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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雍正皇后種田記(下) BY 純屬胡謅(四四X烏喇那拉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烏喇那拉氏(沈衲敏)、雍正 ┃ 配角:德妃、弘歷、弘時、弘晝、胤祥、胤禎、數位軍團、九龍…眾人 ┃ 其他:BG穿越時空、四爺、種田、孝敬憲皇后、孝聖憲皇后、四四、八八、十三、十四

雍正皇后種田記(上) BY 純屬胡謅



☆、113、錯點西廂記

  弘皙正護著弘琴觀察察爾汗舉動,弘琴冷不丁問:“我叫你準備好的姑娘準備了沒?”弘皙往後一看,兩個女子,從後門悄悄溜進來,那身段,一看就是年輕美貌的。急忙點頭,“來了。我早就安排好了,有人招呼她們。”

  弘琴不放心,“可靠嗎?”

  弘皙拍著胸脯,“放心,我叫人專門從八大胡同找的。最會調理男人啦!”

  弘琴這才滿意,想了想,覺得不對,“說,你什麼時候去八大胡同了!個敗家子,那地方可是你去的?”

  弘皙連喊冤枉,正要解釋,就聽裡頭說:“我怎麼覺得這麼熱啊?有些頭暈!”

  那邊兩個少女,則是靜悄悄,自以為沒人發現,溜到窗戶底下,順著窗欞縫隙往裡看。小丫鬟說:“姑娘,看見沒?那個正中間坐著的,說頭暈的,就是姑爺。”

  旗裝少女含羞帶怯,仔細看看,微微低頭,“嗯!”

  丫鬟趕緊說:“不錯吧?你看,周圍的人,都是他的侍衛呢!咱姑爺就是厲害!”

  兩人看了一會兒,剛想著順原路悄悄回去,就聽身後一人,悄悄對她們說:“噓,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不是叫你們到客棧門口等嗎?”不等二人回話,連忙一手一個拉住,“走,我帶你們先到那位爺屋裡,你們先等會兒,一會兒可別忘了交代你們的事。過後,大富大貴,自有主子安排!”

  不由分說,就將二人帶到了察爾汗臥室。隨後朝暗處吩咐:“把守客棧四周,不許一個閒雜人等進來。”這主僕倆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給迷迷糊糊地扔到床上,不許再下來。

  不一會兒,客棧前面大街口,兩個胭脂女子甩著帕子嬌斥:“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個沒女人的爺嗎?不叫我們去,我們還不樂意去呢!妹妹,走,咱回去。就告訴媽媽,咱們天香樓的姑娘,也有骨氣!不是你想叫來就來,想叫走就走的!”

  另一個也跟著甩帕子,附和:“就是,咱可先說好,付的定金,可是不還了啊!別明個兒琢磨過味兒來,再找咱們要!走!”這兩個扭著水蛇腰,趁著暮色往八大胡同去了。那邊察爾汗房裡的兩人兀自奇怪,最好,還是小丫鬟“聰明”,“姑娘,該不是姑爺瞧見了你,想跟你說說話吧?”

  那姑娘心疑,“不會吧?他也是大家公子,怎麼會呢?”心裡,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丫鬟咯咯笑著,“這有什麼不會?咱們滿人,本就不拘小節。你等著,我去給你探問探問。”說完,從床上蹦下來,溜出門,就往院子裡瞅。

  不過一刻,就聽那邊屋子裡說話,“四爺,您要是醉了,就先到奴才屋裡委屈一會兒,等醒了酒,再回去吧。幾位小少爺有奴才看著,您儘管放心。”

  小丫鬟一聽,“‘十’爺,那不就是傅恆姑爺的排行嗎?咦,姑爺裝醉,想見我家姑娘啦?好啊好啊!”蹦蹦跳跳地就往回趕,湊到姑娘耳邊這麼一說,這姑娘也捨不得就這麼走了。心想,反正過幾個月就要成親了,今日就算見見,應該沒事吧?更何況,阿瑪也未必知道我出來了。於是乎,這倆人一個坐在床上,一個站在地上,翹首以待。等到腳步聲近了,丫鬟又說:“姑娘,咱就這麼坐著不好吧?萬一,叫外人看見了,可該怎麼辦啊?”

  姑娘想想,“嗯,咱們先躲到簾子後面。”二人剛躲好,就聽門吱呀一聲,一群人扶著那位錦衣少爺進來,服侍他脫了大衣服,躺到床上,蓋好被子,幾個人就出去了。

  直到外頭沒有聲音了,這主僕二人才從簾子後面出來。丫鬟瞅瞅床上,“姑爺”似乎在叫什麼。低頭笑笑,推推自家姑娘,“姑娘,姑爺叫你呢!快去吧!”說完,捂著嘴笑著開門出去。站在晚風中給自家小姐把風。

  除了她,門外還站在一人,兩人一見,猛然一怔,便相視笑笑,不再說話。

  不一會兒,裡頭就傳來一女子驚呼,“少爺,少爺,您別這樣——”

  緊接著,是男子低聲喘氣的聲音,似乎,帶著些隱忍,更帶著些瘋狂。刺啦刺啦,好似衣服撕碎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便是女子又痛又舒服的呻吟聲,和男人不顧一切衝刺的聲音。

  傅恆站在門外,不由斜眼瞅瞅身邊這個丫鬟,暗道,沒想到,察爾汗還有這種打算。枉費我往日對他那般崇拜。哼!

  丫鬟則羞的臉都不敢抬,心想,哎呀姑娘,我是很喜歡看西廂記沒錯,可是,我還沒準備學紅娘,您怎麼就學起鶯鶯了呢!真是的,我都不好意思!姑爺,您可悠著點兒,我們家姑娘受不起呀!

  不說這倆人在門外站崗。弘皙跟弘琴躲在窗戶底下不住懷疑:奇怪,怎麼弘歷都進去了?察爾汗還跟沒事兒人一樣?弘琴拿胳膊捅捅身後弘皙,“你確定給察爾汗喝了那酒,而不是給弘歷?”

  弘皙點頭,“我的人混不進去弘晝府裡,為了保險,我叫人在弘晝常去的酒鋪裡提前下好藥。不管弘晝賣什麼酒,都是一樣。”

  弘琴暗罵:“笨吶你!那不是所有人都喝了那酒?”

  弘皙連忙握住弘琴的嘴,低聲解釋:“放心,沒那花香,藥勁過半天就散了。不會有事!”

  弘琴搖頭,從弘皙手指縫裡漏出幾句:“我不是心疼人,我是心疼錢,你知道買那藥,花了我多少銀子哇!個敗家子!”

  弘皙氣的剛要發火,就聽身後一人笑著問:“理親王、固倫公主好興致啊!這麼晚了,還在奴才窗戶底下賞月!”

  倆人扭頭,那笑吟吟站在跟前的,不是察爾汗,又是何人?他身後,弘經、弘緯、弘曉一個個皺著臉,撫著肚子,打著飽嗝,衝她無奈地搖搖頭。

  也就是弘琴,臉皮厚,見事情敗露,也不惱,站起身來,拍拍衣服,摸摸腰上皮鞭,背著手對著察爾汗吩咐:“哼!既然知道本公主來了,還不擺宴相迎。想餓死本宮啊?”

  弘經、弘緯、弘曉連同弘皙一致扭頭,這不是我們家姑娘!

  察爾汗失笑,躬身相請:“奴才遵命,公主、親王請!”

  弘琴一面往裡走,一面吩咐:“本宮不喜歡鋪張浪費,就比照剛才你請弘歷他們吃的,照樣子上一桌就行。”

  公主駕到,察爾汗家中唯一的女眷弘吉拉氏便出來陪客。弘吉拉氏坐在公主身邊,一面給她布菜,一面打量這位薩滿口中的“未來兒媳”。越看越滿意:臉色紅潤,說明身體好;能吃能喝,說明胃口好。這樣的媳婦,將來肯定能生養!再看看兒子,對兒媳也是十分寵溺。弘吉拉氏愈發滿意。不就是年紀小了點兒嗎?當年成吉思汗的幾位愛妃,哪個不比他小二三十歲!不也給他生兒育女了嗎?咱蒙古人,講究的是人好,其他的,不在考慮範圍內!

  弘皙領著幾個弟弟坐在另外一桌,忍受著弘吉拉氏打量弘琴的目光,一面跟察爾汗打太極。這次沒幹成就沒幹成嘛!有什麼了不起。弘琴公主才六歲,就不信剩下著九年裡,還抓不住你的小辮子!

  弘皙想了想今日失誤之處,暗自感慨一番這察爾汗的酒量,便琢磨明日是不是該去找弘歷,要這兩個天香樓姑娘的過夜銀子。不怕他不給,不給就通到皇父那裡去!一想弘歷往日一副正經模樣,沒想到,今日居然這般勇猛。弘皙忍不住暗自感慨,弘歷啊弘歷,你究竟旱了多久哇?

  弘皙正在思量訛詐弘歷多少合適,就見自己隨身太監不住往屋裡探頭。弘皙立刻當著察爾汗的面冷臉,“進來,有話就說,咱們行事,光明磊落,在察爾汗台吉面前,還有什麼藏著掖著的嗎?”

  察爾汗笑笑,不說話。就見那太監進來,還想跟弘皙咬耳朵。叫弘皙一腳踢開,怒斥:“什麼事,大聲說,叫幾位爺都聽聽,咱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弘琴也放下手裡羊肉,坐直了往外看。

  那太監嚇的渾身發抖,跪在地上,不住磕頭:“主子饒命,主子饒命啊!事情辦砸了。那屋裡的,不是天香樓的姑娘。現在一個在外頭望風。奴才多嘴問了句,她說——”

  “說什麼?”弘皙也怔了怔,隨即立刻緩過神來。不是就不是,就算是平民百姓家的姑娘,大不了,叫弘歷收了就是。哪怕是漢女,也不是不能進宮。雍正武氏不就是個例子?

  那太監頭都快磕出血來,“主子饒命哇!那外頭的一個,說她叫梅香,是瓜爾佳二姑娘的貼身丫鬟。裡頭那個,就是瓜爾佳二姑娘。”

  弘皙皺眉,“瓜爾佳又怎麼了?”爺的嫡母就是瓜爾佳氏,滿人家姑娘,叫弘歷收進後院,就更容易了。

  弘經和弘緯互相看看,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倒是弘曉,好心提醒弘皙:“弘皙哥哥,那個瓜爾佳氏棠兒,就是他說的瓜爾佳二姑娘,許配給了李榮保大人第十子——傅恆!”

  察爾汗聽弘曉這麼一說,手裡茶杯差點兒沒扔出去。不是吧?感情,傅恆吹著夜風在外頭站了半天,就聽了自家沒過門的媳婦和自家姐夫——這麼一齣好戲啊!

  此時此刻,別說察爾汗,就連還沒滿五歲的弘緯,都覺得頭頂一大片戴顏色的帽子飛過,一頂一頂地飛過院子,穩穩當當地扣到傅恆腦袋上。


☆、114、再修鴛鴦譜

  弘琴公主本就不是個安分的主兒,一聽忙了半天,終於有熱鬧看了,騰的從椅子上跳下來,幾步蹦到那太監跟前,一腳踢起來問:“真的?傅恆知道不?啥反應?有沒有踹開門去抓那姦夫淫婦?”

  弘吉拉氏在屏風後頭聽了,驚的半天合不上嘴。“薩滿法師啊?這個媳婦——也太彪悍了吧?”再一想,彪悍了好啊!咱家沒背景、沒人脈的,當家主母彪悍些,將來才不怕人欺負!這下子,對弘琴公主更加滿意。扶著侍女,站在屏風後,靜觀事態發展。

  那小太監跪著往後直蹭,口裡諾諾回答:“回主子話,奴才問的時候,是背著傅恆侍衛的。只是,那小丫鬟說話不把門,跟奴才說完,又仔仔細細地跟傅恆侍衛說了。奴才,奴才沒攔住。”

  弘經、弘緯、弘曉三人聽了,急忙站起,一齊問:“那傅恆如今何在?四阿哥呢?”

  小太監叩頭,“奴才來回話的時候四阿哥剛辦完事兒,聽聲音,是睡熟了。那小丫鬟梅香進去伺候她家姑娘。傅恆侍衛叫四阿哥的貼身太監進去,服侍四阿哥。至於他自己,一直在門外站著。”

  弘皙與察爾汗不免感慨:忠臣啊!

  弘琴可沒那麼多的心思。整不到察爾汗,整整弘歷也不算虧。於是乎,大呼小叫,招呼上哥哥弟弟堂哥堂弟,連同察爾汗,領著一班侍衛、太監,出了正房,望著察爾汗住的廂房,浩浩蕩蕩而去。

  傅恆站著門外,眯著眼,握著拳,強自冷靜。怪不得今日跟著四阿哥,自打進五阿哥府裡,就覺得諸事怪異。原來,還有這麼些個事情。往日,小玉、小月兩個姐姐跟他說閒話,也不住在腦海里浮現。小玉姐姐過的日子,單純而溫馨。小月則處處謹慎,還要不時跟高氏鬥法。或許有一天,小月能夠登上那尊貴的位子。那又如何呢?在傅恆心裡,還是覺得小玉姐姐過的幸福。姐姐們暫且不管。如今之事,也不知道多少人知道。背後,究竟潛藏著什麼?下一步,又該如何?看來,今天他不能表態,他要冷靜。一著不慎,可能毀掉的,就是整個家族。深吸一口氣,傅恆壓抑住碰碰亂蹦的心,安慰自己:一個女人而已,一個女人而已!

  等傅恆想通了,平靜下來,弘琴已經領著兄弟們來了。見傅恆筆直立在門外,弘琴不免搖頭感慨一番,帶著些同情,問:“我四哥起了嗎?”

  傅恆躬身回話:“公主吉祥。四阿哥還在屋裡。”

  弘琴公主笑笑,墊著腳拍拍傅恆肩膀,以示安慰,對著身後太監揮手:“去,叫門。”

  沒等那太監上前,就聽裡頭弘歷聲音:“你是誰?告訴爺,爺會給你個名分的。”

  緊接著,一個女孩大呼小叫:“姑爺,您怎麼了?不是您瞅見我家姑娘,借機裝醉來見我們嗎?”

  弘歷身邊小太監吳書來低聲怒斥:“主子說話,哪有你個小丫頭插嘴的份兒,還不退下。”

  另一個女聲響起,“傅恆少爺,您怎麼往了?奴家,是瓜爾佳棠兒啊!”

  “傅恆?瓜爾佳棠兒?”饒是弘歷再堅強,聽到這麼些話,也不得不怒火後悔齊燒,咬著牙向外叫:“傅恆可在!”

  碰的一聲,門扇踢開,一個紅色旗裝的小姑娘抬腳進來,弘歷睜眼一看,腰上一根皮鞭,頭上兩根小辮,似笑不笑,往床頭一站,盯著瓜爾佳棠兒一陣猛瞧。

  弘歷坐在椅子上,身邊站著吳書來,再看門外,該來的,差不多都來了。吳書來哀嘆:今天這事,是遮不住了。

  弘歷臉色平靜,知道今日著了道了,冷靜開口:“五妹,你有事?這麼晚了,還不回宮?”

  瓜爾佳棠兒一聽這話,徹底明白剛才跟自己啥啥的那人,絕對不可能是傅恆,而真正的傅恆,就在門外站著。眼前這小女孩是那人的五妹,他又問回宮之事——天吶,她居然陰差陽錯,跟一位皇子——還是在傅恆跟前!登時又羞又惱,披起衣服,就要往牆上撞,口裡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別攔著我,都別攔著我!”

  聽了這話,別人還可,梅香怎麼能不攔著。立刻一把抱住棠兒的腰,哭著勸:“姑娘,姑娘,有話咱好好說。你可不能尋短見吶!你要是死了,老爺非打死我不可呀!姑娘,你只當是可憐可憐梅香。梅香跟了你十幾年,你不能就這麼丟下我不管吶!”

  弘琴站在床前冷眼瞧著,嘿嘿直笑。誰家真想自盡的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還嚷嚷什麼別攔著我!分明是不想死!

  傅恆在外頭聽見了,繼續在心底默念:只不過是個女人,只不過是個女人。

  察爾汗一看,這事發生在自己住所。無論如何,是脫不開了。便吩咐人,請來母親弘吉拉氏,叫她領著幾個粗壯的媳婦,把瓜爾佳氏主僕倆分開。又叫人去瓜爾佳府裡報信。怕別的人去影響瓜爾佳氏聲譽,專門派了弘吉拉氏身邊的老嬤嬤。

  弘吉拉氏可憐棠兒,帶她到自己屋裡,梳洗一番,又給她送來換洗衣服。派人看著她主僕,勸棠兒吃些東西,免得一會兒又尋死覓活。

  吳書來服侍弘歷收拾好了,出門見各位兄弟。傅恆見四阿哥出門,躬身低頭不語。倒是弘歷輕聲吩咐:“累了一天了,回去歇著吧。”

  傅恆答應一聲,將身上職責分派給其他侍衛,對弘歷拱手跪安。又告辭諸位皇子、皇侄,跟察爾汗說了一聲,這才回家。

  弘歷站在門口,看著眼前諸位兄弟,一句話也不說。弘琴晃晃悠悠從屋裡出來,對著察爾汗吩咐:“以後別住這屋子了,晦氣!”說完,領著手底下人,叫上弘經、弘緯、弘曉,一溜煙往皇宮奔。一路上,四個人坐在車廂裡嘀嘀咕咕說了半天。

  弘皙見弘琴都走了,乾脆,自個兒也走吧。向弘歷打個招呼,跟察爾汗點點頭,便領著他的人從客棧前院出去。臨走時,還不忘幫察爾汗將前後院相連的門鎖好。

  察爾汗看眾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四阿哥看樣子還想再待會兒,看看那瓜爾佳棠兒的反應。無論如何,人家也是貴族小姐。總不能跟雍正爺後院的武氏那般,說帶回家就帶回家吧?跟何況,眼前這位爺,還沒出宮開府呢!於是,察爾汗便面色如常地請弘歷到正屋喝茶。

  過了不一會兒,瓜爾佳氏就派人來接了。弘吉拉氏出去迎著,聽說來的人是瓜爾佳姑娘的親娘,瓜爾佳側夫人。急忙請到後面,跟棠兒見面。棠兒見了親娘,剛收的眼淚嘩的一聲,又下來了。撲到親娘懷裡,嗚嗚痛哭。

  瓜爾佳側夫人嚇了一跳,問女兒,女兒什麼也不說。還是梅香,流著淚,把事情說明白了。瓜爾佳側夫人一聽,嚇得腿軟,差點兒沒坐到地上。嘴裡不住喃喃:“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她家可不比前太子妃家,那麼有勢力。如今,女兒不聽話,跑出家門偷看姑爺,本就會叫夫家看不起。偏又出了這麼個事兒,又是當著女婿的面。女兒這輩子,恐怕真給毀了。

  棠兒見母親六神無主,暗想,如今恐怕真沒辦法,只得收了眼淚,懇求:“額娘,您救救女兒,救救女兒啊!”還是不想死。

  側夫人想了想,嘆口氣,“罷了,要真沒辦法,咱們也只能認了。誰叫你自己溜出家門,跑到這裡來呢?以後,你就到庵裡,過一輩子吧!”說完,母女倆抱頭痛哭。

  吳書來在外頭問:“瓜爾佳夫人可在?我們爺有些話想說。”

  瓜爾佳側夫人急忙擦了眼淚,隔著窗戶說:“奴家在。敢問是哪位爺?”

  弘歷站在窗外發話:“雍正皇帝四阿哥。”

  瓜爾佳氏急忙磕頭。弘歷在外叫聲免禮,等瓜爾佳側夫人站起來後,在才將今日之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最後又說:“夫人愛女受了歹人矇騙,不慎受辱。爺深感同情。請夫人放心,這件事,爺會向皇阿瑪如實稟報。今日出門吃酒,身上未帶什麼東西,只有貼身玉佩一件,交予夫人,還請替小姐收下才是。還請夫人小姐耐心等待。本阿哥,會還小姐清白的。”說完,吳書來便隔著窗戶,遞過來一塊玉佩。梅香接了,遞給側夫人。

  棠兒跟瓜爾佳側夫人都不是傻子。聽明白弘歷話裡意思。一,叫她們咬定是棠兒不小心著了別人的道,誤入此地;二,向棠兒保證,會給她個名分。

  這幾句話,母女倆暫且安心,收拾好玉佩,側夫人又謝了恩。弘歷這才滿意回去。

  弘吉拉氏躲在暗處聽完,撇嘴一笑。候著四阿哥走了,這才進屋,陪瓜爾佳側夫人說些話,便送她母女主僕幾人出門。回到院子裡,正好看見兒子察爾汗立在樹下,抬頭看天。

  察爾汗見母親回來,笑問:“母親看那瓜爾佳氏如何?”

  弘吉拉氏一笑,“是個妙人。你看呢?”

  察爾汗背著手,看會兒星星,接話:“公主在跟前,兒子不敢看其他女人!”說完,母子倆相對而笑。察爾汗說了請母親明日去上香的事,弘吉拉氏想了想,笑說:“除了咱們,恐怕還得給別人也求個姻緣簽呢!”察爾汗點頭,送母親回房休息不提。

  再說雍正吃完孫子的百日宴,領著皇后、裕嬪回宮。到養心殿處理些國務,想起女兒、兒子們偷偷帶著侍衛出門,至今未歸。便吩咐高無庸到阿哥所看看。哪知高無庸回話,公主、阿哥還沒回來。

  雍正看看外頭天色,實在不早了。便叫高無庸到宮門口等著,免得宮門下鑰,鎖到外面。又說,要是幾個孩子回來,叫他們趕緊回去歇著,不必來請安了。

  等到看完了察爾汗、年羹堯連同工部、兵部一起上的摺子,琢磨火槍配備問題時,弘琴公主未經通報,闖了進來。一進養心殿正殿,便哭著跑過來,抱住雍正大腿,一個勁兒說“阿瑪,我錯了!我錯了!”

  雍正好笑,拉起女兒,取出帕子給她擦滿臉的鼻涕眼淚,柔聲問:“這是怎麼了?誰欺負咱們的固倫公主了?啊?告訴皇阿瑪,皇阿瑪替你出氣?”

  弘琴公主猶自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一個勁兒說:“沒人欺負我。是我自己不好,我闖了大禍了。阿瑪,您罰我吧,您打我吧。是我錯了!嗚嗚!”

  雍正見問不出來什麼,只得朝外問:“弘經、弘緯、弘曉呢?不是跟公主一起出去了?人在哪兒?”

  高無庸進來回答:“萬歲爺,幾位阿哥在養心門外。無詔不敢擅入。”

  雍正擺手,“叫進來。”

  高無庸應聲出去。不多時,三個孩子聯袂而入,齊齊對著雍正磕頭請罪:“皇阿瑪(皇伯父),兒臣錯了!”

  雍正無奈,“錯在何處啊?”

