這個時候來,只怕,心裡頭,早就有了合適的人選,只等到了京城,打聽清楚,就去提親呢!”

  雍正一聽,有道理呀!這個察爾汗,出牌向來不按套路,莫非,真如皇后所說?如果是他自己挑中的,那人家就只能怪自己倒霉,埋怨察爾汗,怎麼也算不到皇帝頭上。如此一來,既不會得罪人,又能安撫蒙古,一切順利解決。看來,有關察爾汗的來意,還得細細打聽才是。想到這兒,問衲敏:“依皇后看,接下來,可要怎麼做呢?”

  衲敏笑了,“皇上早就有主意了,偏偏還為難我!我一個婦人,又不懂政事,能有什麼主意呢?不過是等等看,等那察爾汗來後,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好對症抓藥罷了!難道,還叫我去問他喜歡哪家女孩子嗎?”

  一席話說的雍正也笑了,“你呀!都說朕說話刻薄,可有誰知道,你也不比朕差呢!”

  衲敏打趣,“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咱們又沒做什麼壞事,說別人的話,叫別人無話可說;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吧!”

  雍正聽了,更是指著衲敏,捧腹大笑。

  衲敏一面陪著雍正笑,一面在腦子裡琢磨前兩天,桃紅跟著烏雅氏太后來看自己,偷偷遞來的消息。齊妃和熹妃之間的爭鬥,開始初露端倪,有趣的是,齊妃的目標好像不是弘歷,而是暗指小寶!笑話,我又不跟你們爭,小寶不過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齊妃,你也居然看的上!還當對手一樣重視!真是聰明沒處使了!就算我不管,年妃能看著你欺負她兒子?

  見皇后發呆,雍正止住笑,問:“皇后可是想起什麼更好的主意了?”

  衲敏一愣神,立刻明白過來,“哦,皇上恕罪。臣妾剛才在想別是事情。”

  “哦?什麼事,值得你發呆?說來聽聽。”

  衲敏一笑,“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您也知道,再過半個多月,就是小寶的生日了。臣妾在想,在哪兒辦抓周,是皇宮,還是園子裡?臣妾這些日子,都忙著照顧公主,許久不管宮務。貴妃身體也不好,裡外,都是齊妃和熹妃操持。也不知道,她們在宮裡頭,準備了什麼,需不需要,再添些東西。大概因為這事瑣碎,頭緒多,所以,就跑神兒了。”

  雍正聽了,感慨,“怎麼,小寶都周歲了?朕,怎麼覺得,這一年,過的這麼快呀!”

  衲敏深有同感,“臣妾也是這麼認為呢!總覺得,昨天,他還軟手軟腳的抱不起來,現在,都會叫額娘了呢!”

  話剛說完,就聽門外,童音響起,“額娘——我來了——”

  往外一看,小寶居然自己搖搖晃晃,掀開門簾,抬起小短腿兒,往裡就邁。奶嬤嬤在身後緊緊跟著,生怕小阿哥一個不小心,跌了一跤,跌掉她們的腦袋。

  衲敏急忙起身,幾步過去,抱起小寶一口親下去,“哎喲,小寶哦!來看額娘了?”

  小寶點頭,奶聲奶氣地哼哼,“額娘,妹妹。”一面說,一面往四處瞅。看見雍正,理都不理,依然喊著“妹妹,找妹妹”。

  衲敏笑著說:“妹妹睡覺覺了。寶乖,等會兒再見啊!”斜眼看雍正似乎不滿意了,便放下小寶,哄他,“來,寶乖,看那是誰呀?那是阿瑪,是寶寶和妹妹的阿瑪。小寶,來,咱找阿瑪玩,啊——”

  小寶看看雍正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撇撇嘴,很不情願地往前邁了幾步,一個不小心,啪地一聲,摔了個乾脆。索性,頭也不抬,趴在地上痛哭。

  正學走的孩子,摔跤很正常,衲敏看多了,早沒了當初那股心疼。因為要從小鍛煉他的挫折意識,所以,這次也不例外,仍然陪在小寶身邊,哄他男子漢,大丈夫,跌倒了要自己爬起來。小寶還沒動,雍正先看不下去了,站起來幾步過來,一把抱起小寶,笨手笨腳地安撫。

  小寶臉上掛著淚珠,鼻頭隨著喘氣,吹起一個大泡泡,抽抽搭搭地看著雍正。衲敏哭笑不得,拿過帕子給小寶擦淚擦鼻涕,又勸雍正:“小寶剛學走路,跌倒很正常。臣妾已經在他衣服膝蓋地方都縫上厚厚的棉墊了,不會摔疼的!以後,可別這樣了,男孩子,從小要教導他獨立自強,總不能一輩子靠祖宗、靠父母吧!”又問小寶,“是不是呀,小寶?”

  小寶就著衲敏的帕子擤擤鼻涕,嗡嗡地回答:“是。”

  衲敏一席話,將雍正滿腹不滿,以及生怕皇后有了親生女兒就不疼兒子的懷疑打消下去。小寶一個字,則是徹底逗樂了雍正,“好,好兒子!咱們男子漢,就要從小就獨立自強!要像你皇瑪法一樣,像你阿瑪一樣!”

  小寶眨眨眼,“像阿瑪!”

  雍正聽見小寶叫阿瑪,更是高興,破天荒地在平湖秋月呆到掌燈時分。最後,還是小公主一個勁兒哭,一個勁兒哭,哭完還哭,哭完接著哭,才把她那黑臉阿瑪哭走。

  衲敏安頓好一雙兒女,叫莊大格格和怡四格格回去休息。自己坐在燈下,納了一會兒虎頭鞋鞋底,對著燈影吩咐:“叫敬事房總管來。”


☆、43抓周好似聖誕老

  敬事房總管蘇培盛抱著一摞本子進來給衲敏請安。衲敏賜坐,也不敢坐,就立在皇后座下聽喚,心裡琢磨:自從雍正爺登基,主子娘娘從來就沒怎麼關注過敬事房的事,連每次萬歲爺招嬪妃侍寢,請她來蓋鳳印,都是直接叫代詔女官蓋上,連看都懶得看。怎麼今天反而要過問了,該不是,又要出什麼事了吧?

  衲敏大致看完,心裡吃驚:原來,從去年年妃流產,到現在,雍正居然都沒怎麼到後宮去過。連著幾個月,也就只有齊妃、熹妃、裕嬪等幾個潛邸老人,輪流伺候。其中,又以齊妃居多。而年妃,唉,衲敏徹底疑惑了,她什麼時候侍寢,似乎就是什麼時候西北出大事。這個雍正,他喜歡的到底是年妃呢?還是年羹堯啊?真叫人摸不清楚!

  對年妃的事,別說衲敏,恐怕連原來的烏喇那拉氏皇后也弄不明白,不過說來也奇怪,這歷史上,弘瞻可是雍正十年出生的,說明雍正直到五十六歲,還能叫嬪妃懷孕,那麼,為什麼從雍正元年到雍正九年皇后薨逝,宮中就沒有一個子嗣誕生呢?這跟烏喇那拉氏皇后,會不會也有什麼關係?真是謎啊!

  衲敏本就懶,對這些皇帝侍寢之事,更是覺得噁心,懶得追究。合上本子,問了幾句綠頭牌的事。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貴妃身體不好,綠頭牌時斷時續。至於排序,呵呵,貌似齊妃在第一!

  衲敏此時,只想吐。忍了忍,對蘇培盛說:“本宮身體一直不好,自從添了小公主,更是沒什麼精神。太醫也多次叮囑,要本宮多多休息,注意保養。往後,要是皇上問起,還要蘇總管多多擔待。”說著,翠鳥捧過來一個荷包,塞給蘇培盛。

  蘇培盛也奇怪了,別人都是恨不得把自己名字粘在皇上面前,怎麼這主子娘娘反而恨不得離的遠遠的?想到這兒,也不敢去接荷包,只得說:“給主子們做事,是奴才的本分!”

  衲敏笑了,“本宮就是看你本分,才賞你的!只管接著就是。往後,要好好伺候主子,明白嗎?”

  蘇培盛這才接過荷包,塞在袖子裡。打千告退。

  衲敏拿著虎頭鞋鞋幫看了看,對畫眉說:“這花色繡的不夠艷麗。本宮記得桃紅那裡有彩色線,是上回恂郡王福晉送的。你明天回宮一趟,拿回來。”

  過了幾日,烏雅氏太后派人來跟雍正商量,說是九阿哥的抓周,想辦在皇宮裡頭,說是齊妃和熹妃做事周全,皇后忙,由她們來操持,更為合適。

  雍正自從知道皇后親自餵養大公主,自然也理解皇后忙在哪裡。況且,太后平日裡對宮務並不指手畫腳,好不容易說一回,自然也不忍心駁了親娘面子,想了想,就同意了。

  誰知臨近五月初二,熹妃居然告病了。這下,諸多事情,就都落到了齊妃身上。

  衲敏帶著淑慎公主和兩位王府格格,抱著小寶、公主,於四月二十八回到景仁宮。

  五月初二,雍正下了小朝就領著浩浩蕩蕩的皇帝儀仗回到紫禁城。年妃居然也掙扎著坐上貴妃車駕,跟著到了坤寧宮東暖閣,參加九阿哥抓周儀式。

  等年妃扶著宮女進來,掃了桌案上堆成小山一樣的東西一眼,頓時就氣的渾身冒冷汗:齊妃,這就是你給我兒子準備抓周的東西!

  衲敏因為給公主餵奶,來的稍微晚些。一見抓周的物件,忍不住就笑了。這都什麼呀?大紅旗袍、翡翠鐲子,外加一支九鳳連珠釵,兩朵牡丹絨花,幾幅湘繡,佛經、佛珠手串一大堆,還有幾塊玉佩,成色衲敏看不出來,不過,這圖案可真有意思,什麼鯉魚躍龍門、金榜題名、早生貴子,還有個老壽星的人物雕刻,一個金算盤,這個衲敏喜歡,將來兒子會掙錢,也能幫著養家不是?至於最顯眼的一件,衲敏看了,就不得不樂了,那可是京城裡最有名的百花居出產的最新產品——胭脂禮品盒。這可是完顏氏跟自己辛辛苦苦合夥開的鋪子,這個禮品盒那可是限量版吶!上頭的牡丹雕刻,還是自己親自設計的圖案呢!這回,完顏氏該大敲一筆了吧?

  衲敏正暗自算自己又有多少銀子入賬,齊妃早領著弘時弟兄以及眾人見禮。衲敏微微點頭,“齊妃辛苦了!”

  齊妃急忙回話:“為主子娘娘忙,不敢稱辛苦!”

  衲敏抬頭,朝年氏那裡苦不苦、樂不樂地笑一下,再對著齊妃笑笑,“免禮吧!”領著三個大閨女,帶著兒子、小女兒,坐下來等雍正和太后。

  不一會兒,兩座大山到了。果親王允禮也來了。十二、十三、十四、十六都領著媳婦兒觀禮。老八在家陪老婆,沒空,早就說了不來。老九、老十兩個月前求了雍正旨意,到江南做生意,趕不回來。他們不來,衲敏不當回事,雍正更是不在意。

  奶嬤嬤把小寶抱來,先給雍正和太后磕頭。小寶小嘴兒挺甜,把倆人都哄高興了,先得了一堆賞賜。自己抱著雍正賞的玉如意跑到衲敏跟前獻寶,“額娘,給!”

  衲敏笑著接過來,交給陳嬤嬤替小寶一併好好收起來。

  小寶這才摸摸頭髮,嗯,好像胳膊有點短,不大夠的著。好不容易摸著短短的頭髮了,這才嘿嘿笑笑,邁著小短腿往抓周的桌案跑。到桌下,抱著桌腿就往上爬,啊啊叫的起勁。

  雍正叫過來高無庸,把桌案上東西都搬到御座前地毯上,免得小阿哥摔著。

  等連東西帶人都給轉移到地毯上,雍正和烏雅氏太后的臉同時綠了。年妃則當著雍正的面,狠狠地瞪了齊妃一眼。衲敏想笑又不敢,只有憋著,低頭數手指玩。完顏氏暗笑:這皇家不會真培養出個賈寶玉吧?看那胭脂,又大又紅,想不注意都難!

  小寶給空降到地毯上,坐在這一堆胭脂玉器中間,東瞅瞅,西看看,最後,拿了一串佛珠。年妃當時,想掐死齊妃的心都有了!這佛珠是什麼東西啊!當年,順治皇帝可是拿著它離開的紫禁城!這……

  年妃還沒嘀咕完,就見小寶樂呵呵地衝烏雅氏招手,“瑪嬤,給——”

  烏雅氏太后疑惑,“給我的?”

  “嗯,珠珠,瑪嬤!”

  烏雅氏太后聽了,這才笑著接過來,摸摸小寶腦袋,“好孩子!”

  小寶又翻翻撿撿,挑中一支九鳳連珠釵,跑到衲敏身邊,硬是要往衲敏頭上別。

  衲敏無奈,只好叫畫眉接過來,戴到髮髻上,給小寶看。

  小寶這才心滿意足,繼續抓東西。看著大朵的牡丹絨花,拿起來,往自己頭上比了比,每比一次,雍正的臉就綠一分。十三跟十三福晉的心就緊上一分。最後,小寶大概是覺得滿意了,把花兒往懷裡一揣,對著衲敏做個手勢,“給妹妹!”

  三個字,眾人都鬆了口氣。屏住呼吸,繼續觀看。

  接下來,小寶挑了個早生貴子給十三和兆佳氏,羞的兆佳氏臉一紅,撫著剛剛顯形的肚子,微笑地看十三接過玉佩。

  雍正也很高興,眾兄弟裡,他跟十三最好,兒子最先給十三夫婦挑禮物,他也很開心。這時候,連雍正也忘了,這是抓周,不是聖誕派送!

  至於完顏氏,則得了衲敏最先相中的金算盤。十四本以為是給自己的,侄子騰騰騰跑到跟前了,他還想說:“留給你九叔吧!”誰知,小寶直接越過他,舉到完顏氏跟前了。完顏氏樂的吧唧親小寶一口,“乖——”阿姨總算沒白疼你!

  果親王得了一個老壽星玉佩,愣了半天,最後,還是樂呵呵地當場就掛在身上。

  淑慎公主和莊大格格、怡四格格都得了湘繡,看這料子、配線都是難得一見,三個姑娘都很滿意。

  十二、十六夫婦則拿到了玉鐲等首飾。

  等上頭東西倒騰的差不多了,露出幾本佛經,年氏的心又提起來了。小寶每翻一本,她就急上一分。看著小寶把佛經愛若珍寶似的捧在胸前,剛才想掐死齊妃的心,就又回來了。

  衲敏也奇怪,這孩子今天表現,不對勁啊!不過,他平常就是個大方的主兒,對姐姐們和妹妹,都十分豪爽。如今,看這兒人多,東西多,想跟大夥兒分享,也沒什麼不能理解的。因此,暫且安心,看事態發展。

  小寶剛才跑的路多了,這會兒,也覺得累了。捧著佛經坐在地毯上歇了會兒,又晃晃悠悠站起來,咯咯笑著,晃悠到雍正跟前,獻寶似的把佛經遞上去,“阿瑪,給!”

  雍正這次,是真的滿意了!嗚嗚,等了這麼久,終於輪到朕了!

  小寶回來,看看,地毯上,最顯眼的,就剩下那個裝胭脂的大紅木盒子了。想了想,蹲下去,抓著盒子兩邊,就往懷裡摟。摟了半天,摟不動。衲敏以為他都要惱了,誰知,小傢伙吭哧吭哧半天,竟然沒哭出來。而是自己在盒子邊上摸了半天,啪的一聲,摸著鎖扣,打開盒子,裡面精緻的五盒胭脂,瞬間呈現在眾人面前。莊親王福晉拉拉兆佳氏袖子,“十三嫂,那胭脂哪兒賣呀?看樣子挺不錯的?”

  兆佳氏笑著小聲回答:“就在京城裡的百草居。上次我過生日,孩子們給我買了兩盒,都挺好用的。你什麼時候買,咱一起!”

  說的十二福晉富察氏也動心了,“我也聽說了,是好用,熨帖又提膚色,到時候,叫上我啊!”

  不說這幾人在那邊嘀咕,小寶看看盒子裡精緻的胭脂,再抬頭往周圍看看,拿起兩盒,遞給年妃身後宮女,對年妃說:“給!”

  年妃一手捂胸口,含淚問:“給我?”

  小寶也不回答,把東西遞給宮女,扭頭繼續翻東西。

  看他翻了半天,剩下的東西,實在不能看,一回頭,衝著雍正就哇哇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少,哥哥,沒有!”


☆、44雄鷹情定嬌金枝

  衲敏站起來,蹲到小寶身邊問:“是不是東西少,沒有能給哥哥們的呀?”

  小寶嗚咽,“是,沒有,哥哥!”

  衲敏登時就笑了,看樣子,這孩子短期內,不會給弘歷幾個大的,留下什麼奪嫡的印象了,這麼大方!

  於是,對碧荷說:“去把本宮書房裡的字帖、新筆和硯台都拿來。給小阿哥挑。”

  雍正也明白了,命高無庸,“將朕的寶劍、弓箭和收集的幾塊壽山石取來,給九阿哥。”

  烏雅氏太后也感動,本以為,小九根本就不會理會年氏,沒想到,居然還記著!皇后會教兒子!比佟貴妃強!要不怎麼皇后一上來就是嫡妃元后,而佟貴妃只能做繼后呢!看帝后二人都出東西叫九阿哥抓周,自己自然也不能示弱,就吩咐:“把哀家的多寶閣取來,交給九阿哥。”

  不一會兒,東西齊備。小寶挑了字帖送給弘時,選了宣紙送給弘歷,找了個小巧玲瓏的筆筒送給弘晝,因為福惠生病不在,也挑了本書交給年妃身邊的宮女,啊啊了幾聲,意思是給小哥哥捎回去。

  衲敏越看越心疼:兒子啊,你怎麼就知道拿我的東西送人呢!你看你爹,你奶奶,那都是好東西呀!三個人可是就我窮啊!還老搜刮我!

  不等她哀怨完畢,把胭脂大禮盒給騰空,把烏雅氏太后多寶閣裡頭的東西,挑挑撿撿,都塞到大禮盒裡頭,又把雍正的小寶劍、小弓、小箭掛在身上,往禮盒裡壓塊硯台,塞幾塊壽山石,蓋本字帖,啪的一聲,蓋上盒蓋,拿大紅旗袍往上一鋪,自己往上一趴,鼻孔裡吹著泡泡,呼呼大睡。

  衲敏跟雍正面面相覷,這就完了?年氏則頗感欣慰,好兒子!再狠狠瞪齊妃一眼!齊妃,你等著。雍正斜眼看去,齊妃面色不變,倒是年妃,面色不善了。心裡嘆息,果然是兄妹呀!都那麼沉不住氣。

  在此之後,齊妃和熹妃明裡暗裡的爭鬥,幾乎完全轉化為貴妃和齊妃的明爭暗鬥。

  衲敏則表示很滿意,坐山觀虎鬥,不只你熹妃會玩哦!

  不幾日,弘時屋裡也傳出好消息,他的侍妾田氏有喜了。如果這是個男孩兒,那就是雍正的二個孫子。雍正長孫永珅成日裡病歪歪的,正是需要個健孫子的時候。當下,不僅弘時、齊妃高興,連雍正、烏雅氏太后都樂在心頭。衲敏跟著兩座大山隨禮,給弘時房裡添了不少好東西。趁著住在宮裡,去著方便,就抱著小寶親自去看望。

  弘時的正妻董鄂氏領著人出來參拜。衲敏教小寶叫嫂嫂,董鄂氏急忙還禮,又送了小兄弟一份表禮。等衲敏在正房坐下,董鄂氏又叫人取出一個檀木盒子,拿出紅布包裹,一層層打開,衲敏細看,居然是八寶攢翠瓔珞。那上頭鑲嵌的寶石,個頂個的鴨蛋大小。

  衲敏笑了,“真是好東西!”

  董鄂氏冷笑,“皇額娘過獎了,不過是成親前的嫁妝。因為媳婦是家中嫡長女,這東西,還是臨出門前,祖父大人把我叫到正房,親自給我戴上的。如今,……,呵,就送給大公主,當是媳婦這做嫂子的見面禮吧!”

  衲敏哂笑,“都沒來呢!還什麼見面禮!等下回叫她自己來領。”說著,親自把董鄂氏的瓔珞包好,放到盒子裡,款款說道:“你這孩子,公主還不滿百日,是個娃娃呢!怎麼就送她這麼好的東西。就是你這個親嫂子,也不能這麼嬌慣她。既然這是你的嫁妝,又是祖父親賜,就好好收著吧!”

  董鄂氏聽了,只得作罷。

  沒一會兒,那個懷孕的侍妾就由眾人簇擁著,笑容滿面從外走來。

  見了皇后儀鑾,這侍妾大吃一驚,急忙扶著肚子給皇后磕頭。

  碧荷站在皇后身邊,噁心地直想吐:才兩個月,還扶什麼扶!有肚子嗎?看衲敏垂眸,便對那侍妾說:“主子娘娘有命:格格請起。”

  看那侍妾嬌不勝風地站起來,衲敏就覺一陣牙疼。微微一笑,對董鄂氏說:“侍妾有孕,你只怕是要忙了。有什麼不懂的,就去問你額娘。我不常在宮中,你也要多學著幫你額娘打點宮務,將來出宮開府,也不至於手足無措。”

  董鄂氏微笑答應,“媳婦知道了。”

  衲敏又坐了一會兒,看小寶似乎膩了,便抱起孩子,對著董鄂氏又交代一番,這才坐著肩輿回景仁宮。

  桃紅扶著衲敏進屋,聽完碧荷講剛才的事,噗嗤笑了,“看來呀,那個齊妃身邊的柳兒還真沒胡說,三阿哥還真是個寵妾滅妻的主!那個格格,都快騎到三福晉頭上去了!”

  衲敏哂笑,這不是他們家男人的遺傳通病嘛!也多虧是碰到了雍正,要是碰到乾隆或是順治,自己不是跟孝賢皇后一樣給氣死,就是跟靜妃一樣被廢棄了!

  日子就在衲敏帶著孩子牙牙學語中過去。等到小公主百日的時候,令雍正和十三兄弟們頭疼的察爾汗多爾濟終於姍姍到來了。

  察爾汗多爾濟今年三十歲整,長的敦實厚重,是個標準的蒙古漢子。同來的還有他的庶母,從小養育他長大的弘吉拉氏。要說這察爾汗也是身世可憐,自幼父母雙亡,兄弟姐妹俱無,三歲起,就由弘吉拉氏一手拉拔長大。因此,察爾汗對庶母如同親娘一般孝順。二十歲那年,靠軍功封爵時,他專門請漢官代為上表,說庶母青春守寡,含辛茹苦,將其撫養成人,有養母之義。令當時主政的康熙大為感動,從而為弘吉拉氏求來誥命夫人封賞。由侍妾成為誥命夫人,弘吉拉氏一生辛酸,也算有了回報。

  衲敏在曲院風荷接待弘吉拉氏。只見她大概五十來歲,面色慈祥,舉止穩妥,談吐憨厚,見識廣博,頗像蒙古來的婦人,心裡就先添了幾分喜歡。

  弘吉拉氏穿著五品誥命夫人服色拜見皇后,坐在殿內細看,這位皇后看起來四十來歲,長的珠圓玉潤,笑起來平和親切,想起兒子臨進圓明園大宮門時跟自己說的話,斟酌一下詞句,就用不是很順暢的漢語和皇后交談起來。

  衲敏和弘吉拉氏聊了一上午。中午又留弘吉拉氏吃飯。完顏氏不知從哪兒得到的消息,聽說弘吉拉氏也來了,巴巴地坐車來蹭飯。席間,就跟弘吉拉氏聊的熱火朝天。弘吉拉氏臨走時,還硬是定下明天帶她去百草居看胭脂水粉。

  回到曲院風荷花廳,衲敏衝完顏氏笑的■人,“行啊,藉著我的飯局談生意!這回,該不會又要往蒙古賣什麼花兒粉兒吧?”

  完顏氏賠笑,“別生氣,今天飯錢算我的!另外,我再給你爆個內幕!你猜,察爾汗多爾濟這回來,相中誰了?”

  衲敏輕搖團扇,“反正不會是我!我操什麼心!”

  完顏氏一口茶差點兒沒噴出來,“你——真行!其實啊,這事兒你還真得操心,沒準兒,就是你身邊兒的公主呢?”

  衲敏斜了她一眼,繼續搖扇子。

  “哎,你別真不信啊!你別忘了,十四可是征戰蒙古的元帥,當年,在蒙古的關係,可是很鐵的!這絕對內幕,不騙你!”

  “哦本宮怎麼不知道,恂郡王的關係,你王妃居然都能動用了!看來,您這生意,恐怕還有郡王出力呢!”

  完顏氏呵呵一笑,“怎麼,咱給他養兒育女,就不能拉他幹點兒活!”

  衲敏沒接話,捏著扇子細思,看來,這個察爾汗,是真的要求娶公主了。如今,只有淑慎公主年紀合適,等她出了孝期,也該出嫁了。是時候給這孩子準備嫁妝了。

  當天晚上,雍正就來見皇后,提起察爾汗,當著淑慎公主的面讚不絕口。衲敏看淑慎公主低頭不說話,怕她羞惱了,就叫她帶著妹妹們回去休息。

  雍正這才說:“朕看這個察爾汗不錯,皇后要是沒意見,就把淑慎指給他吧?”

  衲敏搖頭,“臣妾沒意見,聽皇上的。只是,這民間也有相女婿的說法。淑慎畢竟不是咱們親生的,是不是,叫她自己在屏風後看看,要是她也能相中,我這心,也就放下了。”

  雍正大笑,“皇后只怕是想自己相相女婿吧!也是,就是民間,也有丈母娘看女婿的說法!你是一國之母,這察爾汗多爾濟又是治國能臣,將來兒子們都用得著的人!你見見,也不為過。”說著,就吩咐下去,叫察爾汗多爾濟明日奉命拜見。

  衲敏猶豫不決,“這,不大好吧。畢竟是外臣。”

  雍正擺手,“當年,孝端文皇后接見蒙古親王,都是親自見面,你也是朕的嫡妃元后,有祖宗規矩在,有何不可?”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

  第二天,衲敏就抱著公主,牽著小寶,領著淑慎和兩個格格,到九州清宴去相女婿。

  淑慎公主自然是領著兩個妹妹坐在屏風後面屏氣凝神。衲敏自忖都一把年紀了,加之雍正也在一旁,索性抱著姑娘端坐在雍正下手。小寶則自己跑到雍正的書案前,翻翻撿撿挑小人書看。

  高無庸親自領著察爾汗多爾濟入內。察爾汗進門就見皇帝身邊,坐著一位身穿明黃色旗袍的女子,細看,端莊大方,溫潤如玉,微笑起來,有如鄰家嫂子。那女子懷中,抱著個嬰兒,正呼呼大睡。

  察爾汗便知,這位就是當朝國母——烏喇那拉氏皇后。

  當即施國禮叩頭參拜,口呼萬歲千歲。

  衲敏看看雍正,見他點頭,這才柔聲說:“察爾汗台吉,免禮平身吧!”

  察爾汗站起來,略略低頭,站在帝后二人三尺之外。這一低頭,恰好看見皇后懷中小公主,唇紅眉彎,臉蛋兒圓潤,嘟嘟小嘴,睡的可愛。

  似乎是感覺到了有人注視,小公主從睡夢中醒來,轉轉黑寶石般的眼珠,四下看看,那眼神在察爾汗身上頓了頓,就轉過頭去,拱到衲敏懷裡接著睡覺了。

  察爾汗咧嘴笑了,伸手從脖子上摘下一塊古玉,雙手呈在帝后面前,“萬歲可汗,皇后國母,臣以一介平民,得蒙天恩,封為台吉,日日思念為國盡忠!承蒙可汗陛下不棄,特准治理百里草原。臣感恩不盡,無以為報。這塊玉佩,是臣祖上傳下,臣自襁褓中,就一直戴在身上,據說,有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之力。現,臣願將此物送與小公主,還望陛下國母勿要嫌棄!”

  雍正看看皇后,衲敏也疑惑:怎麼這個丫頭話還不會說,就這麼有人緣兒啊!只是,這察爾汗台吉送什麼不好,偏偏送個貼身的配飾,該不會,有什麼企圖吧?


☆、45嫁女就學佘太君

  衲敏看看雍正,就見雍正衝著她微微皺皺眉。雍正也煩,這個察爾汗,即使你是蒙古人,也該明白,男子的貼身玉佩,可以當成定情之物:更何況,此物又是祖上所傳,是分明是要定下朕的女兒。你若是定其他公主也就罷了,朕為了蒙古的安定,得一賢婿,準你所求,也不是不可。可今日你所求的,是朕的固倫公主,朕唯一的嫡女;要是嫡公主已經成年,倒也罷了,可如今你所求的,是個未滿百日的嬰兒!你叫朕如何答應?就算朕答應了,皇后將公主視為命根子,終日帶在身邊,甚至親自哺乳,怎麼會將幼女嫁與你這而立之年的漢子?察爾汗,你可真會給朕出難題啊!
  衲敏看雍正皺眉,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可皇帝不說話,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表態,才算合適。當即,佯裝低頭哄女兒,一面豎著耳朵,聽這君臣二人如何問對。

  這邊君臣雙方打馬虎眼。那邊屏風之後,三個公主格格可就思量開了。兩個小格格本來都以為是給淑慎姐姐相駙馬,所以,就一邊一個挨著淑慎公主坐,好給她出主意。見那察爾汗儀表堂堂,談吐莊重,又得帝后二人賞識,都替淑慎公主高興。誰知,那察爾汗居然掏出懷中玉佩,要贈與小公主。就算兩個小格格年幼,也知道那東西不是隨意可以送人的。當下就疑惑起來,莫非,這察爾汗多爾濟傻了不成?小妹妹才三個月大呀!

  淑慎公主則是打翻了五味瓶。在她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嫁到蒙古的。遠離家鄉、無親無故不說,那蒙古苦寒,哪裡是她一個自幼長在帝王之家的女子能夠承受的!可是,弘皙哥哥託人捎來話:自從滿洲立國,嫁到蒙古去的公主格格數不勝數,就是固倫公主,也不例外,自己和親,無可避免。更何況,這次,雍正相中的察爾汗多爾濟,頗具治國之才,在蒙古八旗,很有威望。若能得他相助,那往後……。因此,淑慎公主來九州清宴之前,就決定,無論這察爾汗相貌如何,只要雍正點頭,自己也就認命了。誰知一見此人,果然如雍正養父和弘皙哥哥所說,高大威猛,霸氣內斂,難得的是,沒有想像中草莽之氣,反而多了幾分燕趙之骨。

  淑慎公主畢竟年幼,又養在深宮,見的人少,本來就沒什麼可以比較的。更何況,這察爾汗確實稱得上當世英豪。當下,心中如同小鹿,砰砰亂跳。暗自感激上蒼,自己總算覓得如意郎君了。也不敢再看,低頭拿帕子來回纏繞,就等著雍正當面賜婚了。

  哪知,雍正還沒說話,這察爾汗多爾濟就來了這麼一齣。淑慎公主怎麼也沒料到,跟自己“搶”額駙的居然是個小嬰兒!當即又羞又氣,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心裡還期盼著,皇額娘能理解自己心情,擋了察爾汗這一回!回去以後,再暗中托弘皙哥哥從中斡旋,說不定,自己,還能得償所願。

  看雍正和衲敏在座上裝呆,察爾汗也不氣惱,捧著玉佩近前一步,遞到帝后座前,“此為我蒙古漢子一片赤膽忠心!請可汗陛下、國母娘娘勿要嫌棄!”

  雍正皮笑肉不笑,“這是哪裡話,察爾汗你對朝廷的忠心,朕豈會不知。只是,這既然是你祖上所傳,就理應好好保管。即使是朕的小女兒,也不能奪人所愛不是?還是收起來吧!”

  察爾汗一笑,堅持:“陛下,我蒙古漢子,頭頂藍天,腳踏草原,說出的話,就如同那射出的箭一般,絕無回頭。今將玉佩贈與公主,便是真心實意,此物雖小,卻是臣一片忠心,請陛下與國母勿要嫌棄!”

  他拿忠心說事兒,雍正便不好推辭,畢竟,不要的話,就是不相信他的忠誠。可要接過來,那就是暗示,答應小女兒這段姻緣,看看皇后懷中,女兒酣睡的小臉,真的捨不得啊!

  衲敏此時也大概明白了:這察爾汗是要求親,先來試探呢!雍正肯定也不願意,別的不說,年齡差了三十歲,女兒還沒嫁過去,就該準備守寡的孝服了!哪個當爹娘的願意呀!可要不答應,又怕蒙古心寒,影響西北局勢。雍正其人,視江山甚過生命,這樣耗下去,勢必要答應。察爾汗,大概就是明白這個道理,才不急不緩地應對吧?

  眼看雍正那邊快頂不住了,衲敏忍不住了,開言:“察爾汗台吉,這裡沒有外人,本宮有事,想跟你說明白。”

  察爾汗躬身,“國母娘娘請講,臣洗耳恭聽。”

  衲敏點頭,“本宮不干預國事,今日所言,乃是家事。你要把玉佩送與本宮的小女兒,說明小公主討人喜歡,本宮很高興。只是,你不知道,不僅漢家姑娘,就是滿洲女子,也是不能隨意收玉器配飾。若是收了,就表明,這是要定親了。本宮女兒還小,這東西,又是你祖傳寶物,萬萬收不得。你若是喜歡這孩子,就等她百日之時,從廟裡求個平安符,送給她吧!一來,這也是你一片心意,二來,在本宮看來,公主的平安健康,勝過任何寶物!你看呢?”

  衲敏這些話,說的並不算很得體,但在雍正聽來,卻是給足了察爾汗面子,心想,你若識趣,就該順著梯子下,皇后愛女,豈是那麼容易求的!

  誰知察爾汗聽完,撩袍跪地,“啟稟國母娘娘,臣贈玉,本意就是求娶小公主。臣對公主一見鍾情,求國母成全!”說著,對著帝后二人叩頭。

  衲敏懵了,看看雍正,想問:“一見鍾情啊?你閨女有這麼大魅力?”

  雍正急了,看皇后表情呆滯,也不可置信地微微搖頭。

  這話,還得皇后問合適。衲敏深吸口氣,乾笑,“察爾汗台吉請起吧。你對公主嘛,呵呵,”想了想以前看過的一段戲,“本宮也覺得,是段奇緣呢!”那《八姐游春》裡頭馬金鳳的戲詞是咋唱來著?

  察爾汗穩穩起身,“謝國母!”

  衲敏繼續乾笑,“俗話說,女大當嫁。儘管皇上和本宮都捨不得,可等到公主們長大成人,也都是要選駙馬的。將來,公主們要是能嫁得像察爾汗多爾濟這樣的良人,皇上和本宮,也就放心了。”

  察爾汗淡笑,“國母過獎,臣一定好好對待小公主,如珠如寶,愛若生命。”

  衲敏伸手止住察爾汗施禮,看看雍正,見他沒反對,就接著忽悠,“察爾汗台吉這樣的蒙古雄鷹,說出的話,擲地有聲,本宮怎麼會不信呢!只是,唉,就算是平民百姓,嫁女兒,也是要幾色聘禮,更何況,我朝第一位固倫公主,身份尊貴。若是,一塊玉佩就打發了,不要說本宮覺得委屈了女兒,就是百官,也會覺得有損朝廷威嚴,這……”

  察爾汗心中暗笑,這皇后,怎麼傻了吧唧的!這話都往外說!於是,躬身施禮,“國母娘娘請放心,臣定然為公主準備足以配得上她身份的聘禮!定讓滿朝文武,滿蒙大臣都讚不絕口!”

  雍正看看皇后,頗為不解。衲敏無奈,只好接著說:“那倒不急。等商量定了,再議。俗話說的好,不會挑的挑家當,會挑的挑兒郎。本宮要的,不過是你一個真心罷了!只是,這聘禮嘛,畢竟是固倫公主,也不能太寒磣了!小公主還小,本宮,想先替她要幾色來。你若覺得合適,咱就再往下說,你要覺得聘禮要的不合適,或是,呃,其他什麼的,這婚事嘛,就暫且擱置。你看呢?”《八姐游春》裡佘太君怎麼給宋太宗要彩禮來著,得好好想想!

  雍正更加不解,知道皇后愛財,跟十四媳婦一起開了幾家鋪子,可也沒愛財如命到要賣閨女吧?察爾汗溫和一笑,對著衲敏回答:“請國母一一道來。”

  衲敏笑著拍拍閨女,“你聽好了!史官何在?”

  殿角有人應答:“臣史官陳吉言在。”

  衲敏沉聲,“本宮說,你寫。”

  陳史官應答:“謹遵懿旨。”

  衲敏抱著閨女,一一說明:

  “本宮要的不多,只是先替小公主挑挑。等公主長大了,還要聽她的意見增減。你聽好了,寫明白,別漏下了。”

  史官一一記下,一面記,一面就要笑了出來。剛開始,幾色彩禮還像個樣子,往後看,可就不對勁了:

  第一色:五色綾羅各百匹。史官想,不多!

  第二色,經史子集書千部。史官想,才女!

  第三色,一兩星星二兩月。史官想,啊?

  第四色,三兩清風四兩雲。史官:嗯?

  第五色,五兩火苗六兩氣。史官:哦!接著寫!

  第六色,……

  第六色尚未出口,察爾汗就笑出聲來了,對著衲敏拱手,“國母,您這是名要彩禮,實拒婚吶!臣拿不出來,還是請您要些天下有的東西吧!”

  衲敏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既然你這麼說,本宮也不難為你!本宮要的,不過是女婿對女兒的珍視罷了!到底是易得千兩金,難得有情郎!本宮有一條,你若能做到,這聘禮,按祖制即可!”

  雍正沒說話,怎麼看,怎麼覺得皇后今日沒表現出母儀天下的氣勢,反而跟戲詞兒裡那些專門難為女婿的丈母娘似的!

  “請國母明示!”察爾汗跟雍正頗有同感,這就是八旗貴族口中,那個端莊親和的皇后主子?

  衲敏看看雍正,咬咬牙緩緩道來:“從現在起,到小公主離世,本宮不準你有別的女人,無論側室通房,哪怕是坊間勾欄,一個都不準。本宮要你對公主發誓,從今天開始,你的後半生,只有她一個。並且,不與其他女人生兒育女。你所有的親生孩子,都必須由公主所出。若是——公主無出,你也不得納妾娶小。這一條,你能做到嗎?”衲敏一面說,一面臉頰發燙,對著女婿提這種要求的丈母娘,她大概是第一個吧!

  作者有話要說:回30章cacile留言:親,純屬胡謅、不是歷史!如有疑問,看我筆名!晉江抽不是我的錯,不要批我!
  第三期研討會開論:
  弘歷母子為什麼這麼討厭!
  預備——開始!


☆、46鳳求凰同入鸞帳

  雍正聽了,大吃一驚。這,這皇后這個條件,跟那三兩清風四兩月,似乎是半斤八兩吧!哪個男人能做到啊?更何況,從現在開始,到公主長大出嫁,至少要十五年啊,這無異於讓察爾汗一個正當年的男子,禁慾十五年?就算察爾汗現在答應,這十五年時間裡,只要粘桿處辦事得力,抓到他一回那個啥,皇家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悔婚!高,實在是高!

  誰知察爾汗面色不改,“臣遵旨!”說著,對著小公主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按在左胸,“我察爾汗多爾濟,今日,對天盟誓:從今以後,只有雍正皇帝陛下固倫公主一個女人,只與公主一人生兒育女,決不看其他女人一眼。如違此誓,天誅地滅!請可汗陛下、國母娘娘見證!”

  衲敏和雍正都愣了。還是雍正心態好,立馬回過神來,叫察爾汗起來,萬般無奈之下,命高無庸接過玉佩,交給皇后替公主收藏。又囑咐了察爾汗幾句,說等公主十五歲時,就賜婚。叫他下去了。

  察爾汗走罷多時,衲敏才明白過來,暗暗叫苦:呃的那個神吶!這個察爾汗,他,他,他,他簡直不是人!

  雍正也無奈,“皇后你就別難過了,橫豎,還有十五年,朕這就派粘桿處好好盯著!就不信,他不是個男人!”實在不行,到時候就耍點兒手段!

  衲敏看看雍正,問:“一個男人,真能做到嗎?”

  雍正哂笑,皇后這問的是什麼話!據說當年仁孝皇后去世的時候,皇父曾半年未入後宮。“半年”,恐怕就是極限了!還十五年!就不信抓不住察爾汗的把柄!

  好在衲敏也沒追問,低頭看看女兒。小公主已經醒來了,正抓著自己的衣襟找奶喝。衲敏都想哭了,閨女呀!你娘我,差點兒把你給賣了呀!

  當天,雍正就給粘桿處下密旨:命即刻挑選精通蒙古風俗的三名粘桿處侍衛,潛入察爾汗多爾濟台吉麾下,監視其一舉一動,定期匯報,不得有任何遺漏。密旨中還特意強調,一定要關注察爾汗後院的情況!粘桿處首領接下密旨,心中疑惑:這個察爾汗也貪污受賄?不像啊!搖搖頭,管他呢,聽命行事!

  從今往後,察爾汗身邊,換了十來撥粘桿處侍衛,一共十五人。在察爾汗台吉身邊當差時,是這十五人在粘桿處供職最為迷惑的時候,任務為監視,可對於呈上的密折,雍正在固倫公主剛剛識字之時,就全權交與小公主批閱。可以說,任何一個監視察爾汗的侍衛,幾乎都是直接聽命於固倫公主。皇帝直屬特工,聽命於公主,這在歷朝歷代,幾乎是聞所未聞。這個規矩,一直到固倫公主出嫁之時,才取消。而這個時候,這十五人心中的謎團,也就不解自明了。

  第二日,察爾汗之母,弘吉拉氏就進宮,送來蒙古特產羊毛掛毯。圖案精美,製作精細,除了掛件,還有小孩子專用的鋪蓋。衲敏細看,觸手柔軟,保暖透氣,心中喜愛,就拉著弘吉拉氏細細問掛毯製作方法。弘吉拉氏年輕時,為了撫養察爾汗,沒少做活,對這些手工,自然十分精通。衲敏從小生長在華北農村,對土布紡織,耳濡目染,如今聽弘吉拉氏說起,掛毯製作,似乎跟織布,有異曲同工之妙,更是高興。等弘吉拉氏走了,拿過來紙筆,細細描繪了幾樣農家織布用的物件,叫完顏氏進園子,一一交代明白,叫她抽空找人做好,送進來。

  完顏氏接過紙張看了兩眼,問:“沒想到,你還會織布紡線。這羊毛跟棉布可是不一樣,不能一樣做的!”

  衲敏點點頭,“我知道。這紡車是用來紡羊毛的。這織布機,是我用來看看能不能織棉布的。要是能用到羊毛上,自然好。就是不能,紡出來的羊毛,叫丫頭們織成毛衣,也不錯。”

  完顏氏聽了點頭,把紙收到自己荷包裡。又坐著跟衲敏說了會兒話,這才告辭回去。

  這事暫且告一段落。過了小公主的百日,夏天也就過了一半兒了。衲敏領著孩子們住在曲院風荷,日日乘涼避暑,日子逍遙快活。

  她高興,不代表別人就樂意看著她高興。趁著她請安的時候,烏雅氏太后幾次暗示:身子養的差不多了,可以跟雍正那啥了。起初衲敏裝作沒聽到。到後來,烏雅氏太后說的多了,衲敏自己都煩了,回去就叫來太醫院院正,請了平安脈,報了平安。接著,就到敬事房銷病假。完事了,衲敏自己坐在涼亭裡就琢磨:怎麼就覺得自己跟那怡紅院裡掛牌的姐兒似的?

  平心而論,比起康熙、乾隆,雍正的後宮,其實,還是很小的。別的不說,單看那康熙留下的曉答應,到雍正二年,也不過一十六歲,正是花朵般盛開的年齡,就因為康熙老頭一夜恩寵,只能在後宮裡等老等死,別看有名分,其實,連個宮女都不如。至於乾隆,呵呵!衲敏看現在的弘歷,屋裡,都有好幾個開了臉的大宮女了。要知道,這娃今年才十三歲呀!

  衲敏一直在涼亭裡坐到黃昏,這才回到屋裡。見翠鳥跟碧荷領著宮女們忙忙碌碌,問:“咱們過了七月再往平湖秋月搬,這會兒就不用忙了!”

  碧荷笑著沒說話,翠鳥上前福身施禮,“主子,剛才高總管親自來傳話,說是皇上今晚要歇在曲院風荷了!恭喜主子!”

  衲敏一愣。畫眉也在身後恭喜,“主子,您身子剛好,皇上就來,可見,皇上心裡,還是有您的!奴婢這就給您準備準備!”說著,就拉著碧荷去燒香湯、挑衣服、揀首飾,非要把皇后弄得跟個“頭牌”似的。

  衲敏這才明白過來,這還真像怡紅院的“紅姑娘”哈!剛掛牌,就有“客”來了!

  翠鳥微笑著幫著碧荷她們忙碌,扭頭看見皇后喂飽小公主,坐在搖籃旁邊發呆。走上前來,問:“主子,可是有什麼要交待的?”

  衲敏抬頭看看翠鳥,搖頭,“沒什麼,就是心裡有點兒空落落的!”廢話,馬上就要接“客”了,能不發虛嗎?

  翠鳥笑了,“主子久不承歡,難免心裡沒底。奴婢聽蘇總管說,皇上他,最近忙於國事,很是辛苦呢!”說著,福身退下。

  衲敏“啊”了一聲,品味一下翠鳥的話,這麼說,雍正很長時間沒有寵幸後宮了?也難怪,年妃一直病歪歪的,估計他也沒什麼心情。

  該來的總是要來。衲敏推了又推,最後,還是給丫鬟們按到澡盆裡,洗的香噴噴的才撈出來。畫眉拿著大毛巾,一面給皇后擦頭髮,一面埋怨:“主子,您說您,早洗好了不就沒事兒了!看看,這皇上都要來了,您這頭髮還沒乾透!這一會兒可怎麼梳頭啊!奴婢可是把您最好看的首飾都找出來了呢!”

  衲敏嘿嘿訕笑,心中暗暗叫苦:有我這樣苦命的主子嗎?給丫頭們逼著“掛牌”?

  碧荷伸手摸摸,“這剛下過雨,天氣潮,一時半會兒也乾不了啊!”

  翠鳥在一旁看著,“要不,多找幾條毛巾,起碼,把水吸乾了再說?”

  幾個丫頭正在商量,就聽門外高無庸唱名:“萬歲爺駕臨曲院風荷——”

  雍正邁著大步,一身藏青長袍,跨進簾內。

  聽到高無庸報名,幾個丫頭趕緊退開,立在一旁。衲敏長出口氣,肩上墊著乾毛巾,披散著滿頭濕髮,款款站起,挪到裡雍正三步開外的距離,飄飄下拜:“臣妾恭迎聖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屋子的奴才們也跟著山呼萬歲。

  雍正一擺手,“都下去吧!”

  嘩啦啦,沒半分鐘,一二十號人,走的一個不剩。

  雍正這才坐到衲敏常坐的竹椅上,燈下看皇后。烏喇那拉氏皇后今年已經四十四歲,顏色漸褪,自然不能與其他嬪妃相比。衲敏看雍正眼光不似平日嚴肅,心裡先打鼓,低頭思量,半晌方問:“皇上,可用過晚膳了?”

  雍正點頭,“嗯”了一聲。

  衲敏聽他似乎在敷衍,以為他也是礙於規矩,不得不來,心中有氣:你不愛來,我還不稀罕伺候呢!早點滾回你窩裡去!

  雍正心中,卻是令一番光景:烏喇那拉氏在自己面前,從來都是端莊大氣,就是近年來,偶爾鬧鬧性子,也是跟大事有關,是她善解人意,故意使出性子,以求化解朕心中怒氣。今日,卻是含羞帶怯,一句話,三低頭。就是裝扮,也與平日不同。曲院風荷兩面臨水,她這一身綠色荷葉邊旗袍,正好應景。微風穿窗而來,順道,帶來皇后身上散發的荷花香氣,清新宜人。最為難得的是,皇后居然未梳髮髻,這一頭飄散的長髮,隨著她一步一動,絲絲都像劃過朕的心頭一樣。

  不得不說,在對烏喇那拉氏頭髮的評價方面,衲敏和雍正有著出奇的一致。在衲敏看來,那拉氏皇后全身上下,最好看的,就是一頭烏髮。所以,她今天才故意沒梳髮髻,披散頭髮裝風情。巴不得史傳最重規矩的雍正一看就生氣,拔腿就走。哪知道,聰明反被聰明誤,誰叫男人最無法抗拒的,就是那剛洗完頭髮的香味兒呀?

  雍正燈下看皇后,越看越滿意。衲敏御前等雍正,越等越心急,不住埋怨:怎麼還不走!怎麼還不走!

  好不容易等雍正站起身來,衲敏心中一喜:要走了吧?不送哈!

  哪知,雍正一句話,砸得衲敏手足無措:“皇后,時候不早了,安置了吧。”

  雍正徑自往內室走,留衲敏立在身後躊躇。等了半天,不見皇后跟來,扭頭一看,她正扭著手帕,扭扭捏捏,不肯挪步呢!

  雍正樂了:多年夫妻,這皇后,今日居然還害羞呢!經這麼一齣,多日以來,國事積壓在雍正心頭的鬱悶之氣也消去大半。回轉幾步,湊到皇后跟前,逗弄:“皇后,安置了吧?”說著,伸手就在皇后腰上抹了兩把。

  烏喇那拉氏皇后的身體,雍正當然最熟悉不過。更要命的是,衲敏生了小公主之後,也逐漸明白了個中滋味。雍正這一抹不要緊,衲敏當時就酥了,腰一軟,就要癱倒在地。

  雍正也沒料到皇后居然有這麼大的反應,急忙伸手摟住,問怎麼回事。

  衲敏惱羞成怒,賴著不走,“臣妾,臣妾走不動。”

  雍正一笑,回答:“既如此,朕來抱御妻就是!”

  話音未落,衲敏就覺頭頂旋轉,轉瞬間,自己就給抱到雍正懷裡,一步一步,往內室走去。

  每走一步,衲敏就覺身上熱一分。到了床前,雍正放下皇后,往下一看,這個那拉氏,剛才裝的挺像,現在如何?還不是自行先解了項下兩粒鈕釦!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回覆45章小小卷評論:如果喜歡,歡迎看。不喜歡,歡送!謝謝你的評論!上次已經劇透過了,這個公主是後文重頭戲!她的際遇,需要鋪陳。否則,就太突兀了!很遺憾,網絡作品,不能像實體書一樣,翻到後面看。但是,我的伏筆很多,不到最後,真的看不出來什麼。比如石榴,都鋪了五六十章了,大家還沒注意過她和某人的關係!但是如果不事先鋪陳,後面突然來了一個,我的天,到時候,我收到的磚頭就能蓋別墅了!再次重申:純屬胡謅,不是歷史!更何況,俺本來就是家長裡短的種田文呢!以後這樣的評論,我希望能在本文完結的時候,不再看到!不到最後,誰能說孰是孰非?是我太慢了,還是你太心急呢?(防晉江抽評論,不得已放在這裡!)


☆、47夜微涼帝后爭鋒

  雍正把皇后放到床上,暗笑:這個那拉氏,剛才裝的挺像,現在如何?還不是自行先解了項下兩粒鈕釦!

  衲敏頭髮還未乾透,躺到床上,後腦勺上濕髮就緊緊挨著頭皮。頭皮一涼,心神就清明幾分,抬頭看雍正,一臉笑意,看著比平日裡那副冷面都■人。再順著雍正目光往下一看,羞的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誰叫你自己解扣子了!當即,伸手就要重新扣上。

  雍正甩了鞋,脫了長衫,光著膀子上了床,捉住皇后雙手,笑著問:“這麼熱的天,皇后還覺得冷嗎?扣那麼嚴實!”

  衲敏賭氣,“臣妾自幼怕冷!”

  雍正回答:“也罷,朕自幼怕熱,叫朕給御妻暖暖就好!”說著,就往衲敏身上蹭。

  衲敏打滾躲開,換了副忠言逆耳的面容,勸諫:“聖上還是早點歇著吧!明日,還要處理政務!”

  雍正點頭,“不錯,朕剛才就說了,要早些安置。所以皇后,你也要快些才好!”伸手一抓,衲敏旗袍前襟就輕輕開了。

  衲敏欲哭無淚:畫眉你這個倒霉丫頭!找的這是什麼衣服!萬般無奈,閉著眼,等雍正接著動作。

  哪知,等了半天,不見動靜,睜眼一看,雍正正盯著自己小衣細細觀賞。衲敏連哭的心都有了,那不是別的,正是自己耗費心血,扎了幾次手指頭,才縫好的小衣啊!

  要說這小衣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衲敏為了哺乳方便,學著現代的產婦服裝,自己做的。畫眉看著好看,就在上頭繡了幾朵牡丹,活靈活現,嬌艷欲滴。雍正這個喜歡給狗狗做衣服的,大概是看上這幾朵花了。

  這下,衲敏又羞又惱,不管身前雍正,拉過前襟,掩住胸前,翻身向裡,準備睡覺。雍正也明白過來,看著皇后那半遮半掩,不勝羞澀,更是興致盎然,扳過皇后肩膀,與她兩面相對,一把抹去旗袍,伸手就拽皇后小衣。感情這位剛才在琢磨這新款衣服該怎麼脫呢!

  “皇上!”衲敏怒了,我做一回衣服容易嗎?叫你這麼一拽,都報廢了。伸手就跟雍正奪。爭奪之間,衣服自己就開了。原來,這小衣搭扣,是開在前面,與平日放在背後的不同,不過是為了喂奶方便,哪知,今日反而便宜了雍正皇帝。

  衣服一開,雍正的眼就直了。到底是皇后親自哺乳,這,閨女的“飯碗”比平常大了不少啊!就像兩座山峰一樣,又好似剛下過雪,兩座山上,都是白皚皚的,一齊衝出小衣束縛,顫顫悠悠,就晃到雍正眼前。好巧不巧,今日衲敏穿的旗袍,半滑半澀,恰恰落到肩膀以下、臂彎以上,恰如一彎臂紗,輓在皇后胳膊上,半遮半掩、欲拒還迎、似語又羞,這次第,怎一個“媚”字說得?

  衲敏也懵了,眼睜睜地看著雍正伸手來摸。

  “噗——”一股奶白色的汁液就勢噴灑出來,大部分,落在床榻涼席上,小部分,濺在雍正那光膀子上。

  衲敏噗嗤就笑了:該!一面笑,一面拉上衣服、掩起前襟,從枕頭下翻出帕子來,摔到雍正懷裡。自己則翻身背對雍正,抱著薄被悶笑不已。

  雍正給噴了一回,本來心中有幾分惱怒。可是,看到皇后如此幸災樂禍,頓時起了戲弄之心。把帕子往床下一扔,橫過胳膊,撐在皇后兩側,腿一跨,就翻到衲敏裡側,對著皇后一眯眼,一爪子將其壓躺在床,抓開皇后衣服前襟,頭一拱,就跟他閨女搶起“飯”來。

  衲敏腦中,如同閃電劈過、驚雷炸過,又如同大火燎原、洪峰過境。轟隆隆,耳邊一陣亂鳴。好不容易勉力支撐起胳膊,三分急切三分羞臊三分嗔怒一分莫名地叫道:“皇上——”那是你閨女的“飯”!

  話未說完,只覺雍正舌尖一轉,繞著那“碗底”一點,頓時就濕漉漉一片,酸澀酥麻,從那一點,有如垂柳枝輕拂春江水,一圈一圈,盪漾開來。衲敏急的淚都出來了,又叫了聲:“皇上——”這一句,恰恰飄入雍正耳朵,叫得他滿懷滿腹的雄心大志,霎時間風起雲湧。就這麼兩個字,恰如春風吹皺那一湖碧水,吹得雍正心情激盪。等把閨女的“飯”吃完,那柄利劍,錚錚然,在劍鞘中長鳴,似要破鞘而出。

  衲敏又想推拒,又想催促,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想起那唯一的一次實戰經驗,頓時滿身滿臉通紅,對著雍正又叫了聲“皇上——”

  這一聲,恰如擂起戰鼓,一舉擊中雍正心肺,敲的他鬥志昂揚。比起理論經驗豐富的衲敏,雍正不敢說身經百戰,卻也是戰場上的先鋒。只見他褪去劍鞘,劍鋒在皇后外城四周繞了幾圈,偵查一番敵情,直等到那護城河漲潮,水漫長堤,這才鋒芒畢露,直搗黃龍!

  別看雍正年近半百,奈何人家連著兩個月沒“打仗”,積蓄了足夠的糧草裝備,戰鬥力,比起衲敏來,還是只強不弱!

  這回,衲敏徹底怒了!姑奶奶我可不是別人都打上門來了,還不主張還手的主!當下,收拾起心中羞澀,厚著臉皮,一把抱住雍正脖子,放柔了聲音,“皇上——”一面叫,一面拿著小公主的一對“飯碗”去蹭雍正鎖骨以下、肋骨以上,那片坦蕩平原“戰區”,重點關注“戰區”上,那兩個“小高地”。

  雍正跟烏喇那拉氏皇后三十年夫妻,從來都是溫柔莊重,哪裡見過她這個模樣。當下欣喜不已,坐在床上,扶起皇后,輕輕摟在懷裡。

  衲敏就勢坐在雍正腿上,貼著他耳朵,輕輕喚著“皇上——”。眼看小公主的“飯碗”在雍正的“戰區”前,由高聳的山峰給輕輕擠成山丘。衲敏自己也撐不住了,抱緊雍正脖子,“皇上——”,雙腿,就緊緊環住雍正的腰;雙臂,也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雍正此時,正與皇后心心相貼,哪裡不知道她心跳如鼓?油然而生一陣憐惜,於是,一手輕握皇后腰肢,一手輕撫其背,寶劍則更加用力,幾次直逼皇后內城,深入腹地。

  一番大戰,帝后二人幾乎平分秋色,雍正終是棋高一著,得了最終勝利。

  三十年夫妻,如今才知皇后如此妙人兒,哪個男人不欣喜。四爺也不管什麼夫君是天,妻是地,主動起身,打掃戰場。其動作之溫柔,話語之細心,叫衲敏都驚嘆不已。聽那殿角滴漏,雍正知道時候不早了,拉過薄被給皇后蓋上,自己躺在身邊,叫皇后枕著自己胳膊,輕聲哄勸:“時候不早了,睡吧!”

  衲敏此時,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見雍正如此溫情,若是自己做出一副“接客”的樣子,實在是有點兒不厚道。可若是跟其他嬪妃那樣,又覺得心裡犯嘔,只好“嗯”了一聲,躺在雍正身邊。

  漸漸,房中熱氣散去,入夜涼風,漫過湖面,推窗而入,帶來絲絲水氣。雍正本就是個怕熱的,這風吹的正是十分舒爽,當下就要入眠。卻覺得皇后似乎越靠越近,輕聲問:“怎麼了?”

  衲敏悶聲回答:“冷,有點兒!”

  雍正伸手壓壓薄被,“要是覺得冷,就到朕的懷裡來吧!”

  衲敏想了想,終於又一次厚著臉皮,主動鑽到了四四大叔的懷裡,伸手抱著四爺脖子,“嗯。睡吧!”

  帝后二人一夜好眠,窗外、廊下值夜宮女、太監們也都安了心。碧荷、畫眉跟高無庸互相看了一眼,都閉著眼小憩。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高無庸就領著小太監們在外伺候。雍正早起慣了,到了時辰就醒,睜眼一看,皇后正緊貼著自己睡的香呢!一摸她手,冰涼冰涼,怪不得,她老說怕冷。雍正暗暗留心,拉起皇后胳膊,小心放在被子下面,自己輕輕起身,到外間更衣。

  直到外面響起一片“恭送萬歲爺”,衲敏才緩緩睜開雙眼,旋即拿手捂臉,心中大嚷:“丟死人了!沒臉見人了!”

  再不高興,也得去給太后請安。烏雅氏太后得了皇帝宿在皇后處的消息,也很高興,拉著衲敏說了不少話。年貴妃生病告假沒來,齊妃、熹妃都在宮中主持宮務,其他幾個位低的嬪妃都不敢隨便說話,只有裕嬪跟著說了幾句笑話。過了一會兒,烏雅氏太后就叫都散了。

  回到曲院風荷,衲敏猶自覺得臉紅,這太后可真能說呀!居然還說叫我再給她添個孫子!我的天!說到生孩子,衲敏就想起懷孕的八福晉和十三福晉來。算算日子,八福晉也就是在七八月份吧,十三福晉大概是年底或是過了年,弘時院裡小妾田氏也差不多就是那時候。還有幾個宗親福晉、側福晉也有孕了,這賞賜,也該提前預備下了。就是不知道八福晉這回,是男是女,要是女孩兒,自然是個和碩格格等級,要是男孩兒,這裡頭的學問,可就大了!

  又過了幾日,立秋之後,衲敏趁著雍正來的時候,問了廉親王嫡子女的賞賜問題。雍正皺眉,“既是親王嫡出,按規矩再加一層賞吧。八弟這個孩子,得的著實不易。”

  衲敏心中奇怪,也沒多問。這半個月,雍正幾乎是隔日就來,弄的衲敏自己都習慣了,反正年妃病著,又沒人說自己專寵,愛來不來,無所謂。又說了幾句話,兩人準備休息了,粘桿處摺子遞到。雍正接過,看是明折,就當著皇后的面打開,掃了兩眼,往桌子上一扔,“八福晉難產了。”


☆、48巧手無有迴天力

  雍正把摺子往桌子上一扔,“八福晉難產了。”

  衲敏大吃一驚,八福晉前兩天來給自己請安時,還親口說太醫請過脈了,胎位很正,自己也很注意,應該沒什麼大問題。然而,粘桿處連夜報送的摺子,既然說明難產,肯定是格外凶險,否則,這樣還沒有結果的內宅之事,不會出現在雍正面前。

  兩人躺在床上,都沒心思睡覺。曲院風荷沒有喂雞,到了天色方曙時,赫然聽到幾聲雞鳴。衲敏大著膽子推推雍正,“皇上,這兒怎麼能聽到雞叫呢?”

  雍正剛剛也聽到了,正在疑惑,聽見皇后問,便回答:“大概是打北遠山村傳來的吧!或者,是附近的野雞飛到園子裡?”

  衲敏聽了,沒有接話。睜著眼看頭頂床帳。過了一會兒,琢磨著雍正該起了,又問:“八福晉,不會有事吧?”

  雍正沒說話。衲敏以為他睡著了,就自己安慰自己,“不會的,老八那麼疼她,一定不會讓她出事的。”

  雍正閉著眼聽見皇后自己嘀咕,猛然想起當日小寶出生時,皇后保貴妃的舉動,心下惻然:皇后啊,你還是心太軟!

  天亮以後,衲敏給烏雅氏太后請過安,叫眾嬪妃散去,自己坐在竹椅上,心中暗暗擔憂。其實,對這八福晉玉瑤,衲敏本人是很喜歡很羨慕的。喜歡她直爽,羨慕她果斷。當初,要不是自己召來幾位王福晉,輪番勸說,曉以厲害,說不定,現在的郭絡羅氏玉瑤,已經馳騁在遼闊的草原,身邊陪著雄鷹一般的察爾汗了!唉,果然是因果循環,自己破壞了察爾汗的一樁姻緣,結果,就得賠上幼女婚姻!難道,這郭絡羅氏玉瑤,也得自己出馬嗎?

  衲敏扶額嘆息,自己真的,真的不是聖母瑪利亞啊!

  衲敏正在感慨種田不易,想要安心種田,更加不易。王五全從外頭打簾子進來,打千兒請安。“回主子娘娘,太后娘娘派人來請您去一趟。”

  來的是李得正。衲敏笑著免了他的禮,“是小李子啊,好久不見你出來了!太后叫你來,可是有什麼急事?”

  李得正低頭謝皇后,站起來回話:“回主子娘娘,太后主子叫奴才來請您去一趟。其它的,什麼也沒說。不過,奴才恍惚聽著,是廉親王那邊兒的事兒。宮裡頭,惠太妃和宜太妃,也都在呢!”

  衲敏奇了,這兩位太妃自從太后立夏搬到圓明園後,就守著慈寧宮偏殿過自個兒的小日子,今天怎麼來了?若是為八福晉,也該去廉親王府守著呀!想不明白,也就不多想了,換了衣服,囑咐翠鳥、畫眉和奶嬤嬤們看好公主格格阿哥,坐著肩輿來到杏花春館。

  扶著碧荷進來,給太后、太妃見禮。烏雅氏太后叫衲敏在右手邊坐了,問她:“我恍惚聽著,今年春,你生小公主時,除了太醫,還請了個民間女大夫貼身伺候來著?”

  衲敏點頭,“回皇額娘,有這麼一回事。這個女大夫叫金巧兒,是太醫院金太醫的親妹妹。媳婦聽說,她專攻婦科,在民間,有婦科妙手之稱。當時媳婦也是擔心,又想著她一個女子,凡事比太醫們便宜,所以,就請旨叫她貼身伺候了兩個月。”

  宜太妃在一旁問:“那此人醫術如何?”

  衲敏想了想,斟酌著回答:“我也說不好。小公主出生時,是順產,總共才疼了兩個時辰。根本就沒用上大夫,接生嬤嬤們也都說順的很!到底好不好,還真不好說。當時也是想著,有備無患罷了。”

  惠太妃聽了,拉拉宜太妃袖子,對衲敏說:“正是這話,多個人在身邊兒,總是好的。就是不知道這個金大夫現在哪裡?不瞞皇后,八福晉她,……,那邊怕是缺人呢!”

  衲敏急忙作出吃驚的表情,“我說呢!怎麼兩位額娘都來了。這話怎麼說,八弟妹那裡缺人,隨便找誰來說一聲,不就得了,還勞動二位額娘親自頂著大太陽跑來。請二位額娘稍等,我這就叫金太醫帶他妹妹和兩位額娘一起去廉親王府。這事不能耽擱,我這就吩咐下去。”

  金太醫自打小寶滿月之後,就沒離開過小寶身邊三里遠。聽到王五全找,急忙背著藥箱來到杏花春館。石榴領著小宮女打簾子,金太醫不經意間抬頭一看,二人四目相對,頓時一齊愣住。王五全在身邊催促,金太醫這才低頭進去。石榴也收起心內震驚連同喜悅,領著小宮女們立在門口伺候。

  金太醫給太后太妃皇后磕頭之後,聽皇后吩咐完,眉頭就皺了起來,躬身回話:“莫說是王福晉有事,就是平民百姓,我們做大夫的,也沒有不去的道理。只是,娘娘有所不知,臣妹今年五月就嫁到天津衛去了。這一時半會兒,恐怕趕不回來呀!”趕回來也不去,這個廉親王,面上看著和氣,彌勒佛似的!其實,芯兒壞透了!當年要不是他偏袒那些貪污的,暗中送信,我爹會忠言直諫,給人殺死在江南糧道上?我娘會為給爹收屍,患病身亡?我妹妹會為了養家餬口,官家小姐出來拋頭露面?我會因為家道中落,連參加科舉都沒路費?石榴她又怎麼會……廉親王,我呸!

  衲敏聽了,看看太后,也是無奈,“這可如何是好,天津衛離這兒,得走半天吧?”

  宜太妃越過烏雅氏太后,“半天也得去。金太醫,你到大宮門外,找到九貝勒,就說是哀家的話,叫他派人騎快馬,與你一同到天津衛找到金巧兒。迅速返回廉親王府,不得耽擱。”轉身吩咐身邊管事嬤嬤,“你跟著去,見到九貝勒,就說是我說的,快去快回。玉瑤等著救命呢!”

  有那嬤嬤催著,金太醫也不能磨蹭,背著藥箱躬身退出。碧荷此時,剛領著小宮女端了茶給太后和皇后送去,見金太醫朝簾子走來,就低頭在門口讓開。冷不防,瞅見石榴打簾子時,手指輕輕劃了金太醫的藥箱一下。碧荷心中納罕,候著金太醫回頭看了石榴一眼,轉身出了杏花春館,這才打簾子進屋伺候主子。

  衲敏回到曲院風荷,抱著小公主餵奶。碧荷就把方才的疑惑說了。衲敏想了半天,也沒弄明白有什麼不妥,只是覺得怪異。前幾月,石榴奉太后之命,在自己身邊伺候時,很是穩妥,今天,怎麼跟個太醫……?

  小公主感覺到母親心不在焉,伸出爪子撓撓。衲敏低頭,抹抹女兒頭上的汗,吩咐碧荷:“這事知道就行了。或是咱們多想了也說不定。倒是八福晉那裡,還要多留意些才是。”

  碧荷答應退下。衲敏抱著女兒感慨,“但願仁孝皇后的命運,不要在玉瑤身上重演!”

  小公主松了口,抬頭瞅瞅生母,眨眨眼睛,又低頭猛吃。

  又過了半天一夜,金太醫領著妹妹,由老九親自引著,到了廉親王府。金巧兒男人名叫喬家旺,在天津衛經商,本來,成親後要帶媳婦回山西老家拜祭祖宗,拜訪長輩親朋。這行禮馬車都準備好了,結果,大舅子騎著馬,一身汗地又把媳婦給拉到北京去了。沒奈何,也駕著馬車,一路緊趕慢趕,跟到北京。等媳婦進了廉親王府,他沒人引薦,不能進去,只好叫夥計把車趕到旁邊一個僻靜的胡同裡,坐在街頭喝大碗茶。

  等了半天,不見媳婦出來,心想壞了,該不會這親王媳婦難產,自己媳婦幫不上忙,親王一怒之下,要砍媳婦和大舅子的腦袋吧!喬家旺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閱歷不少,早就養成了遇事不亂的個性。掏出懷裡保商符看了看,挑了兩家在京城裡也算後台硬的相與,領著夥計,駕著馬車就投奔拜訪去了。

  他拜訪的這兩家,不是別人,一家是莊親王妃郭絡羅氏娘家開的綢緞鋪,另外一家,掌櫃姓錢,主營糧食生意,後台,恰恰就是恂郡王福晉完顏氏。

  這天,恰逢完顏氏在鋪裡查賬,琢磨再從華北販點兒小麥小米大豆,運到江南,從江南換稻米,運到西北,從中能賺去多少差價。錢掌櫃出大堂接客,沒一會兒,進來耳語一番,完顏氏也著急了。別看爺兒幾個關係時不時鬧僵,自己跟郭絡羅氏玉瑤還是很合的來的。更何況,她回廉親王府,也是自己一力促成,要是她出什麼事,不說內疚,起碼,心裡會不安的。

  當下,放下賬本,到外堂見了喬家旺,問明情況,叫他先回去候著。自己衣服也來不及換,就坐車去了廉親王府。

  完顏氏進到郭絡羅氏居住的正院裡,裡頭,正雞犬不寧。

  廉親王也無心理會是誰來了,紅著眼睛問金巧兒,“只能保一個?”

  後堂裡,宜太妃和惠太妃聽了,宜太妃只來得及喊了聲“我的瑤兒——”,就哭暈過去。惠太妃急忙領著眾人宣太醫、灌熱水,掐人中,裡裡外外,忙成一團。

  見廉親王問,金巧兒本想立即回話,身後,自家哥哥就扯她衣衫。巧兒無奈,低頭往廊下一干太醫那裡瞧瞧,一個個都無精打采的,哪有平日裡對著平民百姓那趾高氣昂的神采。頓了頓,琢磨琢磨哥哥眼色,只得故作害怕地說:“這,這麼多太醫大人都沒辦法,民婦,哪有什麼主意呢!還是請王爺聽太醫們的吧。”造孽呀!多耽誤一會兒,就是一屍兩命啊!

  作者有話要說:接下來幾章邏輯性比較強,可以養肥了在看!再有因為不稀罕俺文風拍磚的,我,我哭給你看!哇~~~


☆、49西風東漸軍凱旋

  完顏氏站在門前冷眼旁觀,哼,這些太醫,平日裡說的好聽,真到事前,還不一個個先顧自個兒小命!可這金氏兄妹是怎麼回事?平日裡,金太醫整個一愣頭青,要醫德不要命的主,如今,也給嚇的連句話也不敢多說了?金巧兒最為爽朗的丫頭,怎麼一個勁兒往別人身上推?難道,這玉瑤今個,真的不行了?

  完顏氏悄聲細問迎她進府的大丫鬟,“你們主子福晉現在怎麼樣了?”

  大丫鬟紅著眼圈搖頭,“奴婢,也不清楚。”

  完顏氏嘆口氣,吩咐丫頭金姑:“去,把詹姆斯大夫給我請來。就說有產婦難產,兩天了,叫他快點兒!”

  金姑應聲而去。完顏氏走到屋裡,跟廉親王打個招呼。廉親王這才看見一個身著長袍的白面男子進得後院,剛要發火,就聽這人說:“八哥不要生氣,我是十四媳婦。”

  八八一聽,仔細一看,眼前這人,面白無須,喉頭平滑,身後跟著的,不就是恂郡王府的小太監?確信無疑,沙啞著嗓子問:“你怎麼來了?”

  完顏氏搖頭,轉身問金巧兒,“巧兒,這裡沒有外人,你跟我說實話,親王福晉到底怎麼樣了?”

  金巧兒也認出這人就是恂郡王福晉,皇后娘娘最親的王福晉,不忍對她撒謊,可又不願父母含恨九泉,只好緊閉嘴巴,搖搖頭。

  廉親王一看,更是五內俱焚,跌坐在椅子上,逼問太醫,“她說的都是真的?”

  太醫們也都三緘其口,只問:“若是萬一,保孩子還是保大人?”