  弘琴公主從雍正懷裡探出頭來,含淚舉手,“皇阿瑪,兒臣說吧。”接著,便抱著雍正胳膊,一面打著哭嗝,一面說:“我自從五歲的時候,聽說將來要嫁給個比我大三十的男人。我就不願意。這兩年,沒有一天不想著如何叫他自動退親。去年年底,我路過鐘萃宮還是什麼宮的時候,呃,到底是哪兒呢?我記不清了。我聽兩個宮女說,在酒裡加個什麼東西,再讓喝酒的人聞什麼花,那樣的男人就能跟女人上床。我就想起來,要是察爾汗跟女人那個,我不就不用嫁給他了嗎?可是,我跟哥哥弟弟們都太小了。沒辦法辦成這件事。我就叫弘曉偷了弘皙哥哥家的玉如意。聽說,是聖祖爺賜給他的。我對他說,他要能幫我把那兩樣東西搞到手,我就把玉如意還給他。弘皙哥哥便答應我,還管我要了好多錢,說是買藥。”

  聽到這兒,雍正忍不住咳嗽一聲,往下看看弘曉,那孩子正一副無辜模樣往上看呢!雍正頓時沉下臉,“說實話!”

  弘琴一抖,“呃,不是弘曉哥哥偷的。是我偷的!阿瑪,我接下來的都是實話。我叫弘曉打聽好了,察爾汗在哪兒住。正好五哥他今天辦喜事。我就叫人偷偷往察爾汗喝的酒裡下藥。誰知道我找的那人不能跟粘桿處侍衛比,笨的很。怕下不好,就把藥下到弘晝家所有酒壇裡了。後來,我們又哄察爾汗回他家。想借機叫他聞花香。我還叫弘皙哥哥準備了女人。聽說是八大胡同的。哪知,四哥也去了。後來,察爾汗沒中招,居然是四哥摟著那個女人睡覺。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給察爾汗發現了。後來,還聽說,那個女人不是八大胡同的。是傅恆他未過門的媳婦,叫瓜爾佳氏棠兒。後來,那個棠兒嘴裡說什麼:她不活了。不叫我們攔著她,要去撞牆。她的丫鬟不聽話,硬是攔著她,不叫她撞牆。後來,我就跟哥哥弟弟回來了。可是,他們都說,我闖禍了。皇阿瑪知道了,會打我。我害怕,就來找皇阿瑪了。阿瑪,你打我不要緊,可是,別打我臉。人家說,臉打壞了,就沒法嫁人了。就得像那個棠兒一樣,去撞牆了。皇阿瑪,您打我屁股好不好?給,我叫您打!”說著,跳下雍正膝蓋,背對雍正,撅著屁股等著。

  弘琴說的頭半段,雍正聽粘桿處匯報過。之所以沒攔著,是因為他也想考驗一下察爾汗。至於後面,瓜爾佳棠兒的出現,他還沒接到粘桿處摺子,聽弘琴隻言片語,不能立刻做定論。然而,看眼前形勢,弘歷睡了傅恆未過門媳婦,怕是只真不假。看看眼前撅著屁股等著的弘琴,以及下面跪著的兒子、侄子。看著只是些孩子,可他們後頭,站著皇后與十三弟。弘歷這麼一來,又與富察家、瓜爾佳氏說不清了。不由嘆氣,叫弘琴起來,“好了,朕知道了。你跟哥哥弟弟們先回去。這件事,朕會處理的。去吧。”

  弘琴睜大眼睛看看雍正,點點頭,跟弘經幾個,跪安回去。弘琴領著弘緯往景仁宮。弘經跟弘曉回阿哥所。本來,按計劃,弘琴還要去皇后跟前哭鬧一場。但到了景仁宮正殿,碧荷、翠鳥出來說:“皇后今日感了風寒,怕過了病氣,請公主、阿哥回去早點兒歇著。”

  弘琴跟弘緯一商量,這事,皇后不參與也好。就各自回去睡覺了。

  本來,在雍正看來,這件事八成是弘皙借機搞鬼。可是,第二天,弘皙自動上了請罪摺子,將如何哄騙弘琴公主的錢,以及故意放了個假玉如意叫弘琴“拿”之類的事說的有鼻子有眼。又將昨日事情說的一清二楚,甚至天香樓的媽媽與姑娘的名字都報上來,隨時供雍正查驗。所述,與粘桿處密折一致。倒是弘歷的請罪摺子,在棠兒出現一事上,有些出入。

  雍正不是鐵人,當年他跟武氏,就是武氏不顧家中有陌生男子做客,硬要到花園散步,才撞上,並單方面一見鍾情。粘桿處說棠兒是瞞著家裡跑出來,專程去看傅恆,他信。弘歷說,棠兒是著了不知名人士的道,他不信。又派粘桿處去瓜爾佳氏家中查看。不想,所得結果居然與弘歷所述一絲不差。

  雍正不由懷疑,究竟何為真,何為假呢?

  這些事,不好跟皇后講。更何況,皇后昨日病了,今天御醫來報,皇后還發高燒了。雍正自然不能跟皇后商量。朝臣那邊,更是不能說。想了想,終究理不出頭緒。索性,便到御花園走走。

  謙嬪劉氏這些日子,幫助皇后管理宮務,如今皇后病了,她自然更忙。帶著宮女,東西宮來回跑。這天也巧,路過御花園的時候,碰到了前來散心的雍正。

  兩人見面,謙嬪就放下手中事務,跟雍正閒聊。雍正看看眼前劉氏,也是藩邸老人兒,便將心中疑惑換了方式問她:“有四個人,其中兩個,說的話差不多,但細節側重不太一樣。比如說,甲不知道的事,乙知道。乙不知道的事,甲知道。另外兩個,丙丁,說的話,一模一樣,沒有絲毫出入。但與甲乙說的,差別很大。你覺得,誰說實話了?”

  謙嬪以為皇上不過是來散心的,想了想,便笑著說:“臣妾不懂。不過,臣妾處理宮務時,要是碰見有人想說謊,臣妾就叫他把事情多說幾遍。要是前後字句不太一樣,說明他是真話。要是前後一個字都不差,那說明,他說的是假話。因為,真的事情,隨著時間過去,便會慢慢忘記一些。細節,也會有些記不住。假的,必定會想好了,再說,一字一句,都關係著他們是不是會受懲罰。自然記憶猶深。還有,要是兩個宮人,本來不應該熟識。做的活也不應該重疊。卻對對方的事,說的一清二楚。臣妾就會懷疑,他倆事先串通過。”

  說完,笑吟吟地對雍正說,“主子娘娘常常教導我們,規矩要嚴,制人要寬。故而,臣妾只是將他們的漏洞說明白,叫他們知道,主子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其他的,並沒有嚴厲懲罰。臣妾覺得,這樣,下人們就不僅畏懼,還能敬重主子。反而利於日後管理宮務。”

  雍正聽了,問:“你主子娘娘教的?”

  謙嬪一笑,“有主子娘娘教的,也有臣妾自己琢磨的。這幾年協管宮務,臣妾著實體會到主子娘娘不易呢!”皇后得寵,多說她幾句好話,又不會少斤肉。

  雍正點頭,“是啊!”站起身來,吩咐謙嬪,“好好辦事吧!前幾日,嶺南進貢來一些南海珍珠,回頭,你去庫房裡挑一些。”

  謙嬪聽了,喜出望外,急忙跪下謝恩。雍正也不理會,領著高無庸就走了。回到養心殿,雍正立刻下旨。

  此旨一下,弘歷後院,再起風雲。


☆、115、重華風雲

  雍正下旨,將瓜爾佳氏棠兒改指給弘歷做側福晉。另外,將廉親王長女冊封為和碩郡主,下嫁富察傅恆。

  富察小月領著重華宮一干侍妾接旨。等太監宣讀完後,規規矩矩謝主隆恩。高氏跪在後面,摸摸肚子,暗自祈禱,“孩子啊,你一定要是個兒子的!”

  富察府內,李榮保跪在香案前,接過旨,磕了頭,請傳旨太監到正堂喝茶,又塞了不少茶水錢,這才得了句:“富察大人,皇恩浩蕩啊!”

  夫妻倆不知就裡,只得賠笑著,送這些人出去。到了晚間,傅恆辦完差回來,李榮保叫他到書房問話。這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事。看著兒子漸顯剛毅的臉,青澀中,帶著些隱忍,李榮保感慨:“孩子,你長大了。”

  李榮保夫人則連擦眼淚,不住埋怨瓜爾佳氏不會教孩子。傅恆止住母親,“無論如何,這件事都結束了。額娘您就別生氣了。只是阿瑪,要說皇上想補償咱們家,那麼多宗室女,為何偏偏挑了廉親王家格格?這其中,又有什麼道理嗎?”

  李榮保正要說話,就聽門外小廝回話:“馬奇老爺來了。”

  一家三口連忙出門迎接。馬奇扶著家人,拄著拐棍進來,坐到書房主位上,揮手叫家人下去。

  李榮保夫人親自奉茶。李榮保笑問:“您怎麼來了?有事叫我過去就行。”

  馬奇笑道:“我是來給額駙賀喜的!傅恆啊,恭喜恭喜啊!”

  傅恆急忙站起,“您折殺孩兒了。只是,孩兒有事不明?為何,是廉親王家的格格,而不是其他宗室女呢?”

  李榮保夫人也在一旁答話:“是啊,老爺,您要知道,廉親王家大格格,可是不得寵,從小就是在莊子上長大。就連一般的小姐都不如。何況,她年紀,也比傅恆大了不少呢!”

  馬奇淡笑,“女大三,抱金磚。漢人都不嫌棄,咱們滿人,更別講那些個道道。我這會兒來,一是恭喜傅恆。二,是提醒你們,別忘了,咱家出了一個皇子福晉,一個親王兒媳,如今,又出了位額駙。切記,不可恃寵而驕,要忠君體國,好好為皇上辦差才是。好了,你們聊吧,我走了。”說著,拄著拐杖,顫悠悠就要出門。

  李榮保、傅恆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攙著,直將馬奇送回府裡,這才回轉。父子倆一路走,一路小聲說:“聽明白了嗎?”

  傅恆點頭,“兒子明白了。咱們家,只做忠臣、純臣,只忠於聖上,其他的,不管、不問。對各個黨派,不偏不倚,不結黨。”

  李榮保點頭,“是這麼個道理。只是,我還要囑咐你。等娶進來廉親王家大格格,要敬重她。記住,正妻,是用來敬愛的。不是用來出氣的!”

  傅恆脖子一凜,低頭應是。

  八八接到聖旨,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家大姑娘究竟在哪個莊子上,趕忙派人去接。無論如何,一位正經冊封的和碩格格,還住在莊子上,是要給人落話柄的。倒是八福晉玉瑤,一疊聲地吩咐下人,好好打掃大格格住的屋子,將穿戴用具都挑好的擺放,還忙著搜檢府裡,看都有什麼好東西,適合給大格格壓箱。從賬房裡抽出幾個莊子地契,連同大格格常住的那個,再壓上一萬兩銀子,全都塞到大格格的嫁妝裡。

  她這邊忙著準備嫁妝,老九、老十得了信兒,趕忙帶著賀禮來看老八。哥幾個關到書房,一個勁兒琢磨老四這回究竟是賣的什麼藥。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老四不想叫富察家支持弘歷了,想叫他家中立。另外,也是給弘歷一個警告!至於正大光明匾額後面,究竟寫的誰的名字?這個謎底,越來越玄乎了。

  至於瓜爾佳氏,人家早就將嫁妝準備好了。棠兒就算再好,她娘就算再得寵,也全是側室,明面兒上,不能壓過正房。如此一來,瓜爾佳氏,反而是最安靜、最低調的。

  到了雍正八年年底,皇后纏綿病榻幾個月,強撐著精神,幫著準備好了和碩端柔公主、和碩和惠公主的嫁妝,親眼看著兩個孩子上轎,便一頭暈了過去。

  過了幾日,到了弘歷娶側福晉,皇后又一次醒來,。來還好好的,到瓜爾佳棠兒穿著寬大的嫁衣,扶著隱隱露出小肚子,在弘歷的牽引下,慢慢給雍正、太后、皇后施禮時,衲敏又一次暈倒了。臨暈倒時,還特意對雍正說:“叫四側福晉回去歇著吧。她這些日子,不易勞累。”

  雍正本就給弘歷和棠兒氣的夠嗆,很是覺得臉上沒面子。如今,皇后暈倒,雍正也沒心思管那些閒事。在景仁宮等候太醫診斷結果的時候,直接給弘歷下旨:側福晉孩子生下來,要不,在玉蝶的記錄上,晚幾個月,要不,直接記到其他侍妾名下。皇家丟不起這個人!

  棠兒知道了,哭著求弘歷,直說孩子是無辜的。高氏冷眼看著不說話。倒是富察小月,寬厚地勸弘歷:“瓜爾佳妹妹也是滿洲大姓,孩子晚幾個月,又不耽誤事,不過是多點時間準備滿月酒罷了。”

  弘歷聽了,看看一臉淚水的棠兒,最終,選了第一種。這就給以後棠兒名下的子女露出了一個極為明顯的破綻:棠兒的長子,與長女,出生日期,僅僅隔了七個月!也就是說,按玉蝶記錄,棠兒的兒子還沒出生,下一個就又懷上了!這笑話鬧的!

  事後雍正知道了,礙著皇后病情加重,沒有發火,直接留下密旨,剝奪了這個名叫“永璋”孫子的皇位繼承權。

  這是後話。

  再說瓜爾佳氏入宮之後,在弘歷面前,溫柔可人;在熹妃面前,善解人意;在諸位宮位主長輩跟前,也處事得體。一時間,在重華宮內外,除了富察小月嫡福晉身份無法撼動以外,其餘侍妾,皆敗在這位側福晉手中。唯獨高氏,因生了弘歷長子永璜,在瓜爾佳氏進宮當天,被雍正下旨冊封為庶福晉,多少壓住棠兒些風頭。

  富察小月每日則是喝茶,照顧女兒,到太后、皇后、熹妃三處請安。其餘時候,對重華宮宮鬥,睜隻眼,閉隻眼。實在鬧地不可開交,或是明面上過不去了,這才拿出嫡福晉的身份,訓斥一番。這種不偏不倚的處事原則,贏得了弘歷的敬重,也得到一干侍妾的敬畏。

  過了年不久,高氏跟瓜爾佳氏一同去給富察小月請安時,不知為何,摔了一跤,因而早產。生下弘歷次子永璉,自己也昏迷過去。太醫看著這個早產兒,不住搖頭,就差說養不活了。富察小月格外心疼,稟明弘歷,將永璉送到鐘粹宮中,哭著懇求熹妃想辦法。熹妃無奈,只得親自撫養。

  等到高氏從昏迷中醒來,得知此事。趁弘歷與富察小月來看她的時候,哭著直說是瓜爾佳棠兒刻意絆倒她,想害死弘歷子嗣。富察小月一個勁兒說高氏摔迷糊了,嚴令下面人把嚴口風,要叫她再聽到類似的話,直接稟明熹妃娘娘杖斃了事。

  弘歷也覺得這件事不宜傳出,免得影響他在外風評。高氏無奈,只得忍氣吞聲。好在富察小月為人不壞,求了皇后,用最好的藥給高氏治病。沒過兩個月,高氏就恢復健康,重新侍寢。

  等到高庶福晉重得弘歷寵愛後,瓜爾佳棠兒居然也在一次請安時,絆倒了。恰恰也是跟高氏站在一起時。也早產,生下了永璋。富察氏這一次,什麼話也沒說,什麼事也沒做。乾乾脆脆請來熹妃主持事務,自己到慈寧宮大佛堂禮佛,求佛祖保佑側福晉和新生的庶子。

  這樣的事,熹妃也沒辦法。只好依照富察小月之前做法,將這個孫子又抱到鐘萃宮養著。命太醫好好給瓜爾佳養身子。扶著宮女出來,熹妃往後看看重華宮的匾額,不禁感慨:“這都什麼事兒啊!”

  等到永璋出生不久,富察小月查出來懷了三個月的身孕,同時,又有個重華宮侍妾蘇氏,也查出懷了四個月的身孕。這次,弘歷與熹妃格外重視。熹妃特意求了雍正旨意,到宮外潭柘寺求了佛祖旨意,說弘歷嫡福晉身子弱,這次胎像跟重華宮有衝。應該換個跟孩子有血親的長輩那裡養著。

  雍正聽了,因為是佛祖旨意,不好說什麼。加上皇后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雍正沒心思管他們那些個烏糟事兒,便叫熹妃便宜行事。熹妃得了雍正聖旨,趕緊收拾好鐘萃宮一偏殿,幫著富察小月搬進來。留那蘇氏一人在重華宮當靶子。好在蘇氏家中內務府有人,飲食衣物,處處看的嚴謹。整個家族出動,辛苦了個月,終於搶在嫡福晉之前,安然生下弘歷第四子永■。

  或許真是佛祖顯靈,雍正九年九月,富察小月平安生下一個男孩兒,便是弘歷的第五子,命名永琪。

  弘歷一年之內,連得四子,不可謂不高興。但是,這四個孩子的滿月宴,他一場也不敢大辦。一來,是他各個侍妾明爭暗鬥,叫人不能安心;二來,是景仁宮那邊,整日裡,御醫來來往往,全都愁眉苦臉。皇后身體不好,雍正不高興,就連太后,都得避其怒氣,其他人,更不敢在這個時候露出什麼高興模樣。


☆、116、燦若夕陽

  雍正因皇后生病不高興,在衲敏看來,絕對有不少水分。誰不知道正史上,孝敬憲皇后去世,雍正下旨,說要親自去皇后葬禮。旨意中還說,自己身體不好云云。弄的大臣們沒辦法,只好聯名上書,求皇帝不要去皇后葬禮,免得龍體承受不住“巨大”的悲痛。因此,衲敏自己除了每日養病,盡力配合太醫治療,就是給幾個孩子寫信。每人每年一封,寫好就封起來,叫給翠鳥,叫她在合適的時候,寄給孩子們。至於雍正,人家沒工夫搭理。

  弘經每天從上書房回來,就到母親床前盡孝。弘琴、弘緯則是寸步不離。衲敏好的時候,就教他們識字,或是講些歷史上的典故給他們聽。

  年羹堯托完顏氏送來一箱小人書,都是些正史小故事,或是西遊記之類的,還有些科普讀物。衲敏便交給弘經,叫他陪弟弟妹妹們一起看。有精神的時候,就陪著幾個孩子做些算術,學寫幾何、天文物理之類的。衲敏上學時,就不偏科。如今教起這些孩子基本科普,除了精神不濟外,游刃有餘。

  怡親王夫婦與恂郡王夫婦、果親王夫婦常常到景仁宮探望。怡親王甚至請雍正召來遠在蒙古的淑慎公主、端柔公主常駐京中,與留京的和惠公主輪班前來伺候皇后。

  後來,廉親王夫婦也進宮探望。衲敏見了他二人,說些閒話,便問大格格的嫁妝準備的如何了。玉瑤連忙說都差不多了,就等富察家定日子呢!

  衲敏靠在炕頭,閉著眼歇了半天,這才勉強睜開,想想眼看都快七月,自己也沒多少日子了。要是真如歷史上撒手而去,那廉親王大格格這位閨閣老姑娘,不知道又得等多少時候,才能出閣。便催玉瑤:“孩子也大了,該辦的事就該趁早辦。早些辦完,咱們做父母的也能安心不是?”

  玉瑤連忙答應,說回去就到富察家去說。

  衲敏這才閉眼不說話。玉瑤看皇后累了,便告辭出來。出了宮門,立逼著廉親王到富察家去定日子。當天請了算命先生算好了八月十八,回家就拉上大格格,整日裡掰著指頭算日子。忙碌之時,還不忘到佛前禱告,求佛祖保佑皇后別掛,就算要掛,也得等大格格出閣後再掛。大格格聽著嫡母這般嘮叨,想起幼年還住在雍親王府對門時,四伯母對自己百般疼愛,如今自己親事也多虧四伯母才能這般順遂,淚珠就在眼眶裡晃蕩。

  得了廉親王家嫁女兒消息的滿蒙親貴,家中有兒子、閨女適婚的,都忙著辦喜事。要知道,一旦皇后薨,依照國法,這些親貴之家,至少一年不能辦喜事。跟皇族關係再近一些的,恐怕要守個兩三年。那可要耽誤多少小夫妻啊!

  等傅恆娶了廉親王大格格,衲敏便覺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叫來弘經,叫他沒事多帶著弟弟妹妹去看看年母妃。弘經今年九歲,對自己的身世早就明白。聽母親渾身無力,還要操心自己,眼睛一濕,答應下來。年妃知道了,別無他法,只得每日在佛前燒一炷香,求佛祖保佑,皇后別死,至少,在弘經長大成人前別死。

  過了九月重陽,果親王福晉鈕鈷祿氏傳出喜脈。衲敏知道了,特意求了雍正旨意,不叫鈕鈷祿氏進宮請安。旨意上還特意點明,叫鈕鈷祿氏安心在王府養胎,沒有聖旨,不必進宮。

  鈕鈷祿氏看到這份聖旨的時候,眼淚都快流下來。皇后身體不好,太醫院那邊已經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書”。如今,她還能想到自己,不叫自己進宮,無疑是在對雍正說:“如果我死了,不必叫十七弟妹哭靈。”摸摸還不太顯的肚子,鈕鈷祿氏靠在十七肩上痛哭,“沒有四嫂,哪有我今日!她要是真不好了,你別攔著我去景仁宮!”

  十七嘆氣,“要是你非要去,我不攔你。只是,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叫四嫂一番苦心白費。”

  又過幾日,太醫院全體太醫再次集結景仁宮。弘經、弘琴、弘緯,甚至弘曉,齊齊守在偏殿。三位和碩公主全部進宮,坐在正殿耳房,等待皇后消息。

  弘經一手握著弘琴,一手拉著弘緯,不哭不鬧,一臉肅靜。弘琴則是紅了眼圈,咬著牙一個勁兒往正殿瞅。弘緯低頭想心事,不管外界俗物。弘曉站在門口,不住向進出正殿的宮女太監打聽消息。

  雍正領著高無庸,抱著一摞奏摺,一直坐鎮景仁宮正殿。十三等人只得來景仁宮稟報國家大事。一連幾日,皆是如此。

  烏雅氏太后連著幾個月不見皇后,接到的都是皇后臥床不起的“病假條”,不由心裡發慌。別的不說,單是這位皇后不貪權,不牟利,處處尊敬老人,就使得烏雅氏在皇宮中過的舒坦。再加上皇后在皇帝跟前,常常提醒他要以孝治國,雍正與烏雅氏太后這些年感情也好了很多。整日裡,見了前來請安的公主、嬪妃,也常問皇后如何。聽見說不好,就在慈寧宮吃齋念佛。這一天,又聽說太醫院全都聚集到景仁宮,烏雅氏太后再也坐不住了,領著人,坐上鳳輦,望著景仁宮宮門而去。

  三位和碩公主聽說太后到來,急忙領著人前來迎接。烏雅氏太后一手扶了淑慎公主,一手扶了端柔公主,對著和惠公主問:“你皇額娘怎麼樣了?”

  和惠公主紅了眼圈,低頭回答:“回皇祖母的話,皇額娘她——還好!”

  烏雅氏太后嘆氣,對身邊人說:“扶哀家進去看看吧。”

  雍正正與張廷玉、鄂爾泰等人商量西南地區改土歸流之事,聽就太后來了,便領著群臣站在殿內恭候。

  烏雅氏太后免了眾人的禮,看看雍正,一陣心疼:“瘦了!”