  八八頹然垂首,呆了半天,才從嘴裡擠出幾個字:“保孩子。”

  九爺一直坐在前面大堂裡喝茶,不一會兒,就得了準信兒,一腳踹翻桌椅,闖進後院,奔到八爺面前,伸出一根指頭,指了半天,最後,無奈放下,雙目一閉,淚珠就滾了下來。

  完顏氏看了,都覺心疼,對著兩個爺們跺腳,“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有心情哭!都給我憋著!”

  正在此時,金姑也領著詹姆斯大夫和他的兩個助手來了。完顏氏也顧不得介紹,踢開產房前攔阻的產婆等人,就把詹姆斯大夫一行讓了進去。

  沒一會兒,詹姆斯自己出來,問完顏氏:“尊敬的夫人,請問,裡面產婦的丈夫在哪裡,我有事要問。”

  完顏氏急忙叫人拉過廉親王,往詹姆斯面前一推,“問!”

  詹姆斯稍稍行了個點頭禮,“請問,如果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個,先保哪一個?請您不要害怕,我們只是說萬一,如有可能,我們還是會盡量保全母子的!”

  八八這時候已經顧不得別的了,急切地把剛才的三個字又重複一遍,“保孩子。”

  詹姆斯深深地看了八八一眼,“好吧,我知道了。我們會盡力的!”

  又過了不知多長時間,天色由昏黃,轉成了漆黑。十四在家陪弘春、弘明練完武,吃完飯,還不見完顏氏回家,就領著兩個兒子出門找。順著弘明提供的路線一路找來,到了廉親王府正院,就看見自己福晉一身男裝,正立在產房門外焦急等待。

  完顏氏見兒子們和十四都來了,就迎上來說話。十四領著兒子們給八哥和九哥見禮,問:“八嫂怎麼樣了?”

  完顏氏還沒說話,老九就冷哼一聲,轉身抬頭,看天不語。八八也只是搖頭,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完顏氏把情況說了。弘春和弘明對視一眼,都覺不可思議:要是別的叔伯,留子去母,在愛新覺羅家,並不稀罕。可這位誰呀?那是世人皆知,最為疼愛福晉的八伯父呀!這,看來,還是額娘說的對:男人靠的住,豬都會上樹!

  十四聽完,冷笑,“這麼說,玉瑤表姐,可是要跟仁孝皇后作伴兒去了?”說著,一把拉住完顏氏,“走!”

  完顏氏痛的驚呼,弘春、弘明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產房傳來嬰兒的哭聲,一個接生嬤嬤出來,怯怯地回話:“啟稟王爺,福晉她——,生了個小格格!”

  “格格?”老八、老九同時傻了:就為了這麼個丫頭,他們放棄了玉瑤的性命?

  完顏氏扯開十四鐵掌,問:“你們福晉怎麼樣了?”

  接生嬤嬤搖頭,“奴婢不知。那西洋大夫把格格交給我們後,就去照顧福晉了。”

  完顏氏松了半口氣,只要詹姆斯不出來,就說明,郭絡羅氏還有救。老八、老九一顆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平日裡都不怎麼信教的兩人,把玉皇大帝、如來佛祖、孔聖人念了個遍。

  十四也不說走了,帶著倆兒子搬把椅子坐在院裡歇氣。

  月上樹梢時,詹姆斯的一名助手出來,“恭喜這位先生,您的夫人保住了!”

  一句話,帶來皆大歡喜。除了,產房裡的郭絡羅氏。

  衲敏第二天,從完顏氏口裡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經過,連嘆三聲,叫人按照和碩格格等級,另加三層,賜給廉親王小格格賀禮!

  雍正當天就命皇后見駕,不問廉親王府事,而是詢問昨日那幾個西洋大夫。衲敏心裡明白,要論本事,金巧兒未必在詹姆斯之下,只是不知什麼原因,這兄妹倆沒出手罷了。見雍正問,便說:“臣妾也是今天聽十四弟妹說的。到底怎麼樣,沒真見過。想來,應該有一手吧?”

  雍正點頭,“以前宮裡也有西洋人供職,弄些小玩意兒什麼的。只是,還從來沒有西洋人給皇家看過病。要是他們真有本事,到太醫院供職,也未為不可。”

  衲敏想了想,“這,臣妾就不清楚了,既然人是恂郡王府找的,不如,喚來恂郡王問問清楚,再行定奪。”萬一要出了什麼問題,也別賴在我身上。

  當天,雍正就以太后的名義,請十四夫妻倆吃飯。席間,詳細詢問了詹姆斯大夫的情況。

  十四對家務,本就是個甩手掌櫃,更何況,問的還是完顏氏的私交。無論雍正問什麼,都是一問三不知。完顏氏在烏雅氏太后身後聽著著急,乾脆自己到御前應對。言辭清晰,不一會兒,就辯說明朗。雍正指著十四大笑,“看來,咱們的大將軍王,也有不如女子的時候啊!”

  十四臉色發灰,哼了一聲,沒說話。完顏氏看自家男人給欺負了,嘿嘿冷笑,“萬歲您這就不對了。內外有別,哪有大男人,天天操心俺們這些女人分內的事兒的!”

  說的雍正也臉色發暗。烏雅氏太后瞟了完顏氏一眼,沒說話。衲敏暗自嘆氣,看來,又該我出頭了。不能叫雍正跟弟媳婦鬥嘴,這時候只能女人出面,皇后不出來,總不能叫嬪妃來跟個王福晉鬥嘴吧!對著雍正笑笑,跟完顏氏調侃,“這麼說,咱們十四福晉,整天就忙著後院的事兒了?也不對吧?我咋風聞,你還換了馬褂,領著兒子去逛天橋呢!”

  “哎喲,這您也知道啊?主子娘娘您別羨慕,改天,我也給您做一套長袍馬褂,咱們妯娌倆,聯袂逛街!”

  衲敏訕笑,“我可沒你那膽子,萬一叫人騎著馬順路給撈上來,可不顛壞了腰!”想起去年十四偶爾碰到完顏氏逛街,跟騎馬撈羊羔一樣把她給撈回府,心裡就好樂!話說,那樣的經歷,一定很刺激!

  完顏氏還要反駁,烏雅氏太后發話了,“好了,你們倆呀!不見面是想,見面是掐。就不能叫哀家心靜會兒?”

  衲敏和完顏氏聽了,都不說話了:誰樂意掐呀!還不是你倆兒子給逼的!

  雍正看自家媳婦略勝一籌,也見好就收。“皇額娘說的是,是兒子管教不嚴,叫皇額娘操心了。”

  十四跟著表態,“皇額娘放心,兒子回府就好好教導完顏氏。”好好教教她怎麼吵架!

  兩對兒夫妻陪著烏雅氏太后吃完飯,就準備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雍正要處理政務,衲敏要帶孩子,完顏氏要巡視鋪子,只有十四因無公職,顯得無所事事。

  雍正在口頭上得了便宜,便想對弟弟表現出兄長的關愛來。當著烏雅氏太后的面,說:“十四,你也歇夠了。該到兵部去任職了。”

  十四聽了,仗著太后疼愛,偏不領情,“我才不願意跟那年羹堯一處。我要去工部!”

  烏雅氏太后皺眉,“你最在行的,就是領兵打仗,不去兵部幫你四哥,去什麼工部?你懂嗎?”

  “不懂可以學嘛!我就不去兵部,看見年羹堯我就煩!”當初要不是他在西北戳著,爺早就打到北京坐上皇位了,還用得著像現在這樣,天天看四哥的臉色!年羹堯你個天殺的!

  雍正笑了,“好吧,那你明天就去工部領差吧。記住,先跟著尚書、侍郎多學多看,等過些日子,熟悉了,再主事。”吩咐完了,雍正又跟烏雅氏太后說了幾句話,囑咐皇后好好伺候,自己坐御輦回正大光明殿。

  到了殿內,十三領著兵部滿漢尚書、侍郎,以及內閣大學士等人早就候著。見雍正進來,全部跪倒在地,十三滿面興奮,“恭喜皇上,西北,平定了!”


☆、50年年歲歲花相似

  西北平定,就意味著軍隊要凱旋了。軍隊凱旋,意味著年羹堯要回來了。雍正二年,年羹堯回京,雍正親迎,年家極盡榮耀。然而,繁華易逝,雍正三年,年氏滅族,年妃薨斃,恰如一場美夢,最終成空。

  衲敏抱著小寶,教他叫姐姐、妹妹,一面當著幾位公主格格的面,給敬事房送來的冊子上蓋章。

  等蘇培盛躬身告退,莊大格格忍不住問:“皇額娘,這都是皇阿瑪連著半個月讓年妃陪著了——吧?”

  淑慎公主看她一眼,“你呀!皇阿瑪到嬪妃那裡,是為了子嗣繁盛。這話,往後可不能多說。免得將來,你的額駙家裡,還要說你閒話呢!”

  莊大格格吐吐舌頭,不說話了。怡四格格咯咯一笑,“這話說的好。要論大度,誰能比得起淑慎姐姐?”

  淑慎公主臉一紅,瞧小妹妹一眼,摘下帕子,作勢就要打怡四格格。

  衲敏看著幾個孩子笑鬧,微微一翹嘴角,“莊大格格說的對,這年妃,是連著十六天陪駕了。”

  淑慎一聽,顧不得跟妹妹鬧了,急忙張嘴要制止皇后。衲敏擺擺手,抱小寶在懷,一面輕輕推閨女搖籃,一面款款而談:“可作為皇后,我不但不會說個‘不’字,我還要照顧好年妃,命太醫好好給她調理身體。至於原因,你們其實,自己都知道。淑慎公主,你已經十五歲了。等過了孝期,就要出嫁。就是你們兩個小的,也九歲了,離成親,沒有幾年。這些話,我只說一遍。記住:公主不同於天下任何一家媳婦。天下女子真正的典範,不是后妃,而是你們。就像我那天在九州清宴對察爾汗說的話,不是因為他要娶我的女兒,而是因為他要娶公主!不管哪個公主,我都不會支持她的額駙娶小納妾。你們也都爭口氣,做出真正女子的表率來,叫世人也都知道,皇家的公主,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說完,自己哄小寶去外面看星星。留下三個公主格格面面相覷。

  翠鳥跟出來,急道:“主子,您怎麼能教公主們那些話呢?”

  衲敏淡笑,“那又如何?就是平民百姓家,女婿要娶妾了,還有正房夫人娘家趕過去鬧騰。我堂堂皇后,就不能給閨女們撐腰了?”

  翠鳥急了,“主子,額駙是不能輕易有三妻四妾。可是,誰也沒明面說呀!您這麼一來,可不就傳出妒婦的名頭了?”

  衲敏抱著兒子親親,“妒婦又如何?八福晉可算是了吧?如今呢?小格格都滿月了,她還躺在床上,醒都沒醒。本宮再厲害,也比不過她吧!”

  翠鳥無奈,緩聲勸道:“奴婢知道,您心裡不好受。可是,八福晉怎麼能跟您比?您有四位公主格格,還有小阿哥!您可不能像八福晉那樣,您要振作起來呀!”

  “你知道嗎?翠鳥,我原以為,廉親王,會在孩子與大人之間,選八福晉。他們這一對,在我看來,一直都是令人羨慕、感情至深的夫妻。是我對這個世界,難得的一點期望。可如今,連期望,也沒有了。”

  翠鳥急得都快哭了,“主子——”

  衲敏回頭對著翠鳥笑的雲淡風輕,“怎麼,你以為,我瘋了?告訴你吧,再大的風浪,我都過來了。如今,我什麼都有了,什麼都不求了,只指望,有生之年,看著兒女們成家立業,都倖倖福福的過上自個兒的小日子。那,我就死而無憾了!”摟著小寶笑著搖晃,“是不是呀,小寶?哎喲,我的乖寶寶哦!”說著,背對翠鳥,眼淚就湧了出來。翠鳥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紅著眼眶立在近前伺候。

  小寶年紀小,偏偏善解人意,伸出胖胖的小手就給他娘擦淚。衲敏含淚而笑,好孩子,但願,能看著你好好地活下去!

  又過了幾日,年羹堯率大軍返京。雍正親自迎至安定門。年羹堯亮盔銀甲,一馬當先。來至安定門城樓前,遠遠望見旌旗招展,早有禮部、兵部官員列隊迎候。再往後看,城樓上,黃曲傘高高擎起,傘下,一人昂首而立,身後一面副將悄悄帶馬上前,“主帥,當今聖上親迎來了!”

  這個年羹堯,與往日大為不同。聖上親迎,不高高興興順著禮部指引前行,反而撩袍下馬,行軍禮屈膝跪地,對禮部官員說:“身為臣子,理應為國盡忠,報效朝廷。這次能僥倖得勝,靠的是我國國力昌盛,聖上英明,將士們英勇。如今將士回鄉,百姓夾道迎接,已是無比榮幸。臣年羹堯何德何能,能得陛下親迎。還請禮部天官代為稟奏,請聖上回鑾,三軍將士,才敢繼續前行。”最後,還連說幾句誠惶誠恐。

  禮部官員跟年羹堯不熟,兵部隨員可是經常打交道。兵部侍郎悄悄問頂頭上司——兵部漢尚書:“老大人,這是年羹堯年將軍嗎?”

  老尚書眯著老眼看了半天,“模樣是,可這態度,大不一樣啊!以前,打仗的時候,但凡有丁點兒磨嘰,這位就跟你拍桌子急,仗著才幹,誰都看不順眼。這會兒,咋看咋像多了儒將風範呢?”

  不說這兩位嘀咕,雍正在城樓上得了禮部奏報,沉吟一聲,吩咐下去:“命三軍前行,不必顧忌。給朕,和京城的百姓,展現出我大清國將士的雄風來!”

  禮部官員下城樓,飛馬傳旨。年羹堯這才上馬,領著將士們迤邐前行。不多時,來至安定門城門外,帥旗一舉,三軍即止,騎兵下馬,步兵駐足;帥旗再舉,三軍卸刃;帥旗三舉,全體將士,行軍禮山呼萬歲!一時間,地動山搖,氣壯山河!

  雍正大為欣慰,這個年羹堯,就是會帶兵啊!

  高無庸傳旨:將士們平身免禮!

  三軍巋然不動。

  高無庸後腦勺上,汗水立刻就淌了下來。

  年羹堯見狀,立刻告罪:“臣惶恐!三軍在外,全聽軍令行事。將士們大多出身平民,不曾得見天威,恐一時感懷,沒有聽清。還請陛下座下天官舉帥旗號令,好叫將士們得知,陛下就在眼前。”

  雍正點頭。禮部官員上前接過年羹堯手中帥旗,傳與高無庸。高無庸再舉帥旗宣旨,三軍立刻起身直立,動作一致,軍紀嚴明。

  高無庸轉身將帥旗付與雍正。雍正笑著吩咐:“還不快交與大元帥!”

  年羹堯當即推拒,“臣不敢。此帥旗乃是皇上所賜,為的就是讓臣便於統帥西北將士。如今戰事已定,理應交還帥旗號令。所幸,臣不曾有辱皇命。如今,三軍只聽號令行事,臣的職責已然完成。請陛下收回帥旗,讓我三軍將士,在皇上聖主的指引下,返回家鄉!”

  禮部官員暗暗心驚:這個年羹堯,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看來,人家不僅會帶兵,還會拍馬屁呢!看看這話說的,聽著多舒坦!

  雍正聽了,心中疑惑,年羹堯今日表現,很不一般啊!當下,來不及細想,著高無庸傳旨:三軍進城!

  三軍進城,百姓夾道。圍觀的人都傳出年羹堯如何威武,如何忠心,傳到完顏氏耳朵裡,大吃一驚!這絕不是歷史上的年羹堯!當下,不管賬目繁雜,坐車就到圓明園去看衲敏。

  衲敏聽了,微微一笑,“那又如何?關咱們什麼事?”

  完顏氏急了,“你傻呀?小寶現在你名下呢!你就不怕人家親舅舅回來,管你要人?”

  衲敏拍拍閨女,等她睡著了,輕輕放到搖籃裡。回答:“那又如何?要是這個年羹堯真如坊間傳聞,那麼聰明,懂得把榮耀分給皇帝和下屬,他又怎麼會不明白,不管小寶養在誰身邊,總歸是他的外甥!血緣,是無可改變的事實。與其要回去,讓他失去滿蒙貴族的支持,倒不如留給我,說不定,以後靠著皇后兒子的身份,他也能像隆科多一樣,當個正正經經的國舅呢!”

  完顏氏低頭細思,“是啊!我怎麼忘了,這些日子,滿蒙那些老大臣,可是卯足了勁兒,鼓吹下任皇帝一定要是滿妃所出呢!呵呵,你不知道,這事兒,鬧得弘時都天天到八八府上討信兒呢!”

  衲敏微笑,“別理他們,咱只管掙錢養孩子。要是,萬一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顧孩子們!”

  完顏氏一驚,“這是什麼話!你……”她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那拉氏死的早,這還真沒幾年好活了!唉!

  衲敏笑著拍拍完顏氏的手,“拜託了!”

  等七月底,八月初的時候,衲敏領著孩子們搬到平湖秋月。宮裡,桃紅派人送來兩棵石榴樹,連同培土的大缸一同擺到平湖秋月主屋門口。

  石榴正是結果時候,紅紅的果子,掛在枝頭,煞是好看。衲敏看著高興,湊巧淑慎公主跟兩個格格拿筆臨摹石榴圖,衲敏也跟著湊趣,拿筆在大缸上寫了一首打油詩。

  畫眉因見主子高興,還特意吩咐,留著別擦。

  這日,衲敏抱著孩子給烏雅氏太后請安回來,就見一名中年男子,蹲在石榴缸前。

  碧荷登時怒了,上前指責:“哪裡來的?還有規矩沒有?這也是能隨便闖的?你們幾個,都是吃閒飯的嗎?還不給我趕出去!”

  幾個小太監趕緊圍過來,擋在皇后和公主們肩輿前,權當是架臨時屏風,個個點頭哈腰,給碧荷陪不是。碧荷冷哼,“還愣著幹什麼!知道錯了,站著不動就行了?”

  那男子這才起身,對著碧荷施禮,“姑娘莫怪。在下年羹堯,本來是奉命見駕。因求了聖上恩典,特來求見貴妃娘娘。不想聽說貴妃來看小阿哥了,因在下時間緊,這才冒昧前來。還請姑娘通融,請貴妃和小阿哥前來,與在下敘敘骨肉親情!”

  碧荷一聽是年羹堯,隔著太監們,將他打量一番,“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年大將軍,將軍想是不知道吧?貴主兒從來都不來平湖秋月。還請將軍大人回茹古涵今去看看。那兒,離九州清宴跟正大光明殿,可近著呢!”說著,轉身就走。

  年羹堯急忙在身後叫,“姑娘留步,敢問姑娘,貴妃不在,九阿哥可在?在下,在西北時,聽聞聖上添了九阿哥,特地託人在佛前求了長命鎖,想當面送給九阿哥。”

  碧荷大怒,“我說你這人煩不煩吶!你個大臣,沒事兒到後宮娘娘們住處亂逛,本姑娘就不說你了。還口口聲聲要找九阿哥。九阿哥是你見的?”

  “碧荷——”衲敏坐在肩輿上,聽的一清二楚,叫公主格格們先繞道回去,連同小公主也交給奶嬤嬤抱回去。自己帶著小寶下肩輿,叫住碧荷,隔著太監宮女問:“你就是年羹堯大人?”

  年羹堯急忙低頭回答:“回稟娘娘,正是。”

  衲敏點頭,“既是貴妃兄長,也是自家親戚。不必拘禮。這就是九阿哥,你見見吧。”

  說著,叫奶嬤嬤扯著小寶的手,送到年羹堯跟前。

  年羹堯屈膝蹲在小寶面前,看這孩子,白白胖胖,憨憨實實,格外喜歡,伸手就要抱他。

  小寶扭頭看母親,見衲敏點頭,這才摟住年羹堯脖子。衲敏立在後面看了,垂下眼瞼,對碧荷吩咐,“叫王五全親自送年大人去貴妃住處。小阿哥要是喜歡,也一塊兒去玩吧!”

  碧荷咬牙答應,就要去傳話。

  年羹堯聽了,急忙制止,“有勞娘娘操心。只是,在下也該回去了。小阿哥很可愛!請您見了皇后,代為答謝!另外,還有一事請教。”

  碧荷擋在皇后跟前,冷語:“年大人有話請快講!”

  年羹堯深施一禮,“敢問姑娘,這石榴樹下大缸上的字,可是一位叫‘衲敏’的人寫的?”

  衲敏身形一頓,眯著眼就看年羹堯。碧荷不知就裡,大怒:“什麼衲敏納鞋的,你身為大臣,私入宮廷,本就不當。還在這裡胡看亂問,就不怕傳出去,丟了貴主兒的臉面?”

  年羹堯問不出來,只得作罷。低頭告辭,跟著小太監走了。

  小寶邁步走回衲敏身邊,搖著衲敏的手問:“額娘,這個大人說要給我長命鎖,還沒給,他就跑了!”

  衲敏失笑,望著那個年羹堯的背影,良久,就對著半樹石榴半樹花感慨:“果然是年年歲歲花相似啊!”能認出我的字來的,只有那幾個人;知道這首打油詩的,也就只剩下我和他,難道,他來了?


☆、51、歲歲年年人不同

  衲敏回到平湖秋月,三個公主格格早就並排站在屋裡候著。小公主也躺在奶嬤嬤懷裡依依呀呀。淑慎公主最大,由她發問:“皇額娘,剛才那人,好不知禮!就算他是大臣,也不能隨意亂闖宮闈啊!”

  莊大格格也急忙附和,“是啊!是啊!”

  衲敏微笑,問怡四格格,“四兒怎麼看呢?”

  怡四格格想了想,說:“或許,是這位年大人迷路了也說不定!不管怎麼說,事情過去了,碧荷姐姐又當面斥責了他,就到此為止吧。只是,以後,這種事情,萬不可發生了。”

  衲敏對著翠鳥、碧荷笑笑,“這三位公主格格,都很懂事呢!”叫來喜嬤嬤、劉嬤嬤,把今天的事情說明白,又請她們二人好好敲打敲打下頭的宮人太監,以後,這宮妃住處,萬不可無旨放進外臣,如有違犯,當庭杖斃。

  年氏在茹古涵今見了自家兄長,隱隱感覺今日相見,與往日大不相同。可是隔著屏風,又看不清楚他究竟是何表情,只得拿話細問。

  這年羹堯心中有事,哪有心情跟皇帝寵妃周旋,當即敷衍搪塞,說了幾句請娘娘保重身體,便去見雍正告辭。

  雍正雖然收了西北軍帥旗,但年羹堯畢竟是西北軍中,積威甚重,故而,有關處理軍中諸事,還是要叫他來磋商。於是,又在正大光明殿蹉跎良久,到了月上中天,方才回到家中。

  年羹堯之父遐齡早已榮養在家,終日無事,好不容易見兒子回來,也拄著拐杖親自來書房說話。年羹堯累了一天,也沒心情與他周旋,簡單說了些聖上隆恩,兒子必當結草銜環之類空話,就把老爺子哄走了。

  等到院子裡人畜安定,年羹堯躺在床上,睜眼望著黑漆漆的床帳頂,暗暗琢磨,“小敏,真的是你嗎?”

  當晚,敬事房送來綠頭牌。雍正看也沒看,直接吩咐:“高無庸到皇后那兒說一聲,朕一會兒過去。”

  高無庸還沒答應,蘇培盛早在下頭磕頭,“回主子,主子娘娘差人來說,小阿哥病了。恐怕過了病氣,今天中午,就到敬事房報備了。”

  雍正“哦?”了一聲,“九兒病了?請太醫了沒?怎麼也沒人跟朕說一聲?”

  高無庸急忙托著拂塵回話:“回主子,主子娘娘倒是派人來說,只是那時候您正跟年大人討論軍情,故而,只是留下話,就回去了。都是奴才辦事不利,這居然給忘了。請主子責罰!”

  雍正看了高無庸一眼,“罷了。擺駕,朕要去看看九兒。”

  等雍正來到曲院風荷時,衲敏正抱著小寶哄勸,“寶啊!乖吃藥啊!吃了藥,就不痛痛了!”

  小寶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吃,不吃,苦——”可憐兮兮地望著衲敏,以求同情。

  衲敏瞪眼,“良藥苦口,你要不吃藥,不準跟姐姐妹妹玩!沒人跟你說話,沒人理你!”

  小寶摸摸腦袋,“我跟永珅玩!”

  “永珅?”弘時長子,衲敏自然是知道的,只是,這孩子不是一直養在阿哥所嗎?什麼時候跟小寶玩一塊兒了?

  小寶抱著衲敏胳膊,“額娘,苦,不吃!”

  衲敏摸摸小寶腦袋,天黑後,就更熱了。咬咬牙,吩咐碧荷、翠鳥連同幾個奶嬤嬤,“按住九阿哥,灌下去!”

  “皇后——”雍正在門外聽明白,本以為皇后性子變些了,誰知,還是跟當年養弘暉時一樣剛硬。急忙止住眾人,自己進門,哄勸兒子。

  別看小寶在衲敏跟前撒嬌使性子,見了雍正,不是低頭不說話,就是老老實實坐一旁。雍正親自來喂藥,雖然不願意喝,還是苦著臉硬咽下去。看著寶寶舌頭都苦的要吐出來了,衲敏反而心疼了,又抱過來喂了兩粒糖,這才哄得小寶眉開眼笑。

  雍正也笑著戳逗,“怎麼,男子漢大丈夫,還怕吃藥!”

  小寶“哼”地扭頭,不理你,壞人!

  衲敏也笑了,摟著小寶勸雍正,“您怎麼來了,我還專門派人去說,就怕給過了病氣呢!”

  雍正擺手,“朕哪裡就怕這些!那幾個孩子呢?可都還好?”

  衲敏點頭,“都好!好在寶寶發燒不厲害,奶嬤嬤們又照應的及時,總算沒傳開。我已經叫淑慎領著大格格和四格格到杏花春館太后那裡先避一避了。小公主也一起叫奶嬤嬤帶過去。金太醫說,只是吹風著涼了,並沒什麼大礙。謝天謝地!”

  雍正皺眉,“這些下人都是怎麼伺候的!正是換時令的時候,還叫小主子吹風著涼!都該拉出去杖打三十!”

  眼見幾個奶嬤嬤都嚇得跪地求饒,衲敏急忙就要攔阻。小寶先說話了,“阿瑪,不關她們的事,是兒子要等那個大人,在大門口站的時間長了,才吹風的!您就饒了嬤嬤們吧,她們對我可好了!是吧,額娘?”

  衲敏摸摸兒子額頭,燒已經開始退了,就給雍正賠笑。

  雍正見兒子說話,也就不計較了。幾個奶嬤嬤連忙叩頭謝恩。

  雍正也不大理會,叫她們以後好好伺候,這事就算揭過。想了想兒子剛才的話,問皇后:“小寶要等哪個大人?這園子裡,哪來什麼大人?”

  衲敏搖頭,“臣妾也不清楚,要是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今天早上,誤闖後園的那位年大人,聽說,還因為在園子裡迷路,逗留的久了,叫臣妾身邊的碧荷給好好訓了一頓呢!說起來,也是臣妾管教不周,怎麼叫小寶見了他呢?”

  小寶接話,“阿瑪,那個年大人說,他是我舅舅,聽說我出生,專門求了個長命鎖要送給我。可他沒給,我等了半天呢!阿瑪,那個大人舅舅,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雍正冷笑,摸摸小寶腦袋,“他算哪門子舅舅!你的舅舅,是烏喇那拉富存,記住了!”

  衲敏暗自嘀咕,搶人家外甥,還搶的這麼理直氣壯!你也好意思!

  當即問雍正,“這,不好吧?那個年大人,也是一番好意!”

  雍正眉毛一動,“有何不好!朕的舅舅是隆科多,兒子們的舅舅是富存,天下皆知!皇后你且記住,以後那年羹堯但凡要來,你只管擺出皇后的儀仗,叫他也知道,什麼是天家綱常!本以為他改好了,學的像個純臣良臣了,誰知,前朝他不走,偏偏到朕這後園裡來了!哼!”

  但凡大臣侍衛宮女太監連同嬪妃都知道,雍正生氣的時候,千萬不能打斷他發火兒,否則,那火氣只能更甚!就連衲敏,滿心無所謂,為求自保,也不願觸其鋒芒。誰知偏有個不怕死的主!小寶坐在衲敏懷裡探身,抓住雍正袖子搖晃,“阿瑪,不要生氣!是小寶不好,小寶沒有見過舅舅,以為那個年大人就是兒子的舅舅。您不要生小寶的氣!等以後小寶長大了,見了真真的舅舅,就不認別人做舅舅了!阿瑪不要生氣!”

  兒子如此可愛,雍正也不忍嚇他,就著衲敏懷裡拍拍,“好,阿瑪不生氣。”想了想,吩咐高無庸,“宣烏喇那拉富存明日見駕。”又囑咐皇后,“你出嫁多年,跟哥哥們也沒見過幾次。明天,就好好見見說說話。園子裡,不用像宮裡頭那麼拘泥規矩,就是一起吃頓飯,也是使得的!”

  衲敏聽了,覺得這個時候應該表現出感激萬分的樣子來。於是,一面心裡嘀咕:那富存長的是圓是扁都不知道,還一起吃飯?露餡還差不多;一面抱著小寶謝恩。想了想,還是提議:“臣妾多謝皇上隆恩。既然如此,臣妾明日就宣嫂子和侄子侄女們一起來吧,也好叫小寶和公主們認認表姊妹們,您看,行嗎?”

  雍正擺手,“既是內眷,你看著辦就是!”

  第二天,富存領著夫人侄女兒子女兒到圓明園見皇后。小寶的燒也退了,跟一幫表姐表哥玩的不亦樂乎。

  到了晚上,親戚們都走了,衲敏抱著小寶看富存給孩子們帶來的小禮物。翠鳥避開眾人進來,將個盒子遞給皇后,“主子,年將軍府裡托貴主兒送來的。您看……”

  衲敏冷笑,“打開看看吧!難得他們有心了!”

  打開一看,翠鳥先笑了,“這年大人,果然不說謊話。這可不就是把長命鎖嘛!”

  衲敏斜眼瞄了一眼,伸手撈出,看了兩眼,扔到盒子裡,吩咐:“收起來吧,別的不說,這上頭的寶石,可值不少錢呢!將來,小寶出宮開府,交給他媳婦收著就是。”

  翠鳥點頭,剛要合上盒子,門外就聽高無庸唱名:“萬歲爺駕到——”

  衲敏抱著小寶到外屋接駕,翠鳥也急忙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趕到前頭給皇后打簾子。

  雍正進來,坐到衲敏剛才坐的椅子上,先問小寶身體怎麼樣了。小寶使乖弄巧,搖晃著小手,“不痛痛了!不苦苦了!”

  衲敏聽了,笑著在一旁解釋,“今天金太醫來診脈,重新換了方子。嘗著甜絲絲的,他還鬧著要一天喝兩天的份兒呢!”

  雍正大樂,“再好喝,那也是藥,可不能隨便多喝!”

  小寶點頭,拿著桌上的東西獻寶,“阿瑪,舅舅哥哥姐姐們給小寶帶來好多禮物,小寶用不完,阿瑪你挑!”說著,就把桌子上一堆玩具往雍正面前推。

  雍正哭笑不得,推辭不過,隨手拿起桌上盒子,“朕就要這個吧!”

  衲敏一看,大吃一驚,雍正皇帝拿的,不是別個,正是年羹堯送來的長命鎖。要是一般的長命鎖倒沒什麼,怕的是,這把鎖上,那一行特殊的字體!


☆、52、一年一年又一年

  畫眉領著小宮人奉茶,見雍正拿著一把長命鎖把玩,忍不住打量一眼,就笑著對衲敏說:“主子娘娘,奴婢看這鎖上的花紋,跟您一根項鏈上的,簡直是一模一樣呢!”

  雍正來了興致,“哦?”

  衲敏也笑了,“我方才瞧著也眼熟,你這麼一說,倒還真有這麼一回事。那項鏈可是內務府送來的?”

  畫眉一頓,立刻滿臉堆笑,“應該不是內務府送來的吧?奴婢依稀記著,好像是十四福晉給您的。”

  衲敏仿佛恍然大悟,“喲,可不是嘛!沒怎麼戴過,我都給忘了!項鏈放哪兒了?找出來我比比,是不是一模一樣。”

  畫眉聽了,急忙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手裡托個盒子進來。衲敏接過來,直接遞給雍正。

  雍正打開一看,說:“這十四弟妹可真大方,單是這寶石,就夠買三四個莊子了!”

  衲敏瞥了畫眉一眼,搭話:“管她呢!反正白給的東西,不要白不要。就是不戴,將來也能給公主壓箱!您倒是看看這兩樣東西上頭的花紋還是字體,是不是一樣的?”

  雍正一手一個,拿起來對著燈比了比,遞給衲敏,“可不是,就是大小不同,形狀什麼的,幾乎分毫不差!”

  衲敏接過來,作勢瞧瞧,就遞給小寶把玩。裝作不解地樣子問雍正:“這可就奇了。這十四弟妹跟年大人也不認識呀?這上頭的花紋呀、字呀的,又不是常見的樣式,他們怎麼想到一塊兒了?”

  雍正見皇后問,想了想,回答:“朕看這上頭字體,不像滿文,不是漢文,也不是蒙文,要是朕沒猜錯的話,應該是西洋文字。明天,叫來詹姆斯就知道了。”

  衲敏聽了,就接著問:“詹姆斯?可是十四弟妹說的那個給八福晉接生的那個西洋大夫?”

  雍正點頭,“是啊!不瞞皇后,這西洋醫術,確實有它獨到之處。朕前幾日叫詹姆斯來問話,他說的,倒還在理。朕已經吩咐禮部和太醫院抽出人手來,跟詹姆斯好好切磋切磋。雖說西洋玩意兒,都是細技末流,可只要有用,都是可以借鑒的。”

  衲敏聽了,心中讚嘆,怪不得,幾百年之後,還有人為雍正平反鳴冤。原來,此人確實是清朝皇帝中,相對開明的一位啊!這要叫乾隆皇帝碰上,指不定一面鄙視,一面高昂著下巴,做出一副天朝上國啥都不缺的樣子,把詹姆斯扔哪個犄角旮旯裡呢!嘴裡接話:“皇上說的是。民間不是有句俗話嘛:管他黑貓黃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你呀!一國皇后,張口就是俗言俚語,也不多看看書。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多讀書,也利於明德不是?”雍正聽皇后說的好玩,嘴上埋怨,臉色還是很愉悅的。

  衲敏笑著福身,“臣妾遵旨!”

  小寶抓著滿桌子玩具,看父母只顧說話,都不理他,不滿地嘟嘟嘴。

  雍正看了,呵呵一笑,心中感慨,這孩子,越來越像弘暉小時候了,難道,是因為兄弟倆都養在皇后身邊的緣故嗎?

  畫眉看茶涼了,又領人給帝後換茶。趁著衲敏端起水杯,喂小阿哥喝水的空擋,問:“主子,您在外頭石榴樹下大缸上寫的打油詩,是不是叫人擦去?今天那個年大人來了,都看了好一會兒呢!”

  衲敏跟小寶一齊抬頭看畫眉。雍正看了,問:“什麼打油詩?皇后的字跡,怎麼讓外人看見了?”

  衲敏垂眸淺笑,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樣,“什麼打油詩,不過是幾句村話俚語,說是對聯還湊合。您還是別看了,要不然,又該說臣妾不學無術了。”說著,拿手帕捂嘴。小寶則深深地看了畫眉一眼,繼續坐在母親懷裡玩耍。

  雍正留意到兒子視線變化,跟著看了畫眉一眼,就站起身說:“如此,朕還真要看看了。到底是什麼樣的字,叫朕的徵西大將軍,都看了好大一會兒。”

  衲敏無奈,只得抱起兒子陪雍正到外頭石榴樹下。高無庸提著燈籠,順著畫眉的指引,找到那幾行字,照亮了給雍正瞧。

  雍正彎腰看的明白,原來,皇后方才的話,並非謙虛,這哪裡是什麼詩,分明就是一副對聯。上聯是:一年一年又一年;下聯是:今年結婚又沒咱;橫批:再等一年。字跡雖說些的歪歪扭扭,可橫豎轉折,分明是練過的,可見皇后平日裡說用心修習漢文,並非虛話。

  雍正看完,當即就樂了,“這是你在哪兒聽到的?這東西也往這上頭寫?也不怕公主后妃們看到!”

  衲敏抱著小寶,更加不好意思,“這是臣妾那天看公主格格們拿著畫筆描石榴,想起不知在哪兒看到的一個小故事。說是一個窮先生,有一日,見院子裡的石榴花開了,隔壁有人成親,來借幾朵石榴給新娘簪花。這個先生想起自己還孤身一人,應景調侃的。當時,就當笑話講給公主們聽了。也沒想那麼多。誰知道那年羹堯迷路,那麼大的園子他都不去,怎麼偏偏來這兒了!這幸虧年家家教甚嚴。要是換個別人,給傳出去了,臣妾,可就真不知道該怎麼好了!”衲敏說著,自己就先嚇壞了,是啊,那麼大的園子,他怎麼偏偏哪裡不去,好巧不巧的摸到這兒了呢!

  雍正聽了,心裡轉了幾個彎,溫言勸慰皇后,“那也沒什麼。不過就是兩句話罷了。叫人拿水擦了就是。就是傳出去了,朕諒他們也不敢拿出來作文章!”皇后身邊,還是缺得力人手啊!朕稍不留意,就又有人打中宮的主意了!

  衲敏聽了,知道雍正並未懷疑自己,稍稍放心,又看了畫眉一眼,抱著小寶跟雍正回屋。

  第二日,雍正拿著長命鎖和項鏈,召來詹姆斯問話。詹姆斯仔細看了,對雍正說:“尊敬的皇帝陛下,這上面的字,是英文,意思是‘一生一世平安幸福’。”

  雍正聽了,這話,無論是十四福晉送皇后,還是年羹堯送小寶,都應景,就放下不提了。

  又過了幾日,畫眉暗暗打聽,並沒有傳出什麼平湖秋月打油詩的事。正坐在自己屋裡暗自著急,就有老嬤嬤在門外叫:“畫眉姑娘,你家裡來人看你了。正在小宮門那兒等著呢。主子娘娘已經準了,你快去吧!”

  畫眉聽了,顧不得著急,對小宮人說聲,跟著老嬤嬤就出了平湖秋月。衲敏坐在湖邊涼亭裡,看著畫眉走遠,問碧荷:“事情都辦妥了?”

  碧荷點頭,“是,主子放心。這次,出動的是一等侍衛。剛才就回話說萬無一失。”

  衲敏點頭,“粘桿處出馬,本宮沒道理不放心。”

  翠鳥不解,“主子,您既然已經查出來畫眉有問題,怎麼不按規矩治罪。反而……”

  衲敏但笑不語。

  碧荷拖翠鳥到一旁,“你呀!這釘子,是拔一個又塞一個。永遠也拔不完。與其幫著別人安插更高級的釘子,還不如把別人的釘子收到自己麾下。懂不?”

  翠鳥冷哼:“我哪兒不知道!只是,畫眉平日裡挺老實一個人,原來,咱們都給她騙了!想想我就噁心。往後,我可不願意再見她了!”

  衲敏聽了,把手裡魚食一把扔完,站起來說:“記住,水至清則無魚!但凡是個人,都能為你所用。何必非要趕盡殺絕呢!何況,畫眉這孩子,心地,還是不錯的。就是要治罪,也是她背後那逼她的人!你們也記住,以後,有什麼難處,直接來找我。縱然我不能幫你們,也絕不會袖手旁觀,更何況,我身後,還有萬歲。碧荷——”

  碧荷答應,“奴婢在——”

  “事情辦妥之後,上摺子,就說,皇后娘娘多謝皇上鼎力相助。等到八月初八,皇后親自下廚,請陛下賞光。”

  碧荷笑著答應,“奴婢記下了。主子,咱們這些侍衛也出了不少力,不知您有什麼獎賞啊?”

  衲敏一笑,“到時候都來,本宮多蒸幾碗飯就是!”

  碧荷撇嘴,算了吧,誰敢跟皇上一個鍋裡搶飯吃!

  翠鳥看碧荷吃癟,反倒樂了,“還是主子會過日子!”

  等到衲敏一行回到平湖秋月沒一會兒,畫眉就闖進花廳,對著衲敏撲通跪下,滿臉是淚,“主子,奴婢給您磕頭了,您的大恩大德,奴婢來生,就是做牛做馬,也一定報答!”說著,砰砰砰連磕幾個響頭。

  衲敏等她停下來,拿出手絹遞給她,柔聲道:“擦擦吧!就是鋪著地毯,這麼大的力,也會疼的!下回,別使這麼大勁兒!”

  畫眉痛哭,“沒有下回了。奴婢再也不會背叛主子。跟著那……”

  衲敏伸手制止,“你記著,本宮今天就去園子裡逛了逛。你就去見了你家人,其他的,什麼也沒發生。知道嗎?”

  畫眉驚訝,“主子?”

  碧荷在一旁看不下去,“還不謝恩!能保住一家老小還有你自個兒的小命,你還等著賞錢呢?”

  畫眉一聽,立刻明白,恭恭敬敬磕頭,“奴婢謝主子不殺之恩!從今以後,奴婢的命,就是您的!”

  衲敏點頭,“去吧,洗洗臉,再來伺候!”

  至此,四大丫鬟,真真正正,全都成了衲敏的左右手!

  雍正坐在御案前,一目十行掃完碧荷遞來的密折,笑著拋給十三。十三接過,細細看完,由衷讚嘆:“怪不得臣弟常聽福晉說四嫂如何如何,原來,嫂子果然厲害!不但拔了別人釘子,還定了十七弟的心。只是,把畫眉家人安排到十七弟府上,合適嗎?”

  雍正笑,“有什麼不合適的。此事是你嫂子出面,跟果親王福晉打的招呼。十七弟妹能跟皇后搭上話,也高興著呢!只可惜,那個人,就該哭了!”說完,哈哈大笑。

  十三也笑了,“嫂子還真有意思,請您吃飯,還用密折!她恐怕是第一個用密折請皇上吃飯的皇后了!”

  雍正猜測,“大概是因為手藝不行,怕別人知道了笑話。所以,才借密折來說吧!”

  當天十三回府,把皇后上密折請皇上吃飯的事,當笑話給兆佳氏說了。兆佳氏抿嘴兒一笑,“皇上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嫂子的手藝,他是沒嘗過。那一回,我跟十四弟妹有福,湊巧碰到她教淑慎公主熬雞湯。那湯熬的,看著清澈的跟泉水似。嘗一口,清淡不膩,還有一股子果香菌香,我才喝了小半碗,就回味了好幾天呢!這也就是皇后,要是別人啊,我一準兒拉過來給咱家當廚子!”

  十三樂了,“要真那樣,哪還能輪到咱們?早給十四家的搶她府上去了!”

  兆佳氏聽了,大為認可。十四福晉這個“悍婦”名頭,是跟十四這個將軍王,一樣出名了!

  沒過幾日,八月初八就到了。雍正只道是皇后下廚請他吃飯。上午處理完政事,空著兩手就過來。雍正剛剛坐下,年貴妃就派人送來禮物,說是恭賀皇后千秋,那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外頭賣的。別人不知道,衲敏還猜不出來誰送的!

  雍正奇了,皇后的生日,什麼時候變成八月了?

  衲敏訕笑,“我嫌一年過一次生日太少,自個兒添的!”心裡忍不住怒罵:年羹堯你個混蛋,姑奶奶我都給逼的穿來了,你還不叫我省心!


☆、53、歲歲年年有今日

  年羹堯坐在書房,聽自家夫人回事兒。完了問:“娘娘可說,送到皇后手中了?”

  年夫人回答:“是啊!娘娘親自派最得力的大宮女送去的。妾身是看著辦妥了,才回來的。”

  年羹堯閉目思索了一會兒,“知道了。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年夫人站起身告辭。到了門口,手扶門框,猶豫一下,扭頭問:“老爺最近,可是有什麼心事?”

  年羹堯睜眼,“怎麼這麼問?”

  年夫人訕笑,“想是妾身多慮了。只是,西小院兒裡,幾個妹妹,都在我跟前說了好幾回了。您公務忙,不去我那兒也使得。可妹妹們都年輕,您好歹,好歹去看看。”說著,低著頭,紅著臉,等年羹堯回話,再也不肯多言。

  年羹堯沉思一會兒,冷笑,“怎麼,她們給你難堪了?”

  年夫人連忙擺手,“不是的,都是自家姐妹,說話隨意是有,哪裡就有什麼難堪呢!老爺,您誤會了!”

  “什麼誤會不誤會。這幾年我在外打仗,家裡上下老幼,哪個不是你操持。這些人,不說幫著你操心,居然還敢在你面前嚼舌根。算準了你是大家閨秀,不肯拉下臉來說教。這事你就別管了,好好照顧父母兒女,至於這西小院兒,我自然會叫人處理。”

  年夫人“哎”了聲,就扶著丫鬟出去。等出了書房,回頭看看,這才似笑非笑地到後堂婆母面前立規矩。

  當天下午,年家就來了幾個牙婆子,領著幾個年輕貌美、委委屈屈、哭哭泣泣的小媳婦出來。街上不住有人指指點點。有知道緣由的,還跟著大夥兒感慨,“這不是年大將軍府上的小妾嗎?聽說,還都是受寵的呢!怎麼說賣就給賣了?”

  “可不是嘛!可憐嘍!看看,這細皮嫩肉的,家務活也不會幹,年紀也過了,就是當個丫鬟賣了,只怕也沒人家肯要啊!”

  “是啊!這下子,也不知便宜誰嘍!”

  還有那潑皮,專到牙婆子跟前碎嘴。惹的幾個女人,哭的哭,罵的罵,吵吵嚷嚷,不出半天,京城皆知。

  圓明園平湖秋月,衲敏吩咐宮女太監全都在外頭伺候,親自領著淑慎公主和兩個小格格洗菜熬羹。連一歲四個月的小寶也屁顛屁顛地抱著空盤子上躥下跳,嚷嚷著:“姐姐,放這兒,放這兒!”

  雍正看了直皺眉,埋怨皇后,“你自己做飯,還拉著孩子們不得安生。她們哪是幹這活兒的人?”

  衲敏擺上最後一碗湯,笑著反駁:“都是大姑娘,過幾年就該許婆家了。學著幹點兒怎麼了?咱們家的姑娘,就是要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上馬能打仗,下馬能安邦!再說,我是她們的娘,幫著我幹點兒活兒,還委屈她們不成!”

  雍正無奈,“上馬能打仗也就是了,咱們本來就是馬上民族。這下馬安邦?你還是算了吧!議事公主,可是那麼容易當的?”

  莊大格格聽了,不滿,“皇阿瑪,不是的。我阿媽說,我的一個姑奶奶就是蒙古的議事公主,後來,還因為政績,給封了固倫公主呢!”

  怡四格格也點頭,“是啊!皇阿瑪,我們懂的多,將來,也可以幫您的忙啊!”

  淑慎公主笑了,“皇阿瑪別聽她倆胡說。她們呀,就是在屋裡繡花煩了,故意找藉口開溜的!剛才,是誰說寧肯做三頓飯,也不繡半朵花兒來著?”

  莊大格格跺腳,“姐姐又欺負人!不理你!”

  看女兒們可愛,雍正也放開剛才的事,對皇后說:“都坐吧!看累的,滿頭是汗!”

  衲敏遵旨,領著幾個大閨女依次落座。小寶年紀小,平常都是衲敏給他挑好菜,抱到一邊奶嬤嬤喂。偏偏今天他也硬來湊熱鬧,一個人坐了個大高椅,抓著兩根筷子搗來搗去,搗的滿臉滿身都是飯粒。離他最近的怡四格格也跟著遭殃,好好的一身銀絲芍藥折枝綾羅紫金旗袍,給扣上一碗蘑菇燉小雞湯。怡四格格向來溫柔愛笑,今日難得換了一副怒容,握著拳頭抵著小寶鼻子,嘴裡一字一字往外蹦:“小——寶——,你——賠——”

  小寶一看,知道自己闖禍了。眨巴眨巴眼,眼看自家娘也皺眉生氣,知道衲敏此時也靠不住了。慌裡慌張從椅子上出溜下來,仗著身子小,動作靈活,打桌子底下鑽過去,一把抱住雍正大腿,“皇阿瑪——”

  衲敏一聽,大怒,“叫老天爺也不管用!你知道你四姐姐這身衣服怎麼來的?那是你十三嬸嬸親自裁剪,一針一線縫的。從今天起,三個月不許吃糖果點心。省下錢來,給你姐姐買衣服。”

  小寶嘟嘟嘴,繼續抱佛腿,“啊——阿瑪——”臉上飯粒一個一個在雍正腿上蹭個一乾二淨。

  看兒子一面裝可憐,鼻孔裡還一面吹泡泡,雍正又噁心又可樂,取出手帕,親自給他擦乾淨,抱到懷裡,安慰怡四格格:“四兒別生氣。阿瑪替弟弟賠你!來人,把前天蘇杭進貢的纏花錦絲鳳紋綢緞取來,叫怡四格格親自挑。喜歡什麼顏色就挑什麼顏色。淑慎公主,莊大格格,也都一起挑。回頭,好好做幾身衣服。”

  淑慎公主和莊大格格急忙站起來謝恩。唯獨怡四格格,紅著眼睛不說話。衲敏也看出來了,這孩子心疼的,不是東西,是她娘的心呢!想了想,坐過來摟四格格在懷,“乖,你看,兩個姐姐都摩拳擦掌,等著好好挑呢!我們的四兒,怎麼一點也不動心啊!哦,我知道了,四兒是嫌緞子還得重新做,是吧?”轉頭吩咐畫眉,“去把昨天新做好的衣服拿過來,給四格格換上。另外兩件也一起取來吧。”

  畫眉應聲,領著宮人端上來三個托盤。托盤裡,整整齊齊疊著三件旗袍,都是公主服色。

  怡四格格看了,撅撅嘴,不說話。碧荷笑著拿起一件,對著怡四格格比比,“哎喲,我就說,主子娘娘眼光就是好,看看,做的多合身。四格格,這衣服啊,本來是主子娘娘打算給您做生日禮物,特意瞞著你做的,就是想給您一個驚喜呢!這會兒,反倒叫您提前穿了。走,咱們到裡間兒,換新衣服去。”

  怡四格格瞄了一眼,看樣子還不錯,就半推半就得跟著走了。衲敏笑著吩咐伺候淑慎公主和莊大格格的宮人嬤嬤,“還愣著幹什麼,陪你們主子試衣服去。”

  三匹貢緞,三件新衣,這才把小寶闖的禍給按下來。衲敏扶額,也就是怡四格格,有個深得皇帝寵信的爹!換那兩個公主格格,估計,雍正不過一句話完事兒!說起來,這碗水,還真得皇后幫著端平啊!

  到了晚上,孩子們都睡了。雍正又來,趁著衲敏摘頭花的時候問:“怎麼想到今天添什麼生日?年妃也跟著你湊熱鬧!”

  衲敏一愣,心想,今天本來就是我生日,只不過,你們都不知道罷了!嘴上卻說:“我胡說的。也不知道貴妃為什麼送禮,當著孩子們面兒,總不能說她記錯了吧!好歹,貴妃的面子,是要給的。等回頭,我再給她送一份兒回去,橫豎,不能叫她吃虧就是了!”

  雍正聽了,一陣無力,皇后,你就這麼不學無術,也不能連朕的話也聽不懂吧?冷哼一聲,徑自上床睡覺。

  衲敏背對他翻個白眼:神經!

  等衲敏收拾好了,換了衣服,躺下睡覺時,就聽雍正說:“這幾天,年妃和齊妃,實在鬧的不像話了。連弘時也跟著摻和。你抽空敲打敲打她們。兩個妃子,不過替皇后管了幾天宮務,就天天你吵我罵的,像個什麼樣子!”

  衲敏“嗯”了一聲,暗笑,還以為你是冰山呢!居然受不了這兩位新歡舊愛的炮火了吧!

  等雍正睡著,衲敏輕輕摩挲著手腕上年貴妃送來的鐲子:能記得今天是我生日的,在這個世界裡,只有他了。只是,他這又何必呢……


☆、54、落花時節又逢君

  第二日,還沒等衲敏叫來喜嬤嬤、劉嬤嬤,吩咐敲打兩位宮妃,就有人來報:“恂郡王福晉遞牌子求見。”

  衲敏想了想,今天也不是對賬的日子呀?莫不是,這人也發現年羹堯有問題了?便宣完顏氏進來。

  完顏氏一進門,甩帕施禮,“皇后娘娘,您今天要是有空,就去廉親王府上一趟吧!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衲敏挑眉,“哦?廉親王跟你搶生意了?”

  “嗨!要搶也是老九啊!”完顏氏自個找把椅子坐下,說明緣由。

  原來,當天廉親王格格出生後,本以為沒事了,完顏氏就領著詹姆斯走。到了府門外大街上,經過一個小胡同時,給喬家旺攔住,詢問媳婦金巧兒在哪兒。完顏氏這才明白過來,把金巧兒兄妹給忘了。等回轉去問老八,他正忙著看護玉瑤,顧不上。宜太妃醒來,又聽說玉瑤昏迷良久,就做主放金太醫回去,看金巧兒是個女大夫,照顧著方便,就把她單獨留下了。

  別看這位太妃如今不得勢,可比起平民百姓,那還是高高在上!金太醫和喬家旺無奈,只得回去。金太醫因為是九阿哥貼身太醫,出了廉親王府就回圓明園太醫班房待命。喬家旺則在京城裡一面等媳婦,一面談些生意。一來二去,跟完顏氏也熟了。眼看著小格格都滿月了,金巧兒還沒人影。喬家旺急了,又找到完顏氏門上,托她幫忙。

  經過這幾回接觸,完顏氏看出喬家旺此人的經商天賦,想搭他這條線兒,就熱心地替他跑了幾趟。誰知,廉親王府均以“福晉未愈,離不開女大夫!”為名,給請了出來。

  說到這兒,完顏氏甩甩帕子,“什麼人啊!你老婆身體不好,就不叫別人老婆回家了?都說他是個賢王,叫我說啊,也不過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衲敏帶著些擔憂問:“玉瑤真的打那天生完孩子,就沒醒過?”

  完顏氏搖頭,“沒呢!就是因為這我才來找你呢!要是她醒了,我直接就去找她放人了!就不信她的話在廉親王府不管用!”

  衲敏嘆氣,“怎麼會這樣?詹姆斯怎麼說?”

  “哦!”完顏氏恍然大悟,“詹姆斯給你家老頭叫到園子裡來了!我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我說呢,怎麼放著詹姆斯不用,這廉親王閒著沒事兒關人家一個小媳婦兒幹嘛!感情,是用不著啊!你說這人有病吧?他要求醫,直接找你家老頭叫放人不就完了?跑的我腿肚轉筋!”

  衲敏搖頭,“這裡頭,彎彎多著呢!做生意你行!可這些,你還真就不如你家那口!對了,聽說,你不準他去側院兒了?”

  完顏氏臉一紅,“說什麼呢!”接著催促,“快走吧!那喬家旺還等著領媳婦回家祭祖呢!”

  衲敏無奈,只得抱著小公主喂飽奶,將幾個孩子託付給奶嬤嬤們,幾番叮囑之後,才換了衣服領著碧荷、翠鳥,跟太后說一聲,坐車出園子。

  到了廉親王府,果然如同完顏氏所說,氣氛緊張的很!廉親王府上沒有側福晉,福晉又昏迷不醒,以前賜下的精奇嬤嬤又給打殺了。因此,即使皇后親至,也只有幾個老成的管家娘子領著丫鬟出來迎接。

  衲敏無心計較,“免禮平身吧!你們福晉在哪兒?帶本宮去看看!”

  郭絡羅氏就住在正房東內室。衲敏輓著完顏氏的手進來,正看見金巧兒領著兩個小丫鬟給郭絡羅氏做按摩。金巧兒抬頭看見皇后來了,眼淚刷就出來了,一下子跪倒在地,“民婦給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衲敏點頭,“好孩子,辛苦你了!快起來吧!廉親王福晉怎麼樣了?”

  金巧兒左右看看,衲敏會意,對身邊的人說:“你們爺呢?本宮親至,居然也沒個像樣的人來接著!這就是廉親王府的規矩!還不快滾出去,叫有身份的人來!”

  完顏氏也狐假虎威,跟著碧荷把人都趕出去。幾個管家娘子無奈,只好把人都帶出去,守在廊下,另外派人去書房給廉親王報信。

  金巧兒看屋裡就剩下皇后、十四福晉和碧荷等人,這才一五一十說明白:“皇后娘娘,民婦不敢說謊。廉親王福晉她的身體雖然因為難產受了損傷,可是,並沒有到不能清醒的地步!至於為什麼沒醒,民婦實在不知。也實在無能為力了。求娘娘,您帶我出去吧。我還要跟家旺哥回山西老家,拜見家婆啊!”

  說著,就要給衲敏跪下。

  衲敏連忙吩咐碧荷扶起巧兒。看這孩子比前幾個月,瘦了一圈。拍拍她的手,“本宮此次來,一來,是看看我這可憐的弟妹。二來,也是不放心你!不管怎麼說,當日公主出生時,是你辛苦守著,寸步不離。單是這個情分,就叫本宮難忘了!好孩子,你別哭,一切,都有本宮呢!”

  金巧兒這才拿手背抹抹淚,給衲敏福身,“民婦謝娘娘!”

  衲敏一笑,轉身去看郭絡羅氏。完顏氏對著床上嘆氣,“怎麼就醒不過來呢!平常多麼剛強個人啊!”

  衲敏不是醫生,自然不能解釋。看看郭絡羅氏一縷頭髮垂到枕下,便叫翠鳥找來梳子,親手給她抿好。收起梳子一看,這一縷弄好了,其他的卻亂了。索性叫碧荷扶起郭絡羅氏,翠鳥打開郭絡羅氏的髮髻,自己坐在她身後,給她梳發。

  一面梳,一面感慨,“我本來以為,我的頭髮已經夠好了,哪知道,玉瑤的頭髮比我的還美!”

  完顏氏嘲笑,“你是全身就頭髮還能看,當然覺得好!人家玉瑤可是美人胚子!頭髮的亮點,自然就顯不出來了。”

  衲敏搖頭,“美人如花,只是鮮花易敗。我倒寧願跟你一樣,掙錢養孩子,平平安安過一世。其他的,都是浮雲啊!浮雲!”說完,自己先樂了!

  完顏氏佯怒,“想說我長的難看直說!犯得著拉扯那麼遠嘛!”

  衲敏不搭話,輕輕給郭絡羅氏梳通頭髮。叫進來貼身丫鬟吩咐:“以後,你們福晉的頭髮,不必扎著。要散開,這樣利於血液流通。每天要梳三百六十下。這是本宮從宮裡找來的秘方,記住了?”

  小丫鬟看看金巧兒,點頭答應。

  衲敏這才扶玉瑤躺下,問:“你們小格格呢?快兩個月了吧?本宮賞的金鐲子金腳鏈帶了沒?抱來給本宮看看!”

  小丫鬟還未說話,廉親王的聲音就在窗外響起,“不勞嫂子費心了。小格格很好。您賜的金鐲子很合適!”

  衲敏看看完顏氏,見完顏氏搖頭,明白這廉親王是心情不好,衝人發火呢!想了想,沒搭理他,坐在床邊,跟玉瑤說:“你呀!就是太要強了!格格怎麼樣?我不也生了個格格?如今不還好好的!這男人呀,就不能太把他們當回事!就是沒咱們,不還有成千上萬的女人哭著喊著要給他們生兒子?只要不在咱跟前晃,他愛咋咋地!十四弟妹不常說嗎?男人靠的住,豬都會上樹。叫我說,就是豬都會上樹了,男人也靠不住!咱們的玉瑤是誰呀?那可是安親王的外孫女兒!咱們郭絡羅氏姑奶奶,對不?睡夠了,該醒了。你不是說,等咱們的孩子長大了,叫她們一起讀書嗎?我的公主現在都會依依呀呀叫了。你家格格什麼樣子,你還沒見過呢!你要是再不醒,這格格誰來教啊?難道,還指望你家那頭豬來教她繡花不成?”

  碧荷跟翠鳥聽了,心裡樂又不好意思笑,都抿著嘴憋著;完顏氏可不管這些,對著門外一陣大笑。老八立在門口,聽的一清二楚,知道皇后話趕話得罵他是豬,卻還不了口,一陣堵心。

  衲敏又絮絮叨叨說了半晌,直到口渴了,這才閉嘴,吩咐翠鳥把帶來的禮物交給管家娘子,這才對金巧兒說:“貴妃這兩天身體老是不好,太醫診治又不方便。你跟本宮回去看看。”

  說完,帶著金巧兒和完顏氏她們徑自出府上車走了。

  八八領著人把皇后送出去,一甩袖子,跺著腳回去。

  當天晚上,詹姆斯就坐著皇后鑾駕,到廉親王府給廉親王福晉看病。令人驚訝的是,詹姆斯居然叫廉親王每天陪福晉至少說上一個時辰的話。更為驚奇的是,三天後,廉親王福晉醒了。廉親王福晉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閨女。第二件事,把廉親王的東西,打包都給扔到書房裡。從今以後,這對京城模範夫妻,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分居”生活。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話說,衲敏帶著金巧兒離開廉親王府,順著長安街走了往東幾里路,繞進一個小胡同,往北第三家,就是金巧兒娘家。喬家旺已經等候多時了。一對小夫妻非要請皇后和王妃家裡坐不可。衲敏擺手,“改日吧!家裡還有吃奶孩子呢!”

  二人這才作罷,跟在車外一直送到大街上,這才回去。

  完顏氏坐在衲敏左手旁直樂,“這個廉親王,居然連句話都不說,就把人給放了?”

  衲敏笑笑不說話。碧荷冷笑,“我粘桿處一等侍衛出動,他敢不答應!”

  翠鳥刮刮鼻子,“得了,剛升了職,就賣乖了!”

  完顏氏故意唱反調,“那是,這往後,可就是幹一樣活兒,拿兩樣錢!能不先誇誇嘛!”

  衲敏也跟著說笑。幾人正說到興頭,突然車子一個猛停,眾人提防不及,險些撲到車外。碧荷連忙定住身形,扶著衲敏,問:“什麼事?”

  車夫回答:“不小心撞車了。主子稍等。”

  碧荷正要發怒,就聽外面有人說話:“是在下不小心。驚擾了車裡的奶奶小姐,還請不要生氣。”

  碧荷看看翠鳥,“年羹堯?”

  衲敏扶著碧荷坐好,暗罵,天殺的年羹堯,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車外,秋風瑟瑟,桂花飄落,唯有菊花傲然挺立枝頭,傲然等待今年第一場霜降的來臨!


☆、55、叔侄患病宮苑中

  碧荷握著拳頭忍了半天,終是沒有跳出來跟來人當街對罵。完顏氏悄悄掀開窗簾一角,早有便衣侍衛聽到動靜,趕了過來,裝作路人,圍成一圈“看熱鬧”。

  外頭,王五全喬裝改扮成車夫,跟人打哈哈周旋,愣是訛了那姓年的五十兩銀子,方才放行。

  翠鳥跟碧荷打趣,“瞧瞧,我就說嘛!有時候,這巧舌如簧,比拳頭如鐵管用!”

  完顏氏也樂了,對衲敏說:“你身邊兒這都什麼人啊!打架敲詐,描眉繡花,就差偷雞摸狗了!”

  衲敏一笑,“有用就行!你管他用什麼法子。”吩咐翠鳥,“回去跟王五全說,那五十兩銀子,賞他了!”

  翠鳥笑著答應,碧荷嘟嘴,“便宜那王五了!”

  馬車還未駛出半條街,後面就有馬蹄陣陣趕上來。王五全扭頭一看,正是方才撞車那位軍士。心中吃驚,看看周圍侍衛都在,便笑著問:“五十兩就夠了!再多,就不合道上的規矩了!”

  那軍士笑著立於馬背,拱手開言:“我家將軍說,驚擾了貴夫人。心中甚是過意不去,特意賣了兩盆龍鬚菊,叫在下送來,以示賠禮。”說著,就將懷裡菊花連同花盆一起放到車前,打馬而去。

  完顏氏在車裡聽了,哈哈大笑,“這個年羹堯,可真有意思。送什麼不好,偏偏送菊花!這是想賠罪呢,還是想結仇呢!”

  衲敏看看碧荷,“別理他。橫豎,跟咱們沒關係!”

  到了圓明園,見了太后,匯報完情況,打發完顏氏回去。衲敏就去見了雍正,領出詹姆斯,用鑾駕送到廉親王府上。至此,這事才算告一段落。

  等到九月重陽,叫王五全隨手扔到平湖秋月的兩盆菊花,乍然怒放。北京的秋天,正式登場。

  連著下了幾場秋雨,一場秋雨一層涼。這日,衲敏帶著幾個公主格格正討論,冬天搬到園子哪個地方住。淑慎公主喜歡萬安方和,莊大格格嫌跟一干嬪妃在一塊兒,太擠。怡四格格就說到瑤池仙境。衲敏摟著小公主嘲諷:“都說了冬天冷,你還住那四面不著地的湖中央。別的不說,光是那湖面的水汽,就凍死了!”

  怡四格格不依,拉著衲敏袖子扭成牛皮糖,“不嘛!我就是喜歡那裡嘛!”

  衲敏正在無奈之時,小寶身邊的陳嬤嬤連跑帶爬滾進來,大叫:“主子娘娘,不好了,哥兒出花了!”

  衲敏還沒明白過來,淑慎公主先嚇了一跳,站起來呵斥:“懂不懂規矩!主子娘娘這兒也是你說闖就能闖的。小阿哥出了什麼事?跪好了回話!”

  陳嬤嬤這時候也顧不上計較自己是太后親賜的老人兒,比常人尊貴,就是見到皇上,蹲個身就行了,不用跪倒。當即跪倒地上,說小阿哥今天早上發燒,因為時辰太早,沒敢驚動皇后,直接請金太醫來看。誰知吃了一副藥,反而更加燒了。金太醫自己也不敢隨便下藥了,另外請來三個太醫,幾人會診,才得出,小阿哥得了天花!

  三個公主格格的臉色,立刻就刷白了。天花之於滿人,如同洪水猛獸,自入關以來,多少人命喪於此。怡四格格看著衲敏說不出來話,莊大格格好些,只是拉著淑慎公主的手,互相安慰。碧荷、翠鳥等都強自安靜下來,等皇后吩咐。畫眉也從繡花房趕來,立在門口聽差。

  衲敏愣了半天,“天花“這東西,在她的概念裡,也就跟“**”一類的傳染病罷了。想當年,她在學校給封了幾個月,不也安然度過了?可看大家如此緊張,也跟著害怕起來。咬著嘴唇想了想,吩咐:“陳嬤嬤,你快回去,好好照顧小阿哥,再派人通知太醫院,立刻把所有擅長治天花的太醫都請過來。碧荷,你清點這兩天跟小阿哥接觸的人,都叫到瑤池仙境,每日派人送吃的。半個月後,如果沒有發病,再放出來。翠鳥,你跟三位公主格格身邊得過天花的人一起,送三個小主子到曲院風荷。記住,進去以後,就不要隨便出來。現在還不知道都有誰給傳染了,外頭太危險。還有,每天都要請太醫來給主子們診脈。畫眉,通知王五全,馬上派人告訴皇上,請他封鎖圓明園後園。另外,你去通知喜嬤嬤和劉嬤嬤,請她們小心。本宮現在顧不得照顧她們了。其他人,還有誰得過天花,或是種過痘的,都跟本宮留下來,照顧小阿哥。從今天開始,沒有旨意,不得隨意出入。”看看懷中女兒,嘆口氣,“至於小公主,跟著三個姐姐,一起去曲院風荷吧。”

  一番吩咐下來,眾人依命行事。翠鳥臨走時,擔憂的看看皇后,“主子,您——得過天花嗎?”

  衲敏聽了,嘆氣,“就算沒得過,如今這樣,我也走不開呀!”

  不一會兒,諸事妥當。

  雍正正在正大光明跟年羹堯、隆科多商量與沙俄談判事宜。見王五全在殿外不住張望,不像平日穩重模樣,就叫進來問話。聽他說明白,君臣都大吃一驚。隆科多當即拱手:“皇上,臣請旨,封鎖圓明園後園。”

  雍正點頭,“皇后派人來,也是這個意思。”當即叫來侍衛統領,帶兵封鎖。又吩咐王五全:“回去跟你們主子娘娘說,叫她不用擔心,太醫們,會治好小阿哥的。”王五全打千下去,雍正又從背後叫住,“你們主子娘娘沒得過天花,叫她自己小心。”

  年羹堯聽了,眉毛一皺,看著王五全戰戰兢兢得下去,琢磨琢磨說辭,對雍正啟奏:“皇上,臣聽聞,西洋大夫很是懂得如何治療天花。不知,京城中,是否有這樣的人才?”

  雍正聽言,立刻想起詹姆斯,叫高無庸,“立刻傳朕旨意,宣詹姆斯大夫見駕。”

  高無庸捧著聖旨去京城東大街西洋診所傳旨不提。宮裡齊妃又派人快馬來報:“皇孫永珅出花了!”

  當下,又是一陣忙亂。

  天色漸黑時,隆科多才跟年羹堯自圓明園大宮門聯袂而出。看看外頭天色,隆科多邀請:“怎麼,羹堯,跟老夫到我家園子裡喝一杯?”

  年羹堯笑著拱手,“老大人就別取笑羹堯了。如今,皇子皇孫患病,我家娘娘在園子裡還沒音訊。羹堯哪裡還有什麼心情喝酒啊!”

  隆科多聽了,只得作罷,“好吧!那就等這場事過去,咱們這對忘年交,再痛痛快快地喝一回。”

  於是,兩人告辭各自回去。

  圓明園平湖秋月,衲敏也聽雍正說皇孫永珅也病了,當即問:“怎麼這麼巧?前兩天,小寶跟我說,要去找永珅玩,我還沒在意。後來,陳嬤嬤告訴我,是弘時領著永珅來請安時,倆孩子玩一塊兒的。唉,早知這樣,我就該讓金太醫也給永珅看看。可憐的孩子!唉!你說,我怎麼就沒想起來呢!”

  雍正看皇后自責,就勸她:“這事,擱誰身上,都想不到。如今,關鍵不是查問題的時候。還是先治好孩子們要緊。”

  衲敏點頭,又問:“詹姆斯他,行嗎?”

  雍正還未回答,就聽外頭金太醫求見。帝后二人不敢耽擱,衲敏也顧不得迴避,直接叫他進來。

  金太醫這個愣頭青,一進門就問皇后是不是信不過他,要不然為什麼叫個西洋鬼子來?

  衲敏又急又笑,“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難道天底下,就咱們需要大夫,那西洋人,就不生病不吃藥了?就學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你且看看,詹姆斯是如何診治的,相互之間,還可以切磋一下。要都像你這樣,謹守一家之言,還有什麼博采眾長之說。本宮倒是問你,要是趕走詹姆斯,你能保證治好本宮的兒子嗎?”

  金太醫這才閉口不言。衲敏嘆口氣,“小阿哥還沒滿月,本宮就把他交給你看護。如今,出這樣的事,本宮知道,你心裡也難受。可是,無論如何,小阿哥的生命,是最重要的。你先回去,看詹姆斯怎麼用藥。記住,他每用一次藥,你都要細細問明白,就是你們中西結合,互取所長也行。本宮不管過程,我只要,我的兒子健康。辛苦你了!”

  金太醫聽了,看看皇后,作個長揖,告辭而去。

  雍正盯著他的背影,心中納罕,“這個人,好生面熟啊!”

  衲敏則沒精打采的呆坐到炕上,暗暗心驚:一下子,兩個孩子都病了?平日,都是陳嬤嬤等人照顧,就算她是太后安排的釘子,太后也絕不可能下此毒手。那麼,小寶就不可能接觸天花傳染源。難道,是永珅這孩子身邊出的問題?正史上,弘時的兒子,活到多大呢?

  雍正心裡則是琢磨,弘時這些日子,動作太過頻繁了!他老子剛坐了皇位不到兩年,聖祖孝期未過,他就急著想當皇太子了?看來,朕決定的秘密建儲,還是對的。也趁著這次永珅得病,給他個教訓。只是,唉,可憐了朕的皇孫啊!

  連著一個半月,衲敏都陪在小寶身邊,看著他發燒,燒退,出花,花退,看他疼得在自己懷裡直叫娘,眼淚就跟著往下掉。雍正每次來看皇后,都要囑咐她不要離小寶太近。可每次都能看見皇后抱著小寶哄他吃藥,陪他睡覺。等小寶漸漸康復,雍正也漸漸遲疑:當初,年羹堯回京之時,自己答應年妃,等過些日子,就把兒子還給她,這個決定,究竟,是對是錯?看皇后和小寶的感情,就是親生母子,也未必趕的上啊!如果強行拆開二人,就算皇后忍痛,小寶,恐怕也會因為想念皇后,排斥年妃,而難以獲得年妃真心疼愛。如果這樣,那小寶的處境,不跟自己當初一樣嗎?

  雍正並沒有猶豫很久,就有人替他下了決定。


☆、56 喪皇孫妃子揭舊案

  隨著小寶日漸康復,圓明園的封鎖也逐漸放鬆。三個公主格格也得以來看望小弟弟。園子裡的氣氛也逐漸恢復往日的平靜祥和。

  衲敏冷眼旁觀,金太醫與詹姆斯居然不打不相識,成了跨國交。兩人時常一起商量醫術,互相探討。趁著封鎖解除,衲敏就向雍正進言,叫二人一起去看看永珅。聽說那孩子還沒有康復的跡象,真叫人擔心!