  當著大臣的面,雍正只得賠笑:“這幾日國務繁忙了些。好在弘時兄弟幾個都能幫忙。就是弘晝那個不靠譜的,也知道替君父分憂了。”

  烏雅氏太后點點頭,“那就好。皇上也要注意身體才是,不可過於勞累!”說完,看看雍正身後大臣,都是一品、二品官員,思量著自己不宜多呆,便說要去看看皇后。

  雍正親自扶著太后,送到皇后所居內室,這才告退出來,領著群臣接著商議國事。

  太后扶著幾個孫女悄悄進去,就看見裡頭床帳低垂,幾位太醫守在外頭,碧荷、翠鳥等宮人垂手站在門內。見太后進來,急忙磕頭行禮。太后連忙擺手,悄聲問:“皇后怎麼樣了?”

  碧荷領頭回答:“回太后娘娘的話,主子娘娘剛喝了藥,睡著了。”

  烏雅氏太后想了想,“罷了,哀家過幾日再來看她吧。”正要轉身,聽見床帳內低語:“誰來了?”

  翠鳥連忙上前回話:“主子娘娘,太后娘娘看您來了。”

  衲敏撫著額頭,勉強撐起身子,對外吩咐:“還不快扶我起來。”嘴裡說著:“皇額娘請稍等,媳婦這就起來給您見禮。”禮不可廢,這要叫哪個逮住了,將來雍正更有理由不去皇后葬禮了。衲敏可以不在乎,真正的烏拉那拉氏還不委屈死了!翠鳥聽了,連忙領著人掀起床帳。

  烏雅氏太后連忙走近幾步,坐到皇后床前,兩手壓住皇后,“你呀,還是這麼重規矩。快躺下,仔細著涼!”

  衲敏這才重新靠到大迎枕上,帶著歉意問:“您怎麼來了?媳婦身子不好,這麼長時間,也沒在您跟前伺候。倒勞累您親自來,這叫媳婦如何受的起?”

  烏雅氏太后柔聲寬慰:“咱們娘倆之間,還說什麼受的起受不起。自從你八歲進了皇宮,哪一回生病我沒來看過你?如今,還說這麼生分的話!”

  衲敏笑著搖頭,“是媳婦說錯了。皇額娘這些日子可好?”

  烏雅氏太后點頭,“好,有什麼不好的。兒孫們孝順,媳婦們知禮。就是你,老叫哀家操心。”

  衲敏笑著不說話。烏雅氏太后眼見皇后眼皮一眨一眨地強撐精神,心裡也難受。又說了幾句好好養病,等病好了,咱們娘倆再好好享福之類的話。便領著人出去。

  到了外殿,大臣們已經跪安,只有弘時、弘歷、弘晝幾個立著跟雍正說話。弘經領著弟弟妹妹站在雍正身邊。幾個人一見太后出來,急忙行禮。

  烏雅氏太后擺擺手,“免了。皇帝,依哀家看,皇后沒事。你們帝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你也別太揪心了。不為別的,也為孩子們啊!”說著,叫來弘經三個,一個個拉著他們的手,仔細看看,又強撐笑意,囑咐雍正要多注意身體,皇后不日即會痊愈等等。直到雍正保證,一定好好注意自己身體,烏雅氏太后這才笑著離開。

  雍正領著兒子們一直將太后送到慈寧宮,這才回轉。

  烏雅氏太后站在慈寧宮正殿台階上,看著皇帝儀鑾離開,長出口氣,對身邊宮女吩咐:“到奉先殿去吧。哀家想拜祭一下祖宗。”

  雍正離開慈寧宮,走到養心殿前面,對幾個兒子吩咐:“都回去吧。明天再去看你們皇額娘。”自己則進了養心殿後院,立在院子裡仔細看看,對高無庸吩咐:“等你們主子娘娘醒了,把這東五間好好拾掇拾掇,往後,主子娘娘就住這兒了。”

  高無庸急忙下去吩咐。雍正背著手,又想了幾個拾掇屋子的法子,親自寫好了,交給高無庸找人去辦。一再叮囑:“要好好弄,給你們主子娘娘一個驚喜!”

  等雍正再次回到景仁宮時,衲敏剛好穿了衣服起來喝粥。秋日的夕陽,已經失去了夏天的炙熱,暖暖的穿過窗欞,打在炕上,在皇后周身鍍上一層金黃。

  衲敏抬頭看見雍正進來,也不行禮,就那麼淡淡笑著,靜靜地看著雍正。看的雍正心疼。衲敏則在心裡嘀咕:還沒看夠!沒見姑奶奶笑的臉疼!

  雍正走上前,替皇后攏攏耳邊頭髮,坐在跟前問:“今天看著精神倒好!”

  衲敏一笑,“看著倒是,只是我還沒什麼力氣。前幾個月天天發燒,也沒照鏡子,臉色也不知道黃成什麼樣子了?”

  雍正失笑,“哪裡就像你說的那樣了?依朕看,好的很!”

  衲敏沒說話,看看雍正,過了一會兒,才問:“孩子們呢?”

  雍正說:“朕叫他們都回去了。你要見,再叫他們過來就是。”

  衲敏想了想,“罷了。也不在這兒一會兒。我有件事想跟你說,前幾天沒精神,忘了。趁今天說了吧。你還記得我以前給過你一個荷包,裡頭有一張紙的?”

  雍正想了想,“小十出生時候的那個?朕記得,還在養心殿多寶格裡放著。你要那個做什麼?還是,又想起給朕做荷包了?”

  衲敏搖頭,“我倒是想,就是怕你嫌棄做的不好。荷包倒在其次,只是,那裡面那張紙是的字,您還記得?”

  “以民為本!朕記得。”

  衲敏笑著點頭,“您記得就好!老百姓過日子不容易。前年我帶著小寶,在山裡就轉了一圈,就覺得當地百姓實在艱難。尤其是那些小孩子們,想要讀書,都得跑幾十里路。幾個村子,上百戶人家,幾乎都沒有幾個識字的。當地官員還說,要把幾處私塾合併了,辦個書院。當時我就覺得不妥。要這樣,孩子想讀書,不是要跑更遠了?遇到颳風下雨,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皇上,您要是有空,就叫人去好好看看,能多幾處私塾,叫小孩子啟蒙就好!我不指望出多少個進士、狀元,只希望那些孩子們,能識字,會數數,出門不做睜眼瞎就行!”

  雍正想了想,那合併私塾建書院的建議,好像是弘歷提出的!這個好大喜功、不知實事求是的敗家子!難為皇后這兩年都不敢說,原來是顧及弘歷面子!便安慰皇后,“朕記住了。朕會派人去查的。朕也會如皇后所期望的,以民為本。放心吧!”

  衲敏聽了,對著雍正笑笑,輕輕躺在雍正手邊,睜著眼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雍正笑笑,問:“怎麼了?”

  衲敏搖頭,“我困了,想睡覺。可是,您一直在,我睡不著。”說完,自己先笑了。

  雍正想了想,“那朕回養心殿,你好好休息。朕明天再來看你。”

  衲敏點頭,“好!”看著雍正領著人出了景仁宮正殿,這才眼一閉,睡著了。雍正站在景仁宮正殿窗外,看著夕陽在皇后沉睡的面容上輕輕劃過,不由按按胸口,領著人出了景仁宮宮門,望養心殿而去。

  烏雅氏太后跪在奉先殿康熙畫像前,喃喃禱告:“皇上,自從胤禛出生以來,臣妾就沒好好照顧過他。如今,媳婦病了,眼看就不好了。臣妾看著,胤禛怕是承受不住這個打擊。臣妾懇請皇上,救救媳婦吧!如有可能,臣妾寧願替媳婦死了。也算是,臣妾這一輩子,第一次照顧胤禛吧!臣妾沒有做個好額娘,就讓臣妾這年過古稀之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保護我的孩子吧!”說完,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

  烏雅氏太后出了奉先殿,扶著小宮女下台階時,一不小心,絆了一跤。多虧身邊人手腳麻利,一把扶住,才沒跌倒。李得正還要去請太醫,烏雅氏太后擺手,“罷了,哀家沒事。別鬧得跟什麼似的。回慈寧宮吧。”回到慈寧宮,烏雅氏太后便上床歇著。一夜平靜。

  養心殿後殿,雍正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女子,像皇后烏拉那拉氏,穿著還是當年做親王福晉時的衣服,站在不遠處,一直對著他笑,笑的猶如夕陽般燦爛。他剛想走近,那女子就變成了烏雅氏的模樣,也對著他笑。他剛想喊,就見眼前這麼一個人,突然變成兩個人,一個是烏拉那拉氏,一個是烏雅氏,對他說了句話,二人便互相攙扶著離開了。雍正喊了半天,也沒問清楚那究竟是什麼話。正要跟上去,就聽養心殿外,幾聲雲板敲響。

  雍正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方知原來夢魘一場。剛想喊高無庸端茶,就見高無庸推門進來,照地上一跪,哭了起來。

  這一刻,雍正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掏空了!


☆、117、鳳逝

  高無庸跪在地上哭,雍正也沒說話,過了半日,才問:“剛才可是雲板敲響了?”

  高無庸哭著回話:“回萬歲爺,慈寧宮皇太后——薨了!”

  雍正聽了,先是一驚,隨即立馬沉下臉,“知道了,伺候朕去慈寧宮。另外,派人去看景仁宮看看。要是皇后還睡著,不要驚動她!”

  到了慈寧宮,天色已然大亮。李嬤嬤、李得正領著人在慈寧宮院子裡跪著。幾個太醫在皇太后床前驗看。雍正等他們出來,冷著臉問:“怎麼樣?太后昨天還好好的!”

  太醫急忙回答:“萬歲,太后娘娘面上含笑,據臣等查驗,乃是無疾而終。”

  雍正聽了,擠出滴淚來,問:“恂君王到了嗎?”

  十四拉著完顏氏剛到慈寧宮門口,聽見雍正叫他,紅著眼睛上前,“臣弟在。”

  雍正點頭,低聲說:“剛才太醫的話你也聽見了。一起去看看額娘吧!”兄弟倆進來,看看烏雅氏太后。果然,面上帶笑,看起來,如同睡著一樣。

  十四登時趴到床上大哭。完顏氏也在一旁陪著哭泣。雍正跟著哭了一會兒,就有人來勸。說是皇太后薨,請皇上、王爺暫忍悲痛,主持喪儀。二人這才止住悲聲。雍正按制,下了聖旨。

  京城皇親貴族得了消息,都換了孝衣,女眷在家等上頭旨意,有職務的男丁都齊聚正陽門外,等候聖旨。唯有幾位親王領著自家福晉,進入宮門,去慈寧宮哭靈。

  當日,皇太后入殮。因有孝莊文太后與孝惠章太后先例,烏雅氏太后葬禮並不慌亂。況且,內務府因皇后原因,早就暗暗預備著,如今,不過是將皇后所用之物,換成太后所用之物,規格差別不大,凡事有條不紊。

  因太后去的急,雍正兄弟心裡一時悲切。沒讓外人插手,雍正與十四親自給烏雅氏換了朝服、朝冠,兄弟倆又齊心合力,將母親移入棺槨之中。等到雍正將自己心愛的多寶格放到烏雅氏腳邊時,十四哭了出來,“額娘,你瞧見了吧!四哥沒有瞧不起你,他把他最喜愛的多寶格都送給你了!額娘,你睜開眼睛看看,四哥沒有嫌棄你包衣出身!額娘,你睜開眼睛看看啊!”不一會兒,就哭成了個淚人。

  雍正還是頭一次聽人這麼說,想起當年自己年幼,不懂事,聽說生母不如養母出身尊貴,心中帶氣。有一次,見到烏雅氏悄悄問自己過的怎麼樣,便氣哼哼地回了句,一個包衣奴才之類的話。沒給她好臉色。雍正心裡也是難過,沒想到,一個孩子的話,居然能叫烏雅氏記這麼多年。鼻子一酸,眼淚也流了下來,對著棺槨叫了聲,“額娘——”便跪在靈前,說不出話來。

  十四哭著在地上打滾,“額娘啊,我的親娘,兒子還沒好好孝順你,你小孫子還不會跑,還沒叫過皇祖母,您怎麼就這麼走了!您就算走,也要叫兒子有個準備!像這樣一聲不吭,你可是不要兒子了嗎?額娘啊,我的額娘啊!”

  他倆這麼一哭,外頭十三、十七等人,也跟著哭起來。裡面完顏氏、兆佳氏等王妃命婦,也陪著眾位嬪妃大哭。一時間,裡裡外外,命婦大臣,無不助帝王悲。就是慈寧宮偏殿住的幾位太妃、太嬪,也不得不在宮女的攙扶下,來給皇太后哭靈。

  一時間,皇宮內外,哭聲震天,白皤蓋地。

  其他人還可,皇帝生母去世,總歸是要守靈哭靈的。康熙寵妃宜太妃郭絡羅氏可是一肚子氣。想當年,宜太妃得寵幾十年,康熙臨死,最願意見的也是她。哪知,自己兒子沒能爭過老四,自己也得低聲下氣給烏雅氏請安。她可不是位能忍的主兒,當年,在康熙靈前都敢給烏雅氏沒臉,更何況如今是烏雅氏靈前。

  惠太妃勸了幾句,見宜太妃不肯動,只得領著其他康熙嬪妃先來。到了烏雅氏靈前,哭了一場,見了雍正弟兄,又拿出幾分長輩的樣子,好好勸勸。雍正喜惠太妃知禮聰慧,便以子侄之禮對待,請惠太妃與幾位太嬪到後頭坐著即可,說萬一勞累了,做晚輩的心裡難過不說,就是皇太后在天之靈,也是不願意的。

  惠太妃嘆口氣,一手拉住雍正,一手拉住十四,眼中含淚,一個勁兒說:“太后比我還小幾歲,怎麼倒比我先去了?她也真狠心,捨得下這一幫子兒女!”說完,又流起淚來。身後,幾位太嬪也跟著拿帕子捂著嘴,不住嗚咽。

  十四聽了,更是悲痛,趴到皇太后棺槨上,哇哇大哭。

  雍正還好,忍著淚,請惠太妃裡頭歇著。又叫來十三弟,說太后薨逝,自己心中悲痛,諸事不能料理,叫十三弟、十六弟與十七弟多多看顧。裡頭也要弟妹們多多照顧,畢竟皇后身體不好,云云。

  他們正在這邊說話,那邊熹妃派人來報,說宜太妃沒來。

  雍正的臉當時就下來了。十四雖然心中悲痛,耐不住人家身體好,一聽這話,立馬跳起來就要找事兒!當年宜妃與德妃鬥法,他可是親眼見證。就算跟九哥關係好,也礙不住討厭宜妃。

  “十四弟!”雍正呵斥一聲,壓制住弟弟,吩咐前來報信的太監,“回去告訴熹妃,叫她好好照顧幾位太妃、太嬪就是,別的不用她管。叫裕嬪、懋嬪和謙嬪共同打理後宮之事。熹妃忙著照顧幾位長輩就是。”

  那太監答應下去。雍正對著十四嘆氣:“你呀!如今你嫂子也不能理事,外頭還不定怎麼說呢!這個時候,自然是能忍就忍,別多事了。看著你幾個侄子,弘經他們還小,弘喜身子又弱。有你幫襯著,朕也放心些。”十四聽了,這才放下,繼續哭靈不提。

  等眾人都哭了一陣,廉親王也領著老九、老十給雍正道過惱,宜太妃才坐著肩輿,一搖一擺地到來。

  雍正等人忍氣不提。宜太妃到了皇太后靈前,也不哭拜,意思意思兩聲,算是完事。十四早就想拔劍而起,想到雍正的話,又重新跪下。

  末了,宜太妃往後殿轉了一圈,張嘴就問:“我那烏雅氏妹妹最喜歡的兒媳婦呢?怎麼沒見皇后娘娘來呀?”

  惠太妃急忙攔著,“好妹妹,皇后病了,起不來。你快別說了,你前兩天才生了病,如今身子不好,快坐下吧!”

  也是惠太妃厚道,說了這些勸慰的話,給宜太妃解圍。宜太妃偏不買賬。這幾年,可是叫烏雅氏那個賤蹄子給壓壞了!今天再不出口氣,非憋死她不可!嚷嚷著就說什麼當年德妃如何如何,如今皇后怎樣怎樣。熹妃奉命照顧幾位太妃、太嬪,聽了這話,不說勸解,反而任人聽去傳開。不多時,外頭不知情的,就說什麼當今皇后不孝,等等。

  雍正跟十四氣的直想衝進去砍了宜太妃。兆佳氏跟果親王妃聽了,氣的直哭。幾位公主心中很是不忿,奈何一個孝字當頭,不能替養母出面。正在幾個人又急又氣之時,完顏氏站起來就往外走。兆佳氏急忙攔住,問:“十四弟妹去哪兒啊?”

  完顏氏一攏頭髮,“回家歇著。反正那些御史也要參命婦,參一個皇后也是參,參一個王妃也是參,還不如買一送一,叫他們參個痛快!”推開兆佳氏,徑直出了慈寧宮,望景仁宮而去。

  外頭各位王爺、貝勒,反應不一。對完顏氏的舉動,十四起初不解,後來,也就放開不管了。反正,自家福晉這人,做事向來不靠譜。

  雍正兄弟的忍讓,助長了宜太妃的氣焰。要知道,她自己可是認為自己是滿洲大姓,就是當年排名在她之上的惠太妃,都不怎麼放在眼裡。雍正登基這九年,每天都在一個包衣出身的烏雅氏面前稱臣妾,她噁心。偏偏烏雅氏本人手段了得,活著的時候,宜太妃沒得便宜。如今,好不容易熬到烏雅氏死了,宜太妃只管出口惡氣,哪裡還管那麼許多。

  等到宜太妃直鬧得熹妃想壓制,也壓制不住的時候,有個孩子說話了。

  “聖祖宜太妃,我勸你還是按禮給皇太后守靈的好。再鬧下去,你就是我大清朝的罪人,也說不定!”眾人看去,不過九歲一個孩子,拉著一個六歲的孩子,冷冷站在烏雅氏太后靈位一旁。這兩人站的地方巧:前頭,不過幾步之遙,是雍正以及眾位叔伯;後頭,一簾之隔,便是王妃命婦們。

  雍正見弘經跟弘緯出面,心中雖然不喜,但想著這事由孩子去說,反倒比大人去說餘地更多。便冷眼看著沒說話。

  宜太妃一聽,沒吭聲。她身後出來一位老嬤嬤,對著弘經問:“九阿哥所言太過。太妃娘娘是關心皇后娘娘。您怎麼說她老人家是大清罪人!”

  弘經冷笑,“關心?若真是關心,她怎麼會不知道中宮皇后纏綿病榻數月之久?我說她是大清罪人,只怕還是輕的!”

  宜太妃止住身邊老嬤嬤,“哦?小九,那祖母便聽聽,我怎麼成了大清的罪人?”

  弘經冷哼,“這個祖母,只怕您當不得。且不說您不是先帝皇后,亦非當今生母。就按您今日之舉,您就受不得晚輩尊敬。皇太后薨逝,天地同悲、百姓著素。當今聖上仁德,不忍叫諸位太妃、太嬪久跪,那是皇上恩典。就連惠太妃,都要叩拜謝恩。而你的位次,還在惠太妃之下,竟敢如此無禮!你抹黑的,不僅僅是皇太后葬禮莊嚴,更是聖祖嬪妃的清譽!此為其一。其二,你身為長輩,不知以身作則,反倒帶著熹妃等人胡鬧。你以為,你們在後頭商量,如何藉著皇后病重,不能哭靈,而借機污衊中宮的話,別人都聽不到嗎?九年前,先帝駕崩,側妃年氏為了新君,不肯留下話柄,硬是撐著有孕之軀,守靈拜祭。結果,皇后、貴妃拼了命,才救下皇子。”

  聽到此處,眾人眼光不由全都盯著九阿哥,這孩子,知道的不少啊!

  弘經頓了頓,接著說:“你這一計,何等歹毒。皇后不來,御史彈劾,朝廷動盪;皇后來了,白送性命!你還有臉說你是我的祖母?就是你的親兒子,我的五叔泉下有知,也未必願意認你這麼個歹毒的娘!此為其二。其三,你做錯了事,倒也罷了,可憐我那孝順長輩的九叔,卻要因為你,而與其他兄弟不和,以致反目!惠太妃,我今日只說你三條罪:,一,不仁不德,毀壞先帝聖譽;二,為長不慈,破壞中宮威嚴;三,挑撥離間,致使皇室內亂!我還有其他沒有說,只是,為了我那英年早逝的五叔,以及孝順母親的九叔,我不忍讓他們的親生母親羞愧難當,一時想不開,隨我皇祖母而去。宜太妃,請你自重!”

  “你——”宜太妃氣的兩眼冒金星,真想一口血吐出來,噴到這小屁孩兒臉上。

  饒是老九經商,走南闖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宜太妃設計陷害皇后,這恐怕不是真的!一來,自己額娘還沒那麼陰毒!二來,她跟皇后也沒什麼過節呀!這話若是從弘緯嘴裡說出來,倒也罷了。但是,是從這個身份敏感的弘經嘴裡說出來的,那——不信的人,也該思量思量了。老九跟老十對視一眼:這個弘經,年紀不大,心眼兒可不少!

  雍正眯眯眼,沒說話。十四則是眨巴眨巴眼,停止哭聲,聽侄子說話。

  宜太妃晃了幾晃,猶不死心,“哼,她一個先帝嬪妃,位次在我之下,還想叫我給她守靈。當初給先帝守靈,她還跪在我後面呢!”

  弘經沒說話,弘緯站出來,“宜妃,當年順治爺去的時候,孝康章皇后也只是位庶妃,連四妃之位都沒能進入。照你這麼說,先帝生母去世,順治爺淑惠妃,也不必給她哭靈了?還是其他的太妃、太嬪,不用前去拜祭了?還是裕親王的生母,也不用去守靈了?”

  這麼說,要是宜妃回答是,那就表明對康熙皇帝出身的鄙視。要是不是,就是自己承認自己錯了,什麼也不用想了,老老實實哭靈吧您咧。

  看宜太妃遲疑,弘緯嘆氣,“宜妃,皇太后薨,舉國縞素。你雖得先帝寵愛,也要以大局為重。如果因為你,而傷了聖上與其他兄弟和氣,你萬死難辭其咎!若因為你,而使得皇后病情加重,你又有何面目,去見聖祖仁皇帝?”

  這兄弟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生生把宜太妃說的啞口無言,登時又急又怒又羞又愧,立在簾子後面直咬牙。

  廉親王也在一旁感慨,多虧了這倆侄子啊!要知道,玉瑤剛查出懷孕,整日在家吐的昏天黑地,家中無人主事,他自己也不能老在家管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沒奈何,大格格剛出蜜月,就不得不回來照顧嫡母,幫著料理家務。皇后不來,玉瑤還能跟著拖懶。皇后要是拖著病體來了,那自家玉瑤,可勢必要跟著受苦。要知道,四哥那人,可是有名的小心眼兒啊!

  雍正聽倆兒子一唱一和,直接把這慈寧宮靈堂氣氛推到□,又安撫下來。心裡一樂,就要笑出來。猛的意識到這是母親靈前,咳嗽幾聲,硬是壓下去。再往四周一看,十四正趴在地上,憋著笑朝他使眼色,嘴裡還念念叨叨:“哎呀我的額娘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啊!皇后娘娘好好的,就要給她們逼死了呀!我可憐的四嫂啊!你可是先帝親自給四哥選的媳婦啊!額娘啊,你到了那邊,見了皇阿瑪,可要給四嫂說幾句好話啊!她不是不想孝順你!是有人要害她啊!”