  雍正准奏。當天,詹姆斯和金太醫就跟著高無庸到皇宮裡去了。

  哪知沒過半天,金太醫就拉著詹姆斯回圓明園。詹姆斯一面走,一面嚷嚷:“真是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果親王領著江南巡察使從九州清宴出來,一面走,一面商量江南學政之事。正說著,那巡察使突然停住,果親王順著他眼光看去。一名太醫,拉著個洋人,一路走,一路嘟囔。那洋人臉上,還又紅又腫,像給打了一樣。

  果親王允禮看了,問:“怎麼有個洋人在園子裡?這是怎麼回事?”

  旁邊一個小太監解答:“回王爺的話。那個洋人是個大夫,奉旨在太醫院裡行走。拉他的那個是小阿哥的專用太醫,姓金。”

  “哦!”允禮本就是個剛毅穩重之人,見他們都有旨意,也沒有攔著。便帶著江南巡察使到值班房裡去了。

  等回到家中,允禮還覺得這事不對勁。既然那洋人有四哥旨意,允他園中行走,怎麼會無緣無故給打了呢?果親王福晉鈕祜祿氏見他似有心事,便問緣由。允禮雖然獨寵侍妾孟氏,但對嫡妻,還有著應有的尊重。便把自己的疑慮跟她說了。鈕祜祿氏聽允禮說完,四周看看,打發伺候的丫鬟們都下去,這才小聲跟允禮說:“爺您這幾個月都在江南,不知道家裡的事。九阿哥和皇孫同時得了天花,眼看九阿哥好的歡實了,那皇孫還病著呢!我聽說,太醫院那邊,都不敢說話。今天,皇后派醫治九阿哥的大夫,哦,就是那個洋人去看皇孫。回來,就是這樣了!”說完,又嘆口氣,“唉,這齊妃娘娘,大概是因為去年沒給封貴妃,到現在,都憋著一口氣呢!三阿哥弘時也是個下得去手的人物,這打大夫,還真有可能!”

  允禮怪了,“沒封貴妃,跟太醫、洋人有什麼關係!她至於嗎?”

  鈕祜祿氏搖頭,“哎喲!我的爺,您也不想想,這九阿哥誰生的?別看現在養在皇后名下,可現在都在傳,皇上,馬上就要把他還給年妃養著呢!眼看倆孩子同時得病,偏偏一個好了,一個吊命,她齊妃,心裡能不多想?別說貴妃,看見是皇后,恐怕也在她心裡琢磨著吧!您看吧,這沒準兒,又是一場大鬧呢!要說也是,同樣都是側福晉,怎麼偏偏封妃時候,就差這麼多呢?論資歷、論功績,齊妃可不比貴妃差呀!”

  允禮看了鈕祜祿氏一眼,沒搭話。四哥後院的事,他這個做弟弟的,沒道理也沒心思插手。只是,四嫂向來厚待於他,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兒子,剛養熟了,又要給還回去,四嫂心裡,一定很苦吧!想到這兒,十七便吩咐鈕祜祿氏:“這事咱們只管看就是了。別跟著摻和。你要沒事,就到園子裡多陪陪四嫂。其他的,隨緣吧!”

  鈕祜祿氏答應,二人一起用過飯,允禮往孟氏院子裡去了,獨留鈕祜祿氏自己坐在正院裡。大丫鬟進來問:“畫眉姑娘家裡人都安排到莊子上了,今天回信兒,說都過得很好。福晉看,還有什麼吩咐的?”

  鈕祜祿氏看著燈花,垂下眼眸,苦笑,“哪兒還有什麼要吩咐的,這麼大屋子,就我一個人,還能有什麼吩咐的?明天跟我去園子裡見皇后,早點兒備下禮物吧!”

  大丫鬟應聲下去。鈕祜祿氏又獨自坐了會兒,這才收拾睡覺。

  第二天,一早,鈕祜祿氏就坐車到了圓明園外。衲敏得知她要來,早就派畫眉在小宮門處迎候。畫眉家人都在果親王府,對鈕祜祿氏自是十分恭敬。領著鈕祜祿氏一路行來,有的沒的說些閒話。鈕祜祿氏知道她惦記家人,便叫身邊大丫鬟跟她細說。不多時,就到了平湖秋月。

  見了衲敏,鈕祜祿氏送上禮物,帶著歉疚說:“臣妻聽說小阿哥病了,心裡急的什麼似的。偏偏又不能來看望,只好到廟裡燒了幾柱香。昨個聽說小阿哥大安了,恨不得立馬飛過來看看。所以,今天一早就過來了。臣妻來的倉促,還請主子娘娘莫要怪罪才好!”說著,躬身行禮。

  衲敏笑著拉起鈕祜祿氏,“你呀!總是這麼重規矩!難為你操心了!九兒很好,昨天,太醫們都說,再休養兩天,就能出門見人了呢!就是,胳膊上,留了兩個麻子!”

  鈕祜祿氏跟著衲敏坐下,賠笑回話,“那就好!謝天謝地!到底主子娘娘洪福,連帶著九阿哥也跟著平安!”

  衲敏聽鈕祜祿氏說話討巧,但笑不語。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鈕祜祿氏要告辭回去了。忽聽外頭雲板兀然響了三聲。眾人心中皆是一驚。不一會兒,王五全入內回報:“主子娘娘,您可要挺住!皇孫永珅阿哥,他——沒了!”說著,當著鈕祜祿氏的面,眼裡,就擠出淚來。

  碧荷、翠鳥也領著一幫小宮人紅著眼圈勸:“主子娘娘,您要挺住啊!嗚嗚!”

  衲敏心裡膈應:永珅這孩子,我見都沒見過幾面,還“要挺住”!我就那麼聖母?

  鈕祜祿氏冷眼看衲敏發呆,悄悄伸出手來捏她一把,嘴裡哭道:“主子娘娘,您這是怎麼了?您可不能暈呀!主子娘娘——”

  一句話,提醒了衲敏。這時候,無論何等表現,都會給人說成虛情假意,留下話柄。要知道,同時患病的,還有自己的小寶。這一個好了,一個沒了,怎麼說,都要避嫌。於是,穩穩心神,跟著鈕祜祿氏哭喊的節奏,眼一閉,頭一歪,先暈了再說!

  這下,平湖秋月也亂成一團。衲敏本來意思是裝一會兒就算。誰知,等太醫的空當,自己不知不覺——睡著了。

  幾個太醫不敢怠慢,隔著帕子診了脈,商量一會兒,這才跟碧荷等人說:“主子娘娘近日操勞過重,又加上心情起伏,導致一時昏厥。並無大礙。無需用藥,飲食之上,好好調理就是。只是,接下來幾個月,切不可太過勞累了!否則,落下病根,可是難好!”

  碧荷等人聽了,急忙答應。果親王福晉鈕祜祿氏因皇后昏迷,也不好開口說回去。一直等太醫請脈,還在屏風後聽著。等王五全送太醫們出門,這才走到皇后床前探問。見皇后睡的深沉,怕深秋地氣寒,著了涼,又親自拉拉被子。坐著守了一會兒,眼見天色黑了,這才告辭回去。

  衲敏這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

  雍正本來就為失了長孫難過,又得知皇后因為操勞過度,聽聞喪孫,心情激動,一時難以承受,致使連日來昏迷不醒,這幾日心情更加沉鬱。

  這日,來平湖秋月看皇后。只見三位公主格格領著小弟弟、小妹妹都圍在皇后床前說話。雍正感慨,“都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圍在這兒,像個什麼樣子!”

  莊大格格急忙解釋:“皇阿瑪,不是的。女兒聽說,前些日子,八嬸她昏迷,就是八叔在她耳邊不停說,不停說,這才給說醒的。我們也商量,學八叔的樣子。沒準兒,皇額娘就醒了呢!”

  雍正苦笑,“那不一樣!你們皇額娘只是累了,等她歇夠了,自然會醒的!”

  “可是,皇額娘已經睡了三天了,怎麼還不醒啊!她就不餓嗎?”怡四格格也十分擔憂。

  小寶眨巴眨巴眼睛,“因為不拉,所以不餓!”

  淑慎公主強忍笑意,看雍正樣子,似乎想單獨跟皇后待著,就連哄帶勸的帶弟弟妹妹們離開了。

  雍正坐到皇后床邊,掀開被子,拉出皇后的手,握了一會兒,埋怨:“你呀!看看,這手還是這麼涼!朕不是叫你好好注意了嗎?”小心把皇后的手放回被窩,接著自言自語。

  “皇后啊!睡夠了,該醒了!你不在,看看都成什麼樣子了?宮裡齊妃天天哭,弘時也跟著鬧。齊妃倒還罷了,大不了,扔到冷宮,一年不理,她自然也就消停了。可是,弘時,可叫朕怎麼辦?朕對他,真的快完全失望了!說心裡話,弘時是有能力不假,可是,他對皇位,太過覬覦!也不知道跟誰學的,他的手段,太過陰狠!朕,真的不能把皇位傳給他!可這些話,除了十三弟,也只能跟你說了。你快醒過來吧,幫朕管管這後宮。齊妃跟年妃,已經鬥起來了。朕,真的煩了!”

  雍正還沒絮叨完,就聽高無庸隔著簾子在外求見。雍正給皇后掖掖被子,出裡屋問:“怎麼了?”

  高無庸低頭,看都不敢看雍正,顫著聲回話:“主子,您快到茹古涵今看看吧!齊主子帶著三阿哥,打到貴主兒那去了!”

  雍正眉頭一擰,抬腿就往外走。

  裡屋,衲敏伸伸胳膊,打個哈欠,悠悠然轉醒。

  還沒等衲敏完全清醒過來,碧荷、翠鳥一齊闖進來,看見皇后睜眼,急忙拉起她來,一面給她換衣服一面說:“主子,您快去看看吧!萬歲爺正在查害死大阿哥的凶手呢!”

  衲敏迷瞪半天,等衣服換好了,才問:“大阿哥?永珅還是——弘暉?”


☆、57一團迷霧籠圓明

  碧荷等人簇擁著皇后一路往涵古茹今趕。到了半路,衲敏叫停暖轎,吩咐碧荷:“拐到杏花春館去。”

  碧荷不解,“主子,萬歲爺可是在涵古茹今呢!”

  衲敏沉下臉,“去杏花春館!”

  碧荷無奈,這才吩咐下去,“到杏花春館。”

  轎子一偏,拐個彎,就到了烏雅氏太后的住所。淑慎公主正拿著新做的糕點給烏雅氏太后品嘗。烏雅氏捏起一塊兒,嘗了一口,剩下的遞給小宮人吃,細細跟淑慎說做這桂花糕要注意的事項。

  淑慎一一記下,笑著跟烏雅氏太后撒嬌,“到底是皇祖母,您這麼一說,孩兒就茅塞頓開了。回頭,再做些給您嘗嘗!一定比今天的還要好!”

  烏雅氏太后微微一笑,拉著淑慎的手說話。小太監來報,說皇后來了。烏雅氏太后“嗯”了一聲,“請你們主子娘娘進來吧!可憐見的,總算是醒了!”

  衲敏扶著碧荷,面色平靜地給烏雅氏太后見禮。烏雅氏太后急忙叫李嬤嬤將皇后攙起,嘴裡埋怨:“你呀!身子不好,就多休息會兒!沒得剛醒,就來哀家這兒!眼看這天一天涼似一天,路又不近,再吹著風可怎麼辦?”說著,拍拍右手邊的位子,叫皇后上來坐。淑慎公主也急忙站起來給皇后請安。

  衲敏謝了座,拉著淑慎公主一塊兒坐下。看看烏雅氏太后臉色,還算平靜,因為康熙孝期未過,本來就是素色衣著,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想來,老太太並未受永珅之事多少影響。

  烏雅氏太后看看皇后,似乎有難言之隱,便對淑慎說:“你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等過兩天,再拿來新做的東西我嘗。”

  淑慎福身告退。看著她的公主儀仗出了杏花春館,烏雅氏太后揮退一干人等,才問:“這是怎麼了?今天,可不像平常?”

  衲敏看看太后,話未出口,眼淚就先下來了。

  烏雅氏太后更是急了,拿出帕子給她擦淚,“好孩子,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告訴額娘,額娘給你出氣!可不能憋著,啊!”

  衲敏還是哭,一面哭一面埋怨:這都什麼事兒啊!可該怎麼處理呀!歷史上,似乎也沒說永珅,或是弘暉是咋沒的呀?嗚嗚!

  烏雅氏太后看了,更加心疼,“我的兒,這是怎麼了?難道,是皇上給你難聽話了?這個老四!看我不說他!不哭了啊!”

  衲敏順勢鑽到烏雅氏太后懷裡,“額娘,不是皇上。是,是我自己心裡難受……”

  烏雅氏更奇怪了,“你怎麼了?是——因為永珅?唉,可憐的孩子,你沒了孫子難過,難道,哀家沒了重孫,心裡就好受嗎?難為你了!看看,這公主格格皇子,就夠你操勞了!還要加上這麼些個事兒!苦了你了!”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些,反而觸動衲敏心中傷感,當即,由裝哭轉為真哭,抽抽嗒嗒的,止也止不住。多虧衲敏還懂得留意,否則,那眼淚都要把烏雅氏太后的旗袍打碎了。

  烏雅氏太后抱著衲敏,輕輕拍拍她的背,安慰:“好孩子,額娘知道你心地好,可是,生死有命,即使是皇子皇孫,也無可奈何!咱們這些做母親、做祖母的,只能祈求上蒼,保佑他們。你可不能因為這個,傷了身子,懂嗎?”

  衲敏抬頭,對著烏雅氏太后半含委屈、半感激得答謝:“孩兒懂了,謝額娘!額娘也要好好保重身體啊!”

  烏雅氏太后微笑,“哀家注意著呢!倒是你,不能太勞累了!看看,好不容易養胖了些,因為照顧小寶,又瘦下來了!”

  小寶這名字,本來是衲敏隨口起的,哪知,這娃都一歲了,雍正愣是不給人家起大名,於是乎,長輩們都隨著皇后,一口一個“小寶”叫了起來。衲敏本來還想提醒雍正來著,後來一想,“小寶”就“小寶”吧,總比起個“福什麼的”聽著好聽,搞得跟私生子似的。

  聽到太后說小寶,衲敏也順著話茬往下說:“額娘說的是。可是,眼看著孩子受罪,媳婦心裡,恨不得替他受了!疼在兒身,痛在娘心。這也就是他挺過來了,他要是……。孩兒,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嗚嗚,雍正,你那邊到底什麼結果呀!姑奶奶都快裝不下去了!

  “當娘的,不都這樣嗎?”烏雅氏太后也想起當年孩子們小時候的日子,也跟著唏噓。

  正在婆媳倆互訴母愛的時候,李得正躬身進來打千兒,“啟稟太后主子,萬歲爺派人來請主子娘娘。”

  衲敏擦擦淚痕站起來,問:“來人在哪兒?萬歲爺是在九州清宴還是在正大光明?”

  李得正對著皇后打千,“啟稟主子娘娘,來人就在廊下。說萬歲爺在涵古茹今。”

  烏雅氏太后登時怒了,一拍桌子,“沒規矩!涵古茹今是妃子住所,皇上怎麼可能叫一國之母去那裡。叫他回去,就說是哀家說的,問清楚皇上在九州清宴還是正大光明再給哀家回話!要有一個字說錯了,看哀家不撕他的嘴!”

  李得正偷偷瞄一眼皇后,見皇后只顧拿著帕子按鼻子,便答應一聲,躬身退下傳話。

  李嬤嬤和碧荷、翠鳥分別領著一幫宮人進來,站在一旁伺候。

  不一會兒,高無庸親自過來傳話,說是萬歲爺已經移駕九州清宴,請主子娘娘過去一趟。

  烏雅氏太后這才點頭,“正是呢!到底是大內總管,這話說的才叫靠譜!”扶著李嬤嬤的手站起來,對皇后說,“走吧!哀家也跟著看看!”吩咐下去,備好暖轎。

  不一會兒,兩乘暖轎到了九州清宴。衲敏先下轎,趕到前面攙出烏雅氏太后,兩宮後主一同進殿。衲敏打眼一掃,雍正坐在御案後面,臉色陰郁。年妃、齊妃並肩跪在御案下頭,弘時挨著炕頭,跪在齊妃身邊。

  雍正見太后也來了,只得從龍椅上站起來給親娘請安。

  烏雅氏太后扶著衲敏的手,緩聲問:“皇上可是遇到什麼事了?臉色這麼不好?”

  雍正沒回答,走下來,扶烏雅氏太后坐到炕上,自己坐在一旁衲敏也跟著給雍正行禮,站在御前問:“皇上,不知叫臣妾來,有什麼事嗎?”

  雍正現在看到皇后,心中五味雜陳,指指太后右手邊褥子,“坐下說吧!”

  衲敏聽了,斂衽坐下,看看炕下跪著的幾人,想了想,還是問雍正:“皇上,貴妃身體不好,齊妃也有年紀了,又都是皇妃,也請她們起來吧?弘時,你也起來吧!自家骨肉,沒有說個話,還叫孩子跪著的道理。”

  年妃、齊妃聽了,都閉口不語,等著雍正發話。至於弘時,在他心裡,嫡母烏喇那拉氏,是個溫和的長輩,從小到大,每次見到他,都是微笑著問他身體生活如何,不像父親,總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因此,在他看來,嫡母更為可親。有些人就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雍正對他冷遇,他堅決對抗;衲敏對他和氣,他就順勢軟下來。對著皇后答言:“謝皇額娘。兒子,還是跟額娘一起吧!”

  衲敏嘆氣,“難為你有如此孝心!”再看雍正,“皇上?”

  雍正嘆氣,“皇后,你就是心太軟。你怎麼就不問問,朕為什麼叫她們跪著?”

  衲敏無奈,笑著勸雍正,“皇上息怒!是臣妾性子急了。只是,這都快到冬天了,地上涼,要是凍壞貴妃們,可怎麼好呢?還是請您叫她們先起來吧!有話,坐著,也是一樣問的!”姑奶奶我當然知道你為啥叫她們跪著,只是,事情還沒個結果,要是我跟你一樣甩臉子,叫她們記仇,過後再倒打一耙怎麼辦?

  烏雅氏太后往下看了看,發話,“都起來吧!皇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雍正擺手,“叫她們自己說。”

  年妃剛要張口,齊妃扶著兒子站起來,衝著太后、皇后就哭,“太后娘娘、主子娘娘,你們要給臣妾做主啊!這個年氏,她好狠的心腸!她害死了臣妾的長孫,弘時的長子啊!”

  弘時也在一旁悲憤不已。

  年妃扶著丫鬟起身,瞥齊妃母子一眼,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烏雅氏太后冷眼看著,問:“年妃,你怎麼說?”

  年妃跪的時間長了,站都站不穩,只好半站半倚在大丫鬟身上,朝上回話:“太后容稟,臣妾終日在園中,協助皇后處理事務,連永珅阿哥的面都未曾見過。哪裡能害死他。還請太后細想,臣妾與皇孫,無冤無仇,為何要害死一個兩三歲的孩子?臣妾冤枉,請皇上、太后、皇后明察!”說著,行個端端正正的宮禮,靠在宮人身上,不說話了。

  未等太后發話,齊妃就迫不及待地反駁:“你胡說,永珅每次來找九阿哥玩,都看見過你躲在一旁。你還說你沒見過他!你真狠的心,永珅他,不過是個孩子,你都下得去手,老天爺在上,怎麼不打道雷劈死你!”

  年妃氣的臉色發青,喘著氣爭論,“我看小寶不假,那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兒子,連看看都不能嗎?你說我狠心,永珅每次來,都跟小寶玩一塊兒,就算我狠心要害他,又怎麼會連自己的兒子都害!血口噴人,也要講個‘理’字!”

  “我呸!跟你這種惡毒的女人,沒理可講!別以為你一副嬌柔的模樣,騙過了皇上,騙過了太后,連皇后也給你騙了,一心一意替你養兒子!可你騙不過我!你以為你那點兒小心思我看不出來?當初太后移駕慈寧宮,那場把戲演的夠像啊!為了陷害我們母子,你什麼舍不出去,連腹中骨肉都可以不要,又怎麼會管記在別人名下的兒子?這次你害了我的孫兒,還要害九阿哥!真是一箭雙鵰,旱澇保收啊!九阿哥死了,永珅活了,懷疑的矛頭就會指向我們母子;九阿哥活了,永珅死了,皇后就會受到質疑;要是不幸,兩個都沒了,你的福惠,就會因為聖寵,無人能及,得享太子之位了?好你個年側福晉,好你個年貴妃!你是不是還想,把皇后也拉下馬來,跟我們母子一處,打入冷宮啊!”

  衲敏心中驚嘆,說這齊妃有點兒小聰明,她還真不傻:這麼一番分析下來,就算年氏再得寵,也得遭受一番質疑;就是皇后,也不能置身事外。悠悠然嘆口氣,齊妃啊,你就這麼篤定,年妃母子給打壓下去,你那三阿哥,就能上位?小心弘歷母子這對釣魚的哦!

  雍正和太后母子,則是怒不可遏!雍正生氣,是因為齊妃一個妃子,竟然提及太子之位;要知道,即使是皇后,對這個話題,從來都是避而不談的!烏雅氏太后發怒,是因為齊妃那句“又怎麼會管記在別人名下的兒子”,這不分明是在影射自己,當年不管胤禛嗎?別看這兩年太后和四四之間的感情,在多方努力下,頗為和睦。實際上,烏雅氏太后十分清楚,老四對她,心中始終都有疙瘩。烏雅氏對此,無奈而心焦。齊妃那句話,恰恰說到了她的痛處。當即不顧帝后在旁,啪的一拍桌子,“你給哀家跪下!這些話,也是你個妃子該說的?”

  齊妃嚇了一跳,當即含淚跪地,對著太后申訴:“太后息怒!媳婦也是痛失愛孫,心中悲痛,難以自持,才實話實說的!太后息怒,看在媳婦是您當年親自給萬歲爺的,饒了媳婦話由心生吧!”說著,就給烏雅氏太后磕頭。

  烏雅氏太后冷笑,氣反而消了,“媳婦?哼,皇后啊,哀家怎麼不知道,哀家除了你和十四家的,又多了個媳婦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身為一國之母,可知道啊?”

  衲敏低頭,淡淡地說:“回皇額娘的話,孩兒——也不清楚!”

  雍正看了皇后一眼,對著弘時申斥:“還愣著幹什麼?沒見你額娘糊塗了,叫她閉嘴!”

  弘時怒了,“阿瑪——”齊妃連忙拉住兒子,“是,是臣妾說錯了。請太后責罰,請主子娘娘責罰!”

  烏雅氏太后冷哼,扭頭去看窗上掛的黃色穗子。

  衲敏低頭數手指,一面數,一面哀嘆:齊妃,你真是好日子過的太舒服了。弘時啊,有這麼個娘,你就自求多福吧!一面念叨:不做聖母,不做聖母,堅決不做聖母!

  雍正冷著臉,問:“你們母子說,皇孫是給年妃害死的,可有什麼證據?”

  弘時搶先回話:“皇阿瑪,兒子那天帶永珅來看九弟,回去後,永珅就開始發燒。孩兒查問,有人親眼看見,貴妃身邊大宮人給九弟送點心,九弟沒吃,都讓給永珅了。這就是證據!”

  年妃冷笑,“你說我給九阿哥送點心,你怎麼不問問,除了我,淑慎公主、兩位格格,甚至裕嬪娘娘,誰沒給小阿哥送過點心?要這麼說,這園子裡頭,誰不跟九阿哥親近?難道,都是想害死九阿哥的凶手了?三阿哥,你好歹也官居佐領,說話,就這麼不靠譜嗎?”

  弘時雖然做事狠毒,但畢竟知道廉恥,對著父親的年輕妾室,畢竟不能當面鼓對面鑼硬抬槓,只有眯著眼狠狠地看了年妃一眼,跪在母親身邊不說話。

  年妃給他看的發怵,捏著帕子狠狠心,咬咬牙,也扶著丫鬟跪下,對著雍正含悲帶苦地陳詞:“皇上,臣妾有罪。齊妃說的對,臣妾一直以來,都欺騙了您。臣妾,臣妾不該隱瞞皇上,不該隱瞞皇上,臣妾,其實,知道當年,害死大阿哥的凶手!臣妾知罪,請皇上責罰!”說著,對著雍正,伏地不起。齊妃,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一塊兒下地獄!


☆、58、拉攏皇子禁皇妃

  烏雅氏太后驀地轉身:“當年害死大阿哥?嫡長子——弘暉?”烏雅氏太后看看皇后,衲敏已經呆了,只好接著問:“是也不是?”

  衲敏真呆了:我的天爺呀!這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呀!不由得雙手合十,暗暗祈禱:烏喇那拉氏皇后,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不是聖母,可我也不是能夠殺伐決斷的皇后啊!可是,要是我放過殺你兒子的凶手,你,會不會怪我?

  年妃伏地回答,“正是皇上的嫡長子——弘暉!”

  弘時聽了,怒從心頭起,跳起來就要揍年妃。多虧年妃身邊人得力,拼命護著,齊妃又在一邊死死拉住,一面拉,一面朝上告罪:“皇上,弘時年輕氣盛,聽到有人冤枉臣妾,孝心護母,請皇上、太后饒了他失禮吧!”

  年妃則是跟齊妃對罵:“你說我冤枉了你,怎麼不問問,當年你身邊的丫頭春兒,如今在什麼地方?我冤枉你,怎麼不想想,你那害人的蘑菇,從什麼地方來的?李氏,人在做,天在看!永珅的死,就是報應!報應!”

  弘暉還兀自掙扎,“額娘你放開我,我要殺了這個女人,我要殺了這個女人!”

  “啪”,一盞金黃紋龍茶蓋碗砸到兩撥人中間,霎時間,茶葉、茶水四濺,細瓷茶蓋碗裂成幾瓣,骨碌碌在光潔的青石地板上轉了幾圈,趴在地上,不動了。

  一道女聲淡淡而不失威嚴地響起,“夠了!”

  烏雅氏太后驚了,看著皇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雍正也驚了,皇后啊,如果弘暉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不用你出面,朕也不會饒他!可是,當著朕和太后的面,你摔杯撂盞,有失體統,要叫御史知道了,上表彈劾,就是朕,也不能護著你,只能下旨申斥了。皇后,你,你要鎮靜啊!

  衲敏哪裡還顧得上這兩座大山的反應,在她看來,這個大殿,是不能再呆了。這都什麼人啊!往日高貴典雅的皇妃,個個跟村口罵街的大媽似的!什麼儀態,什麼尊貴,都統統拋到一旁。那剛硬桀驁的皇子,跟個愣頭青沒什麼兩樣。就是自己身邊的小寶,都比他懂事!

  心中默念:烏喇那拉氏皇后,保佑我能幫你找出殺害弘暉的真正凶手!保佑我,能護著兒女們全身而退!

  衲敏累極,閉眼吸口氣,睜開眼對外傳喚:“中宮女官何在?”

  碧荷、翠鳥聽皇后傳喚,都撥開門口小太監,入內聽命:“奴婢等在!”

  “傳代詔女官,下中宮冊表:貴妃年氏、齊妃李氏,御前失儀、驚擾太后、擾亂宮苑,本應按律處罰,念在二人養育龍嗣有功,特暫且免去杖責,令二人與各自住處閉門思過,抄寫佛經,為太后、皇上,為國家黎民祈福。至於皇三子弘時,不敬庶母,敕令上表請罪。至於,今日所涉人命之事,屬刑部職責,自有天官徹查。傳喻各宮嬪妃,不得隨意議論干涉。如有違令,嚴懲不貸!”

  碧荷、翠鳥互看一眼,躬身遵命:“奴婢謹遵懿旨!”

  衲敏點頭,對著雍正、烏雅氏太后端端正正行個宮禮,“臣妾告退。回去等候刑部迴文。”說完,也不等雍正和烏雅氏太后回話,徑自扶著碧荷出門。

  出了九州清宴,也不等抬轎太監上前接,扶著碧荷就往北走。翠鳥一路小跑,緊緊跟在後面。一直到了福海邊上,北風吹面,徹骨冰涼,衲敏的心,才漸漸平靜!不由得暗暗後悔:老天爺!俺就想種田,俺真的就想種田!

  碧荷、翠鳥站立一旁,不由疑惑:太后和主子進去,究竟說了什麼?叫主子今日大發雷霆,連貴妃、齊妃都給禁了?要知道,平日裡,碰上諸位嬪妃,主子向來是採用“不搭理、不招惹、不得罪”的“三不”政策的!

  衲敏吹了會兒風,腦子清明了些,看翠鳥一路緊跟,跑的汗都出來了,對她笑笑,“先回去吧!別叫吹了風,著了涼!”

  翠鳥急忙說:“主子,奴婢還是陪著您吧!奴婢自幼身體好,不礙事的!”

  衲敏這才作罷,叫過來王五全,“到九州清宴,傳本宮話,請三阿哥來一趟。本宮,就在這福海邊上等他。”

  王五全抬頭看看皇后,答應一聲,這才去辦事了。

  碧荷不解,問:“主子,叫三阿哥來做什麼?”

  衲敏冷笑,“問問他,給貴妃寫的賠罪書,寫好了沒有。”

  王五全到九州清宴的時候,高無庸正立在門口裝石像。見王五全小跑著來,甩甩拂塵,問:“你怎麼又回來了?可是主子娘娘有什麼事?”

  王五全對著高無庸躬身作揖,“敢問高總管,三阿哥可還在?主子娘娘吩咐小的傳喚。”

  雍正剛剛命刑部官員前來徹查康熙年間舊事,年妃、齊妃也都給太后趕回各自住處抄寫經書。此時,大殿內,只有烏雅氏太后、雍正和弘時祖孫三人,以及伺候太后的老嬤嬤李氏。烏雅氏太后沒精神說話,雍正沒心情聊天,至於弘時,那是心情忐忑,不知說什麼好。至於李嬤嬤,這時候,哪有她說話的地方?

  一時間,大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王五全跟高無庸說話,聲音不大,但這殿內的幾個人,都聽見了。烏雅氏太后吩咐李嬤嬤:“去看看,什麼事?”

  李嬤嬤應聲出去,不一會兒,領著王五全進來回稟。

  雍正聽完,看了弘時一眼,囑咐:“去看看你皇額娘有什麼事吧。”又問太后:“皇額娘還有什麼吩咐嗎?”

  烏雅氏太后搖頭,“哀家真是老了!當時,怎麼就沒留意呢!這下好,害死了哀家的親孫子啊!”捂著胸口,就滴下淚來。

  雍正也惻然,當著兒子和下人的面,還得安慰母親,“您就別傷心了!兒子當時宮外開府,您哪裡能關照到呢?都是兒子不孝,叫您跟著操心!”

  烏雅氏太后聽雍正這麼說,只得收了眼淚。母子互相安慰,李嬤嬤也跟著在一旁寬慰勸解。

  弘時在座下,看的悲憤:就你們沒了兒子、孫子?我剛剛死了兒子,查出來凶手,怎麼就沒人來安慰我?連我的親額娘,也給禁足宮院!當下,對著座上兩人,拱拱手,“兒臣告辭!”便拂袖而去。

  王五全急忙給太后、雍正磕頭,急忙出去追趕三阿哥。烏雅氏太后見了,沒說話。雍正也只是皺眉而已。

  弘時一路疾行,到了福海邊上,遠遠就望見一汪水面,水波湧起,隨著迅猛的北風,一波一浪,**浪浪,無窮無盡,望著南方,拍打而去。嫡母烏喇那拉氏,正孤身站在湖邊石堤上,極目遠眺。幾步之外,宮人躬身伺候。

  弘時按捺住心中激盪,上前拱手:“兒臣見過皇額娘,不知皇額娘喚兒臣來,有何吩咐?”

  衲敏依舊看著湖面,背對著弘時,語調平靜:“你叫我什麼?”

  弘時奇怪,仍舊回答:“皇額娘!”

  “弘時你錯了。”衲敏回頭,“你現在是在用漢語跟我說話,按漢語習慣,你應該叫我母后,記住,是母親的母,皇后的后。”

  弘時忍不住抬頭看了皇后一眼,面色平靜,不似發怒的前兆,只好遵懿旨,“是,母后,不知您喚兒臣來,有什麼事?”

  衲敏答應一聲,雙手握在袖子裡,想了一會兒,才說:“我叫你來,是想囑咐你件事。”

  弘時低頭,“請母后吩咐。”

  “給董鄂氏一個兒子吧!給自己——一個嫡子!”

  弘時奇了,“母后?”在弘時印象裡,自己後院的事,嫡母從不干涉,對董鄂氏,也只是一般的婆媳關係。甚至因為自己生母的關係,跟董鄂氏總是保持一定距離。而董鄂氏不得齊妃喜愛,自己也對她頗為冷淡,自從嫡女出生以後,就沒到她屋裡去過。這就造成了董鄂氏跟自己感情冷漠,這在宮中,並不是秘密。

  只是,為什麼嫡母今日會說這些,她不是應該質問我,為什麼額娘會害死大哥嗎?要知道,即使自己,在聽到年氏說那些話的時候,也忍不住懷疑,是否是額娘所為。當年,額娘正是得寵之時,又是分管家務的側福晉,她要想做些什麼,應該——不難吧?

  齊妃,看你養了個什麼兒子!

  衲敏依舊轉身看湖面,慢慢地說:“弘時,你大哥死的時候,你才出生。就算有什麼問題,也絕不是你所為。我不希望,這件事,影響到你,更不希望,影響到董鄂氏。董鄂氏,是個好孩子。她,很像你的母后,年輕時的樣子!”嗚嗚,烏喇那拉氏,我不是寒磣你,只是,這事,太難辦了。小寶還小,如果現在就把弘時給弄下來,弘歷母子,肯定要對身為嫡子的小寶下手的!你別怪我,我雖然心疼弘暉,可是,畢竟,跟小寶的感情,更深些!他是我拼了命救下的孩子,是我養了一年多的孩子啊!別怪我,烏喇那拉氏皇后,嗚嗚!

  “很像母后年輕時的樣子?”弘時在心裡琢磨著這句話。若是別人,或許,會想到當年烏喇那拉氏皇后無子無寵,只能安分守己地守著空空的屋子過日子那般凄涼。可弘時也不知受了誰的影響,自從雍正登基以來,整日想的,就是如何得到皇太子的位置。衲敏這句話,他偏偏聯想到自己,董鄂氏像母后,那不就是說,自己像皇父?這——這不是說——

  弘時此刻,有如轉瞬間,從寒冷的冬天,來到炎熱的夏天一樣,渾身上下,沒有一個毛孔不舒張的。就像夏天吃了冰,冬天烤了火,春秋陽光明媚,登時,兒子死去所帶來的傷悲,也去了十之八/九,心情舒暢、筋骨輕鬆。跪下來就對嫡母信誓旦旦地保證:“母后放心,兒子,絕對會好好對待董鄂氏的。一定叫您一年之內,就抱上孫子!”

  衲敏抿抿嘴唇,“罷了。你願意對她好就行,至於孩子的事,你們還年輕,很不用著急。慢慢來吧!養好身子,生下個健康的孩子,比多生幾個,都叫人高興!”

  弘時聽了,也表示贊同,“是,母后吩咐,兒子謹記在心!”

  衲敏看看事情說的差不多了,就叫他回去,好好給年妃寫謝罪摺子。望著他年輕的背影,心裡琢磨:即使弘時沒給自己拉過來,應該也能起到緩衝作用。他多活一年,小寶的危險,就少一年。弘時啊!不是我心狠,你跟你四弟鬥,總比小寶跟你四弟鬥,勝算大點兒!一面祈禱:小寶啊!你要快點兒長大,我只能護你到雍正九年了!

  晚上,雍正處理完政事,到平湖秋月去看皇后。

  剛到門外,碧荷就從裡面出來,給雍正請安,“主子吉祥!主子娘娘吩咐,她要自己靜一會兒,不準我們打擾她。”

  雍正大怒,“皇后不準你們打擾她。朕也是‘你們’嗎?還不給朕讓開!”

  翠鳥聽見聲音,也從裡屋走出,跪在碧荷身邊請安,“萬歲爺息怒。主子娘娘她——真的不好!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了,就連晚飯,還是九阿哥撒嬌哭鬧,才進了一點兒。看她這個樣子,奴婢們也心疼,巴不得您能勸勸她。可是,如今主子娘娘這個樣子,萬一,再惹萬歲爺您不高興了,豈不是更不好嗎?還請萬歲爺體諒奴婢們不敬之罪,讓主子娘娘自己安靜一會兒吧!”

  說著,一屋子太監宮人都給雍正磕頭。

  雍正冷哼一聲,越過幾人,徑自進了裡間。

  平湖秋月皇后所住月閣,最是安靜不過。可雍正腳一邁進去,就覺得這種安靜,少了平常那股平和寧靜,多了,幾分痛徹心扉的悲涼!

  桌上,燃著半根蠟燭,床上,坐著一個女人。女人聽見珠簾響動,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雍正的心,也跟著涼了,緩步來到床前,輕輕挨著皇后坐在床上,猶豫半天,還是伸出手來,握住皇后的手,說:“皇后,朕來了。”

  等了半天,也沒聽見皇后說話。雍正只得又說了句,“皇后,朕來了。”

  衲敏心中犯嘔,來就來唄,又不是沒看見你,用得著說兩遍嗎?沒見姑奶奶正努力營造悲涼凄苦的氣氛嗎?合作精神有沒有啊!敬業精神有木有?


☆、59、裝傻充愣逼刑部

  雍正又等了半天,皇后還是呆坐著,沒一點動靜,只好又說了句:“皇后,朕——回來了!”

  衲敏聽他這麼說,心想:差不多了!見好就收吧!於是,抬頭看一眼雍正,接著話茬問:“爺,您回來了?”

  雍正點頭,“回來了。你還好嗎?”

  衲敏展顏,“好像有點累,我剛剛忙了半天,連飯都沒怎麼吃呢!對了,”衲敏拍手站起,“我怎麼忘了,今天還沒見弘暉呢!這孩子,八成又跟弘皙到宮裡捉蛐蛐去了。您剛回來,也沒見他吧!我這就叫喜嬤嬤和劉嬤嬤喊他來。”說著,往外吩咐,“叫喜嬤嬤、劉嬤嬤抱哥兒來!”

  碧荷、翠鳥在外頭聽了,俱是一愣,“抱誰?哥兒?小阿哥?那不是陳嬤嬤管的嗎?沒事兒勞動那倆‘顧問’幹啥?”

  雍正則是驚了,盯著皇后問:“皇后?”

  衲敏轉身,一臉驚訝,“爺?您剛剛叫什麼?皇后?”

  雍正點頭,“是,皇后。”

  衲敏笑了,“爺,您是想孝懿皇后了?也是,當年,我在後廷時,也多蒙孝懿皇后照顧。我也常常想起她呢!要不過兩天,咱們帶著弘暉去看看她老人家,您看,行嗎?”

  一面說,一面朝外問:“大阿哥來了嗎?快叫他進來,小心門檻,別磕著了!”

  碧荷、翠鳥更奇了,“大阿哥?誰呀?弘暉墳頭早長草了,就是永珅,也要入土了。這,主子娘娘該不會是叫理親王——弘皙?”

  雍正更迷惑了:皇后今天,很不對勁。

  衲敏看雍正臉色不好,便又坐下來,勸他,“爺,今天太醫來過了,說側福晉這胎很穩當,定然能給您生個阿哥!府裡,有我呢!您就放心吧!三格格也很好,我呀,已經開始教她識字了呢!”

  雍正盯著皇后看了半天,直看的衲敏心裡發怵。半晌才問:“皇后,今年是康熙幾年?”

  衲敏噗嗤就笑了,“爺,您過迷糊了?今年是康熙六十年呀!哎,等等,不對,康熙六十年,那不就是弘暉沒了?怎麼會呢!咱們的弘暉好好的!不是康熙六十年,今年啊,是康熙四十三年!弘暉八歲,對不對?”

  雍正登時就站起來,“來人,傳御醫!”

  衲敏還沒問怎麼回事,就給雍正叫人摁到床上。衲敏一面掙扎,一面問雍正:“爺,怎麼了?這些人都是誰?怎麼,都穿著宮裝?咱們府裡,怎麼能這樣呢?”

  雍正揮退眾人人,令高無庸、碧荷在門外把守,不準放任何人進來。自己上前摸摸皇后額頭,有點兒燒。衲敏心中埋怨,能不燒嗎?走的滿身汗,又站在福海邊兒上吹了半天冷風呢!

  沒一會兒,太醫院院正、院丞都來了。給雍正見禮,依次給皇后把脈。又詢問一番,幾個人商量一會兒,互相交換了意見,結合今日傳出的小道消息,推出院正回話:“啟稟萬歲爺,皇后娘娘身體並無大礙,只是有些低燒,不需吃藥,休養兩天即可。只是——”

  雍正急喝:“都什麼時候了,還給朕賣關子!說!”

  院正連聲稱是,接著往下說:“萬歲爺,皇后娘娘恐怕是因為前一段時間,小阿哥生病,受了累,又因為皇孫逝世,受了刺激,所以,有些,呃,有些,精神失常。臣的意思是說,皇后娘娘,選擇性地記住了她想記住的事。而故意忘了,她不希望發生的事。”

  雍正沉吟,“也就是說,什麼事讓她高興,她就記得。讓她傷心,她就故意忘了。”

  太醫們點頭,又補充:“其實,皇后娘娘並非真的忘掉那些事。只是,她不願意想起而已。”說完,一齊捏捏手心裡的汗,皇后失憶,可是事關國本啊!也有人心中暗暗吃驚,這皇后的“病”,怎麼跟詹姆斯那天說的“選擇性失憶”,那麼像呢!不行,回去得問問詹姆斯去!

  雍正看看皇后,正坐在帳子裡安靜聽著。便接著問太醫:“皇后的癥狀,會持續多久?可有什麼治愈的法子?”

  “這……”太醫們也作難了,這種癥狀,只是聽過,並未真見。如何治愈,真是沒有經驗。

  雍正也知道皇后病發突然,不能完全責怪太醫,便揮手叫他們回去開些凝神湯來,希望皇后睡一覺,便能想起過去。

  等太醫走完,衲敏掀開帳子走出來,看著雍正問:“爺,您——登基了?”

  雍正凝視皇后,“是,你現在是皇后了!”

  衲敏點頭,躬身施禮,“臣妾參見皇上。還請皇上恕罪,臣妾,好像不記得了!臣妾……”

  衲敏的愧疚更讓雍正難過,皇后記得她想記得的事,然而,卻不記得她的丈夫當了皇帝,她當了皇后。可見,在她心裡,成為天下最為尊貴的女人,未必就是令人高興的事啊!

  衲敏斟酌半天,才小心地看著雍正問:“皇上,那,弘暉呢?他,怎麼不來看我?以前,一天不見我,他都滿院子找。今天怎麼沒見他來?難道,臣妾忘了,您派他出去辦事了?”

  雍正喉頭湧動,半天才說了句,“不是,朕,沒有派給他差事。”

  “哦,那,臣妾能見見他嗎?”衲敏說完,仔細看看雍正,埋怨自己,“臣妾真是糊塗了。看爺的樣子,都像四十歲了,那麼弘暉,也該二十多了,唉,一定是娶了媳婦,出宮開府了!怪不得,這麼晚了,大宮門早就下鑰了。他一個成年皇子,怎麼能留在宮裡呢?”成敗,在此一舉了!烏喇那拉氏皇后,你千萬要保佑雍正此刻別太精明!

  雍正更說不出話了,半天才說:“朕,並未讓他出宮開府。”

  衲敏心裡立刻就炸開了:大叔你什麼意思?你這麼對台詞叫我怎麼演下去嘛!不得已,作出小心翼翼的模樣,問:“那,弘暉他,臣妾,能見見他嗎?臣妾,想見見他。還有他媳婦,還有,他一定有孩子了吧?臣妾真是糊塗了,怎麼連孫子孫女們都給忘了!臣妾想見他們,皇上,臣妾想見他們。臣妾不是個好母親,更不是個好祖母,臣妾,怎麼能把他們都給忘了呢!”說著,就拿帕子擦眼淚。天,真哭了呀!等穿回去以後,我一定要去考戲校!看這天賦,不當演員,真是浪費!

  不提衲敏盯著帕子上的淚漬默默禱告!雍正坐在一旁,真是無言以對。皇后即使忘了所有的事,也不會忘了兒子。可是,這麼多年,她從來都沒有說過。果然,如太醫所說,她能記得的,是她想記得的事。難道,在她心裡,朕登基,封她為後,就不是件高興的事嗎?

  衲敏偷眼看雍正臉色,心想,得了,說點兒其他的吧!於是,接著跟雍正聊,“皇上,今天天太晚了,臣妾明天再見弘暉吧。呃,臣妾現在不知道能記起多少事,這宮務,恐怕就要麻煩——呃,李側福晉她,現在是什麼封號?”

  雍正回答:“齊妃。”

  “齊妃?齊貴妃,是嗎?”

  “齊妃,貴妃是年氏,後來皇父親賜的側福晉。”

  “哦!那宮務就麻煩貴妃和齊妃妹妹們吧!臣妾,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想起來。”說完,故意小聲嘀咕,“怎麼是‘齊妃’,不是‘貴妃’!”

  雍正聽到,當然明白她的意思,這不是奇怪為什麼李側福晉沒有直接晉位貴妃嗎?皇后,還是心軟啊!

  碧荷、翠鳥領著宮人捧著洗漱盆具進來,請帝後洗漱更衣就寢。

  衲敏掃一眼眾人,問碧荷:“你叫什麼名字?”

  碧荷“啊”一聲,看眾人都看她,急忙低頭回答:“回主子娘娘,奴婢名叫碧荷。”

  衲敏點頭,“好名字。碧荷,你明天一早,就傳大阿哥和大福晉,帶上孩子們來看我。記住了,別給忘了。”

  這回,不僅是碧荷“啊”了,其他人都禁不住發出疑問。

  雍正心中不忍,既然皇后什麼都忘了,那麼,暫時騙騙她,讓她高興一會兒也好。於是,冷著臉吩咐愣著的眾人,“都杵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去大阿哥那裡傳話。叫大阿哥明天帶著大福晉和兩個孩子來給皇后請安!”

  翠鳥先反應過來,帶頭答應。眾人心中生疑,但也都安靜伺候,不提。

  這日,雍正歇在皇后身邊,整夜未眠。衲敏倒是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雍正就叫來弘時,如此這般囑咐一番。弘時領命回去,叫來董鄂氏,一番吩咐。董鄂氏先怔住了,“叫爺您冒充大阿哥,去哄皇額娘?天哪!皇阿瑪他瘋了!”

  弘時玩弄手上扳指,“怎麼可能?你都不知道皇阿瑪說這話的時候,多認真!你呀,也別愣著了,趕緊,給兩個格格打扮打扮,跟著爺去看望母后!”

  董鄂氏猶自疑惑,“這,欺騙皇后,罪同欺君啊!”

  弘時急了,發狠道:“爺是奉旨行事,欺誰了?再說,母后不是不記得了嗎?哄她高興,也是為了後宮平和!”

  董鄂氏忍氣,轉身去找兩個格格。弘時在身後叫住她,緩聲說道:“你呀!怎麼就不明白,皇阿瑪叫我去,這分明是看中我啊!你沒見,這事兒只有我知道,連一向備受倚重的四弟都沒告訴?我得了帝后青眼,你不也跟著沾光嘛!我的好福晉!”

  董鄂氏回頭看看弘時,點頭,“放心吧!我跟格格們,都會好好照顧皇額娘的!”

  弘時滿意,“嗯!對了,見面以後,要叫母后!”

  董鄂氏深深看弘時一眼,“我記住了。”就出去交代兩個小格格。

  弘時一家四口到了平湖秋月時,衲敏正坐在暖閣裡琢磨雍正今天傳的旨意:大阿哥一家今日上午進園子給皇后請安!

  呵,本來想裝個一會兒,逼逼刑部那些吃白飯不幹實事的人,就拉倒,誰知,這雍正四爺這麼配合。罷了,來就來吧,倒要看看,誰扮的“大阿哥”。

  等弘時帶著董鄂氏和兩個女兒進門,衲敏差點兒沒笑出來。雍正啊四四,你就這麼點兒想像力?本還以為,您把弘皙找來了呢!要知道,那位,也稱呼您為“皇父”的喲!

  見了這一家四口,衲敏又心疼了!原因無他,這是長輩見晚輩呀!又得給見面禮了!尤其這是“親兒子”,給的賞賜決不能低嘍!

  碧荷一面操持給“大阿哥”一家賞賜,一面留神皇后。見她手指在看到弘時一家接過賞賜時,明顯顫了一下,頓時茅塞頓開。心中暗驚:天吶!這動作!分明就是皇后不願意給人東西時那肚疼的手勢!難道?不行,決不能讓人知道,皇后在裝傻!

  同樣的動作,翠鳥也看到了。想法,與碧荷同出一轍。

  幸運的衲敏,在兩大丫鬟的庇護下,成功地哄過了弘時一家。等四人回宮,弘時還跟董鄂氏興奮的談論今日皇后對他如何關心愛護!董鄂氏則感慨,嫡母終於卸下溫和的面具,開始跟自己推心置腹。兩個小格格則討論,皇祖母給的東西哪個最好看。

  一連兩天,弘時都按照雍正的吩咐,去給衲敏請安。有時候,事情忙,不能老陪著,就叫董鄂氏帶著孩子們陪衲敏。衲敏實在煩了。騙人這種事,最難為人!更何況,現在的情況是,你騙我,我騙你!大家互相騙!更何況,有他們在一旁看著,想找雍正問問刑部有什麼新進展都不行。

  第三天,董鄂氏照例來看望。衲敏揮退眾人,叫兩個小格格去找姑姑們玩,自己拉著董鄂氏坐在暖閣說話。

  董鄂氏琢磨,可能是要問弘時爵位的事了。也對,這弘時都二十了,按理,是該出宮建府了。

  果然不出所料,衲敏拉過她來,就是問這事。

  董鄂氏斟酌一下,回話:“媳婦也想著,是該自己過了。可是,弟弟們還小,要是媳婦跟大阿哥出去了,有什麼事,母后可該找誰去辦呢?”

  衲敏淡笑,“好孩子,打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個能幹的!出去以後,有你照顧弘暉,我放心。至於我這兒,幹活的人多了,還怕沒人支使?你呀,只管照顧好你家爺跟孩子們,等來年呀,給母后添個乖孫孫。這就成了!其他的,”衲敏嘆口氣,“記住,要做個好媳婦!明白嗎?”

  董鄂氏心中沉思,面上卻笑著答應:“媳婦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衲敏也笑了,拍拍董鄂氏手,“難為你了!做他們家媳婦不容易,我是這樣。沒想到,你也是這樣!唉,咱們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董鄂氏給衲敏說的心中酸澀,低頭不語。衲敏看了,笑著安撫:“得了,你院子裡也一堆事兒呢!趕緊回去吧!等過幾天再來。可別天天來回跑了!這園子離宮裡,多遠吶!天越來越冷,萬一凍著了,怎麼辦?”

  董鄂氏答應,告辭出去。帶著兩個小格格坐車出圓明園。剛到大宮門,就聽外頭人說:“給三阿哥請安!”

  車子一晃,弘時就鑽進來。

  董鄂氏奇怪了,“爺,今天不是要去公幹嗎?”

  弘時擺手叫車夫繼續駕車。回頭笑著對董鄂氏說:“福晉,跟你說個好消息!你猜怎麼著?”

  董鄂氏微微歪著腦袋想了會兒,“該不是,皇阿瑪誇獎爺了吧?”

  弘時大笑,“到底是皇阿瑪給我挑的福晉!一猜就著!你不知道吧?這可是連著四五年,皇阿瑪第一次當著大臣們的面誇我呢!”

  弘時這幾天心情好,不是沒有理由!在平湖秋月,大夥得了雍正密旨,見面都稱呼他為“大阿哥”。嫡長子的榮耀,皇后的寵溺,雍正的信任,在這短短的三天都得到滿足。皇后不再是那個只會溫婉地對他例行公事一般問話的嫡母,而是會摸著他腦袋,笑他“傻孩子”的“親娘”,這在齊妃那裡,都是享受不到的待遇——因為生母與父親一樣,對他恨鐵不成鋼;皇父也不會眼裡只有弘皙、弘歷,而是會問自己,今日都做了什麼,跟母后說了什麼話。對他做出的努力,也開始有了認可。

  董鄂氏也跟著高興,順便把剛才跟皇后的談話挑揀著跟弘時說了。弘時聽完,臉就沉下來了。暗自埋怨:母后啊!您既然已經認定我就是您兒子,不順道進言,請求立太子也就算了。怎麼還叫我出宮開府呢?那不是只有要封王爺的皇子,才會出宮嗎?

  董鄂氏看出弘時心中不快,溫言解釋:“爺,您不用心急。看母后的樣子,似乎是想說,叫您等等。臨走時,母后還問我,記不記得當年聖祖寫給皇阿瑪的四個字。爺您想,這不就是說,凡事,叫您先忍著,日後,自然就……”

  弘時聽完,心中明朗,“對呀!”怪不得,皇阿瑪不寵母后,卻對她敬重有加。看看,多聰明的女人啊!看來,是該向皇阿瑪當年學習了!就算母后身邊有小九又能如何,立嫡立長,這嫡子還擦鼻子玩呢!就不信,還會不考慮“長”!

  第二天一早,處理完手頭的事,弘時就跑到圓明園去見皇后。小寶穿著厚厚的冬衣,正跟兩個姐姐踢毽子。三人見他來了,都垂手問好。

  弘時笑著叫幾人免禮,上前抱起小寶,問:“九弟,身子大安了?母后呢?可在屋裡?”

  小寶摟著弘時的脖子,“安了,弟弟。那個,皇額娘不在屋裡。剛才坐轎子去正大光明見皇阿瑪了。”

  弘時點頭,又跟兩個妹妹說些話,充分表現了身為長兄的友愛,這才放下小寶,囑咐嬤嬤宮人們好好照看伺候,折回來往南,去正大光明殿。

  莊大格格等他走遠,皺眉問怡四格格,“三哥今天吃錯藥了?”

  怡四格格脆生生笑了,“他這幾天,正常過嗎?不過你放心,快正常了!”

  小寶則伸出小短手摸摸腦袋,自己撿毽子來踢。

  弘時一路快步,未到殿前,就遠遠看見皇后身著冬衣,披著披風,立在殿前陽光下。身後,翠鳥、王五全等人垂手侍立。

  弘時笑著上前施禮拜見,“兒子給母后請安!母后,身子今日可好!”

  衲敏只說了一句話,就成功地叫弘時從暖陽之下,跌到冰雪之中。


☆、60、殺子仇付諸汪洋

  衲敏只說了一句話,就成功地叫弘時從暖陽之下,跌到冰雪之中。

  衲敏說:“安!難為你大早上跑過來,弘時!”

  “呃!”弘時張口無言,毫無疑問,眼前的女人,又重新恢復成了他的嫡母——烏喇那拉皇后。

  衲敏看弘時由錯愕轉為不甘,心中不忍。史書記載:雍正三子弘時,為人陰狠,覬覦皇位。可是,經過這幾日的相處,發現,他除了史書記載的一面以外,其實,本質上,也只不過是個渴望得到認可的小青年。只不過,成王敗寇,深諳帝王心術的弘歷,怎麼可能在史書上,給他的三哥留下什麼好名聲呢!

  衲敏正要說話,就聽大殿三聲靜鞭,眾臣山呼,雍正退朝。衲敏微笑著問弘時:“好孩子,待會兒可有什麼事嗎?”

  弘時低頭,“兒臣,是來看望母后的。”

  衲敏點頭,坐到暖轎裡,揭開轎簾一角,透過縫隙,看群臣按班退出大殿,下了台階,三三兩兩相約散去。

  王五全領著兩名官員前來,隔著轎簾,給衲敏拱手見禮。

  衲敏點頭,放下轎簾,沉聲說道:“免禮平身吧!弘時,代母后問一聲,來的是何人?”

  弘時不解,依然頷首,對著二人問:“代母后問,轎前何人?”

  “臣,刑部尚書張潛聞。”

  “臣,刑部侍郎郭敬安。”

  衲敏點頭,雍正還算上心,知道這事事關滿族權貴,特意找了兩個沒有裙帶關係的漢官來查。當即對弘時說:“弘時,代母后問,戲文裡,稱呼刑部官員,為何稱為天官?”

  弘時問罷,張潛文躬身對答:“啟稟皇后,‘天’,乃通天之義,‘官’,乃管治黎民。所為‘天官’,即上達天聽,下撫黎民。刑部掌管刑罰,稱為‘天官’,乃敬重,亦是砥礪、警示:要為官者,上為君,下為民。”

  衲敏頷首,這個張尚書,果然有儒家官員風範。停了一下,說:“弘時,請二位大人回去吧。二位大人,多由打擾,愛新覺羅?烏喇那拉氏在此告罪了。”

  二人俱不敢受,躬身退下。

  弘時等二人走遠,才隔著轎簾問:“母后,您叫他們來,就是問這句話?”

  衲敏也無奈,我本來是想問他們,弘暉的事,查的怎麼樣了。可誰知你偏偏跑過來獻孝心,我還能怎麼樣呢?嘴上回答:“婦寺不得干政。如今我在這裡見外臣,就已經是逾矩了。”

  叫來王五全,“去看看,皇上那裡有外臣在沒?沒有的話,就稟報說,我有事啟奏。”

  王五全打千兒答應。不一會兒回來稟報:“萬歲爺有請主子娘娘。”

  衲敏點頭,掀開轎簾,“弘時若是沒有急事,就跟母后一起去吧。”

  弘時答應,扶著轎子到了正大光明殿內殿。衲敏留弘時在門口,“你先到偏殿等一下,我跟你皇父有事要說。”

  弘時無奈,只好退下。

  衲敏留碧荷等人在廊下伺候,孤身一人進殿,雍正已經坐在炕上等候了。

  衲敏斂衽施禮,“臣妾給皇上請安。臣妾此次前來,特為請罪。”

  雍正抬手免了皇后躬身之禮,問:“皇后何罪之有?”

  衲敏隔著三步,站在雍正面前,“臣妾有兩條罪。其罪一,私見外臣。就在剛才,臣妾見了刑部尚書、侍郎。”

  雍正“嗯”一聲,表示知道,問:“皇后為何見他二人?”

  衲敏雙手交握,放在身前,“為了臣妾的第一條罪。皇上,臣妾騙了您,請皇上治罪!”

  雍正皺眉,“何事騙朕?”

  衲敏含悲忍淚,跪在御前,一面陳詞,一面哀悼:我可憐的膝蓋喲!

  “皇上容稟。臣妾這三天以來,其實,迷迷糊糊,是知道的。臣妾知道,弘暉——弘暉他,已經沒了。不僅沒了,而且,沒了二十年了。臣妾更知道,天天來陪臣妾的,是弘時和他媳婦。臣妾並非完全不記得。臣妾,只是,不願意記得。臣妾不僅騙了皇上,也騙了自己,騙自己,騙自己認為,弘暉沒死,他還活著,他娶妻生子了,他出宮開府了,他——他活的好好的。臣妾騙自己,還拉著皇上一起騙自己,拉著弘時一起騙自己。臣妾,臣妾甚至想,這輩子,就這樣騙下去,或許,弘暉他,他就活了,就活了!……”

  衲敏一面說,一面哭,一面在心裡祈禱:烏喇那拉皇后,我盡力了,往後,就看你男人了!

  衲敏禱告一遍,收了眼淚,接著說:“可是,臣妾,不能這樣做。臣妾可以忘了弘暉沒死,可臣妾,不能忘了臣妾是皇后,是一國之母,臣妾,更不能忘了,那身為中宮之主的責任,和要承擔的義務。當臣妾看到小寶和固倫公主來請安的時候,臣妾明白,臣妾更不能忘了,身為母親的天職。皇上,臣妾錯了,臣妾為了一己之私,連著三天,拉著所有人說謊。為了一個兒子,而忽略了所有兒女。這不是一個皇后應該做的,也不是一個母親應該做的。臣妾知錯了,請皇上責罰!”說著,叩頭不起。

  雍正聽完,動容惻然,站起來,親手扶起皇后,替她擦了臉上淚珠,輓著她的手,半晌,方說:“皇后,你——你的手,怎麼還這麼涼啊!”

  衲敏“啊”一聲,隨即低頭,“多少年的毛病了。總也好不了,好在,還不礙事。”

  雍正皺眉,“手腳冰冷,是氣血不足。怎麼能不注意呢!朕不是命人給你調理了嗎?有沒有按時吃藥?”

  衲敏點頭,又搖頭,“何必,為臣妾待罪之身費心?臣妾,當不得皇上如此敬重!”一面說,一面就要抽出手去。

  雍正冷斥,抓緊皇后一雙手,“一國之母,怎麼當不得朕一個‘敬’字!你若是待罪之身,那害死皇子的人可不就該千刀萬剮了!”

  “皇上?”衲敏抬頭,“可是弘暉之事有結果了?”

  雍正搖頭,“還沒有最終結果,刑部正在尋找當年證人。不過皇后放心,朕的嫡長子,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去!朕,定然要給他一個交待!”

  衲敏點頭,又哭起來,“有皇上這句話,臣妾,就算給打入冷宮,也毫無怨言了!”雍正,你分明已經知道真相了,還給姑奶奶裝!

  “皇后——”雍正無奈,“朕不怪你!你心裡難過,這麼多年,老壓在心底,畢竟傷身。要是你能因此宣泄出來,朕,只會高興。又怎麼會怪你呢?”

  “可是,要是御史上表彈劾?”

  “皇后偶遇外臣,問些民間戲文,又有什麼好彈劾的呢?更何況,皇后並未親問,中間,還有皇子代為傳話。諒那些御史,也不敢隨意議論。”

  衲敏頷首,“多謝皇上。”心裡抹汗,雍正啊,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你的眼!

  弘時在偏殿等了半天,方才有小太監傳旨召見。

  跟著進了大殿東書房,就見靠南炕上,皇父、母后並肩而坐。弘時看著刺眼,低頭行禮,“給皇阿瑪請安!給母后請安!”

  雍正看了皇后一眼,淡淡地說:“起來吧!弘時啊,你今年有二十了吧?”

  弘時點頭,“回皇阿瑪的話,兒臣今年二十歲了。”

  雍正盯著他腦門看了一陣,才接著說:“二十了,不小了。該學著自己過日子了。朕已經吩咐工部、內務府了,叫他們給你選地選宅子,一切,按貝勒規格。工部是你十四叔管,你有什麼想法,就直接跟他說吧!你八叔最近忙著照顧你八嬸,沒事,就別去煩他了。”

  弘時聽了,不由抬頭看去看皇后。衲敏端著茶杯,把臉藏在杯子後頭,裝作品茶。弘時沒看清皇后表情,又怕隔得時候長了,還不謝恩,雍正怪罪,只得磕頭行禮,“謝皇阿瑪。兒臣定當好好辦差,給皇阿瑪出力。”

  雍正冷著臉點頭,“那就好。朕也不指望你如何,好好過日子就是了。去吧!”

  弘時告辭出去,臨走時,又看皇后一眼。衲敏這回躲不過了,只得坦坦蕩蕩跟他對視。弘時這才低頭退出。

  雍正等他走了,這才嘆息,“這個孩子,唉!”

  衲敏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伸手越過炕桌,拍拍雍正胳膊,以示安慰。雍正二年,馬上就要過去,弘時現在,應該還沒有被徹底厭棄吧?

  雍正閉目沉思,衲敏也坐在一旁,安靜地想心事。高無庸進來回稟:“年羹堯將軍求見!”

  衲敏聽了,站起來說:“臣妾先回去吧。”

  雍正點頭,“回去吧。朕晚上再去看你!”

  衲敏出來時,年羹堯正等在廊下日光裡。見皇后出得殿外,連忙低頭拱手施禮。衲敏斜他一眼,示意王五全叫起,便越過他往轎子走去。一面走,一面琢磨,他剛才比個手勢,叫我等,等什麼呢?難道,這件事,年家,也有參與?

  又過了一個月,刑部上文稟明當年舊事。原來,當年齊妃李氏,身邊一個大丫鬟,名叫春兒,曾經奉命,給大阿哥弘暉送過一碗湯。那湯,就是用有毒蘑菇熬成的。至於弘暉是否死於食物中毒,有太醫院脈案為證。春兒後來,離開李氏,不知為何,逃難到了年家,成了年幼年氏身邊的伺候嬤嬤,跟年氏感情甚好。後來,年氏嫁進雍親王府時,本來要帶春兒一起去。春兒死活不願意,這才說出當年舊事。年氏念在主僕情分,替她遮掩,放她到莊上,保了她一命。這些,都是年羹堯全力配合刑部官員,查證屬實。有憑有據。至於皇子皇孫患上天花,刑部則認定是自然傳染,並無內/情。

  雍正看到奏摺大怒,不顧齊妃大喊冤枉,敕令齊妃自盡,收回冊妃寶冊、金印。多虧皇后哭訴懇求,這才保她一命,降為宮人,遷往雍和宮守著佛堂度過餘生。史書上說,皇后於九州清晏跪了一夜,哭訴陳詞,皇三子弘時帶著嫡妻董鄂氏陪伴嫡母跪了一夜,純孝恭順。

  後來,衲敏聽說了,捏著帕子擦鼻子:入關多年,這清朝的史官也跟明成祖他們家的學會胡謅了哈!其實,那天衲敏也不過是為了表示身為皇后的仁德,才抱著小公主,拉著小寶到九州清晏去給齊妃和年妃說了兩句好話。好巧不巧的碰見弘時跟董鄂氏在大殿前頭跪著。雍正不許二人進殿。衲敏沒辦法,只好陪著二人跪了一會兒,又哭著說了句:“皇上,臣妾已經沒了一個兒子了,難道,您要臣妾再失去一個兒子嗎?”

  雍正為了安撫皇后,這才準了弘時所求,赦免齊妃死罪。

  至於年妃,則更不幸。她在禁足期間,忙著抄寫佛經,對八阿哥疏於照顧,致使福惠感染天花。案子查出來當天,八阿哥就沒了。年妃哭的暈過去好幾次。衲敏沒辦法,儘管年氏有知情不報之罪,但這抄佛經的主意,可是自己出的。總不能叫雍正以後哪天想起來,找自個兒麻煩吧。於是,也趁著弘時給生母求情,把小寶往雍正跟前一推。看著額娘落淚,小寶也抱著雍正的大腿哇哇大哭。雍正想起年氏也是小寶生母,連李氏都免了死罪,總不能再殺年氏。因此,聽從皇后意見,只是降其為妃,遷於皇宮養性殿暫住。

  令人奇怪的是,年羹堯一家,並未受到貴妃降位影響。年羹堯依舊做他的將軍,該上朝上朝,該見駕見駕,就連年妃遷宮,都沒見他上個什麼表,請個什麼罪。雍正那邊,竟然也無聖旨斥責。倒是倆個負責查案的漢臣,一個給外放到了山西祁縣,一個給派到河南蘭考,都去當縣令。品級倒沒降,分別成了雍正朝第一個“尚書縣令”,和第一個“侍郎縣令”!

  年夫人還怕餘波未了,雍正還有處罰要降下來。親自到書房等年羹堯回府。年羹堯回來,聽她詢問,微微一笑,“你以為,皇上看到的刑部奏摺,是真相的全部嗎?”

  圓明園裡,畫眉看皇后拿著本小人書不解,“主子,這個年羹堯什麼意思?這個時候,給小阿哥送來這麼本書?這上頭,畫的是啥呀?奴婢自認對圖畫很在行,這個怎麼,看不懂啊?”

  衲敏微微一笑,“給小孩子看的,你懂不懂,有什麼重要的?”把書一合,吩咐:“給小阿哥送去吧!”

  看畫眉掀開錦簾出去,衲敏微微出口氣,暗自揣摩:叫我等,就是等弘歷母子手頭的證據嗎?難道,齊妃真是給冤枉的?弘暉之死,另有隱情?還是,事關永珅?年羹堯,你究竟想要做什麼呢?

  作者有話要說:年羹堯的打算,是為往後對付弘歷做準備滴!到第四卷才會出現。這裡是暗線哦!


☆、61、國舅辭官認義姐

  宮中,四妃之首被斥為宮人,唯一的貴妃降為妃子。這無疑,會在剛剛安定下來的朝堂引起軒然大波。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雍和宮旁邊的廉親王府。

  廉親王府內,八八一面站在正院門外隔著門縫懇求:“玉瑤,好福晉,好妹妹,你開開門,叫我進去。有什麼話,咱進去好好說!你聽,你聽,小格格幾天沒見到我,又哭了不是!”

  一面安排人去叫老九、老十來府裡玩色子,“這押寶,是押給弘時呢?還是押給弘歷呢?還是,再看看?”至於——弘皙,八**九十十一致表示:爺都放棄奪嫡、準備打賭看戲嗑瓜子了,你小子,一邊兒玩兒去!

  要說這幾個人真的就此放棄了,別說別人,他們自己都不信。光是他們後面的勢力,都不答應。只是如今境況,八爺黨內部分裂嚴重,老十四一早就投靠了老四,老十是個草包,精力旺盛,腦筋沒有!老九本來是一大助力,自從發生玉瑤的事,成天找老八麻煩。現在的八爺黨核心——八八,則是:在內,給福晉限制了管家大權,連花錢請人吃茶,都得到賬房去簽字畫押;在外,讓老九掐住經濟命脈,想幫人疏通疏通,給個官兒做,還沒等十三身後的御史出手,老九就拋下句“沒錢”,愣是把人氣走!如此一來,那些老臣勛貴,都看出門道,暗暗另謀出路,對這八爺,也不很上心了。

  況且,雍正重用張廷玉、馬奇等能臣乾吏,朝政漸漸好轉。其他不奪嫡的兄弟,如十二、十六、十七,也都抱緊雍正大腿,一心一意當差幹活兒。這種境況下,他們不放棄,還能如何呢!八八不由深夜站在把八福晉門外長嘆:“昔日已去兮——北風寒!”

  十四忙著給弘時選宅子,裝修房子。連帶著,叔侄倆也漸漸熟了。沒了李氏在一旁攛掇,弘時跟董鄂氏夫妻感情逐漸修復,不出三個月,董鄂氏就懷了皇孫。難得連月來的第一件喜事,加上過年心情好,雍正也高興,重賞兒子媳婦。

  一時間,朝堂上,又激起一團風雲變幻。

  完顏氏則領著兒子們看戲外加掙錢。受“戲文”點撥,她也漸漸對十四其他兒子上心。催十四給弘春在兵部謀個職位,不時叫父子二人磋商一下官場之道;倆親生兒子喜歡跟怡親王辦差,就常常找兆佳氏說話套近乎,連帶給兆佳氏入股分紅,也豐厚好多:至於弘暄,完顏氏有回碰巧出門碰上他,見他喜歡跟人說話,對做生意也很有興趣,索性就抓過來當個小跟班,教他如何東貨西運、南物北販,甚至看賬本管財務。不久以後,實在喜歡他聰明伶俐,請來弘暄生母庶福晉伊根覺羅氏,說明情況,當著伊根覺羅氏的面,把一家門面送給弘暄,叫他跟著自己掙錢。

  弘暄非嫡非長,既不能承襲爵位,也很難靠軍功掙什麼功勞,看著舒舒覺羅氏的兒子在十四面前得寵,伊根覺羅氏不是沒有嫉妒過。可那又有什麼用呢,自己既不能跟嫡福晉比出身,也不能跟側福晉比寵愛。聽完顏氏這麼一說,伊根覺羅氏心裡活動一下,本來怕人家瞧不起經商的,怕影響兒子以後前途,不想答應。可是,看兒子實在感興趣,完顏氏又處事公道,咬牙應承下來。完顏氏看了,握著她的手保證:“孩子跟著我你只管放心,斷不叫他委屈!”

  完顏氏這話說的實在,在以後,也確實履行了她的承諾。在她回到現代前,將名下所有產業都交給弘暄打理,並要求子孫們到一百年後再分財產。由此,造就了一個在後世影響深遠的金氏家族,並因緣際會地成就了這個世界裡的另外一段傳奇姻緣。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這天,完顏氏正帶著大丫鬟金姑到天橋下溜達,琢磨著正月十五快到了,要不要弄些個彩紙、竹篾叫府裡的巧手工匠,做花燈來買;還是回去跟弘暄商量,做些應景湯圓摟錢。心裡頭一面感謝康熙老爺子:您真是個大好人啊!死在過年時候。這下,三年裡頭,俺們都不用大肆鋪張得給雍正和他娘送年禮了!這得省多少錢呀!回頭我多給您燒張紙哈!

  完顏氏正洋洋得意,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金姑一看,湊到耳邊回話:“主子,是四爺來了。”

  完顏氏回頭一看,可不是,連忙撥開人群迎上去,“我的兒啊,這是咋了?看這跑的滿頭大汗!”

  弘暄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身後跟著幾個小廝。到了完顏氏跟前,喘口氣,“額娘,呃,不,東家,那個,咱們今年準備到江南買茶的事,恐怕要黃了!”

  “什麼?”完顏氏差點大叫著罵娘,“怎麼黃了?如今朗朗乾坤,政通人和,還有人明搶不成?”

  弘暄扶額,“不是,是有人出價高,本來,我都要跟船家下定金了,人家又轉頭答應別家了。這會兒,那船估計都準備出發了。也不知道誰家,居然條件好到叫船老大連十五都不過了!”

  完顏氏當即大罵:“虐待民工!連正月十五都不讓在家過了!氣死我,走,找他去!”

  母子一行幾經周折,終於打船老大那兒打聽出是年國舅家下的單。完顏氏當即樂了,“這個年羹堯,來我這兒碰石頭了!不知道你雍正三年就玩兒完了嗎?還想與民爭利!兒子,跟老娘打上門去!”要是別人,估計完顏氏也就忍了,可她認定了年羹堯立馬就要失寵,不得罪白不得罪,說不定雍正還給她記上一功呢!於是,樂樂呵呵拉上兒子就去尋晦氣。

  弘暄畢竟年輕,聽說有熱鬧看,也不顧船家勸解,領著身後幾個小廝跟著完顏氏,雄赳赳氣昂昂就往年家直奔。金姑在後頭直跺腳,“主子,那是將軍府,您可不能胡來呀!”一面抓過一個弘暄身後小廝,大罵:“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家裡,找銀姐兒,說福晉給扣在年將軍府裡了。叫她快想辦法救人!”

  一面緊趕慢趕追著完顏氏一行往北而去。

  不多時,完顏氏就帶著兒子小廝丫鬟到了年將軍府外。大門外,兩個小孩兒正垂手站立,見一位貴夫人領著一位少爺,帶著丫鬟、家丁直奔正門。不敢怠慢,當即一個入內去告知年夫人,一個迎上來拱手:“不知這位夫人哪裡?好叫我家夫人得知。”

  完顏氏冷笑,拿著帕子半掩面龐,“本夫人不找你家夫人,叫年羹堯出來回話!”

  口氣之衝,連弘暄都覺得過分,在身後拉拉母親衣襟,“額娘,以和為貴!”

  完顏氏斜他一眼,“不知道你爹跟老年有過節,不趁著這時候找事兒,以後哪還有機會?”不等下回,老年就給■嚓了!

  難得年家會教人,這小孩兒愣是忍下來,請完顏氏稍等,自己也入內去了。

  年夫人正在書房,聽年羹堯說要上辭官摺子。年夫人嘆氣,“本來,娘娘得了貴妃位,又添了小阿哥,咱們家,哪天不是車水馬龍。可是,如今,……。唉,果然是人情涼薄啊!罷了,既然老爺覺得辭官是為保命,妾身贊成。婆母那裡,自有妾身分說。就是公爹那裡,還要老爺說明白才是。只是,辭官以後,老爺打算如何養活這一家子呢?過兩年,孩子們婚事,可也該辦了?總不能,坐吃山空吧?”

  年羹堯點頭,“這個,我早已想過。你無需費心,好好管好家就是。至於兒子們,想考科舉,我沒意見。到時候,也會幫他們指點一二。只是,姑娘們的婚事,你多上心,縱然是門頭低些,也要挑那些不納妾的人家。否則,日後的苦日子,多了去了!”

  年夫人聽了,心中詫異,又暗暗高興,當即站起來,“我知道了,您就放心吧。要是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伺候婆母?”

  年羹堯還未點頭,就聽外頭丫鬟問話:“不是說了夫人在和老爺商量事情,怎麼又來了?”

  外頭小廝回話:“姐姐,那門外的夫人說,不是來找夫人的,是來找老爺的!”

  年羹堯奇怪,出言叫那小廝進來回話。年夫人也站在一旁聽完,皺皺眉頭,“這等行事?不知是哪家夫人?斷不是咱們漢軍旗的!”

  年羹堯樂了,看來,十四福晉這條大魚上鉤了。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當初猜測的那樣。小敏啊小敏,你是否也認出她來了呢?

  令年夫人驚訝的是,年羹堯居然不怒反笑,還對人吩咐:“來呀,打開中門,迎接那位夫人進府。”

  年夫人更加不解了,“老爺,你——”

  年羹堯笑著安撫,“夫人暫且回後堂休息。稍後,我再請你出來。”

  年夫人無法,只好扶著丫鬟回後院。

  年羹堯也收拾齊整,邁步出門。哪知,還未出書房院子,就聽二門■當一聲大響,幾個家院連連阻攔:“夫人、少爺還請留步,我家老爺就要出來迎接二位了。”一面心中暗罵:真當我們將軍府好欺負?要不是老爺千叮嚀萬囑咐要低調低調,早把你們這些個闖門的潑貨扔到大街上了!

  弘暄難得耍回流氓,咋咋呼呼叫囂著:“小的們,跟爺上,打壞門,人就出來了!”

  冷不防,一把匕首射從門**來,直插弘暄腳下,匕首,沒入地上青磚五指深淺,方才止住。匕首柄身兀自嗡嗡晃了兩晃,才停下來。

  完顏氏在後面扶著金姑看的一清二楚,不由皺眉:這個技術,好熟悉啊!

  弘暄還在發愣,就由門內走出一個中年男子,對著弘暄拱手,“在下年羹堯,乃是這宅子的主人。不知閣下何人?因何到我門內?”

  弘暄還要張狂,完顏氏在身後叫住,扶著丫鬟上前,直接面對面打量年羹堯一番,半晌才說:“我們是來問你,為什麼搶了我們的船?”

  年羹堯貌似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金掌櫃呀!失敬失敬!早有耳聞,金掌櫃手下小公子拳腳功夫了得,今日一見,果然與眾不同!二位,來既是客,請到屋裡坐談。”

  完顏氏心中有事,到了正堂門外,吩咐弘暄,“在門口等著,有什麼事我再叫你。”

  弘暄本覺得不合適,可跟著完顏氏出來這麼久了,也知道她不是個拘於小節的人,就說:“額娘,今天也不太冷,叫人把門簾拆了,好散氣?”

  年羹堯立在門口笑了,“來人,把門簾卸下來。”

  不一會兒,門簾卸下,屋裡擺上瓜果茶點,完顏氏拍拍金姑,叫她在外守著,跟著年羹堯進了正堂。

  弘暄、金姑一干人和年家家院等守在門外,不一會兒,就看見二人爭的面紅耳赤,互不相讓。年羹堯一言不合,完顏氏跳起來就摔東西,從正中間,摔到西間。年羹堯一路緊隨,護得了這個,護不了那個,只聽見茶杯、茶壺、大花瓶砰砰撞地聲,中間夾雜著完顏氏怒罵:“你個混小子,我今天不打爛你這狗窩!”以及年羹堯大嚷:“那東西貴,換個摔!”一時間,院子裡正堂內,吵鬧之聲,堪比雞飛狗跳!

  直鬧得年夫人都顧不得外人在場,扶著丫鬟出來查看,究竟是哪家夫人來找老爺鬧事。一面走,身邊丫鬟一面小聲問:“夫人,該不會是老爺以前相好兒的來上門來找了吧?”

  年夫人狠狠瞪她一眼,嚇的小丫鬟急忙縮縮脖子,再不敢吭。等年夫人到達正堂外,弘暄正要領人進去救他嫡母,一干家院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要跟將軍王家下人一比高低之時。

  “都住手!”年夫人一聲斷喝,幾步趕到近前,對著自己家院訓斥,“急紅白眼的,像個什麼樣子!沒見到外人在場?還不退下。”

  一眾家院諾諾,垂手侍立院牆根兒下。弘暄也不好意思進去拿人了,只有對著年夫人拱手:“夫人,還請放了我家母親,免得傷了恂郡王府和貴府的和氣。”

  年夫人一聽恂郡王府,也是暗自氣惱,別人不知,她還不知恂郡王跟自己夫君是相看兩厭?老爺啊,這都什麼時候了,你既然準備辭官,怎麼還能得罪恂郡王妃呢?急忙對著弘暄福身,“見過貝勒爺。還請貝勒爺讓路,妾身親去請王妃。”

  弘暄帶著小廝們讓路,年夫人扶著丫鬟往前走了兩步,就聽見正堂西間一女子哈哈大笑,“好,好弟弟,你放心,這事兒,包在姐姐身上。”

  年夫人剛要出聲詢問,年羹堯就親自扶著完顏氏出來,見夫人立在門外,忙笑著說:“夫人也來了?快,上前見過姐姐。在位完顏氏夫人,從今以後,就是你我的義姐,孩子們的姑母了!”


☆、62、完顏氏大戰將軍王

  聽完年羹堯的話,年夫人當場愣住了。弘暄則“啊”一聲,幾步擠到完顏氏跟前,開口就問:“額娘?”

  完顏氏笑著拍拍弘暄腦門兒,“乖,來,這是額娘新認的乾弟弟。快,叫舅舅!”

  要說起來,完顏氏的芯兒跟年羹堯的芯兒,那真是親親姐弟倆。好巧不巧,倆人都給某無良作者開金手指,穿到這個鬼地方。年羹堯有次逛街,看到一家鋪子,名叫“百草居”,心中疑惑,進門細看,發現其中熟悉地方。叫人暗中查看,這才知道,原來十四投靠老四,居然是身後有個女軍師!偏偏這個女軍師還跟家姐行事頗為相似。這才有了搶船試探之說。至於那匕首,他本來是拿出看家本事,想威懾弘暄等人。卻不想叫完顏氏留心,認出自家弟弟。為了不惹人懷疑,這倆人才靠著親了三四十年的親姐弟間慣有的默契,上演了方才那出大鬧年宅正堂的鬧劇!

  可憐弘暄,白白多了個便宜舅舅,日後,不但給完顏氏賣命,還得給乾舅舅幹活。

  完顏氏看弘暄百般不願,想想,怪不得,他們滿人,因為一直害怕被漢人稱為蠻夷,嘴裡頭上上下下,都說自家如何高貴,漢族如何低下。叫他叫漢人為舅舅,他才不願意呢!

  完顏氏也不勉強,不叫就不叫吧,反正也不是你親舅舅。看台階下站著一位端莊典雅的夫人,連忙推開年羹堯,幾步下來,拉住年夫人,嘴裡道:“哎喲,這是弟妹吧!來來來,叫姐姐看看!嘖嘖嘖,真不錯,一看啊,就是位好媳婦!我說弟弟,你行啊!連著兩輩子,都這麼有福氣!”說完,哈哈大笑。

  年夫人臉刷的紅了,想要抽出手來,奈何完顏氏死抓不放,只好看著年羹堯求救。

  年羹堯無奈,“姐,你就別嚇人了!”又對年夫人說,“我與恂郡王妃一見如故,從今後,她就是咱的親姐姐了。你以後,常帶孩子們去走動走動,也是一家親戚。”

  年夫人無奈,只得福身恭賀,又說:“既是如此,老爺也該稟報高堂知曉。姐姐身份尊貴,是不是,也叫二老見見,高興高興!”

  完顏氏撇嘴,“我認的是弟弟,不是爹娘!”年羹堯也無奈,“好吧,如此,就有勞夫人了。”

  年夫人這才答應,扶著丫鬟往後堂去。本來,完顏氏是晚輩,該去拜見遐齡夫婦。可誰叫人家是郡王妃,只好有請二人來正堂看乾閨女。

  遐齡夫婦聽說,也不知兒子究竟是何道理,只好換了衣服往前頭來。遐齡拄著拐杖走在前頭,年夫人扶著婆母遐齡夫人,跟在後頭,剛要穿中堂門,進正堂院子,就聽一聲大吼:“年羹堯,你還我福晉來——”

  遐齡急忙顫顫悠悠趕到前頭,原來,是恂郡王耍著大刀,領著三個兒子要人來了。

  金姑在完顏氏身邊看了,連撞牆的心都有了。忍不住埋怨:銀姐兒呀銀姐兒,叫你去找人,不是叫你去找人來殺人!你就是找不到合適的,到怡親王府說一聲,請怡親王妃來,也比請將軍王強啊!這下可好,本來沒事兒了,事件又該由踹人門戶,升級成闖宅殺人了!

  完顏氏一見十四跑的一頭大汗,三個兒子也跟在身後,拿刀的拿刀,舞劍的舞劍,扛錘的扛錘,心中感動,還故意到年羹堯面前賣弄,“瞧瞧,你姐夫、你外甥,威武吧?”

  十四本來就準備好跟年羹堯大幹一場,怕救不出福晉,臨來前,還專門派人去找怡親王,請他派兵幫忙助陣。誰知一進門,居然是自家福晉跟年羹堯笑語盈盈地並排站立正堂。那場面,叫十四一路擔憂的心,立刻就放下來。有趣的是,也不知怎麼的,心放下去,卻好像放進醋缸裡,酸不溜丟的,怪難受。這種感覺,十四活了三四十年,也就是小時候,看到四嫂對四哥好時候,有過一回。打自家有了女人,就只剩下叫別人的心沉進醋缸裡的機會。冷不丁看到自家福晉跟別看男人靠那麼近,還那麼合拍,臉吧嗒就拉下來,收刀入鞘,對著完顏氏冷喝:“站那裡做什麼。還不過來。”

  完顏氏衝年羹堯擠擠眼,拉著弘暄,扶著金姑幾步走近,對著十四笑語:“爺,來了。我跟您說件好事,我呀,剛認了個乾弟弟。”

  十四瞪眼,拿刀背指指年羹堯,“就他?”

  年羹堯笑著拱手:“姐夫好!”

  十四不搭理,拉著完顏氏就往外走。

  完顏氏一路小跑跟上,一面走一面跟年羹堯留話:“弟弟,明天中午金仕麟酒樓,帶上咱爹咱媽,我弟妹你媳婦,還有孩子們,一塊吃飯啊!我請客!”

  年羹堯笑著高聲應答,“哎,知道了。明天一定都去!”

  弘春哥兒幾個面面相覷,一齊轉向弘暄,要問個明白。弘暄左右看看,搖搖頭,“打了一架,就不打不相識了!”我也不知道,額娘怎麼跟年羹堯那麼快就好上了!呃,不對,是那麼快就認親了呢!呸,我阿瑪頭上的帽子是紅色的,不是綠色的!

  十四拉著完顏氏大步出門,正好碰見弘皎奉父命,帶著府裡家丁來給自家叔叔助陣。一聲“十四叔”,還沒叫出口,就覺眼前一陣風,叔叔嬸嬸飛一般上了馬,奔遠不見了。

  身後,家丁問弘皎,“世子爺,咱還去年宅嗎?”

  弘皎擺手,“先等等。”

  弘春領著弟弟們出門,看見弘皎領著一干家丁立在門外一射之地,看見他們就喊:“弘春哥哥,弘明哥哥,我阿瑪叫我來幫你們。你們看叫我幹啥?”

  弘春跟弘明互相看一眼,心想,弘皎你就跟你爹學吧!看著敦厚老實,其實啥壞事兒都輪不到你身上。弘春無奈,只好笑著對弘皎拱拱手,“多謝了,這會兒沒事了。走,到我家吃飯去。”吩咐身後跟著的小廝招呼怡親王府家丁,一塊兒到恂郡王府吃酒。

  別看弘皎能帶人出來,其實也是十三趁機歷練他而已。否則,一個十來歲的小娃娃,能幹什麼?不過,這也給幾個堂兄弟機會,互相熟悉,培養感情。以至於,後來弘皎看上一家勛貴之女,要去搶親,這幾個也捨命相隨。當然,這是後話。

  再說十四飛馬回府,一路上,完顏氏給巔的七葷八素,差點兒吐了一路。到了恂郡王府,也不得消停。十四跳下馬來,抓起完顏氏,扛著就往正院走。一路上,丫鬟嬤嬤無數,遠遠看見,無不假裝迴避,然後偷眼觀看。別看完顏氏臉皮厚,也經不住“千夫所指”,一面捶十四後背,一面罵:“十四你個混蛋,快把姑奶奶放下來!不然我扣你這月月錢!”

  剛開始十四憋著氣不理她,後來罵的不像樣子了,啪的一巴掌拍去。完顏氏挪出一隻手揉揉屁股,大概是覺得不划算,這才不吭了。

  到了正院正房,十四進來,丫鬟們急忙四竄迴避。一眨眼,屋裡就空盪蕩的,一個人影也沒了。完顏氏大罵:“還不把我放下來,你不累我都累了!”

  話沒說完,完顏氏只覺天旋地轉,“■”的一聲,就覺得自己跟個沙袋一樣,砸到床上。剛揉著腦袋,掙扎起來就要罵人,十四就欺身上來,壓住完顏氏一面脫衣服一面惡狠狠地低聲暗咒:“你這個妖精,知不知道那年羹堯是什麼人?見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動的人!還跟他去搶生意,你是不是想連你也給他搶去?”

  完顏氏“啊”了半天,“我呸,我弟弟才不是這樣的人!”

  十四不理她,自己脫光了,拉上床帳,“別說話,今天你叫爺擔心了,你說,怎麼賠?”

  就算再剛強再獨立,完顏氏也是更正常的女人。眼見十四健壯的身材就在眼前,想起昨夜鸞帳內十四“英勇強悍”,不由得咽咽口水,登時間骨軟筋麻,悄悄拿手指點點十四胸前肌肉,順著往下滑到十四小腹上。怯怯地問:“那,爺,您說,該怎麼賠呢?妾身,都聽您的就是!”

  等金姑跟著自家四個小主子回來,剛進正院,就見銀姐躲在屋角一個勁兒衝她擺手。金姑疑惑,幾步趕過去問:“咋了?”

  銀姐不說話,努著嘴朝正房點點。金姑凝神細聽,只聽見自家福晉一個勁兒嬌喘,“啊——爺——爺,您慢點兒,疼——”中間夾雜著郡王爺牛喘大動。除此之外,就是好似剁餃子餡兒的木板撞擊牆面的聲音。金姑臉一紅,噗嗤一聲就笑出來。銀姐也憋著笑拉她回屋角繼續望風。倆人倚在牆角,看看天空。太陽啊太陽,你可真亮啊!你咋就還沒落山呢!

  也不知完顏氏怎麼說的,第二天,恂郡王居然同意她領著四個兒子去跟年家老小一起吃飯。年羹堯專門給四個外甥帶來一份特殊的禮物——四把火槍!據說,由此,開啟了這兄弟幾個命運中不同尋常的一段歷程。

  多年以後,完顏氏回憶起來,滿是肉疼:“什麼呀,我就帶了四個兒子。他家倒好,兒子閨女足足去了十來個,光是送出去的見面禮,就夠我買二十把好槍了!”


----★☆ 第三卷 梨園春秋 ☆★----

☆、63、三國策

  年羹堯與姐姐完顏氏相認之後,跟她聊了一天。說了自己是去年,也就是皇后害喜時想吃西紅柿炒雞蛋那段日子穿來的,也就是那時候,就意識到皇后或者她身邊的人,有“老鄉”了,但沒想到是自己的姐姐。完顏氏嘿嘿一笑,“你不知道吧,那個皇后也是換了芯兒的。人還不錯,等哪天我介紹你們認識。不過我跟你說,現在你可得小心點兒。要知道,雍正三年,可是年家滅門的時候。”

  年羹堯暗想,看樣子,小敏還沒跟姐姐相認,也是,依小敏的性子,再加上姐姐當初對她的態度,都訂婚了,硬生生還拆散了他們.不認還能當做不知道;要是認了,不難為姐姐,那也太難為小敏了。如今看來,姐姐和她很合得來,還是不說了,免得小敏到時候難做人。接著完顏氏的話說:“姐姐放心,我已經準備辭官了。如今年妃做錯了事,皇后又養著九阿哥,想必,她也會有所作為。至少,護住年家,小寶才有再晉一步的可能。”

  完顏氏搖搖頭,“我看未必,這個皇后,除了人命,幾乎什麼都不在乎,依我看,她未必希望小寶晉位。不過你辭官也是對的,及早抽身,我再叫你姐夫給你周旋周旋,或許,能全身而退也說不定。”

  年羹堯點頭,想了想,“那姐姐,你要常常見皇后說說,叫她也上點兒心。據我所知,雍正元年,就已經把小四子的名字寫到傳位詔書上,放到乾清宮正大光明匾的後面了。如果她真打消了那個想法,要趁早準備後路,否則,依乾隆的脾氣,絕對容不下小寶的!”

  完顏氏一怔,“雍正元年,那麼早?天!這麼說,萬一雍正出個什麼事,那可不是鬧大了!不行,我今天就得進園子,跟她說一聲去!”

  說著,站起來招呼隔壁猜拳的幾個兒子就要走。年羹堯急忙攔住,“姐姐,急也不在一天兩天啊!現在不早不晚的,你去了,不是叫人疑心嗎?”

  完顏氏聽了,這才重新坐下來。又問年羹堯以後有什麼打算。

  年羹堯回答:“其實,我本來就是個兵,要是能藉著這個將軍身份,繼續在軍隊呆在,還真是如魚得水。只是,如今實在尷尬,為求保全一家,只好退居在野。姐姐,你那邊,有什麼賺錢的門路沒有,乾脆,我跟你混得了!”

  完顏氏爽笑,“那有什麼難的。我出船還缺倆保鏢呢!領著你兒子們去吧。江南地形你熟悉,西北也去過,正好給我護著貨。咱倆到時候按規矩分紅就是了。保證不叫你吃虧。”一面在心裡暗暗算著,又可以省好幾個保鏢了。要知道,她弟弟,那可是少林寺裡學過武,陳家溝裡練過拳,駐疆騎兵連裡呆了三年吶!一個頂仨,不成問題。完顏氏一面琢磨著這些藍圖美景,想著又可以壓榨前生壓榨了三十多年的親弟弟,一面臉上就帶出意味不明的笑來。

  多年姐弟,年羹堯豈會不知她心裡的想法,當即頂回去,“你少來。我也出份子,咱按利潤分紅。回頭我叫年夫人把章程寫好了給你送過去。”這斤斤計較的事,還是叫夫人來合適。

  完顏氏聽了,知道便宜撈不著,只得作罷。

  第二天,完顏氏去園子裡看衲敏,年羹堯則求見雍正遞辭官摺子。

  雍正早就得了粘桿處匯報,說年羹堯寫了辭官摺子,又跟十四福晉認了乾親,也弄清楚二人想搭幫做生意。聽見年羹堯在大宮門外求見,跟十三商量一下,就叫他進來。

  年羹堯進了正大光明殿,按國禮拜見雍正已畢。雍正高坐御案之後,接了摺子,一目十行掃完,直接遞給十三。十三看罷,交給高無庸放回御案,站在駕前垂手不語。

  年羹堯見倆老闆都不說話,只好略低著頭,站在階下。

  半晌,雍正才開口問:“年羹堯你好清閒啊!這西北仗剛打完,你就想回家榮養去了!是嫌朕給的俸祿太低了,還是嫌年富力強日子過的太輕鬆了,想學遐齡,嘗嘗花甲古稀之年的滋味啊?”

  年羹堯暗暗埋怨,嘴上只能說:“臣不敢。聖上英明,容臣細稟。臣經西北一戰,所思甚多。臣以為,我朝威懾海內,天兵威武,無人能敵。更重要的是,軍中人才輩出,青年一輩,已經初露矛頭。臣以為,作為老將,要給年輕一輩機會。這樣一來,人才輩出,天朝永興!臣願為國家君王,放棄高官,掛帶還家。”

  雍正跟十三聽了,都不禁一樂!雍正大笑,“你這個老年,想跟完顏氏搭伙兒,就直說,還冠冕堂皇地繞圈子。你既是妃子親兄,又是王妃義弟,想自己做生意賺錢,只要價格公道,有何不可?朕豈是那迂腐之人?”

  年羹堯擦汗,“聖上英明!”

  十三在一旁不解,“年將軍,那恂郡王妃,好像比你要小上幾歲。就算你要認親,也應該是妹妹,怎麼成了姐姐呢?”

  雍正也表示疑問。年羹堯頭上的汗都下來了,心說我怎麼知道,上輩子叫了三十多年的姐姐,如今一見面,怎麼就該叫妹妹呢?

  雍正則是想,幸虧你只是妃子之兄,要是皇后大哥,那朕豈不成了十四弟的妹夫了!

  好在十三也沒怎麼深究,聽年羹堯說了句:“臣覺得叫姐姐更合適。”也就沒多說。暗想:總比讓十四喊年羹堯舅兄強吧!這十四估計做夢也沒想到,他跟年羹堯不合,倒給了這姐弟倆鑽空子的機會。

  年羹堯又求雍正恩准辭官。雍正拿朱筆在摺子上劃了劃,批下來,“自己回去看吧。”

  年羹堯領旨,捧著摺子出來,到圓明園外頭接著日光打開看了,只見上頭就倆字:“歇著”!不由暗笑,看來,這雍正,也挺有意思的嘛!當即,就回去給年夫人報喜,叫她趕緊想好了章程,麻溜的找姐姐賺錢。要知道,那真正的年羹堯臨“走”前,可是挪了不少庫裡的銀子。為了頭上這顆腦袋,也得趕緊還回去呀!

  圓明園裡,衲敏坐在椅子上沉思。今天早上,完顏氏興高采烈地過來,說什麼她認了個乾弟弟,特地來跟主子娘娘說聲。呸,那什麼幹弟弟,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姐弟重逢了?看樣子,年羹堯知道自己,而這完顏氏則被她和他蒙在鼓裡。為什麼年羹堯不跟他姐姐說明白呢?難道,他以為,我會難為完顏氏?哎,那麼多年過去了,年羹堯,我們之間那些恩恩怨怨,已經了結了吧?

  碧荷端茶進來,看自家主子盯著小公主發呆,近前放下茶杯,問:“主子,主子?”

  衲敏回過神,“哦!一不留神,就又跑神了。可是小公主又哭了?”

  碧荷微笑,“咱們伺候的人都在一旁呢!小公主要哭,她們還不趕緊哄了?奴婢是想說,這兩天,怎麼很少見到淑慎公主啊?您看,是不是,去看看。”

  碧荷這麼一說,衲敏也想起來了。自從小寶得了天花,淑慎公主移居曲院風荷後,似乎就很少見面了。起先衲敏還沒留意,後來,過年忙,也給忘了。如今想來,這孩子該不會有什麼事吧?想想也是,畢竟都十六七歲的人了,若是真的少女懷春,還真不好說。

  想了半天,衲敏還是站起來,吩咐王五全,“到曲院風荷去看看公主格格們。”

  王五全躬身應答,托著拂塵出外安排暖轎儀鑾。衲敏扶著碧荷出來,坐上轎子,一路行,一路細思如今局勢。隔著轎簾,望見曲院風荷屋脊就在眼前,衲敏吩咐:“不要唱名叫公主們出來迎接了。還沒處正月,天兒也怪冷的,小心又給凍著了!”

  王五全在轎子外頭答應,跟碧荷一前一後扶著轎子進了曲院風荷。

  怡四格格和莊大格格正坐在屋子裡烤著暖爐繡花,見皇后來了,都急忙站起來,領著宮人嬤嬤們行禮拜見。

  衲敏笑著擺手,“都忙吧!我找你們大姐姐有點兒事兒,等會兒再來看你們。”

  怡四格格和莊大格格點頭,送衲敏出閣門,進後頭屋子。

  淑慎公主門外,嬤嬤宮人們挨個站著伺候。見皇后領著人進來,領頭的奶嬤嬤喜搭拉氏張開就要稟報,王五全早上前拉到一邊,小聲囑咐:“主子娘娘來看公主,你喊什麼!”

  衲敏心中暗笑,這個王五全,我什麼時候說不許她們稟報了,不過是不想叫公主格格們出門吹冷風罷了。一面扶著碧荷進屋,一面輕聲喊:“淑慎公主,做什麼呢?我也來你這兒暖和暖和!”宮人嬤嬤一個個都在外伺候,該不會,這孩子真思春了吧?罷了,若真是那樣,只要對方身份差不離,自己豁出去一張老臉,趁雍正夜裡來的時候,給她求了就是。

  衲敏一隻腳剛踏入門檻以內,就聽見裡頭嘩啦一聲,淑慎公主急急惶惶從屏風後頭走出,跪在衲敏跟前,叩首行禮,“兒臣拜見皇額娘。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吉祥!皇額娘,您怎麼來了。”

  衲敏呵呵一笑,“起來吧!”示意碧荷扶起公主,自己抬腳就往裡走。哪知碧荷剛伸出手去,淑慎公主一個扭身,避過碧荷胳膊,依舊跪在地上,堵住衲敏腳步,帶著一分緊張、三分掩飾,強作鎮定對衲敏說:“皇額娘,兒臣剛才在裡頭換衣服,亂的很,恐怕污了您的眼。還請皇額娘先到外頭廳堂暫坐,兒臣收拾一下,這就出來陪伴。”

  衲敏四下看看,冷不防瞅見屏風下面露出一楞書脊,意思意思地“哦”了一聲,對碧荷使個眼色,隨即親自扶起淑慎,“既然這樣,你先忙著。我去找你妹妹們說會兒話。”轉過身來,瞥見門外一干人,先怒了,“你們這些奴才,公主換衣服還不到裡頭伺候著,皇上的銀子,可是白養你們的?”不等宮人嬤嬤們說話求饒,衲敏又扶著門框笑著回頭對淑慎吩咐:“我的兒,你若受了委屈,直接跟皇額娘說。可不能在心裡憋著,要不然,皇額娘怎麼給你做主呢?一家人,自然要有事就說話,那才叫骨肉至親不是?”

  淑慎公主手中帕子一抖,低頭應聲:“是,皇額娘。請您放心。”

  衲敏又看她一眼,這才點頭,笑著出去。

  好不容易熬到跟她們姐妹說了一圈話,衲敏候著時候差不多了,便推說小公主那裡離不開人,帶著王五全等人回去。碧荷悄悄在後面跟上,趕到衲敏轎子旁,遞過個紙條。衲敏看了眼,沒接,說:“直接往上報,請求徹查!”

  轎子一面顫顫巍巍地往回走,衲敏一面摸著腕上鐲子琢磨,“《三國策》,這金尊玉貴、嬌養宮中的公主,看那《三國策》做什麼?”

  廉親王府裡,八八歷經千難萬險,終於抱得嬌閨女,饞著臉討好立在門口、雙手叉腰,準備隨時趕人的冷面八福晉說:“好福晉,好妹妹,告訴你個好消息!宮裡頭啊,現在可是三國鼎立呢!”

  至於是哪三國,晚上,怡親王府裡,十三就最近事件,詳細地給兆佳氏分解明白。


☆、64、念奴嬌

  又是一個披星戴月往家趕的夜晚。十三回到府中,兆佳氏已經扶著肚子,等在屋裡了。自從去年不小心小產後,兆佳氏就特別自責。好在她命好,去年年底,又懷上了。如今,雖然還不到兩個月,可時時小心護著,生怕出什麼意外。

  十三見她迎上來,要給自己解披風,連忙捉住兆佳氏手,柔聲道:“你坐著歇吧。這點小事,哪還要你親自來。”

  說著,解下披風遞給丫鬟,問:“福晉這兩天胃口可好?晚上都吃了什麼?”

  丫鬟笑著回答:“回爺的話,福晉今天喝了一碗牛奶,吃了幾個奶窩窩,還進了半碗紅棗小米粥。”

  十三聽了,揮手叫她們退下,“往後好好伺候,少不了你們的好處。要是叫爺聽見一個不好,打爛你們的皮!”

  丫鬟們笑著躬身退下。兆佳氏笑著埋怨,“您呀,就會嚇唬人!”

  十三輕輕輓著兆佳氏的手,扶她坐到床前,囑咐:“你呀,你才會嚇唬人!以後,可要小心點兒!去年的事,可不能再出了。對了,四嫂不是送來兩個小太監,最會捏腳的,用著怎麼樣?”

  兆佳氏捂著嘴笑,“還是你問的太醫呢,怎麼就忘了?太醫說,孕婦不適合捏腳。倒是四嫂說的對,你成天忙,腿又不好,很是應該叫他們過來,給您捏捏!”

  十三聽了,笑著說:“趕明兒吧。今個兒太晚了,別耽誤你和兒子休息。”說著,就去脫厚衣服,準備上床睡覺。

  兆佳氏面露遲疑,支支吾吾立在床前。十三放下褂子,問:“怎麼了。不舒服?

  兆佳氏低頭咬咬嘴唇,“爺,您這都連著三個月,住在正院裡了。也該,也該到西小院去,看看妹妹們了。”一面說,一面死死握著手指。

  十三輕嘆口氣,扶兆佳氏重新坐下,“你呀!就是心太重!你看十四弟妹,以前,不理會十四弟,死活不叫他進屋睡覺。這會兒,發現十四弟的好了,死活拉著不讓他去別的院裡。就是四嫂,四哥一個月到她那兒住半個月,也沒聽說她催過什麼。你很該跟她們學學,你是我的正妻福晉,別說連著三個月,就是一輩子,有什麼不對呢?”

  “可是……”兆佳氏依然有話想說。

  十三按住她雙唇,“沒什麼可是,你是我的妻,我陪你,天經地義。至於西小院,別理她們就是了。我在外面忙,哪有時間管她們的閒事!”

  兆佳氏聽了這話,一張俏臉才多雲轉晴,衝十三微微笑下,“知道了,爺!”

  夫妻二人寬衣躺在床上,兆佳氏枕著十三胳膊,輕輕給十三捏肩膀。十三想著心事,過了一會兒,對兆佳氏說:“等過兩天,你身子方便了,到園子裡頭,見見四嫂,跟她通通風。”

  “嗯,通什麼風?”

  “如今,宮中看似平靜,其實,硝煙暗起。弘時母妃雖然失勢,可是弘時卻借機得到了純孝的名聲,在朝中漢臣心中有一席之地。又修復了跟董鄂氏的關係,也不知怎麼,搭上了董鄂氏費揚古他家。董鄂氏一家雖說如今不如順治時期,有董鄂妃在宮中,可這董鄂氏家族,還是有好多能幹人的。弘歷也到處有人說他是先帝親養,當年嫡妃養子,生母又是滿洲大姓,身份尊貴。不用說,就是要挑起兄弟二人爭鬥。萬歲乾綱獨斷,萬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這樣一來,兄弟倆,恐怕就只能同時被厭棄了。”

  “那有什麼,不是還有小寶嗎?”

  十三冷笑,“就算玉蝶記的是生母皇后,誰不知道他是年妃所出,將來如何,還不一定呢。更何況,這孩子如今才多大?你跟四嫂說,叫她千萬不可意氣用事,一定要等,至少,要等到四哥真的決定之後。”

  兆佳氏嘆氣,“照你這麼說,這背後還有人在推波助瀾?巴不得看他兄弟鬧起來,然後,坐山觀虎鬥?”

  十三笑笑,“對了,你猜,那人是誰?”

  兆佳氏想了半天,搖頭,“四嫂肯定不會這麼幹,看她平常,見了宮務都巴不得全扔給嬪妃們管呢!可是,除了她,還有誰呢?”

  十三握住兆佳氏的手,放在胸前摩挲,“你想想,聖祖親自教養的孫兒,除了弘歷,還有誰呢?”

  “爺,你是說——弘皙?”兆佳氏感到十三腦袋微微在她頭上輕磕,不由感慨,“天哪!弘皙——”

  十三嘆息,“弘皙對帝王心術,真是得到先帝親傳。為了地位,恐怕,連親妹妹都能捨棄了!”

  衲敏坐在小公主身邊,看這孩子依依呀呀地揮著小手,爬來爬去。心中苦澀,淑慎,真的是你嗎?為什麼,你這孩子,我縱然沒有將你視為己出,可對你,自認真心以待。為什麼,為什麼是你,要害我的孩子?他們,跟你沒有一絲仇怨啊!

  碧荷掀開簾子進來,站在衲敏面前,踟躕半天,還是掏出一份密折,遞到衲敏面前。衲敏瞄了一眼,問:“遞到上頭了?”

  碧荷點頭,“主子,咱養了個白眼狼!”

  衲敏擺手,“燒了吧!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聽到這件事。把這件事情,爛到肚子裡,忘了。”

  碧荷狠狠咬牙,“是,奴婢——遵命!”

  衲敏渾身沒有一絲力氣,癱坐在床上,擺擺手,“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碧荷張張口,這才躬身退下。

  衲敏轉身,抱起小女兒,看著她無憂無慮的小臉,喃喃自語,“孩子,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雍正進門的時候,就看見皇后抱著女兒淚流滿面。心,不由顫了,皇后,你受苦了,朕,一定要護你們周全!

  衲敏扭頭瞧見雍正,起身行禮。等雍正免了她的禮坐到她剛才坐地方,也抱著公主坐在雍正斜對面,低著頭髮呆。

  雍正看皇后臉色蒼白,淚痕猶存,掏出手帕遞給她,輕聲說:“擦擦吧,天還冷,小心凍著了。”

  衲敏抬頭看看雍正,一手摟著小公主,一手去接手帕。雍正見她動作不易,便順手把孩子抱過來,放到炕上。

  小公主眨眨眼,自己抱著布老虎,練習爬爬去了。

  衲敏擦了臉上淚痕,朝雍正一笑,低聲說:“叫您看笑話了。”

  雍正搖頭,“你心裡難受,朕明白。朕因此,折了一子一孫,心中悲痛,不在你之下。”

  衲敏點頭,“我明白。可是,我不能理解。對淑慎公主,我不敢說,像對小寶一般,視若己出。但我確確實實是把她當自家孩子一樣看待。我還想著,過了聖祖孝期,就給她挑個好人家,家在京城的,就近嫁了。我們母女,也好常常見面,她有個什麼事了,我也能幫上忙。看著她幫我打理身邊事務,幫我照顧孩子們,我心裡高興,覺得她就是我的女兒。可是,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為什麼,為什麼她要下這樣的毒手?她害的,還是個孩子,就是她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啊!”衲敏一面說,一面哭,到了最後,實在說不下去了,握著手帕,捂著嘴,嗚嗚哽咽,強自壓抑悲聲。

  雍正輕輕握住皇后的手,閉著眼長嘆口氣,“朕何嘗不是?朕將他們視作親生,讓他們叫朕皇父,給他們親王爵位、公主封號!一心一意對他們好。可結果呢?朕的孩子,他們都狠的下心!朕,朕的心,痛啊!”

  衲敏咬唇強忍、淚流不止。雍正禁不住攬她入懷,下巴抵著衲敏頭髮,小聲說:“想哭就哭吧!別忍著,朕在這兒,沒事兒!”

  衲敏得了雍正允許,滿懷悲痛,猶如決堤洪水,噴泄而出。“我真的,真的是一心一意對她好啊!我以為,她只是個孩子,只是個女孩子。我希望她幸福,我甚至指引她學習騎射,就是怕萬一將來嫁到蒙古,受人欺負;我教她怎麼照顧自己,怎麼鍛煉身體,就是希望她能健康快樂。我以為,她只是個孩子,不會參與那些朝堂之事。我心疼她,沒爹沒娘。我對她,就連四格格都比不上。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

  雍正強自吞下淚水,“皇后,不要難過了。這就是命,咱們坐到這個位子上,就要承受這些磨難。現在,局勢還沒有完全穩固。朕還不能動前頭。但是皇后,你要想想,後面,可要如何處理才行?”

  衲敏抬頭,含淚問:“皇上,您想做什麼?”

  雍正低頭看皇后,“皇后,你的心太軟了。不說朕一子一孫都賠進去,另一個兒子也險些遭遇毒手。單是在宮廷種下天花禍事,就夠死罪了!”

  “死罪?”這是衲敏來到這裡,第一次近距離的接觸封建王朝最殘酷的刑罰之一。她不禁呆住了,要殺了淑慎嗎?可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應該,可以免除死罪吧?

  雍正見皇后遲疑,拉著她的手狠狠握了一下,“皇后,他們殺的是朕的皇子皇孫,你還要庇護嗎?”

  “不!”衲敏搖頭,“我怎麼會庇護他們呢?我在一發現苗頭,就向您說了呀!真相,不容庇護。”

  雍正緩聲,“那你是什麼意思?”

  “皇上——”衲敏急了,對於她不上心的人,無論如何,她可以裝作不在乎,比如說,這件事背後的主使之一——弘皙;然而,對她付出真心的人,她不忍心,比如幫凶之一——淑慎公主。在她看來,淑慎公主有罪,但她就是不希望她死。那是一個多麼聰明的孩子,多麼能幹的公主啊!如果,她生在平民百姓之家,正是獲得父母疼愛,準備嫁衣之時。為了某些人的貪慾,她不得不將自己推入深淵。她有罪,但,那些利用她的人,不是更加罪不可赦嗎?如果前朝不動,而拿一個尚未成年的女孩子殺雞儆猴。那麼,這就太不人道了!衲敏暗自嘆氣,既然做不成撒旦,那麼,就聖母一回吧!

  雍正看皇后又要開口,擺手:“皇后不要說了,朕不會放過她的。”

  “皇上——”衲敏直盯著雍正的眼,“臣妾怎麼會向您提這樣的要求呢?都說以德報怨,可是,這不過是斷章取義而已。試問,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只是,臣妾以為,公主她,可以不死。”

  “哦?”

  雍正挑眉。

  “皇上,理密親王他剛剛過世,您如果現在就殺他的親生女兒,那麼,就算有理有據,天下百姓,可會如何看您?更何況,您只懲幫手,卻讓真凶逍遙法外,那麼,不但不能起到威懾效果,反而會助長他們氣焰。以為事成,自然就能封侯拜相;事敗,只需棄車保帥。如果,您能保下淑慎公主,暫且記下她的罪過。不但能令天下人都感到您的仁慈厚德,更能換得淑慎公主一顆忠心,令她棄暗投明。對前朝,更是起到震懾。皇上,長孫皇后之夫——唐太宗,不就是這麼做的嗎?”李世民是不是我不知道,但至少,人家殺了親兄親弟,也比你傳出的名聲好聽!

  衲敏分析,有些道理,但還不足以令雍正改變決心。真正讓他動心的,是最後一句。唐太宗啊!那可是史上明君!貞觀之治,帝王榜樣!就是康熙,對李世民也是羨慕嫉妒恨來著。更何況,皇后對唐太宗之妻長孫皇后的敬佩,一直以來,雍正都頗為滿意。皇后願意成為史上賢後,雍正又怎麼會不願意成為千古明君呢?

  想到這兒,雍正嘆氣,“皇后啊!你的心,太軟了!罷了,這也是你身為皇后的仁德,朕明白,朕理解。這件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朕是一國之君,更是你兒女的父親,朕,回保護好他們,和他們的母親的。你也累了,早些歇著吧。”

  衲敏遲疑,“那,淑慎她?”

  雍正站起來擺手,“皇后歇著吧。朕去看看太后。”

  衲敏無奈,只好站起身送雍正出去。等御輦往西走遠,看不見了,衲敏才愁眉不展地扶著畫眉回去。小公主也許是爬累了,見她回來,伸著胳膊要抱抱。衲敏走近前,輕輕抱起女兒,微微嘆氣:“淑慎啊,但願,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小公主聽見母親呢喃,腦袋晃了晃,趴到衲敏懷裡不動了。

  等過了一會兒,衲敏再看,這孩子,臉上竟然掛著淚珠——睡著了。

  曲院風荷淑慎公主閨房,奶嬤嬤喜搭拉氏快步進來,對著淑慎公主回稟:“小主子,皇上剛去了皇后那裡,現在,又去杏花春館看太后去了。”

  淑慎公主流淚,“是嗎?”

  喜搭拉氏急了,“主子,您該怎麼辦?要不,咱們去求求皇后?她——疼您?”

  淑慎公主冷笑,“親哥哥都將我當做棄子,她就算再疼我,又只能比得了她的兒女?”一聲長嘆之後,吩咐,“給本宮準備三尺白綾,明天,聖旨下達之後,本宮就去找我那可憐的母親吧!”

  喜搭拉氏還要再勸,見小主子一臉決然,只好流淚福身告退。

  當天晚上,雍正歇在平湖秋月。

  第二天,杏花春館傳出太后懿旨:淑慎公主溫婉恭順,自求為生父祈福念佛,超度亡靈。太后仁慈,不忍公主年幼在外,特准公主移居皇宮慈寧宮大佛堂。公主可為生父祈福,直至理密親王孝期滿。

  圓明園也隨著淑慎公主的離開,而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烏雅氏太后坐在杏花春館,念著佛珠,“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衲敏沒送淑慎公主,而是命碧荷親自護送她去皇宮。畫眉想起當初主僕之情,自請前去照顧公主。衲敏準了,叫她隨身伺候在淑慎公主身邊,順便打理景仁宮事務。她在皇后身邊的差事,換桃紅來平湖秋月暫時代理。太后也派石榴到淑慎公主身邊照顧,說是石榴是慈寧宮裡老人兒,有她在那兒,什麼都方便。


☆、65、杯酒釋兵權

  自從年妃、淑慎公主移居宮中,園中似乎就少了一大部分樂趣。因為康熙孝期,無法大選,烏雅氏太后就暗示衲敏從宮女中挑出幾個有顏色的,給雍正送去。一來,顯示皇后大度;二來,也為皇家開枝散葉。沒道理你四十多的人都懷上了,那十三四正值妙齡的女子們反而懷不上。衲敏聽了,直覺得噁心。恨不得抓住烏雅氏的衣領問:“把你正值妙齡的閨女給人家快五十的老男人,你願意嗎?”

  這麼一想,就想到自家親閨女,那可是有個比她大三十的察爾汗天天在蒙古流著哈喇子等著呢!心中更加急躁。烏雅氏太后還以為皇后近日得寵,不樂意。臉色立馬就沉下來,淡淡地說:“怎麼?皇后,是不同意哀家的話了?”

  衲敏一聽,喲,這是又來難為我了?反正,要做種馬的是你兒子,你都不心疼,我落那不是幹啥?低頭一笑,想了想,對著烏雅氏太后拍馬:“皇額娘,媳婦怎麼會呢?媳婦剛才是自責,怎麼過了四十,精神頭就不行了?以前,這些個事,哪回不是媳婦提前就辦好了?怎麼,這兩年,反倒什麼都操不上心了?多虧了熹妃、裕嬪幫著,要不然,這還不知道出什麼亂子呢!媳婦還要多謝皇額娘,處處替媳婦想著呢!就是不知道,這挑秀女兒,皇額娘有什麼章程沒?媳婦,也是頭回辦,一點兒經驗都沒呢!”說著,更加不好意思地笑笑。

  烏雅氏太后這才滿意,“嗯,這才像個皇后的樣子!罷了,這事啊,你確實沒辦過。哀家,就先幫襯幫襯。往後,可要自己多留心!”

  衲敏急忙起身福禮,“唉,媳婦知道了。謝皇額娘。”

  宮裡,熹妃得了裕嬪從圓明園傳來的消息,也坐不住了。眼看皇后身邊有了嫡子、嫡女,她的弘歷儘管年幼時,在烏喇那拉氏身邊養過幾天,可畢竟那隻能說是嫡妃養子。跟九阿哥這樣上了玉牒的,沒法比。如今,皇上春秋正盛,要是再添幾個年輕得寵的妃子。自己既無寵,又不像皇后那樣,身份高貴。還怎麼幫弘歷呢?熹妃急了兩天,裕嬪就從園子裡傳出好消息,說皇后今春感了風寒,怕自己處理事務不周,特意跟太后、皇上請旨,叫宣熹妃來園子裡代為處理宮務。熹妃正琢磨該帶誰去,太后的懿旨就下來了。熹妃一行,高高興興地收拾東西,搬到了圓明園萬方安和。

  衲敏躺在床上,聽翠鳥說熹妃搬來之事,淡淡一笑,摩挲著腕上鐲子:不好意思孝聖憲皇后,這替自家男人挑小老婆的糟心事兒,就麻煩你了哈!

  雍正自然也知道皇后裝病的事,本來衲敏也沒瞞著碧荷。只是,難為碧荷一個小小粘桿處侍衛,在屋子裡轉了三圈,才顫著小心肝兒把皇后裝病的緣由一五一十寫進密折。雍正當時正在御案前看奏摺生氣,見了碧荷的摺子,反而樂了!皇后啊,你也就這點兒本事了,不喜歡乾的事,不是裝傻,就是裝病!你呀,你就不能學學人家八弟妹,就是跟十三、十四家的學學,也行啊!朕起碼,也有些個樂子不是?

  十三領著軍機處大臣進殿,就看見自家四哥對著粘桿處那黑皮奏摺發笑。登時一怔,軍機處眾大臣也都愣了,互相低頭看看:這是咱們英明神武的皇上四爺陛下嗎?

  愣歸愣,還是得稟報事情。等十三把事情一說,雍正的臉就又恢復冷面王的本色了。

  當天晚上,衲敏躺在床上拿著小鐵錘砸核桃,一面逗小寶、公主笑話。雍正踢開簾子進來,往床沿上一坐,開始放冷氣。

  還真應了那句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雍正四爺放冷氣時候,眾宮人都覺得剛到的春天,又飛起了鵝毛大雪。饒是高無庸都想回去加件衣服。偏偏衲敏母子女三人,愣是不在乎。

  衲敏這人,本來對雍正大叔就不上心。跟他的感情,最多是這兩年有些親情而已。小公主年紀小,對這個黑臉阿瑪沒概念,依舊拉著小木車玩推推。小寶更膽大,抱著雍正大腿,一個勁叫“阿瑪、阿瑪、阿瑪”,講今天都乾了什麼,玩了什麼,比他爹都話嘮。給雍正叫的也沒了脾氣,只好叫奶嬤嬤們把皇子、公主抱出去玩。

  一時間,屋裡安靜下來。衲敏坐起來,給雍正倒杯茶,放到他手邊的炕桌上。看雍正臉色又沉下來,琢磨琢磨,問:“皇上,可是什麼煩心事?”

  雍正冷哼,“還能有什麼煩心事?皇后往後少裝兩回病,朕就謝天謝地了!”

  衲敏無奈,只好對著雍正諂笑,“臣妾,那,那不是不想讓皇上寵幸別人,可又不能阻攔,不得已使的法子嗎?再說,臣妾,不也沒怎麼樣嗎?皇上要是覺得臣妾眼光好,挑出的宮人合您心意,臣妾叫來熹妃,跟她要過來這趟差事,也就是了!您別生氣了!啊!”

  雍正苦笑,“你呀!就愛胡謅!罷了,不喜歡乾就別幹了。這公主格格阿哥們,每天就夠你忙了!”說完,端起茶抿了口,又放下,嘆氣:“要是朕也能像你那樣,裝個幾天病,該有多好!”

  衲敏愣了:不會吧?這可是那位史傳累死在龍椅上的帝王?他怎麼也會想要“假期”的權利?該不會,也給穿了吧?

  衲敏想了想,賠著小心問:“皇上?可是近日國務繁忙?要是那樣,您可要注意身體啊!”

  雍正搖頭,“國務一向如此,朕和十三弟就是拼死了,也忙不完。朕煩的,是步軍統領!”

  “步軍統領?”誰呀?衲敏這時候,真想把年羹堯拉來做顧問。那傢伙對政治最在行不過。不過,就是他在,衲敏也不敢吭。畢竟,後宮干政,不是什麼好事。她又不是朱元璋的馬皇后,沒必要自己出力不落好!當即閉嘴不言。

  雍正也不是非要皇后給個什麼計策不可,不過就是心裡煩,找個地方說說而已。見皇后恭聽,便接著說:“這步軍統領隆科多,居然上摺子自請辭去統領之職。哼,他以為,這官職,是想辭就辭,想乾就乾的嗎?八成又是跟年羹堯學的!”

  衲敏嘆氣:年羹堯早就抽身退步了,那隆科多就是想見他,估計也能叫他跟完顏氏給忽悠出去。不過,正史上,這隆科多不是應該在雍正二年底就上摺子請求收回兵權嗎?怎麼這都到了雍正三年春天了?難道,是年羹堯的芯子,起了蝴蝶作用?

  雍正接著話嘮:“當初,朕因為他是朕的舅舅,從來都是對他尊敬有加。沒想到,他還居功自傲、擅權結黨。朕也看在去了的皇額娘份上,對他多有容忍。如今,他竟然還敢要挾朕!哼,難道,他還真以為,自己是諸葛亮了?”

  聽了雍正一番話,衲敏差點兒沒笑出來:人家隆科多怎麼能自比諸葛亮呢!諸葛亮輔佐的,可是劉禪啊!就您這猜忌多疑的性子,就是真諸葛亮來了,也得給逼死!

  不過,這話衲敏沒辦法說。其實,在她心裡,隆科多他們一家人,也是活該。忠心沒有多少,一家人為了保證家族地位,商量好了似的,各自支持不同皇子。其實,這種方法最愚蠢!無論哪個皇子上位,都會有你的功勞!然而,哪個人上位,都會對你們家族當初兩面三刀、忠奸不分、玩弄皇室的把戲有所忌憚!不收拾你們收拾誰!活該!

  雍正接著嘆息,“朕也想要舅舅在朕身邊,多幫幫朕啊!可是,他怎麼就這麼不理解朕呢?眼看八弟都消停了,他還要折騰。民間都傳聞,說當官不要考科舉,直接去求佟國舅!哼,就算他是吏部尚書,選官,是朕的事,豈能容他插手!”

  衲敏睜大眼,哦,原來,癥結在這兒呢!難怪,這清朝皇帝跟宋明朝可不同。人家完全就是把天底下的人,都當成自家奴才呢!別說你不是人家親舅舅,就是親舅舅,那也是人家的家奴!哎,隆科多,你還不如漢臣好混呢!至少,很多清朝皇帝,對漢臣的氣節,還是有所尊重的!你說,你爹真是閒著沒事乾,明明是漢族血統,還非要請求什麼加入滿洲籍!這也就是康熙,答應你們了。要是擱現代,你跟***戶籍**說:“我覺得我應該加入少數民族,這樣我的兒子參加高考就可以享受優惠;我跟我媳婦也能生二胎!”人家指定把你送精神病鑒定科!什麼是公平,這就是公平!哎,到底是社會主義好啊!

  衲敏正在感慨,雍正又嘆氣,“如今,這個隆科多,可真會來事兒啊!”

  衲敏瞧瞧雍正,確實在發愁,心中不忍。哎,雍正說的對,俺就是心軟。可這朝堂的事,別說她不懂,就是懂,也不容她置喙。想了想,“噗嗤”一聲笑了。

  雍正奇怪,“皇后為何發笑?”

  衲敏搖頭,“皇上莫怪!臣妾只是想起不知什麼時候看的一段戲。裡頭一位婦人,抱著個奶娃娃上金殿,大罵坐在龍椅上那人。偏偏那人還鞠躬給這婦人賠不是。連大臣們也不敢說一句話,覺得奇怪,故而發笑罷了。臣妾走神了,還請皇上莫怪!”

  說著,躬身賠禮。

  雍正想了想,“你說的是‘賀後罵殿’,是宋朝宋太祖的結發皇后。那個皇帝,就是宋太宗,是她的小叔子,作為皇嫂,她自然罵得。”說到這兒,雍正就想起當初在永和宮,皇后大罵十四的場面,不由一樂,心情也隨之舒暢。

  “哦?原來,是宋太祖的皇后,開國皇后,自然魄力與眾不同。怪不得!”瞅瞅雍正,不像不高興的樣子,就接著說,“臣妾聽那戲詞,好像還說什麼石守信之類的。這也是當時的大臣嗎?好像,他也稱呼賀皇后為嫂子?他姓石,怎麼也能稱呼皇后為嫂子呢?”

  雍正哂笑,“你呀!看個戲文都不懂,等聖祖孝期過了,朕親自挑幾個做工唱功好的班子,來給你好好講講!”衲敏嘀咕,你才不懂呢!要不是為了你,姑奶奶用得著裝傻充愣嗎!但嘴上不敢說,只好坐的端端正正,聽雍正細細講解。

  “這個石守信啊,是宋太祖的結義兄弟,當年,宋太祖起事,石守信可是有從龍之功的。”

  “哦,原來這樣啊!怪不得,他叫人家皇后嫂子。皇后叫他王弟。臣妾本來不懂,聽您這麼一說,就懂了!石守信,一定是個大臣。”

  雍正大笑,“那是自然。他後來,可是當了侍衛馬步兵指揮使……”說到這兒,雍正突然頓住了,直直拿眼去看皇后。

  衲敏正裝作聽的興趣盎然,見雍正停住,就問:“皇上,那後來呢?”

  “後來,呵呵,”雍正大樂,後來如何,史書是早有記載。站起來對皇后說:“皇后歇著吧,朕晚上再來看你!”說著,撩袍起身,直奔正大光明殿而去。一出平湖秋月,就吩咐高無庸,“宣隆科多、怡親王覲見。”

  桃紅端著新沏的熱茶進來,就見皇后捏著茶杯細抿。急忙上來換上新茶,說:“主子,這茶涼了,奴婢給您換新的!”

  衲敏抿唇一笑,“桃紅,你說什麼?”

  “奴婢說,給您換新茶!熱的!”

  衲敏搖頭,“丫頭你錯了,這不是茶,是酒!”

  “啊?”桃紅愣了。衲敏笑著點點她額頭,“你呀!在別人看來,是茶,在有些人看來,那可是酒,不得不喝的美酒啦!”

  雍正皇帝果然是個行動派。當天下午,圓明園正大光明殿內,就真實地上演了一場杯酒釋兵權的戲碼!史書上,居然留下了那雍正皇帝握著國舅的手,痛哭流涕,十分不捨場面的詳細描述。雍正皇帝,也由此,得了個不錯的名聲!

  第二天,隆科多就正式辭去步軍統領之職。同時,辭去吏部尚書職位,一心一意專管理藩院事務。

  雍正則神清氣爽,通體舒泰。一連幾日,歇在平湖秋月。鬧的衲敏苦不堪言。這種狀況,直到完顏氏再次覲見皇后,當面傳授秘技,才得以轉變。


☆、66、翻窗記

  雍正一連幾日歇在平湖秋月,每次來時,都是夜深人靜之時。偏偏避不過那些後宮中的鶯鶯燕燕。本來,裕嬪等人都是裝菩薩的主,沒什麼好忌諱的。偏偏小四子的生母熹妃來了,此人手段,不容小覷。不出幾日,就把太后給哄的服服帖帖,眾嬪妃也都稱讚她脾氣好,沒性子,待人和善。若不是衲敏平日對人誠懇,又有雍正的全然信任。不知有多少人都要到皇帝跟前說熹主子怎麼怎麼了不得、不得了了。

  桃紅這兩年留守景仁宮,是熹妃的老對手,對她這些做派,深為反感。當著衲敏的面小聲罵:“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我不知道。表面看挺節儉,其實,藉著自個兒掌宮,吃的用的,哪樣不是最好的?就是四——,就是那位,也借她得了不少好處!還脾氣好,沒性子!當我不知道,她宮裡頭那個翠兒是怎麼死的?殺人還用別人的刀,硬把髒水往齊妃身上潑,她可真知道牆倒眾人推啊!”

  衲敏聽到最後幾句話,心中一動,正要細問,外頭高無庸唱名:“萬歲爺駕臨平湖秋月!”衲敏無奈,只好領著眾宮人行禮接駕,後來,事情一忙,就把這翠兒的事,給忘到一邊了。

  雍正親自扶起皇后,帶著她坐到榻上,說:“這幾天可是累壞了。皇后,朕記得你身邊有兩個很會捏腳的奴才,叫來給朕捏捏。”

  衲敏一怔,笑了,“原來您還記得啊!臣妾以為,您都忘了呢!不過,今天恐怕不行。臣妾前幾天,剛叫十三弟妹領他們到怡親王府,教他們府里幾個奴才捏腳呢!十三弟妹說,過兩天,他們府裡的奴才們學會了,就把馬達、江海給送回來。皇上,您就先忍兩天吧?”

  雍正聽了,“哦,是到怡親王府去了?罷了,十三弟的腿,也到了該好好調理調理的時候了。別叫他們回來了,索性,直接在怡親王府伺候十三就是了。你再物色幾個人吧。”

  衲敏點頭,“早知這樣,我就叫他們教好了徒弟再走。”

  雍正也不計較,“不過就是個奴才,你也不必太在意。”說著,就叫高無庸收拾了,準備安置。

  第二天,園子裡又傳出一陣什麼影射皇后專寵的謠言。翠鳥、碧荷氣的咬牙切齒,桃紅冷笑,“這有什麼,那位的招,還沒全使出來呢!”

  果然,衲敏上午去給烏雅氏太后請安時,就聽太后暗暗囑咐,“要做出皇后的大度來,後宮,要雨露均沾,才能安穩。”

  衲敏聽的昏昏欲睡,又不得不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樣。回到平湖秋月,對著小公主苦笑,“寶貝啊!你媽我今天,又給說了一通呢!”

  小公主揮著小胳膊,依依呀呀,語音模模糊糊。衲敏一面逗她,一面回想,小寶不到一歲,就會叫人了。怎麼這孩子看著聰明,都會跑了,怎麼還不會說話呢?該不會,是烏喇那拉氏皇后年紀大,生出的孩子,不如年妃生的質量高?

  衲敏正在糾結,王五全來報:“恂郡王福晉來了。”

  衲敏把孩子叫給奶嬤嬤抱著,自己做到主位上:“請進來吧!”

  完顏氏撥開給她打簾子的宮人,一腳踹開錦布門簾進門,也不給衲敏行禮,一屁股坐到南邊挨窗子的椅子上生悶氣。

  衲敏跟桃紅面面相覷:這是怎麼了?桃紅還要忠於中宮女官職責,叫完顏氏起來給皇后行禮。衲敏一擺手,“罷了,自家妯娌,又沒外人,就別計較那些個虛禮了。”叫眾人下去,身邊就留桃紅一人伺候。挨近完顏氏問:“又在那邊受氣了?”

  作為妯娌,她們說的那邊,自然就是指共同上司——烏雅氏太后。完顏氏見問,一撇嘴,小聲嘀咕:“老巫婆!怪不得你老頭兒不喜歡她,就是閒著沒事兒找事兒!”

  衲敏一聽,琢磨了一會兒,太后那麼喜歡十四家的,怎麼會找她的事兒。就是對自己,也不過偶爾難為一下,只要不跟她計較,也不十分難相處。不解地問完顏氏:“怎麼找事兒了?你又不跟她住一塊兒?難得來一回,人家喜歡還來不及呢!”

  “我呸!跟我搶男人,不叫我男人跟我睡!非要我趕十四到側福晉她們那裡,這不是找事是什麼?想叫我學孝賢皇后,想的美!做她的白日大頭夢去吧!”

  衲敏扶額,這個完顏氏,可真是繼八福晉之後的又一潑婦領袖哇!

  桃紅低頭立在皇后身後暗笑,心想:往日裡自己身邊發生的事都不能往外說,見了宮裡的小姐妹天天憋的夠嗆。這回,總是遇到件可以跟她們八卦的了!十四福晉啊!您真是好人啊!

  完顏氏在皇后身邊發了一通火兒,心情也暢快了,開始有心思打量別人。衲敏給她看的心虛,瞪她一眼,“想說什麼快說,別在一邊上下打量!叫人看了渾身發毛!”

  完顏氏嘿嘿一笑,湊近了小聲問:“我這五六天才來一回,就給她煩的要命。你這天天請安,難道,她就沒說過你?別說你賢良淑德啊!要說你不在乎我可能還信!”

  衲敏無奈,“你以為我前一陣子為什麼裝病?還把熹妃弄過來,不就是給逼的夠嗆嗎?別看鳳印在我手裡,哪天誰得寵了,敬事房來叫我蓋章我都懶得看,直接叫掌印女官蓋了拉倒。”

  完顏氏點頭,“你呀!就是這脾氣。不過你可不能松懈啊!這男人靠的住,豬都會上樹!別看現在十四叫我整的服服帖帖的,我稍不留神,就跑舒舒覺羅氏屋裡去了,還傳到老巫婆耳朵裡,說我不賢惠,我呸!這還是郡王府。你這裡,可就更難說了。別的不為,也得為小寶打算打算啊!”你可得緊緊抓住雍正,將來小寶要想上位,我弟弟要想當國舅,你的地位,可是很重要滴喲!

  衲敏聽完顏氏說完,睜大眼看了她一眼,問:“那又如何?我不得寵,也是皇后!”

  完顏氏一甩手絹,“哎喲,我的傻嫂子哦!這得寵的皇后跟不得寵的皇后,那能一樣嗎?你看唐朝的長孫皇后,再看漢朝的薄皇后,那跟皇帝都是青梅竹馬,都在朝臣中留有賢名。薄皇后還是漢景帝他表姊妹,最後呢?長孫皇后呢?她死了,李世民還是堅持立她出的兒子為太子,連著立了倆!你也上點兒心。不管怎麼說,現在上頭,最信任的后妃,不還是你嘛!”

  衲敏低頭,“你不知道,其實,太后叫熹妃給皇上挑秀女,我心裡,還挺高興的。這陣子,他幾乎隔天來。我,我都有些受不了了!”說著,閉口不語。

  完顏氏怔了一會,立刻就明白了。嘿嘿笑著摟著衲敏肩頭,“咋了?是不是,我男人他四哥床上功夫太厲害,把我們的親親皇后,咳咳,給嚇著了,啊?”說完,望著桃紅直眨眼。

  桃紅頓感渾身起雞皮疙瘩,暗暗發誓,以後離恂郡王妃一定要保持至少三尺距離。

  衲敏更加羞臊,白完顏氏一眼,“說什麼呢你!這要是給人聽到,我就不要出門見人了!”

  完顏氏收回胳膊,一點衲敏,“你呀!以前八成沒嫁過人吧?”

  衲敏點頭,可不是,就要跟你弟弟去領結婚證的時候,給你拆散了。

  完顏氏接著指點,“這男人啊,那就是鋼鐵!女人呢,就是溪流!你要用你的溪流,去包容他的鋼鐵。這樣,夫妻之間,才能互相體會到其中的樂趣。要知道,女人也是有**的!你端莊,這不用說。可是,你也要善於發掘自己的嫵媚,並且,在適當的時候展現給他看。要懂得運用多媒體相結合的方式。動作、畫面、姿態甚至聲音,都要配合到位。最重要的,是你要先投入。只有這樣,才能跟他,咳咳,共同登上高峰。懂嗎?”

  衲敏聽的睜大眼睛:完顏氏啊完顏氏,要是你弟弟知道,你拉著他的前未婚妻,大講如何勾搭別的男人,不知他會做何感想呢?不過,話說回來。完顏氏說的,也挺有道理!

  完顏氏以為皇后給自己說動了,嘿嘿一笑,賊兮兮地問:“你跟他,那個啥的時候?感覺如何啊?”

  衲敏臉一紅,“還,還行吧?反正,也不經常,他——就是來睡覺!”

  “這就對了嘛!女人,也是有**滴!你呀,也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紀了,很應該對自己好點兒!聽我的,欲動人,先動情。狠狠抱緊你家老頭兒大腿!別的不說,這——那個,夜裡生活和諧,人也能長壽呢!明白?”

  衲敏扁著嘴看完顏氏一眼,“可是,新的宮妃,立刻就要來了,我——能比的了嗎?”

  “新人不如舊。你聽誰說新鞋就比舊鞋穿的舒服?我告訴你吧!你家老頭,是,”往周圍看看,確定沒人偷聽,接著說,“是清朝皇帝裡頭難得的幾個不好色的。你呀,好好抓住他,再怎麼說,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懂嗎?”

  衲敏盯著完顏氏發光的兩眼,直感覺像是怡紅院裡頭那個“媽媽”。頓時,又想起自己以前就覺得自己像是“頭牌”。唉,不過,完顏氏說的對,自己跟雍正四四那啥的時候,心情還是不錯的。罷了,為了自己的“幸福”,為了小寶和寶貝公主的幸福,“那,我就試試?”

  完顏氏眉開眼笑,“這就對了嘛!”心中暗笑,老巫婆,我叫你管我!我先把你家後院這水趟渾了再說。於是,看皇后的眼光,就帶上幾分審視,這個皇后,脾氣柔弱,能不能勾上四四大叔啊?

  當天晚上,雍正沒有來平湖秋月。

  第二天,也沒有來。

  第三天晚上,衲敏坐在鏡子前嘆氣,看來,自己跟完顏氏的對話,還是傳到雍正耳朵裡了。這也怪自己,怎麼就跟完顏氏胡鬧呢!她霸著十四,沒有御使彈劾,那是因為一個郡王后院的事,跟朝政沒多少關係。可自己若是霸著四四,那可就鬧大了。想到這兒,衲敏恨不得把說出去的話都吞回去。真是的,活了兩輩子了,怎麼就這麼看不開呢!男人什麼的,不都是浮雲啊,浮雲!安心種田要緊,安心種田要緊!

  碧荷等人見皇后嘆氣,也明白是因為雍正,都沒敢搭腔,伺候皇后歇下,留下桃紅等人守夜,各自休息去了。

  桃紅幾乎一年多都在景仁宮處理宮務,沒怎麼守過夜。乍然一貼身伺候皇后,站了一天,渾身沒力,躺在床上就睡著了。到了半夜,冷不丁好像有人叫門。抬起頭來看看,連個老鼠都沒有,接著呼呼大睡。有個小宮人還問:“桃紅姐姐,好像是高總管的聲音。要不,咱起來看看?“

  桃紅仗著皇后寵愛,一爪子把小宮人拍回被子裡,“看什麼看!深更半夜的,哪個沒腦子的來。小聲點,睡覺,吵著主子娘娘,我扣你月錢!”

  小宮人聽了,“哦”一聲,不一會兒,就跟桃紅兩個先後會周公去了。

  雍正站在門外,聽裡頭倆小宮人說話,等了半天,居然沒一個人開門,冷哼一聲。高無庸頓時抹了把冷汗,心說:桃紅你個死丫頭!你想害死咱家呀!正要再叫,雍正一擺手,對身後人說:“都回去吧!明天一早來伺候!”

  對高無庸說:“你也回去吧。別忘了明天大朝。”

  高無庸聽了,連忙說:“奴才這就叫碧荷她們來。主子請稍等。”

  雍正擺手,“不必了。”說完,看看皇后居室月閣的窗戶,問高無庸,“那個,朕能爬進去吧?”

  高無庸張大嘴,“啊?”

  雍正皺眉,“小聲點兒,別吵醒你們主子娘娘!”

  半炷香之後。衲敏突然覺得一股冷風吹進來,睜開眼一看,就見一團黑影,鑽窗而入,直朝床前奔來。嚇得衲敏張嘴就要大叫,天哪,太恐怖了,圓明園都有人半夜亂闖啊!

  誰知那人對房間擺設極熟悉,繞開桌椅,幾步來到床前,上來握住皇后的嘴,“皇后,是朕!”

  衲敏瞪了半天,直到確定是雍正無疑,這才閉嘴,趁機咬雍正手心一口。深更半夜不睡覺,亂闖宮闈,你不想活,別拉上姑奶奶!


☆、67、畫堂春

  雍正皇帝至情至性,對他喜歡的人,很是看重。知道皇后夜裡容易驚醒,不敢大聲叫宮人開門,竟然翻窗進來。高無庸蹲在窗下暗暗苦笑,“萬歲爺呀!萬歲爺!叫奴才說您什麼好呢?這要叫別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嘍!”一面狠狠告誡身後幾個小太監,“今天夜裡的事,有誰敢多一句嘴,不等萬歲發話,咱家先割了你們舌頭。都聽見沒?”

  屋裡,雍正自己脫了衣服,鑽到被窩裡。衲敏急忙給他讓地方,一面裹緊自己,問:“您怎麼這時候來了?也不叫醒桃紅她們。這,怎麼就翻窗進來了呢?”

  雍正伸出一隻胳膊,拍拍皇后,“朕小時候夜裡睡不著,想出去轉轉。奴才們怕著了風,都看的嚴。沒辦法,只好想別的辦法,不驚動他們。翻窗這活兒,老早就學會了。今天有些事耽誤了,驚動你睡覺了。”

  衲敏聽他這麼說,急忙回覆:“沒事兒。我也沒怎麼睡著。”

  雍正嗯了聲,躺在床上不說話。衲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緊緊身上的被子,閉著眼數羊。

  過了一會兒,也不知誰的胳膊碰了誰的胳膊,就聽雍正問:“皇后現在,手腳還發涼嗎?”

  衲敏頓了頓,“好多了。春天來了,就好多了。謝謝皇上。”

  雍正嗯了聲,接著囑咐:“以後,藥可以不用多吃。飯食還是要注意的,別吃涼寒的東西,吃些補氣補血的!比如,桂圓、羊肉之類的。”

  衲敏聽了,答應一聲,“知道了。皇上早點兒睡吧,明天還要早朝呢!”

  雍正聽了,這才作罷。

  又過了一會兒,雍正又問:“皇后冷嗎?”

  衲敏愣了愣,才說:“還好吧!”

  四四接著話茬,“要是冷的話,就靠到朕的身邊來吧。”

  這回,衲敏要是還不明白,就白看那麼多年言情小說了。於是,淡淡一笑,自解了胸前兩粒扣子,往雍正胳膊旁一挨,頭往四四肩膀上一靠,心想:四四,這接下來,就看你什麼意思了哈!

  到底是實戰經驗豐富,皇后一個小動作,雍正就十分清楚地明白了其中含義。微微一笑,伸手攬住皇后的腰,一面輕撫,一面感慨:“皇后啊!想當年,你剛到我身邊時,那腰身,真如楊柳隨風啊!怎麼如今,就這麼——”

  “粗”字還未出口,衲敏一個轉身,脫離四四禁錮。我呸,姑奶奶給你睡,你還挑三揀四。想要楊柳細腰找你那些嬪妃去,姑奶奶不伺候了!

  雍正見皇后使性子,樂了。扳過來皇后身子,腦門抵著腦門,問:“生氣了?”

  衲敏撇嘴不理。雍正笑了,“你呀!雖然胖了,不過,在朕眼裡,更有風韻了!”

  衲敏聽了,噗嗤就笑了。都說四四大叔冷心冷面,其實,也挺會玩的嘛!

  雍正見皇后轉怒為喜,心中高興。又在皇后香甜柔軟的小腹停留一會兒,就斗轉直上,一把伸進皇后小衣裡。衲敏心中哀鳴:四四啊,你就收手吧!這是我最後一件自己做的小衣了。你可千萬別再給弄爛了!