  老九氣的也跟著哭,“我的額娘啊!”——你咋恁傻啊!“你聽聽啊!”——這幾個人可不好惹啊!“我的額娘啊!”——趕緊哭吧!“你倒是出聲啊!”——再不哭就不好收場了!

  雍正、十三等人也跟著哭。老八、老十一面哭,一面埋怨:“娘娘啊!”——你這回闖的禍可真夠大的呀!

  這些人哭了一會兒,累了,就有人遞上來毛巾、熱茶,叫他們緩緩。

  這邊哭聲剛停,就聽外面,從慈寧門那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哀嚎:“額娘啊!我的親娘啊!你倒是等等媳婦啊!你怎麼不等我,就自己先走了啊!”

  高無庸一路小跑到了殿外,就見年妃、完顏氏一左一右,拖著無力的皇后,一路嚎啕,身後跟著一長串人,個個披麻戴孝,正望慈寧宮奔來。

  小劇場:

  黑白無常領著四個小鬼,抬著一頂小轎,一路走,一路說話。

  白白:“這回可好了!烏雅氏的魂沒抓錯吧?”

  黑黑:“放心吧!咱去的時候就她一個人在!”回頭囑咐:“太后,你可坐穩了!”

  白白:“回去可是能給烏拉那拉氏皇后交代了,難為她在閻王爺面前,替咱們裝了九年的烏雅氏太后!”

  黑黑:“是啊是啊!要不是當初不小心,把烏拉那拉氏的魂魄給錯請了來,留下了烏雅氏太后,咱也不用把那麼多人一個一個的再送過去!唉,工作量真大啊!”


☆、118、哭靈

  高無庸一見皇后拖著病體來了,急忙留下幾個小太監招呼著,自己進慈寧宮正殿稟報。

  眾人聽說皇后強撐著身體前來哭靈,俱是感慨。雍正對著高無庸吩咐:“太后薨逝,皇后身為兒媳,謹守孝道。爾等要好好伺候,不可因為皇后悲慟過度,而傷了身子。叫太后九泉之下,不得安心。”

  高無庸急忙下去吩咐。又聽十四對著烏雅氏靈位大哭:“皇額娘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啊,你那一雙賢孝的兒媳們都來了呀!我的額娘啊!十二嫂嫂、十三嫂嫂和幾位弟妹都來送你了呀!八哥、九哥、十哥跟幾個弟弟也都來了呀!我的額娘啊!你睜開眼睛看看,跟她們說說話呀!”

  廉親王聽十四這麼一面哭,一面說,臉上帶著哀慟,心裡罵的起勁兒!老九、老十一聽,急忙暗地裡,四下瞅瞅,見自家福晉都老老實實在後頭跪著,身邊丫鬟都規規矩矩地立在慈寧宮外頭守候,心裡就長出一口氣。皇后沒來,自然四嫂是最大關注對象。如今,皇后來了,老四跟老十四必定忙中偷閒,想方設法地找咱們哥兒幾個的錯。如今,事兒是宜太妃挑起來的。咱們這邊,還是老實點兒的好。可不能再折騰了。這倆人剛放心自家福晉,猛的想起還有八嫂沒來。老九頭上的汗登時就冒出來了,心裡不住埋怨:我的娘誒,您就是要鬧事兒,也得先看看自家有沒有同樣的短兒哇!這可如何是好?老十沒想那麼多,就是一個勁兒看八哥,不住使眼色:趕緊叫八嫂嫂來啊!沒見老十四都開始找事兒了嗎?

  老八有口難言,心裡把宜太妃給埋怨幾句:您倒是先看看您侄女來了沒再撒潑哇!這下好!等著叫人反咬吧!你以為,如今的老十四還是當年的八爺黨哇!

  十三夫婦連同十七夫婦同時舒了一口氣,重新跪在地上哭。弘經拉著弘緯,跪到弘晝身邊,兀自哀痛。後頭,惠太妃看一眼熹妃,一臉悲切,心中暗暗鄙夷:這個熹妃,居然還跟宜太妃一起鬧騰!皇后出事,只會讓皇帝更加疼愛她身邊的兩個阿哥!與你有什麼好處?更何況,照今天情況看,弘經與弘緯,絕非善類!就是想給弘歷鋪路,也太急了些!倒是這個富察小月,一直安安穩穩的,是個有主見的!

  不多時,衲敏跌跌撞撞,來到慈寧宮。一面哭,一面往前挪,一面埋怨:哪個不要臉的定下這殺人的規矩!姑奶奶回到現代後,一定發微博罵他!弘琴在後頭磨磨蹭蹭跟著,高興了嚎兩嗓子,不高興了,睜大眼仰著頭看眾人作勢。

  想起今天的事,衲敏心裡就一陣難受。半夜,好不容易退燒,好好睡一覺吧。突然覺得心口疼。實在忍不住了,叫起來碧荷,傳太醫來見。又是扎針,又是吃藥,忙了半夜。到天明才睡下。哪知,還沒醒呢,就聽見完顏氏在景仁宮門口哭。強撐著起床,看見碧荷等人渾身縞素,差點兒沒嚇死。一問才明白,烏雅氏太后沒了。

  完顏氏跪在景仁宮,乾哭不掉淚。氣哼哼說了一通,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衲敏是農家姑娘,傳統習俗自然清楚。更不要說這是封建社會!沒奈何,扶著碧荷,換了孝衣,一路上,不敢坐攆,步行而來。

  年妃在養性殿住了這麼些年,很少出門。太后薨逝的消息,也是很晚才知道。想了想,也換了孝衣,望慈寧宮去。半路上,遇到皇后,見皇后體虛,汗水已經將孝帽浸透了,大吃一驚。急忙撥開翠鳥,親自上前扶著,口裡悄悄說:“皇后,你要撐住。實在不行,到了靈前,哭一通就裝暈。後頭的事,有我安排!”

  衲敏暗道:還用裝嗎?就烏拉那拉氏這小身板!到不了靈前,我就該穿回現代了!

  完顏氏也急忙扶著,湊到耳邊出主意:“你慢點兒走。反正去早了也是給那老巫婆跪著!還不如在路上多歇歇!只當是散步鍛煉身體了!”

  就這樣,一行人挨挨蹭蹭,足足走了大半個時辰,才望見慈寧宮正殿那金黃色的屋頂。衲敏深吸口氣,大哭:“額娘啊!皇額娘啊!媳婦的親娘——您等等我啊!媳婦跟您一塊兒走,省的在這兒,也沒個長輩疼,叫人欺負啊!我的親娘啊!”

  年妃、完顏氏領著一幫宮人嚎啕,以助皇后聲威。這些人也齊心,皇后哭的時候,他們低聲嗚咽,皇后停下來換氣兒的時候,他們就大聲痛哭。一場哭靈,堪比獨聲演唱,配上大合唱伴奏!

  衲敏使勁抬腳,堪堪邁過慈寧宮門檻,到了烏雅氏太后靈位前,推開年妃、完顏氏,撲到靈前,趴到地上,一面歇歇腿,一面練練音:“娘啊!我的親娘啊!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兒媳還沒在床前伺候您一天,您怎麼說都不說一聲,就這麼走了!您好狠的心,您這一走,撇下這麼個大家子,可叫兒媳怎麼辦啊!您要走,就乾脆把媳婦也帶走吧!省的媳婦叫人背後戳脊梁骨,半死不活地不安生啊!皇額娘啊!”

  年妃也緊跟著皇后跪在太后靈前哭訴:“太后娘娘!您睜開眼睛看看啊!皇后娘娘身子如此虛弱,從景仁宮走來,都要兩三個時辰。您也是個長輩,怎麼能這麼狠心,在這個時候走了呢!您不是說,要看著皇后娘娘好起來嗎?太后娘娘啊!您別的不念,就不念您的皇孫了嗎?您這麼一走,皇后娘娘身體不好,皇上又日理萬機,誰來照顧您的皇孫啊!太后娘娘——”我可憐的九兒啊!你可不能出事啊!

  完顏氏跟年妃錯開半步跪著,趁著年妃喘氣,見縫插針:“皇額娘啊!皇額娘,您好狠的心,一聲不響丟下我們就走了!您沒了,往後,誰給我們這些晚輩遮風擋雨,誰給我們這些年輕的指點迷津!有了氣,我們找誰哭訴啊!皇額娘——”

  弘琴捂著臉跟著進了慈寧宮,一面張著嘴哇哇亂叫,一面從指頭縫裡看人。

  年妃接茬:“太后娘娘!您睜眼看看啊!皇后娘娘拖著病體都來了!您好歹睜眼看看啊!您倒是出聲啊!太后娘娘——”

  完顏氏接著數落:“皇額娘,嫂嫂、弟妹們都來了!除了沒來的都來了!您倒是睜眼看看啊!沒有您,誰護著我們這些媳婦、兒孫吶!”

  衲敏哭的渾身冒冷汗。留神聽年妃跟完顏氏哭聲夾雜在眾人嚎啕之中,暗想,聽完顏氏這話意思,該不會有哪位奶奶沒來吧?趴在地上,往四下瞅瞅,冷不丁看到老十七。急忙趁年妃跟完顏氏歇氣的空隙大聲哭訴:“皇額娘,兒媳知道,您素來疼惜做晚輩的。兒媳在您跟前討個旨意。您的十七媳婦鈕鈷祿氏,她懷孕了。都三四十歲的人了,這孩子,來的不容易啊!兒媳怕她沒經驗,前幾天就求皇上下了旨,叫她安生在府裡養胎。您這邊,她要是不能來,您可要保佑她們母子平平安安的呀!皇額娘!”

  十七媳婦在後頭聽了,心中更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老八聽了,心中一動,急忙跪在雍正後頭大哭:“太后娘娘,前兩天,兒臣的福晉也查出來有孕了。兒臣怕她聽了您的事,心裡難受,就沒跟她說。太后娘娘,我的額娘啊,您在天有靈,可要保佑您的八兒媳母子平安啊!”

  雍正聽了,氣的差點沒蹦起來踹老八幾腳。果親王十七聽了,也跟著抽搐:八哥你瘋了吧!皇后在這兒哭,那是她仁德;你上趕著求旨意,那不是逼四哥嘛!

  衲敏自然也聽見了,跟著哭:“皇額娘在天有靈,保佑咱家媳婦後代吧!”玉瑤,你又欠我一個人情!

  年妃跟著大哭:“太后娘娘,求太后娘娘保佑您的皇孫平安長大吧!”

  完顏氏哭:“皇額娘,求您保佑皇后娘娘吧!”她要是哭死了,雍正非要遷怒不可!

  十三哭:“太后娘娘,保佑皇上四哥不要太過悲痛,傷了龍體啊!”

  十四哭:“皇額娘,您老要記住!”半夜去找給您沒臉的宜太妃他們吧!

  弘經哭:“皇祖母,孫兒會想您的!”弘琴也跟著直嗯嗯。

  弘緯只哭,不說話。

  後頭一群脂粉女子,依依呀呀,哭聲聽起來,好比棺材裡死的人,跟她們感情當真多深似的!

  雍正見差不多了,也跟著哭:“皇額娘!您老見了皇阿瑪,可要跟他說說如今的大清國。保佑大清國泰民安、海清河宴啊!”兒子的皇位,來的真是不容易!兒子沒辜負老爺子的期盼啊!您可千萬別忘說啊!

  殿裡殿外,哭聲震天。各親貴大臣府邸,也都撤下喜色布緯,換上素色,以示哀慟。按照太后薨逝世規格,雍正將烏雅氏太后梓宮隆重護送至景陵,與康熙皇帝合葬。並且,親自下旨,追尊生母為孝恭仁皇后,將太后葬儀,盡可能地比照康熙去世當年禮儀,並命兩萬親兵護送。御史上書,以為不可。雍正說:“帝後葬禮規制雖不同,然朕悲慟相同。”堵住了御史們的嘴。

  至於老八那邊,玉瑤害喜,整日吐的昏天黑地。孝恭仁皇后去世,她這位親王正妃,一次都沒能出場。別說廉親王,就是老九、老十,都不敢在太后葬禮上說一個不是。一切,都隨雍正,幾個人半個字都不敢往外吐。饒是這樣,雍正還巴不得背後長隻眼,好盯著他們一舉一動,挑個錯,發落發落,出口惡氣。好幾次,申斥八爺黨的聖旨都要下發了,又給弘經攔下來。弘經年紀小,說話卻有情有理。雍正聽了兒子陳述,氣順了不少,對弟弟們失禮之處,不過是見面申斥一番,並未擴大處理。

  至於衲敏,還真如完顏氏所說,只當是出去散步鍛煉身體。哭的時候,就想想自己在現代過的那些個蟻族的日子。沒有固定工作;相親被人看不起。等等之類的。居然越想越悲慟,越哭越真心。真真是叫御史們都要上表表彰這位孝順的兒媳!

  過了孝恭仁皇后葬禮,雍正九年,也過完了。

  因為太后守孝,本來應該在雍正十年舉辦的大選,也推後三年。衲敏看了看小寶,這孩子過了今年五月,也該十歲了。按照這個時候的習俗,三年以後,恰該留心選媳婦了。

  弘經意識到衲敏眼光不住在自己身上打量,不由帶著些少年的羞澀,問:“皇額娘,您看什麼呢?”

  衲敏笑笑,“當然是看我們的九帥哥啊!也真是奇怪了,你八歲以前,跟個娃娃似的。怎麼過了八歲,就跟春天的蘿蔔似的,猛抽著往上長!看看,再過幾年啊,都要長到樹頂上去了呢!”

  弘琴拊掌大笑,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弘經,“春天的蘿蔔!哈哈!”

  弘經臉上發紅,一個勁兒埋怨妹妹:“別笑了!看你頭上花都搖掉了!”

  弘緯微笑著安安靜靜坐在皇后身邊。等哥哥姐姐們笑完,才輕輕對衲敏說:“皇額娘,宮裡不大選,這幾年,是沒有什麼新人進宮。可是,您不能輕心大意啊!還有件事,也是時候辦了!”


☆、119、晉位

  衲敏聽弘緯說的認真,不由仔細看著這孩子,嘴裡說:“看著很正常啊!眉眼都是六歲孩子該有的模樣,怎麼說起話來那麼老道?”

  弘經聽了,也跟著說:“就是,弟弟,你不說話還像個孩子,怎麼一說話跟大人似的?”

  弘琴捂著肚子鑽到衲敏懷裡直喊:“哎喲,可笑死我了!你們倆,一個是蘿蔔,一個是老頭兒!可笑死我了!”

  弘緯無奈,只得等弘琴笑夠,這才緩緩說來:“原本,今年是大選之年。滿蒙漢八旗貴女都要參加選秀。我朝選秀制度,與前朝不同。同八旗兵制一般,是專為控制八旗而設。每個秀女背後,都是一個甚至更多宗族勢力。”

  衲敏聽了,急忙擺手,“這我們都知道。可今年不是不選嘛!怎麼又提這茬兒了?”

  弘緯搖頭,“不選秀,也要時刻注意控制八旗勢力,以防人心浮動。皇額娘,皇阿瑪的後宮近三年不能進新人,但不代表先帝嬪妃不能變動?”

  弘經聽了,微微皺眉:“難道,你是想往慈寧宮裡添新人?”衲敏聽了,也嚇了一跳,一把拉住弘緯,“你可不能胡亂出主意啊!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嗎?叫你這麼一折騰,那八旗人心,不浮動也被你逼浮動了!”這孩子,本來還覺得這兩年聰明點兒了,怎麼又傻了吧唧的?

  弘琴憋笑,倚在皇后懷裡看弘緯如何辯解。

  弘緯無奈:“皇額娘,兒子怎麼會那麼想呢!兒子的意思是說,先帝後宮諸位嬪妃,是時候該晉位了。以前是因為聖母皇太后在,不宜提起此事。如今,正是時候。一來,可以安撫諸位太嬪太妃,以及她們背後的家族勢力;二來,亦可以彰顯皇阿瑪對先帝的孝心;三來,”說到這裡,弘緯嘆口氣,“太嬪太妃位份的變化,也可以讓皇阿瑪借機出一口氣,畢竟,皇太后賓天那日,宜太妃做的,實在太過分了!要是不敲打敲打她,以後,勢必會影響皇阿瑪與九叔他們的關係。叫天下人看笑話是小,若是因此影響到國家社稷,那——宜太妃就真如哥哥當日所說,成為我大清朝的罪人了!”

  衲敏跟弘經聽完,互相看了看,弘經點頭同意:“額娘,兒子覺得,弟弟說的有道理!”

  衲敏盯著弘緯看了半天,才嘆口氣:“你才多大個孩子。整日想這些個做什麼?我又不指望你們兄弟替我掙誥封,只希望你們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是了!這些事,自有人去心煩!你當張廷玉、鄂爾泰他們都是吃白飯的?”

  弘緯看看弘經,搖頭:“皇額娘,有些事,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雖然我年紀小,可我也知道,身為中宮嫡子,我跟哥哥,是沒有退路的!這些事,不是您刻意迴避,就能迴避開的。作為皇后,您不貪權奪利,是您仁德。可是,您的仁德,反而會助長某些小人的氣焰。那日,熹妃在背後搗鬼,意圖借宜太妃身後勢力中傷中宮。就已經代表,她們開始發力了。皇額娘,無論三哥、四哥還是五哥,不管他們誰——我跟哥哥,就只有一個下場。畢竟,我們不是當年的禮親王代善。”

  弘經也點頭,“弟弟說的對,雖然,您從來沒有避諱過年母妃,可我的身份,再低也是中宮養子。更不要說三哥喜怒不定,四哥多疑善妒,五哥,又是那個樣子。皇額娘,我們沒有退路。只有往前走。兒子們不需要您為我們做什麼。只要您健健康康,守住這皇后之位,其他的,我們兄弟會自己做的!”

  衲敏聽這倆人說的,心裡一陣發冷。弘琴扁扁嘴,輕輕握住母親的手,以示安慰。衲敏低頭看看弘琴,又看看這倆兒子,最終,還是嘆口氣:“自從過了雍正九年,我每過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賜。還有什麼不滿足呢!罷了,既然是你們自己的決定,那就按照你們選的路走下去吧。我這個做娘的,沒什麼本事,幫不到你們什麼。但最起碼,不會給你們添亂。願上蒼保佑,叫你們得償所願。也不枉我這十來年,天天擔驚受怕!只是,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

  “哦,皇后有什麼話要說啊?”

  娘四個急忙抬頭,雍正已經跨著大步邁進來,高無庸到了門口,就停住,領著人守在外頭。屋裡,就只有他們一家五口。

  衲敏急忙領著三個孩子,給雍正行禮。雍正笑著扶起皇后,握著她的手重新做到炕上,叫三個孩子也坐了。看了弘經、弘緯一人一眼,才接著問:“皇后剛才想囑咐孩子們什麼?說出來叫朕也聽聽。”

  弘經、弘緯偷偷交換個眼色,暗暗琢磨:今日與皇額娘說的話,叫人聽去多少?該如何應對?弘琴也暗暗握緊了手中帕子,別人不知道,她還不清楚?被皇帝惦記上,是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尤其,皇帝惦記你的理由,是因為擔心你惦記他屁股下的那把椅子。

  衲敏看看三個孩子,再看看雍正,直視進他的眼睛,嘴裡回答:“臣妾想囑咐他們,‘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弘經或許沒多少印象,弘緯可是親自經歷過山民那艱難的生活。臣妾希望,不管他們將來出眾,還是平庸,都要心懷百姓,再不濟,也不能揮霍民脂民膏!”

  因為雍正大叔強勢,一直以來,衲敏都盡量避免跟他直視,害怕一不小心,泄露內心情感,惹來麻煩。可是,今天,她突然很想看看,這個歷史上頗有爭議的雍正皇帝,在他的心裡,國家利益、百姓生計,是否真的那麼重要。

  在皇后帶著些探究的眼光中,雍正看到的,是一湖秋水。曾經,他就留意過皇后的雙眼,那是一雙平靜到幾乎沒有多少情緒的眼睛。正如年妃所說,皇后似乎經歷了一些事情,以至於,她下意識中,壓制自己情緒,久而久之,她的心裡、眼中,就只剩下那簡簡單單的平靜。如同經歷過夏季狂風暴雨洗禮之後,清澈平靜的秋水一般。

  然而,今日,皇后卻用眼睛,向他明確表達了她的擔憂,她的悲憫,她的不確定!皇后關心百姓,不是一次兩次。平時她不談政務,但兩次病危,她最後要跟朕說的,都是“以民為本”!本來對兩個兒子想要說服皇后,算計龍位的事,雍正心中極為不滿。看到皇后如此,雍正反而不氣了。當年,唐太宗對長子李承乾惱怒至極,最後,還是立了長孫皇后的幼子為太子。並自始至終,都對長孫皇后敬愛至深。沒有因為長子緣故,有絲毫不滿,反而心生愧疚,臨死,都不忘對太子說對不起他們的母親。或許,自己的皇后,也可以做到文德皇后長孫氏這般吧!

  弘緯暗中觀察雍正情緒變化,悄悄向弘經、弘琴打個手勢:危機解除!暫時安全!那倆孩子不由在心里長舒口氣,哎呀媽呀!嚇死我了!

  雍正看看皇后,扭過頭訓斥兒子們:“都聽見你們皇額娘的話了!記住,百姓,乃是國家的基石。只有愛護百姓,我朝帝業才可長久!都好好給朕記在心裡,要是有一個不對,朕打斷你們腿!”

  弘經、弘緯急忙站起來,躬身答是。

  雍正看他們態度認真,便嗯了一聲,叫他們坐下。盯著弘緯看了一會兒,見他老老實實、恭恭敬敬,心裡琢磨,算了,這孩子才不過六歲,看在皇后面上,不與他計較了!問:“你剛才說要晉封皇考嬪妃,可有什麼章程啊?”

  弘緯嘆氣,早知道老四粘桿處搞的這麼好,就該提前做好防範工作!今天這場,可真險啊!急忙站起來,對雍正小心說道:“皇阿瑪,兒臣跟太嬪太妃不熟。只在孝恭仁皇后葬禮上,有一點印象。這晉封之事,兒臣也說不好。還是皇阿瑪與皇額娘商量,更為合適。”

  雍正看著弘緯冷笑,“是嗎?不熟,都知道他們背後的勢力了?還敢攛掇著你皇額娘給你做出頭鳥!你好大的膽子啊!”

  弘緯急忙躬身行禮:“謝皇阿瑪誇獎!”

  雍正登時哭笑不得,這孩子,你是裝傻呀?還是裝傻呀!

  弘經眼睛一睜,急忙垂眸不說話。弘琴原本坐在衲敏身邊,見這父子倆如此對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趴到皇后懷裡,指著弘緯說不出話來。

  雍正無奈,對著倆兒子擺手:“都回去吧!朕來景仁宮前,還特意去阿哥所找小九。沒見到你,倒是見弘曉在屋裡安安生生地寫字呢!你的功課都做完了?還不回去,仔細明天師傅說你!”又對弘緯說,“跟你哥哥一起去,眼看你也是要去上書房的人了,別老在你皇額娘跟前磨嘰!”

  小哥倆聽了,躬身告退。出了門,弘經一抹額頭,一手汗,嘴裡小聲埋怨:“阿瑪真嚇人!”

  弘緯笑著安慰:“沒事兒,他從小就那樣,過一會子就好了!”