  果然是怕什麼來什麼。雍正忙活了半天,也沒能解開皇后小衣,乾脆一使力,刺啦,就又給弄壞了。

  這一回,衲敏連嘆氣都懶得嘆了,直接說:“臣妾明天再叫內務府送來幾尺布,皇上您別忘了給內務府錢就是。”

  雍正訕笑,低頭就含住他閨女平日裡吃飯用的“小紅疙瘩”。

  衲敏無語,自從那次雍正探知閨女“飯碗”的奧秘,隔三差五就要來一次。最不能錯過的“戰役”,就是偷他閨女的糧草。衲敏甚至一度認為,雍正小時候,一定是得了虐待,沒吃飽過。眼見寶貝公主都滿周歲了,小傢伙對吃飯比吃奶更感興趣。衲敏要給她戒奶,雍正都悄悄攔住。衲敏對此原因,是問都不想問了。

  平日雍正也有節制,大概嘗嘗味道就算了。哪知今日,偷了半天,都沒把閨女的糧草偷出來,心中急了,抬頭瞪皇后一眼。衲敏嘿嘿哂笑,“那個,您三天沒來,不知道,寶貝公主,已經戒奶了。沒人吃,這,自然就沒了。”

  衲敏心中偷樂。然而,幸運之神,更加青睞於有實力的人。等雍正再次低下頭,衲敏就覺得胸前跟火燒一眼,炙熱炙熱。

  雍正手段,用到衲敏身上,那真是殺雞用牛刀。不過一邊輕揉慢捻,一邊又咬又舔,就弄得衲敏渾身癱軟,不出一刻,就如一團棉花,落在床榻;又如一汪水,匯入湖中。整個一塊肥厚的魚肉,躺在四四身下,一幅任人宰割的模樣。

  四四抬頭,看看皇后醉眼迷離,這才重新高興起來。要知道,皇帝這一職業,工作緊張而充滿鬥爭。到皇后這裡來跟閨女搶糧食,是他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啦!還沒得到預告,就給皇后弄沒了!能不生氣嗎?雍正又一番逗弄,等到皇后完全癱倒,這才哼了聲,從上往下,開始細細品嘗。

  衲敏一面在心裡大罵完顏氏胡說八道,明明很難受的!一面嘴上忍不住埋怨:“皇——上——皇——上——”

  雍正知道皇后的意思,但他就是不想如她的意,依舊不緊不慢。

  衲敏等了半天,不見開炮,想想完顏氏的話,心一狠,腿一使力,趁雍正不防,將他壓到身下,對著雍正眯眼淡笑,“聖上,還是讓臣妾來伺候您吧!”

  雍正愕然,“呃,好啊!皇后,來吧!”說著,就乖乖躺著,一幅任君采擷的模樣。跟完顏氏說的十四那股英姿截然不同。

  衲敏頓感委屈,“不來了。睡覺!”翻下來,拉上被子蒙頭就睡。

  雍正也不惱,依舊輕輕安撫其背。衲敏給他摸的沒了脾氣,回轉身來抱住四四,叫了聲“皇上——”

  這一叫不要緊,偏偏正好體現出完顏氏“老師”那句“多媒體”,無論姿態、聲音、動作,都配合到位。雍正經過這麼長時間醞釀,早就實彈荷槍,給衲敏這麼一刺激,立刻迸發,開始進攻。

  一時間,玉樓畫堂,春日漸暖!

  兩人直乾到月下柳梢,繁星滿天。雲收雨歇、天色乍晴。雍正輕輕摟著皇后安撫。說:“等些日子,就是聖祖孝期滿。朕帶你、文武百官和諸嬪妃去景陵拜祭。你身體不好,要多準備些避寒的東西。”

  衲敏呃了一聲,心想,那時候,天都熱了吧?還要避寒?只是,人家四四大叔難得關心她,也不好拂了人家面子,只好答應下來。

  第二日一早,高無庸就領著一眾人來伺候雍正起身。桃紅迷糊了半天,這才接受昨天確實有人叫門的事實。暗自決定,以後,說什麼也不守夜了!要不然,主子娘娘的“好事”,都給她耽誤了!嗚嗚!

  又過了幾日,是寶貝小公主的生日。儘管這孩子是皇后所出,但畢竟公主地位不能與皇子相比。抓周當日,只是太后和幾位王福晉來看看,弘時家的董鄂氏也帶著禮物進園子來,順便跟母后說些新搬了府邸,想等聖祖孝期過了,請皇祖母和母后來新家吃飯的話。烏雅氏太后聽了,看董鄂氏一眼,微微一笑,“好啊,那,就等著你們下帖子來了。”衲敏見太后這表情太公式化,只得一笑,又誇了一通這兒子媳婦孝順之類的,又囑咐她有身子,多注意休息,說了半天,才作罷。

  雍正恰巧忙著找人跟沙俄談判,要回蒙古大片土地,跟皇后說了聲,賞賜幾份禮物就算了。倒是弘皙,派人送來一份厚禮。衲敏瞄了眼禮單,直接吩咐翠鳥,“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好收著就是!”

  翠鳥答應下來。哪知弘皙還親自來看小妹妹,順便,給小弟弟帶來好多玩具。小寶是人來瘋,見到弘皙,伸著胳膊就叫抱。弘皙看看太后、皇后,沒有不悅,只好輕輕抱起小寶。小寶一面叫著“嘻嘻——嘻嘻——”一面跟他嘰裡呱啦說些話。

  衲敏看弘皙的樣子,不像煩惱,便吩咐碧荷好好注意,自己留神抓周的閨女。哪知,這孩子扭頭看到小寶掛在弘皙脖子上,嘰裡咕嚕,不樂意了。拖著個比她都長的玉如意,跌跌撞撞地就往跟前湊,一面湊還一面字正腔圓地叫著:“弘皙——弘皙——”

  烏雅氏太后怔了,衲敏呆了,這孩子,第一次開口,叫的不是爹,不是媽,居然是那個差一點要害她的“堂兄”!

  眾位王福晉坐在屏風之後,互相看看,都頗為不解:這理親王,那麼有人緣兒啊?

  好在烏雅氏太后經年浸染在皇宮之中,反應快,見識廣,立刻笑著吩咐弘皙:“到底是兄弟姐妹,看看,見面都知道親。弘皙啊,跟你弟弟妹妹們好好說說話!看他們,多喜歡你呀!”說完這話,還慈愛地拍拍皇后的手。衲敏都覺得老太太手心直冒汗。

  弘皙心中發冷,兩個沒見過面的小奶娃,能有多喜歡我!等長大了,說不定,恨我還來不及呢!面上仍帶笑,躬身稱是。

  烏雅氏太后看孫女抓了個玉如意。如意如意,這對公主來說,是個很不錯的選擇了。就吩咐下去:“撤了吧!公主給咱們抓了個好兆頭呢!”

  眾位王福晉也一片恭維之詞。

  熹妃這些日子代理宮務,急忙領著眾人收拾。等忙完了,就站在烏雅氏身後,給她捏背。桃紅站在皇后身後看了,直覺得牙磣。

  不一會兒,小寶和寶貝小公主就不滿足於僅僅在屋裡抱著弘皙玩了,一個勁兒鬧著要跟弘皙回家去看看。衲敏聽了,直想撞牆:你倆是真傻呀!這弘皙是什麼人啊!恨不得你們都死光了,他好坐皇位!還跟他回去,純粹是活膩歪了——找死!可嘴上不能說出來,只好哄著說大哥哥家裡正在蓋房子,要等蓋好了,再帶他們去。

  倆小傢伙這才作罷。寶貝小公主摸摸腦袋上的小黃毛,想了想,一副大人模樣吩咐弘皙:“弘皙,要大大的房子,不要圍牆!”

  衲敏愣了,一把抓過來寶貝,“胡說什麼呀!不要圍牆,那還是房子嗎?那是亭子!”說完了,自己先樂了,“寶貝乖,會說話了?來,叫瑪嬤,叫額娘!”指著太后和自己,教寶貝說話。沒道理連外人都會叫了,連親娘都不會。

  寶貝看這兩宮愣了愣,抓抓腦門上一撮黃毛,“哇”的哭了。

  一堆人立刻圍上來哄,小寶也抓了自己的布老虎,擠開眾人,遞給妹妹,叫妹妹玩。只有弘皙若有所思,看這寶貝小公主:蓋個沒有圍牆的房子?那,可是阿瑪臨終前,發瘋時,說的話啊!

  晚些時候雍正來給烏雅氏太后請安,衲敏也在。烏雅氏太后跟他說了今天弘皙的事。雍正嘆氣,“這孩子,唉——”


☆、68、貴妃醉酒

  弘皙之於雍正,那是既愛又恨。

  愛他,是因為他確實有做帝王的風度和手腕,是自己曾經一度認為繼太子哥哥之後的帝王繼承人;恨他,除了弘皙暗中作為,還因為雍正恨不能他就是自己親生兒子。要論起來,弘時才能未必在弘皙之下,只是較為毛糙,做事不夠沉穩。當初要不是皇后保護,他自己變得老實,早就給雍正踢出宗室。弘歷雖然也得聖祖親自教導,但雍正心裡很明白,那不過是當初康熙為了給幾個年幼弟弟找玩伴,才接他進宮。康熙皇帝去世時,弘歷才十多歲,如今看著雖好,卻仍然無法與康熙親自教養十數年的弘皙相比。

  至於弘晝、小寶,那就一個凍貓子,一個擦鼻涕的小奶娃,能不能長成還兩說,更別提繼承皇位。

  這麼算起來,能拿出手的,也就只有弘歷了。

  想到這兒,雍正嘆息一聲,看看皇后。罷了,小寶養在皇后名下,以後——但願弘歷能善待於他吧!實在不行,就將他還給年妃,總不至於那樣了,還叫弘歷猜忌!

  衲敏正低頭數手指,感覺雍正看自己,抬頭一瞅,這四四大叔正微皺眉頭呢!遂笑著說:“今天寶貝公主抓了只玉如意呢!都快比她長了!十四弟妹還笑話她,說人不大,手勁兒倒不小!”

  烏雅氏太后斜眼看著皇后笑,“你怎麼不把後頭那句話也給皇上說說?”

  雍正忙問什麼話。

  衲敏站起來,就搖太后手,“皇額娘,不說了!十四弟妹打趣俺們母女,您也跟著玩!”

  烏雅氏太后嘲笑,“你不說,我偏要說。十四家的說啊,這母女倆都一樣呢!看見好東西都走不動!還說,你媳婦跟她合夥開鋪子,就出那麼點兒銀子,還是叫十四家的先墊的,居然就要五五分成!你說說,這可不是看見好東西,就不放的?”說完,笑著拿眼斜皇后。

  衲敏心想,壞了。這雍正皇帝素來以多疑猜忌著稱,太后這麼一說,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還不一朝坍塌啊!不等雍正說話,衲敏就急忙跺腳,拉著烏雅氏太后不依,“皇額娘,您心疼小兒媳婦,可也不能太偏心了呀!您不算算,那十四弟妹她天天在外頭,賺的盆滿缽滿的。出去談生意,有兒子們陪著,多威風,多有氣勢呀!可憐您大兒媳婦,只能看看賬本兒,打打算盤,她忙不過來了,還得替她出主意,想辦法。**的心,使的力,可一點兒都不比她少。五五分成,已經不錯了。要照我本來的意思,可是要四六開的。這已經很照顧她了。再說,她家閨女是都嫁出去了,又沒人管她要嫁妝什麼的。媳婦身邊,可是有三四個公主格格,等著添妝呢!您說,我多分點兒,將來,不也是為了姑奶奶們嘛!皇額娘,您要這麼說,可就太讓媳婦難受了!”說到這,立馬停住,拿手帕去擦眼角,順便擋住烏雅氏太后的視線,偷偷給雍正拋媚眼。

  雍正一樂,笑著作勢埋怨:“你呀!你是嫂子,就是讓讓她又如何。她一個女子,不過鬧著玩罷了,能掙多少銀子?就是給公主們添箱,也不過九牛一毛。往後,不必在這小事兒上計較。好好伺候皇額娘才是正經。”

  衲敏聽了,急忙福身接旨。母子婆媳三人又說了一番話,帝後二人這才告辭出來。臨來時,烏雅氏太后還問:“上回叫選宮人充作秀女的事,皇后辦的怎麼樣了?”

  衲敏早就等她問,故意當著雍正的面回答:“回皇額娘的話,前兩天熹妃妹妹跟媳婦說,在宮裡和園子裡都選了一遍,倒是有幾個平頭正臉的,很是不錯。媳婦本來要請示皇額娘,看什麼時候合適,叫過來見見。誰知,寶貝小公主周歲忙,偏給忘了。多虧皇額娘提起來呢!”大叔,看看,我賢惠吧?

  烏雅氏太后滿意點頭,“這事本就交給熹妃來辦了,你一時沒記起來也沒什麼。看什麼時候合適,叫來你們看看就是了,我就不替你們操心了。”

  衲敏急忙擺手,“皇額娘,您可不能不管啊!現在的秀女,就是將來的皇妃,別說媳婦,就是把熹妃她們都拉過來,也未必有您挑的好!無論如何,都是為了後宮安寧平和,您就勉為其難,幫媳婦們這一回吧!”說著,恭恭敬敬給烏雅氏太后行禮。心中暗自得意:熹妃,可不是只有你才會作什麼低姿態、討好人哦!要論出身,你家好歹是沒落貴族,俺家祖宗可是八輩貧農,仰頭看人,從小就會!

  烏雅氏見堂堂貴族出身的烏喇那拉氏皇后對她如此尊敬,這段日子以來,熹妃在她面前做低伏小,就不夠看了。熹妃一個藩邸格格出身的宮妃,見了太后本來就該恭恭敬敬!這麼一來,烏雅氏太后的面子也得到滿足,心裡對皇后,那僅存的不滿也就消匿了。笑著問雍正:“皇上看呢?這可是給你挑伺候的人呢!”

  雍正看看皇后,正低頭等候旨意,便笑著對烏雅氏太后說:“皇額娘和皇后的眼光,自然都是不錯的。這後宮之事,您帶著她們幹就是,兒子,沒有意見。”

  烏雅氏太后笑著撫撫袖子,“罷了,既然你們一個皇帝,一個皇后都這麼說。那哀家就勉為其難,替你們忙這一回。可先說好,就這一回,往後啊,哀家就專門含飴弄孫,其他瑣事,別來煩我!”

  衲敏聽了,急忙稱謝。跟雍正一起告辭出去。

  出來杏花春館,迎面就是一陣楊柳春風。衲敏不由深吸一口氣:春天來了,真好!

  雍正走在前面,聽見皇后嘀咕,回頭笑問:“皇后,看今日天氣不錯,陪朕逛逛園子如何?”

  有美景、有導遊,有何不可?衲敏急忙點頭,“臣妾榮幸之至。只是,臣妾對園子,可不太熟。怕要皇上多講解些才好!”這可是你提出來的,想當導遊,就得盡職盡責才行!

  雍正一笑,帶頭往北走,“你呀,趁著懷寶貝的時候,都快把園子給住個遍了,還說不熟!走吧,朕給你好好講講!”

  帝後一行,趁著日色尚暖,沿著後湖迤邐而行。遠遠望見一片桃林,因時候未到,僅有花蕾嬌嬌弱弱的躲在樹枝上睡覺。衲敏看了,想起小時候跟爺爺在自家桃園裡澆水施肥的情景,會心一笑。

  雍正留意到皇后喜歡,便問:“朕記得,你以前沒在這兒住過吧?”

  衲敏點頭,“是,那時候,弘歷正好在這裡讀書。我怕打擾他進學,就沒有來。”再看看這眼前桃林,問,“皇上,再過半個月,這桃花也就盛開了。臣妾想叫怡四格格來,把這桃花美景描繪下來。到時候,您請弘歷暫時迴避好嗎?畢竟,格格身邊,有不少女孩子。見了皇子,總是不好。”

  雍正眯著眼看皇后,問:“你想說什麼?”

  衲敏一頓,沒有啊,你們家不是比漢人都注重男女大防嗎?我這也是為了你家聲譽著想啊!張口結舌半天,這才找著個說辭,嘿嘿一笑,“這個,臣妾是想說,弘歷也十四了吧?是時候該說親了。可是,先帝孝期未過,臣妾不敢隨便提出來。就故意找個藉口跟您講。沒想到,居然給您瞧出來了!真是的!”說完,臉一紅,低頭不吭了。

  雍正收回目光,瞧瞧眼前桃林,是啊,春天都來了,弘歷,也該成家了!

  正當衲敏捧著小心肝暗自佩服自己會裝傻,雍正琢磨是瓜爾佳氏的閨女合適,還是富察氏家的閨女合適的時候,一個小太監打南邊過來,高無庸迎上去。不一會兒,領著小太監來報:“啟稟萬歲爺,宮裡頭懋嬪主子派人回稟,說——年妃主子病了。”說完,低頭不語。

  衲敏低頭琢磨,年妃又病了?懋嬪坐鎮宮中,偏除了照顧幾位太妃,還得看著位高的前寵妃,也夠難為她了。想到這兒,便嘆口氣。

  雍正嗯了一聲,高無庸便領著小太監下去了。

  因為高位嬪妃病了,帝後二人都沒有閒逛的心思。衲敏跟雍正說聲寶貝公主身邊離不開人,便領著桃紅等人回平湖秋月。

  一進院門,桃紅急湊到衲敏跟前,神神秘秘地說:“主子,奴婢覺得,您還是回宮去看看年妃娘娘的好!”

  衲敏扭頭,“哦?為什麼?”

  桃紅一笑,“您是主子娘娘啊!您去看她,不是表明您的賢德嗎?與其將來等著聖上的旨意,不情不願地去。還不如給人留下個好印象!”

  衲敏探問:“皇上,會讓我去看年妃?”

  桃紅不好意思一笑,“這個,奴婢怎麼會知道呢!不過,依奴婢看,高總管對那個報信的小太監,還是很照顧的。好像,那個不是懋嬪娘娘身邊的人,而是,前幾年一直留在永壽宮伺候年妃娘娘的小太監呢!”說完,就低頭不說話。

  衲敏暗暗嘆服,果然是基層幹部,觀察入微啊!看來,雍正對年妃,還是很有感情的。算了,反正我也個管家的命,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當天下午,就到杏花春館跟烏雅氏太后請旨。烏雅氏太后聽了,嘆口氣,“這個年妃,可真是個沒福的!這也就是小寶跟著你,要是還跟著她,哀家的乖孫,可不又——罷了,也是你賢德,去看看,就去看看吧!可是說好,不許帶小寶去!”

  衲敏答應下來,派王五全到九州清宴跟雍正報備,領著桃紅、碧荷出門。寶貝小公主湊巧看見,上來抱住衲敏大腿,非要跟過去不可。衲敏無奈,只好叫奶嬤嬤也跟著過去。奶嬤嬤又要準備公主出門東西。一來二去,一行人直到日頭西斜,才出圓明園大宮門。

  車輪吱吱咕咕,沿著青石路面,一直向京城西直門走去。衲敏抱著閨女,揭開車窗簾子一角,細看外面春草漸綠,樹葉發芽,路邊麥子,也漸漸返青拔節,不由心情輕快。如今,雍正雖然多疑,但從來都沒有懷疑過自己;太后雖然皮笑肉不笑,但也只是在小事上偶爾難為自己;孩子們健康可愛,宮人忠心護佑。比起前世,在大城市的地下室裡做蟻族,整日為生存奔波,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寶貝公主也許是沒見過這麼自然的景致,依依呀呀地伸著胳膊要往外探頭。衲敏掐著她腋窩,抱到車窗前,“看吧,不許往外探頭!小心別的車夾住你了!”

  奶嬤嬤和碧荷、桃紅都笑了。皇后乘坐的馬車,一眼就知道是宮裡出來的。四周又有侍衛環伺。哪個不要命敢來撞!奶嬤嬤忍住笑,對皇后說:“主子,叫奴婢來伺候小公主吧?”

  衲敏笑著搖頭,“你們也忙了一天了,歇會兒吧!等到了宮裡,自然有你們看顧的!”說著,抱著女兒教她,“寶貝,你看,那是柳樹,那是棗樹,柳樹發芽早,棗樹發芽晚。記住了?”

  寶貝懶得跟她額娘說什麼棗樹、柳樹之類的,自己在車上蹦蹦跳跳,叫著要出去玩。

  衲敏也不十分拘著她,輕輕抱著,一面跟她講話,教她說話、認東西。

  到了皇宮,衲敏先去慈寧宮後院看惠太妃、宜太妃。跟倆老太太說了會兒話,這才去看年妃。

  年妃住的養性殿,位於東六宮。衲敏坐車到殿外時,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抱著小公主進得殿門,就有宮人前來拜見。碧荷代為免禮,問:“不知年妃娘娘何在?主子娘娘和小公主特來探望。”

  為首的宮人低頭回話:“啟稟主子娘娘,年主子她——她在正殿內室。”

  衲敏點頭,碧荷示意宮人帶路。一進正殿,衲敏就想捂鼻子。倒不是說這殿內有什麼不好。相反,殿內陳設典雅精緻,有書、有畫、有花、有古董。各個位置陳列的,也恰到好處。即使金銀玉器玲琅滿目,也絕不會給人以堆砌之感,反而更透出這裡主人品味獨特與追求高雅。

  但是,唯獨空氣中一股熏香,頗為刺鼻。衲敏急忙捂住小公主鼻子,教給奶嬤嬤要她抱出去。哪知公主直在衲敏懷裡扭,就是不出去。衲敏無奈,只好抱著公主,跟著宮人進了內室。內室之中,熏香漸淡,隱隱一股酒味兒飄來。宮人打起珠簾,向內通傳:“主子娘娘駕到!年妃娘娘接駕!”

  內室之中,一位美人一手扶著桌角,一手執酒杯,裊娜而起,帶著三分醉意,朝衲敏看看,淡笑,“主子娘娘?呵,真是啊!您怎麼來了,來的好,來,陪奴才,喝一杯!”

  說著,就扶風擺柳過來,一雙紅酥手,一手執壺,一手捏著杯子往衲敏跟前送。

  衲敏無奈,只好往後退幾步,叫宮人扶年妃。哪知年妃雖然看著跟美人燈似的,走路還挺快。繞過宮人,直接貼到皇后面前,“來嘛!怕什麼,喝醉了,呵,也沒人管咱們。睡覺就是了!”說著,舉著酒杯就要往衲敏嘴上送。

  衲敏暗惱,年妃你有病啊!居然敢調戲我!可偏偏抱著寶貝公主行動不便。縱然碧荷身手好,一時間,也不能保皇后全身而退。衲敏只得偏頭,盡量避開與年妃正面碰撞。

  “啵”的一聲響,衲敏扭頭,就見年妃端著酒杯,清酒灑了一手,滿臉錯愕,一邊臉頰上,明顯一塊口水印兒。寶貝在衲敏懷裡扭麻花,咯咯笑著就去摩挲年妃的臉,一面揮舞小手,一面還嘀嘀咕咕叫著:“嗯——美人兒,美人兒!美人兒抱抱,美人兒抱抱!”

  這才叫:調戲皇后反被公主戲!年妃此時,縱然有幾分醉意,也給嚇醒了!撫著胸口往後退了幾步,睜大眼,支吾半天,才問:“公主?”

  碧荷、桃紅強忍笑意,趕到皇后身後貼身護衛,“年妃娘娘,見到主子娘娘,應行禮參拜!”

  年妃這才擱下酒杯,當著眾宮人的面,款款行個萬福,口稱:“臣妾楊玉環,參見皇后娘娘!”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那念白時用的漢腔,活似崑劇中的正旦。

  衲敏驚愕,眾宮人扶額:主子啊!您平日裡發個神經就是了,萬不該主子娘娘來了,您怎麼還這樣啊!

  倒是小公主,適應能力極好,嘻嘻笑著拍拍小手,“好,好,再來一個,再來一個!啵!”對著年妃就飛吻!

  不出一刻,皇帝前寵妃給皇帝愛女接連調戲兩次,縱是衲敏,也憋不住了,抱著寶貝往旁邊椅子上一坐,捧腹大笑。伺候皇后的人也哈哈不止。養性殿眾宮人也都有些忍不住了。唯有年妃,臉色青白。過了半天,才恢復過來。

  衲敏笑夠了,指著一旁的椅子,對年妃說:“坐吧!楊玉環是不用拜見皇后的。她入宮的時候,已經沒有皇后了。倒是你的唱腔,挺地道的。看看,連公主都誇呢!”

  寶貝聽了,連忙又點頭又拍手,“嗯嗯,貴妃醉酒!好!”


☆、69、大唐貴妃

  年妃聽衲敏誇她,冷笑著坐下,對衲敏直說:“娘娘過獎了。臣妾的生母,是江南名伶,最會唱楊玉環了!”

  寶貝公主接話,“嗯,貴妃,呃,肥肥!”

  衲敏強忍笑意,拍一下寶貝小屁屁,“你個小奶娃懂什麼。閉嘴!”

  年妃不理她們母女,接著說:“臣妾是庶出,娘娘知道吧?”

  衲敏無所謂,“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本宮自己,據說也是庶出。不過是從小養在嫡母名下罷了。就是庶出,你不也位居一宮之主?”

  年妃看了皇后一眼,“主子娘娘這話,叫人無法對答。按照滿人的習慣,側室所出,不算庶出,是側室子,更何況,你的生母與嫡母乃是同父姊妹,又是貝子之女,身份高貴。而按照漢人的習慣,庶出就是庶出,更不要說,我那生母,呵,連個姨娘都算不上。從小,我學的,不是大家小姐該學的管家刺繡。而是唱戲彈曲。直到後來,聽說我也能參加選秀,我那嫡母,這才把我從外頭接回來,教我如何伺候人!呵呵,娘娘,您說,這樣的一宮之主,也配嗎?”

  衲敏看看年妃,嘆氣,“都說你病了。我專程來看你。原來,你果然病了!”

  “不錯,我病了。但我又好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好過!我清醒的很!我終於明白了,父親、哥哥、男人,都他媽的靠不住!就是兒子,哈哈,不是死了,就是給別人了!我病了,我病了二十七年,今天,我終於好了!哈哈哈!”一面笑,一面,那眼淚就順著臉頰下來了。

  衲敏看的■人,抱著寶貝的胳膊不免緊了緊。寶貝覺得不舒服了,抗議似的哼一聲,接著朝年妃伸手,“美人抱抱!美人抱抱!”

  衲敏看年妃這番感懷,屢屢給寶貝打斷,索性把孩子遞給奶嬤嬤,“抱公主去外頭玩吧!”等寶貝扭著腰給奶嬤嬤強行拎出去之後,才對年妃說,“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老憋在心裡,也不是個事兒!”

  年妃看皇后一眼,笑了,“都說您賢惠。其實,我一直不信!您要真賢惠,為什麼皇上那麼多孩子都沒活下來?可是今天,我信了!你的眼睛,沒有一絲雜質,純淨的,叫我自己都汗顏!”

  衲敏摸摸臉頰,“是嗎?有雜質,不是說明我得了青光眼?或者白內障什麼的?”

  年妃笑的更歡了,一不小心岔了氣,拍著椅子扶手捂著肚子哼哼。衲敏也不催她,低頭把玩手腕上的鐲子。

  年妃笑夠了,緩過氣來,瞥一眼皇后手腕,淡淡地說:“我記得,完顏氏好像有個一模一樣的鐲子?”

  衲敏毫不在意地點頭,“是。那是你哥哥年羹堯送給她的見面禮。我這個,不是你送的嗎?看來,你們兄妹的審美觀,很是相似啊!”

  年妃冷哼,“胡說八道!我閒著沒事討好你做什麼!那是我哥哥叫我送給你的!”說完,扭頭問,“你的生日不是五月十三嗎?怎麼,成了八月初八了?”

  衲敏搖頭,“我不知道啊?問你哥哥去!”

  年妃盯著衲敏看了半天,無力地往椅背上一靠,“問他做什麼。他也就是個懦夫罷了!”說完,自己玩弄自己手腕上的鐲子。衲敏斜眼看看,問:“這不是也給你了嗎?還不高興!”

  年妃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問:“小寶好嗎?”

  “好!本來他說要跟我一起來的,我沒答應,就留在園子裡了。”衲敏說的極為輕鬆。

  年妃再看她一眼,“哼,你不適合說謊。他才兩歲,怎麼會知道我呢!要說你想帶他來看我,給別人攔住了,我還信!”

  衲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眼瞅著年妃一縷頭髮垂到耳畔,瞥見桌子上有半個抿子,順手拾起來,問年妃:“我給你抿抿頭髮?”

  年妃一笑,“能得當朝皇后如此對待的,有何不可。”說著,自己取了個墊子墊著,背對著坐到衲敏跟前,解開髮髻,“有勞娘娘了!”

  衲敏無奈,只好命宮人取來年妃妝奩,給她一點一點梳通頭髮,再照著平日的樣式,輓個圓髻。至於當時流行的兩把頭,呵呵,衲敏嫌麻煩,平日裡自己都不梳,更別提給別人梳了。

  她一面梳,年妃一面埋怨:“一看您就是多年沒幹過這活兒了。聽說,原來雍親王府三格格還是您親自養大的,怎麼您就只管看著,也不給她梳梳頭?”

  衲敏無語,半天方說:“三格格都出嫁多年了。就是我還能想起來,手也生了!”這皇帝寵妃不好伺候,皇帝前寵妃更不好伺候!

  年妃哼一聲,“現在好了,有了小公主,您就能練練手了。”衲敏沒搭腔。過了一會兒,年妃估摸著頭髮盤的差不多了,便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好好對待小寶,否則,我叫你一輩子都別想安穩!”

  衲敏沒說話。年妃接著問:“都兩歲的孩子了,皇上,就沒打算給他取名字嗎?整天小寶小寶叫著,你閨女又叫個什麼寶貝。要再添個孩子,叫什麼?”

  衲敏撇嘴,總比叫“福”什麼的強吧!嘴上說:“再生個?男孩兒叫寶寶,女孩兒叫貝貝!”

  年妃噗嗤一聲笑出來,“堂堂皇后,就這麼點兒墨水!說出來,誰信!”一面說,一面自己從妝奩裡挑出幾枚銀簪子,遞到腦後,端著鏡子指揮衲敏一枝一枝往上插。

  衲敏無奈,只好按她說的辦。年妃對皇后的舉動頗為滿意,問:“養閨女就是這樣吧?”

  衲敏一面給她比劃簪子,一面說:“就是淑慎公主,那麼乖巧的人兒,都不敢這麼跟我鬧呢!”

  年妃嘲笑,“她那是做賊心虛!要不然,一個二八年華的女孩子,還能天天縮在佛堂裡過日子?”

  對於淑慎公主,衲敏也不想說什麼。便藉著簪花如何擺弄的話題,岔開了。

  雍正抱著寶貝公主,領著人進來的時候,迎面便是一幅后妃梳發圖。其實,這一幕,即使在雍正看來,也沒什麼後宮和睦的氣氛。相反,年妃看起來,更像是皇后疼愛至深的閨女似的。

  寶貝呱呱叫著:“美人——美人——我要美人!”

  衲敏抬頭,見雍正居然抱著公主進來,自己都沒發覺,急忙斂衽起身,順便扶起年妃,齊齊對著雍正施禮。雍正叫二人免禮之時,一不察覺,寶貝公主就從他懷裡跳出去,幾步蹦到年妃跟前,拉著年妃的小手就一個勁兒親,嘴裡還大叫:“美人兒!咱倆,呃,回去睡覺覺!”

  年妃的臉青了,雍正的臉綠了,衲敏的臉白了,一干宮人太監,呃,低頭看不到臉。至於小公主,天可憐見的,還是那麼紅撲撲的討人可愛。

  衲敏瞬間反應過來,一把拉過寶貝,照她屁屁上就是一巴掌,“胡說什麼,那是你年母妃!”

  這次寶貝意外堅強,別說哭,連嘴都沒撇一撇,眨巴眨巴眼,望著雍正四大叔,“阿瑪,年母妃長的真美!怪不得,大家都說你最喜歡的就是她!”有朝年妃嘿嘿諂笑:“年美人母妃,你長的真好看!”

  衲敏此時連找根麵條上吊的心都有了。寶貝啊寶貝,你是巴不得你爹懷疑我教壞你們咋的?至於這麼折騰嗎?咱倆沒仇吧?沒怨吧?

  年妃聽了,呵呵苦笑,“是啊!寶貝公主,在你出生以前,我確實很得寵,不是嗎?”

  衲敏也顧不得計較年妃和寶貝你來我往了,再在這兒多呆一會兒,自己不是給氣死,就是給嚇死。抱起寶貝,對著雍正施禮,“臣妾先帶公主去逛逛御花園。”不等雍正點頭,母女兩人落荒而逃。寶貝摟著衲敏脖子,衝身後年妃挑眉:哼,叫你調戲我額娘!氣死你!

  雍正大叔呢?可憐啊!這位本來就沒什麼女兒緣的,好不容易得了個固倫公主,難得聽她叫回阿瑪,居然說的是這事!看著皇后擔心尷尬、抱著閨女疾走,也不忍責怪了。無論如何,年妃得寵,曾經是不爭的事實。就是皇后不說,公主長大了,自然也會明白。再看眼前年妃,大概是喝酒緣故,體態婀娜,不勝嬌柔,便軟下聲問:“聽說,你病了?”

  年妃抬頭看一眼雍正,嘲笑,“呵,皇上,也知道臣妾病了嗎?臣妾還以為,這一輩子,都見不到皇上了呢?”頓了頓,問雍正,“皇上剛才可看到皇后給臣妾梳頭了?臣妾怎麼覺得,這不像後宮姐妹情深,倒像母親給女兒梳頭呢?哦,那倒是了,就是您的三格格,跟臣妾,也錯不了幾歲呢!臣妾,怎麼連這個都給忘了!呵呵呵!”

  雍正大怒,指著年妃發狠,“瘋了,你瘋了!”

  年妃不甘示弱,“不錯,我瘋了!你的皇后也瘋過。不過,她那是裝瘋,為了查出傷害小寶的人,故意裝瘋。我呢,我真的瘋了!我瘋了才會相信你,才會相信你會保護我!我瘋了,才會信當初那海誓山盟!我瘋了,我瘋了!我恨不得我真的瘋了!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就是一瘋到死,我也不願意活在這麼個牢籠之中!”說著,一甩袖子,轉身、扭頭,對著雍正嫵媚一笑,“皇上,臣妾願自比楊貴妃,可是,皇上,您不是唐明皇,您是唐太宗!適合您的,只有長孫皇后!哦,不,您是明成祖,只有徐皇后,那共患難的妻子,才能得到您真正的愛,不是嗎?臣妾寧願自己瘋了,也不願面對紅顏未老恩先斷的事實!臣妾寧願瘋了,也不願住在這‘長門宮’中,揮著秋扇,看那燭光,冷照畫屏!”說完,鶯啼婉轉,宮腔乍起——

  “梨花開,春帶雨,

  梨花落,入春泥。

  此生只為一人去,

  叫他君王,情也痴

  ……”

  不得不說,年妃很有藝術天賦,一曲大唐貴妃,唱的是如痴如醉,如傾如訴。雍正立在內殿,聽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下胳膊,拂袖而去。到了殿外,猶自聽到殿內傳來“奴好比嫦娥——離月宮——嫦娥離——月宮——”

  雍正深吸一口院內空氣,總算有些新鮮清靜的氣息了。頭也不回吩咐:“以後年妃所住寢宮,不許點什麼熏香!”身後一個黑影答應一聲,接著,就是一片靜寂,只有雍正一行腳步聲,漸漸遠去。

  身後殿內,年妃貼身大宮人上來問:“主子,皇上好不容易來一回,您怎麼把他給氣走了?您,您這樣,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啊!”

  年妃收了拈花手,直立著,笑著,溫柔地問:“你以為,他是來看我的?他呀,是不見了皇后,怕我欺負他那傻皇后,親自來帶她回去的!”心中暗暗囑咐:皇后啊,我已經在給你鋪路了,你一定不能辜負我的期盼,把我的兒子——拱上皇位!


☆、70、游園驚夢

  衲敏抱著寶貝,領著宮人太監,一路“逃出”養性殿,直到御花園東門,這才停下來拍著胸口喘氣。碧荷、翠鳥在身後一面笑,一面給皇后順氣。奶嬤嬤抱走公主,站在一旁喂她吃從園子裡帶來的點心。

  碧荷等皇后的氣順了,這才小聲問:“主子娘娘,年妃說,她是庶出,還說,自己從小,學的是彈琴唱曲兒,真的假的?”

  翠鳥冷哼,“我呸!什麼真的假的!看她平日裡那狐媚樣就知道了!還用問?”

  衲敏笑著搖頭,“她喝醉了,別聽她那番醉話。胡說八道的,不靠譜!記住,今天的事,誰都不許往外說,聽見沒?”

  眾宮人太監聽了,齊聲答應。衲敏正要找個亭子坐下歇會兒,就聽王五全在一丈外喝問:“主子娘娘在此,誰敢亂闖?”

  接著就是畫眉聲音:“王五,是我。煩勞通報一聲!”

  碧荷跟翠鳥相視而笑,“這個畫眉,倒是消息靈通!咱們才剛來宮裡,不到一個時辰呢!”

  畫眉得了皇后准許,到跟前磕頭,“參見主子娘娘!主子娘娘萬福!”

  衲敏笑著免了她的禮,等她站起來,才問:“你怎麼來了?不是叫你好好照顧淑慎公主嗎?”

  畫眉笑著回話:“回主子娘娘,淑慎公主剛在慈寧宮大佛堂聽聞您來了。很想見您一面,可又怕出了佛堂,斷了修行,佛祖怪罪。特命奴婢前來代為請安。”說著,又給皇后磕頭。

  衲敏叫翠鳥攙她起來,想了想,“罷了,難得這孩子一片孝心。本宮,還是去看看她吧!”

  於是,皇后一行,又打皇宮北邊御花園,朝西南方向的慈寧宮進發。

  雍正緊趕慢趕,還是落在後面,跟皇后一行錯了過去。站在御花園門口,吹吹春日暖風,看那一輪紅日漸漸墜入屋檐當中,雍正朝高無庸揮手,“去慈寧宮!”

  高無庸高喊:“萬歲爺擺駕慈寧宮!”

  帝王儀鑾,順著方才皇后腳印,也向西南移動。

  雍正腳剛邁進大佛堂殿門,就聽寶貝公主喳喳亂叫,皇后一面安撫,一面說:“淑慎你別生氣,你這妹妹就這個樣子,跟小寶一樣,人來瘋!”

  淑慎公主急忙回話,“怎麼會呢!皇額娘,孩兒見到妹妹喜歡我,願意跟我玩,開心還來不及呢!”接著,就又聽淑慎公主說,“來,寶貝,姐姐給你玩具玩,好不好?”

  也不知寶貝小公主掀翻了什麼東西,就聽幾個宮人一聲叫,皇后跟著埋怨:“寶貝,那是你姐姐抄寫的經書。你怎麼就給弄上墨汁了呢!”接著就一堆人禱告:“佛祖恕罪、佛祖恕罪!”

  淑慎公主倒是很平靜,“皇額娘沒事的,那不是經書,是《資治通鑒》。”

  別說衲敏,就連站在廊下的雍正都驚訝了。《資治通鑒》,帝王專用教材,別說公主,就是治世大臣,平常也不敢隨意拿出來看。這位淑慎公主,也太大膽了吧!

  雍正忍不住了,抬腳進了大殿。殿內又是一番忙亂,請安的請安,安排座椅的安排座椅。好不容易雍正坐下,叫皇后也坐下,這才冷著臉問淑慎公主:“你怎麼看起來《資治通鑒》了?”

  衲敏害怕,急忙插話:“想是公主無事消遣讀物吧?皇上別這樣,嚇著公主了!”

  “皇后!”雍正恨鐵不成鋼地呵斥一聲,“慈母多敗兒!你就護著她吧!”

  淑慎公主倒是很平靜,聊起旗袍跪在地上,回答:“皇父莫要責怪母后。這書,並非孩兒消遣讀物,而是孩兒叫人從景陽宮帶來的。”

  “你個姑娘家,看這個做什麼!”衲敏也急了,好不容易我們來看你一回,不說痛哭流涕的請求原諒,偏往石頭上撞。你這孩子,怪不得給人當槍使!

  淑慎公主抬頭衝皇后微笑,“額娘不要著急。孩兒還有下情稟報。孩兒雖為女子,也知身為公主的責任。孩兒終身,恐怕是要和親蒙古。然而,我那些姑祖母、姑姑們,即使和親,留下子女的,也不多。孩兒不能保證將來一定能將我愛新覺羅家的血液融入蒙古,但孩兒,要保證,像孝端文皇后那樣,受到夫家敬重,成為延續滿蒙友好的公主。故而,孩兒要學習,不僅要學女子當學之物,更要成為丈夫治理地方,不可缺少的助力。唐代文成公主,也沒有在西藏留下子嗣,卻令後代吐蕃稱唐代君王為舅舅。文成公主之才德、功績,便是兒臣的目標。還請皇父、母后體諒!”說著,磕下頭,以額觸地,不肯再起。

  衲敏不知該說什麼好,怎麼今天一個兩個都不正常。年妃那樣,淑慎公主也那樣。不由嘆口氣,坐在一邊思量到底出了什麼事。寶貝小公主則是打個哈欠,坐在衲敏懷裡裝睡。

  過了半天,才聽雍正淡淡地說:“既然你自請撫親蒙古,等先帝孝期過後,朕會安排,給你挑個好額駙的!”

  淑慎公主猛吸口氣,磕頭謝恩。雍正看她伏地不起,也沒再說話。站起來,自行往外走了。衲敏等皇帝儀鑾全部撤出大佛堂,這才上來拉起淑慎,拿手帕給她擦擦額頭,嘆口氣,“你這孩子,唉!”

  淑慎淡笑,“額娘,這是最好的結果,不是嗎?”

  事到如今,衲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得安撫淑慎公主幾句,又敲打敲打一干伺候的宮人太監,囑咐畫眉好好伺候,這才抱著寶貝出來。

  到了宮門外,抬頭看看,天已經黑透了。翠鳥上前請示:“景仁宮剛才奴婢已經叫人去通知準備了。這會兒天太晚,主子,咱們不如到那兒歇歇,明天天亮,再回園子裡吧?”

  衲敏點頭,“好吧!派人到園子裡送信,別叫太后惦記。”翠鳥答應下來,王五全立刻就找小太監和侍衛回去給杏花春館送信。在王五全等人看來,主子對太后的恭敬實在是做到家了,怪不得太后喜歡自家主子,這麼好的媳婦,叫誰誰不愛呢!

  衲敏領著宮人正要往東走,高無庸一路小跑過來,到了衲敏跟前,喘著氣打個千兒,“主子娘娘,主子請您到養心殿去。”

  衲敏聽了,摸摸肚子,問:“寶貝公主餓了,本宮先帶她吃飯。煩勞高總管稟報一聲,本宮一會兒就去。”

  高無庸急的汗都下來了,“主子娘娘,您還是先去養心殿吧。主子,他,他不肯吃飯呢!”

  衲敏無奈嘆息,怎麼今天不正常的人這麼多啊!沒辦法,只好抱著寶貝坐車去養心殿。高無庸領著皇后一行,直接到了養心殿後殿東五間。這東五間,是後來慈安太后常住的體順堂,只是雍正時期並無匾額。按理,除了雍正,只有皇后才能來這兒住。但衲敏不喜歡離雍正太近,再加上雍正常年在圓明園辦公,所以,對這裡,衲敏並不熟悉。

  抱著公主進屋,就見雍正坐在圓桌前,桌上滿桌子點心菜肴。公主掙扎著跳下來,直奔桌上飯食。雍正也不計較,還親自給她夾菜。對於這個公主,除了自己沒有女兒緣以外,雍正還特別慶幸她不是二哥轉世。所以,平日裡,格外寵愛縱容!

  衲敏看雍正喜歡,也沒攔著,而是自己走近了,給雍正行禮。按照雍正吩咐坐在一旁,招呼女兒慢點吃,這才問:“皇上可是有什麼事嗎?”

  雍正搖頭,“沒什麼,就是怕公主餓著,叫人給她做了點兒吃的,你也嘗嘗吧!”

  衲敏點頭,隨手抓起來一塊塞進嘴裡。寶貝見了,急忙挑了塊松子糕遞給母親,“額娘,吃這個,吃這個!”

  衲敏笑著張口,寶貝則一副大人模樣,“額娘乖,張口,啊——”一塊糕點,就這麼塞進衲敏嘴裡。

  雍正看她母女二人玩的開心,自己反而像是多餘的,頗為不滿的哼了聲。高無庸躲在雍正背後一個勁兒給衲敏使眼色。衲敏無奈,只好哄寶貝,“乖,額娘吃不了那麼多,給阿瑪吃好不好?”

  寶貝低頭委委屈屈地看看手裡的玫瑰糕,摸著腦門上小黃毛想了半天,這才狠下心來,撲地往四四面前一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阿瑪,給你吃!”

  雍正其實也不為那一塊糕點,只是看自家閨女這違心不捨的小眼神,童心乍起,故意接過來,含在嘴裡,吃的津津有味。

  寶貝可就不樂意了,學著小寶嘟嘟嘴,繼續趴到桌子上尋找她喜歡的食物。

  過了一會兒,一家三口,吃完了飯,東西都撤下去,寶貝哈欠連天,摟著衲敏就睡著了。衲敏還想叫奶嬤嬤抱她回景仁宮。雍正擺手,“皇后今天就跟公主一起住到東五間吧!景仁宮也有段日子沒住人了,怕是潮氣重。”

  衲敏暗暗嘀咕:東五間更有一段沒住人了!你就不怕潮氣重?不過既然雍正這麼說了,加上他今日看起來很沒精神的樣子,衲敏也就勉強答應了。

  在床榻上安頓下公主,雍正看看外面月色,就吩咐下去:“朕跟皇后到慈寧花園逛逛,你們好好照顧寶貝公主。”

  高無庸還要先去慈寧花園看看,以便清場,免得打擾帝後興致。雍正一擺手,“不必了,朕不常在宮中,宮裡奴才都各有職責,那花園,又能有什麼人呢!”帶頭就往外走。衲敏只得留下翠鳥和奶嬤嬤等人照顧,自己帶著碧荷、王五全隨後跟上。

  慈寧花園,是當年康熙為孝莊太后修建的一個小花園。景色固然不如御花園美,但好在離慈寧宮近,方便孝莊太后遛彎。雍正走在前頭,衲敏領著人緊隨其後。進了花園,看著少年時期熟悉的景物在月光下變得柔和模糊,雍正的心,也漸漸由煩躁,變得寧靜起來。轉身看看皇后,依舊那麼平靜,似乎今日年妃和淑慎的舉動,都沒有給她留下什麼影響似的。雍正不由感慨:到底是皇阿瑪給我挑的嫡妻啊!這份穩重,就是我不能及的。

  其實,衲敏是因為困了,沒心情回味那倆人的怪異而已。話又說回來,自從過了寶貝小公主的周歲,自己就老愛困。太醫請脈也沒說什麼,只講了春困,多多休息。看來,當初,把金太醫調到皇宮看守兩位太妃的舉措,似乎有些不合適。至少,那傢伙知道該如何做,才能保健,而不是有了病,再去治療!

  又走了一會兒,雍正揮手叫伺候的人退下,只留高無庸和碧荷遠遠跟著,自己領著皇后往園子深處走。

  月影橫斜,樹蔭婆娑。一陣風吹來,帶著幾分春日的暖意,也不知那棵樹上,烏鴉呱呱亂叫,聽著■人。衲敏不由快走幾步,拉住雍正袖子,“皇上,咱回去吧!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又黑咕隆咚的,聽著嚇人!”

  雍正淡笑:“怎麼?皇后也有害怕的時候?你連年妃都能哄的服服帖帖呀!”

  衲敏沒深究雍正的話,反而嘆氣:“年妃她,真是,唉!”她能說什麼呢?年妃這孩子,就是個嬌養長大的,可是,她真的比自己聰明!要不是自己時運好,又有原來的烏喇那拉氏打好底子,恐怕,以衲敏本人的智商情商,早就提前給烏喇那拉家添個廢後了!

  雍正見皇后嘆氣,伸出手來握住她,“以後別隨便見她了。她就這脾氣,氣壞你可怎麼辦?”

  衲敏點頭,“好!”你當我願意啊!這不是為了博個賢後的名聲嗎?

  倆人就站在樹蔭下,互相握著對方的手,過了半天,誰也沒說話。春天,蟲子還沒醒來,只能聽見遠處佛堂裡木魚聲聲。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衲敏覺得夜色沉沉,漸漸手腳發冷,想要催雍正回去。雍正一捏她手,比個噓聲手勢,拉著她就躲到老銀杏樹後面。

  衲敏奇怪,正要細問,就見雍正拿根手指,往那邊樹下指指。衲敏留神細看。這一看不要緊,差點兒沒暈過去!不是吧?這宮闈重地,禁衛森嚴,居然也有——野鴛鴦?!


☆、71、鴛鴦錯

  衲敏急了,這可如何是好!要知道,這清朝是中國封建時期的頂峰,對男女大防,那可看的比唐宋重多了!別看漢武帝能認下同母異父的親姐姐,這雍正可未必能容忍他家花園裡出了這種事。更何況,是當著帝後二人的面出的事!

  衲敏忍不住嘆息,存天理、滅人欲這種事,太不人道!也不看看,滿宮里幾百幾千個宮女,都是正當時的年紀,本就該有男人滋潤著、生兒育女的過著美滋滋的小日子,就因為帝王私慾,給弄進宮裡頭來。運氣好的,時間一到,就能出宮嫁人。運氣不好的,一輩子都地擱在在個黃圈圈裡。怪不得年妃半瘋不傻的!一句話:女人不好,都是男人給害的!

  可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眼下最要緊的,是幫雍正捉“好”(和諧)!衲敏看看雍正,也氣的夠嗆!急忙張口就要說話。哪知雍正朝她擺擺手,輕輕拉著她,悄悄地就往方才碧荷跟高無庸站的地方走。等見到他二人,這才吩咐:“園子裡有倆野鳥,給朕捉來。”

  碧荷一愣,高無庸則是立刻明白了。轉身悄悄叫來大內侍衛,布網不提。

  衲敏不解地看著雍正。雍正這才解釋:“剛才咱們身邊沒人,你身子又弱,得提防他們狗急跳牆!皇后不要生氣,等一會人來了,朕叫你好好出氣就是!”衲敏這才明白,原來,雍正大叔也深諳“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啊!可是,他怎麼知道自己生氣?自己真的不生氣啊!甚至還想著如果合適,乾脆大發慈悲,叫二人一塊兒過小日子算了!要知道,能有勇氣出來那個啥的,也挺不容易的!想當初,那小年將軍要是堅定點兒,自己能在結婚登記處白等他一天嗎?

  衲敏雖然同情宮人命運,但也不能隨意改變歷史軌跡。等跟隨雍正到養心殿坐正之後,高無庸領著大內侍衛綁著兩人就來了。

  倆人都堵著嘴,剛開始還奮力掙扎,等到了養心殿院子,見著帝後二人端坐與上,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兒了。雙雙跪在地上,低頭不說話,似乎是等著最後的宣判。

  燈影綽綽,衲敏高坐位上,燈下看不清這二人的相貌,不過,看身形,都是規矩的孩子,也沒有想像中的衣衫不整。一想到他們可能就要杖斃庭下,於心不忍,側過身對雍正說:“皇上,您平日忙軍國大事,就夠辛苦了。皇宮出了這樣的事,都是臣妾管教不嚴所致。還請皇上給臣妾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把這二人,交給臣妾按法治罪吧!”

  雍正看了皇后一眼,對下頭吩咐:“都交給慎行司處置。”末了又加一句,“傳朕旨意,此事不許皇后插手!”

  衲敏無奈,眼睜睜看著二人被帶出去,只好在心裡嘆氣:你們倆要怪就只能怪運氣不好!給雍正看見了!要是只有我,說不定,還能利用皇后那為數不多的權勢,成全你們呢!唉!

  對婚姻有怨念的人,其實是最希望看到別人幸福的。正如年妃所說,衲敏其實就是個傻皇后。心裡怎麼想,面上很容易就帶出來。雍正看了,揮手叫眾人下去,淡淡地問:“怎麼,皇后是想放了他們?”

  衲敏抬頭看雍正,燈影下,不如白日那般威嚴,便大著膽子問:“能嗎?”

  雍正搖頭,“**宮闈,是重罪。不過朕很好奇,皇后為什麼這麼想。剛才,你不還很生氣嗎?”

  衲敏低頭,“我也不知道。只是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吧!”特權階級從來都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你自己想要什麼女人沒有,卻偏偏還得那麼多女人不能享受婚姻的滋潤!

  雍正愣了半天,才說了一句:“年妃說的對,你真是個傻皇后!知道朕為什麼不讓你插手這件事嗎?”

  衲敏搖頭,她又不是瘋了,隨意猜測帝王心思。

  雍正嘆氣,“這幾年來,誰不知道你專心伺候太后,撫養兒女,不管宮務。今天這事,是你我共同撞上的。傳出去,也不會有損你的聲譽。只要你不插手,自然就不會有人難為你!但如果你替他們求情,往後,朕就算不想,也只能下旨申斥了。明白嗎?”

  衲敏深吸口氣,看看雍正,“臣妾明白了。臣妾不會任性。不過是不想有人受罪而已。請皇上放心!”

  雍正鬱悶了,雖然他說的不很直白,可一心為皇后的舉動,還是解釋的很清楚的。怎麼到了皇后那裡,不說個謝字,反而成了自己不放心她了?他心情不好,自然也不會說什麼好話。站起來,吩咐外頭:“好好伺候你們主子娘娘!”便領著高無庸等人到前殿批摺子去了。

  碧荷直等到雍正走了,才領著畫眉進來,倆人一齊跪倒皇后面前,哭求:“主子娘娘,您救救石榴吧!她,她跟金太醫,是真心的啊!”

  衲敏一驚,“石榴?太后派到淑慎公主身邊的石榴?她怎麼了?”

  碧荷看看畫眉,畫眉只好開口,“奴婢也是前兩天才知道,石榴姐姐,進宮之前,是金太醫沒過門兒的媳婦。兩家原來就是挨著的。只是,後來金太醫到外地去了,石榴姐姐又進了宮,這才斷了聯繫。後來,兩人在宮裡遇到,都願意再續前緣。可沒想到,偏偏給皇上和娘娘碰到。娘娘,您救救他們吧!他們,他們就是有情,並未作出**後宮之舉啊!娘娘——”

  衲敏嘆氣,怪不得瞧著眼熟,原來那兩人是金太醫和石榴啊。“怎麼會這樣?那剛才,他們見了我,怎麼不求我呢!”

  碧荷細思,“想必,他們也不想讓娘娘為難吧!娘娘,如今,皇上已經頒下明旨,不許您插手。這可如何是好?”

  衲敏想了想,對著座下二人意味深長地說:“石榴是太后的人,金太醫又早就給我撤了九阿哥專屬太醫的職責。我能怎麼辦呢?如今,看皇上的態度,是不想為這事操心,畢竟,國務繁忙!可是,太后年紀大了,總不能叫她老人家再來吧?”丫頭們啊,但願,你們能聽懂我的話!

  畫眉一聽沒希望,登時就哭了。碧荷反而眨眨眼,看看皇后,正好看到皇后給她使眼色,頓時心中清明。不消說,主子娘娘這是給想辦法呢!好吧,太后那裡,只能看李嬤嬤能不能念在石榴跟她共事多年,給說句好話了!

  第二天一早,李嬤嬤就接到碧荷、畫眉特意傳來的信兒。要說也難為這倆丫頭了:這件事,是雍正親自下的旨意,明顯不能動用粘桿處;可翠鳥身後是烏喇那拉氏家族的勢力,除了危急皇后的事情,她也不會允許畫眉借用。沒有辦法,倆丫頭只好利用桃紅和畫眉在宮中、園子裡的小姐妹、小老鄉,一對一地給李嬤嬤帶過去信兒。偏又不能流露出是中宮旨意,如何操作,可真傷透倆人腦筋。

  李嬤嬤聽了侄兒李得正的話,將信將疑,“真的假的?這石榴從十五歲進宮,就跟在我身邊兒。那規矩,可是我手把手教的。怎麼會做出這等事來?”

  李得正哭喪著臉,心裡暗罵:桃紅你個丫頭片子,弄這烏糟事兒來煩咱家!嘴上卻說:“哎呀姑姑!您可別這麼說。這丫頭大了,什麼心思沒有的!還有跟太監對食的呢!別提那金太醫正當壯年一個大男人了!再說,倆人又是老熟人兒了!出了這事,可不是情理之中嘛!”

  李嬤嬤冷哼,“活該!虧得叫萬歲爺見著了。該他倆下地獄!”

  李得正捏捏袖子裡的龍頭銀鈔,繼續給他姑姑吹風,“姑姑說的是!這個石榴,別看平日裡一本正經的,誰知見了那小白臉兒就走不動道了。該她進慎行司!”說完,又故意不看李嬤嬤,自顧自地嘆口氣。

  李嬤嬤這深宮老嬤,日常生活沒個什麼消遣的,就愛聽那些個八卦作樂。今日得了這麼個“頭條”消息,正想好好打聽一下,過過耳癮,哪知侄子說到這兒,就頓住不說了。心裡好奇地緊,連忙問:“咋了?為啥嘆氣啊?”

  李得正眯著小眼兒,擠出半滴淚來,拉著李嬤嬤的手,帶著哭腔含糊:“姑姑呀!侄子是擔心您老啊!”說著,丟了李嬤嬤的手,兀自拿著袖子擦淚。

  李嬤嬤最見不得人哭,更何況這李得正口口聲聲說的是擔心自己,一跺腳,照李得正腦門上就是一巴掌。“你個小兔崽子,哭什麼哭!你家姑姑還沒死呢!到底咋回事兒,說!”

  李得正眨巴眨巴眼,“哎喲,我的姑姑喲!您老可是在太后她老人家跟前伺候幾十年的老人兒了!怎麼到這關頭了,啥都沒明白呢!您想想,當今,那跟太后啥關係?那能眼看著太后跟前兒的宮人那出這樣的醜事?還不趕緊的”李得正一面說,一面往四下看看,瞅著周圍沒人,這才往下接著說,“趕緊的殺人滅口哇!依侄兒看,不僅要殺那倆,恐怕,跟石榴熟的人,也免不了遭殃哦!姑姑,您老趕快想想,跟石榴熟的,都有誰?想好嘍,趕緊跟人家保持距離——”比個手勢,“至少五尺遠!免的到時候,咱無辜遭殃不是?”

  聽李得正說完,李嬤嬤將信將疑,“會嗎?”

  “哎喲!那有啥不會呀!您老是在太后跟前伺候,沒伺候過那位!您不知道哇!好幾回,您侄子我就差點成了那遭殃的池魚!這要不是,要不是我命大,我的姑姑呀!您老臨了,連個守靈的都沒了喲!”這一回,恐怕是觸動真情,眼淚吧嗒吧嗒就成串往下掉。

  李嬤嬤想了想,也急了,“那,這石榴平常,除了跟她手底下的幾個小宮人丫頭,也就跟我說幾句話。滿宮上下,都知道我跟她最好!這,這可怎麼辦呢?”說著,急的原地連轉圈。

  李得正一看有門兒,連忙吹風,“哎喲姑姑!您怎麼不跟她保持距離喲!這下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哇!”

  李嬤嬤拉著李得正袖子,“不怕,我去求太后。太后一定會保咱們無事的!”

  “姑姑誒,太后是跟您親,還是跟那位親?您老倒是想好嘍哇!萬一到時候那位非要——您可咋辦吶?”

  李嬤嬤萬般無奈,“那你說咋辦?要不,咱去求主子娘娘?我冷眼看著,這位主子,心好!”

  李得正一聽,拉倒吧你,她要是有辦法,還用得著叫桃紅幾個給我送票子?拉著李嬤嬤話茬說:“姑姑,您老不知道。當時,這事出來的時候,主子娘娘就想求情,可是,叫萬歲爺當場給堵回去了。再說,您想想,這是老娘的話管用,還是老婆的話管用呢?依侄兒看,還是求太后保險!”

  “可你不是說,太后她不一定能保下咱們嗎?”

  李得正繞了半天,見自家姑姑終於要往圈子裡跳了,急忙湊近了耳語,“姑姑啊,您老只要這樣……這樣……再這樣……。這事兒呀,就成了!”

  李嬤嬤還有些不信,疑慮地看看侄子,“你說的,能成嗎?”

  李得正跳腳,“不管咋樣您試試,總比坐著等灌啞藥強啊!”

  李嬤嬤這才點頭,“好吧!”喜歡八卦是一回事兒,但要給八卦八沒了命,可不是這位深宮老嬤所期望的!

  碧荷跟畫眉陪著皇后回到園子,聽桃紅說完,齊齊啞然失笑。畫眉不解,“平日裡這李嬤嬤忒精明個人,怎麼叫李得正三言兩語就給哄著去賣命了?”

  碧荷抿嘴沒說話,桃紅一拋手帕,“那有什麼。李得正要錢,咱就送錢,反正那金巧兒女婿就是經商的,不缺這倆。至於李嬤嬤,人老了,難免糊塗,她哪兒明白,這是有人想拿她當槍使呢!等著瞧吧,後頭,還有把大槍呢!”碧荷、畫眉聽了,想到太后——那個十四福晉口中的“老巫婆”——就要出馬,齊齊笑了出來。

  翠鳥靜立一旁,等她們說完,沉著臉問:“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怎麼平常那麼多時候,他們倆都沒出過事,偏偏主子和主子娘娘去了,恰恰給撞上呢?”

  幾個人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究竟怎麼回事。但碧荷與翠鳥都開始留意,原來,這宮苑之中,居然也有她們所不知道的勢力,暗中存在。

  當天下午,天還沒黑,太后就下懿旨,白紙黑字給太醫金正谷與太后宮女官花石榴賜婚。另加恩,準金正谷辭去太醫官職,花石榴辭去女官職位,回家成親。另賜予石榴一車嫁妝,作為多年盡心盡力伺候太后的賞賜。

  懿旨一出,除了九州清宴、平湖秋月兩處,圓明園中,俱是一片嘩然。於是,在眾人或羨慕、或嫉妒、或祝福、或不平的注視下,金太醫與石榴這對風雨戀人,終於走到一處。由昨夜的階下囚,變成今日備受關注的新郎新娘。金巧兒聞訊,也跟喬家旺從山西老家趕來,幫著操持哥哥嫂子的婚禮。

  石榴出了慎行司,到太后跟前磕頭。烏雅氏太后依舊如往日般微笑著,恩威並施地賞了她。除了杏花春館,石榴又依禮去辭別皇后,衲敏瞧這孩子三十多歲了,總算是苦盡甘來,有了結果,未免就想起自己也是大齡剩女一枚。同情心泛濫,就從庫裡扒拉出來一大車好東西賞了。等石榴跟著金巧兒一起坐車出了小宮門,衲敏回過味兒來,一個勁兒心疼:我的天,那一車東西,夠我吃幾年啦呀!……

  碧荷、翠鳥等人見了自家主子又冒出這股小家子氣,齊齊扭頭,權當沒看見。

  反觀杏花春館,烏雅氏太后捻著佛珠,輕聲念佛,“阿彌陀佛!”李嬤嬤在一旁不住感佩:“到底是太后主子,您的旨意一出,別說主子娘娘,就連萬歲爺也賣您老面子!這下,誰不說您老德高望重、仁慈寬和!依奴才看啊,往後,這宮裡園子裡,您老說個一,就沒人敢說二呢!”

  烏雅氏太后淡淡一笑,“這話,咱們私下裡說說就是了,可別往外傳。叫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我跟兒媳婦爭權呢!”

  李嬤嬤急忙擺手,“哪能啊!太后主子,您不知道,就是平湖秋月那幾個丫頭,提起您來,也是感激萬分呢!都說您老心好。奴才還聽說,主子娘娘提起您來,也是一百個尊敬佩服。那也該,您看百姓家裡頭,哪家不是婆婆在堂,大事小事都是老太太做主的!要奴才看啊,這也就是熹妃主子掌宮,要是主子娘娘主事啊,還不天天來跟您討主意來著?”說到這兒,李嬤嬤似乎覺得說的有些多了,急忙笑著把話岔開。

  烏雅氏太后捻捻佛珠,“熹妃?哼!”


☆、72、雙鳳鬥

  要說起來,弘歷他媽熹妃真是躺著也中槍。平日裡,她對太后,那不比哪一位宮妃都恭敬尊重的?自從搬到圓明園,哪天不來給太后請安?伺候太后,比伺候她親媽都盡心盡力。

  遺憾的是,這位太后,不是正史上的崇慶太后,雍正也不是正史上的乾隆,衲敏更不是乾隆廢後。熹妃在老太太跟前下功夫,感動不了雍正,再有衲敏在一旁謙和恭順地“忍受”太后隔三差五難一下下,這麼一對比,熹妃既不能在太后面前成為烏雅氏第一得意的“媳婦”也不能因對太后孝敬,而得到丈夫的寵愛。更因為她殷勤備至,而“搶”了許多李嬤嬤等人的差事。太后覺得熹妃伺候的舒服,自然會對身邊的奴才有所不滿。如此一來,熹妃無形中,反而得罪了李嬤嬤這些閒著沒事愛磕牙的老嬤嬤、小太監。時不時給她上上眼藥什麼的,這些人,那是駕輕就熟,甚至閒暇之餘,還互相交流交流“經驗教訓”!

  剛開始,烏雅氏太后對身邊人不時擠兌熹妃的舉動,並不滿意。熹妃多好啊,別說在園子裡,就是在皇宮中,也常常派人請安,送這送那的。她跟皇后,一個貼心,一個識理,都是她的好媳婦!可耐不住三人成虎,說的多了,老太太就漸漸聽進去了。皇后多好哇!從來不攏權,到哪兒都跟自己說一聲。還常常抱著孫子、孫女來逗我開心。熹妃家的弘歷呢?除了必要請安,跟本沒陪他娘來過!這可真冤枉熹妃了!弘歷根本就沒在她身邊養過,就算她想帶,也帶不來呀!

  隨著太后干預挑選宮人充實雍正後宮之後,烏雅氏太后跟熹妃的矛盾,開始明朗化起來。照烏雅氏太后的意思,這些個秀女,一定要挑滿洲大姓,再不濟,也要滿蒙女子,那樣,生出的皇子皇孫才高貴!熹妃呢,一方面是不願意。別看鈕鈷祿氏出身平民,好歹也是鑲黃旗,因此,弘歷的出身,比起現在所有的阿哥,包括皇后名下的九阿哥,那都不算低。可要來個滿洲大姓的宮妃,再生個兒子出來,那弘歷的身份,立刻就有人能比下去。二來,是她也沒那個能力。這宮女大多是小選進來,絕大多數,都是包衣旗出身,哪有什麼滿洲大姓?就是真有,那長的基本上也是——不敢恭維!倒是長的不錯的漢軍旗貴女,有那麼幾個。

  如此一來,烏雅氏太后對熹妃的舉動不滿了。一是不滿她不聽話,二是不滿她看不起包衣旗。包衣旗怎麼了?包衣旗不也照樣當了太后?要不然,在石榴事發第二天,就因為李嬤嬤一句:“知道的,是說她熹妃娘娘管理宮苑不得力。不知道的,還只道太后主子您不會調理人呢!沒道理叫咱給人家擔不是!”烏雅氏太后就偏要給自己找面子,特意指婚。一來,全了自家臉面,二來,也是向世人宣告:哀家還沒老!哀家的人,哀家自己做主!設想,一位掌宮幾十年的康熙德妃,讓她整天看著兒子的熹妃管這管那,心裡頭,能平衡嗎?

  熹妃心中委屈,也不敢隨便說。倒是裕嬪看在眼裡,找機會偷偷跟她提,叫她跟皇后說說。偏偏衲敏那幾天忙著給石榴添妝。就是不忙,衲敏也懶得管給雍正挑小老婆的事兒!熹妃正在無奈之時,雍正難得到她屋裡來睡。熹妃就趁著這次機會,悄悄跟雍正提提。

  要按雍正的喜好,那絕對是漢人女子更合口味。只是,烏雅氏太后顧忌也在理。熹妃跟隨雍正多年,對這個至情至性的男人,多少還是了解些的。看雍正似乎並沒聽進去多少,只得再加把勁,“皇上,論理,這話不該臣妾說。只是,國家之主,是皇上;後宮之主,是皇后。臣妾奉您和主子娘娘之命,代理後宮,無事不兢兢業業。皇上您忙,臣妾都是跟主子娘娘報備。主子娘娘仁德,只要是為您好,她從來都不過多干涉。可是皇上,沒道理掌管鳳印的皇后都覺得好了,到了杏花春館,反而要事事重來。這不是打臣妾的臉,是打皇上和皇后的臉啊!”覬覦後權,意味著對帝權的窺測,就不信你還能無動於衷!

  雍正眯眼,“太后是長輩,她的話,朕都要給幾分面子。你居然還想惹她生氣?”

  熹妃急忙跪到地上,“皇上,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覺得,國,有皇上;家,有皇后。太后她——若為皇上好,臣妾沒有話說。可她做事,實在是,實在是——這也就是臣妾,一個皇妃,說兩句沒什麼。若是換了主子娘娘,這可不是連中宮的面子都給駁了嗎?畢竟,就是民間,也沒有媳婦都主事了,還要婆婆事無巨細地忙啊!臣妾,也是為太后身體著想。請皇上明察!”說著,跪伏在地。皇妃身份,自然不能跟太后比。可是一國之母的權力,也不是太后可以隨意動用的!熹妃的話,倒也在理。

  雍正想了想,叫她起來,“朕知道了。朕會處理的。這件事,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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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日,烏雅氏太后趁雍正來請安的時候,叫來皇后、熹妃、裕嬪、謙嬪,一起來看選出來的秀女。

  炕下五名青蔥少女並排而站,個個都特意裝扮地“艷麗明媚”。衲敏稍微用力一吸氣,便覺得屋子裡至少八種香脂味道,混合著躥鼻!

  烏雅氏太后笑著問雍正:“皇帝啊,這些都是哀家好不容易挑出來的滿蒙貴女。出身高貴,品性端莊,你看看,可有如意的?”也真難為烏雅氏太后了,居然還真挑出幾個滿蒙貴族出身的宮人來。

  雍正往下瞄了一眼,衲敏也趁機看看。這一看不得了,差點兒捂嘴大笑:以前看清朝老照片時,就覺得除了溥儀的皇后、皇貴妃,那些同治、光緒的嬪妃,真不愧是當時的“鳳姐兒”。現在見了雍正時期的“朝花”,更加理解為什麼穿越女都能在清宮裡混的風生水起!這——誰整天對著“鳳姐兒”,能不喜歡“晴川”啊?

  雍正笑著看了兩眼,回頭再看皇后,似乎也是滿臉笑意。這下,雍正不滿意了,沉下臉問:“皇后看怎麼樣呢?”

  衲敏正看熱鬧看的高興,聽見雍正問話,急忙斂衽回答:“皇額娘與熹妃妹妹挑的,自然都是好的!臣妾,沒有意見。”

  雍正再問裕嬪、謙嬪。這兩位更是跟著皇后走。沒道理皇后都不說什麼了,她們小小的宮妃跟上頭過不去。

  雍正再問熹妃。熹妃這時說辭,就跟那天晚上在屋裡跟雍正說的不一樣了。“回皇上話,臣妾看著,都好!”

  雍正冷哼,“是嗎?”不等熹妃回答,便笑著對太后說,“皇額娘處處為兒子著想,兒子感恩不盡。只是,如今,朝廷初定,國庫方實。兒子,實在沒有心思納妃。更何況,先帝孝期未過,皇額娘,也不想令兒子蒙上不孝的罪名吧?”

  烏雅氏太后聽雍正說的實在難聽,瞪著兩眼不說話。衲敏眼見這娘倆鬥起來,迷迷糊糊不知道為了啥,乾脆,也啥都不說,低頭數手指玩。裕嬪、謙嬪個個端莊而坐。到底是弘歷他媽,熹妃往上看兩眼,竟然也安定心神,坐著裝菩薩。李嬤嬤、高無庸、碧荷等人,都悄悄往外移動,爭取站到廊下,遠離暴風雨。

  雍正見說的差不多了,笑著安撫太后,“皇額娘不要誤會。兒子只是實話實說。不過,皇額娘處處為兒子著想,兒子銘記在心。這幾位貴女,進宮也差不多好幾年了吧?要是皇額娘同意,就趁機給個恩典,放她們出宮嫁人。也叫滿蒙親貴都感念太后仁慈。不知,您意下如何?”

  烏雅氏太后還沒說話,下頭就有秀女跪地磕頭,“奴才謝皇上大恩!謝太后娘娘大恩!”緊接著,另外三四個也跟著山呼萬歲,叩頭謝恩不迭。

  衲敏聽她們雜七雜八、穿插不齊的謝恩語調,暗自揣摩:這也不像事先練習過的呀?看來,即使是封建時期,對自由婚姻的渴望,也是有的啊!

  烏雅氏太后無奈,擺擺手,“罷了,罷了!是我老婆子瞎操心了!既然皇上都發話了,就這麼著吧!”對底下五名秀女說,“回家後,嫁人生子,別忘了皇上的恩典!”

  底下五人立刻就磕頭跪拜,一個個高高興興地跟著主事嬤嬤退下。

  烏雅氏太后累極,衝雍正擺手,“皇帝國務繁忙,回去吧!”又對皇后說,“皇后也歇著吧!”對底下嬪妃說,“你們都跪安吧!”

  雍正站起身來,“既然如此,兒子就先回去了。”

  雍正走了,衲敏也站起來,“媳婦先回去了。”裕嬪、謙嬪也跟著站起來行禮告退。熹妃本來還要做出一副伺候太后的樣子,烏雅氏太后看都沒看,手一擺,徑自歪到炕頭大迎枕上,閉目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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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衲敏領著眾嬪妃出來,到後湖邊叫她們各自回去。自己沿著湖邊小徑散步

  時值初夏,湖面上,睡蓮的葉子漸漸鋪展開來,紅中帶綠,一層層,重重疊疊地沿著湖邊水面,向湖中心蔓延。或許時令還早,看不到花苞的影子。只是影影綽綽,能感到今年的夏天,這裡,必然是荷花的舞台。

  不知為何,從杏花春館出來,衲敏心情就很好。叫王五全等人遠遠跟著,身邊只留碧荷一人伺候。碧荷一面陪皇后看湖光山色,一面笑著問:“主子,今天這出,可是想也沒想到的。您說,太后挑的那些人,皇上怎麼這麼處置呢?”