  弘琴看哥哥弟弟都走了,老爹貌似要跟老娘說說話,自己也找個藉口告辭:“皇阿瑪,你餓不?我親自下廚給你做點兒吃的吧?”

  不等雍正回答,衲敏先笑了,“你還是別做了,再像上回那樣,把景仁宮廚房差點兒燒沒了,我可賠不起。”

  弘琴蹦到地上直跺腳,“什麼嘛!不過就是燒了一堆柴火,哪裡就燒廚房了呢!再說,我最後不也把飯做成了嘛!”越說,聲音越小,那一堆燒糊了的乾飯,別說人,恐怕豬都不願吃!

  雍正對兒子們有氣,對閨女可是實打實的疼愛,笑著攔住皇后,“朕看不錯。公主有這個孝心,皇后應該高興才是。弘琴,你只管去做。想做什麼做什麼,皇阿瑪在這兒等著。快去吧!”說著,還鼓勵性地揮揮手。

  弘琴得了聖旨,樂呵呵地行禮退下,一路往外走,還一路說:“兒臣遵旨,兒臣這就去養心殿您的小廚房裡做!”

  高無庸在外頭聽了,嚇的差點兒沒坐地上,忙不迭地安排人手:“你,快去給公主打下手;你,快去領著人打好了水先備著,謹防走水;你,快到御膳房吩咐,叫他們時刻準備,公主做啥就做啥,實在不行,咱到時候來個移花接木!”就公主做那飯,拿銀筷子八成都能施出黑色來!可不敢叫萬歲爺入口!

  那邊高無庸領著人忙碌,這邊衲敏跟雍正倆人坐在屋裡。衲敏見碧荷她們都站在外頭廊下,懶得叫她們,自己站起來,給雍正倒茶,遞過去,看著雍正喝兩口,放下了,這才問:“皇上不生兩個孩子的氣了?他們雖說小,有些想法,就是我,也覺得不可助長!”

  雍正笑笑,“身為皇子,又是中宮嫡子,有這樣的想法,並不過分!總比都像李煜一般強吧?”

  衲敏搖頭,“但願他們能夠不辜負您的期盼。”想了想,又問:“您剛才問太嬪太妃們晉封的事?可是有什麼譜了?需要我做什麼?”

  雍正拿起茶壺,給皇后倒了杯,放到她跟前,說:“朕也是聽弘緯說了句,隨口問的。你不必忙,凡事都有內務府呢!到時候,攬個總就是了。”

  衲敏點頭,“臣妾遵旨。”

  雍正見她如此就算了,反而好奇,“不問朕要晉升誰嗎?”

  衲敏搖頭,笑說,“你們父子,個個都跟人精似的。想叫我知道,自然會告訴我,不想叫我知道,問也問不出來!還是省點兒事吧!”

  雍正笑了,“這本來就該叫你知道。惠太妃晉太貴妃,榮太妃追封皇考太貴妃;勤太妃晉勤太貴妃;宣太妃晉宣太貴妃;成太妃晉成太貴妃;幾位皇考貴人分別晉為熙太嬪、穆太嬪、道太嬪、襄太嬪、靜太嬪。另外,朕記得,皇考後宮,還有個曉答應,今年也不過二十四歲?”

  衲敏想了想,點頭,“有,是個老實孩子,平日跟著惠太妃住。”

  雍正點頭,“也將她的位份提提,就晉為皇考貴人吧!”

  衲敏聽雍正一一說完,摸著腕上的玉鐲琢磨一通,哈哈大笑。

  雍正靜靜等她笑完,才問:“笑什麼?”

  衲敏一面揉肚子,一面搖頭,“沒什麼。臣妾只是在想,幸虧除了惠太妃,那幾位要晉為太貴妃的,都在王府裡榮養。否則,等到晉封禮那日,宜太妃光是行禮,可就要挨個兒行半天呢!”

  雍正佯作不知,急忙拍手,“皇后言之有理。這麼大的事,怎麼能在王府辦呢?朕應該盡孝,將幾位母妃都接到宮中,舉行晉封大禮才是!”說完,朝皇后眨眨眼。

  衲敏看了,先是張嘴一驚,隨即大笑,“可真有您的!”

  因為雍正孝順先帝嬪妃,這晉封皇考嬪妃的旨意一下,滿朝文武登時只有誇讚皇帝、恭喜相關皇弟、長公主!唯獨老九苦著臉,暗暗煩心:額娘啊,早叫您跟我一起住您不聽,非要在皇宮裡跟那母子倆鬥!看吧看吧,那烏雅氏臨死,還教他兒子擺您一道!


☆、120、仁和堂

  雍正因母孝,三月未入後宮。

  等到過了雍正十年春節,又忙著國事,順道給幾位母妃晉位。聽著粘桿處一行人,繪聲繪色地匯報宜太妃給惠太貴妃請安行禮時如何如何;給晉勤太貴妃行禮時如何如何;跟宣太貴妃見面時如何如何;收到成太貴妃請吃飯的請帖時如何如何。雍正臉上不露,心裡舒暢,拉著十三、十四在養心殿裡,一塊兒看粘桿處即興表演。飾演宜太妃那個小侍衛一臉不甘憋屈;飾演其他太貴妃的則是好笑、好樂、同情、幸災樂禍,種種不一。哥幾個又聽說新晉的幾位太妃見了宜太妃,也不如往日恭敬,不過嘴裡說句請安,身子可是直愣愣站著。宜太妃本要發作,惠太貴妃連忙擺出貴妃譜來,充當和事老,“妹妹啊,都是伺候先帝爺的,何必呢!再說,這幾位妹妹,跟你位份相同,膝下都撫養有皇子,為了孩子們,咱就別計較了,啊!”

  宜太妃聽了,想起老九一個勁囑咐的話,只得忍氣不提。

  老九幾次上摺子,想將生母接出宮來奉養。都叫雍正以“宜太妃與皇太后感情至深,皇太后屢次託夢,要皇帝多多孝順宜太妃妹妹”等等諸如此類的理由搪塞過去。老九無奈,只能求了恩典,隔幾日就到慈寧宮去探望宜太妃。

  到底老八疼老九些,見宜太妃在慈寧宮過的不舒坦,便上摺子,說感念惠太貴妃當初養育之恩,想將她接到廉親王府奉養。

  老十四知道了,趕忙來見雍正,死活不答應。開玩笑,晉封惠太妃,本來就是給宜太妃添堵的。要是給接到廉親王府,這宜太妃眼不見心不煩,那忙活這些日子,不就白費了!

  十三厚道,在旁邊插話:“這——不好吧!畢竟,惠太貴妃也是八哥的額娘,總不能攔著,不叫他盡孝吧!”

  雍正擺手,叫來高無庸:“去,到廉親王府對老八說:此為家事,叫八弟妹去跟皇后說吧!”高無庸領命退下。

  十四還不明白,嘴裡道:“八嫂因為懷孕,天天在家保胎。完顏氏去見她,都說不上兩句話,怎麼還叫她去找四嫂?”說完,立刻就明白了,感情,四哥的意思是說,老八家裡沒主事的媳婦,怎麼奉養婆婆!當即,十四跟十三兩人,一個樂了,一個無奈地樂了!

  雍正看著兩個弟弟,淡淡一笑,遞過來一個摺子,“年羹堯上折,說八旗子弟紈褲居多,精英太少;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沒有先祖披荊斬棘的勇猛,偏愛‘等靠要’朝廷接濟。還說,他手下不願意領這樣的兵,免得誤了火器營訓練,耽誤有志青年為國盡忠。你們兩個怎麼看呢?”

  十三上前一步,躬身接過摺子,一目十行瀏覽一遍。遞給十四,拱手對雍正說:“皇上四哥,臣弟以為,年羹堯所言,不無道理。如今的八旗子弟,與世祖當年相比,確實大大不如了。就連臣弟看著,也覺得丟我八旗祖宗臉面。”

  十四拿過摺子,嘩啦啦翻了一通,往手裡一捏,嘿嘿冷笑,“就他年羹堯會危言聳聽。弟弟倒是常到街上轉悠,哪有那麼不堪,不就是逗鸚鵡比鬥鷹嫻熟了些;遛京巴比訓獵犬通順了些。他年羹堯要是有本事,就該好好整頓他手底下那些個‘八旗紈褲’。有事兒就找上頭,別的什麼都不懂,就會告狀!要不是看他幫著把那火炮、手槍給燒出來了,我還真以為他就是個告狀的酸御史呢!”

  雍正聽了,點頭,“十四弟說的有道理。”

  十三一驚,急忙阻止,“皇上,年羹堯所言,並無不實之處。更何況,火器營訓練十分苛刻。那些八旗子弟,嬌生慣養,受不了,也是有的。”

  雍正問:“苛刻?怎麼個苛刻法?朕聽說,年羹堯每天叫那些兵士跑二十里,再跑回來,就是這麼個苛刻法?”

  十三點頭,“每天訓練,用的招數都是極為挑戰人的體力意志。年羹堯自己也陪著練。他兒子也想去火器營,因為初試體能不合格,就連年老夫人硬逼,年羹堯都沒鬆口。察爾汗多次求情,也沒用。”

  雍正頷首:“合該如此!”

  十四不願意了,“四哥,您怎麼還誇上他了!不是弟弟誇口,這個年羹堯,跟弟弟我當年,還不能比!”

  雍正想了想,“既然如此,朕就給你個機會。從明日起,你去火器營,訓練兵士,並教他們熟練使用火器,演練陣法。調年羹堯去西山精銳營,整頓八旗子弟。十三,你去下旨,叫滿漢八旗凡十六以上,三十以下,無殘疾的青年子弟,即日起,全到西山精銳營去。告訴年羹堯,每人至少給朕訓三個月,訓出樣子,才準放回來。要是三個月後還不像話,就住到西山,別回家了。”

  十三領旨。十四聽了,覺得火炮什麼的,他之前在工部的時候,也跟著學過,沒什麼大不了的,於是欣然領命。

  等二人跪安,雍正又召來弘時、弘歷、弘晝,一個個交代一番,叫他們也收拾收拾,都到年羹堯麾下去參加八旗集訓。弘時想了想,問:“皇阿瑪,兒臣已經三十多了,也要去嗎?”

  雍正眼一瞪,“你就是八十,也是朕的兒!”

  弘時嚇了一跳,急忙閉嘴不敢再吭。弘晝無所謂,反正,一會兒去求十四嬸嬸給說說情,想必年羹堯也不敢多難為爺。別人不知道,咱還不知道那年羹堯誰都不怕,就怕他這個“乾”姐姐嗎?弘歷恭敬領旨,心裡想的啥,連雍正都沒看明白。

  當天下午,就在這哥仨各自回去,囑咐自家福晉收拾行李時,高無庸來報,說養心殿後院東五間按照萬歲爺的意思收拾好了,問什麼時候去看看,可有什麼地方需要改動的。

  雍正想了想,看看御案上奏摺批的差不多了,吩咐:“去叫上皇后,跟朕一起看吧!”

  不一會兒,皇后鳳輦就來到了養心門外,一同過來的還有五公主弘琴。只見弘琴公主從皇后鳳輦裡,冒出頭來,先皇后而出,手裡捧著一盤黑乎乎的也不知什麼東西,嘎嘎笑著就衝雍正御案奔去。高無庸領著幾個人攔,愣是沒攔住。

  衲敏扶著碧荷的手出來,看著閨女蹦蹦跳跳的身影,不由嘆氣,問碧荷:“公主所的院子可是收拾好了?”趁早把這丫頭扔出去,要不然,依她現在對廚藝的“痴迷”,非把景仁宮燒了不可!

  碧荷跟畫眉一同點頭,“回主子的話,都收拾好了!”一聽說皇后要把公主“扔”到公主所,這幾個丫頭,可是卯足了勁兒,就等著“幫”公主搬家呢!

  雍正正捧著奏摺,捏著朱筆思量西南改土歸流之事如何,江南製造局那邊好似出了問題,前幾年皇后所畫的小型織布機似乎在民間很受歡迎之類的國家大事,冷不丁就覺得一股“焦糊”味兒飄來,越來越濃,漸有逼人捂鼻之趨勢。一抬頭,一盤黑乎乎的物什■地一聲,奉到眼前。

  黑乎乎的一堆之後,是寶貝閨女一張大大的笑臉,“皇——阿瑪,你嘗嘗,我做的飯好不好吃啊?上次你說要吃我做的飯,結果給御膳房那幫傢伙搶了功勞。這才好了,這才真是我做的,您嘗嘗,好不好吃?”

  “呃!”此時的雍正,充分發揮出面癱的本能,“哦,是弘琴啊?師傅們教的女紅都學完了?你今日倒是有空!哎,對了,皇后呢?怎麼,你沒跟皇后一起來嗎?”雍正大喊高無庸,等他一路小跑進來,劈頭就罵:“怎麼回事?不是吩咐你們去請皇后來嗎?都幹什麼吃了?”

  高無庸也不敢反駁,跪在地上直磕頭。好在沒磕幾個,就聽外頭一個小太監進來,“啟稟皇上,皇后娘娘求見。”

  雍正一聽,跟得了特赦似的,趕緊站起來,無比熱情地迎上去,拉住皇后的手,一使勁緊緊拽住,嘴裡說:“皇后來了,走走走,朕帶你去看一個驚喜!”一抬腿,就想出養心殿正殿。

  弘琴公主一個七歲的小姑娘,身材短小,行動敏捷。意識到雍正想逃跑,一個箭步,湊到雍正跟前,高舉著那盤物什,睜著水靈靈的眼睛,看著雍正。

  雍正無奈,只得捏著鼻子去碰那黑乎乎的盤子。

  還是衲敏心軟,命碧荷接過盤子,拉住弘琴,哄勸:“寶貝,你皇阿瑪叫我來肯定有事。等辦完時再吃,也不遲呀!”

  弘琴公主聽了,歪著腦袋轉眼珠子琢磨。雍正一見,連忙拉住皇后,一疊聲地說:“是啊是啊!朕有大事要跟你皇額娘說。來,皇后,隨朕來!”一面說,一面拉著皇后往後院奔。

  碧荷急忙把公主辛辛苦苦做出來的“佳肴”藏起來,畫眉趕緊上前問:“五公主,您說,主子娘娘來,會有什麼事啊?該不會,是商量哪位公主——”

  “啊——”弘琴聽了,一蹦老高,追出去尋雍正。碧荷這一幫人,才算出了口氣。

  養心殿後殿東五間,雍正領著衲敏一路看,一路說。這個隔間是怎麼做的,用的什麼材料;那幅畫是誰畫的,有什麼寓意;還有,這拔步床是孝端文太后當年的嫁妝,等等。

  連同一個茶壺、一個茶杯,都極具韻味。衲敏一路看,一路咂舌。到底是統治者啊,吃穿用住,都跟別人不一樣。多精緻!這隨便一個東西,叫她捎到現代,也就不用老住地下室了!

  正在回想當年生活多麼艱苦樸素,雍正冷不丁問:“皇后覺得這裡好嗎?”

  衲敏不住點頭,“好啊!”儘管我實在看不懂——這些比黃金還值錢的古董!

  雍正淡笑,“那以後住這裡吧。”

  衲敏看了雍正一眼,再掃一眼四周擺設,想了想,還是委婉拒絕。

  雍正皺眉,“這裡是朕親自安排他們布置的。而且,離養心殿近,也方便。”

  衲敏搖頭,“不,臣妾並沒有嫌這裡不好。相反,這裡太好了!臣妾生性粗枝大葉,怕不小心,碰壞什麼東西,辜負了皇上一片苦心。”

  雍正笑答:“壞了就重新修,皇宮養那麼多人,不就是幹活的?”

  衲敏想了想,只得說:“皇上,臣妾不願意,有兩個原因。其一,是臣妾認為,一國之母,理應簡樸,生活不能太精緻了,免得叫外人知道,對皇上影響不好。其二,是這裡離西五間太近了。那裡,是您寵幸嬪妃的地方。臣妾,不想住這麼近。”說著,心裡一酸,怕眼淚出來,趕緊低下頭去。

  雍正聽了,嘆口氣,“你呀!有話就該跟朕說。不喜歡西五間,封了就是,何必呢!”

  弘琴公主躲在門外,不住跺腳,笨額娘,就不能說把我塞進去?只要我在,看哪個不要臉的狐狸精敢來勾引老四?

  衲敏聽雍正這麼說,不覺笑了。那可是日後慈禧太后住的地方,封了?真是輕巧!想了想,便說:“那屋子也挺好的,封了怪可惜的。臣妾雖然不喜歡看您——總歸也看了這麼多年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更何況,臣妾也想做個賢惠的皇后。”烏喇那拉氏的名聲,可不能叫我給敗壞了!

  雍正想了想,“罷了,你既然這麼說,以後,西五間就做你的書房吧。你喜歡看書,朕就命人搬些書來。有什麼喜歡的,就吩咐弘經他們到景陽宮去找。”

  弘琴一個勁兒埋怨,早知道,剛才就該衝進去,自薦才是!如今,那裡成了皇后書房,養心殿就更沒我能住的地方了。

  不提弘琴公主在門外自怨自艾。雍正見皇后不語,以為她不喜歡,便問:“不好嗎?”

  衲敏搖頭,抬起眼眸,看著雍正,含著淚,連聲說:“好,好!”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雍正一驚,伸手接住皇后淚珠。淚水浸在掌心,溫潤柔和。再看皇后想笑又想哭,不敢笑又不敢哭,雍正不由嘆氣,甩掉手上淚水,掏出手帕給她擦淚,嘴裡埋怨:“你呀!怎麼越老,就越跟個孩子似的!”

  衲敏眼淚更是止不住,哽咽著應對:“你才老!”說完,破涕為笑。

  雍正也不惱,小心地給皇后擦完眼淚,叫高無庸、碧荷、畫眉、王五全等人進來,吩咐他們立馬給皇后搬家。至於同樣住在景仁宮的弘琴公主,皇帝與太監、宮女一致採取忽視策略!開玩笑,這要是叫五公主跟著搬來了,養心殿跟景仁宮的一幫人,還不得哭死?

  弘經、弘緯下了學,聽伺候的小太監一陣比劃,不由一愣。弘經倒沒多想,弘緯不由皺眉。暗想,當年太子逼宮,要是仁孝皇后就在乾清宮,她這個兒子應該會有所顧忌吧?老四啊,咱們又不打算學太子,你可別拿皇后做盾牌。

  弘曉跟在一旁聽了,替四伯母高興。“這真是太好了!等過兩天我回家,就跟額娘說這事。額娘知道了,也一定會高興的。”額娘跟四伯母關係好,四伯母得寵,額娘自然也開心。

  弘經聽了,臉上便露出不少笑意,拉著兩個弟弟,不回阿哥所,先去養心殿後殿。給父母請安。

  雍正見兩個兒子和一個侄子也都來了,笑著叫他們免禮坐下。碧荷等人連忙奉茶端點心。

  弘經看母親臉色還好,就是眼角好似哭過似的。便問:“皇額娘可是身體不舒服了?要不要宣太醫來看看?”

  弘琴坐在皇后身邊直撇嘴,“皇額娘才沒有事。皇阿瑪把她的東西都搬來了。就把我一個扔到景仁宮。”

  弘緯想了想,“姐姐也不能在景仁宮待多長時間了。我六歲剛滿,就住到了阿哥所。你都快八歲了,按規矩,要搬到公主所才行!”

  雍正一聽,立刻點頭,讚許地看小兒子一眼,吩咐高無庸:“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吩咐人給公主收拾院子。如今這事兒朕記得是謙嬪管吧?叫她趕緊的,明天就給公主搬家。”

  高無庸急忙領著王五全應聲退出來,找謙嬪宣旨。謙嬪也納悶,前兩天皇后不是已經給五公主挑好院子了,怎麼皇上又來吩咐。看來在,這個五公主確實很得寵啊!答應下來,送走高無庸等人,謙嬪摸摸自己身邊十二阿哥腦袋,這孩子,跟十阿哥一般大,到現在,皇上也不提叫他上學的事。哎,也是,這孩子的身體,也實在弱了些!罷了,帶著他,在後宮好好過日子吧!有個孩子,總比沒有強!

  養心殿這邊,弘琴欲哭無淚,磨嘰半天,只得從命。

  一家人又說了會兒話,弘經瞅見東五間門頭上空空的,便問雍正:“皇阿瑪,如今皇額娘隨您住在這裡。這東五間是不是起個名字,也好跟其他宮院的東間、西間區分開來。免得不小心,弄混了。”

  雍正答應,“那你們幾個想想,起個什麼名字好?朕也順道考考你們的學問。”

  這幾個孩子個個搜腸刮肚地想了一會兒,便都有了。弘經的是順寧堂;弘曉的是體安居;弘琴的名字一說出來,雍正差點兒把口裡的茶噴出來:擷芳閣。衲敏也悶笑半天,指著弘琴不說話。擷芳殿,那可是太子小老婆住的地方!這孩子故意的吧!

  弘緯瞪了弘琴一眼,說出他的想法:仁和堂!

  雍正聽了,心中一動:仁,那可是先帝最為推崇的一個字啊!


☆、121、西山歸來

  衲敏聽弘緯這麼說,直覺不妥。隨即搖頭,“這個我不喜歡,換個吧!”

  弘緯淡笑,反問:“難道額娘喜歡仁德堂?”

  衲敏聽了,笑著拿帕子拍拍兒子光腦門,“仁是你皇祖父的廟號,德是你皇祖母用了幾十年的封號。哪個我都不能用。還是小寶那個順寧堂,聽著更合適些。”

  弘緯聽了,也不生氣,恭恭敬敬給雍正與皇后解釋:“仁乃治國之策,聖祖極為推崇。今用仁字,更能表明皇阿瑪承襲聖祖寬厚仁慈的明君胸懷;和,乃管家之道,所謂家和萬事興。皇阿瑪治國,皇額娘管家,一內一外,一動一靜,一仁一和。兒臣以為,最為合適不過。”

  弘經聽了,也跟著點頭,“皇阿瑪,皇額娘,兒臣覺得,弟弟所言,深有道理。”

  弘曉聽了,點頭不說話。弘琴在一旁撇嘴,“什麼有道理,我還是覺得擷芳二字聽著順耳——些!”說完,還一個勁兒衝雍正眨眼。

  雍正無奈,“要真用了你那名字,明天朕的案頭,滿當當都是御史奏本啦!”跟皇后商量一下,皇后還是更喜歡弘經起的名字。雍正笑著拍案:“仁和堂就算東五間匾額,順寧堂定為西五間匾額。皇后,這兩邊隨你居住。這總行了吧?”

  衲敏一笑,“謝主隆恩!”說著,躬身萬福。

  沒過幾日,這兩個藍底金子滿漢雙語的匾額便掛了上去。

  自此,衲敏日常起居就在養心殿後殿。接見公主命婦則視情況,選坤寧宮東暖閣或景仁宮宮院。一時間,皇后年過半百,居然還能得到皇帝榮寵,幾乎成了四九城內,茶餘飯後一大話題。無論深宮老嬤、王府丫鬟,還是看門兒的、打雜兒的,都把這事傳的神乎其神。好在雍正這幾年沒怎麼選秀,後宮位高的,大多是當年藩邸老人兒,沒鬧出什麼老妻少妾爭寵的醜聞。

  再說完顏氏,自打那日收了弘晝媳婦送來的禮,便三天兩頭兒往年羹堯家跑。聒噪地年羹堯恨不得住到西山不回來。後來,年夫人勸他:“反正,瞧這樣子,五爺也不是個對政務十分上心的。上頭似乎也沒說一定要他上馬能打槍,下馬能治國。面上大致說的過去就行了。有那心思,不如看看其他兩位爺。聽說,那兩位,如今正鬧的厲害呢!還有,眼下九阿哥已經十歲了,上頭雖說不是龍馬精神,也沒什麼大不好。就是按聖祖的歲數,熬到九阿哥二十,也沒問題。往後該如何,可該早點兒拿主意了!”