  衲敏一笑,“誰知道呢?無論如何,這五個姑娘是得了天大的好處了!”

  倆人正說著,就聽見一陣笑語喧嘩。圓明園景致之一——坦坦蕩蕩那邊,一行人背著包袱,說說笑笑地走來。後面,還跟著幾個送別的。送別的人還有些依依不捨,那幾位背著包袱的,可是恨不得腳上長翅膀,立刻飛出去。

  王五全遠遠看見,急忙上前攔住,“大膽,主子娘娘在此,休得喧嘩!”

  衲敏聽見,衝王五全擺擺手,“可是那五位滿蒙貴女,請她們近前說話吧。”

  送別的人遠遠地磕頭告退,五位貴女各自挎著包袱一齊上前給皇后磕頭請安。

  衲敏笑著免了她們禮數,等五人站起來,仔細打量,個個都喜形於色,就是老成些想遮掩的,也掩蓋不住眉眼之間的興奮。不由讓人想逗逗她們。衲敏故意拿帕子點點鼻子,“你們都是好孩子,太后和本宮都很喜歡。眼看全要走了,還真有些捨不得呢?要不,本宮去跟太后說說,留下幾個?你們看,誰願意留下來著?


☆、73、望鄉亭

  衲敏問:“你們幾位,可有願意留下來伺候皇上的?”

  五個人臉色立刻就由晴轉陰了,面面相覷,諾諾不敢言。

  碧荷站在衲敏身後暗笑:主子啊,您就嚇壞她們吧!仔細她們爹爹哥哥找您麻煩!要知道,這五位可是真真正正的滿蒙貴女啊!

  衲敏向來心軟,看這幾個孩子都給嚇傻了,也收了逗弄她們的心思,正色說道:“本宮逗你們玩兒呢!你們都是孝順的好孩子,想早日回家伺候父母,那是天倫。皇上、太后大恩,本宮又豈能違背天恩。”看著幾個女孩子又高興起來,衲敏也跟著笑了,問:“家裡都告訴了嗎?小宮門外頭可有人接?”

  其中一個秀女大著膽子,上前回話:“啟稟主子娘娘,奴才家裡頭已經託人傳來話,奴才的哥哥就在外頭等著。其他姐妹家裡,只有小月妹妹家裡人在蒙古,來不及告訴。我們四個,都有人接了。”

  衲敏點頭,問:“那小月出去,打算往哪裡去呢?”

  一個粉衣少女上前回話:“謝主子娘娘關心。奴才的姑母家就在北京城裡,奴才打算先去姑母家,再請姑母去信告訴哥哥。”

  衲敏想了想,“罷了,她們都有親人接,本宮就不湊這個熱鬧了。倒是你,一個大家閨秀,從來就沒出過遠門,一個人到北京城裡,讓人擔心呢!”叫過來王五全,當著眾人的面吩咐:“你親自把小月姑娘送到她姑母家裡吧!要是一時找不著地兒,就先送到十四福晉那裡,請她幫忙尋找。另外,再去本宮私庫裡,取十匹新晉的絲綢來,就當是本宮送這五位姑娘的壓箱之物吧。”說著,面對五人笑著調侃,“到時候,可別忘了給本宮下帖子,可不能心疼婆家那兩杯喜酒,瞞著本宮啊!”說完,自己先呵呵笑了。

  底下五個人,臉上一陣紅,都低頭不言語。碧荷笑著上前打圓場,“主子娘娘,您看,這天色也不早了。叫五位姑娘都回家吧。趕的巧,還能吃午飯呢!”

  衲敏笑著瞅了碧荷一眼,“看看看看,你倒來做人情了!反而顯的本宮不通情理!罷了罷了,都回吧!回去以後,好好孝順父母!”

  五人齊齊脆聲答應。王五全也領著小太監,抱著絲綢,一人兩匹分下去。碧荷怕她們拿不動,又叫幾個小宮人幫忙抱著,一直送到小宮門外頭,這才告別而去。

  衲敏立在湖邊,看著五人高高興興地往北走,極目遠眺,深吸一口氣,今天天氣——真好!能回家——更好!

  碧荷送人回來,站在身後問:“主子,您看什麼呢?”

  衲敏微笑,“看燕子。”

  “燕子?哪有燕子?主子又胡說!”

  “當然有燕子!你一來呀!就飛走了!”說完,衲敏對著湖面又笑了。

  碧荷站在一旁忍不住笑著開口:“主子,您笑起來真好看!”

  衲敏聽言惻然,曾經也有人誇過她笑的好看,可如今,那人——唉,都過去的事了,還想他做什麼呢?難得今天從這五個女孩子身上,聞到了幾乎在圓明園中絕跡的、那股久違的“歸鄉”氣息。衲敏不可避免、也不願否認地想家了。

  接下來一連三天,雍正都歇在熹妃那裡。三天以後一連兩天,都歇在裕嬪那裡。宮中風向,似乎又要變了。

  衲敏領著小寶、寶貝玩七巧板,一面吩咐多砸些核桃仁來給孩子們吃,一面看掌印女官在敬事房冊子上蓋章。等敬事房總管蘇培盛躬身退下,莊大格格忍不住問:“皇額娘,這熹母妃她……”

  怡四格格趕緊拉她袖子,朝衲敏笑著開言:“皇額娘,我那兒還有個繡件兒沒繡好,我們先回去了。”說著,硬是拉著莊大格格就往外走。

  等二人出去,衲敏才低頭摸摸小寶腦袋,“乖,怎麼辦?我想家了!”

  又過了半個月,小寶兩歲生日。衲敏因為思鄉甚重,終於病倒了。說是病倒,其實就是沒精神。叫衲敏自己揣摩,估計是更年期到了,加上似乎要絕經,精神不濟,也是正常。起碼沒有到處發火得罪人,已經不錯了。

  太醫診脈後,也都說要皇后多休息,禁忌寒冷食物,多吃豆類。衲敏放下心來,又怕更年期綜合症發作,惹人厭,別說園中事務,就是小寶的生日,也都交給莊大格格和怡四格格辦。熹妃這兩天得臉,就想著要在皇后跟前表現出一幅恭順謙和的樣子來,主動跟雍正說,想幫著中宮辦九阿哥生日宴。雍正想了想,便同意了,只說不可太過。熹妃高興地答應,便熱熱鬧鬧準備去了。

  小寶生日,年妃送來四色表禮,年羹堯也託人給小寶送來一套《西遊記》小人書。衲敏大致翻了一遍,便叫莊大格格和怡四格格先看,看完了再給小寶講解。哪知小寶在一旁瞅見,巴巴地邁著小短腿過來,抱起一本,坐到炕桌前瞧的津津有味。莊大格格就問:“小寶,你知道這什麼嗎?看那麼入神?”

  小寶嘎嘎笑著回答:“猴子!和尚!豬!”

  莊大格格拊掌大笑。怡四格格也抿嘴直笑。寶貝公主坐在炕上,抓著布老虎猛揍,一面揍一面鄙夷:“笨笨,那是猴子、野人、豬!”

  衲敏則陷入沉思,這倆孩子,太聰明了,聰明的不像同齡的孩子。該不會——也跟自己一樣吧?想到這兒,衲敏反而釋懷了:若是他們只是普通孩子,等到雍正九年,自己走後,不知道會不會再出個乾隆朝的十二阿哥;但如果他們的芯子是歷經波折的大人,那麼,一切,就都會有所不同。不說他們一定能扭轉歷史,但至少自保應該不成問題。

  丟開對孩子們未來的掛念,衲敏滿懷思鄉之情,便愈演愈烈了。到了五月初三,小寶生日那天,因為整日憂思,甚至連床都不想起。

  無奈小寶一大早就爬上床頭嘰嘰喳喳。為了不讓孩子失望,衲敏還是堅持起身。先到太后那裡請安。烏雅氏太后這幾日明了雍正放秀女回家的詳情,開始跟熹妃針鋒相對。本來是想攛掇皇后出面,不巧皇后又病了。今日一見,更是臉色蒼白,渾身無力。烏雅氏太后便心疼了。

  別看老太太時不時難為皇后一下,但在大是大非前,烏雅氏太后還是很聰明的。皇后在,中宮便穩固,是國家之福。若是皇后不在,即使康熙朝曾經有過中宮多年無主,而後宮安寧的局面,但那不過是各方面勢力均衡的表現。設想,如果康熙末年,仁孝皇后仍穩居中宮的話,九龍奪嫡之事,只怕根本不會發生。更何況,烏喇那拉氏心思單純,不像齊妃愛耍小聰明,更不像熹妃面上謙恭,背地裡給你上眼藥,小肚雞腸,連句重話都聽不得。皇后對人,好就是好,不好最多躲起來不見你,從不惹是生非。有這樣的兒媳,老太太日子好過。看見皇后病容,烏雅氏太后不由設想到,如果皇后沒了,熹妃攝六宮事……老太太看看熹妃,那副低眉順眼的態度,跟當年良妃可真像!不過沒良妃長的好看罷了!如果這樣的人入主中宮……天吶,那對慈寧宮來說,無異於災難來臨。

  出於對自身安危以及對皇后疼愛的考慮,烏雅氏太后說起話來,更加慈愛可親,“皇后身子弱,就先回去歇著吧!哀家身邊又不是沒人伺候,哪裡就勞動主子娘娘了呢!”

  熹妃也急忙跟著說:“是啊!主子娘娘,這兒有臣妾呢!九阿哥的生日宴,臣妾也已經吩咐人備好了。就等著時辰一到,就開席呢!”

  太后不輕不重地看了熹妃一眼,沒說話。裕嬪、謙嬪都跟著裝老實。衲敏懶得理她們鬥法,扶著碧荷站起來,給太后行禮告退。

  到了外面,小寶吵著要走著回去。衲敏便叫王五全和奶嬤嬤緊緊跟著,自己扶著碧荷慢慢走。圓明園不愧是皇家園林,即使不看諸多景觀,單看那金黃色的屋檐掩映在綠樹之下,藍天、白雲、綠樹、紅花、碧湖,各種顏色相得益彰、相映成輝。看著小寶無憂無慮、歡快跑跳的身影,抬頭,似乎聽到田野裡,那布穀鳥的叫聲:‘布穀——布穀——布穀布穀——”衲敏覺得,內心的思鄉之情,愈發嚴重了!

  到了中午,小寶的生日宴便擺在平湖秋月。本來按衲敏的意思,小寶姊妹幾個加上自己隨便吃頓飯就行了。誰知,熹妃居然把老太太也搬來,把其他嬪妃也叫來。烏雅氏太后是擔憂皇后身體;至於其他嬪妃,呵呵,如今熹妃位份是妃嬪中最高的,又有個好兒子,她發話了,誰敢不來?

  衲敏陪太后坐在主位上,看著下頭一個個小桌子上擺滿各色珍饈佳肴,不免感慨:“這——太過了!”

  烏雅氏太后也皺眉,“是啊!九阿哥還小,怎麼嬪妃們都來了呢!”

  幸虧雍正初年,後宮不實,除了妃位,就只有兩個嬪位妃子和幾個答應。即便如此,今日的耗費,也夠尋常人家吃上兩三年了。莊大格格和怡四格格帶著小寶出來,後頭跟著剛滿周歲的寶貝公主。烏雅氏太后一看就樂了,怎麼倆孩子都打扮的跟善財童子似的?莊大格格看寶貝公主的眼神就充滿控訴:都是你!非要穿哥哥以前的衣服,看看,來晚了吧!

  等幾位小主子坐定,宴席就開始了。小寶年紀不大,手勁兒不小,懷抱酒壺,蹬蹬蹬跑到太后跟前兒就給太后倒酒,一面倒還一面說:“皇瑪嬤,喝了孫孫酒,長壽長壽,呃,”說不下去了,就瞧著怡四格格求救。怡四格格急忙在座下接話,“長壽年年有!”

  烏雅氏太后聽了,頓時樂開了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好,喝了孫孫酒,哀家也求個長壽!”說著,叫李嬤嬤重賞。

  衲敏沒精神,小寶敬酒時,便以茶代酒。熹妃位高,得了小寶一杯酒,也跟著太后、皇后送上生日賀禮。至於裕嬪等人,則不等小寶屁顛屁顛抱著酒壺跑過來,早就把禮物奉上了。衲敏冷眼瞧著,暗道:這個小寶,這麼會拍馬屁,該不會是鈕咕嚕善保穿來的吧?要真那樣的話,他跟小四子,可還真能“再續前緣”了哈!

  要不怎麼有句話叫“莫在人後論是非”呢!衲敏還沒腹誹完,小宮人端著盤荊醬羊肉,放到太后和皇后桌前。宮人急忙給二人布菜。烏雅氏太后笑著舉起筷子,夾起來正要往嘴裡送,就聽皇后一聲乾嘔,捂著帕子便跑了出去。碧荷、翠鳥嚇了一跳,一個連忙跟著出去伺候,一個急忙宣太醫。

  眾嬪妃也顧不得吃了,都放下酒筷,悄悄議論。王五全甚至直接派人到御膳房查驗今日菜肴是否有問題。

  烏雅氏太后舉著筷子都忘了放下,想了半天,問翠鳥:“你家主子娘娘的月事,多少日子沒來了?”

  翠鳥想了想,躬身回答:“回太后主子的話,主子娘娘說她大概要絕經了,所以,有兩個月多,不到三個月沒來了。”

  烏雅氏太后沉吟一下,旋即笑了,“我說呢!最近她的臉色那麼蒼白!去,不必在哀家跟前伺候了。催催太醫,叫他們立馬過來。”

  等衲敏好不容易吐完,三個太醫也背著小藥箱氣喘吁吁地跑來了。眾嬪妃連同公主格格躲在屏風之後迴避。只有烏雅氏太后抱著九阿哥端坐榻前,“不必行禮了,都好好給哀家看看,皇后這是怎麼了?”

  衲敏吐的渾身乏力,歪在床上叫太醫診脈。過了一會兒,三個太醫一面診脈,一面互相使眼色。過了半天,烏雅氏太后要發火了,這才笑容滿面地回話:“恭喜太后娘娘,恭喜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這是有喜了!”幾天前給皇后請脈就覺得有喜脈徵兆,只是當時不顯,不敢隨便說。就等著什麼時候能確定了,討個好彩頭!這仨太醫,可是賊到家了!

  碧荷、翠鳥聽了,急忙張羅著換屋裡的擺設;王五全急忙派人到九州清宴去報喜。莊大格格、怡四格格都齊聲祝賀;小寶高興地摟著太后叫:“我又要當哥哥了!我又要當哥哥了!”眾嬪妃也都賀喜。只有寶貝公主,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依舊去揍她的布老虎。

  “有喜了?”烏雅氏太后連說幾聲“好”,“來人,賞!”太醫們樂呵呵地抱著太后賞賜正要下去,衲敏急忙叫人攔住,“皇額娘,既然太醫們都來了,不如,叫他們也給幾位妹妹們請請平安脈吧?”沒道理這兩年只有皇后一人懷孕。要知道,就是熹妃、裕嬪也都不過三十多歲,謙嬪更是年輕。八福晉都能生下二格格,就不信她們懷不上!

  烏雅氏太后隔著屏風瞅了嬪妃們幾眼,“既然皇后這麼說了,幾位太醫,就再辛苦辛苦吧!”

  三人連說不敢,依次給眾位嬪妃請脈。結果出來,烏雅氏太后的臉色就不好看了。不僅海答應懷孕三個月,就是她最不喜歡的熹妃,也有了身孕。

  海答應一聽這天大的好消息,登時喜形於色。要知道,她跟著雍正四五年,總共就見了雍正三四面,連她自己都不敢奢望能懷上,還以為是身體太虛,致使信期不至呢!

  至於熹妃,烏雅氏太后不喜,在意料之中。衲敏聽了,也覺得奇怪,這個孝聖憲皇后可真有福氣啊!這樣都能懷上。又聽太醫說,熹妃懷孕已快兩個月了,這不是說自從她搬到圓明園就有了?牛!

  烏雅氏太后皮笑肉不笑地賞了太醫以及熹妃、海答應。吩咐兩人好好保重身體。海答應自然千恩萬謝地感激太后。熹妃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反正在衲敏看來,臉上還是很高興的。烏雅氏太后冷笑,妃位主每隔三天請一次平安脈,皇后脈象不顯,是因為她畢竟年紀大了,太醫不敢貿然確認。你熹妃三十來歲,懷了孕他們也不敢確認嗎?看來,這宮務,不能再叫熹妃掌管了!

  烏雅氏太后雖然這樣想,但她的權力,畢竟已經被雍正架空。皇后又不能操勞,一切,都得從長計議。

  衲敏沒心情看她們你鬥我、我鬥你,跟太后說聲累了,便窩到裡屋睡覺。烏雅氏太后還指望皇后生下嫡子氣死熹妃,急忙準了。

  烏雅氏太后帶著眾嬪妃出來,到杏花春館又挨個敲打一遍。吩咐海答應搬到杏花春館跟著她住,又笑盈盈地關照熹妃,“你是有了身子的人了!凡事不能太過操勞。往後有什麼事,叫裕嬪、謙嬪她們做,也是一樣的!”又專門叫裕嬪、謙嬪到跟前,“好好照顧你們熹妃姐姐。到時候,她再生個阿哥,也得叫你們姨娘不是?”

  裕嬪笑著答應。謙嬪則氣的直咬牙,暗想:這個熹妃,為人最為小心眼,又會裝,又能忍。就一個四阿哥,她背地裡尾巴就翹上天了。要是再添個小阿哥,我們這些個低位嬪妃,還有活路沒了!又暗暗埋怨皇后:幹啥把宮權給她?就是給裕嬪,也比讓熹妃掌宮強啊!

  衲敏則是呆坐在床上發呆:眼下時節,家裡的麥子快熟了吧?院子裡的葡萄,也該結果了吧?不知道,家裡,可還好嗎?媽,我想你!我好想你呀!

  雍正得到王五全報喜的信兒,先來看皇后。一進門,就看見皇后抱著膝蓋坐在床榻上,隔著紗窗,望著湖面景色。滿頭青絲,或披在肩上,或垂在胸前;一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緩緩流下。


☆、74、鏡花緣

  雍正做皇帝這幾年,雖說路子走的艱難,但每次見到皇后,都能從她身上感到那股自然而然生成的堅定與平和,每次都能安寧心神。今日這一幕,如此柔軟、如此悲傷,卻是第一次碰見。四四深吸口氣,擺手叫高無庸、碧荷等人出去,走過去,坐到衲敏身邊,柔聲問:“皇后,你怎麼了?”

  衲敏其實早就知道雍正進來,只是,她仍然沉浸在思鄉的情緒中,還沒緩過神。等她想好了如何應對雍正,四四就坐到身邊了。衲敏伸手抹乾眼淚,就要起身給雍正施禮。雍正四爺急忙攔住,“你有身子,就別折騰了!”又問,“怎麼哭了?可是誰惹你了?”

  衲敏急忙搖頭,“沒人惹我。大夥兒都把我當寶貝似的!就連小寶都知道不叫我到處走動。沒人惹我。”說著,把剛剛收回去的淚,又擠出一串下來。

  雍正急了,“這是怎麼了?怎麼又哭了?”說著,就掏出帕子給衲敏擦淚。

  衲敏搖頭,握住雍正手腕,“皇上,您能聽臣妾說句不該說的話嗎?”

  “咱們夫妻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呢?只要你不胡說,朕不怪你!”

  衲敏點頭,“謝皇上!沒人惹我。我是自己心裡害怕,才哭的。”說著,低頭讓臉上的淚滴到衣襟上。話說,女人的眼淚是對付男人最強大的武器,烏喇那拉皇后啊,你就保佑雍正皇帝是個真正的男人吧!

  雍正不解了,“你為什麼害怕?又害怕什麼?”

  衲敏低頭吸吸鼻子,不看雍正,邊說邊編詞:“臣妾,臣妾怕——怕保不住這個孩子!怕——怕像當年孝誠皇后那樣。臣妾,臣妾害怕,萬一臣妾沒了,小寶和寶貝又小,連自己都不能照顧。皇上您國務繁忙,那,這幾個孩子,可怎麼辦呀?”急智呀!急智!烏喇那拉氏皇后,保佑雍正此刻別太精明哈!

  果然,雍正怒了,“這叫什麼話!皇后,你哭,就是為了這些莫須有的事?你——真是個傻皇后!”

  衲敏一臉委屈,“可是,臣妾,臣妾真的怕呀!皇上,臣妾今年,都四十五了!這些日子,身體又不好。到這孩子生的時候,又恰恰是先帝孝期滿,臣妾身為臣子兒媳,必然要到景陵盡孝。臣妾實在是怕呀!”年妃懷小寶時候,天天對著康熙老頭兒的靈柩磕頭,到最後怎麼樣?難產了吧?更何況,烏喇那拉氏可比年氏大二十來歲呢!

  雍正默然,半晌,輕輕拍拍皇后肩膀,“放心吧!不會有事的,你跟孩子,都不會有事的!放心吧!啊!”

  雍正又在平湖秋月坐了一會兒,安慰好了皇后,這才到杏花春館去看望太后。

  前些日子,因為雍正不斷利用熹妃等人架空太后管理宮務的職權,母子二人關係又一次開始僵硬。烏雅氏太后見雍正進來,冷哼一聲,“是皇上啊。怎麼,今日國務不忙了?也有心思來看我這個老婆子了?”

  當著眾人的面,雍正自然不會給自己找難堪,賠笑給烏雅氏太后作揖,“兒臣特來探望額娘!國務再忙,也不能忘了高堂盡孝。”

  烏雅氏太后看兒子先服軟,也不願跟他計較,緩和語氣叫他坐下,說了對海答應和熹妃的安排。雍正想了想,“既然熹妃也有身孕。叫她安心養胎就是。宮務自然有裕嬪和謙嬪。皇后身體不好,還有海答應在您老身邊需要照顧,宮務之事,兒子自然不敢麻煩額娘的。”

  烏雅氏太后早就料到雍正不會將宮務交給自己,畢竟,太后過多干預宮務,無論對皇帝還是對皇后,都是威脅。即使康熙朝三宮太后、太皇太后都不曾干預宮權分割。想到這兒,輕嘆一聲,“你知道就好。都是哀家的孫子,哀家都心疼。皇后年紀大了,好在凡事她都知道顧忌,哀家最放心的,反倒是她了。至於熹妃,畢竟有了弘歷,應該也懂得該注意什麼。哀家最放心不下的,是海答應。她年輕,又沒生養過。所以,才把她接到身邊來。等將來生下龍嗣,自然還是要看皇上如何安排!”

  雍正笑著點頭,“兒子聽皇額娘的!只是,又要勞動額娘,兒子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

  烏雅氏太后微微一笑,拍拍雍正的手,“傻孩子,你是我懷胎十月親生骨肉,為你勞累些,又有什麼呢?快別說這樣的話了,叫外人聽見,還以為我做額娘的,又怎麼你了呢?白的叫人家說咱們母子不合,讓你在朝臣面前難堪。”

  雍正聽太后說出這些話,登時笑了,“兒子聽皇額娘的就是。裕嬪和謙嬪畢竟年輕,皇后又沒精力照管,日後,這宮務,還要皇額娘多指點指點她們才行啊!”

  烏雅氏太后眯著眼笑,“該哀家說的,哀家自然會說。不該哀家做的,哀家也不會做。哀家老了,管不了那麼多,就等著抱孫子了!”說完,呵呵笑起來。

  雍正聽完,也跟著笑。說了會兒話,也沒召見海答應,只說過段日子晉為常在,便告辭回正大光明殿處理國務。

  李嬤嬤領著宮人撤下茶盅,湊近太后問:“太后主子,萬歲爺這什麼意思啊?”

  烏雅氏太后冷笑,“什麼意思?還不是對哀家不放心,怕我害他的孩子?怕我奪了皇后的權?這也怪我,當初冷了他的心,生生逼的他養成這麼個多疑的性子。唉!”

  烏雅氏太后嘆息,李嬤嬤也不敢深勸,只得拿皇上、皇后都孝順說事,“主子,您瞧,這主子娘娘跟您,好的跟親母女一樣!有她在,皇上不是慢慢跟您好了?奴才聽說,萬歲爺今天也是去看了主子娘娘後,立馬就來咱這兒了呢!您就放心吧,等將來主子娘娘再給您添個皇孫,萬歲爺跟您啊,只會更好的!”

  烏雅氏太后聽了,淡淡一笑,“皇后倒是個好孩子。只是,命不好。好不容易懷孕了,偏偏還有人跟她爭著!唉!”

  烏雅氏太后嘆息後宮有人跟衲敏及她腹中的孩子爭寵,衲敏則是巴不得跟她爭寵的越來越多。要知道,現在前朝、後廷,多少人盯著她的肚子呢!就是年妃,為了小寶的安全及前途,未必不會孤注一擲。

  衲敏的猜測,不是沒有根據的。

  此時,皇宮之中,年妃正在內殿來回打轉:皇后又懷孕了?上次生個女兒,這回,該是個兒子了吧?如果真是這樣,那皇后以及她身後的勢力,必然會全部轉移到這個皇子身上。那麼,我的小寶,可該怎麼辦?

  想了兩天,年妃終於坐不住了。叫來貼身宮女,“叫人傳話,請我娘家嫂子進宮一趟。”

  年夫人收到年妃口信的時候,剛跟完顏氏打完口仗坐車回家。完顏氏望著年夫人背影直跺腳:“好你個弟弟!自己打不過我,派這麼個笑面虎跟我纏!你,你,我是你姐姐,讓我點兒有什麼呀!哎喲,我的金元寶哦!”金姑、錢掌櫃立在身後不忍再看。什麼是一物降一物?這就是!別看人家年夫人看起來端莊大方,談起生意來,那可是錙銖必較,不緊不慢,說的人不由跟著她走。就是自家福晉,在她跟前也落不到好。這不,生生讓出一成利潤。

  馬車裡,小丫鬟對著自家夫人一陣吹捧:“夫人,您真厲害!奴婢聽說,這十四福晉可是有名的金算盤,在您跟前,居然話都說不全,不情不願地按您說的辦呢!”

  年夫人微笑,“到現在為止,能鬥過你家夫人的女人,還沒出現呢!”

  小丫鬟更加佩服,“那是,要不然,咱家裡頭,怎麼就您一位奶奶呢!”雖說年羹堯奉旨在家歇著,可是雍正畢竟沒有免去他的官職。以他的官位品級,後院只有一位正室夫人,確實“太少”了。

  聽她這話,年夫人臉色微變,很快就恢復過來,笑問:“剛才我打十四福晉那兒出來的時候,看見有人跟你說話,怎麼不像十四福晉那裡的人呢?”

  小丫鬟連忙點頭,“嗯,夫人真是好眼力。奴婢還說一會兒回家再跟您說呢。來的是宮裡頭的,說咱家娘娘想您了,請您什麼時候有空,進宮裡一趟。”

  年夫人聽了,點頭不語。回到年家,夫人先去見了婆婆,出來後堂,就去書房找年羹堯。年夫人扶著丫鬟進得書房院子,正好看見年羹堯耍拳。拳法套路,竟是以前沒見過的。年羹堯正值壯年,常年軍營生涯,練就了健碩的體魄。手臂上汗光閃閃,胸前大滴汗珠沿著緊實的小腹滑落到腰帶,浸濕褲子。整個人就如風一樣,虎虎生風、威武強壯。

  這一幕,別說年夫人看的臉紅心跳,就是小丫鬟,也看呆了。年夫人側目,輕罵:“個小蹄子,真沒見過世面。愣著作什麼,還不到廚房去端壺茶來。渴著老爺,仔細我扒了你皮!”

  小丫鬟聽了,急忙告退,臨出院門,還不忘回頭看一眼。

  年夫人等她走遠,院子裡再沒外人了,這才笑語嫣然地叫聲:“老爺,我回來了。”

  年羹堯聽言,收勢立定,抓起旁邊練武架上毛巾擦汗,問:“跟姐姐談的怎麼樣?”

  年夫人笑著上前,從腋下衣襟扣子上解下手帕輕拭丈夫額上汗水,一面笑著說:“老爺放心吧。有我出馬,沒有不成的事。這回去蒙古下來,估計單是咱們就能賺這個數!”說著,伸出手指比劃一下。

  年羹堯大笑,“姐姐居然也捨得?”那可是個為了錢,連親弟弟的婚姻都敢算計的主呢!

  年夫人微微一笑,“有舍才有得,既然是姐姐,吃點子虧,又有什麼不可呢?”想利用我男人的人脈做生意,就得聽我的!

  年羹堯本來坦然接受夫人擦汗服務,直至那塊帶著蘭花香氣的手帕由額頭轉戰胸前,這才急忙後退一步,笑著說:“夫人,既然無事,你就回去歇著吧。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年夫人無奈,只好訕訕地收回手,微紅著臉低頭想了想,才說:“今天妾身接到宮裡傳話,說是咱家娘娘叫我進宮一趟。老爺您看——”

  年羹堯聽說年妃傳喚,怔了怔,說:“夫人進屋說話吧。”

  年夫人在書房坐定,問:“老爺,如今,您算休養在家,娘娘又遷居養性殿。這時候進宮,會有什麼事呢?”

  年羹堯問:“最近宮裡可有什麼傳聞?”

  年夫人想了想,“宮裡沒有。只是,聽說,園子裡,皇后、熹妃還有個叫什麼,哦,海答應,都懷孕了呢!聽說,海答應還晉為常在了,冊封旨意這兩天就下。”

  “皇后——懷孕了?”年羹堯臉色立刻涼了。年夫人以為他是擔心九阿哥,急忙說:“是啊!不過老爺放心,我已經跟十四福晉打聽了,皇后對九阿哥一如既往,九阿哥也天天吵著等小弟弟出來,要帶他一起玩呢!十四福晉還說,皇后心眼兒好,不會有了親生的,就不親領養的兒子。您大可不必擔心。”

  年羹堯長出口氣,深深看夫人一眼,“既是娘娘叫你去,趁著這個月十五,你就進宮去一趟吧!順便告訴她……”

  年妃聽了自家嫂子的話,將信將疑,“嫂子,要知道,一旦這是個男孩,那可就是真正的中宮嫡子,那我的小寶?”

  “娘娘——”年夫人笑著接話,“這不還沒生嗎?再說,男孩,要比女孩好!只有是男孩,九阿哥才不會受到所有人攻擊不是嗎?臨來時,老爺要我千萬叮囑您,一定要等,等九阿哥長大成人。這樣,一切才有可能。在此之前,咱們和中宮的利益,是一致的。中宮如果出事,九阿哥身後,立刻就少了最大的助力!還是您覺得九阿哥以漢軍旗後人的身份,更容易——再晉一步呢?”

  年妃搖頭,“我又不是佟娘娘,咱們家更不是佟家,我怎麼會那麼想呢?”

  “所以,娘娘,您一定不要輕舉妄動。要知道,漢軍旗對後廷以及內務府的控制力,是遠遠不及滿軍旗的。您一定要忍耐,要等待啊!”

  年妃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終於嘆口氣,“嫂子說的對。皇后身邊兒子越多,中宮的勝算就越大。將來就是別的嫡子上位,小寶也不會受到多大責難。相反,如果中宮出事,那麼,我的小寶,只能成為遭殃的池魚了!”轉臉盯著年夫人,叮囑,“嫂子,我自從回到年家宅子,就是您親自教養我。咱們名為姑嫂,其實,在我心裡,您就是我半個娘。嫂子,您的話,我記住了。您放心,我不但不會難為皇后,我還會盡力保護好她。您回去跟哥哥說,叫他一定也要忍耐,要等待。相信我,不會給咱們年家丟臉!總有一天,他風風光光會重回朝堂的!”

  年夫人聽完,很是感動,“娘娘——”

  年妃心思已定,因皇家規矩,不敢十分久留嫂子,過了一會兒,親自送她到養性門,望著年家馬車轔轔遠去,久久不肯回去。

  年夫人回到家,親自到書房把見年妃的事細細講給年羹堯聽。年羹堯聽完,只是說:“有勞夫人了。”就叫她回去歇著。年夫人無法,只得磨蹭著出門,到了門口,一手掀簾子,一手扶著門框,微微低頭問:“老爺,今天晚上——還要睡在書房嗎?”

  年羹堯坐在書案前頭也不抬,“嗯。夫人回去歇著吧!”年夫人聽了,扭頭瞪年羹堯一眼,一捏門框,移步出門。

  直到院子裡再也沒有腳步聲傳來,年羹堯才抬起頭,望著窗外,“小敏,難道,我要再次背叛你,跟別的女人——?”還是你我之間,只能是鏡中花,水中月的緣分?

  雍正接到養性殿粘桿處侍衛密報,隨手一揮,“知道了。繼續當差。”別無其他批示。

  倒是衲敏,身邊又多了幾個一心為她的人。養胎的日子,更加好過起來。完顏氏早就命人送來幾隻小母柴雞,幾盆開花結果的番茄。連著三個月,番茄炒雞蛋,成了平湖秋月的特色招牌菜。過了三個月孕吐期,衲敏領著小寶、寶貝和莊大格格、怡四格格再次搬到北遠山村,恰恰是農曆八月,谷子成熟、玉米金黃、棗子紅彤彤掛在枝頭的時令。

  今年八月初八,衲敏倒是沒有再收到什麼生日禮物。不想見的人,倒是見了一個。


☆、75、武家坡

  北遠山村的秋天,充滿豐收的喜悅。這日,衲敏散步回來,正巧遇到怡四格格和莊大格格叫小太監們打院子裡棗樹上的棗子,說是蒸棗糕吃。想起小時候跟在爺爺身後打棗情景,不知不覺,又到了八月十五棗上桿的時候了。一時興起,扶著碧荷站在院子裡看。

  也不知是小太監不小心,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本來穩穩站在樹上,見到皇后立於院中,居然一腳沒踏穩,撲通一聲,跌到地上。怎麼就那麼巧,落地之處,恰恰是一個小宮人所站位置。那小宮人一聲驚呼,就往身後跳。碧荷眼見就要撞到皇后身上,急忙伸手去攔。奇怪的是,以碧荷的身手,居然沒攔住。衲敏百般小心,還是給撞的往後趔趄。碧荷嚇壞了,直後悔沒帶王五全出來。眼看皇后就要給撞翻在地,一雙寬厚大掌打背後穩穩扶住,眾人的心,這才從嗓子眼兒放下。

  碧荷一把推開還搖晃不止的小宮人,上前扶住皇后,問:“主子娘娘,您沒事吧?”莊大格格連忙從廊下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攙扶,“皇額娘,嚇死我了。您沒事吧?”

  怡四格格則冷眼瞅著那個肇事小太監趁人不備,悄悄順著牆角往外溜。趁著眾人都趕上前看顧皇后之事,不著痕跡地給匆忙趕來的王五全、翠鳥兩人使個眼色。見二人會意,各自辦事,這才前來看望養母。

  衲敏沒心思搭理眾人關心,扶著碧荷站穩,扭頭冷眼看看,問:“這裡是宮闈重地,年大人怎麼又來了?是您功夫好,還是本宮嚴令不管用呢?”碧荷等人不由地想起去年這位年大人誤入後園之後,主子娘娘就下令,如若再有人亂闖,便將看守後園之人杖斃旨意。如今看來,這個年大人,是要害死人了呀!

  年羹堯拱手施禮,還未說話,就聽一聲大笑,完顏氏甩著手帕踩著花盆底鞋進來,一面給皇后行禮,一面求情。“哎喲喲,我的主子娘娘喲!都是自家親戚,您就別這麼拘泥禮數了唄!呵呵!”

  “親戚?”衲敏冷笑,“本宮倒不知道,本宮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家親戚!”說完,誰也不理,自顧自地進了正屋。莊大格格、怡四格格都在奶嬤嬤的催促下,到偏房去逗小寶和寶貝公主玩。

  完顏氏撇嘴,跟在後面扶風擺柳地進來,大喇喇地行個宮禮,不等皇后說話,就起身坐到皇后右手邊,湊近了說:“哎喲,我的主子娘娘哦!您就別生氣了。這不是事急從權嘛!”

  衲敏輕輕按著胸口不說話。倒是碧荷在一旁解釋了去年中宮下的嚴令。完顏氏一聽,急忙求情,“主子娘娘哦,您是菩薩心腸。別的不看,就看在我那不著調的弟弟剛才出手救您,饒了那些不想乾的人吧。不是他們不忠於職守,是我帶年大人進來,有事跟您回稟!”

  衲敏冷眼瞅著,“哦?前朝官員,有事不去正大光明殿,來這北遠山村回稟?回稟什麼?難不成,是年大人要休妻,求本宮撤了年夫人的誥命加封?還是要納小,求我給套鳳冠霞帔?趁早說完,省得本宮來回折騰!”

  完顏氏呵呵一笑,“哪能呢?別說年大人不會休妻,就是休妻,也不會來麻煩主子娘娘啊!這個,真是大事。”一面說,一面在心裡埋怨:好你個弟弟,閒著沒事兒淨折騰我吧!看看,連皇后這麼好脾氣的人,都生氣了呢!

  衲敏別過身子沒說話,完顏氏見有譜,急忙對著窗外大聲吩咐:“年大人,你有事趕緊說,主子娘娘忙著呢!”說完,又急忙給皇后順氣,可著勁的討好。

  窗外,年羹堯直立半天,最後,才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匣子,遞給王五全,“煩勞娘娘轉交給聖上。”

  衲敏看著王五全呈上來的小匣子,閉著眼問:“什麼東西?”

  “請求聖上,暫緩召回派沙俄邊境談判正使隆科多的奏摺。”

  衲敏騰地站起,“年羹堯,你不躲在女人背後你就成不了事是吧?”

  完顏氏怪了,這皇后平日裡脾氣最好,怎麼今天見到弟弟發這麼大的火兒?到底——怎麼回事?

  年羹堯不鹹不淡的聲音從窗外緩緩傳來,“皇后,臣承認,臣是個懦夫。但是,聖上召回隆科多這件事,幾乎已成定局。如今,朝臣俱已無人敢上書以期改變聖意。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

  “哦?”衲敏冷笑,“召回隆科多或者不召回隆科多,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一個修養在家的‘國舅’,居然也關心起來了?”

  年羹堯嘆息,“娘娘,您久居深宮,不知道如今局勢。沙俄在我國北方,虎視眈眈,侵吞我外蒙古大片土地。那裡,有數不清的森林、礦藏,甚至可以通過那些地區,直達我國北部海岸線。無論從國家安全還是從資源經濟的方面考慮,我國都必須據理力爭、寸土不讓。娘娘,如今,派出去的時節,只有隆科多是一心拿回我國土地的。一旦他被召回,那麼,我外蒙百萬土地,就都要落入沙俄版圖之下。娘娘,您也是從小就學習那‘百年曆史’。縱然知道有些事與我們了解的大有不同,難道,也願意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國家被蠶食而無動於衷嗎?娘娘——”

  衲敏大怒,拔下腕上鐲子啪地隔著窗簾扔出去,嘴裡大罵:“你給我滾!你明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結局,還要我一個女人雞蛋撞石頭!你明知道後宮干政是什麼後果還讓我遞什麼摺子!我現在無比慶幸,沈衲敏等了你八年,最終還是沒有嫁給你。否則,她的一生,只能是被你玩弄的結局!”

  年羹堯低頭,看著腳下那骨碌碌轉動的鐲子,咬牙跪下,拿袍子遮住眾人目光,手指輕輕一勾,便把鐲子塞到袖子裡。低頭不言語。

  完顏氏則驚訝地連忙去看皇后。沈衲敏那不是外人,是跟弟弟談了八年戀愛,等了弟弟八年的未婚妻。最後要不是自己和父母從中搗鼓,說不定,她就是自己的親親弟媳婦。怎麼——皇后認識她?

  完顏氏立在一旁不知說什麼好。碧荷看不下去了,幾步來到在門口隔著門簾數落:“年大人,我家主子娘娘念在您是年妃的親哥哥,對您無禮行徑一再忍讓。您怎麼能恩將仇報,攛掇我家主子娘娘去遞什麼摺子?要知道,後宮干政,可是重罪!您想害我們主子娘娘,也不是這個法子!敢問年大人,主子娘娘獲罪,對您有什麼好處?”

  年羹堯低頭不說話。完顏氏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個弟弟,她也不明白了,難道真是腦袋給驢踢了?早知道這樣,說什麼也不帶他進來,還以為他要說什麼年妃、九阿哥的事呢!結果——唉!

  衲敏氣的淚都下來了,舉著胳膊朝外吼:“滾!你給我滾!從今以後,別叫我再看見你!否則,見你一次,我打你一次!別以為我會看在什麼情分的面上替你做什麼事,別說我跟你們家沒什麼情分,就是有,也給你們兄妹磨光了!滾!”說著,一把將完顏氏推到門口。碧荷怕皇后磕著碰著,急忙趕上來攙扶。衲敏一把推開碧荷,對著王五全吩咐:“傳令下去,從今天開始,沒有宣召,不準恂郡王福晉進圓明園半步!”說完,自己大步進了內室。

  王五全低頭答應一聲,托著佛塵趕到完顏氏跟前,伸手做個請,“恂郡王福晉,走吧。”

  完顏氏無奈,只得抬腿出門。年羹堯對著窗戶磕頭,“無論如何,此事攸關國家,還請你以國事為重!”

  衲敏坐在床頭大罵:“混蛋!你這虛偽懦弱的混蛋!”

  翠鳥派人去查剛才從樹上摔下來的那個小太監,剛有些眉目,就聽見又出事了,急忙趕來。看著皇后猶氣憤不已,頗為擔心。碧荷見皇后今天實在是給氣壞了,怕出什麼事,暗暗叫小太監去請太醫。自己跟翠鳥在一旁守著,寸步不敢離開。

  完顏氏氣哼哼地出了圓明園,一坐到車裡,劈頭就問:“怎麼回事?你怎麼這麼幹?還有,那個——皇后怎麼會知道沈衲敏?你們——究竟什麼關係?”天吶,多虧這個皇后心軟,沒有真正施行嚴令。差點就當了無辜的替罪羊啊!弟弟啊,我是你親姐姐,不帶這麼玩的!

  年羹堯低頭摩挲袖子裡的鐲子,“她——就是沈衲敏!”

  不說完顏氏如何反應。單表雍正在正大光明殿內,得到粘桿處密折,清楚明了了北遠山村今日之事。十三、十四在下坐著,眼見自家四哥眉頭皺了又開,開了又皺。十四先耐不住了,站起來拱手,“我說四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呀?不就是個沙俄嗎?弟弟我還怕他們不成?你一句話,我立馬領著咱們滿軍旗子弟去把那紅鬍子給踏平嘍!”

  十三倒是腳踏實地,“十四弟,你以為這是聖祖當年砍葛爾丹啊?如今的滿軍旗子弟,有幾個是好好練功夫的?倒是四九城裡,有好多紈褲子弟,都是滿洲後人。恐怕,到時候,還得漢軍旗出馬。再說,如今國庫剛剛充盈,百姓好不容易有了安定生活,戰事一起,又有多少人要流離失所。孰輕孰重,你考慮過沒有?”

  “那怎麼辦?就這麼放過隆科多?要知道,就是我,都沒怎麼貪過銀子。這老頭兒,貪污不說,居然還私藏玉蝶!這老小子,膽兒忒肥了!”

  雍正嘆氣,“重罪,自然要嚴辦!”然而,粘桿處摺子裡,年羹堯的話寫的明白,外蒙大片土地,確實重要,而隆科多在此次談判中所起的作用,不容忽視。其他使節,恐怕還真如年羹堯所說,不能堅持立場。究竟要不要暫緩召回隆科多呢?還是,皇后會有什麼別的看法?唉,皇后一定也給氣壞了吧?不知道會不會影響龍嗣。

  想到這兒,雍正站起身,對十三、十四說:“這件事,召見軍機處大臣商議。你們先商議,朕稍後就去。”

  十三、十四目送雍正御輦往北。立在正大光明殿前,十四拿胳膊搗搗十三,“哎,聽說,十三嫂子又要生了。不知道是男是女,弟弟我又要準備禮物了。”

  十三淡淡一笑,“十四弟,你也得抓點兒緊啊!四個兒子,畢竟還少!怎麼,那完顏氏還沒懷上?還虧你天天跟她膩歪!”說完,笑著徑自往軍機處班房去了。獨留十四琢磨晚上要再加把力,免得自己媳婦老跟年羹堯“鬼”混在一起……

  衲敏坐在屋裡,聽太醫輪番囑託一定要心平氣和,一定要靜心養胎。心中悲苦,不敢明言。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爆發,叫她如何安靜心神。要知道,對他,自己幾乎付出了整個青春年華,就像王寶釧那樣,等了他八年,從他到部隊,再到他轉業。最後呢?武家坡上,一句話,就斷了多年情分,一切,都隨著鐲子一起拋出窗外了。

  太醫吊書袋,一直吊到雍正到來。

  衲敏含淚瞧見雍正走進屋子,站起身來,推開要扶她的碧荷、翠鳥等人,不顧太監、宮人以及眾太醫在場,哽咽著叫了聲:“皇上——”,一頭撲進雍正懷裡,痛哭失聲。

  哎,誰叫這整個清朝,烏喇那拉氏皇后能依靠的肩膀,也就只有雍正四爺呢?四爺啊,你別生氣,也別心疼衣服上都是俺的眼淚鼻涕。回頭我給你做身新的哈!這時候都別跟我說規矩。誰跟姑奶奶說規矩,姑奶奶跟誰急!都躲一邊去!沒見我正忙著獲取大清朝最大老闆的同情值嗎?耽誤我升職信不信上法院告你去!


☆、76、夕陽紅

  皇后對皇帝投懷送抱,對編撰野史之人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話題。但對北遠山村的宮人太監來說,這一幕,可是折磨人啊!老百姓家小兩口親熱還得避著外人,更何況大清朝“第一夫妻”?當即,在高無庸、碧荷等人的暗示下,一個個都迴避不迭。就是太醫,也急忙順著牆根,溜到外頭廊下,一個個盯著院子裡棗樹上的紅棗,誰都不敢言語。

  別看雍正活了這麼大歲數,閱人無數。可對自家皇后這麼一出,還是有些不適應的。等到完全明白,伺候的奴才都避到外頭,龍袍上,也滿是淚痕。雍正嘆口氣,扶起皇后,問:“怎麼了?是不是孩子?”想到這兒,雍正也急了。皇后腹中乃是嫡子,就算不是嫡子,那也是個固倫公主,將來撫親蒙古,地位可是很高的!當即高聲就要喚太醫。

  衲敏一聽,還是別了。您喚來太醫,我這戲可怎麼演下去。急忙拉住雍正袖子,做出一幅強忍眼淚的樣子,“皇上,您先別叫太醫。臣妾有話說。”

  雍正看皇后雖然神色不好,但精神還是不錯。又一想,反正太醫都在外面,如果皇后果然不好,剛才他們也不會輕易出去。於是點頭,坐到一旁,說:“皇后有話坐下再說吧。”

  衲敏搖頭,“皇上,臣妾有罪,懇請皇上降罪!”說著,輕輕撫著肚子,對著雍正跪下。

  不等衲敏膝蓋著地,雍正就急忙上前將她攙起。“皇后切勿如此,要是你因為年羹堯和十四弟妹今日冒犯之事請罪,朕不會怪你。也不該怪你。這本就不是你的錯。再說,那年羹堯面上看著老實了,其實,比以前還不著調。朕已經叫十二擬旨申斥了。你就別在為此自責了。”

  衲敏扁扁嘴,“皇上,您嘴上說不怪臣妾。卻叫人拿旨意去罵年羹堯,難道,您是想叫天下人都知道臣妾私見外臣嗎?”

  雍正一聽,皇后說的在理。也是的,怎麼最近一碰上跟皇后有關的事,就忍不住了呢!看來,是該把先帝賜的“戒急用忍”四個大字多謄幾幅,各處掛上,好時時自勉。

  雍正聽從皇后之言,吩咐高無庸叫履親王暫且不用擬旨,等候聖裁。

  衲敏見這件事算是暫告一段落,便親自碰過來一個匣子,雙手奉到雍正面前,說:“皇上,臣妾告罪。本來,這個匣子不應該由臣妾親自遞上來。只是,年羹堯大人說的對。臣妾身為國母,理應以國事為重。無論如何,請您先看完奏摺內容。再行發落臣妾。如果臣妾一次僭越,能換來我國國土完整,能換來陛下您的江山穩固。那麼,就算臣妾從此以後獨居長門,臣妾,也心甘情願!”說著,眼淚就再次流下來。年羹堯你個混蛋,你個懦夫,拿著國家大義逼我出頭!我要是成了陳阿嬌,非拉你墊背不可!

  雍正猶豫一下,接過匣子,掂量掂量,最終還是放到一邊。

  衲敏抬頭,不解,“皇上?”

  雍正擺手,“朕不看,就不算皇后越權。至於內容,無非是他在窗戶外頭跟你說的,現在園子裡估計都傳遍了。”說傳遍了也沒那麼嚴重。衲敏身邊,幾乎全都一心護衛中宮,蒼蠅飛不進來,臭蟲爬不出去。有釘子也是那個從樹上掉下來的小太監。那會兒,他正忙著躲避王五全和翠鳥的追蹤呢!雍正如此說,不過是怕衲敏猜測到她身邊除了碧荷之外,還有其他粘桿處的暗衛罷了。

  衲敏點頭,“是臣妾管教不嚴。”

  雍正擺手,“都說了不關你的事。朕此次來,是想問皇后,對於這件事,你什麼看法?”

  “啊?”衲敏奇了,雖說雍正四叔相對開明,但也沒用直接問皇后對朝政看法的道理。想了想,覺得既然都僭越了,也不差這兩句話,否則,反而會讓雍正覺得自己虛偽。索性直接回答:“臣妾不懂。不過臣妾覺得,如果有人要在紫禁城一角,拆了宮牆,蓋上自家房子。臣妾,一定不會願意的。小時候,臣妾的父親大人也曾說過,國家的每寸土地、每片海域,都不容他國窺測。臣妾以為,即使外蒙,遠離京都,也是先祖披荊斬棘打下的疆土,與紫禁城一樣,都是天家治下。如果就這麼讓俄國占了,臣妾,實在心疼!”說罷,便捏著帕子站在一旁,不再言語。

  雍正坐在椅子上,看著皇后想心事。半天方說:“以後再有人問起,記住,是沙俄,不是俄國。別再說錯了。”

  衲敏一怔,隨即點頭答應。看來,這回是既辦了好事,又沒把自己給搭進去。不容易啊!心裡一輕鬆,便覺渾身無力,頭重腳輕,眼前一黑,便一頭栽下去,什麼都不知道了。

  之後一連幾個月,北遠山村一直籠罩在各方嚴密監控中。熹妃的勢力,第一次受到雍正和太后的聯手鎮壓。翠鳥和王五全一同查出那個小太監原本來歷之後,烏喇那拉氏家族開始關注鈕鈷祿氏旁支舉動。只有弘歷,一直在上書房進學,並不知情。

  直到隆科多從蒙古邊境談判歸來,帶回與正史上完全不同的《布連斯奇條約》時,也不知道,為了這份根本就不可能在正史上出現的條約,有一個女人,沿著廢後的邊緣,走了一遭。更不知道為了那片後世劃歸外蒙古的土地,小年將軍最後一次傷害了他最不應該傷害的人。

  然而,佟家在順治、康熙朝經營多年,不會一點風聲都聽不到。隆科多在路上,就風聞自家罪證已經到了雍正案前。

  別人對此,或許避之唯恐不及。但年夫人,卻不得不感懷十分。年羹堯長子英年早逝,到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在雍正授意下,過繼給了隆科多。這個孩子是年羹堯已逝原配所出,卻是被現在的年夫人養大。母子感情一直很好。如今,這孩子的牌位還在佟家供著。萬一隆科多倒台了,那麼,這孩子骨殖,可該如何是好啊?

  年羹堯聽夫人說完,只得感嘆一番,臨了說了句:“無論古今,功臣要想避禍,只有自污。只是,當今對貪腐深惡痛絕。能辦的,就只剩下女色了!隆科多,……”古往今來,金庫和作風問題,向來都是整人的兩**寶。只是,能不能通過自污以避禍,就只能看隆科多自己的運氣了。

  年夫人當天就到廟裡去拜佛。好巧不巧,正好碰見佟家佟國維夫人帶著孫子們給繼孫子做法事。

  第二天,四九城就傳開來,佟國舅要娶媳婦了。娶的還是哪個胡同裡頭的老寡婦。有人問:“錯了吧?佟國舅是什麼人吶?人家那是皇親國戚,當今都叫他一聲舅舅。就算不娶大家閨秀,偏要娶寡婦,那也該娶個年輕貌美的俏寡婦!什麼叫‘老’寡婦呢?”

  有人說:“真的,不騙你!人家都四五十歲了,底下有倆兒子,大兒媳婦都娶到家裡頭了。那個王寡婦每天早上在街上賣豆花。好巧不巧,是佟國舅那天回京,打馬上瞧見,一眼就看上了。說是像二十年前伺候他的丫鬟,當時就要娶回家。佟家老夫人不同意,都給氣病了。佟國舅硬是不理。聽說啊,還要上摺子,請封做正室,鳳冠霞帔呢!”

  一群人正在茶館兒裡八卦的高興,掌櫃的苦著臉過來小聲叮囑:“哎,幾位哎,咱們這兒,可別說這個了。那個,上頭,不讓說!”

  有人就問:“咱又沒說上頭,為啥不讓啊?”

  小夥計在一旁插言,“哪呀您咧!聽說啊,那個王寡婦不願意,想守著她兒子媳婦過老百姓日子,佟家啊,要搶親吶!”

  掌櫃一巴掌拍過去,“就你話多,沏茶去!”回過頭來就給眾位賠不是,“那個,孩子小不懂事。您諸位多擔待,呵呵,呵呵!那個,國舅娶寡婦的事,可是不能說,不能說,呵呵,呵呵!”

  果然,在某些人有意無意的操作縱然下,佟國舅搶老寡婦的傳聞,就這麼散開了。

  雍正接到御史奏摺,說國舅于先帝國喪期間,竟然派家人置辦喜事彩禮,要強娶寡婦入門。還說國舅於國不忠,於母不孝,不顧老夫人阻攔,氣壞佟國維夫人,致使母親至今臥病在床。請求聖主徹查,嚴加辦理。

  雍正一樂,當時硃批:隆科多為臣不敬,為子不孝,是為大過。然朕念其鞠躬盡瘁數十年,不忍嚴責。特摘起頂戴花翎、去四龍團袍,解其理藩院職務,著其在家反省。待聖祖孝期至,再行定奪。

  滿朝文武看來,這可謂是對國舅的第一步打擊了。也難為雍正四爺,忍了這麼長時間,終於等到這麼個好機會。既不會讓人認為他枉殺重臣,又不至於引起隆科多勢力的反彈。誰知他居然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這其中原因,撲朔迷離,令人臆想啊!臆想!

  還有人揣測,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能叫國舅爺非得弄出一段夕陽紅晚戀來,以至於晚節不保。別看這幫文臣武將朝堂上人五人六的,熊熊八卦之心燃燒起來,可不比李嬤嬤那等深宮老嬤差。自己不能去,還不能叫夫人、丫鬟、家院、小廝們打探嗎?

  據可靠數據表明,此次國舅爺夕陽紅事件中,得益最多的當屬西斜胡同裡的王寡婦一家。一連數月,天天賣十幾鍋豆花,母子三人連軸轉,硬是打發不完那一撥又一撥名為吃豆花、實為八卦的丫鬟小廝們。半年後,賺的錢叫老太太輕輕鬆松娶回家兒媳婦,還剩下一家子一年的嚼用。樂的王寡婦每天上街都要塗脂抹粉。而這用從另一方面證實了國舅爺老樹發“老”芽的傳言!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雍正高高興興地坐輦來到北遠山村,一進屋,揮退眾人,笑著對皇后說:“朕今天可是終於出了口氣。舅舅叫朕給關到家裡了,再也出不來了!哈哈!”

  衲敏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躬身行禮,“恭喜皇上!”

  雍正見皇后如此冷淡,不高興了,“你這是怎麼了?朕好不容易把舅舅關到家裡,還不用給史官們留下話柄。正是高興的時候,你不說替朕高興,居然這個樣子?”

  衲敏看看雍正,“皇上不要生氣,臣妾確實不高興。但是,不是因為皇上。”說著,摸摸肚子,暗暗嘆息。

  雍正看皇后身懷六甲,也覺得自己太不會照顧皇后情緒了,便緩和語氣問:“怎麼了?誰惹你了?”

  衲敏搖頭,“沒人惹我。只是今天太醫來請脈,說孩子這幾天就要生了。只是,胎位不正。”說完,就閉口不吭了。

  雍正則是嚇的差點兒跳起來。“胎位不正——”雍正皇帝不是傻子,太醫既然能跟皇后點明,就說明這孩子的胎位不是那麼容易正過來。也就是說,自己很可能面臨兩難選擇。一個是期盼已久的嫡子,一個是自垂髫之年就緊隨身後的髮妻。四四此時,真恨不得皇后沒有懷孕,至少,也不至於有這麼個難題。

  衲敏不高興,除了因為孩子的事,還有對小寶和寶貝的擔心。今天幾位皇子來請安。衲敏冷眼看著,弘時、弘晝哥倆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弘歷丰神俊朗。更難得的是,這個小四子,真如正史所注,頗通帝王心術。自己離開,可能就意味著要回歸現代。那未必不是好事,畢竟那裡才真正屬於自己。可是,一旦烏喇那拉氏皇后退出,即使太后壓制、諸位嬪妃爭奪,出於皇位傳承的考慮,雍正也會抬高熹妃。到那時,熹妃母子聯手,小寶、寶貝,甚至這個還沒有出世的孩子,恐怕比理密親王的下場還不如。

  想到這兒,衲敏禁不住再次嘆息,這可怎麼辦吶?一旦難產,放棄皇后必定是雍正唯一的選擇。到時候,誰能照顧這幾個孩子呢?

  雍正見皇后眉頭緊鎖,輕輕握住她的手,隨即怒問:“這些奴才都是幹什麼吃的?怎麼你的手這麼涼,都不知道把屋子燒熱些?”


☆、77、耕織圖

  衲敏聽雍正大發無名業火,先替王五全他們哀悼一下。無奈,只得收拾心情,笑著對雍正說:“是我自己嫌悶,叫他們不要燒太熱的。手涼還在其次,您是不知道,我的腳都腫了呢!”

  雍正聽了,立馬就要吩咐人去找太醫。衲敏笑著攔下來,“太醫們都說了,沒事。大多孕婦都有這毛病。不要緊的!倒是您,忙了這些日子,歇歇吧!”唉,烏喇那拉皇后啊,你說,你前二十多年幹嘛去了,那時候不生,偏要到四十多歲才生。你是早就預料到我會來,專門把這辛苦活兒留給我是吧?是吧是吧?

  雍正還要再說,衲敏笑著接過話茬,“皇上,臣妾本來想著,聖祖孝期眼看就到了。早幾個月已經按照祖宗規矩,叫人準備去了。還想著到時候園子裡三個孕婦,出行不便,是不是請已經出嫁的固倫榮憲長公主回來,幫著料理宮務。怎麼,又有延長孝期之說?皇上,這——要到明年三月,才算為聖祖孝期結束嗎?”沒聽說過,孝期也可以延長的。就是漢族也是只有三年孝期,你倒好,一下子守四十個月。想叫那麼多等著往你後宮裡塞人的家族急死呀!想叫那些巴巴望著你背影、咬著手帕等你一頂小嬌接進園子裡的妙齡少女急死呀!想叫俺們這些閒著沒事兒幹,乾等著看“舊人對陣新人”大宮鬥的人急死呀?

  雍正搖頭,看高無庸、碧荷都在門口守著,便拉近皇后,小聲說:“聖祖孝期如果到了,身為一國之母,你若去了,身體不便。若是不去,豈不給了御史彈劾的理由?別看如今朝堂安定,其實,攤丁入畝、耗羨歸公制度實施之後,不知道要引起多少人反彈呢!後宮牽連著前朝,你要替朕,坐穩它。明白嗎?”

  衲敏聽完,心想,攤丁入畝、耗羡歸公,這可都是對老百姓有利呀!民生政策,自己出身百姓,自然是支持的!便點頭,“我知道。只要我在,絕對不會讓後宮影響前朝。”說到這裡,便有些不平,“那些官吏們,也太過分了。老百姓日子過的夠苦了,還一個勁兒折騰。明明知道是於國於民有利的政策,偏偏不能順利實施。宋朝王安石變法如此,如今,您要為百姓著想,也是如此。真真叫人生氣!”

  雍正也嘆氣,“若是他們像司馬光、蘇軾那樣,僅僅是政見不合,朕也不會如此擔憂氣憤。然而,他們——唉,不說了,你懷有身孕,別提那些個糟心事。其實,朕決定多守四個月的孝,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當然是希望皇后能平安產子,不要年妃當年為了給先帝靈位前不失禮數,硬是挺著肚子日日磕頭跪拜。只是,這樣的話,雍正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

  說著,叫來高無庸,“把那個冊子呈給你們主子娘娘。”

  高無庸答應,從門外小太監手裡接過一個托盤,捧到皇后跟前。衲敏奇怪地看看雍正。雍正笑著說:“看看,這個可熟悉?”

  衲敏疑惑地打開盒子,裡頭是一個畫冊。封面是《胤禛耕織圖》。翻開一看,居然是一連四十張耕織圖畫。那些行書,衲敏不大認的清,只是看著叫人覺得清靜平和。至於圖畫,衲敏可就十分熟悉了。上大學時,衲敏學的是紡織與服裝設計。《中國紡織史》這門課,可是專門講了清朝織布業。衲敏自己也專門研究過當時織布機的構造和使用蠶絲、棉紗情況,遺憾的是,只能透過一些模糊不清的圖畫了解。來到清朝,衲敏也沒放棄對這些事情的關注。如今手頭有原件,心情立刻就明朗起來。

  雍正見皇后愛不釋手,也跟著高興,“當初,先帝看到這個冊子時,也十分高興。”又問:“皇后對這些可還滿意嗎?”

  衲敏頭也不抬,只是“嗯”聲。過了半天,才意識到雍正還在身邊,急忙站起來告罪。雍正也不惱,依然笑著問:“皇后喜歡?”

  衲敏點頭,“是,很喜歡呢!”想了想,又說:“不過皇上,臣妾覺得,這裡的織布機,還有改進的可能。”

  雍正一聽,眉毛立刻就抬起來,“皇后看的不是人物,而是織布機?”

  衲敏微訕,“皇上恕罪。臣妾沒有留意畫中人物。既然皇上提到,臣妾再看就是。”暗暗心驚,我的天吶,咋就忘了這裡頭的人物可是按照雍正大叔和烏喇那拉皇后的面容畫的呀!失誤啊失誤!

  雍正擺手止住,“皇后關心耕織更甚於自己面容,何罪之有?那皇后說說,這織布機,何處可以改進?”

  衲敏點頭,正要回答,雍正伸手扶她坐下。衲敏便順勢告謝坐穩,說:“據臣妾所知,這畫裡頭,用的織布機,可織絲,可織布,甚至可以提花織錦。然而,我朝之內,並多少大型織布作坊。尤其是農家,更多的,是以各家各戶,自己織布。成品也只是粗布居多。賣不出什麼好價錢,一年也織不了幾匹。這樣,能織出這麼好的布匹的,就只有江南那麼幾家。就是想多做些,遠銷海外,或是重建絲綢之路,也不能夠。倘若將這織布機改小些,零件做的更加精細些。儘管可能做織布機要多費些功夫銀錢,但卻能做出更多更好的布匹、絲綢,老百姓能靠著這些賺錢養家,朝廷也能多些稅收。所以,臣妾剛才想這事入迷了,不曾留意到您的聖容。還請皇上恕罪。”

  雍正聽完,不由笑了,“皇后為國為民。朕豈會怪你。只是,你剛才沒有說明白,如何改進織布機。倒是為什麼改進,叫朕聽了,很是好奇呀!”

  “這——”衲敏想了想,叫來碧荷,“把我書房裡那個紅棗木匣子取來。”

  碧荷答應出去,不一會兒奉上一個樸實無華的盒子。衲敏打開,將裡面的一沓稿子取出,看了看,不捨地遞給雍正,一面囑咐:“皇上您看完了還還給臣妾,這是臣妾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

  雍正接過來,大致翻了翻,果然,皇后沒有誇口。這一沓圖紙,都是織布紡紗用的器具。畫面旁,還仔細用小楷標注製造和使用方法。有幾張畫的不好,還在旁邊標明要重畫。雍正皇帝對織布這一行,自然沒有衲敏這個“半專業人才”了解的多。想了想,把圖紙往袖子裡一籠,“這圖紙朕先帶回去叫工部的人仔細看看。哦,皇后不要心疼,朕拿《耕織圖冊》跟你換。”說著,怕皇后跟他搶似的,領著高無庸等人快步出了北遠山村。

  衲敏在後面急的跺腳,“什麼嘛!人家花了兩年才畫出來的!”不由拍著胸脯慶幸:還好,那幾幅織毛衣、紡毛線的圖紙早就交給弘吉拉氏跟完顏氏,弄到蒙古去生產了。要不然,技術成果又得給雍正皇帝“貢獻”出去了。

  想到這裡,衲敏心裡又沉下來。罷了,如果自己真的沒幾天好活,完顏氏恐怕是唯一一個能幫著照看小寶、寶貝他們的人了。想到這裡,喚來翠鳥:“傳我話,叫恂郡王福晉明天來園子裡見我!”

  工部專攻紡織器具的人在九州清宴覲見雍正。接過圖紙仔細研究半天,放奏明:“啟稟聖上,這些圖上所化織布器具,頗有些道理。只是,大小尺寸,臣等還得再琢磨琢磨。恐怕不適合在大型作坊使用。”

  雍正大笑,“本就用來小戶人家用的。你們先描下來,回去仔細看。如果可行,便刊印出來,交到各地縣令那裡推廣吧。記住,要因地制宜。不可生搬硬套。”

  工部官員領命,退到殿角描繪臨摹不提。

  雍正則一面批奏摺一面思忖,“皇后是個好皇后。如今,弘歷的名字已經寫在傳位密詔之後了,有沒有嫡子,其實並無多大區別。而皇后,是不能沒有的。看來,這一回,朕真的要違背祖宗規矩了!”

  完顏氏在外頭著急上火幾個月,終於再次見到衲敏。也不敢像以前那樣沒規矩,恭恭敬敬在皇后座前磕頭,“奴才完顏氏拜見主子娘娘。主子娘娘萬福金安!”

  要是以前,衲敏估計還會嘲笑一番。可如今,哪有什麼心情,吩咐翠鳥扶十四福晉起來,賜坐。等她坐定,就把太醫院診斷說明白。完顏氏一聽,還要去請金巧兒、詹姆斯。衲敏擺手,“不用你操心,我早就叫人去找了。金巧兒到山西婆家生兒子去了。她自己都是個孕婦,哪裡還有什麼精力來照管我。詹姆斯更好,回歐洲了。現在估計在海上漂著呢!我能用的,只有太醫院那些人了!”

  完顏氏聽了,還要再想辦法。衲敏抬手止住,“我叫你來,不是說這些的。我走後,你要答應我,好好照顧小寶、寶貝,如果運氣好,還有這個。”說著,撫撫肚子,“還有,把我在你那兒的股份,好好運營,將來,莊大格格、怡四格格出嫁,每人給她們一份。小寶成家,也給他一份。不能叫他掌管,要交給他媳婦。寶貝是固倫公主,多分她些。這個孩子——”嘆口氣,“如果能成人的話,弘歷,不會虧待他的。你就不要多跟他接觸,只要不危及生命安全的,你遠遠看著就是。到時候,小寶和寶貝長大,也會照顧他的。”說著,遞過一張紙來,上頭寫明了給各個皇子、皇女們的東西,連同淑慎公主、弘時福晉董鄂氏以及三個皇孫女都有。董鄂氏剛剛生產,雖然是個女孩兒,還不到百天,也都給備下了。

  完顏氏越看越像遺囑,心裡一酸,登時就要哭出來。衲敏看著強忍心中凄楚,笑著打趣,“哭什麼?這是好事。最起碼,我又有電腦玩了。而你,也不用擔心有人給你背後使絆子了!一舉兩得,多好!”

  完顏氏強按鼻子搖頭,“你不會,我知道你不會!”要不然,敢硬生生拆散你和我弟弟?還不是看你們一個心軟,一個沒主意!

  衲敏笑笑,“你就吃定我吧!這一回啊,我非得累你一次不可!你好好照看我的孩子。要不然,我半夜從地底下爬出來找你去!”說著,自己先笑了。

  完顏氏陪著笑笑。叫翠鳥在一旁看了,覺得十四福晉今天笑的——那真是比哭都難看!只是,如今翠鳥等人誰也笑不出來。眼看皇后產期一天比一天近,偏偏小阿哥的胎位一直正不過來。北遠山村的人個個都恨不得把太醫院給拆了。可偏偏又得對著皇后使笑臉,舒緩皇后情緒。哪還有人計較別人笑的不好看?能笑出來就不錯了!

  衲敏又留完顏氏說了一會兒話,便叫她去杏花春館給太后請安,順便給海答應捎去幾件金銀擺件。完顏氏告辭出來,扶著大丫鬟杜鵑剛出北遠山村,還沒到後湖邊上,便握著嘴大哭起來。直到把身上帶的帕子連同杜鵑的帕子都哭透,能擰出水來了,這才擦乾眼淚,抽抽泣泣的往杏花春館走去。

  幸而完顏氏還沒糊塗,對著烏雅氏太后和海答應的面,只說些吉祥話,又藉口告了十四一回狀,說他只疼側室,不肯親近嫡福晉。又哭了一回,這才沒因為兩隻紅眼圈而引起烏雅氏太后的懷疑。

  臘月初八前一天,雍正奉皇太后,攜后妃、大臣返回皇城。

  第二天一早,皇城處處銀裝素裹。大雪,安安靜靜地下了一夜。居然一絲北風都沒有吹起。

  景仁宮裡,祥和中藏著緊張。

  早上起來,叫后妃們各自回去,不必請安。又囑咐熹妃和海貴人不必謹守規矩,身子重,就不必來了。等眾嬪妃踏雪散去,淑慎公主親自熬的臘八粥就送來了。趁著熱氣剛喝了一碗,衲敏就覺得肚子開始沉,一陣一陣抽痛。遂嘆氣,吩咐碧荷:“去叫太醫和接生嬤嬤來吧。本宮怕是要生了!”


☆、78、臘八粥

  雍正剛下朝,坐到養心殿會見十三、十二、十七以及滿漢大臣張廷玉、鄂爾泰說話。太醫院院正就派人來請。相反,景仁宮則傳話,說皇后一切安好,請皇上以國事為重。畫眉還專門送來一鍋粥,說是皇后親自熬的。粥鍋下面還帶著小火爐煨著,小太監抬進養心殿殿角。殿內立刻就傳來一股香甜的棗香,混合著小米粥的香氣,裊裊飄散開來。

  畫眉把碗勺都遞給高無庸,對著雍正告罪,就要退出殿外。雍正仔細聞聞空氣裡的粥香,問:“你家主子娘娘親自熬的?”

  畫眉點頭,“回主子話。正是!”是什麼呀,這鍋都是直接從慈寧宮大佛堂抬出來的,說出來誰信?可皇后吩咐,畫眉也不敢不照辦,只得一面回話,一面出冷汗!欺君之罪啊!

  雍正沒說話,畫眉這才跟得了特赦似的,渾身是汗的退出來,不顧滿地白雪,拔腿就往景仁宮跑。身後幾個小太監卯足了勁兒追,都沒追上。

  眼看跟著畫眉的幾個小太監都走了,雍正這才笑著對張廷玉說:“衡臣嘗嘗,這是朕的皇后熬的。看看與你家夫人手藝相比,如何啊?”

  張廷玉連稱不敢。雍正笑了,“你儘管嘗嘗。昔日馬皇后為明太祖朱元璋送飯,聽聞殿內有大臣,還專門多送幾份。皇后雖然還不能稱之為千古賢後,但效仿這些事,做的還是不錯的。”說著,叫高無庸給在座的皇弟、大臣每人都盛上一碗。

  張廷玉、鄂爾泰不敢推辭,捧著碗趁熱喝完,雍正就問:“怎麼樣?與夫人相比如何呀?”

  鄂爾泰只說好。張廷玉想了想,問:“皇上,臣覺得,這粥不像滿人做法。倒像臣幼時在家,祖母所熬的粥。”

  十三也有同感。

  雍正笑,“皇后雖然出身滿洲,但對漢人文化很是喜歡。常常帶著公主格格們學習漢人菜肴做法。諸位皇子、公主,常常都能嘗到皇后親生烹制的菜肴。衡臣嘗著像漢地做法,可見你舌頭還是不錯的啊!”

  張廷玉急忙告罪。暗想,漢人或許會把這樣的賢妻視為寶貝,可這滿人朝廷,從來就把妻妾當成奴才。即使是皇后,也沒有什麼保障和尊嚴。這樣制度下,就是出個賢后,不是叫聖上當成冷菩薩供起來,就是自動往順治靜妃那裡靠了!唉,清朝為後者,不易呀!想了想,拱手對雍正說:“恭喜吾皇陛下,皇后賢德,乃是國家之幸,朝廷之幸,黎民百姓之幸!臣何德何能,能一嘗國母手藝,真是三生有幸!”

  雍正聽了很高興,“誒,你是朕肱骨之臣,就是皇后熬的粥,也是吃得的。”說完,又讓弟弟們和鄂爾泰嘗。

  鄂爾泰來話少,今日之事,也只是回去跟夫人說說,贊一句皇后賢德而已。張廷玉則暗暗感慨,滿洲女子,居然也學起漢人女子的賢良淑德了。

  十三默默喝粥,想到兆佳氏生完孩子有三個月了,也該抽空進宮來看看四嫂。要不然,今天不去,不知道還有機會沒有再見了。可是,再看看外面滿地積雪,天色又陰沉下來,估摸下午又該下雪了?唉,也不知道兆佳氏能不能出門。

  等畫眉趕到景仁宮,太醫院幾乎所有的太醫都來了。皇太后得了信兒,連臘八粥都沒顧上喝,坐了鳳輦就趕來坐鎮。產房裡,幾乎沒什麼人喊啦叫的,只有安靜的呼吸聲,沉重而有序。

  畫眉悄悄湊到產房外頭,對碧荷說:“我已經把粥熬好給萬歲爺送過去了。萬歲爺看著很平靜。主子娘娘怎麼樣了?”

  碧荷一面指揮小宮人仔細熱水、乾淨的毛巾有沒有缺的,一面小聲說:“不好說,太醫來診脈了,說是產道還沒開。要再等一會兒。”

  畫眉聽了,雙手合十,不住禱告:“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養心殿內,雍正看著面色平靜,其實坐立不安。好在身邊人也都有眼色,十二、十六與十七稟報完事情,直接跪安出去。張廷玉和鄂爾泰也都回軍機處處理國務。只留下十三陪著說話。

  十三忖度雍正心思,試探著問:“四哥,四嫂不會有事?”

  雍正搖頭,“朕已經吩咐過太醫院了。不會有事的。”

  十三嘆氣,雖然不知道雍正是如何吩咐的,但在他看來,一旦到了要做決斷的時候,四嫂——必然要被犧牲,這在皇家,毋庸置疑!想到這裡,又想起當年自己身陷囹圄,兆佳氏和孩子們多虧四哥四嫂周全,如今,孩子們尚未長大,不想四嫂就要離開了。心中酸澀,眼睛就濕了。怕雍正見了徒增傷感,便藉口說有事要去工部找十四弟,行禮離開。

  望著十三背影,雍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半天沒說一句話。景仁宮那邊,無論碧荷還是暗衛,都沒有傳來任何消息。看來,皇后目前還是很安全的!雍正在心中暗暗囑咐:“皇后,你要活下來,朕要你活下來!”

  高無庸托著拂塵立在柱子前頭,心裡一個勁兒禱告:“老天爺呀!主子娘娘是個好人!您可一定要保佑她呀!保佑主子娘娘和小阿哥平安無事啊!”

  淑慎公主跪在大佛堂裡,不住念經。年妃禁足養性殿,不能出門,便在佛前上炷香,焚香洗手,撫琴低吟。

  莊大格格和怡四格格得了消息,互相看看,一個拉著小寶,一個拉著寶貝,一起到公主所玩耍。皇額娘說了,她們是姐姐,要在皇額娘忙的時候照顧好弟弟。但這倆孩子很清楚,這次,皇額娘怕是危險了。

  十三福晉兆佳氏得了怡四格格傳來的信兒,不顧雪大路滑,坐車就到宮門外遞牌子求見。如今掌宮的是三位嬪位主,都不敢得罪怡親王妃,急忙叫人接進來。十三福晉一進宮門,便直奔景仁宮。景仁宮正殿,完顏氏已經陪著太后坐等消息了。

  兆佳氏給太后見完禮,便坐到完顏氏上首。趁太后關心產房進展,悄悄問完顏氏:“怎麼樣了?”

  完顏氏搖頭,沒敢說話。兆佳氏見素來爽朗的十四弟妹都這個樣子,一顆心頓時沉入谷底,呆坐了一會兒,鼻子一酸,眼淚就要掉下來。完顏氏錯眼瞅見,急忙把她袖子一拉,“幹什麼呢!叫人看見到了。”

  兆佳氏這才急忙換成歡喜顏色,對太后說:“奴才在佛前禱告過,佛祖一定保佑主子娘娘平安無事,給太后娘娘添個大胖孫子。”

  烏雅氏太后對皇后身體狀況本來還不是很擔心。然而,在景仁宮坐了半天,眼見耳聞的都是太醫、宮人們壓低聲音交頭接耳,整個宮院氣氛沉重。不像往常那般祥和。烏雅氏太后是康熙朝掌宮多年的四大妃之一,神經敏感不在熹妃、宜妃之下,當即叫過來李嬤嬤,吩咐她細細打聽。

  不過一會兒,李嬤嬤臉色不虞回來,對著太后耳語幾句。烏雅氏太后大驚,坐在正座上,半天不語。兆佳氏看了更加難過,忍不住,眼淚就下來了。

  完顏氏看這兩個雍正朝頗為尊貴的女人都是一副無奈痛心模樣,心中暗惱:別說現代,就是如今的小老百姓家裡,誰不是先保大人。偏偏這日子過的最爽、老婆最多的皇帝,保孩子!沒天理、沒人道!怪不得衲敏臨了都不叫人去問雍正!哼,問了也白問,與其看他們那副冰冷的面孔、無情的話語,不如自己主動犧牲。或許,還能像赫舍裡皇后那樣,換取兒女們幾十年的尊榮!想到這兒,又想起衲敏前幾天千叮嚀萬囑咐的話,心裡一酸,一個沒忍住,乾脆,跟兆佳氏一同流起淚來。

  裕嬪、樊嬪、謙嬪一同處理完宮務,急忙領著眾嬪妃往景仁宮趕。滿宮上下,除了熹妃和剛晉升為貴人的海氏,都齊聚景仁宮殿內,伺候太后,等候皇后訊息。

  烏雅氏太后待了一會兒,抬頭就看見幾位嬪位主領著眾人都在跟前站著呢,一擺手,“都回去!你們在這兒也幫不上忙。各自回去,看顧好自己院裡就是給你們主子娘娘積福了。”

  裕嬪這才領著眾位嬪妃退下,各自踏雪回去不提。

  天色漸漸陰沉下來,西風漸起,鵝毛般的大雪再次飄落。

  雍正在養心殿捏著朱筆批摺子,一面留意景仁宮的消息。等到養心殿外大雪積了一尺厚了,還沒太醫院人來問話。雍正坐不住了,朱筆往御案上一扔,“移駕景仁宮!”

  國家有排山倒海之力。儘管雪大路滑,不宜行走。御輦還是在第一時間來到景仁宮宮門之外。雍正直接坐到大殿殿門,進得大殿,迎面便是太后和兩位弟妹無語凝噎相看淚眼的場景。

  烏雅氏太后見雍正進來,急忙擦淚說:“皇上來了?你媳婦還沒生呢!再等等!快了。”說到這兒,便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了。

  兆佳氏帶著完顏氏給雍正行禮已畢,便立在一旁低頭不言語。

  雍正叫心裡著急,叫過來太醫院婦科國手,問:“你們主子娘娘怎麼樣了?”

  幾個太醫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院正代表說話:“回皇上,主子娘娘吩咐,先保孩子。臣等已經遵照懿旨開方。稍時,藥煎好,給主子娘娘服下,小阿哥很快就能出世了。”

  “混賬!”雍正騰地站起,“誰叫你們開這樣的方子的?前幾天朕是怎麼吩咐的,先保大人、先保大人!你們的耳朵,是擺設嗎?”烏雅氏太后嚇了一跳,盯著大兒子不言語。兆佳氏、完顏氏都驚呆了,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好。眾宮人太監則是心思各異,全都低頭不敢言語。

  幾個太醫連忙跪下。前幾日雍正吩咐的話,都記得一清二楚。但誰都沒有想到,這居然是皇帝的真心話。都以為不過是說說罷了!畢竟,仁孝皇后的例子擺在那裡。早知如此,打死他們也不敢拋開雍正的旨意而遵從皇后懿旨啊!皇后沒事也就算了,萬一皇后有個萬一,那他們這些人都不要活了!

  院正此刻,猶如臘月天掉進火爐裡,渾身冒汗,偏偏凍得直打哆嗦。顫著聲音問:“皇上,臣惶恐!娘娘的藥還未喝下,如果要先保大人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雍正一腳將院正踹翻在地,“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

  幾個太醫跟得了特赦似的,抱著腦袋飛奔而去。

  烏雅氏太后看了半天,終於想到要說什麼,偏偏話到嘴邊,硬生生給咽下去。

  兆佳氏、完顏氏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正在眾人殿內等的焦急之時,王五全回稟:“果親王福晉求見。”

  雍正擺手,“叫她回去!現在沒空見她。”

  烏雅氏太后看看兆佳氏和完顏氏,沒道理這兩個王妃都來了,攔著鈕鈷祿氏一個。便對王五全說:“難為她想著,請進來!”

  果親王妃鈕鈷祿氏帶著個小丫鬟捧著盒子進來,給雍正、太后以及兩位王嫂見禮。

  烏雅氏太后問:“難為你想著。大雪天的還來。可是有什麼事嗎?”

  鈕鈷祿氏躬身回答:“正是有事。太后娘娘,奴才聽說主子娘娘臨產,記得小時候聽老人們說阿膠最宜產婦。幸而前些日子娘家人給臣妾送來一斤,今天特奉上,希望能有所幫助!”說著,接過身後丫鬟手中盒子,雙手捧上。

  這些常見的貴重藥材,皇宮怎麼會缺呢?可是,令人奇怪的是,果親王妃鈕鈷祿氏送來的阿膠,皇宮庫房竟然真的沒有。

  太醫們急匆匆打藥房返回,正要稟報這件稀奇事。正好碰見太后手上的阿膠。不由大喜過望,連忙稟明聖上,驗明藥材屬上乘之後,立刻給皇后用上。

  雍正不由看了果親王妃一眼。烏雅氏太后也覺得奇怪,阿膠這類東西,皇宮就算不多,也不會連給皇后用的都沒有。留意到兒子的眼神停留在果親王妃身上一會兒,烏雅氏太后稍一琢磨,便明白了,這個果親王妃,可不是跟某位宮妃一個姓氏嗎?

  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再說太醫用藥之後,雍正與太后等人等的心焦。可是,產房除了偶爾傳出皇后壓抑的聲音之外,竟然毫無進展。

  直到宮人來報,海貴人在來景仁宮的路上碰到熹妃,天黑雪大路滑,兩人轎子碰到一起,齊齊早產。裕嬪派人來請太醫,說是太醫院幾乎全院的人都在景仁宮,請求支援。

  雍正剛剛找了個發泄心火的由頭,剛要大罵,就聽一聲嬰兒啼哭,透過產房雙層窗戶,弱弱地傳來了——

  “哇——哇——”


☆、79、五福臨門

  聽見產房傳來孩子哭聲,烏雅氏太后連忙吩咐:“快,去問問,男孩兒女孩兒?”

  雍正則是愣了愣,隨即跌坐到龍椅上,吩咐高無庸:“去看看,你們主子娘娘怎麼樣了。”

  高無庸還未走到產房門口,便有接生嬤嬤抱著個明黃色的襁褓出來,面是上有喜色有悲色,“恭喜萬歲爺,恭喜皇太后,主子娘娘生了個小阿哥!”

  烏雅氏太后聽了,笑顏逐開,“好,好,來人吶!賞!”就親手接過來孩子抱著,嘴裡不住誇讚。

  雍正看了一眼,皺皺的小臉兒,一副沒張開的模樣,躺在接生嬤嬤懷裡,哼哼地吸氣,若不是鼻翼扇動,都叫人差點兒覺得這孩子會不會沒氣了。想起皇后還在裡面躺著,便問:“皇后怎麼樣了?”

  接生嬤嬤面露難色,還未開言,便聽裡面大喊:“快,叫太醫,娘娘大出血了!”

  又是一番忙碌!

  結果,太醫院太醫一個也沒能離開景仁宮。倒霉的熹妃、海貴人一個個只好在接生嬤嬤手下祈禱生產順利。

  海貴人畢竟年輕,身體好,掙扎了一夜,平安生下一對孿生公主。至於熹妃,真是命好,一生就生了倆兒子。母子三人平安無事。

  雍正接到喜報,淡淡地說:“知道了。”報喜的人驚訝,私下裡心疼本來可以到手的賞銀沒了,但怕雍正那張黑臉,也不敢說什麼,只得諾諾退下。倒是烏雅氏太后深覺沒什麼表示過意不去,吩咐下去,“海貴人按規矩賞了。至於熹妃——”要是百姓家裡,孿生兒子那是大福,可偏偏在皇家那就是忌諱,烏雅氏太后心疼孫子,但更顧國體,“把大的抱給裕嬪,小的抱給謙嬪養著吧。”

  於是,這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在親娘身邊呆了不到半天,眼還沒睜開,就給抱到了裕嬪、謙嬪身邊。

  裕嬪倒無所謂,弘晝是熹妃養的,現在自己養她一個兒子不吃虧。謙嬪則對著這個弱弱的、明顯體虛的早產兒頗為幽怨。這養好了好處是別人的,養不好錯是自己的!真是燙手山芋啊燙手山芋!

  別看一下子五福臨門。雍正四四可一點兒也不高興。連帶一下子添了三個孫子的烏雅氏太后臉上也沒高興顏色。兆佳氏拉拉完顏氏袖子,“都這麼長時間了,四嫂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完顏氏嘆息,“我又不是大夫,我怎麼會知道呢?”

  雍正一改平日重規矩形象,在正殿轉了幾圈,便要往產房闖。碧荷伸手攔住。雍正大怒,“連朕也敢攔。讓開!”

  碧荷垂眸,“屬下不敢。只是,這是主子娘娘最後一道命令,請主子讓屬下做好吧!”

  雍正冷哼,一甩袖子,轉回正殿,坐到正座上生氣。

  碧荷給翠鳥使個眼色。翠鳥會意,遲疑半天,還是從內室捧出一個盒子,跪到雍正面前,雙手奉上。雍正問:“什麼東西?”

  翠鳥低頭,“主子娘娘托奴婢交給皇上,說請皇上按照標示的時間,幫主子娘娘把裡面的東西分派出去。”

  高無庸接過來,打開,轉呈雍正面前。烏雅氏太后坐在一旁,一塊兒看了,眼淚就下來了。怪不得產房裡到了到了,都沒傳出來問要大還是要小。原來,皇后早就做好犧牲自己的準備了。這盒子裡,一個個荷包,個個做的精緻大氣,每個上頭都做了標注,分別是給小寶、寶貝和十阿哥的。時間都是每年他們的生日,從今年起,一年一年往後排,一直到每人十八歲為止。每個荷包裡面都有一封信。信未封口,烏雅氏太后抽出一封,大致看了,心中更加凄苦。皇后啊,你把所有的事就提前想到了,字裡行間殷殷切切,叫小阿哥在每年生日都能記得他還有位母親在天上祝福他!怕他自幼失母,性格孤僻,還叫他多與人交,多看書明志。甚至挑媳婦或者嫁女婿也說了,叫他少近女色,多顧賢妻。叫公主多多孝順公婆,切記嫁入民間為民妻。皇后啊皇后,原來,你最近忙的,都是這些!你就那麼信不過哀家,那麼信不過皇上嗎?還虧皇上為了你,放棄嫡子。皇后啊皇后,你叫我們母子情何以堪!叫哀家如何跟你那可憐的母親,我那表姐交待啊!

  越看越傷心,烏雅氏太后把信封放回去,捂著帕子就進了東暖閣。兆佳氏、完顏氏只好領著人跟過去。留雍正一人坐在正殿,等候產房新的消息。雍正傷心,更生氣,皇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只有他一人不知道。還心心念念叫太醫院保住皇后,卻不知道人家根本就不在乎。看著盒子裡皇后為兒女們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物,雍正真想一把扔到火爐裡焚了。多虧高無庸、翠鳥護著,才硬生生奪下來。

  翠鳥抱住盒子,哽咽著說:“皇上,這是娘娘花了十天做的。恐怕是她最後留給您和皇子公主們的東西了。您就算不稀罕,交給奴才們就是。何必如此浪費娘娘苦心呢!”說完,再也忍不住,摟著盒子低聲痛哭。

  “給朕的?”雍正一愣,問,“在哪兒?”朕怎麼沒見還有給朕的東西?早知道就先挑出來再燒。

  翠鳥無意計較雍正態度轉變,點點頭,從盒子最底下取出一個做的粗針腳、皺巴巴的荷包,遞給高無庸,“這是娘娘親手做的。主子,您看看吧。裡頭,還有娘娘親筆信。”

  雍正接過來,捏在手心,皇后親手做的?皇后會給朕說什麼話呢?雍正顫著手打開,一頁薄薄的紙,連個信封都沒有。紙上,孤零零四個大字。雍正氣極,臉色發暗!皇后,你對朕就這麼幾個字要說嗎?

  雍正生氣,恨不得把紙撕了,可一想到皇后還在產房躺著,生死未卜,又生生把這股氣壓下去。

  翠鳥偷偷瞧瞧高無庸,見他也不知所以。翠鳥無奈,只好抱著盒子接著哭:“娘娘啊,您可不能有事!沒了您,奴才們都不用活了!娘娘——”

  她這一哭,碧荷、畫眉、桃紅等人也都忍不住了,忙了一天一夜,從臘月初八熬到臘月初九,眼看雪都停了,風也住了,太陽都出來了,娘娘啊,您怎麼還不說句話啊!娘娘啊!主子娘娘啊!您不管我們,難道,連皇子公主們也不管了嗎?

  一幫人在外面低聲哀泣。雍正聽了,悲從中來,顧不得責備這些人無禮,緊握皇后繡的荷包,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吱呀——”產房門開了,太醫們按序出來回話:“啟稟皇上,主子娘娘——暫時脫離危險了!”

  三天以後,當衲敏悠悠轉醒,睜眼看到頭頂上那百子帳頂時,其內心悲憤,無以言表。老天爺呀,不帶這麼坑人的!我都願意犧牲自己,來換取回歸現代的機會了。你還硬拽著不讓我走,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嘛!我在這兒有什麼好的?烏雅氏太后難為我,雍正不在乎我,嬪妃們擠兌我。就連那年羹堯、完顏氏都要利用我!沒一天好日子過!老天爺呀,你行行好,帶我走吧!嗚嗚——

  她這一哭,早驚醒了床頭守護的桃紅。這倒霉丫頭一蹦三尺高,咋咋呼呼朝外喊:“娘娘醒了!娘娘醒了,碧荷、翠鳥、畫眉,娘娘醒了,快來呀!”

  只聽騰騰騰一陣腳步雜亂,碧荷先進,其次是翠鳥、畫眉,王五全則是緊跟著立在門口候著,就怕主子娘娘找他。幾個丫頭連同平日常在皇后身邊伺候的小宮人得了信兒都湊過來。一個個紅著眼睛圍著皇后床榻,想哭又捨不得哭,想笑又笑不出來。最後,還是衲敏覺得被圍觀實在不是件輕鬆事兒,說了句:“渴,水!”

  碧荷、翠鳥、畫眉這才急急忙忙跑出去端茶倒水,齊齊送了三杯水到衲敏跟前。桃紅興奮地直在地上蹦,“太好了,娘娘,您醒了,您醒了!”說著說著,拿胳膊一捂臉,趴到桌子上就哭了起來。

  她這一哭不要緊,碧荷等人也都忍不住了,齊齊哇哇大哭。王五全站在門外,見裡面一干女子都哭的鼻涕眼淚橫流滿面,心想,得了,乾脆,我也隨大流得了。於是,手中拂塵往肩上一甩,往門檻前一蹲,“哎呀,我的主子娘娘哎,您可是醒來了!”

  衲敏剛喝了水,有些精神,見她們個個哭的肝腸寸斷,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委曲求全,不過就是希望幾個孩子過的好,自己回到現代以後不用掛念。沒想到,投機不成,反而又回來了。這下子,不知道還有多少磨難等著。想著想著,也不嫌這些人哭的吵鬧,也跟著嗚嗚抽噎,“哇哇,我的命好苦哇——啊啊——”

  烏雅氏太后剛得了信兒,說皇后醒了。不顧冬日嚴寒,領著人就往景仁宮趕。哪知太后鳳輦還未進景仁宮大門,就聽見裡面哭聲一片,間雜著“主子娘娘啊——您——”等等之類的詞句。烏雅氏太后登時就覺心痛難忍。怎麼自己一步來晚,就跟媳婦永別了呢!怎麼又叫自己白髮人送黑髮人吶!李嬤嬤見太后滴下淚,也趕緊拿帕子一抹眼睛,緊跟著嚎啕:“哎呀我的主子娘娘喲——您就這麼走了——叫小阿哥小公主可怎麼辦喲——哎呀我的那個主子娘娘喲——”

  一行人都不敢怠慢,緊跟著李嬤嬤屁股後頭嚎喪。

  李得正一看,拉倒吧,我也別在這兒乾哭不掉淚了,麻溜的,去給高總管報信吧!眼瞅大夥忙著找東西擦眼睛,一個不備,?溜一聲,避開眾人,撒開腿就往養心殿飛躥。

  高無庸剛得了皇后醒來的喜信,正準備瞅著什麼時候雍正召見大臣累了,歇息的時候回稟上去。錯眼看見李得正一個勁兒往殿裡勾頭。高無庸悄悄往殿外挪步,小聲呵斥:“不在慈寧宮伺候太后,你跑這兒幹啥?”

  李得正苦著臉,擠出幾滴淚來,“高總管,主子娘娘她——她——嗚嗚——”

  高無庸一聽,立馬就傻了,立在廊下搖晃了半天,流下淚來。對著李得正擺手,“回去該幹嘛幹嘛吧!”李得正嗯的答應,趕回去伺候烏雅氏太后。高無庸則托著拂塵,一搖一晃地趕到養心殿東書房。要是主子娘娘醒來這樣的信兒,晚報會兒沒什麼。可是皇后薨了,就是裡頭正在商討軍機大事,也不能耽誤。高無庸在閣門外唱名,聽到雍正叫進來,這才帶著淚進門,跪到地上,回稟:“萬歲爺,主子娘娘她——薨了!”

  “啪”的一聲,恂郡王袖子裡的奏摺就滑到地上。緊接著,怡親王騰的從座上站起來,隨即又跌坐下去。張廷玉手裡的筆也跟著一頓,紙上立刻就多了兩團墨點。十七想起幼時四嫂對自己兄弟們多加疼愛,心中悲切,站在當地,不發一言。李衛剛從江南辦差回來,還不知道皇后近況。乍然一聽皇后薨逝,想起皇后平日裡和顏悅色,從來沒有因為自己是漢人而輕看自己,心中悲傷,伸出胳膊擋住臉,自己先哭起來。

  到底是當了皇帝的人,整個養心殿內,就數雍正最沉著。高無庸等了半天,居然都沒聽見自家主子說一句話。最後,壯著膽子抬頭問:“萬歲爺?”

  雍正似乎才聽到,淡淡地吩咐高無庸:“知道了,退下吧!”

  高無庸也摸不透雍正到底想說什麼了,只好哽咽著退出去。十三還要開口說什麼,雍正衝他一擺手,“你腿腳不好,先回去歇著吧。”對十四、張廷玉等人也說:“都跪安吧!”

  十四、十七一齊拱手,還想說什麼。張廷玉任雍正“秘書長”多年,對雍正性情多少也能忖摸一些,使眼色止住二位王爺,磕頭告退。

  等眾人陸續出門,雍正叫住張廷玉,從袖子裡取出一個荷包,打荷包裡抽出一張紙遞給他,“皇后最後寫給朕的幾個字,你看看吧!”

  張廷玉上前,親手接過來,展開細看。皇后的字體,圓潤平和,只是,這四個字,讓張廷玉打了一個顫慄——以民為本。張廷玉托著這四個字看了半天,才高舉過頭頂,小心地放到御案上,對雍正奏言:“聖上,我大清朝出了位賢后啊!”


☆、80、撕荷包

  張廷玉本以為在清朝這樣的體制下,想出賢妻容易,想出賢後難。然而,皇后的“絕筆”卻叫他吃驚非常。當下對雍正說出“皇后賢德”的話來。雍正聽了,不置可否,揮揮手,“跪安吧!”

  等張廷玉躬身退下,雍正認認真真地把那張紙折好放回荷包裡,再把荷包小心塞進袖子裡放好。想了想,又掏出來,放到胸前衣襟裡頭。呆坐半天,最後,喉嚨裡實在乾渴如火,這才想起來喝茶。哪知,杯中水已經涼透了。雍正一疊聲喚人。高無庸低頭進來,問雍正有什麼吩咐。雍正張了半天口,也沒發出一個聲音。最後,高無庸大膽問:“主子,是要去景仁宮嗎?”

  雍正這才點頭,沙啞著聲音說:“去。”

  高無庸早就命人備好御輦。雍正剛一站起,就覺頭暈目眩。扶著桌角緩了半天,直到眼前清明,這才大步走出養心殿,坐上御輦,直奔景仁宮。

  奇怪的是,一路上,居然沒有哭聲。按理,這合宮上下,都該迅速披麻戴孝,白幡高懸,哭聲震天才是。如今,居然一如往常,沒有一絲悲痛之色。高無庸一路扶著御輦,一路奇怪。只是,如今不宜多言,一切只好等主子到了景仁宮以後,再傳旨責辦。

  到了景仁宮前門外,雍正下來御輦,腳剛踏進景仁宮院子裡地面青磚上,就聽見一聲大哭,從正殿傳出來。間雜著寶貝公主叫聲:“額娘——額娘——我要額娘——”當真是真情流露,聞者悲傷,聽者落淚。還有小寶奶聲奶氣在一旁大聲哄:“妹妹,額娘沒事,額娘沒事!”

  高無庸聽了,登時就要落下淚來。看看,主子娘娘多會教孩子呀,多好的阿哥,多好的公主啊!都這時候了,還這麼好!

  雍正本來還在遲疑,這下,顧不得悲傷,甩開攙扶之人,疾步進入正殿。王五全本來領著眾太監忙著給各宮嬪妃端茶倒水,連平日裡守門的都腳不沾地地燒火,一群人,竟然沒一個發現皇上駕到的。直到雍正進得殿門,還是李嬤嬤眼尖,忙高聲喊著“奴婢給萬歲爺請安!”帶頭跪了下去。一時間,眾嬪妃、宮人、太監,滿滿跪了一地。

  小寶和寶貝也不哭不勸了,停下來給雍正施禮。要說小寶施禮,還像那麼回事。寶貝公主可就不一般了,不過略微低低頭,唱個諾便罷。沒等雍正叫起眾人,這位雍正朝最為尊貴的固倫公主又接著哭鬧,“啊——啊——我要額娘!”

  雍正上前抱起閨女,拉上小寶,“走,咱們去找額娘!”

  皇后寢室,就在正殿西間。見萬歲抱著女兒、牽著兒子走來,桃紅連忙擦擦眼睛,領著眾宮人打簾子。

  雍正在門前駐足,眼睛閉了閉,猛地跨進來。高無庸緊跟在後,一面走一面在心裡禱告:“萬歲爺,您可一定要撐住啊!萬歲爺!”

  高無庸一腳門裡,一腳門外,還未完全進來,就聽裡面一句話,登時嚇的腿一軟,差點兒趴下。只聽裡頭皇后一聲嘟囔:“長真醜,是我生的嗎?”

  雍正呆立半天,直到烏雅氏太后從皇后懷裡搶過來十孫子,樂呵呵地埋怨:“誰說的,哀家的孫子最好看了,一點兒都不醜。是不是呀,小十?”說著,便抱著小孫子笑開了。倒是衲敏,先瞧見雍正父子三人進來,撐起身子,就要下床見禮。

  烏雅氏太后見了,急忙按住,“你剛生,身子虛著呢!可不能招風!”轉身對著雍正笑說:“哀家還是叫人請你去。還是皇后說你國務繁忙,稍後再說也是一樣的。沒想到,你倒先來了。來,快看看,皇后老說小十醜,叫皇上評評理,我們的小十到底醜不醜!”說著,便把孩子抱到雍正跟前。

  小寶在地上蹦來蹦去,“弟弟,弟弟!”高興地一個勁兒叫。寶貝則是不屑地撇撇嘴,“哼!哇哇——我要額娘——額娘——哇哇哇——”

  衲敏見了,立刻就心疼了,急忙叫碧荷把寶貝抱過來,放在床上,摩挲著紅撲撲的小臉兒安慰:“哎喲,我的寶貝呀!真是想死額娘嘍!”

  寶貝公主趁機鑽到皇后懷裡,摟著自家親娘因為生產而變細的腰身,一個勁兒磨蹭,“哇哇——額娘不要寶貝了——額娘不要寶貝了——”

  眾人皆是哭笑不得。衲敏無奈,摟著寶貝不住安慰,“怎麼會呢?額娘最疼寶貝公主了,是不是呀?看看,寶貝身上的衣服還是額娘親手畫好樣子叫人給你做的呢!連哥哥都沒有,是不是呀?”碧荷、畫眉在一旁聽了,頓覺胃疼:主子娘娘啊,您畫那東西,也得九阿哥能穿啊!不是玫瑰花,就是芍藥牡丹的,您是一個女兒嫌少,非要把九阿哥當公主養吧?

  烏雅氏太后笑吟吟看著。雍正則是覺得今天這齣,太考驗身為皇帝的定力了。小寶人小,不高興管那些雜事,只鬧著要抱弟弟。翠鳥無奈,只好接過十阿哥,抱到小寶跟前,叫他好好看。誰知小寶快三歲一娃,愣是親了弟弟一臉口水。鬧得小傢伙委委屈屈地哭個不住。還是烏雅氏太后吩咐奶嬤嬤進來,抱十阿哥出去吃奶,這才止住鬧劇。小寶人小膽大,冒著被弟弟再次嫌棄的危險,興高采烈地扯著弟弟的襁褓一角,跟去湊熱鬧。

  寶貝在衲敏懷裡折騰,還不忘關注“敵情”。見弟弟出去吃奶,對這衲敏帶著哭腔就撒嬌,“額娘,以後不許弟弟喝你的奶。除了我喝,誰都不讓!”

  衲敏無奈,這孩子,怎麼這麼容不下人吶!看人家小寶,多乖巧,多會討人歡心。難道,真是這烏喇那拉氏皇后年紀大了,生下的孩子不如年妃的質量高?

  雍正的臉,則是可疑的紅了。跟自家閨女搶奶喝的,哪是兒子,分明就是兒子他爹嘛!

  烏雅氏太后看自家兒子在屋門口站了半天,也不說找地方坐下,便猜到他們夫妻有話說。微笑著叫奶嬤嬤進來,抱寶貝公主出去玩。自己也帶著一干湊熱鬧的嬪妃各自回去。太后身邊還有海貴人和兩個小公主,裕嬪、謙嬪身邊有剛出爐的十一阿哥、十二阿哥,都是忙人啊!

  高無庸也十分有眼色地屏退眾人,跟碧荷、翠鳥等守在門口,等待傳喚。一面支著耳朵留神裡頭聲響,一面兢兢惶惶,我的天吶,傳錯話了,還是當著文武大臣、幾位爺的面傳的!這下好,估計幾位王爺家裡現在都在準備孝衣,等著聖旨一下,就來哭喪守靈呢!老天爺,保佑奴才留條小命兒吧!

  不說高無庸內心哀嚎。雍正直到眾人全部出去,這才冷著臉開口:“醒啦?”

  衲敏因為生產耗費了幾乎全部的體力、精力,又睡了三天,醒來時也不過喝了幾杯水,此時又渴又餓。剛想叫人去做點兒吃的,就見屋裡頭一個人也沒有,就剩雍正大叔在那裡發冷氣。心中委屈,也不肯再忍,學著雍正四叔的冷然氣息回答:“嗯!”

  雍正,本想著如果皇后悲切切說些什麼真高興還能見到皇上,或者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請求皇上多加憐愛子女等等之類的話,他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寬懷大度地原諒皇后之前自作主張。哪知皇后一個字,輕飄飄地就把話給推回來。雍正惱了,感情朕為你擔驚受怕,為你不惜違背祖宗規矩還錯了?當即幾步衝到皇后跟前,掏出來胸口荷包扔到床鋪上,“這就是你給朕寫的‘遺言’。你我夫妻三十餘載,朕——朕就得你這四個字?”

  衲敏瞅了瞅皺不拉幾的荷包,一口氣湧上來,抓起來就撕,嘴裡說:“我傻了才親手給你做東西。還怕別人說我做的難看,想了幾天才想出這麼四個字。還以為能落個賢德的名聲,誰知你竟然這麼對我。早知道,我省得操心,多出的時間還能給寶寶們多寫幾封信!我真是傻了,你要荷包,什麼樣的沒有,我何苦操那閒心!”撕了半天,居然連個線頭也沒扯破,索性往地上一摔,蒙上被子悶頭大哭。我容易嗎我,從鬼門關回來,又累又餓,這麼大一個皇宮,上萬號人,居然都沒一個人想起來給我做飯吃!嗚嗚——皇后果然是個苦差事!嗚嗚——我想辭職啊想辭職!

  雍正聽衲敏罵完,心裡反而好受了;又見她蒙頭痛哭,怕她悶壞了,忙坐到床沿上,一面拉被子一面哄勸:“皇后,別哭了,快起來,別悶出病來。”

  衲敏在被子裡不管不顧大罵:“悶壞了更好,你再娶個年輕貌美的,省得我們母子幾個天天在你跟前礙事!嗚嗚——”

  雍正苦笑,“又說混話呢!別說你好好的,就是你不在,朕也不會再娶的!快起來吧,你剛生了小十,不能大哭,會落下病根的!”

  別的衲敏可以不在乎,身體這個革命本錢還是要注意的。終於,藉著雍正大叔的坡下了驢,打著哭腔露出頭來。剛才哭的厲害,矇著被子不覺得,露出頭就覺得汗濕氣重,又涼又難受。不由伸手抹一把。

  雍正撥開衲敏的手,取出腰帶上系荷包的手帕給她擦擦。衲敏乾脆一把搶過來自己擦。雍正也不生氣,站起身、彎下腰、撿起荷包,托在手裡兀自埋怨:“我說荷包啊荷包,你做什麼不好,偏偏去惹你那主子娘娘?你主子娘娘可是好惹的?不說她那張嘴得理不饒人,就是沒理,也能叫她說出理來。更何況,她一個產婦,朕一個男子,怎麼能跟她一般計較呢!你別看她平日裡不學無術,偏偏滿嘴的歪理,心眼兒小的比她繡花的針鼻兒還不如。你說荷包你呀,你做什麼去惹她呢!她醒不醒的,與你何干?還巴巴地跑來看她!這下好了吧,沒叫她五馬分屍,也叫她扔到地上嫌棄。到了到了,還得朕這天子去憐惜你!你說,你怎麼這般命苦啊!……”

  雍正坐在一旁絮叨,聽的衲敏臉上發紅,心中好笑。都說這雍正皇帝心眼兒小,愛嘮叨。史書果然不欺我。可聽他說的都是什麼呀!分明是嫌我跟他使性子、鬧脾氣嘛!真是的,還說我如何如何,依我看,大叔你也不咋地!

  心裡這麼想,嘴裡可不能這麼說。無論如何,眼前這位是皇帝,一時跟他鬧,他覺得新鮮,也就放手過去;要不識好歹鬧的過了,最後倒霉的還是自己。想到這兒,衲敏按捺下肚子空空如也之強烈抗議,放軟聲音,低頭賠禮:“皇上,臣妾錯了。臣妾不該跟您發脾氣!您別生氣了!臣妾跟您賠禮!”說著,趁雍正手托著荷包,就勢拉拉大叔袖子。“別生氣了,是臣妾不對。”

  雍正今日本以為要永遠失去皇后了,哪知原來虛驚一場。由悲到喜,正是寬慰之時,又聽皇后說出什麼白操心之類的醋話來,更是覺得自己魅力無邊,連素有賢名的皇后都如此想法。借荷包說事,不過是一時興起,逗逗皇后而已。哪裡是真的惱了?如今皇后先軟下/身段,雍正自然借梯子下樓。手臂一翻,捉住皇后拉自己袖子的手,“那——皇后以後可還給朕做荷包不了?”

  衲敏皺眉,瞅瞅雍正手裡拿個其貌不揚、皺巴巴的荷包,一臉嫌棄,“那麼醜,比小十還不如,做出來誰戴!”

  一句話,把自己手藝連同自家兒子一塊兒嫌棄了。衲敏也奇怪,怎麼小寶、寶貝生下來的時候都是白白嫩嫩的,偏偏這個小十一張皺紋臉,活似沒長開似的?難道,這就是穿越與原裝的差別嗎?想到這兒,衲敏又高興起來。無論如何,起碼這孩子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了。

  雍正聽完不高興了,“醜?哪裡醜了?朕的兒子是最好看的!至於荷包,嘿嘿,皇后,你做好了,朕貼身戴著,不叫他人看見也就是了,皇后很不用擔心別人笑話!”

  衲敏無奈,只得點頭“嗯”了一聲。一同發出聲音的,還有“咕咕”一串響。雍正奇怪了,“什麼東西?”

  衲敏無奈,只好低頭,“皇上,臣妾餓了。”

  雍正這才反應過來,可不是,算上生產那天,皇后都有整整四天沒吃東西了。急忙站起來,一疊聲叫傳膳。

  碧荷等人在外聽言,知道是皇上、皇后餓了,急忙吩咐景仁宮小廚房準備。小太監答應還未出門,就見莊大格格、怡四格格領著一串宮人嬤嬤進來,笑意盈盈地攔住眾人,“不用忙了,我們早就給皇額娘準備好了。”說話間,紅棗小米粥、雞丁掛面,連同杏仁兒核桃羹雞蛋就陸續端進內室,呈到皇后面前。

  雍正在一旁坐在,皺眉:“就這些?太醫院不是專門做了藥膳嗎?”

  衲敏微笑。怡四格格和莊大格格齊齊上前解釋:“皇阿瑪,兒臣問過太醫了。皇額娘身子虛,所謂虛不勝補。還是用膳食療養更好。”莊大格格補充,“再說,女人做月子,吃小米、雞蛋,不是最合適嘛!這個,孩兒親自問過額娘的!”

  看這倆孩子一幅成竹在胸的樣子,衲敏噗嗤笑了。雍正也不再計較,安靜地坐在一旁看皇后連喝兩碗小米粥,吞了半碗雞蛋羹,又吃了一碗掛面。衲敏還要再吃,雍正忍不住攔下,“少吃點兒吧!等會兒再吃。省得撐著。”

  衲敏這才作罷。莊大格格、怡四格格互相看一眼,都笑著躬身告退。

  還未等雍正點頭,就聽外頭王五全哭喪著嗓子稟奏:“啟稟主子、主子娘娘,外頭怡親王、莊親王、果親王以及恂郡王連同幾位王妃都在景仁門外頭,身著素服,要來給主子娘娘——呃,來看主子娘娘呢!”

  高無庸在一旁站著,差點兒沒一屁股蹲下去。李得正啊李得正,你算是害死咱家了!你等著,咱家要是能過了這一關,非扒你一層皮不可!

  衲敏不解其意,“身著素服?皇上,可是出了什麼事?”命苦啊,不是又有哪個薨了吧?我這才生孩子你就去找康熙,跟俺們娘倆有仇還是怎麼著?

  雍正一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罵了句“高無庸這個狗奴才!”隨即笑著跟皇后說:“不妨事。誤會一場,朕叫他們回去換了衣服再過來。”說著,又囑咐兩位格格好好陪陪皇后,自己帶著人往南,出景仁門親自跟弟弟弟媳們解釋。

  別人聽了,不免轉悲為喜。尤其是十三、兆佳氏夫婦,跟雍正關係最好,夫妻倆齊齊恭喜雍正、皇后。十二、十七夫婦也都喜笑顏開。唯獨十四,見眾兄弟都領著媳婦向四哥賀喜,剛要拉完顏氏一起湊熱鬧。轉頭一看,這個完顏氏,關鍵時刻,正是表現兄友弟恭之時,她竟然——腿一軟,頭一歪,昏倒到小丫鬟身上。

  雍正知道皇后素來喜歡十四弟妹,今日她又高興地暈過去,更覺得十四弟妹跟皇后好,不是件壞事。也不計較恂郡王妃御前失儀,喚來高無庸去請太醫,吩咐十四把完顏氏帶到慈寧宮好生看視。又吩咐其他兄弟媳婦們回去換了衣服再來看望皇后。看一切安排妥當,這才坐了御輦回養心殿批摺子。

  烏雅氏太后忙了一天,又經歷大喜大悲,也累了。正躺在慈寧宮正殿歇息。冷不丁見十四身著素服,護著同樣身著素服的完顏氏進來,一疊聲喊太醫,登時嚇了一跳,“天吶,這是怎麼了,啊?”

  十四也顧不得多說,扶完顏氏坐下,就叫太醫來診脈。老山羊鬍子太醫琢磨了半天,這才躬身對這太后和恂郡王說了幾句話,母子倆連同完顏氏表情不一,回應卻是相同:“啊?真的?”


☆、81、春暉圖

  太醫說的這個消息,烏雅氏太后與十四母子不高興是不可能的,相對而言,完顏氏不氣憤是不可能的。誰知道這千防萬防,防的了初一,防不了十五,硬生生叫十四這個混蛋鑽了空子,怎麼著就把這種子給播下了呢!

  烏雅氏太后剛得了一個嫡孫,如今,又要添嫡孫了。老太太高興,急忙叫賞,太醫連同完顏氏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鬟都有份。就連今日去請太醫的小太監都得了一隻元寶,美滋滋地給太后、恂郡王夫婦磕了頭,回養心殿交差兼報信去了。

  恂郡王高興,不只是因為又要當爹了。而且是因為這下終於能在十三面前炫耀一回了!哼,往後別在爺跟前拽,說什麼你身強體壯,妻妾接連懷孕。看見沒,如今爺我也要再添兒子了!

  於是乎,慈寧宮眾人就眼看著拽的跟個二五六似的恂郡王,笑咪咪地牽著一臉寒霜,呃不,一臉“嬌羞”的郡王妃,一路走,一路囑咐:“慢點兒,慢點兒,這有門檻兒!”夫妻倆“高高興興”把家還。因為剛有孕還不到三個月,回到家,十四就把後院大小人物,從側福晉到侍妾,從侍妾到大丫鬟,從大丫鬟到小家院,一個個挨著敲打一遍。聽的完顏氏耳朵直起繭子,臉一沉,“教訓人別在我院子裡。愛哪兒哪兒去!”袖子一甩,腰一扭,就到裡間床上生悶氣。

  十四也不惱,沉著臉叫眾人下去,換上一幅樂呵樣子進了裡間,湊到床上就去給完顏氏做按摩,一面摸一面還說:“來來來,叫爺瞧瞧我兒子長多大了。”

  完顏氏大怒,一腳將大將軍王踹翻在地,“滾——”

  河東一聲吼,大將軍王見多了,見怪不怪。偏偏嚇壞了剛從外面回來,一齊來給完顏氏請安的弘春四兄弟。哥四個互相看看,最後,還是弘明先反應過來,對著弟兄們說:“那個,這個,額娘和阿瑪可能有事要談,咱們過會兒再來吧。”

  弘春也急忙附和,“是啊是啊,大人商量事,咱孩子不懂,走吧走吧!”

  於是,稍後換了喜服到景仁宮去看皇后的王福晉們,便少了十四福晉。這位直到十個月後,恂郡王小格格滿月,才出來與眾人見面。

  完顏氏可以不出面,凡事有弟弟和兒子、老公張羅。衲敏可沒那麼好的運氣。小十百日之時,便是康熙孝期滿的日子。本來老康孝期早就到了,但出於各種原因,雍正下旨要多給他爹守幾個月的孝。因此,宮裡懷孕的三個后妃也都能安安全全地生下孩子,在春暖花開的日子裡,集體去景陵給老康磕頭。

  晃晃悠悠到了五月,過了端午,日子一天一天熱起來。雍正又帶著老娘和大小老婆到圓明園避暑。

  臨去圓明園前一天,雍正拉上衲敏,到奉先殿去給祖宗們辭行。這在以前,是絕無僅有的。

  這幾日寶貝老吃小十寶寶的醋,衲敏也生氣了,這個寶貝,油鹽不進,弟弟才這麼一點兒,就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白天你跟他爭奶吃,晚上你爹跟他爭奶吃,你們爺倆想餓死他呀?你爹我收拾不了,我還能收拾不了你?於是,雍正一提出來去奉先殿,衲敏也不顧什麼祖宗規矩,乾乾脆脆就答應了。臨去時,還帶上寶寶小十。氣的寶貝公主直跺腳,又無可奈何。畢竟,皇后去奉先殿已是罕見,再帶上個公主,那純粹是給那些閒著沒事兒的御史們和深宮老嬤們找素材啊!

  還真應了衲敏之前回覆年妃的話,“生個兒子就叫寶寶”。雍正十阿哥的乳名就這麼在他父母兄姐中傳開了。衲敏抱著寶寶,隨著雍正出了景運門,繞道奉先門,進去奉先殿前月台,就是坐落在白色須彌座上的奉先殿正殿了。

  雍正朝,奉先殿供奉的帝後牌位尚不多。只有前幾任皇帝和他們的皇后們。雍正領著衲敏和寶寶給祖宗磕頭上香。而後又帶著老婆兒子瞻仰祖宗、父母畫像。衲敏原本還擔心這殿內陰氣太重傷著寶寶。誰知這孩子皮實,進了奉先殿跟進自己家門似的,窩在衲敏懷裡就睡著了,連個哈欠都沒打。衲敏悄悄擦擦兒子腦門上的汗,輕輕邁步跟上雍正,聽他講先祖創業之艱。

  其實,在衲敏看來,清朝這些祖宗們所謂創業,也就是給惡劣的天氣逼的了。關於這個,衲敏曾經專門研究過。但凡氣候穩定且溫暖的時期,就是中原地區中央集權鞏固時期。比如漢、唐,四海臣服,北疆穩定。而一旦氣候變冷甚至惡化,就是中原北部游牧民族入侵之時。能不南侵嗎?北方草原冰天雪地,沒吃沒喝,老婆孩子嗷嗷叫著要飯要衣服,為了生存,打不過也得打,搶他姥姥的!

  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元、清時期,大眾服裝普遍採用保暖布料和保守樣式,為啥?不就是天氣冷,怕凍著嘛?而漢唐時期,尤其是唐朝,看人家那胸,看人家那腿,那衣服,穿著跟沒穿差不離。不信就去看唐仕女簪花圖。

  衲敏正抱著兒子神遊中國古代服飾史,就聽雍正說:“皇后,這就是皇額娘,你還記得嗎?”

  衲敏抬頭,朝上瞅瞅,正前方這幅畫像在孝昭皇后側,應該是孝懿皇后。仔細看看,不過是尋常皇后朝服,除了面容略顯消瘦以外,也沒能看出這幅畫像跟其他皇后畫像有什麼區別。但出於禮貌和對皇權威嚴的尊重,還是恭恭敬敬回答:“臣妾那時還小,恐怕是記不清了。”

  雍正點頭,“是啊,那時朕也不過十歲。你才剛入內廷,當然記不清了。朕還記得皇額娘很溫柔,總是笑著跟我講故事,哄我睡覺。每次我在上書房挨了板子,都輕輕給我上藥,問我疼不疼。”說著,雍正似乎是想起小時候趣事,呵呵輕笑出來。

  寶寶也許是睡飽了,聽見他爹笑聲,抬頭瞅瞅。奈何才五六個月,脖子不是很有力,勉強支撐一會兒,就往衲敏胳膊上一躺,又睡著了。

  衲敏端詳孝懿皇后畫像端詳了半天,才說了一句:“皇額娘她是不是身體不好?”

  雍正轉頭,看看皇后,半天方說:“是。你怎麼知道?”

  衲敏不無悲傷地說:“皇額娘眉毛太細,嘴唇太薄。看面相,似乎是愛憂思之人。人的精力再多,也是有限的。憂思甚重,自然就會影響身體。就像臣妾的生母,聽說也是個沒事兒就愛胡思亂想的人。所以,才早早就去了。”說著,就勢滴下幾滴淚來。心裡不住埋怨,叫你多嘴,人家愛不愛憂思關你啥事,不知道雍正喜歡他這個身份高貴的養母甚過出身低微的親娘?還在一旁湊熱鬧!看這回你糊弄得了不!哼!

  雍正並沒有生氣,而是背著手細細看看孝懿皇后畫像,半晌方說:“皇額娘她,並不像眾人想像中那樣得寵。甚至比不過孝昭皇后在皇阿瑪心中的地位。但出於自幼秉承賢德庭訓,不能顯出女人的嫉妒之心。兼之又攝六宮事,不能給人留下善妒的話柄,不得不忍罷了。其實,即使是皇貴妃,日子過的也是很辛苦。”雍正回頭看看衲敏,“皇額娘所得到的,只有敬,沒有愛。生前比不上四大妃,死後,也比不得她的兒媳。”

  聽到最後一句,衲敏噗的把嘴張圓,愣了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孝懿皇后不比四大妃得寵,這可以理解。但“比不上她的兒媳”這句話,可就耐人尋味了。按理,所有康熙兒媳都是孝懿皇后兒媳,可要嚴格算起來,這位可只有一個養子。那麼,她的兒媳,指的最有可能就是——烏喇那拉氏皇后。天吶!這是從雍正嘴裡說出來的話?他是在暗示:烏喇那拉皇后很得老公喜愛?我的天,這怎麼可能?要是真喜歡,又怎麼會最後只用一個“敬”字就總結了皇后一生?

  看著皇后一臉震驚,雍正沒來由心情好了起來。接過兒子抱在懷裡,“走,朕帶你去看皇額娘的其他畫像。”

  孝懿皇后生活畫像,就收在雍正書房裡。皇帝書房,不是尋常人可以進來的。這就如同美國總統橢圓辦公室,保密措施很嚴格。衲敏留奶嬤嬤和翠鳥等宮人在外,抱著寶寶跟隨雍正入內。

  雍正不愧素有“富貴閒人”之稱,書房設計擺設也極具品位。衲敏置身其間,愈發覺得這書房風格頗似雍正本人字體,細細觀看,有如清風拂面,令人心平氣和。寶寶剛吃過奶,正精神著,進了書房就四處亂瞅,腦袋跟個撥浪鼓似的,小肉團似的身體在衲敏懷裡滾來滾去。衲敏一急,照寶寶屁股上一巴掌拍下去,“寶寶別鬧!”

  寶寶才五個月大,連人都不怎麼認,哪裡聽的懂什麼話。見衲敏呵斥,小嘴兒一撇,哇哇大哭。雍正笑著抱過兒子,指著書架上一個盒子,對衲敏說:“打開看看吧。那裡就是朕小的時候和皇額娘在一起的畫像。”

  衲敏領命打開,展放在書桌上仔細看。清朝的畫,比不得唐朝畫像,人物豐滿、筆韻流暢。相反,整個人物只占據畫面一角,景物倒是描繪的不少。衲敏踅摸半天,才找到孝懿皇后拉著幼年雍正的手,一起逛御花園的情景描畫。看了半天,不禁嘆氣,這孝懿皇后,怎麼看怎麼像年妃啊!看到這裡,衲敏猛的一愣,似乎,終於明白了一件一直以來,堪稱歷史之謎的事情。怪不得雍正那麼喜歡年氏,而烏雅氏太后那麼討厭年氏。如果,將年妃身形樣貌與孝懿皇后畫上約等號,那麼,問題答案不就迎刃而解了嗎?一個是在年氏身上找到幼年保護者的身影,對她有母親般的依戀。一個是看到了當年搶走自家兒子的“仇人”,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能喜歡她才怪。然而,這對年妃來說,還真不知道是福是禍呢!別的不說,但是她所出幾個孩子,都以“福”字輩命名,就夠叫人遐想的了。要知道,雍正兄弟們,名字中第二個字,可都是以“福”字旁命名的呀!

  雍正哄好兒子,湊到衲敏身邊,一一指明這是何處所畫,什麼時候等等。最後,如果叫衲敏總結,那就是:雍正的養母是個溫柔似水的女人,對宮裡的孩子都很好,等等。衲敏聽的直犯嘔。倒不是她討厭孝懿皇后,而是這位皇后跟康熙的關係實在叫她喜歡不起來。有沒有搞錯,你們是親表兄妹呀,這也行?怪不得佟家姐妹倆嫁給康熙,最後一個孩子都沒留下來。血緣太近,容易出畸形兒。不生孩子未必不是件好事。對比漢朝張皇后、薄皇后、陳皇后,那都是跟皇帝有血緣關係的,不也都沒有子嗣留下嗎?

  就算不論基因優配原則,單從政治角度揣摩,衲敏也能多少了解康熙之所以寧願叫親表妹委委屈屈地在皇貴妃位置上一待就是近十年,寧願到孝懿皇后臨死時才冊封她為皇后,無非是不希望佟家一連兩代出皇后。什麼勛貴之家,皇帝說你是你就是,皇帝說你不是你就不是。怪不得清朝皇后都不好當。皇帝一方面要藉助你家勢力鞏固政權,一方面又要防備後族過大,尾大不掉。能敬重你就不錯了,還指望他們的寵愛?仁孝皇后也就是死的早,要是活著,誰知道會不會是另一個衛子夫。這就是出身太高的弊端。反觀宋朝、明朝皇后,大部分出身平民,反而能以仁厚之德得到朝臣敬重,因為身後沒有龐大勢力威脅皇權而得到皇帝的真心維護。

  想到這兒,衲敏不由得想起過了康熙孝期,就該雍正朝首次選秀了。娘家大侄女過了年齡,已經許配了一戶普通旗人,不用擔心。二侄女也得了太后暗示,跟完顏氏交換過庚帖,過幾天也算正式定給弘明了。令人憂慮的是,三個小侄女都到了選秀年齡。如果不讓她們參選,將來勢必不好婚配。可要是讓她們參選,又該如何安排呢?

  雍正見皇后微皺眉頭,便問:“怎麼了?”

  衲敏覺得這事沒什麼可瞞的,便一五一十說了,雍正坐在書案前想了想,吩咐:“既然是皇后親侄女,配給普通旗人未免委屈了。弘時媳婦也是個沒兒子命的,連生兩個孫女。不如,一個給弘時做側福晉,另外兩個,指到宗室裡吧。”

  衲敏一聽,心裡直罵娘:弘時能不能活過明年還兩說呢!叫老娘侄女兒給你兒子守寡呀!嘴上卻急忙說:“皇上這麼安排,是對臣妾娘家隆恩。按理,臣妾本不該辭。只是,烏喇那拉氏家,在康熙朝已經出了位皇子福晉,如今,臣妾更是貴為一國之母。如今,萬不能再有秀女嫁入皇家了。就算只是側福晉,也是不合適的。臣妾雖然疼愛侄女,希望她們嫁的好,但是,臣妾更應為國家著想。臣妾愚鈍,聽聞漢朝后族常與皇族聯姻。有史官評議,說后族專權,誤國誤家,致使朝政**、百姓困苦。我朝雖然有後宮不得干政之說,但事關命婦事宜,臣妾斗膽諫言:不單臣妾娘家親侄女,就是其他烏喇那拉家的姑娘,也是不能指給皇子們的。還請皇上體諒臣妾啊!”說著,扶著書案就要給雍正磕頭。

  雍正聽皇后一席話,也想起當年佟家姐妹和後來的“佟半朝”、如今的“佟國舅”。皇后之言,不無道理。皇后出身固然不能太低,然而,后族也絕對不能過大,以至於外戚專權。見皇后要下跪,急忙伸手扶起,軟語安慰:“朕不過是一句話,倒換來你這麼一大堆‘諍言直諫’。朕知道你素來不喜歡娘家過度參與朝政,更明白你害怕后族過大,引起朝廷不安,讓朕為難。你為朕做的每件事,朕都知道。朕想把烏喇那拉氏家姑娘指給弘時,也正是看中這點。希望內侄女能像皇后一樣賢德,規勸弘時做個好皇子。不過,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罷了。再給弘時挑個其他滿蒙貴女就是。至於內侄女們,過了複選,就由你做主,或是撂牌子、或是指給宗室,還不是咱們的皇后娘娘說了算嗎?”

  衲敏聽聞,心裡高興,原來這雍正大叔這麼通情達理啊。急忙又給雍正福身答謝。雍正笑著受了皇后的禮,換個胳膊抱兒子,想了想又問:“說起來,弘歷也到了該娶媳婦的時候了。朕前幾年就留意瓜爾佳的閨女和富察家的嫡女,還有西林覺羅家的孩子,都不錯。平日裡外命婦來請安時,皇后可留意過這幾個孩子嗎?”

  衲敏站在書案前仔細回想,最後搖頭,“臣妾慚愧。這幾年不管宮務,竟然沒注意過呢。不過熹妃妹妹應該注意過吧。不如臣妾哪天叫她來問問。說起來,她是弘歷親娘,也該聽聽她什麼意思。”

  雍正聽了,並不搭言,半晌方說:“弘時的婚事何曾問過李氏什麼意思。熹妃一個藩邸格格出身,就比側福晉還高貴了?這件事皇后只管先看,等到時候,朕自有主意。少不得要煩勞皇后。至於熹妃那邊,她不是懷孕的時候管理宮務累著了?叫她好好歇著吧。”

  衲敏答應,暗暗猜測,是不是哪個嬪妃又給熹妃上眼藥了。怎麼這陣子一提起熹妃,雍正就這個樣子?

  接下來一連幾個月,衲敏就忙著接待外命婦,順便查看各家閨女品性。到了秋天,大選開始。一過複選,衲敏就把三個親侄女給刷下來,叫來娘家母親,把漢朝陳皇后、薄皇后、張皇后的事情一一講清楚。嚇唬嚇唬老太太之後,又拿出自己私房錢,給五個侄女大手筆添妝。烏喇那拉老夫人本就是個明事理之人,聽姑奶奶這麼說,當然無有不同意之理。高高興興拿著五份嫁妝回去,命兒子媳婦給孫女們各自挑家室敦厚的人家聘過去。不求富貴,只求平安。倒也保住烏喇那拉氏這一支安寧。

  皇后娘家如此低調,更令御史們無話可說。衲敏見前朝無有反彈,便把心思放到給弘時和弘歷挑媳婦上頭。趁弘時夫婦來請安之時,分別敲打敲打二人,看他們什麼意思。總不能連個信兒都不透就把人給塞過去。那樣,就算不出事,也難得安寧。

  董鄂氏倒是沒什麼話說。反正自家男人身邊添人是一定的,早有心理準備,就算心中酸澀,也沒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反而多謝皇后為弘時著想。

  倒是問到弘時,他低頭想了半晌,方說:“兒子,不想要側福晉。”

  衲敏聽後一驚,急忙問緣由。

  弘時撩袍跪下,“兒子,不希望將來嫡子不長,長子不嫡,叫福晉和孩子們為難。”說著,就磕下頭去。

  衲敏盯著弘時後腦勺看了半天,方嘆口氣,“好孩子,你起來吧。你的心,母后明白了。只是,往後這樣的話,可不能再說了。你不想福晉為難,母后也不願意為難你們。若是挑個側福晉,家世什麼的,定然不能太差。還真是叫你們為難呢!罷了,這事,母后會再考慮的。若是你皇阿瑪問起來,你只管說全憑父母做主的話就是。記住,可不能因為這事,惹你皇阿瑪生氣。實在忍不住,就推到母后身上,明白嗎?”

  弘時聽完,抬頭看看皇后,言語真摯,態度誠懇,處處為人著想。不像說假話,鼻子一酸,急忙低頭謝恩。母子倆又說了一會兒話,弘時才告辭退下。

  翠鳥見三阿哥走了,才問:“主子娘娘,您怎麼就應承三阿哥呢?要知道,這三阿哥成婚多年,三福晉至今無子。萬歲爺能到現在才給他屋裡指人,已經是不錯了。您這麼說,不是給人把柄,叫人說您不慈嗎?”

  衲敏想了想,回答:“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董鄂氏熬到今天不容易,本宮實在不願意叫他們夫妻再受什麼磨難了。”

  桃紅在一旁聽了,咯咯笑出來,“主子娘娘,您操的心吶,沒操對地方。萬歲爺不過是擔心三阿哥子嗣問題。如今,三阿哥身邊已經有了三個格格。想當年,聖祖爺大福晉可是連生四個格格才有了阿哥的。咱們的三福晉,一看就是多子多福的,人又年輕,還愁不能給您添孫兒嗎?”

  翠鳥聽了,也是一笑,“都是奴才想偏了。主子娘娘,您與其琢磨如何駁了萬歲爺指人的旨意,不如求佛祖保佑三福晉早生貴子。要是三福晉能在這幾個月懷上,說不定,這人啊,就不用添了呢!”

  衲敏聽了,琢磨一會兒,叫人給董鄂氏送去紅棗、花生、慄子各十斤。董鄂氏收下,看著東西想了想,便笑著對王五全說:“煩勞王總管轉告皇額娘,媳婦定不辜負她的厚愛。”

  不出三個月,董鄂氏果然傳來喜訊。在衲敏與弘時的共同努力下,雍正最終還是撤去了給弘時屋裡塞人的旨意。

  接下來,便是給弘歷挑媳婦了。

  衲敏對著通過複選的秀女名冊翻來覆去,選誰好呢?要知道,不管選誰,這可八成就是未來的皇后啊!弘歷的名字就在正大光明匾額後面,別人不知道,年羹堯這個政治迷還會不知道?他既然敢這麼說,那——弘歷媳婦這點兒,可真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82、戴綠帽

  弘歷此人,素來眼高於頂,尋常女子,絕對看不上眼。這人最喜歡的,是如同大學生高斌之女高氏那等。西林覺羅氏好是好,就是人太過刻板端莊,這人碰上弘歷,絕對是休妻的命。衲敏乾脆留她自行聘嫁。

  至於富察家的嫡女,未來的孝賢皇后,那不過是靠能忍博得個賢名。正史上弘歷常常拿她跟長孫皇后相提並論。其實,叫衲敏看來,此人還不如自己賢德。起碼自己還懂得勸導雍正“以民為本”、“國家為重”。那富察氏也就是小事上偶爾那麼一下,擅長給乾隆臉上貼金,於國事那是絕無建樹。論起來,能結合高氏、富察氏二人優點的,莫過於瓜爾佳氏棠兒。就是野史上說的傅恆的老婆,乾隆的姘頭,福康安的生母。只可惜,家世比富察氏略差,又是庶出,年紀比弘歷小那麼幾歲。就算自己選了她,雍正那裡也通不過。與其將她指給傅恆,引得日後“傅中堂”頭上帽子變的綠油油、青蔥繁茂的,倒不如直接指給乾隆,做個側福晉。說不定,日後還能出個瓜爾佳氏繼后。免得小烏喇那拉氏真在自己身後添個廢后。

  如此一想,衲敏心裡就有譜了。趁雍正來時,推薦了富察氏,又說瓜爾佳氏可以先等等,等弘歷大婚後過兩年就選給他做側福晉。至於高氏,直接劃到弘歷屋裡。大選才過,就叫衲敏下冊子,跟其他秀女一起分派,一頂轎子就抬到弘歷院子裡。估計這會兒,弘歷正摟著美人兒夜夜纏綿呢!這娃才十六啊十六!

  雍正對皇后的建議很滿意。又提出些細節問題,衲敏跟他一一商議定了。雍正就要趁著中秋節下旨意,將富察氏和瓜爾佳氏一起指給弘歷,還要將富察氏的堂姐也送到弘歷身邊做侍妾格格。衲敏笑著駁回:“不是臣妾多嘴。哪有嫡妻未進門,就先添側室的?這個瓜爾佳氏,臣妾也喜歡,這才說要再等幾年。這樣,既給了富察氏面子,也叫瓜爾佳氏有臉。日後她們姐妹相處,也有個尊卑先後。至於富察氏堂姐,依臣妾看,倒不如讓她自行聘嫁吧?一來,富察家已經出了個皇子福晉,不宜再有皇子格格。二來,也叫他們家都知道天家隆恩、聖上寬仁。皇上看呢?”

  雍正想了想,覺得有理。雖然姐妹共侍一夫在滿洲來看,那是再正常不過。但雍正畢竟受到漢學多年熏陶。先納妾再娶妻這樣的事,他也是不願意發生在自家兒子身上的。

  弘晝比弘歷只小不到一歲,弘歷選了嫡福晉,弘晝也不能晾著。雍正隨手給他指了吳扎庫氏。旨意比給弘歷指婚的旨意晚一個月下達。裕嬪雖然不滿兒子媳婦不如弘歷媳婦家世好,但也不敢說什麼,還是得高高興興地給熹妃賀喜,幫著準備弘歷大婚事務。

  不出幾日,四阿哥嫡福晉明旨頒布,未來的孝賢皇后總算在她的“賢后”之路上,邁出了第一步。

  就這樣,沈衲敏輕飄飄幾句話,就至少改變了兩個女人的命運。富察氏堂姐不知道,自己本來可以成為皇貴妃。因此,對父母挑的女婿還是很滿意,高高興興在家繡嫁衣。瓜爾佳氏棠兒則暫時回家,等待下次大選。

  有句話就叫做“給臉不要臉”。有些人偏偏就是這樣。衲敏一心為他們家帽子上的顏色著想,他們家人還偏偏什麼都不在乎,硬要弄頂蔥綠蔥綠的來戴。富察氏選為弘歷嫡福晉的聖旨頒布不久,京城各處喜氣洋洋。大多是旗人們嫁閨女的嫁閨女、娶媳婦的娶媳婦。連著整個四九城內,幾乎是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富察家出了位皇子福晉,也是十分高興。李榮保就想喜上加喜,趁著女兒準備嫁妝,等候佳期的日子,把兒子傅恆的婚事也給辦了。夫妻倆挑了半個月,終於瞧上一家閨女。這閨女不是別人,正是瓜爾佳氏棠兒。棠兒雖然說這才選秀沒有被撂牌子,但三年後就過了十六,八成是不能再入選了。李榮保夫人趁著到別家勛貴吃酒席的時候,見過這孩子幾次,覺得模樣性子都好,便跟李榮保說了。李榮保琢磨一會兒,瓜爾佳氏無論家世還是品性,都十分合適。儘管是庶出,但正好可以打消上頭對自家聯姻結黨的嫌疑。便點頭同意。

  李榮保夫人跟自家老爺商量定,回稟了婆母,見眾人皆無異議。便帶上禮物,遞牌子進圓明園求見皇后。

  衲敏聽李榮保夫人繞了半天圈子,終於提到正題上。耐著性子聽完,心裡就笑了。傅恆啊傅恆,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你媽不給我機會啊!那個瓜爾佳氏棠兒一看就是個“佳人兒”。不見弘歷還好,要是見到弘歷,就他那自詡跟他爺爺一樣“博愛”的性子,他能輕易放過?傅恆傅中堂,您自求多福吧!

  想到這兒,衲敏便笑著對李榮保夫人說:“夫人果然好眼光。這個瓜爾佳氏,本宮看著也喜歡呢!雖然比不上您家姑娘,但也是叫人見之忘俗。既然夫人親自來求了,本宮沒有不駁回之禮。別的不說,看在咱們過了年就是兒女親戚的份上,本宮也沒有道理不給親家母面子不是?”

  說到這兒,見李榮保夫人面露喜色,衲敏故意頓頓,“只是,本宮今日,怕是不能立刻給夫人下冊子指婚呢!”

  李榮保夫人急忙回話:“主子和主子娘娘對奴才家大恩大德,奴才們無以為報。如今,來求主子娘娘指婚,已經是逾矩了。只是,不知道犬子跟瓜爾佳氏的閨女有沒有這個緣分。要是有,自然是主子和主子娘娘對奴才們的恩典。要是沒有,那也是緣分未到。煩勞主子娘娘,奴才心裡頗為不安呢!”說著,就磕頭行禮。

  衲敏急忙叫翠鳥扶她起來坐下,又笑著說:“夫人莫要惶恐。能成就一對好姻緣,本宮也十分高興呢!只是,本宮想先問問,您今日所求之事,那瓜爾佳氏家裡,可知道嗎?”

  李榮保夫人心想,您的冊子下來,知道不知道有什麼兩樣,還不都得磕頭謝恩?嘴裡卻說:“奴才惶恐,瓜爾佳夫人並不知情。”

  衲敏點頭,“夫人所求,沒有不準之理。只是本宮想著,這是富察家和瓜爾佳兩家的喜事。俗話說,一家有女百家求。瓜爾佳氏又是個好孩子。若是本宮直接下冊子,又怕瓜爾佳夫人正在給女兒議親,或是已經聘嫁了。如此一來,反而不美。不若,你們兩家先通通氣,傅恆這孩子,人品、學識皆十分出眾,皇上在本宮面前,提過好幾次呢。也就是本宮身邊的女孩兒沒有合適的,如若不然,本宮還真要跟瓜爾佳夫人搶女婿呢!”說完,自己先笑了。

  李榮保夫人聽了,急忙躬身答謝。暗道,這皇后娘娘說的搶女婿是真的假的。傅恆今年不過十幾歲,真算起來,皇后身邊的公主格格,除開淑慎公主年紀略大,莊大格格、怡四格格可都是正合適呢!不行,公主是那麼好尚的?處處比媳婦兒低一頭不說,平日裡連個面都不能見,沒道理我兒子給你家閨女守活寡。想到這兒,也顧不得跟皇后閒聊,福身告退,風風火火地出了小宮門,坐上車,回到家裡,搬出庫裡最好的幾份禮物,不顧日近正午,拉上自家嫂子、弟妹,就到瓜爾佳家裡去拜訪去了。

  衲敏不過一句玩笑話,居然弄得富察氏一家跟火燒眉毛似的。急急忙忙求親,許的聘禮都是極好的。瓜爾佳氏一個庶出女兒,來求的又是馬奇家的親孫子,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李榮保夫人還怕只求皇后一人不保險,又催著李榮保去求雍正。倒是李榮保他爹大學士馬奇知道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沒過幾日,衲敏正抱著小寶,拿著本大字描紅教他識字。雍正甩著袍子進來,一進門就說:“皇后,看來,咱們的兒媳婦得先讓給別人了。”

  衲敏一怔,暗道難不成是富察家悔婚了?不至於吧?再聽雍正細說,才知道李榮保和瓜爾佳氏今日在九州清宴一齊求雍正賜婚了。

  衲敏心中感慨,這有人在後頭拉著,也擋不住你們往自家兒子腦袋上扣綠帽啊!便笑著對雍正說:“我前幾天就知道了。李榮保夫人來跟我求棠兒。我本來想著,叫她自己去求親。那瓜爾佳氏說不定能明白咱們的意思,推了也說不定。誰知,竟是這麼個結果。早知如此,我當時就該一口回絕了。免得如今好好的兒媳婦就要飛了。”

  雍正也不惱,“這也沒什麼。李榮保是個老實人,不會跟朕耍什麼花花腸子。再說,你前些日子說的對,烏喇那拉家在聖祖朝出了個皇子福晉,如今,你不肯叫侄女嫁入皇家。那瓜爾佳氏可是出了位太子妃,他們家,自然也就不能再出皇子側福晉了。傅恆這小子,朕也很喜歡。賜給他個好媳婦兒,正是天恩浩蕩,讓他以後好好當差。皇后就不要再自責了。”

  衲敏聽到這兒,不免心虛:給人家頭上戴綠帽子,您還說的這麼冠冕堂皇。不過這事也不能怪您,誰叫他們自己求呢!

  說到太子妃,衲敏就想起淑慎公主來。這位公主也真夠倒霉的。親爹的孝期還沒過,嫡母就又沒了。如此一來,等她守完孝,就真到了二十芳齡了。也多虧了她是皇家公主,要是平民百姓,這麼“大”的歲數,還真不好出嫁。她這個姐姐還未出閣,莊大格格、怡四格格自然也不好議親。好在這倆孩子不過十二歲,還可以再等幾年。

  議定了兒子婚事,接下來就是準備大婚事宜。完顏氏家裡也忙著給弘明娶媳婦。等完顏氏生完孩子,兒媳婦就進門了。

  再等董鄂氏生完兒子,弘明媳婦、烏喇那拉皇后的二侄女傳出喜訊,日子,也晃晃悠悠到了雍正五年。

  三福晉董鄂氏所出之子,是弘時的嫡長子,也勉強算是雍正的嫡長孫。抱著新出爐的孫子,瞧著這孩子紅紅的小臉,雍正很高興。大筆一揮,賜名“永琛”,又給了弘時一個正白旗副都統的職位。囑咐他有了兒子,就不能只顧著玩了,要好好學著做個好父親了。弘時雖然失望不是爵位,但想著既然有了差事,就有了立功的機會,往後得個爵位什麼的,總比以前容易多了。於是,也高高興興領旨謝恩。

  當下,弘歷領著弘晝給弘時賀喜。弘時得意地受了。小寶今年五歲,人雖小,也知道領著寶寶伸腿屈胳膊給三哥道喜。遺憾的是,寶寶才兩歲多點兒,不理解九哥的意思,直愣愣地呆在奶嬤嬤懷裡,一個勁兒打哈欠。

  弘時對幼弟“無禮”舉動並不介意。往常去看皇后,常常見到兩個弟弟,十分熟悉。叫起小寶,從奶嬤嬤懷裡接過寶寶,高高興興地舉高高。寶寶這才迷瞪過來,嘎嘎笑著叫再高點、再高點兒。小寶圍著弘時笑著亂轉,弘晝則立在一旁拍手叫好!

  雍正抱著孫兒微笑著看這眼前溫馨一幕。兄弟友愛,這在他和兄弟們那一輩,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場面,居然在自家兒子身上出現了。這對這位幾乎一生都在政治鬥爭中度過的皇帝來說,是多麼難得啊!

  雍正皇帝看著看著,就覺得不對勁了。怎麼七個兒子,其他的都高高興興地玩笑。只有弘歷兄弟三人不曾加入?十一和十二身年幼體弱,沒來暫且不說。轉眼再看弘歷,雖說跟弘晝立在一處,可臉上全無笑意,反而隱隱透出幾絲陰沉。那表情即使一閃即逝,也叫敏感的雍正皇帝捕捉到了。這麼一看,雍正不由多疑了。沒有心情再看弘時弟兄,將孫子叫到奶嬤嬤懷裡,“抱給太后和你們主子娘娘看看吧!”

  弘時聽了,急忙將寶寶抱在懷裡,對雍正躬身行禮,“兒臣也一起去吧。今日還未給皇瑪嬤和皇額娘請安呢!”