  經年夫人這麼一說,年羹堯也想明白了。這位五爺,本就是歷史上有名的荒唐王爺。看如今情況,也是與大位無緣。索性,睜隻眼閉隻眼得了。只是,面上不肯十分鬆懈。對弘時、弘歷的要求,與其他士兵相同。短短三個月,可是叫弘時、弘歷兄弟倆深深體會到了:人民子弟兵——不容易哇!

  好不容易熬了三個月,兄弟三人“刑滿釋放”,弘晝一個撒歡兒,對兩個哥哥一拱手,“弟弟先回家了!哎呀,這麼多天過去,也不知道福晉生了沒,不知道是生了個兒子還是閨女!嘿嘿!”

  弘時一笑,在背後喊:“最好是龍鳳胎!”如今,他兒女雙全,兒子除了數量不如弘歷,質量可絕對不差。要知道,他的兒子們,可全是嫡子哇!

  弘歷淡淡一笑,隨即皺眉。年羹堯真是軍紀嚴明。一個西山精銳營,叫他治的跟鐵桶一般。令人氣憤的是,偏偏蒼蠅蚊子居然還能飛進來。天天咬的他渾身包。說也奇怪,三哥與五弟怎麼都沒事?更奇怪的是,這才進五月,怎麼就這麼熱?

  顧不得多說,便跟弘時打個招呼,打馬回宮。年羹堯遠遠看著弘歷飛馬而去,招來身邊親兵,問:“東西都打掃乾淨了吧?”

  親兵躬身回答:“回都統,一切無跡可尋!”

  年羹堯一笑,“四爺乃是人中龍鳳,本就要吃些常人吃不得的苦頭。難為咱們這些忠臣,還要絞盡腦汁,讓他經歷盡可能多的磨難!哎,難為咱們了呀!”

  手底下那親兵一撇嘴,“你特意把蚊子蒼蠅喜歡的東西扔四阿哥床底下,叫他受蚊蟲叮咬。這還為難你了?什麼道理!”礙於主帥淫威,只得附和。

  再說弘時府裡下人,奉福晉命來接三阿哥。老遠就看見自家爺在跟四爺、五爺說話,不敢過來打攪。等那兩位主兒走了之後,才笑吟吟地過來打千兒請安。

  弘時笑著一鞭子抽過去,那太監也不躲閃,笑著受了,回話:“爺,福晉和阿哥、格格們在府裡等您多時了。”

  弘時這才打馬回府。到了府裡,董鄂氏領著人迎接。屋裡,已經備好熱水。弘時美美地受了一通賢妻美妾服侍,換了衣服,坐在大廳裡,抱著兒女們喝茶聊天。

  董鄂氏領著侍妾們,坐在一旁微笑不語。過了一會兒,弘時叫幾個孩子各自去玩。揮退侍妾們,才跟董鄂氏說話。“這幾個月,我不在,宮裡可發生什麼事了?”

  董鄂氏想了想,“大事倒是沒有。不過,再過幾日,就是母后生日。我想請示爺,看送什麼禮物好呢?”

  弘時琢磨一會兒,問:“往年母后千秋節,皇阿瑪都下旨不叫大辦。往年怎麼送,比照著來就行。”看董鄂氏只看他,也不說話,弘時奇怪了,“怎麼?今年還有什麼變動?”

  董鄂氏笑說:“您去西山的時候,母后就奉旨,搬到養心殿後殿東五間。如今,皇阿瑪親自題名仁和堂。據說,這個名字,是十阿哥起的。西五間,也改成順寧堂,這個名字,是九阿哥起的。弘琴公主也搬到公主所。爺,您也知道,公主所,可就是慈寧宮後頭。我聽說,每天早晚,弘琴公主都要去慈寧宮一趟,跟一幫太貴妃、太妃、太嬪說說話,再回公主所。兩位阿哥,每天從上書房回來,也是先去給皇阿瑪、母后請安,才回阿哥所。爺,如今,上頭的舉動,是不是,意味著什麼?或者,是皇阿瑪在向我們暗示什麼呢?”

  弘時點頭,“是有點兒怪。隨皇帝住在帝王寢宮。這個待遇,是我朝皇后從來就沒有過的殊榮。明日,我去拜訪一下老師。你也回娘家,問問岳父大人。”

  董鄂氏輕笑,“這個,我跟爺想一塊兒去了。昨個我就去問了。阿瑪說,叫爺想好了。什麼是您想要的,什麼——是您能要的?還有,如果得不到,下一步,爺您要幫誰得到?”

  弘時聽了,摸著手上黑玉扳指低頭不語。董鄂氏知他心裡難受,也不好多說,只好重新沏了茶,端到弘時手邊。接著,站在弘時身後,幫他揉太陽穴。

  過了半日,弘時抓過董鄂氏的手,貼在胸口,肩背抽搐。董鄂氏一驚,急忙就要抽出手來,問弘時出什麼事了。弘時死死壓住董鄂氏一雙手,背對著她,幽幽地說:“本來,我以為,能像阿瑪對額娘那樣,給你天底下女人最尊貴的位子。可是,如今看來,我要失言了!”說完,董鄂氏就覺得自己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濕潤起來。

  董鄂氏長出口氣,“爺,您嚇壞我了。我還以為,是您身子不好了呢!卻原來,是這麼個事兒!”說著,笑了出來,“爺,我嫁給您的時候,您不過是個親王阿哥。又不得聖祖寵愛,別說那個位子,就是世子——只怕也難!可是,我還是嫁了。這些年來,無論您寵我也好,不寵我也罷,我都對自己說,平安是福。無論如何,我跟孩子們,都好好的!這幾年,看著您為那個位子,殫精竭慮;看著您壓抑了自己的本性,去結識那些您不想結識的人,去做您不想做的事。 看著您奮起,我高興,可我更心疼。爺,董鄂氏一族,自從孝獻皇后之後,就沒出過皇妃,更不要說再上一層。那個位子——不是我矯情,不想要。而是,我不願意——拿如今平安和樂的日子,去換那高處不勝寒!爺,雖然,無論您做什麼,我都會義無反顧地在您身後,支持您、鼓勵您!但是,我更希望,在您心裡,最為重要的,是我和孩子們,是這個家。”

  董鄂氏不愧是大學士之女,一席話,把弘時說笑了,也說哭了。董鄂氏自己也有哭有笑。夫妻倆互對著傾訴一番。最後,弘時決定,以後,那個位子,上頭給,就接著;要是不給,就老老實實地幹差。

  董鄂氏對此,自然十分贊同。只是,未免擔憂:無論如何,弘時是雍正實際上的長子,將來新君即位——?弘時聽了,捏一把董鄂氏鼻子,“傻了不是?漢人講究立嫡立長立賢。如今,嫡子活的好好的,我這個長子還排在後頭。怕個什麼!”

  董鄂氏聽了,才暫且放下心來。大事已定,弘時心裡便如冬天喝了熱茶,夏天吃了西瓜,全身上下毛孔都舒展開來。再看董鄂氏,三十來歲的人了,依舊眉目如畫,身材窈窕,摸摸她的小手,哎喲,還是那麼滑膩香甜。

  年羹堯治軍嚴明,弘時等人三個來月沒碰過女人。本就是熱血方剛的年紀,身邊又是自家媳婦,哪有只看不吃的道理。當下,也顧不得日頭正好,哪裡管身處大廳之中。拉著董鄂氏就要往衣服裡亂摸一氣。

  董鄂氏又期盼又氣惱,捉住弘時的手,輕輕埋怨聲:“爺——”

  這個“爺”字,可是叫的風流婉轉,叫的弘時心潮盪漾。董鄂氏見弘時一副呆了的樣子,禁不住伸出根手指,點住他腦門,“爺,這在大廳裡呢!”

  弘時嘿嘿笑著,一把抱住媳婦,手上亂摸,嘴裡叫著:“管他呢!反正是咱自個兒家裡!來嘛——”一個翻身,就把董鄂氏按到椅子上,上頭親,下頭戳。

  董鄂氏嬌喘連連,本欲推拒。又一想,自家爺多日未碰女人,一時忍受不住,也是有的。自己不給他,難道,還便宜了偏院兒那幾個狐媚子不成。這麼一想,也不裝什麼矜持了,反正,夫妻倆都是久旱逢甘雨。互相推搡著,互相扯掉腰帶。董鄂氏衣襟給弘時扒開,弘時長袍也褪到腰間,露出精壯的胸肌。董鄂氏看的眼暈,再往下看,只見弘時已經迫不及待,高唱行軍曲了。弘時多日未見董鄂氏,再看她那紅色蝴蝶穿花肚兜下,兩座小山高聳,山頭一顫一顫,隨著媳婦喘氣,送來陣陣。登時什麼也顧不得了,一把將肚兜拽下來,對著董鄂氏胸前,一陣亂啃。董鄂氏弓腰極力配合。兩人稍微亂摸一會兒,就入了巷。

  弘時一面大動,一面跟董鄂氏交流經驗,“怪不得五弟總說跟他家那口在書房怎麼怎麼地——原來,換個地方幹,就是爽!”

  董鄂氏一面忍著不叫出來,一面拿手指在弘時胸前劃拉,嘴裡埋怨:“你們兄弟整日就想著這些個事?還以為,你們整日在受什麼罪呢!白叫我擔心這麼些天!”

  弘時只顧抽抽,哪裡還管董鄂氏出言調侃,一個大送,叫董鄂氏啊的大叫。夫妻倆這才驚覺,這裡可是大廳,有回聲的!幸好之前把那些下人都趕出去了,才沒鬧什麼笑話。

  這倆人在大廳裡忙,可苦了外頭那些端茶送水的下人。進去吧,明顯不行;不進吧,爺萬一要有什麼事兒招呼,那可如何是好?無可奈何,只得在大廳前,選個僻靜的角落呆著。倆丫鬟一東一西,看見來人,就攆出院子,省的鬧笑話。直等到日上正午,該吃飯了,才見兩位主子手拉著手,說說笑笑從裡頭出來。這兩個丫鬟這才長出口氣,進去大廳收拾不提。

  午飯過後,弘時夫婦二人又一起去宮中覲見皇帝皇后。之後,跟衲敏討了旨意,去雍和宮看李氏。

  弘晝那邊,吳扎庫氏身懷六甲,只能看不能吃。弘晝心裡跟貓爪撓似的,又“懼怕”吳扎庫氏往日威風,只得老老實實的,抱著兒子跟媳婦說話。倆人也是吃了午飯,到皇宮去給雍正、皇后、裕嬪請安。

  別看這倆家都溫馨和睦,重華宮內,可是陰雲慘霧。


☆、122、千秋盛宴

  重華宮正殿,弘歷與富察小月坐在正位上,下頭跪著側福晉瓜爾佳氏、庶福晉高氏。

  只見瓜爾佳氏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高氏如何對她無禮,自己如何忍讓,如何委曲求全;然而高氏如何連同其他侍妾當著熹妃娘娘的面給自己沒臉。一直說到三阿哥永璋身上,說這孩子如何苦,上玉蝶時間也不能按出生之日實報,等等。

  等瓜爾佳氏哭完,高氏也跟著哭。從她十三歲就伺候四爺,到生了大阿哥、二阿哥,上伺候熹妃娘娘,中敬重嫡福晉,□貼眾位妹妹。從來就沒有恃寵而驕,是側福晉仗著家世身份,欺負她,嫉妒她連生兩子,云云。

  弘歷剛從西山精銳營出來,渾身都是蚊子咬的包,正在難受。本以為,回來就能舒舒服服洗個澡,換身衣服,再去給雍正請安。哪曾想,這兩個福晉,都叫他不得安生。看慣了她們梨花帶雨,如今只覺得噁心。啪的一聲,摔一個茶盞在二人中間,弘歷怒斥:“閒著沒事是吧?從今天起,都在屋裡給爺歇著。沒爺的命,誰也不許出來。富察氏,帶人好好看著她們。你是爺嫡福晉,平日裡,別老做賢惠模樣,該拿出些威嚴,好生訓斥這幫不守規矩的奴才!”當下,除了富察小月,其他人都驚呆了。瓜爾佳氏與高氏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弘歷會如此發落。倆人跪在地上,瞪眼看著不說話。

  弘歷氣極,一腳踹下去,堪堪避過高氏,跺到瓜爾佳氏膝蓋前頭瓷磚上,■的一聲脆響,“愣著幹什麼,還不退下!”

  富察小月急忙站起來,吩咐二人貼身宮女,“愣著幹什麼,還不把你們主子扶下去歇著!”又給其他侍妾使眼色。蘇氏領著其他人也下去。

  富察小月候著弘歷氣消了些,穩步上前,輕聲哄勸:“爺,我叫人準備好了熱水,您先洗洗,待會兒吃了飯,去給皇阿瑪、皇額娘、額娘請安吧。院子裡的事,怪我這陣子忙著照顧永琪,疏忽了。您就是有氣,也要先見了皇阿瑪再處置啊。”

  弘歷站在屋子裡嘆氣,暗暗憂心。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的名字,幾年前,他還有八成確定。可是,如今,他越來越不明白上頭的意思了。眼看九弟、十弟一天天長大,分去皇阿瑪不少寵愛;三哥夥同董鄂氏一家,在朝堂上,也博得了不少朝臣贊同;五弟雖說對政務不熱心,可辦起差來,能力、人緣,都不算差。如今,皇阿瑪身體正值壯年。十年之後,大的更加成熟,小的也長成才,自己的前程,自己的理想,想實現起來,就更加難了!

  富察小月慣會察言觀色,又在皇宮浸淫多年,見弘歷嘆氣,也不點破,只在一旁柔聲勸說:“爺,您是現在洗,還是吃了飯再說?皇阿瑪那邊,最好等到他午休之後去,您說呢?”

  弘歷點點頭,“我先去洗澡。永琪呢?睡著沒?沒睡著等會兒抱來我看。”

  富察小月淡笑,“他都十個月了,哪兒來的那麼多瞌睡。我這就叫奶娘去抱。叫丫頭們先伺候您更衣吧。”

  說著,召來自己貼身小丫頭魏氏,給弘歷洗澡搓背。

  弘歷心中有事,那魏氏又是個比他小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片子。所以,弘歷居然一反常規,規規矩矩洗澡,並沒有洗的地上、床上都是水。氣的一干侍妾不住咬牙:福晉你太狠了,居然叫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去伺候爺!這要是叫我——哼!

  等弘歷洗完澡,迎面永琪依依呀呀摟著富察小月的脖子衝他露齒而笑。弘歷這才高興些,坐在炕上,一面逗永琪,一面跟富察小月說話:“這幾個月,宮裡可有什麼事嗎?”

  富察小月垂眸,將仁和堂的事說了。弘歷聽完,想了想,又問:“今年皇母聖壽,可準備了什麼好東西?”

  富察小月聽了,立刻明白弘歷的意思。遙想唐代太宗次子,為與長兄爭寵,在長孫後去世後,特意給母后蓋了座廟,以示孝道。如今,自家爺這是準備從皇后處下手吧?也是,自家爺小時候,在皇后身邊長到十歲;而熹妃這人,確實沒有多少恩寵可言。更何況,當日在皇太后葬禮上,熹妃暗中搗鼓的事,可是經九阿哥當著眾人的面挑明。依皇上的脾氣,到現在還不動她,不是皇后求了情,就是時機未到。

  想到這兒,富察小月暗暗埋怨:熹妃,您這是怕給爺扯後腿扯的不夠徹底哇!對弘歷就說:“往年沒有大辦,今年也沒聽說。我倒是按照去年的例子準備了些禮物,就等著爺您回來過目。看有什麼地方要添些什麼。”

  弘歷點頭,“是了,我吃完飯,先去拜見皇阿瑪、皇額娘,你把東西收拾好了,等我回來看。”

  富察小月答應下來,就吩咐宮女們傳膳。

  等弘歷收拾好了來到養心殿,見雍正在正殿忙,不敢打攪。弘時夫婦、弘晝夫婦都坐在仁和堂,跟衲敏聊天。弘時決定靜觀其變,弘晝本就沒爭位之心,跟皇后說起話來,自然輕鬆隨意。董鄂氏與吳扎庫氏倆人都不是心機深沉之人,衲敏跟她們說起話來,也覺得輕鬆。聽說弘歷來了,衲敏淡笑,對王五全吩咐:“叫四阿哥先去養心殿正殿見皇上吧。待會兒再來這兒,多日不見,我們娘幾個說說話。”

  弘歷無奈,只得去養心殿見雍正。不一會兒,高無庸就親自迎出來,領著弘歷進去。年羹堯與察爾汗也在,十四正跪在地上,衝雍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嗚嗚,四哥啊,您可得好好管管那些個八旗子弟。您瞧瞧,剛從精銳營出來的,個個凶猛彪悍,不服管束。這也就是弟弟我膽子大,要不然,還真叫他們給欺負死了呀!”

  弘歷上前行禮,雍正嗯了聲,叫他起來,接著訓斥十四:“早就告訴你,那些八旗子弟懶散慣了。你偏不聽!”

  十四接著哭:“哪兒是懶散慣了!這些人,看見大魚大肉,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一個個撲上去搶。還忒沒規矩,連弟弟我飯碗裡的,都跟著搶了個精光。您可要給弟弟做主哇!”

  察爾汗心裡暗笑,誰叫你去年羹堯那裡了。老年訓練雖嚴,本人卻不擺架子,平日吃飯都跟兵勇一起。那幫子人,老早就搶習慣了。何況還是從精銳營出來的“八旗貴胄”。

  雍正自然明白這個自幼嬌生慣養的“大將軍王”憋屈的不是沒吃的,而是他一個都統級別的人物,跟兵勇吃一樣的東西。想了一下,下旨:“這樣吧,你還回工部,幫著製造火炮、手槍。朕已經決定,給京郊十萬精兵,全配上火器。火器營專攻火器戰術。至於火器營,朕會從原來的將士中選出合適的青年才幹來。你先回去吧。”

  十四一聽,打個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給雍正拱拱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雍正看看弘歷,吩咐:“去後頭找你皇額娘說話吧。你哥哥弟弟們都在呢!”

  弘歷無奈,只得先走。

  等弘歷出門,雍正才問年羹堯:“原本火器營的將官,哪個合適提拔?”

  年羹堯略一思索,出列拱手:“萬歲,臣以為,火器營專攻火器戰術,戰鬥力頗為強悍。如今,戰術漸成。還是派一位宗室皇族去監管,更為合適。”

  察爾汗也表示贊同,皇上生性猜疑,要是升了老年的舊部下,老年估計又得回家“歇著”了。

  雍正冷笑,“任人唯親,乃是明君所不為也。宗室如何?平民又如何?朕聽說,劉統勛雖是文人,對行兵布陣頗有章法。前幾年,也在兵部、九門提督衙門歷練過。就派他去好了。”年羹堯、察爾汗一致擦汗,皇帝老兒,您嘴裡說不任人唯親,最後,提上來的,還不是年羹堯的部下。那個劉統勛,可是難得一見的忠臣哇!

  等兩個人跪安,雍正收拾收拾奏摺,領著人去仁和堂見皇后。就見三個兒子坐在外頭,兩個兒媳圍著皇后話家常。眾人一見皇帝來了,急忙行禮問安。

  雍正也不拘禮,叫眾人依舊坐下,自己坐到皇后身邊,看看皇后身邊站著伺候的董鄂氏與吳扎庫氏,說:“不必拘禮,你們也坐吧。五媳婦身子重,別太勞累了。”

  董鄂氏急忙攙扶著吳扎庫氏坐下,自己坐到吳扎庫氏上首。衲敏一笑,“這倆孩子,都在宮外。平日裡,雖說離的遠些,很該常來玩才是。別淡了妯娌們的情分。”

  雍正聽了,笑著看了倆兒媳一眼,說:“皇后說的有理。當年你八嬸嬸跟你們皇額娘就處的不錯。”

  這句話說出來,倆兒媳婦差點兒沒嚇死。廉親王福晉跟雍親王福晉那是個什麼概念啊!董鄂氏出身詩書世家,立馬明白雍正這是提醒她們不得攛掇自家爺們兒結黨。吳扎庫氏聽了,琢磨一會兒,也明白以後跟幾個嫂嫂相處,要保持好而不膩的關係。

  又說了會兒話,弘時、弘晝都領著自家媳婦回去看各自的額娘了。弘歷留下,跟雍正說會兒政務。雍正也不說好壞,叫他回去歇著。弘歷想起今天見到察爾汗,沒來得及說話,便躬身跪安。出門去會未來妹夫。

  衲敏望著弘歷的背影,衝著雍正嘆口氣,“您呀!總是這麼嚇人。倆兒媳婦又沒做錯事,您嚇唬她們做什麼呢?”

  雍正看看皇后,避而不答,問:“過幾日就是你的千秋,準備怎麼過?”

  衲敏聽了,笑著說:“如今正在孝期,哪裡還過什麼千秋。好好吃頓飯就是了。”

  雍正聽了,深覺可惜。自從住進皇宮,前三年,先帝孝期,就連他自己都沒怎麼做壽。後來,皇后忙著生孩子、養孩子,又常常說,江南水災、蒙古大旱、西北叛亂,老百姓又要受罪了,她沒心思過壽。每次聽說,她都主動上密折,請求取消千秋宴。皇后不奢不妒,不爭權不奪利。本是一國之母,連個生日都沒好好慶祝過。怎麼說,也說不過去。想了想,雍正還是決定:“這樣吧,咱們到圓明園慶祝。別人都不叫,就幾個孩子媳婦,一家人好好吃頓飯,你看如何?”

  衲敏低頭笑了,又不是我真正的生日,我有什麼意見。雍正當皇后同意,便立即傳旨,叫高無庸下去安排不提。

  弘歷回去後,又到鐘粹宮去給熹妃請安。母子倆說些話,便回到重華宮。富察小月早就將準備賀壽的禮物擺好,見弘歷回來,一一指給他看。

  弘歷看去,不過是兩柄金玉如意、一幅壽星圖、一身衣服,幾副頭面。當即搖頭。富察小月為難了,“爺,我打聽過了,咱們送的,是幾個兄弟裡頭最好的。您——”皇后不喜奢侈,這個習慣,眾所周知。要是弄的太過華麗,只怕反而弄巧成拙。

  弘歷搖頭,“皇母深得聖寵。我等定要選出適宜中宮身份的禮物才行。”想了想,“這些你且放著。這兩日,我再想辦法吧。”富察小月本想勸他,後來心中一琢磨,弘歷此人,眼高於頂,處處以聖祖標榜己身。如果一言不合,反而引他反感,豈不得不償失?罷了,既然他要奢華,自己雖不願意隨著他,不攔著也就是了。想到這兒,急忙笑著說:“爺說的是。倒是我想岔了。只是,爺忙著恭賀皇額娘,也要注意身體。我吩咐小廚房燉了雞湯,到晚上就得了。到時候,叫金氏給您端去,可好?”

  弘歷點頭,自去尋找合適的賀禮不提。

  轉眼就到了五月十二。雍正帶著一大家子人搬到圓明園。皇后依舊隨皇帝住在九州清宴。小九、小十住在武陵源。弘琴公主住到杏花春館。出嫁的公主,只有和惠留京,當天就收拾收拾,來給皇后暖壽。雍正留她跟弘琴一起住到杏花春館。

  第二日,便是烏喇那拉氏皇后的壽辰。衲敏對此,實在打不起精神來。從小到大,鑒於經濟問題,每年她生日,都是一個雞蛋就給老媽打發了。看著曲院風荷裡,低調而奢華的布置,衲敏那顆脆弱的小心肝都不住抽搐:統治階級啊,統治階級,你們就不能把錢省下來捐給希望工程嗎?

  強忍著心中階級仇恨,憋出笑來,跟著雍正一起坐到主位上,接受兒女們叩拜。

  和惠的禮物昨天就給了,是她親手做的珍珠霞帔。衲敏看那一層層珍珠,暗道這孩子真實誠,這得多少錢吶!硬是偷偷塞給她一千兩一票,囑咐她跟額駙好好過日子,當長輩的就很高興了。往後可不能破費了。

  弘時、董鄂氏送的是一對玉如意、一套福祿壽松石雕,董鄂氏領著侍妾們做的鞋襪。衲敏瞧瞧,不住感慨:“太過貴重了。把衣服鞋子留下,其它的,還帶回去。別因為我過壽,叫你們沒錢過日子。”

  弘時無奈,只得硬著頭皮說那些東西,都是往日長輩們賞的,沒費多少錢。一句話,惹得雍正瞪了弘時好幾眼。衲敏聽了,笑著收下。

  弘歷說他送的禮物太大,先請弟弟們呈上。弘晝與弘時送的近似,不過玉如意換成了金如意。弘經、弘緯兄弟倆合力作了一副書畫,畫的是麻姑拜壽。衲敏笑著都收了。並捂著心肝兒,叫翠鳥一一賞賜。一個個敗家子兒,你們送禮還得我自個兒掏腰包還!

  弘琴也不知從哪兒摸出兩個荷包,全用黑底金線繡成,一面是福,一面繡壽。下頭墜上水晶花、碧玉蟬,壓上金黃絲絛做穗子。蹦到雍正跟皇后跟前,親自給他們戴上。雍正一看,精緻大氣,很是喜歡。親自賞了幾塊江南新貢的金絲綢緞。

  六公主、七公主、十二阿哥還小,他們的禮物,自然有安嬪、謙嬪提前打理。都是些按規制的東西,寓意吉祥,倒也應景。

  最後輪到弘歷出場。只見一大塊淡黃色的布,罩在一人多高的一件物什上。下頭,露出朱紅色狀如殿欄的底座。由四名身強力壯的太監,一起抬進來。

  等賀禮安頓好,太監退下,弘歷朝上施禮,揭開黃色布緯。頓時,亮光充斥整個曲院風荷正院。


☆、123、黃金佛塔

  看到弘歷送的壽禮,眾人都愣住了。碧荷悄悄往後退了一步,拉拉翠鳥袖子,“我沒看錯吧?這麼多——金子?”

  翠鳥跟著咂舌:“這得夠整個村老百姓吃上一百年的!”

  高無庸托著拂塵往下看看,再往上看看,不敢說話。雍正面無表情;弘時、弘晝兩對夫婦都靜默不語;弘經、弘緯兄弟倆互相看看,低頭不吭;六公主、七公主拉上小十二弘喜小聲嘀咕:“好大塊兒的金子啊!”

  衲敏坐在上頭,仔細看這座鎏金寶塔。寶塔分八層,每層分六面,每面端坐陽刻佛像,四周浮雕飛天神話。塔角依次懸掛寶鈴、金玉珍珠。塔頂上,一顆拳頭大的紅寶石璀璨奪目。還別說,弘歷此人,確實見識廣泛,也深知他老爹信佛。此舉,雍正雖然沒說什麼,心裡未必不喜。

  衲敏伸手攏攏袖子,暗自感慨:“現代多少老百姓勒緊褲腰帶買房,爭取為國家‘雞的屁’貢獻一生。弘歷你個敗家子弄這麼個——好東西!你想羨慕死俺們呀!”

  想了想,還是笑著說:“這東西真好!額娘很喜歡。只是,明晃晃的,照著人眼暈。先用布蓋起來,送到慈寧宮大佛堂供著吧。往後,每年我過生日,就請出來看看,也是咱們的福氣。”沒說要,也沒說不要。事實上,她是不敢要:生怕半夜想起來了,發■症摟著不肯撒手。

  眾人一時沒明白過來。

  雍正冷哼一聲,對著高無庸發火:“沒聽到你們主子娘娘發話嗎?還不快去!”

  高無庸急忙躬身答應。領著人重新把寶塔蓋上,找車運到皇宮,安放到慈寧宮大佛堂。

  這邊弘琴樂呵呵地坐在父母中間,一手拉一個,先叫一聲娘,再叫一聲爹,“皇額娘,皇阿瑪,我肚子餓了。咱們吃飯去吧!今天做飯的,可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御廚呢!保證做出來的飯菜,跟打我手裡出來的,一個味兒!”

  弘時、弘晝兩對夫妻還沒感覺。其他人聽了,恨不得立刻逃出去:天吶!五公主教出來的徒弟,那——做出的菜,能吃嗎?

  碧荷悄悄朝門口侍立的王五全使個眼色。那邊立刻回過來個手勢:一切俱備!放心!

  在眾人戰戰兢兢之下,宮女們端上來一盤盤香氣四溢的美味佳肴。弘琴公主緊挨皇后坐,一面看,一面炫耀:“怎麼樣?我教的徒弟,不錯吧?”

  眾人齊齊去看王五全:沒想到,這人平日裡老老實實地,到了關鍵時刻,還真能派上用場!

  王五全暗自得意:不就是哄個小御廚去騙五公主嘛!有什麼難的!

  等過了皇后生辰,雍正因為國事,不得不結束度假,回到紫禁城。

  六月初,天氣悶熱。雍正素來怕熱,在仁和堂裡,放了不少冰塊。遺憾的是,衲敏素來怕冷,大夏天穿長袖更覺舒服,為了配合雍正,只好每天靠近他,以保暖,恰恰幫助雍正降溫。一天入夜,天上烏雲滾滾,地上陰風陣陣。雍正從睡夢中醒來,習慣性地伸手一摸,空空如也。雍正連忙抬起身,問:“皇后?”

  高無庸趕緊從外頭大床上爬起來,躬身回話:“回萬歲爺,主子娘娘到慈寧宮大佛堂去了。”

  雍正奇怪,皇后雖然也拜佛,可是,並不迷信。這大半夜的,去那裡作什麼。於是,披衣下床,帶著人去慈寧宮。

  到了慈寧宮大佛堂,碧荷等人都在外頭候著。雍正擺手,叫眾人噤聲,自己進去,就見皇后獨自一人,對著那座黃金寶塔喃喃自語。

  不等雍正靠近,衲敏就聽見有人進來。扭頭一看,果然是雍正。笑著行禮:“皇上,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雍正淡笑:“醒來不見你,還以為——你又拉上小十跑了呢!”說著,上前握住皇后的手。兩人手掌相握,雍正眉頭一皺:“怎麼回事?六月天裡,手還這麼涼?”

  衲敏笑著搖頭,“沒辦法,我天天大棗、紅豆補,還是氣血不足。夜裡也不容易入睡。”

  雍正嗯了聲,看看眼前佛塔,“所以就到這兒來請佛祖保佑早點睡?”

  衲敏搖頭,“佛祖哪裡會理會我這俗人!我是求佛祖,保佑老百姓,安居樂業、衣食無憂!”

  雍正聽了,再看皇后一眼,輕聲道:“求他們,不如求朕!”

  衲敏聽了,忍不住笑出來,穩穩氣息,這才慢慢說:“我剛才是隨口說的,您別生氣。其實,我是想看看,這幾百兩黃金打造的寶塔,是否真的如奴才們所說,夠一個莊子上的人,幾輩子嚼用。”嘆口氣,“看來,我身為一國之母,還是不夠節儉。幸好我急中生智,把這塔運到佛堂供著。否則,如此奢侈,佛祖也要降罪於我了!”

  雍正破口大罵:“弘歷這個敗家子!”

  衲敏急忙攔住,“皇上,孩子們都是一片孝心。您若降罪,臣妾心裡,也是難過的!橫豎,都是我教養之過,臣妾跟您賠不是。您就別生氣了,當心氣壞身子!”

  雍正搖頭,“朕不生氣。弘歷從小到大,路子走的太順了!他哪裡明白老百姓的艱難!唉!”

  衲敏聽了,心中暗自埋怨:富二代還不都這樣!你自己也未必明白多少。不過是為了在兄弟們面前爭口氣,不得不做個樣子罷了!要論起來會享受,誰家園子比得過你家圓明園?

  眨眼間過了七月,到了八月初八,就是衲敏自己的生日。往年這個時候,她都能接到完顏氏姐弟送來的禮物。今年反而是弘經、弘緯兄弟倆借她福氣,一人得了一把新制的小手槍,各配有二十發子彈。弘琴纏了半天,又從完顏氏那裡要了一把過來。只可惜,完顏氏沒敢給她子彈。

  每年八月初八,皇后就做一桌子菜,叫來孩子們一塊兒吃,搞的像過生日似的。對此,雍正早就熟悉。當天中午,雍正忙著聽察爾汗稟報蒙古八旗火器配備章程,沒時間過來。聖旨倒是下了一筒:封三阿哥弘時為順貝勒;四阿哥弘歷為純貝勒;五阿哥弘晝為和貝勒;九阿哥弘經為寧貝子;十阿哥弘緯為寶貝子;十二阿哥弘喜為誠貝子。

  弘琴聽了,等傳旨太監一走,一把抓住弘緯,上下一陣打量,嘴裡喃喃:“我說,也沒聽說你愛困吶?怎麼就起了個名兒,叫‘抱被子’?”

  弘緯聽了,難得發了回小孩兒脾氣。當天晚上,趁雍正來看皇后的時候,摟住老爹大腿,一個勁兒撒嬌,說“抱被子”不好聽,非要換個名兒。

  第一次看小兒子露出這般模樣,雍正心裡樂一通,沉下臉來,“胡鬧,禮部議定,聖旨已下,豈能說改就改!你好好跟著師傅們學,等什麼時候辦差立功了,提升郡王的時候,再改吧!”

  弘緯無奈,只得作罷。衲敏在一旁冷眼看著,並不覺得“寶”這個封號,有什麼不好。要知道,正史上的乾隆,封的可是“和碩寶親王”哇!

  弘緯無奈,只好頂著“抱被子”這個封號,叫弘琴公主笑了幾年。直到後來他晉封貝勒,才算不用“抱被子”,而該行,成了“抱被啦”!

  弘時、弘晝先後在府裡接了這道旨意,明白上頭一次把活著的兒子全都封了。領著全家老小,歡天喜地擺了香案,接下聖旨。又是請傳旨太監喝茶,又是塞紅包。樂的傳旨太監滿面紅光,對二人說了“抱被子”之類的笑話,這才喜巔巔地離去。

  至於弘歷所居重華宮內,傳旨太監宣讀完畢,不見四爺臉上有多少喜色,心中奇怪,也不敢問。只得將聖旨交到弘歷手中,領著小太監們回去。富察小月急忙給身邊小太監使個眼色,眼盯著那傳旨太監接了銀票,這才放下心來。

  等院子裡就剩自己人,富察小月才緩聲對弘歷賠罪:“爺,都是妾身治家無方。金氏跟您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個孩子,這還不知道呢,就沒了!真真是叫人心疼!”

  弘歷心中惱怒,嘴上也不能不給嫡福晉面子,淡淡回應:“罷了,瓜爾佳氏與高氏她倆知道了,也都說心疼呢!難得你們一心為爺著想,爺應該給你面子。前兩天你不說想叫她倆出來嗎?待會兒,就叫她們來你屋裡伺候吧!往後,帶著她們多走走,好好孝敬長輩們。你是嫡福晉,這些事做的向來很好!這次,自然也不會叫爺失望!”

  富察小月低頭答應,臉上看不出喜怒。

  接下來幾個月,宮人們常見四福晉領著純貝勒屋裡的一幫侍妾,在仁和堂、鐘萃宮等處走動。衲敏依舊平常對待。只是謙嬪她們,看了不少笑話。常常趁著給皇后請安的時候,當著熹妃的面,拿出來說嘴。衲敏睜隻眼閉隻眼,權當看戲。裕嬪偶爾勸勸,收效甚微,只得作罷。

  雍正十年,就這麼過去了。那座黃金寶塔依舊靜靜地存放於慈寧宮。衲敏偶爾想起來了,就去瞻仰瞻仰。

  到了雍正十一年春,一場春雨過後,不知哪個負責灑掃的宮女一不小心,擦拭塔身灰塵時,蹭掉了寶塔上一塊金皮。露出了裡面鉛疙瘩做的模子。

  宮女趴在仁和堂,心灰意冷,等待杖斃的處置。衲敏詢問過雍正後,查了查這個宮女入宮記錄,發現她已經二十七歲了,自入宮後,一直在慈寧宮大佛堂當差,老老實實、規規矩矩。除了前幾年伺候淑慎公主,並未出大佛堂一步。便下了中宮冊表,將其放出宮外,自行婚配。又偷偷叫翠鳥給她送了一百兩碎銀子,權當是賞她“辛苦”。

  等這事了結,衲敏順手翻翻其他宮人記錄,不由嘆氣:這皇宮裡的超齡剩女,可真多呀!


☆、124、移宮

  孝恭仁太后孝期,不能選秀,不代表不能放宮女出宮。

  衲敏叫掌印女官、代詔女官把年滿二十五,或者在宮內以及圓明園伺候超過七年的宮女名冊整理出一份來。又找來敬事房總管蘇培盛,叫他將雍正這些年寵幸過、還沒有名分的宮女名冊報上來。蘇培盛暈暈乎乎地出了仁和堂,心想,皇后該不是想下黑手吧?也不對呀,她寵冠六宮,沒必要跟那些個宮女計較呀。

  想不通,蘇培盛也不想了。找人悄悄將這個消息遞給雍正,自己領著人翻冊子,查記錄。到了下午,那些跟雍正過過夜卻沒名分的宮女名冊,就到了衲敏手裡。

  衲敏看著這幾張薄薄的紙,盯了半天,沒說一句話。蘇培盛跪在皇后座前,心中暗道:“果然,皇后是找茬來了!看來,人日子過順了,總是要犯糊塗的!哎!”

  半日過後,才聽皇后聲音不鹹不淡地從頭頂下飄下來。“辛苦了,跪安吧!”

  蘇培盛一瘸一拐地出了仁和堂,迎面碰上寧貝子、寶貝子。弘經眼尖,喊住蘇培盛,問:“你來這裡,可是皇額娘有什麼吩咐?”

  蘇培盛原本不肯說,耐不住兩位皇子威壓。轉念一想,皇后吩咐這事,並未避人。便一五一十說明白。弘經心覺奇怪,放蘇培盛離開,轉頭問弟弟。弘緯也不甚明白,便說,見了額娘一問,就清楚了。

  倆人到仁和堂的時候,正值衲敏領著人出門。弘經、弘緯趕忙施禮,問:“皇額娘要出去?”

  衲敏冷笑,“去慈寧宮看看諸位太貴妃、太妃、太嬪和曉太貴人。”

  二人不敢阻攔,又覺得今天皇后實在有事,便以孝道為名,陪著去慈寧宮。半路上,又遇到弘琴,母子四人全部朝慈寧宮趕。

  見了惠太貴妃及諸位太妃、太嬪,衲敏便出門,到一座偏殿裡,去看曉太貴人。這位太貴人,今年也不過二十五歲,正是青春時節,偏偏如同枯木死灰似的,了無生趣。

  衲敏問了她日常生活,又問些閒事。曉太貴人都一一作答,規矩守禮。衲敏嘆口氣,說:“我聽惠太貴妃說,你的家人,這幾年過的還好。上個月,你娘還來看過你,是嗎?”

  曉太貴人聽說家人,臉上這才有絲生氣,對著衲敏點頭,“回主子娘娘的話,正是。奴才謝主子娘娘關心。”

  衲敏點頭,“如此甚好。你也能安心,給聖祖燒香念佛了。”說著,站起身來,拍拍曉太貴人的手,“好好歇著吧。閒來無事,到仁和堂去找我說話。”

  曉太貴人急忙謝恩。衲敏也不理論,領著孩子們徑直出了慈寧宮。也不坐輦,一路疾行,到了慈寧花園,這才停下,緩了口氣,拉過兩個兒子看了一通。直把兩人看的心裡發毛,這才沉聲叮囑:“記住,以後,不要像漢武帝那般,後院如雲。少碰一個女人,就是多積一分陰德。否則,等你們死了,那些年輕女子為你們守寡,長年累月所積聚的哀怨,就能叫你們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弘經聽了,乖乖點頭,“額娘放心,兒子只娶一個嫡福晉。”

  弘緯看看哥哥,回想方才額娘說的話,頓時覺得後背陰森森的,似乎有隻毛茸茸的爪子在那裡撓啊撓!扭頭一看,弘琴抓著一隻小狗,捏著一條狗腿,正站在他背後搗鬼。

  弘緯長出口氣,仔細一看,“哎,這不是皇阿瑪的來福嗎?怎麼,你又給它做衣服了?”

  弘琴搖頭,指指身後。母子三個抬頭一看,雍正皇帝正帶著高無庸等人,站在花園口呢!

  經過一個下午調試,衲敏心情已經恢復平和。無論如何,雍正對她很好,真的很好。她是大齡剩女,不是妙齡少女。十分清楚:無論在古代還是現代,要求一個身處高位的男人除了自己以外,誰都沒碰過,實施難度係數太大。想通了這點,衲敏便領著孩子們給雍正行禮。

  雍正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要跟皇后解釋,眼見皇后禮儀如常,卻提不起一個字來。只得上前扶起皇后,叫起三個孩子,一家人一起逛花園。

  弘經畢竟是個十來歲的孩子,玩了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拉著弟弟妹妹一起去放風箏。衲敏陪著雍正坐在亭子裡,一邊喝茶,一邊看孩子們在花園玩樂。

  春日暖陽逐漸西沉,東南風刮起,乍暖還寒。衲敏雙手攏在袖子裡,小心搓搓。雍正見了,問:“冷嗎?”

  衲敏笑著搖頭,“有些涼罷了。皇上要是覺得冷,咱們就回去吧。”

  雍正搖頭,“再坐會兒吧。”看看亭子西邊,一棵銀杏樹正在抽芽,淡淡的,綠綠的,嫩嫩的,帶著些春意。雍正笑笑,說:“朕還記得,那一年,也是在這棵銀杏樹下,你我還逮住一對野鴛鴦呢!”

  衲敏想了想,笑著回話:“您還記得?都好幾年過去了。那倆人的孩子估計都會跑了呢!”

  雍正笑著更正,“豈止會跑。李衛今天回京敘職,跟朕打哈哈時,不小心說漏了嘴。說那石榴的大兒子,都上學了呢!”

  衲敏笑著沒說話,能促成一個幸福的家,也是件叫人高興的事。想了下,便對雍正說了想放那些到年紀,或是在宮裡呆夠七年的宮女回家。又提了提那幾個受過寵的宮女名分之事。

  雍正見皇后神情如常,不便多說,答應下來,“你看著辦吧。宮女出宮,是裕嬪和謙嬪在管。至於宮女晉位,朕記得,都是鐘萃宮熹妃的人。跟她們說一聲,叫她們安排就是。你只要攬個總,別太勞累了。”

  衲敏點頭,記在心裡。回去後,叫來裕嬪、謙嬪,跟她們細細說了,倆人即刻回去按名單放人,然後,通知內務府補上來新的。碧荷等人年紀也到了。只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接替人選。衲敏便留給碧荷、翠鳥半年時間,叫她們暗中留意,等到年底,新人都上手了,再放她們出去。

  忙完了宮女出宮,就是給那幾位名分的事。衲敏仔細查了這幾人在宮裡的紀錄。發現一個奇怪的問題。這五個人裡,除了一個本就是熹妃身邊的宮人,其他四個,都曾經在年妃以前住的永壽宮裡伺候。受到雍正寵幸,也是那個時候。後來,年妃移居養性殿,熹妃掌宮,才將這四人挪到鐘萃宮偏殿。

  衲敏不由嘆息,年妃與熹妃之爭,只怕,又要開始了。

  坐在仁和堂想了想,衲敏看外面天色尚可,只是春日多風,吹的院子裡都是土。便吩咐碧荷:“到養性殿去看看年妃吧。”

  碧荷領著人出去安排暖轎。衲敏也不帶別人,就領著碧荷、桃紅,帶上王五全等人。到了養性殿,弘經正坐在年妃日常坐的炕上吃果子,聽見皇后來了,急忙斂衽站起,恭敬施禮。年妃看看兒子,款款站起,對著皇后萬福。

  衲敏扶著碧荷進來,笑著叫年妃不必多禮。一扭頭看見弘經,笑著說:“小寶也在呀!剛才我來時候,碰見你的奶嬤嬤,還說你這幾天不好好吃飯。原來,是留著肚子,來你母妃這裡吃獨食了?”

  弘經頓時覺得臉上發燒,張嘴就要解釋。衲敏一擺手,拉著兒子坐下,對年妃說:“你也坐吧,我有事跟你商量。”

  年妃看看弘經,笑著說:“是。”等坐下了,又說,“臣妾還給五公主、十阿哥做了些點心,正好叫九阿哥一塊兒捎回去吧!”弘經聽了,急忙站起來要走。

  衲敏擺擺手,“你們別忙。這話不是我說的難聽,哪有不叫親生母子見面的。就是小寶小時候,我也沒避諱過。更何況,如今,十一歲的孩子,已經懂得是非曲直。難不成,他認了你,就不顧我這麼些年的養育恩了?早我就說過,小寶跟你,想什麼時候見,就什麼時候見。聽說過爭男人的,還沒聽說過爭兒子的呢!我這回來,不是逮你們私下見面,是真有事跟你說。橫豎這種事小寶長大也得知道,今天就索性跟著聽聽,長長見識。”

  這母子倆這才重新落座,屋裡只留貼身宮人伺候,聽衲敏說話。

  “我還記得,雍正二年還是三年,你住在永壽宮的時候,身邊有幾個宮女,得了萬歲爺寵幸。後來,因為你移宮,那幾個人都給挪到鐘粹宮熹妃身邊。還有印象嗎?”

  年妃點頭,“是有這麼回事?主子娘娘,可是有什麼不妥嗎?”

  衲敏沒說話,弘經聽了,搖頭說:“母妃,您好糊塗哇!您貼身伺候的,有哪個不對您極為熟悉?您叫她們去伺候皇阿瑪。若是她們有心,或是被有心人利用,比著您的性子、打扮,或是拿您一些事做文章。你就是想反擊,也沒用哇?”

  年妃嘆息,“我那時——不過是為爭口氣。好在,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了。只要你——只要你平平安安,她們——罷了!”

  衲敏嘆氣,“你那時確實年輕任性。不過,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當時,那幾個宮女並沒有名分,後來,到鐘鐘粹宮,頭幾年,你足不出戶,八成也沒再見過。不知道,她們到現在,還頂著宮女頭銜。我的意思,給她們個名分,萬歲爺那邊已經說過了。就是來問問你的意思。”

  年妃冷笑,“我還能有什麼意思。您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反正,她們早就投靠熹妃了。”

  弘經陪著冷笑,“熹妃娘娘?要真成了她的心腹,會拖了快十年都不給她們名分?這個熹妃,可真是掌管宮務,忙的很吶!”