  雍正聽了,擺手,“去吧。把小寶和寶寶也帶過去。這倆孩子,吵的朕頭疼呢!”

  弘時躬身答應,抱在寶寶、牽著小寶出去。臨走時,小寶還不忘給雍正告別,還招手叫弘晝沒事就去找他玩。最好帶上上次捉的那隻蛐蛐。”

  雍正一聽,臉色立刻暗了。弘晝嘿嘿傻笑一下,低頭不敢說話。寶寶窩在弘時懷裡,學著哥哥衝弘晝招手,“五——五——”

  弘晝似乎是得了弟弟提醒,一下子蹦到前頭,對著雍正笑說:“兒臣也和三哥、弟弟們一起去給皇瑪嬤、皇額娘請安。”說完,不等雍正說話,躥到弘時身邊,一把抱過寶寶,“乖小十,五哥抱你去慈寧宮看皇瑪嬤。”

  雍正無奈,擺手,“去吧,到了慈寧宮別跟個猴子似的上躥下跳,嚇壞你皇瑪嬤。”

  兄弟幾人相攜而去。殿內就只剩下雍正、弘歷父子。看著昔日自己十分看好的兒子,雍正又多了幾分感慨。明明丰神俊朗,是因為什麼,添了那麼一絲陰沉呢?


☆、83、雜章

  又過了幾日,雍正皇帝越想,弘歷那陰沉的臉色就越是歷歷在目。這天中午,雍正在養心殿東五間跟衲敏一起吃飯。衲敏瞧出他臉色不好,隨口問了句:“皇上可是沒有休息好,看著臉色不太好呢!”說完就後悔地想把話吞回去。誰不知道雍正四年大選之後,後宮添了好幾個“佳人”。現在還有人在西四間隨時候著。這時候問皇帝沒休息好,不純粹自個兒找事兒嘛!說輕了是皇后沒有容人之量,說重了那可是嫉妒。夠上七出之條了。

  沒等雍正回答,衲敏就急忙補救:“要是因為國事,皇上您就不要說了。後宮不得干政。臣妾只希望您以龍體為重,切莫太過操勞了。”

  雍正擺手,“倒不是國務。這件事,皇后知道也無妨。”說著,就把對弘歷的懷疑說出來。大概是怕皇后過於憂慮,並未提及其他皇子。

  衲敏想了想,噗嗤一聲笑出來,對著雍正說:“皇上您多慮了。弘歷這孩子,今年已經十七歲,又定了親。正是陽光燦爛的時候,他能有什麼煩的呢?要說煩,只怕是因為媳婦還沒娶到家,才煩吧?叫臣妾看,眼下,也是該定日子了。前幾日臣妾還想著要跟您討個主意,偏又忘了。正好今日提起來。您看,是不是叫欽天監算算,什麼時候合適呢?”

  雍正坐著想了一會兒,便說:“是了,還是皇后想的周全。熹妃一個親娘,都沒聽她說過一回。朕一會兒就傳欽天監來,算個好日子。至於一切準備,去年賜婚的時候,內務府、工部就開始備著了。接下來,皇后只怕又要操勞了。”

  衲敏撇嘴,心想熹妃可真夠倒霉的。關心弘歷吧,有人說她拉攏皇子;不關心吧,又說她不慈愛。做娘做到這份上,還不如學烏雅氏太后對雍正,什麼都不管來的順心。琢磨琢磨,對雍正說:“其實也沒有什麼操勞的。不過是掌宮嬪妃跟我說聲,把事情都辦好了,我攬個總、說兩句話罷了。不過皇上,熹妃妹妹畢竟是弘歷的生母。如今,兒子要成家了,總要跟她說一聲。再說,熹妃掌宮數年,凡事都比較熟悉,要是由她來操辦,不僅臣妾能偷個小懶;事情也一定會辦的更加穩妥的。”說完,又補充,“就請皇上看在臣妾愛偷懶耍滑的份上,幫臣妾這一回吧。”

  雍正聽了,不由失笑,“你呀!罷了,既然你這麼說,就叫熹妃出來管事吧。”想十一、十二也都兩歲了,總不能老讓熹妃在屋裡靜養。

  衲敏笑著叫來王五全去鐘粹宮傳話。王五全聽完,答應著退出門外,還未走出東五間廊下,就聽外頭一陣娃娃哭聲,越來越大。王五全抬頭一瞅,奶嬤嬤懷抱著十阿哥,跟後頭有狗追似的,一路小跑。再往後看,可不是有“東西”追嘛!後頭跟著固倫公主,一路緊追。最後面九阿哥一面喘氣一面跑,還一面喊:“妹妹,別鬧——”再往後就是一串伺候的宮人太監嬤嬤們,整個一“馬拉松”賽跑。

  走近再看,這哪兒是十阿哥啊!分明是十“公主”嘛!一身粉色長裙,還鑲上西洋蕾絲花邊。腦袋上扣著一大朵牡丹,嬌艷欲滴。兩隻臉蛋兒,一邊涂上大紅胭脂,一邊抹上絳色朱粉。小嘴唇上是紫色膏狀物,似乎還在一點一滴往衣服上滴。

  王五全當即就要笑出來。十阿哥見一路上緊趕慢趕,還是被人看見了,當即“哇”的一聲,哭的更痛了!別看這娃兩歲不到,也知道自個是男人。如今這麼一身裝束,不倫不類,就差跟高無庸、王五全這等為伍了。能不傷心嘛!

  小十寶寶哭的痛快,可累的抱他的奶嬤嬤渾身無力。從景仁宮一路跑來,又要躲避這麼多人,就算這個奶嬤嬤年輕,也走不動了。當即勉強抱著小主人站在養心殿後院喘氣。

  固倫公主一路咋呼,終於趕上來。一把撥開王五全,蹦到弟弟跟前,“寶寶你跑什麼呀?我還沒畫完呢!來來來,我給你畫個眉毛啊!保證彎彎的像那天上的月亮!”說著,高舉著手中眉筆就往寶寶臉上搗鼓。奈何身板小,夠不著,便對著小十的奶嬤嬤呵斥:“混賬,本公主給弟弟畫眉毛,你個奴才不說在一旁幫著,反倒處處為難,是何道理!仔細我把你拉出去砍了!”

  奶嬤嬤一臉為難,不是得罪了這個,就是得罪了那個。如今,她突然就羨慕起九阿哥的貼身嬤嬤了。看看人家,過的多好,從來就不擔心小公主給九阿哥換衣服。

  九阿哥身後幾個嬤嬤留意到這邊同事發來的羨慕眼神,不由個個暗自唏噓。我們不比你強好不好,這個固倫公主,可是天天去九阿哥屋裡折騰。她是不給九阿哥穿衣打扮。問題是,她跟九阿哥搶衣服穿啊!你說,一個金枝玉葉,整天想著穿阿哥的衣服做什麼呢?

  聽見院子裡喧鬧,衲敏急忙跟雍正說一聲,扶著碧荷出來查看。還未明白事情原委,一看到小十寶寶那副尊容,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著寶寶問:“固倫公主,又是您的傑作吧?”

  寶貝咯咯笑著■地蹦到衲敏跟前,拉著衲敏袖子搖晃:“皇額娘,好看吧?好看吧?”

  衲敏無奈,這是這個月第十次了。今天才初八好不好!看來,寶貝這個“好”愛好,是不能再寵著了。當即沉下臉,“寶貝——”

  寶貝一看不妙,小腿兒往後移兩步,衝身後大喊:“哥哥——”

  只見小寶一路跑一路喊:“哎——來了——”早知道就不去公主所找姐姐們要吃的了,又錯過小十化妝的一場好戲啊!

  衲敏扶額,天,老娘還沒開罵呢,就來了個護花使者!只見小寶騰騰騰湊近,躬身施禮,不等衲敏叫起,就躥過來抱著衲敏的腿,小臉可憐兮兮地往上看,“額娘——”

  衲敏故意拉下臉,“叫老天爺也沒用。你妹妹太過分了,今天我非教訓教訓她不可。要不然以後就無法無天了。看把你弟弟畫成啥樣了。”說著,就叫去傳固倫公主的教養嬤嬤。

  小寶兄妹互相看看,見母親真的火了,如今別無它計,只得使出殺手■,一齊張大嘴,兩聲大吼,當真是驚天地、泣鬼神,把滿院子人嚇一跳:“阿——瑪——”

  別說,這一招還真靈。話音未落,就聽東五間內傳出一聲威嚇,“又鬧什麼?”

  緊接著,明黃色龍袍就隨著雍正步伐,移到廊下。衲敏嘆氣,招手抱過來小十寶寶,往雍正懷裡一塞,“您自己看吧!”看你還寵閨女不!那麼多公主格格,就她這個樣子,都是你個“女控”給慣的!

  一到雍正懷裡,小十也不哭了,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向親爹展示自家姐姐的“傑作”。臉上的脂粉因為淚水沖刷,一道一道的,支離破碎。再給小十小手一撓,更是糊成一團。衲敏看了都替寶寶義憤填膺,心想這回雍正可不會再護著寶貝公主了。

  哪知雍正端詳半天,最後,還是笑了,招來寶貝,耳提面命,“你呀!這種紫色胭脂顏色,最不能和紅色搭配了。更何況這牡丹花下面還有綠色的葉子。記住,以後實在想用紫色,要與金色一起搭配。懂嗎?”

  此言一出,不僅衲敏,就連滿院的宮人太監,都覺得雍正皇帝好生過分。衲敏又急又氣又好笑,抱過小十,“走,他們都不給咱們主持公道。咱們自己玩,不理他們。”也不理雍正,領著人望景仁宮而去。

  直到皇后鳳輦出了養心門,雍正這才拉過來固倫公主,點點她鼻子,“以後不許那樣欺負弟弟了。你要真的想做衣服化妝,阿瑪這裡還有幾隻小狗。你什麼時候閒了,可以過來玩。但不能拿弟弟來試。懂嗎?”

  固倫公主本來不屑於跟雍正皇帝共用“服裝模特”。但一想皇帝的御用模特,不用白不用,反正不要錢,猶豫一下,便很爽快的答應了。

  於是,雍正皇帝與本朝唯一的固倫公主就此展開了長達十年的“服裝設計”大賽。最後,還是皇后借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幫公主放水,公主才得以險勝。

  此乃後話,暫且不提。話說雍正皇帝當日召見欽天監,命算出今年吉日,還要為四阿哥弘歷舉辦婚禮。叫來內務府、工部,說四阿哥婚禮就在皇宮重華宮舉辦。一時間,重掌宮務的鐘粹宮裡,人來人往,賀禮不斷。

  然而,還沒等到欽天監將今年吉日報上去,謙嬪那裡就傳出十二阿哥病重的消息。緊接著,裕嬪身邊的十一阿哥也不見好。太醫們得了皇帝、太后、皇后三方旨意,於兩宮之間來回奔波。接連數月,十二阿哥昏厥過去八次,十一阿哥昏厥六次。平均每月至少一次,每次太醫都向上報,說實在無能為力之類的話。弄得整個皇宮都愁雲慘霧,雍正甚至連圓明園都沒心情去。

  要是別人,或許耽誤不了弘歷大婚。可十一、十二畢竟是弘歷同母弟。雍正親自叫來太醫問話。又找來弘歷分析明白,父子倆連著幾天也沒弄出結果。最後,還是烏雅氏太后親自出馬,把弘歷大婚放到雍正六年二月初二。欽天監一算,是個好日子。這才暫告一段落。

  宮外三阿哥府,弘時抱著兒子永琛逗弄,一面跟董鄂氏說:“福晉,你可是沒看見,老四那臉色有多難看!哈哈,看來呀,等咱兒子會跑,他那媳婦兒還未必能進門呢!說來也怪,就算沒有嫡福晉,弘歷身邊,也不缺女人吶!怎麼這都兩三年了,就沒一個懷孕呢!”說完,就衝董鄂氏眯著眼睛淡笑。

  董鄂氏微笑,“人家後院的事,妾身怎麼會知道呢!”說完,抱著懷裡二格格朝弘時意味不明地笑笑。

  弘時微微眯眼。“可不是,弟弟後院的事,不是咱們能插手的!”哼,要不是皇額娘叫咱們常去看母親,母親又借機將手頭積攢的勢力悄悄遞給媳婦。誰能知道害死永珅的真凶竟然還有熹妃母子?弘歷,你娘跟別人合夥害死了爺的兒子,爺就叫你“兒子”償命!

  日子兜兜轉轉,似乎眨眼間,雍正五年就過去了。過了元宵節,就要給弘歷辦喜事了。

  衲敏本就是個“後娘”,對弘歷的婚事完全是甩手不管。怕太后和雍正說她,便每次見到二人就照熹妃匯報的話全盤照抄。太后不喜熹妃一副小家子樣,不高興管。雍正則是開始打算對回疆用兵,加上“秘書長”張廷玉病了,壓在他身上的業務量驟然猛增,沒心思管。只要皇后表現出一副慈母樣子,對於背後之事,他也不懶得計較。如此一來,居然給衲敏混過去。

  哪知,皇宮裡頭混過去了,皇宮外面,偏又出事了。


☆、84、白虎星

  要不怎麼說弘歷倒霉呢!

  本來,他自生下來,就養在嫡母名下,後來又被康熙接到皇宮親自教養,生母是滿洲大姓。種種加起來,是眾皇子中最為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一個。然而,這畢竟不是正史。先是年妃之子直接記到皇后名下,身份與中宮嫡子無異。接著是弘時投靠皇后,又因其是漢妃所出,得到漢族官員的暗中支持。最無法攻克的,是皇后高齡產子。十阿哥是真真正正的中宮嫡子,身份尊貴,能同時得到滿漢權貴支持。如此一來,弘歷此時,最需要的,就是岳家助力。那麼,顯赫的富察家族,似乎就成了他亟需聯合的勢力。

  出於正史慣性,倒霉催的作者無法立刻開金手指把富察氏蝴蝶掉。但有個人,幫了她大忙。

  眼看著弘歷大婚在即,十一、十二重病痊愈。雍正高興,就跟張廷玉、鄂爾泰、十三、十七等琢磨這對回疆用兵,省得那些番邦囂張慣了,忘了天朝威嚴。誰知,還未等出兵聖旨下達,熹妃又病了。

  這回熹妃生病,可真不是裝的。人家是真病了。原因無他,據太醫所說,無非是太過操勞,不知休養所致。衲敏坐在一旁聽了,當即擠出幾滴淚來,拉著熹妃的手一個勁兒埋怨:“好妹妹,我整日裡伺候皇上、孝順太后。本以為有妹妹在,多少是我一個臂膀。沒想到,反而讓你操勞至此。這可怎麼辦?如今弘歷大婚在即,事情又都是你操持的,你不能管事,可叫我如何是好啊?”說著,真情觸動,就真哭起來。熹妃啊熹妃,你啥時候病不好,偏偏這時候病,老娘沒空給你那敗家子兒子辦婚禮啊!

  熹妃聽著感動,掙扎著坐起來,“主子娘娘放心,臣妾還能支持。弘歷的婚事,自然是臣妾輔佐主子娘娘辦理。”

  得了熹妃保證,衲敏也不哭了。急忙將熹妃按著躺下,“唉,你呀!要是身體不行,可別硬撐。有什麼事,就先給我說一聲。就是我顧不上,不還有太后嘛!這樣,我再叫裕嬪和謙嬪協助你辦理。你要嫌她們年輕,不還有懋嬪?她也是藩邸老人兒了。你們姐妹又最好,我也把她叫過來。總而言之,這次弘歷大婚,一定要風風光光的。你就放心吧!”還是當大老闆好啊,事情辦的好,功勞是自己的;事情辦不好,過錯是別人的。弘歷啊,要是你大婚事宜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你可不能埋怨我啊!那可是你親娘一手操持的呢!

  衲敏有叫來三位嬪位主,當著熹妃的面狠狠吩咐一番。裕嬪自然是一力應承;謙嬪冷哼一聲答應;至於懋嬪,兩個女兒死後,那是無欲無求,皇后懿旨,她自然不會反駁,但會不會如同裕嬪那般積極,可就有待觀察了。

  衲敏看著差不多了,便留下三人伺候熹妃,自己領著人出去。裕嬪跟熹妃關係好,當即領著宮人恭送皇后,回來就殷勤照顧熹妃。懋嬪坐在一邊冷眼湊熱鬧。謙嬪畢竟年輕,顏色仍在、聖寵未衰,涼涼地在一旁明奉承暗諷刺:“喲,到底是熹妃姐姐,看看,不但咱萬歲爺寵愛。就連主子娘娘也疼您!瞧瞧,您這一病,竟然親自帶著太醫來探望。還叫宮裡頭僅有的三位嬪位主伺候。您啊,可真是有福氣呢!”說著,甩著手帕嬌笑起來。

  熹妃身體虛弱,沒心思搭理她。裕嬪嘴笨,說不過她。懋嬪只當沒聽見。謙嬪自己說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便放下來,聊起弘歷大婚。“我說熹妃姐姐。您可真有福氣,連生三子不說,萬歲爺還把重華宮賜給四阿哥做新婚宮院。您那未過門的兒媳婦又是勛貴之後。依我看吶,四阿哥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呢!姐姐,到時候,您可不能忘了妹妹們吶!是不是呀,裕嬪姐姐?”

  裕嬪笑笑沒說話。倒是懋嬪插嘴,“聖意豈是我等可以隨意揣測的?謙嬪妹妹年輕,今日我就倚老賣老,說你幾句。咱們姐妹們隨意拈酸吃醋,無傷大雅。就是萬歲爺和主子娘娘知道了,都不會在小事上怪罪。但是,關於朝政之事,哪怕是阿哥們的事,謙嬪妹妹都不能多說一句。否則,日後算起來,吃了虧,別怪姐姐們沒提醒過你。”

  一席話平淡無波,卻說的謙嬪臉色紅中帶紫,當即斂衽起身,對著懋嬪施禮,“姐姐說的是。妹妹以後,再也不敢了。”

  懋嬪也沒多說,點點頭便不言語了。

  過了半個時辰,懋嬪宮裡小太監來找,說是有事要請懋嬪回去處理。謙嬪一看,自己在這兒也沒什麼事,便跟著一起回去,順路到懋嬪宮裡坐坐。住在偏殿的宋貴人見了,兩個人又不免一陣冷嘲熱諷。擾的懋嬪不勝其煩。

  鐘粹宮裡,裕嬪望著門外,對著熹妃嘆氣,“姐姐,這眼看弘歷大婚在即,偏偏高氏這時候懷孕了。是報上去呢?還是先叫她養著呢?”

  熹妃捂著心口,“能不能生下來還不一定呢!你沒看那高氏,一團孩子氣,人還沒長開,怎麼偏偏就她懷上了?先養著,等弘歷大婚後再說吧。”

  裕嬪為難,“高氏雖說小些,也是個美人胚子。這往後——哎,”見熹妃臉色不虞,裕嬪急忙換了高興語調,“姐姐不必擔心,我聽說,富察家的姑娘最為賢德不過。一定會把四阿哥後院治理的穩穩當當的!”

  熹妃閉眼,“未娶嫡妻,先生庶子。但願,這個富察氏是個懂事兒的吧!”廢太子若是能有個嫡長子,還會輕易被廢嗎?更何況,現在的皇帝,比康熙還要喜歡漢家文化。不知道,這個早來的孫子,會不會影響弘歷的前途。

  此時,弘歷則坐在阿哥所冷笑,幾個侍妾跪在地上發抖。高氏垂眸坐在下首。直到有人支撐不住,眼看就要暈過去了。高氏才求情:“爺,您就饒了她們吧!奴婢和孩子不都沒事嗎?”

  弘歷不看高氏,對著地上幾人溫言吩咐:“既然高格格給你們求情,爺看在格格與未出世阿哥的面子上,饒了你們這一次。下回,誰要再出鬼蛾子,傷害高格格和爺的兒子,爺有的是手段,叫你們嘗嘗同樣的滋味。”

  底下幾個侍妾聽著這如沐春風的話音,一個個忍不住發抖。弘歷鄙夷地掃一眼,對小太監吳書來吩咐:“都給爺關到後院兒去。沒有爺的吩咐,半步不許離開。”

  幾個女人臨走前,無不怨恨地剜高氏一眼。高氏只當沒看見,臉色表情,很符合十幾歲女孩的天真爛漫。等人都退出去,弘歷站起來拉住高氏的手,“婉兒,你受苦了。”

  高氏笑的溫婉,“爺,有您疼著,有您護著,再大的苦,婉兒都不怕!”

  接下來就是很正常的發展情節。好在弘歷還有節制,沒有跟高氏滾到床上去。這娃完全忘了,過個把月,他的嫡福晉就要進門了。

  過了正月二十,春風漸起,寒氣消退。弘時福晉董鄂氏進宮給烏雅氏太后請安,說起自家花園裡臘梅花開,滿園飄香。烏雅氏太后被雍正架空,沒有宮權,不免閒暇無聊,便生出遊玩的興致。硬是拉上衲敏,趁著二十二這日,天朗氣清,無風無塵,坐上馬車,微服去了弘時府上。

  董鄂氏領著人老早迎出來,接到後堂,先是奉上一盞熱茶,滿桌點心,接著便是叫來唱曲兒的女先兒給太后解悶。

  烏雅氏太后聽著新鮮,便叫來女先兒,細問她年紀身家。女先兒不知太后身份,只知道是三福晉家中貴客,不敢怠慢。便一五一十說明白:“回稟老夫人,奴家原在天津衛,祖上經商,雖為賤業,倒也家道殷實,吃穿不愁。”

  烏雅氏太后奇了,“哦,我看你舉止不俗,就是個大家出身。為何又流落到賣唱為生?”

  那女先兒見問,先紅了眼睛,跟同來的一個中年婦人互相看看,對著烏雅氏太后垂淚,“老夫人見問,不敢不答。只是,說出來,實在是命。還請老夫人安坐,聽奴家一一道來。”

  衲敏瞧出些門道,笑著阻攔:“誰家沒有本難念的經。老太太,咱們是出來散心的,就別聽她家那些心酸事了吧?”

  董鄂氏看看皇后,淡然一笑,沒說話。烏雅氏太后不依,“我就這麼點興頭,你要不想聽,一邊屋裡挺屍去。我老太太不礙你事。”

  衲敏無奈,只得笑著陪了不是,坐在一旁陪太后。

  只聽大鼓輕敲,月琴乍起,那年輕的女先開口,猶如鶯啼,又如杜鵑,婉轉哀切。

  奴家本住天津衛,

  家中有屋又有財。

  父母雙全,兄疼愛,

  誰不說我是有福哎——

  琴聲斗轉,錚錚急湊。鼓聲■鳴,咚咚震耳。

  只因為娶了個白虎星,

  她一進門我家衰。

  剋死了我的爹和娘,

  剋死了她的夫我的兄長,

  剋死了——我那未過門的相公啊——

  克的我舉目無親、孤苦伶仃。

  嫂子進門未三載,

  萬貫家財似水流沒。

  萬般無奈離家園,

  京城之中求飯菜哎——

  奴不求有權有勢紗帽帶,

  奴不求有田有產富衙內,

  奴只願——平平安安一生隨,

  莫學那——白虎星害我落塵埃

  哎哎哎——

  一曲終,兩個女先兒俱是淚流滿面,對著烏雅氏太后施禮,“奴家慚愧,叫老夫人難過了。真是罪過。”

  烏雅氏太后擦擦眼角,“難為你一個女孩兒家,居然這般命苦。來,唱的好,賞!”李嬤嬤急忙掏出兩個大元寶賞了。

  衲敏冷眼看烏雅氏太后,往日慈祥面容,如今,聽了這麼段兒文曲不通、雜拼亂湊的曲子,反而沉重起來。烏雅氏這多年過的順風順水,也學起兒子信奉儒釋道。聽這女先兒說起白虎星,自然明白那是指命硬的婦人,剋夫克子之類的。這人閑了,自然就容易多想。年前十一、十二接連重病,好不容易好了。剛過了年,熹妃又病,莫不是也有人克她們吧?她這麼一想,就想起富察氏——弘歷那未過門的媳婦來。沒指婚的時候也沒這麼多事,這一指婚就鬧得婆家不安生。該不會,這富察氏命格不好吧?

  想到這兒,烏雅氏太后也忘了這次來弘時府裡,是來看臘梅的。扶著李嬤嬤,吩咐李得正:“回去。”

  衲敏急忙站起來,笑著說:“老太太好不容易出來一回,不如逛逛再走吧?”

  烏雅氏太后淡笑,“以後有的是時候逛,你還怕弘時家的煩咱們倆老不修,不叫咱們進門嗎?”

  董鄂氏急忙在一旁笑著回話:“老太太這麼說,可就折殺孫媳了。平日裡,巴不得老太太、太太來坐坐呢!就怕孫媳這裡招待不周,沒讓您二位逛舒服。哪裡還會煩呢!”

  烏雅氏太后一笑,“罷了,你以後想我常來,我常來就是。今個兒,我可是要走了。把你做那盤糕點給我裝一盒,我帶回去給孫子孫女們吃。”

  董鄂氏急忙招呼丫鬟們,一面笑著對烏雅氏太后說:“早知道您喜歡,孫媳就叫人多做幾盒。今天,恐怕是不多了。”

  衲敏微笑著看董鄂氏一眼,“有多少拿多少就是,這又吃又拿的。老太太好意思,我都臉紅呢!”這孩子,長大了,心思也更叫人琢磨不透了。她安排這一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婆媳祖孫三個又笑鬧了幾句。烏雅氏太后就領著皇后一行人,風風火火坐車走了。董鄂氏領著人送出大門,望著車駕遠去,嘴角一笑,對身後人問:“爺回來了嗎?”

  身後丫鬟回答:“還沒呢!傳話說,一切聽憑福晉安排。”

  董鄂氏點頭,轉身回府,一路走,一路吩咐:“那兩個唱曲兒的,多給銀子,叫她們到江南去吧,十年之內不準回京。記住,好好勸,不許嚇唬。要是事情辦砸了,仔細我打斷你的腿。”

  不等身後人回話,董鄂氏就徑自扶著丫鬟進了後院。

  烏雅氏太后坐在車裡,閉目假寐,心裡很不踏實。車子本是微服出巡的普通馬車。隨行侍衛也都是便裝。到了一個街口,聽到外頭傳來清脆的梆子聲,一個老頭在車外吆喝:“能知過去未來,能算禍福,專測姻緣——”烏雅氏太后問:“是道士瞧鐵片嗎?”

  李嬤嬤朝外看看,“回老太太,是個游方老道士。不妨礙的。”

  烏雅氏太后“嗯”一聲。衲敏坐在一旁笑著勸:“老太太要是喜歡,到城裡逛逛也是使得的。聽弘晝說,這外頭熱鬧著呢!”

  烏雅氏太后皺眉,“弘晝,這倒是個好孩子啊!可惜了——”

  衲敏猜不透烏雅氏太后究竟何意,只得閉嘴不吭聲。等回到宮中,叫皇后回去歇著後,烏雅氏太后當即以出門見風、身體不適為由,請來慧遠老和尚與欽天監監正。分別扔給兩人一個生辰八字。叫兩人各自算來,寫出來呈給她。

  慧遠和尚是個菩薩心腸,欽天監監正是食人俸祿,都不願把事做絕了。因此,仔細看看,大致猜出來是誰的生辰。拿過紙筆,專挑些中正平和的話寫了,呈給太后。烏雅氏太后大致看了,心中更疑。吩咐二人下去,便叫傳恂郡王妃明日進宮。

  完顏氏接到太后懿旨,想不明白老巫婆急火火地叫她做什麼。還是弘明媳婦撫著肚子在一旁提醒:“該不是近日四阿哥大婚將近,宮裡忙不過來,太后請您去幫襯著吧?”

  完顏氏一笑,“找我去?幫襯不好說,別添亂就是啦!不過你說的對,沒準兒,還真和小四子的婚事有關呢!你可是不知道,這街上近來,可是傳了好多難聽話。說富察家的姑娘是個命硬的主呢!”

  弘明家的皺眉,“往日姑姑就常說,信命不如信自己。要不然,那觀音菩薩為何自己拿著玉淨瓶呢。偏偏還有那些無事忙的人,處處於人為難。富察家的長女,深閨長大,也不知道得罪誰了,這麼編排她。”

  完顏氏笑著揭秘,“哪裡是她得罪人了,分明是她礙著了不能得罪的人呢!你呀,別整天跟你那皇后姑姑學。別的不說,就那個菩薩心腸就要不得。總不能別人都拿刀架到你脖子上了,還跟他講什麼仁義道德吧。好了,你身子重,不能久站,叫嬤嬤扶你出去走走,一回兒回來跟我一起吃飯。其他的,等你生了孩子,愛操多少心我都不管。”

  弘明家的笑著答應,剛要福身施禮,完顏氏就一把扶起,嗔怪:“自家骨肉,你又快生了,行什麼禮,快去活動活動。待會兒好吃飯。”

  弘明家的這才笑著扶著嬤嬤出門。完顏氏則托著下巴細思怎麼糊弄老巫婆,想了半天,拿張紙劃拉幾個字:若嫁此人,必克二子;不嫁此人,一生順遂!寫完了自己捧著大笑:是個人一看就能明白,這哪裡是富察小玉剋夫啊,分明是小四子克子嘛!

  弘明家的到了二門以內,正在閒步,就見弘春、弘明兄弟笑著進門。見了弟媳,弘春自然是先行避讓,獨留弘明跟他媳婦說話。

  與父輩相比,弘明是個疼媳婦的,先問這一天怎麼樣,兒子有沒有鬧她。又問太醫說什麼時候之類的話。弘明家的一一作答。過後才問:“我聽說街上今日傳來不好的話,是說富察家大姑娘的?到底怎麼回事啊?”

  弘明聽了,嘆口氣,“唉,怕是要出事了。”便不再多說。弘明家的也不好多問。只是記在心裡,琢磨著哪天見了姑姑,好多提醒提醒。

  第二日,完顏氏安頓好媳婦和小閨女,坐車進宮去見太后。剛去的時候衲敏也在。烏雅氏太后不好多說,只問小格格如何,弘明媳婦如何。完顏氏笑著回答:“小格格好的很,會走了,也會叫阿媽、額娘了。弘明媳婦到這個二月就要生了。本來今天也要跟著媳婦一起來給皇額娘請安。臨出門時候腰疼,我就自作主張,叫她在家歇著了。橫豎也就這幾天了,等孩子生了,叫她親自抱著給您老磕頭。總不能咱們做長輩的操心使力的,她一個年輕媳婦不知感恩!”說完,就朝衲敏眨眨眼。

  衲敏還為昨日之事疑惑,懶得搭理。完顏氏自討沒趣,也不惱,只拉著太后說閒話。

  不一會兒,小太監來報,說裕嬪娘娘有請皇后娘娘。烏雅氏太后怒道:“什麼事,她一個小小的嬪位主,說請中宮皇后就請了?不說明白,休想叫你們主子娘娘動一步。”

  衲敏冷眼看著沒說話。倒是完顏氏在一旁狐假虎威,“還不快說。耽誤了主子們的大事,你擔待的起嗎?”

  那小太監嚇的砰一聲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恕罪。是——是熹妃娘娘,怕是不好了。裕嬪娘娘嚇的不得了,特意派奴才來請主子娘娘。太后恕罪啊!”

  衲敏嘆氣,站起來對太后說:“媳婦看,還是媳婦去瞅瞅吧。裕嬪畢竟年輕,沒經歷過事情。熹妃就是無事,也給她嚇壞了。”

  烏雅氏太后這才點頭,“去吧。別待太久。她就是再尊貴,也越不過你去!”

  完顏氏在一旁撇嘴,老巫婆,你算說了句人話!

  衲敏躬身施禮,扶著碧荷,跟著小太監往鐘粹宮而去。

  等皇后儀鑾出了慈寧宮,烏雅氏太后這才埋怨:“這個皇后,也太賢惠了些!”

  完顏氏急忙打圓場。說了一車好話,烏雅氏太后氣才順些,拉著完顏氏的手,把昨日之事詳細說明。

  完顏氏扯扯嘴角,這個弘時,才說他明白些,又跟著鬧騰了。你傻呀,拉出這麼一場戲來。這也就是烏雅氏太后閒著沒事兒,巴不得又想借機撈點權。要是叫雍正瞧見了,早就大巴掌扇過去了。還白虎星!你咋不說自己是紫微星轉世呢!那不更直接些?

  嘴上卻說:“皇額娘莫要急,這件事,依媳婦看,還要從長計議。”

  烏雅氏太后急切道:“還什麼從長計議,你剛才沒聽,那熹妃,又病了?哀家不管,你回去,找幾個道人,好好給哀家算算。那個富察氏,到底是個什麼命?怎麼還沒進門,就鬧得小叔子、婆母娘接二連三的不安生!”

  完顏氏無奈,答應下來。又陪著老太太說了半天話,這才把老太太哄高興些。又有皇后派王五全來傳話,說是熹妃不過是一時閉氣,並無大礙,叫太后放心云云。烏雅氏太后這才不再埋怨。等完顏氏告辭回去,天已經黑咕隆咚了。

  正月底,入夜寒涼。弘明家的披著斗篷,領著人打著燈籠出來迎接。完顏氏扶著兒媳婦回去,坐下來就跟她說:“看來,富察家的大姑娘,這回是沒那麼好的命了!”白虎星啊,這要烏雅氏太后鐵了心,外頭又有弘時一幫人虎視眈眈地盯著,最後倒霉的誰呀?還不是富察家的大姑娘!你父祖顯赫又能如何?如今是封建社會,再顯赫還能顯赫過封建權力金字塔的頂峰?不用說,事情要真到了那不可收拾之時,富察氏小玉,必定是被犧牲的那個!

  聽了婆婆的話,弘明家的也跟著嘆氣。本來,弘明媳婦烏喇那拉氏跟富察氏小玉沒有多少交情。但她妹妹大選時候,得了富察家很多照顧。前些日子,妹妹定親,富察小玉還專門陪著李榮保夫人去賀喜。一來二去,也就熟悉了。過年前,弘明家的過生日,小玉還跟著妹妹們一起來祝賀。這姑娘,真是討人喜歡。如今,卻要夾在眾多勢力中生存。

  說起來,選為皇子福晉又如何,還不如自家姐妹嫁到平民百姓家和樂生活過的滋潤。

  見媳婦眉頭不展,完顏氏急忙圓場,“哎呀,你說你,沒事兒就跟你姑姑學那勞什子悲天憫人的。隨便他們如何,能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你呀,只管養好了身子,給我生個大胖孫女兒,好跟她小姑姑搭伴玩兒!別的,咱只管看著,啥也別管。總不能連咱們也給牽扯進來!”

  弘明家的急忙點頭,暗自琢磨是不是要跟自家祖母說一聲,好明哲保身。

  這邊婆媳倆商量事情不提,那邊弘春書房裡,弘春四兄弟,連同怡親王貝勒弘皎神神秘秘商量事情。恂郡王十四回來,本來想找兒子們切磋一下武藝,誰知人家直接告知:“忙,沒空。”十四問了問,原來是和弘皎在書房喝酒。想著以十三的本事,教出的孩子縱然不能上馬出征,也不會闖出什麼禍端。便放在一邊不理。哪知,就是這麼一次放任,險些貼進去四個兒子!


☆、85、抬花轎

  衲敏趕到鐘粹宮門前,裕嬪領著人迎出來。衲敏仔細一看,裕嬪倆眼圈都紅了,只不過礙著皇后身份,不敢當面哭出來。便拉著手,緩聲勸她:“什麼事,別人跟著急,你也不穩著點兒。熹妃如今身子不好,嬪妃裡頭你就該頂上去。別說熹妃是個多福多壽命,就是真怎麼了,也不能這麼著急忙慌的。太醫怎麼說?”

  裕嬪急忙把太醫叫來,衲敏耐著性子聽他們吊了半天書袋,最後琢磨出兩句話,那就是熹妃沒事,但不能再操勞了。至於剛才,不過是一時著急,閉過氣去。多加調理,就沒什麼大礙了。

  衲敏沉思。熹妃身體不好,早在她難產之時,衲敏就有所留意。原本,按理來說,烏喇那拉氏皇后難產,身體損傷絕對應該比熹妃更大。但畢竟衲敏本人年輕,再加上生產之後,注意調理,恢復的也比較快。而熹妃,也不知是誰從中搗鬼,產後大出血,最需要的阿膠等藥材宮裡偏偏沒有,還是從皇后宮中勻出來,送過去的。耽誤了最佳診治時機。又因為兩個兒子乃是孿生,叫她擔驚受怕好一陣子。落下病根。如今,又因為弘歷大婚操勞過度,病中還不安生,偏要逞強。結果,成就了今日局面。

  聽見皇后嘆氣,再看看躺在床上有氣無力、臉色蒼白的熹妃,裕嬪油然而生一股兔死狐悲之意。只聽皇后柔聲囑咐:“如今熹妃身體不好,本宮又忙著伺候皇上、孝順太后,宮務可就要多煩勞裕嬪妹妹了。這裡,你多操勞。我叫謙嬪、樊嬪和你共同打理。無論如何,要把弘歷大婚風風光光辦好。橫豎就忙這十來天了,妹妹多辛苦,我先代弘歷母子謝你了。”

  裕嬪聽了,急忙福身,連稱不敢,說都是本該做的,算不得什麼辛苦。

  衲敏點頭,又瞧瞧熹妃,除了臉色蒼白之外,也沒什麼不好。聽太醫說沒什麼事了,又囑咐伺候的宮人幾句,這才扶著碧荷回景仁宮。又叫王五全去給太后報信,請太后不必擔憂。

  這麼一來,衲敏也沒心思管什麼富察氏小玉的倒霉事。熹妃不能管事,就等於少了一個業務能力強硬的副經理。凡事都得她親自把關。稍一出差錯,還怕別人說。從正月二十三一直忙到正月三十,總算是在各方面努力下,穩穩當當把事情安排妥當,只等著花轎來,接新媳婦了。

  這天晚上,雍正歇在景仁宮。夫妻倆吃完飯,就聽雍正抱怨回疆用兵之類的煩心事。又說張廷玉又病了,“秘書長”一請病假,他這“大老闆”胳膊就疼。

  衲敏笑問:“怎麼張大人一病,您就胳膊疼呢?”

  雍正苦笑,“張廷玉不在,朕要看的摺子突然多了兩倍,每日裡書案勞牘。胳膊,自然就疼啊!”

  衲敏笑著上前,一面給他捏胳膊,一面嬌嗔抱怨:“您倒好,胳膊疼了還有人捏。臣妾呢?這十來天,都快累壞了。固倫公主這個沒良心的,還說什麼要跟著小寶一齊去上書房。全然不顧她老子娘累的半死。依我看啊,她也別去上書房了。乾脆,跟在臣妾身邊學管家得了。看人家莊大格格、怡四格格,才十三四歲,就懂得如何安排人事,管理錢財。寶貝倒好,成天的不務正業。就知道給弟弟做裙子穿。”

  雍正一聽,也笑了,“算了,就這麼一個固倫公主,別說是朕,就是太后,也多疼她一些。皇后要管教閨女,朕不攔著。但別叫朕瞧見聽見,否則,朕怕也經不起她撒嬌叫屈呢!”

  衲敏一聽,照著雍正胳膊狠狠一掐,嘴裡埋怨:“您就慣著她吧!慈父多敗女!”

  雍正聽完,也不怪皇后手上使勁兒,一笑置之。若是能因此得個健健康康的女兒,敗就敗吧!看六公主、七公主,性子溫柔和善吧?可是,哪個不是病病歪歪的?聽海貴人說,自從會吃飯,就會吃藥。這樣的女兒,還真叫雍正這個沒了四個女兒的父親“慈”不起來。生怕多疼一些,孩子命薄,受不得福,就這麼去了。還是固倫公主好,自小跟著九兒蹲馬步、打彈弓。磕著碰著,從來就沒喊過一句疼。這樣的女兒,不會叫雍正害怕一眨眼就沒了。也更容易得到雍正的疼愛。

  夫妻倆正在說些固倫公主的糗事。就聽景仁宮外一陣喧嘩。王五全托著拂塵出外查看。回來以後,臉色就不好了。憋了半天,才說了句:“啟稟皇上,富察家十公子傅恆打上門來了。”

  說打上門來,有點兒誇張。傅恆不過是有急事要稟奏雍正,見宮門下鑰,硬逼著侍衛一層層通傳罷了。若是軍機大臣,這等事或許不會引起多大反應。畢竟近日對回疆用兵之事,幾乎日日都有八百里急奏,已經不算什麼秘密。然而,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兒,竟然能掀起如此大浪。不得不叫人刮目相看。宮門侍衛,有多方眼線。不一會兒,全宮就傳遍了。

  衲敏聽王五全說完,便問:“那傅恆可是沒過門四福晉的親弟弟?”

  雍正在一旁笑著說:“不是他是誰?也就只有這孩子膽大包天。實在該打。”說著,便吩咐高無庸,“去看看,要是有什麼事,叫他進來見我。說起來,這孩子也算得上是咱們的子侄了,皇后也隨朕一同到養心殿見見吧。”

  衲敏對這位未來的傅中堂,以及他頭上帽子的顏色頗感興趣,便起身笑著說:“臣妾遵旨。”

  帝後一行剛到養心殿偏殿坐定,傅恆就在高無庸的帶領下跨進門檻。小夥子對著帝後叩頭。雍正笑著呵斥:“好你個傅恆。真是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了?就算是親戚,也不該半夜亂闖人家大門!”

  傅恆跪地請罪,說:“吾皇聖主息怒。奴才有要事相告。不得已夜闖宮門。還請皇上聽奴才說完,再行處置。奴才絕無怨言。”

  雍正擺手,叫高無庸、王五全等人退下,殿內只留帝後與傅恆三人。傅恆見四處無人,這才對著雍正哭訴:“求皇上救救奴才的姐姐吧!您再晚一步,家姐就只能含冤九泉了!”

  衲敏在一旁聽的■人,啥意思?你姐姐,那不是富察氏小玉嗎?她現在不應該在家準備嫁衣,安安生生等著兩日後花轎迎娶嗎?要知道,雍正給這個兒媳婦定的迎娶規格,那可是比照廢太子迎娶瓜爾佳氏太子妃,稍微那麼略減一等來的呀?是個人都能看明白,雍正這回哪裡是娶兒媳婦,分明就是娶下一任皇后嘛!她委屈?她含冤?那後宮那些一頂轎子就從神武門抬進來的嬪妃們就不要活了。

  雍正也奇怪,問:“怎麼回事?說清楚。”

  傅恆御前對答,簡單明練:“皇上,奴才今日陪姐姐上廟裡燒香,回來的時候遇到一行人抬著花轎,帶著禮樂,似乎是要迎娶新娘。奴才便領著姐姐的馬車在路旁讓路。不想花轎到得進前,那群人竟然半路劫人。趁奴才不防,將家姐連同丫鬟劫進花轎,飛跑而去。奴才帶人追趕。終於趁天黑前,在一家府院內找到姐姐和隨身丫鬟。吩咐家人在府院四周看守,奴才這才急忙進宮稟報皇上。”

  衲敏奇了,這個傅恆,既然找到了就應該不吭不哈地把你姐姐悄悄帶回去。你這麼一鬧,滿大街的都知道你姐姐被花轎抬走了,說的不好聽就是叫人給搶了親了。就算雍正不追究,以乾隆那個吹毛求疵的性子,還會不嫌棄?

  雍正聽了,心裡也嘀咕:這個傅恆,分明是故意的!

  哪知傅恆接下來的話,叫二人都不再埋怨了。“皇上,請您下旨,準奴才帶人搜查怡親王府,救回奴才姐姐吧!”

  衲敏呆了,雍正怔了。怡親王府?那不是十三家嗎?這麼說,是十三家裡搶了弘歷的未婚妻,然後藏在府裡,還叫傅恆給發現了?我的天吶!怪不得傅恆不敢也不能將姐姐救出。這怡親王府,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得罪的啊!可是話又說回來,十三夫婦素來謹慎低調,怎麼會有人去搶皇子福晉,還明目張膽地放到自己家裡。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雍正考慮,叫傅恆帶人去搜怡親王府是萬萬不可的。別說十三一家不會做出這等事來,就是真做出來,也不能叫傅恆去。萬一事情屬實,當著富察家新一代中最傑出代表的面,是處置十三還是放過十三?處置,捨不得;不處置,富察家不答應。別看這些勛貴口口聲聲自稱奴才,你要是硬從他們嘴裡拔牙試試?

  想到這兒,雍正不由斜眼看身邊安坐的皇后。呵,這位正安安靜靜的數手指玩兒呢!本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精神,雍正正色問國母:“皇后,傅恆所奏乃是命婦之事。你看應當如何處理。”

  衲敏低頭暗罵,你不想得罪人,就推到老娘身上啊!嘴上只好不無擔憂地說:“臣妾惶恐。此時乃是當街搶劫,按照大清法律,應當交由九門提督、順天府辦理。”

  傅恆急了,“皇上,如今家姐危在旦夕,就是九門提督,也無權搜查親王府。皇上,此事正如娘娘所說,是當街搶劫。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懇請皇上下旨,救出奴才姐姐吧。”

  衲敏坐在上頭,看傅恆一臉焦急,神色中卻並沒有多少害怕擔憂。心想,這孩子,是不是已經見過小玉,知道她暫時不會有危險,或者,他本就知道誰是真正的主使?要這麼說來,傅恆如今的行為,可值得推敲了。還是自己多想了,這孩子年輕氣盛,又跟姐姐感情好,一時沒想好就來了。按理,這樣的事情,請他父親出面,可是比他一個毛頭小夥子來,要合適的多啊。

  衲敏能想到的地方,雍正自然也能想到。當即沉下臉來,問傅恆:“說,誰幹的?”

  傅恆哆嗦一下,還是梗著脖子說:“皇上,如今最重要的,是救出奴才姐姐。至於是誰,天黑,又隔得遠,奴才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們搶人的時候,用到了火槍!”

  衲敏一聽,就想笑出來。怡親王府裡,身上配著火槍的,只有跟弘春兄弟們常走動的世子——弘皎。那把火槍還是弘春那個便宜舅舅年羹堯,送給弘皎的見面禮呢!這件事,雍正還專門問過十三。這傅恆還真有腹黑的潛質啊!明明什麼都沒說,還叫人都明白了。怪不得,人家是中堂預備役,咱只能在後院管家帶孩子呢!

  雍正站起來在殿內踱步。等到衲敏數了十幾遍手指頭,思忖著要不要把腳趾頭也算上來一塊兒數的時候,雍正皇帝終於下令:“皇后,你辛苦一回,隨朕去一趟怡親王府。”又高聲問:“怡親王何在?”

  門外高無庸急忙推開半扇門進來,躬身回話:“回萬歲爺,怡親王今夜在軍機處當值。”

  雍正想了想,吩咐:“傳朕口諭,命劉統勛到軍機處代班。怡親王速回王府。”不等高無庸答應,便大步邁出殿外。

  高無庸急忙叫人備禦輦車駕,一面吩咐小太監到軍機處和劉統勛家中傳旨。碧荷、翠鳥也急忙給皇后準備深夜出行的披風斗篷。傅恆倒是便宜,直接在御駕一旁候著。等帝後準備好,一起出發。一時間,養心殿內外,緊張而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哪知不巧,寶貝公主半夜做噩夢。醒來直哭,非要找額娘、找阿瑪。奶嬤嬤們抱著到養心殿來尋皇后,正好碰見帝後出行。一瞅有熱鬧看,寶貝也不哭了,抱著雍正大腿就要跟著一起去。雍正沒奈何,只好抱著寶貝,拉上衲敏,一起上車。

  怡親王正在軍機處看摺子,估算這次對回疆出兵要多少花費。接到雍正口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王妃出事了。又一想,就是王妃出事,來報信的也不會是養心殿太監啊?琢磨半天,不得要領。直到劉統勛匆忙趕來,交接工作之後,十三這才疑神疑鬼地騎上馬,向王府趕去。

  怡親王騎馬,又是夜間,街上沒有幾個行人。速度自然比御駕要快。沒過一會兒,就在大街上趕上雍正車駕,當即施君臣大禮參拜。

  雍正一擺手,叫小太監扶起十三弟,不多說話,只叫在車駕之前帶路。因是簡裝出宮,衲敏並未坐鑾駕。而是隨著雍正一起坐在車裡。忍了半天,直到聽著十三馬蹄聲在車旁響起,才問:“皇上,要是富察氏姑娘真在怡親王府,這事可該如何處理啊?”

  雍正看了皇后半天,“你以為,朕叫你跟著,是為什麼呢?”

  寶貝公主打個哈欠,眼珠轉了半天,繼續趴在母親懷裡養精蓄銳。


☆、86、搶親記

  雍正帶著媳婦、閨女和弟弟來到怡親王府正門外。正月底二月初,正是春寒料峭的日子。明亮的宮燈照耀下,五間建制朱紅大門緊閉,只留西面十步外一個小小偏門,供人出入。兩個小廝正在門口烤火取暖。一個說:“咱們是不是該站會崗啊?萬一爺回來了又該挨罵了。”

  另一個笑罵:“沒出息。這大冷的天兒,主子們都知道回屋裡溫香軟玉的,就咱們這做奴才的命苦,還得守門。實話告訴你吧,貝勒爺昨個就打聽了,爺今晚在軍機處當值。愛站你站去。我可不受那份罪!”

  十三立在門外半天,就聽見這麼一番對話,登時怒從心頭起。怪不得四哥叫我突擊回來。爺竟然不知道這幫兔崽子竟然是這麼糊弄人的!當即一腳踹開大門,低聲罵道:“王八羔子,就是這麼給爺看門的!”

  倆小廝扭頭一看,嚇的面如土色,趴在地上直喊饒命。若在平時,十三斷不肯饒恕,奈何這會雍正就在後頭馬車裡坐著呢。沒辦法,朝匆忙趕來的管家使個眼色,將二人拖下去,叫大開中門,迎接聖駕。

  早有高無庸趕上來,對著怡親王說:“萬歲爺說了,自家兄弟,不必見外。這麼晚了,不必折騰的叫四鄰五舍都知道。開一扇門,夠進就行了。”

  十三無奈按照雍正的話吩咐下去。趕來迎接皇帝、皇后。雍正已經扶著小太監下車,衲敏也抱著固倫公主站到雍正身後。府裡頭,兆佳氏早就得了信兒,知道皇后和固倫公主也來了,急忙穿戴好了站在二門外迎接。

  雍正領著人進來,直接對衲敏說:“你到後院陪十三弟妹說說話吧。你們妯娌多日未見,也該多聊聊。”衲敏遵旨,兆佳氏聽了,滿懷疑慮,也不敢問,奉皇后、公主到後院喝茶。

  眼見皇后一行走遠,雍正衝身後招手,叫來傅恆,“你小子就知道躲懶。還不快去忙活。”

  傅恆答應一聲,率先往東邊一個小院奔去。幾名粘桿處便衣侍衛也隨之悄悄跟上。怡親王尚在疑惑。雍正笑著摟上兄弟肩膀,“沒事兒,傅恆小子跟朕說,想找弘皎兄弟幾個比試比試。正好朕今天心情好,寶貝閨女又做了噩夢。怕她傷神,便和你嫂子帶她出來轉轉。走,咱們兄弟趁此機會,好好喝幾盅。自從康熙三十七年,咱們還真就沒痛痛快快地喝過了!”

  怡親王無奈,只得壓下滿腹狐疑,陪著雍正喝酒吃菜。

  這邊兄弟們其樂融融。那邊可是一幅“戰地夜警”。

  怡親王府東小院前院,恂郡王家四兄弟挎著火槍警戒。不時還互相說句笑話。

  後院,一所小小房子,裡面暗淡著一盞油燈。一個小丫鬟站在熱氣騰騰的飯桌子前面,拿著筷子勸坐在床邊的二八少女,“大姑娘,您好歹吃點兒吧。這都一天了,您一杯水都沒喝。身子會累壞的!”

  少女嘆口氣,“梅香,你要餓了,就吃吧。我吃不下。”

  小丫鬟一聽,就哭了,“大姑娘,您別這樣。少爺會來救咱們的。您一定要堅持下來。總不能少爺來了,您卻不好了!再過兩天,就是您大婚呢!”

  少女冷笑,“大婚?經過這麼一件事,我還能嫁出去嗎?”

  “誰說的?我說能嫁就能嫁!”門外一個少年推門而進。小丫鬟嚇的把筷子都掉在地上,隨即往後退到床邊,護住自家主子,壯著膽子顫聲問:“你——你別過來啊!我——我可是很厲害的!我告訴你,我還打過老虎呢!”

  少年呵呵一笑,“梅香,才一個月不見,你就厲害到比武松還強了?”說著,順手把窗前油燈挑亮,一張俊朗而略顯沉穩的臉,便展現在主僕倆面前。

  “弘皎貝勒?”小丫鬟梅香先驚呼出來,緊接著,似乎是感覺到不對勁,急忙握住嘴巴,衝身後直看。

  少女長出口氣,至少目前沒有生命危險了。扶著床柱緩緩站起來,冷著臉問:“怡親王貝勒,不知您把我主僕劫來,有何吩咐?”

  弘皎往前走一步,那梅香便往後退一步,直把身後少女逼到牆角。弘皎扶額嘆氣,“梅香,我跟你家姑娘有話說,你先出去。”

  梅香抱著自家姑娘使勁搖頭,“貝勒爺,你出去。這是我們大姑娘,奴婢誓死都不能離開她!”

  弘皎勸了幾次,梅香都不肯依從。最後,弘皎不怒反樂,“哦,不離開?”

  梅香搖頭,“不離開。”

  “那我問你,要是你家姑娘入洞房,你也跟著?”

  “這……”梅香鬧了個大紅臉,拉著富察氏的袖子不知該怎麼辦好。富察氏柔聲對弘皎說:“怡親王貝勒,還是叫梅香留下吧。她不是外人,沒什麼不能知道的。”

  弘皎一陣無力,沒什麼不能知道的?那我要跟你表明心跡,也要當著她的面?顧不得這孩子以後恨他,一把抓住,拉開門,扔了出去。還是弘春哥哥說的對,女人,就不能太寵了!早知道,直接把這丫頭扔出去,省得浪費口舌。

  梅香剛到外頭,還未站穩,就被人堵住口鼻。這倒霉丫頭還要掙扎,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低喝:“別吭!”原來,弘皎前腳剛進屋子,傅恆就領著粘桿處侍衛躲過前院弘明兄弟等人設置的崗哨,直接進得後院。梅香見到自家少爺,流著淚嗚咽。傅恆這才放開手,低聲問:“真是弘皎?”

  梅香點頭,亦低聲急道:“少爺,快救小姐。小姐一天沒吃飯,就等著少爺來呢!”

  本來,沒有完全確定幕後人之前,傅恆還有些急躁。可是,聽梅香肯定,這小夥兒反而頗有些躊躇不前了。弘皎其人,傅恆並不陌生。祖父生日、父親升遷,但凡家裡有什麼喜事,怡親王不方便出面,都是叫弘皎領著人到府上送禮。馬奇、李榮保見來的是個孩子,也不好叫他跟著一幫老臣坐到一處。都是叫傅恆兄弟們陪著。小夥子們年紀相仿,脾氣相投,弘皎因為弘春兄弟關係,得了年羹堯許多指點,眼界開闊。因此,傅恆等人都很喜歡這位健談大氣的怡親王世子。

  若是今日弘皎搶的是別家女子,傅恆或許會拍掌叫好,順道送禮看熱鬧。畢竟,在他看來,滿洲男兒,就該這副想要什麼就爭什麼的脾性。然而,現在屋內是自家姐姐,那可就不一樣了。可話又說回來,這位怡親王嫡子配姐姐,也沒什麼不合適的?若不是弘歷有皇子身份,在傅恆心裡,還真比不上弘皎。

  梅香見自家少爺踟躕,急得直跺腳,“少爺,您這幹嘛呢!大姑娘還在裡頭呢!”

  傅恆一愣,扭頭招手叫來一名侍衛:“去,到前頭請爺過來。”一個是你兒子,一個是你侄子,就看你怎麼發落了。無論如何,不能虧待我家姐姐。想到這兒,喚來梅香,附耳一一吩咐明白。梅香聽了,狠狠點頭,“少爺放心,梅香定不辱命。”說完,按照傅恆指引,溜著牆角,趁著前頭戒嚴、後頭松懈,她一個後院丫鬟,竟然成功出逃,摸到怡親王府後門外,找到一直盯梢的富察家奴,喘著氣催促:“快,到家裡去請老爺、老太爺,就說少爺在怡親王府跟人打起來了。快!”

  那家奴本就是傅恆跟班,聽梅香這麼一說,生怕自家主子吃虧,跟同伴說一聲,留下人繼續盯著,飛一般朝富察家方向跑去。梅香不敢停留,拉住另一個家奴問明履郡王府邸何處,邁開大腳就要飛奔。身後家奴急忙拉著,遞過來藏在牆角的馬匹韁繩,“騎馬快!”梅香顧不得道謝,爬到馬背上,疾馳而去。留下一陣煙,嗆的家奴直打噴嚏。

  履郡王妃、馬奇之女富察氏正要睡下,就聽陪房嬤嬤在門外回事:“福晉,富察家來人,說有急事要見您。”

  富察氏一愣,急事?莫不是爹爹年紀大了,有什麼不好吧?前幾日還聽說得了風寒。想到這兒,急忙站起來穿衣服,對外吩咐:“叫她進來。”

  梅香一進門,撲通跪地,哭著喊:“姑奶奶,不好了,您快去救救少爺吧!”

  富察氏大驚,扶著桌角站起來,“你不是小玉身邊的丫鬟,怎麼是你來了?快說,什麼事?少爺怎麼了?”

  梅香還記得傅恆囑咐,只把糊弄馬奇、李榮保的話拿出來搪塞。富察氏暗想,侄兒的事,自己不方便出馬,少不得麻煩王爺。如此一來,履郡王夫婦也連夜趕到怡親王府。李榮保夫婦因為女兒出門禮佛,至今未歸,本就在家中等待,得了消息,也立刻動身前來。

  姑嫂倆見面,直接到後堂去見兆佳氏。舅婿兩人則是去找怡親王。四人本以為是傅恆闖出禍端,匆忙離家之時,都帶上賠禮之物。哪知,一進門,就看見帝後二人車駕,更加疑惑。兆佳氏迎著十二嫂子和李榮保夫人進到後堂。一見二人進來,衲敏抱著公主就笑了,“剛我還跟十三弟妹說,這深更半夜的,倆人乾坐著無趣。正好你們來了,既然都無事,那就打圈兒雀牌吧。”說著,便招呼小丫鬟擺桌子發牌。

  兆佳氏站在一旁發愣,剛才小丫鬟暗暗給她使眼色她不是沒看到。只是,如今的事,叫她如何辦好?

  十二福晉一路上在馬車裡,見梅香吞吞吐吐,心裡疑惑,怎麼侄子招惹是非,反而是侄女的貼身丫鬟來報信。如今一看皇后也在,心中多少有些眉目。急忙跪倒在地,給皇后請安。李榮保夫人也跟著自家姑奶奶行禮參拜。

  衲敏只好放下公主,笑著親自扶起二人,“這是做什麼。我跟十二弟妹本就是妯娌,跟李榮保夫人眼看就是親家,這又不是朝堂,很用不著多禮。十三弟妹,你說是不?”

  兆佳氏淡淡一笑,“娘娘自然是平易近人,最讓人敬佩的。”

  衲敏一笑沒說話。十二福晉還要再說,就聽門外高無庸叫人傳話:“主子請主子娘娘去一趟。”

  衲敏深吸口氣,罷了,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便抱起公主,吩咐弟妹們和李榮保夫人,“你們也一起去吧。既然來了,乾坐著也沒意思。”

  跟著報信的小太監,皇后、公主、命婦一行來到東小院兒後院門外。院子裡靜悄悄的,鴉雀無聲。只有料峭的北風刮過樹枝發出嗚嗚聲。吹的人身上一陣發冷,衲敏不禁裹緊身上斗篷。公主窩在皇后懷裡,瞪著眼看院子裡冷臉站著的雍正、十二、十三和李榮保父子。至於那些個太監、侍衛、家院,全部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盡量降低自己存在感!開玩笑,皇家窩裡鬥,親王世子搶皇子媳婦,這是咱這平民百姓、包衣奴才能知道的?

  高無庸此時是退無可退。只得到皇后跟前行禮,低聲道:“主子娘娘,主子在院裡等您呢!“

  衲敏點頭,頭也不回,對身後說:“走吧,早晚要知道的。”兆佳氏和富察氏姑嫂無奈,只好硬著頭皮進來。一行人悄聲輕步,到雍正跟前。雍正擺手,暫免行禮,指著屋裡,叫衲敏聽動靜。

  衲敏圍著斗篷,豎耳細聽,一句話,差點沒叫她把懷裡公主扔出去。只聽一個年輕的聲音說:“小玉,你相信我,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別人。明天,我就請阿瑪額娘到宮裡求四伯父、四伯母給咱們指婚。只娶你一個,什麼側福晉、庶福晉,我通通不要。今生今世,只你一個。”

  衲敏聽的熱血沸騰,哦,我的天,俺不是穿到窮搖奶奶的世界裡了吧?咋還有這樣的二貨呢?這——這就是怡親王費盡心血培養的世子——弘皎?

  還好富察小玉的回答扭轉這一朦朧場景,“弘皎世子,你逾矩了。奴才已有婚約。恕難從命。還是請您放我主僕回去。我父親或許會看在您是初犯,又未傷害我們主僕的份上,不做計較。”

  李榮保夫人和十二福晉聽了自家孩子回答,都松了口氣。還好,還沒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

  衲敏瞅瞅雍正臉色,平淡無波。再看懷中女兒,一副高高興興聽牆角的模樣。暗自感慨,這都什麼父女啊!一個個的沒心沒肺。再看怡親王十三,那臉色真是精彩!猶如七色彩虹,絢爛奪目。也是,自家兒子搶了自家侄子媳婦這樣的事,是挺為難的。更何況那正大光明匾後面,還是這個侄子的名字。至於十二、李榮保,天黑離得遠,看不清。傅恆站在窗戶下頭,一臉戒備,好似裡頭小玉一聲叫喊,他就破窗而入。衲敏皺眉,明明破門而入更方便,這孩子到底怎麼想的?

  此時傅恆也是心中悲憤啊,弘皎你個混蛋,早不說晚不說,如今我姐都要嫁人了你才說。你跟弘歷有仇,別害我姐呀!

  弘皎這倒霉孩子還真認死理,“小玉,我是真心的。弘歷有什麼好?你不知道,他十二歲,屋裡就有通房了。如今,身邊更是有個御賜的侍妾高氏,是大學生高斌之女。聽說,很得弘歷喜愛。才十三歲,就已經身懷有孕。小玉,難道,你想進門不出一年,就有人叫你嫡母嗎?我雖然比不上弘歷出身,但我會一心一意待你。你可能不知道,那年我陪額娘到廣濟寺上香。遠遠看到你和傅恆跪在佛前為父母祈福,我,我就看上了你。我發誓,今生非你不娶。小玉,你相信我,我會叫你過上好日子的。”

  聽到這兒,衲敏噗嗤一聲就要笑出來。弘皎啊,人家好歹是一貴族小姐,日子本就是穿金戴銀、吃穿不愁。你叫人家過上好日子?你這麼一齣,是想叫人家跳進黃河洗不清吧?雍正斜了皇后一眼,衲敏急忙斂氣,細細聽裡頭談話。說起來,這雍正皇帝真是閒著沒事幹了吧?連聽牆根兒這樣的烏涂事都要趕來湊一腳?

  也不知道弘皎後面的話小玉聽進去沒,只聽這孩子頓了半天,才問了句:“高氏,有孕了?”

  弘皎大概是點頭沒說話。過了會兒,小玉才自言自語,“那又如何?她既然是四阿哥的女人,有了身孕,就算是奴才,也只有高興的份兒!弘皎貝勒,您還是放我們主僕走吧。再晚回去,我父母會擔心的。”

  院子里幾個女人都佩服這孩子定力,還未大婚,新郎屋裡人就有了身孕,還說高興,這得多大的心胸啊!衲敏則是感慨,不愧是未來的孝賢皇后啊!只可惜,經過這麼一出,弘歷日後能否立你為後,恐怕還是兩說呢!

  弘皎愣了半天,“你,你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就那麼死心塌地?”

  小玉冷語:“這是聖旨。”頓了頓,又說,“不過,今日之後,恐有變數。如果能僥倖存的一條性命,富察氏願將餘生獻與佛祖,常伴青燈。”

  好一個理智明理的富察氏啊!院子裡眾人一致感慨。

  弘皎還要再說什麼。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裡面突然就傳出桌椅倒地的聲音,接著小玉一聲驚呼:“弘皎——”


☆、87、三哭殿

  饒是十三再沉穩,再精通為臣為官之道,此時也不能靜觀其變了。只見十三爺一聲大喝:“逆子!”一腳踹開門,撲進屋內。傅恆則踢開窗欞,飛身而入。

  隨後,粘桿處便衣侍衛接連圍住小屋,等裡面安靜下來,這才恭請雍正進屋。

  衲敏也領著王妃誥命緊隨入內。

  屋裡面,本來臆想的香色場面並未上演。相反,是因為弘皎一激動,不小心碰翻了桌子上的菜湯,連帶弄倒了椅子,濺的袍子上一片油污。小玉站在一旁,伸出手,手裡攥著帕子,想給他擦,又不敢上前。兩人就隔著三步互相看著,直到怡親王和傅恆闖進來。

  弘皎一見自家老爹來了,顧不得衣服上湯汁流淌,跪倒在地,磕頭:“父親大人!”

  “哼!”怡親王飛起一腳,將弘皎踹翻。這孩子,闖了禍就叫他父親大人,只是這次,叫老天爺也沒用了。傅恆從窗上進來,一落地就上前護住姐姐,問:“姐沒事吧?”

  小玉搖頭,拉拉傅恆袖子,“你來了。我們快走吧。”

  傅恆抓耳撓腮,“這個,父母都在外面,皇上皇后也來了。咱們恐怕是不能立即回家了。”

  小玉一聽,一個趔趄,站立不穩,跌坐在地。皇上、皇后都來了,那麼,她這一生,恐怕就只能常伴青燈了。傅恆急忙去扶姐姐。弘皎也忙問:“小玉,沒事吧?”

  十三氣極,“跪好!”回首躬身拱手,“有請皇上、皇后。”

  雍正領著人進來,弘皎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頭:“侄兒拜見皇上四伯。拜見皇后四伯母。”

  雍正瞟一眼,沒說話。反而問後面傅恆,“小玉閨女怎麼樣了?”

  傅恆跪在小玉身邊,“回皇上。奴才的姐姐驚嚇過度,又一天沒有好好吃飯。體力不支,這才暈倒。”其實小玉並未完全昏過去,只是如今,她還是昏了的好。小玉得了弟弟提示,急忙緊閉雙眼裝暈。

  李榮保夫人聽說女兒暈了,顧不得規矩,推開兆佳氏和十二福晉,奔入屋內,抱著女兒大哭,“兒啊,我可憐的兒啊!”十二福晉富察氏也緊跟著進來,守在嫂子、侄女身邊痛哭,“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啊!”

  衲敏立在雍正身後,不住嘆息,悄聲吩咐碧荷:“請太醫來。就說十三福晉身子不爽。叫他們快點兒。”碧荷得令,急忙出去吩咐。

  兆佳氏在皇后身後聽了,也急忙吩咐小丫鬟們在正院偏房準備乾淨屋子,將富察家大姑娘送過去歇著,好一會兒等候太醫。

  李榮保夫人和十二福晉護著,將富察家大姑娘送到正院。小屋裡就剩下雍正一家三口、十三一家三口、李榮保父子和十二。

  雍正也不坐,就站在弘皎面前,盯著他看。看的這孩子發毛,再也忍不住了,哭著上前抱住雍正大腿,“四伯父,孩兒錯了。您要生氣,打兒罵兒都可。就是別不要孩兒啊!”

  衲敏聽著直犯嘔,那是你伯父,不是你爹!搞得好像雍正私生子似的。弘皎,你是從還珠穿來的吧?

  雍正話也不說,拔出腿就往外走。李榮保父子緊跟其後。十二伸出指頭,指了弘皎半天,最終“唉”了一聲,背著手出去。十三接著踹兒子一腳,出去找雍正。兆佳氏看兒子一身狼狽,本想上前安慰,哆哆嗦嗦上前,最後,還是一巴掌打過來,嘴裡罵著:“你個逆子——”便哭著說不出話來。衲敏懷裡,公主剛又睡了一覺,提溜轉悠著倆眼珠,搖頭晃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而不得,嗚嗚——”

  衲敏捂住寶貝嘴巴,跟著就要出去。弘皎在背後叫:“四伯母,不要傷害小玉啊!”

  衲敏頭也不回,暗冒冷汗,難道我天性涼薄至此嗎?

  怡親王府正堂,雍正領著皇后坐在正中首座。公主窩在皇后懷裡看熱鬧,這大半天,最開心的估計就是她了。十二與十二福晉坐在雍正左手,李榮保坐在十二福晉下首,傅恆立於父親身後。十三福晉坐在皇后右手,十三立在堂下,面前跪著弘皎,陪同跪著的,還有十四家四兄弟。

  十四得了信兒,也帶著完顏氏匆匆趕來。一進門就打哈哈,“喲,這不是四哥、十二哥嘛!哎喲,李榮保,好久不見。哎喲,我最近忙著工部的事兒,忙啊!等過幾日,再去拜會馬奇老大人啊!這都怎麼了?這幾個孩子怎麼都跪在地上?哎喲,十三哥,你不心疼,弟弟我還心疼呢!弘皎,快起來。弘春,愣著幹什麼,快領著你弟弟們起來呀!看看,這地上多涼啊!”

  十三不發話,弘皎不敢起。弘春則不一樣,自家阿瑪都叫起了,他可不會虐待自家兄弟。急忙笑呵呵地招呼弘明三個,抖擻身形就要站起來。雍正坐在上首,冷著臉咳嗽一聲。完顏氏急忙一把摁住兒子們,冷喝:“幹什麼。都給我老老實實跪著!說,犯了什麼錯兒了,趕緊麻溜地給你們四伯父、四伯母賠罪。要不然,送你們去宗人府我可救不了。”

  完顏氏一面說,一面衝衲敏使眼色。衲敏坐在上頭,拿寶貝公主身上披風擋住臉,只當沒看見。

  完顏氏無奈,只好衝十三福晉笑說:“哎喲,十三嫂嫂,您瞧瞧,我這幾天忙的都找不著北了。這是怎麼了,咋叫孩子們都跪到地上?快叫他們起來吧。雖說立了春,這地上,還是很冷的。萬一要凍壞了可怎麼辦呢!是吧,十二嫂嫂?”

  十二福晉扭臉不答。完顏氏這才覺得事情不對了,訕訕笑著回頭,呵斥兒子們,“說,闖了什麼禍,還不給我老實交代。”

  十四就站在完顏氏身後,登時給自家媳婦口水噴了滿臉。伸手抹去唾沫,跟著逼問:“還不回答你們額娘的話?難不成想在你十三伯父家跪一輩子?”說著,一個勁兒給小兒子使眼色。

  弘映得了父親授意,上前一把抱住十三伯父大腿,哇哇大哭,“伯父哇,孩兒錯了。孩兒們聽說弘皎哥哥喜歡一家貴戚之女,立誓說非她不娶。又聽說那位貴女不日就要出嫁。想起當年成吉思汗他媽也是搶親搶來的。又聽說咱們滿洲男子喜歡什麼就要自己去爭取。孩兒們想弘皎哥哥也是咱們滿洲男兒。理應學習老罕王那股霸氣。這才不顧性命,只顧兄弟義氣,學著當年聖祖用兵之道,跟幾個哥哥一起幫弘皎哥哥搶來嫂嫂。伯父啊,孩兒錯了!早知這樣,孩兒就應當勸哥哥備上禮物去求親啊!伯父啊,孩兒一心為哥哥著想,卻忘了伯父您老人家!早知道您也想早點娶兒媳婦,孩兒就應當拉上您一塊兒啊!伯父,您饒了孩兒吧!孩兒知錯了!”

  這個弘映,不愧跟著完顏氏走東串西,嘴皮子利索。一番話,把責任都推到十三一家身上。氣的十三真想飛起一腳把這倒霉孩子踹出去。再低頭一看,這孩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可憐兮兮的一個勁兒叫伯父。十三又心軟了,嗯了一聲,扭頭不說話。

  十四跟完顏氏在一旁聽完,心裡一嘀咕,搶了誰家的閨女呀?十四還以為哪個勛貴家的,只當十三生氣,老四也不過是來調和調和。總之,老四那麼寶貝十三,絕對捨不得十三的兒子受苦。只要弘皎這個主犯沒事兒,那他四個兒子自然也無罪釋放。

  完顏氏則是斜眼看看座下眾人。心裡暗道:“該不會是搶了孝賢皇后吧?我的天吶!剛跟哥哥商量好,小寶長大之前絕對不和弘歷發生衝突,這下好,奪妻之恨!怪不得小敏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這可怎麼辦?”

  十四夫妻倆各懷心思,雍正臉色就不好看了。衲敏也覺得這倆人演戲演夠了,安然開口,“你們半夜來此,做什麼呢?”

  完顏氏見小敏終於開口了,樂樂呵呵地甩著帕子近前,“哎喲,主子娘娘啊!好歹咱也認識這麼多年了。您看,孩子們犯了錯,咱這做父母的都來了。您就行行好,別追究了吧?”

  衲敏淡笑,“我倒是不想,可是……”衲敏話未說完,就聽十三福晉身邊貼身丫鬟跑來回稟:“不好了福晉,富察家姑娘要懸梁自盡。富察夫人拉不住她,您快去看看吧!”

  “啊?”兆佳氏急忙站起來,對著衲敏蹲身下拜,就要往後院去。弘皎更是急急忙忙要站起來往裡衝。完顏氏起初猛一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