  衲敏拍拍兒子的手,安撫一下,接著對年妃說:“熹妃一個鐘粹宮,偏殿已經住了幾個答應、常在,確實不適合再安排人了。你這邊,也不能老住在養心殿,畢竟,這裡不在六宮院內。索性,趁這機會,你搬回六宮。小寶見你,也不用來回跑了。那新晉的幾個人,你也能幫著看顧。你說呢?”

  年妃低頭嘲諷,“娘娘,您是想借刀殺人呢?還是想坐收漁利呢?”

  衲敏一笑,“與我有什麼關係?你若不願意,就在這兒住著也行。橫豎,小寶年輕,多跑跑,也能幫著長個兒。我不過就是來這兒問問。你要是不願意,就接著住。住一輩子,我也不管。”說著,站起來就要走。

  年妃在後頭小聲說:“我要住承乾宮。”末了,又補充一句,“聽說,那是明朝貴妃住的地方。”

  弘經站起來,對年妃輕聲說:“那也是孝懿仁皇后住的地方。”

  衲敏頭也不回,“我會跟皇上說的。只是,還要皇上決定。”

  年妃眼睜睜望著弘經扶著皇后出了養性門,往西而去,嘴裡喃喃:“兒子,難道在你心裡,母親就只是個爭權奪利之人嗎?”

  過了幾日,雍正下旨,命年妃移居延禧宮。原鐘粹宮宮女琴兒、棋兒、書兒、畫兒均封常在,隨年妃入住延禧宮偏殿。

  延禧宮內,年妃高坐正殿,跟前跪著她從藩邸時就帶在身邊的四人。這昔日的四名宮女,如今的四位常在,個個低眉順眼,規規矩矩跪在冰冷的瓷磚上,不敢往看一眼。

  等年妃慢條斯理地喝完第三壺茶,將茶盅輕輕放到身邊一個老嬤嬤手中托盤裡,這才悠悠地吩咐:“都起來吧!恭喜四位妹妹,受了皇封,成了皇妃了!”

  幾個人連稱不敢。不住磕頭。

  年妃笑著走下來,將四人一一攙起,笑著囑咐:“以後,咱們姐妹共住一宮,有什麼事,可要多多照應才是!”說著,叫小太監捧上一盤金珠玉器頭面,共分四副,一一遞到四人手中。看四人跪著受了,這才笑著,扶著嬤嬤的手,重新坐到正位上。擺擺帕子:“都回去歇著吧!明天,咱們一起去給主子娘娘請安。”

  等四人下去,年妃沉下臉來,問:“陳嬤嬤,你看,這四位,如何呀?”

  陳嬤嬤冷聲回答:“都不是安分的主!”

  年妃搖頭,“她們要是安分,早就出宮嫁人去了。哪裡還會落到今日這般地步?本宮是問,她們臉色如何?”

  陳嬤嬤想了想,“其他三人還好,那個叫棋兒的,才二十多歲的人,怎麼臉色跟黃臉婆似的?”

  年妃玩弄著手中帕子,冷笑,“去,宣太醫來。”等小太監一路小跑出去,對陳嬤嬤笑言:“本宮要看看,究竟是怎麼個事兒,怎麼其他三個人都好好的,唯獨棋兒臉色如此憔悴?”


☆、125、借刀

  年妃說完,站起身來就往後走。陳嬤嬤奇怪,連忙跟著,問:“主子,您這是往哪兒呢?”

  年妃深吸一口氣,很是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茶喝多了!”

  陳嬤嬤這才明白過來,拍了下自己老臉,跟著上前伺候。

  不一會兒,太醫院劉太醫背著藥箱,隨小太監來到延禧宮。隔著屏風見了年妃,便得了吩咐,去給四位常在診脈。

  年妃也不攔著,就坐在正殿等。隔了一會兒,劉太醫滿頭大汗地回來,不等小太監通報,撲進來啪地一聲,跪倒在年妃座前屏風外,“年妃娘娘贖罪,下官無能為力呀!”

  年妃捏著繡花針,十指翻飛,忙著穿針引線、描龍繡鳳,頭也不抬。嘴裡道:“怎麼?難不成,還是什麼疑難雜症?”

  劉太醫趴在地上,好生委屈,“下官雖然才疏學淺,也知道如果是疑難雜症,自然還有醫正大人可以討教。哪裡會來麻煩娘娘。實在是——實在是常在小主,她不給診脈,還出口傷人,說下官——那說出來的話,下官都不好意思跟您說哇,娘娘。年妃娘娘,下官在太醫院供職多年,日日夜夜刻苦鑽研,不敢有絲毫懈怠。別說小主們,就是當年皇太后,對下官醫術也是稱讚過的。哪知道,哪知道這麼多年,居然叫人罵我老不修!罵我——娘娘,那些話,下官都不好意思跟您說!”說著,老頭兒就哭了起來。

  年妃暗自一琢磨,問帶路的小太監,“誰罵的?都看了誰的脈象?”

  小太監躬身回答:“回年主子,只看了琴常在的脈象,到了棋主子那兒,咱們就給連罵帶打,扔出來了!其他兩位小主那裡,根本是去都沒去。”

  年妃冷笑,果然如此。對下頭劉太醫吩咐:“罷了。劉太醫受委屈了,是本宮思慮不周。你先回去吧,日後,少不得有麻煩你的。”

  陳嬤嬤趕緊上前,塞給劉太醫一錠銀子。劉太醫這才收了眼淚,背著藥箱,一瘸一拐地走了。剛出延禧宮大門,送走了帶路小太監,四下瞅瞅無人,急忙一溜煙兒地,就往鐘萃宮躥。

  年妃在正殿得了小太監回稟的消息,淡淡一笑,熹妃,你有什麼好怕的呢?我真正要對付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兒子!

  不得不說,年妃之所以能繼李氏之後,得到雍正寵愛,接連生下三個兒子,除了跟年羹堯關聯,其本身,還是有些資本的。尤其經過這幾年“冷宮”歷練,手腕愈發沉穩狠辣。不出十日,便查出了棋兒因何原因不肯叫劉太醫診脈。捏著手中一張紙,年妃笑的傾國傾城。陳嬤嬤在一旁冷眼看著,暗道:難道是什麼好事?她這邊還沒想完,那邊年妃手一抬,這張紙就扔到蠟燭上,霎時,燒的就只剩個焦黃的黑邊。

  陳嬤嬤心道:奇了?好不容易得來的消息,居然用不上?

  年妃也不看陳嬤嬤,自顧自地問:“本宮當年,跟李氏鬥的時候,可是叫一些人得了不少漁利。如今,本宮丟了貴妃之位,那個李氏,更是吃齋念佛,不得自由。要是她知道,有一天,還能回到妃子位上,會如何呢?”

  陳嬤嬤小心回答:“主子,那李氏性子素來高傲。若是她知道有人設計害她,一定會設法討回來的!”

  年妃點頭,“是嗎?唉——好歹我們也是多年相與,怎麼著,也要幫她一把。畢竟,她名下,可是萬歲爺現在最大的兒子呢!”說完,開開心心地笑了。

  當天夜裡,也不知哪個宮小太監不小心撞上延禧宮陳嬤嬤。被陳嬤嬤拉進小黑屋裡一陣訓斥,巴掌甩的啪啪響,直打成一個豬頭,這才給放出來。據說,小太監剛出小黑屋,就暈倒在門外。管事太監無奈,只得放他回家養傷。

  因是個小太監,故而,也沒驚動宮位主。

  第三天,雍正接到雍和宮粘桿處侍衛密報,說李氏有事求見。雍正皺眉,吩咐:“她能有什麼事?叫她跟順貝勒福晉說吧。”

  侍衛傳口諭後,回來繳旨,說李氏堅決要見萬歲,否則,就在雍和宮佛前自盡。

  雍正無奈,只得吩咐,“密宣李氏進宮面聖。”

  雍和宮在皇城內,離紫禁城約有一炷香時間。雍正坐在養心殿等了一會兒,覺得跟李氏見面,最好還是有皇后在場。更何況,李氏要說的事,恐怕也是與後宮命婦有關。一定要皇后知曉才行。

  於是,雍正立刻移駕,來到仁和堂。彼時,衲敏正盤腿坐在炕上,三個孩子依次圍著。中間擺著個炕桌,桌上一套紫砂茶具,熱水蒸騰。母子三人個個手托著腦袋,看弘琴賣弄茶藝。

  弘經一面看,一面點頭,“妹妹沏茶,還未入口,就覺甘甜。也就只有玉泉山泉水,清澈明淨,不惹塵埃,加上妹妹如此的人才,方可沏出如此好茶。”

  弘緯點頭,“不錯,茶香清靜平和,正是為君之道!”

  弘琴笑罵:“什麼為君之道?一道茶,你還沒喝,就聞出來了?”

  弘緯一笑,“為君之道,貴在仁和!有才有德,方為明君!正如此茶,醇厚而清凌。”

  弘經接著說:“一忌貪,二忌黨。除貪務盡,結黨必究!清澈透明,無沙無塵。”

  弘琴撇撇嘴,“真是聖祖四阿哥的兒子,父子倆一模一樣!”

  弘經聽了,笑笑不語。倒是弘緯皺皺眉,“哥哥,水至清則無魚!”

  衲敏長嘆口氣,“好不容易喝杯茶吧,光是找茶葉,燒開水,就忙了半個時辰。結果,等了半天,半滴水沒入口,渴地都快成水牛了。還要聽你們在這兒大談國事!往後啊,我這屋裡應該掛個牌子,上頭就寫:只言家務!省得你們淨說那些我聽不懂的玩意兒!”

  弘琴一笑,伸出一雙白嫩嫩的小手,捧上一盅茶,“母親大人,請用茶!”

  衲敏這才笑著說:“乖!”接過來,一飲而盡。旁邊姊妹三個看了,不住搖頭:怪不得額娘剛才說快成水牛了,她這麼個喝茶的模樣,分明就是飲牛!

  就在三人逼著衲敏學端莊、學矜持,學細品慢咽之時,雍正救駕來了。

  進了屋,這母子四人連忙下炕施禮。雍正往炕上看看,不由笑了,“怪不得朕一進門,就聞見一股龍井清香。原來,是你們娘幾個在鬥茶啊!”

  弘琴笑著上前輓住雍正的手,拉他到炕上坐下,自己陪在一邊,衝他撒嬌:“皇阿瑪,哪裡是鬥茶啊!是孩兒在孝順母親大人,請哥哥弟弟們一起吃茶!”

  “哦?”雍正聽了,更加高興,擺手叫衲敏與兩個兒子坐下,摸著弘琴頭髮笑說:“很該如此。你一個女孩家,多學些繡花茶藝,也能養些氣質。看你皇額娘,就很不錯嘛!”

  衲敏聽了,微笑不說話。這姊妹三人聽了,互相看看,弘琴衝哥哥弟弟偷偷伸伸舌頭:就皇額娘那個牛飲的模樣,還是不叫皇阿瑪知道的好!

  坐了一會兒,弘經看出雍正話語之間,不住往外看高無庸動靜。暗忖有事,便給弘緯使個眼色,兄弟倆一起跪安。

  弘琴給雍正倒杯茶,扮了會兒乖巧女兒,便叫小宮女收拾茶具,自己也去洗手。

  雍正見幾個孩子都走了,便將李氏求見的事說了。衲敏想了想,說:“李氏本就無大錯。不過是仗著是弘時生母,說話做事嬌氣了些。別說她以死相逼,就是尋常時候,想來給您請安,也很該叫她進來。臣妾以前就問過您,是不是該給李氏復位。今天,索性就再問您一回吧?”

  雍正聽了,嘆氣,“再說吧。等會兒她來,你先見,問問什麼事。要是重要,朕再見她吧。”

  衲敏想想,覺得沒什麼不妥,剛要開口答應,聽外面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就有小宮女驚慌失措地大喊:“公主、公主,您這是怎麼了?公主——”

  衲敏跟雍正都嚇了一跳,趕緊出去看。就見弘琴蹲在地上,左手攥著右手袖子,右手下垂,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滴血。見父母緊張地過來詢問,弘琴公主抬頭,兩眼噙著淚花,衝帝後二人委委屈屈地訴苦:“皇阿瑪、皇額娘,好疼啊!”

  衲敏趕緊蹲下來,要看弘琴手上傷口。弘琴一面躲,一面哭:“皇額娘別看了,兒臣不疼。一點兒都不疼!”

  雍正氣的直罵後頭跟的四個小宮女:“都幹什麼吃的?在一旁緊跟著,主子都能受傷!”當即就要拉出去全部杖斃。

  偏弘琴此時善心大發,跪在地上懇求雍正:“皇阿瑪,不怪她們。是兒臣剛才去洗手,看見一套景德鎮鬥彩母雞小雞覓食茶具,很是喜歡,想帶過來給皇阿瑪、皇額娘一起把玩。因怕小宮女們不夠細心,半路磕著碰著。一路上,都是兒臣親自捧著。可沒想到,一路沒事,到了門口,反而給絆了一跤。都是兒臣沒用,皇阿瑪,您就別處罰她們了。她們平日裡,最是忠心護主。為了扶兒臣,自己也受傷了呢!反而是兒臣,打碎了宮裡器具,還請皇阿瑪責罰!”說著,規規矩矩磕頭。一面磕頭,還不忘一面用左手把右手給藏起來。

  雍正跟衲敏登時心疼不已。衲敏趕緊扶女兒起來,一疊聲吩咐去叫御醫,親自替她拍旗袍下擺上的土。雍正則聽了閨女的話,只說東西哪有人矜貴。放了那四名宮女,賞了一些東西,叫她們回去好生伺候公主。又對著弘琴好一番安慰。

  弘琴扁著嘴,小心地應了。眼看高無庸領著個素衣打扮的女子,立正殿之後聽宣,急忙張口:“皇阿瑪,您日理萬機,女兒不敢勞煩您。呃,能不能,請皇額娘送女兒回公主所啊?女兒聽說,包紮的時候,也是很疼。有父母在身邊,女兒就不怕了。”

  此時,就是皇后手上有火燒眉毛的事,雍正也能叫她放下。“好,皇后,你就陪弘琴回去吧。叫太醫好好看看,可不能留下疤來。”喝令公主身邊宮人,“都跟著好生伺候!公主有一點不高興,朕要了你們腦袋!”

  一堆人急忙指天跪地賭咒應了。弘琴也不管別的,跟雍正蹲個萬福,拉上皇后,一溜煙兒地往西去。

  到了公主所,三個擅長治外傷的太醫已經背著藥箱在院外等候了。衲敏剛要說話,弘琴就吩咐:“本公主先去屏風後面坐著,爾等聽小公公招呼,稍後再進去。”

  太醫想想也是,如今,五公主也有十歲了,是到了該避嫌的時候。立在門外等了會兒,跟著傳話的小太監進去。就見屏風後,伸出一隻白嫩嫩青蔥般手來,手腕上,一道傷口,不算長。妙的是,恰傷在血管處,好在不深。太醫嘆口氣,趕緊取出藥來,止血包紮。又留下一瓶去疤的藥膏。說明,三天后,再來換藥,便背著藥箱走了。

  屏風後,衲敏一臉不解,“寶貝,受傷的不是你?”

  弘琴咯咯笑了,叫那宮女起身:“今天你立了大功,下去領賞吧。對了,這些藥,你都拿回去。白玉般的手,可不能留下疤來。否則,我可就不喜歡了!”說著,衝那小宮女粉嫩的小臉蛋上,伸手就摸了一把,一面摸一面感慨,真滑呀!

  那小宮女低頭謝恩,便要出去。衲敏急忙叫住她,“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那小宮女依舊低頭,“回主子娘娘話,奴婢西林覺羅氏,小名謹言。今年十二歲。”

  她這麼一說,衲敏與弘琴都吃了一驚。弘琴皺眉:“西林覺羅,可是鄂爾泰那家子?那你怎麼到公主所當宮女了?”

  謹言聽了,鼻子輕輕一抽,隨即恢復正常,“回主子話,奴婢父母去的早,與鄂爾泰大人家裡也出了五服。家中,沒有親近叔伯兄弟。外祖家,又——故而,奴婢自請,參加了小選,到公主所,做代書宮女。”

  弘琴點頭,“難為你是個剛強的!打這個月起,你就做我身邊大宮女,月錢比照教養嬤嬤份例。我明天就去跟謙嬪說。”

  謹言連忙磕頭謝恩。弘琴穩穩當當坐著受了她的禮,吩咐:“回去歇著吧。”

  衲敏急忙攔著,拉過來謹言,摸著她那小手,慨嘆:“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是我那女兒任性。難為你了!”

  謹言一笑,“主子娘娘,您以為,奴婢是代公主受的傷嗎?”

  衲敏扭頭看弘琴,反問:“不是嗎?”一定是弘琴自己有事,想引開我,又怕疼,才拉著無辜的丫頭受累!

  謹言搖頭,“主子娘娘,奴婢剛才跟公主在屋裡,就看高總管神色不對。後來,奴婢陪公主洗手回來,聽說您要見李氏。心中覺得不安,急中生智,才這麼做的。還好公主看懂了奴婢眼神,才沒有穿幫。”

  衲敏奇了,扭頭去看弘琴,弘琴跟著說:“是啊,皇額娘,那李氏行事,素來極端。她既然說要秘密見駕,就肯定有大事。您就別跟著摻和了。橫豎,還有皇阿瑪呢!再說,以您這本事,就是在跟前,也未必能幫上什麼忙!”

  衲敏聽了,不由嘆氣,“是啊。這個李氏,能得你皇阿瑪十年專寵,絕不是等閒之輩。我也就是運氣好,要不然,早不知道結果如何了呢!”笑著拉過弘琴,“閨女說不讓管,我就不管。”

  弘琴一笑,“嗯!”

  衲敏再看謹言,“謹言,你今日既然這麼做。本宮索性一次問個明白,你不過十二歲的孩子,如何就知道,李氏今日前來,必定涉及重大?並且,與本宮沒有好處呢?”

  謹言搖頭,“奴婢不知道。不過主子娘娘,奴婢年紀小,入宮卻有四年。娘娘,從八歲到十二歲,雖然,什麼也乾不了,可是,足夠奴婢看清很多事情。娘娘,奴婢斗膽說一句,您能走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往後,您一定不要摻和那些後宮的爭鬥。安心做您的皇后,誰也越不過您去。只要您好好的,五公主、九阿哥、十阿哥,便可安心做他們該做的事。奴婢斗膽,請娘娘勿怪!”

  衲敏聽了,看了看謹言,又看看弘琴。弘琴急忙對著皇后點頭。衲敏長嘆口氣,問:“難道,新一輪的爭鬥,又要開始了嗎?”

  弘琴點頭,“恐怕是難以避免。不過,應該不會危及哥哥和弟弟。”

  等衲敏陪弘琴吃了夜宵,又聽謹言說一些她外祖曹寅家那亂七八糟的事。本著一顆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問明白了真有曹雪芹這個人物,這才坐著小轎回到仁和堂。

  經過慈寧宮的時候,小轎一巔。衲敏跟著一怔,隨即想起:曹雪芹他奶奶,不就姓李嗎?李家,李氏——一個姓,還都是漢軍旗世家。莫非——這個李氏,就是曹雪芹他奶奶的妹妹或者侄女?怪不得這個謹言說什麼不叫我往李氏跟前湊。她哪裡是什麼都不知道,分明是知道太多了!以前還笑話古代的孩子啟蒙晚,現在看來,不知要早多少呢!

  衲敏一陣懊惱,早知如此,就該提前問問曹家給雍正抄了沒?也好沒事兒琢磨琢磨《石頭記》裡人物原型。說起原型,就想起西林覺羅氏謹言。不知道這丫頭是寶釵,還是湘雲,還是黛玉呢?嘿嘿!

  衲敏一路琢磨,不知不覺,就到了仁和堂前。扶著畫眉的手下了轎,款步慢行,問明皇上自公主走後,就回養心殿去了,還沒回來。衲敏心也放下,反正,無論什麼事,我都不參與。憑你如何,總不能硬往我身上潑髒水吧?

  安心洗漱完畢,躺到炕上接著想《石頭記》。最終,根據謹言說話、姿態以及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料定這孩子八成就是“林妹妹”。正在好笑,曹雪芹你也忒能掰了,沒見人家西林覺羅氏大姑娘寧肯進宮伺候人,也不肯到你家受欺凌,居然還意那個啥!你也好意思,我呸!

  衲敏正想得可樂之時,就聽門外一陣請安聲。還未等她從床上爬起來,雍正就攜著入夜寒氣進來。見皇后披衣要起,急忙上來握住她的手,雍正淡淡地說:“沒事,朕躺下半天,也睡不著。想著跟你說說話。你躺著吧,別吹了風。朕等身上寒氣散了再睡。”

  衲敏點點頭,替雍正解開披風上帶子,跟他說:“都快夏天了,哪兒還有什麼寒氣。您趕緊換了衣服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雍正擺手揮退高無庸等人,屋裡頓時只剩下帝後二人。替皇后壓壓被角,雍正自己換了衣服,試了試,手不涼,這才掀開被子,躺到皇后身邊,握住皇后的手,放在胸前。衲敏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靜默,任由他握著。

  過了一會兒,燈燭燃盡,室內陷入黑暗。僅僅從窗欞上,透進來廊下宮燈些許光線。衲敏昏昏欲睡,模模糊糊中,就聽雍正幽幽地問:“皇后,叫弘歷出宮建府,可好?”


☆、126、殺人

  “啊?”衲敏驚了,頓時睡意全無,結結巴巴半天,才問出來,“皇上,您想好了?”

  雍正點頭,“朕想這事,想了幾個月了。如今,想聽聽你的意思。”

  衲敏搖頭,我能有什麼意思。難道說,朝鮮主席要換屆,他還會回家跟他夫人商量?只得小心地說:“臣妾不懂。皇上,臣妾不懂。臣妾聽您的。”

  雍正嘆氣,握緊皇后的手,緊貼在胸前,“弘緯和弘經,都是可造之材。弘經像我,弘緯像先帝。可是,他們——畢竟太小了。如今,朕已經五十有六,他們——太小了!”

  衲敏聽了半天,最後,忍不住問:“皇上,這跟弘歷出宮建府有什麼關係嗎?”

  雍正噗嗤一聲笑出來,將皇后攬到懷裡,摸著她的頭髮笑著埋怨:“這幾年以為你讀了些書,不是那麼不學無術了。如今看來,還是那麼傻!往後,可不許說朕的小十傻了吧唧。要知道,他之所以傻,是因為有你這麼個傻娘!”

  衲敏撇嘴,你真以為我不懂啊!你才傻!嘴裡卻說:“反正我也不懂。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只是,我睏了。想睡覺,別吵醒我!”

  雍正點頭,“嗯,睡吧!我再想會兒,也就睡了。”

  就這樣,帝后相擁而眠。

  還沒等雍正決定,就收到年妃請罪摺子。說延禧宮常在棋兒與她幾語不合,氣悶在心,在自己屋裡上吊自縊了。還說都是自己看管不善,請求聖上責罰。

  雍正無奈,只得下旨,將棋兒按貴人禮葬了。命年妃與佛前為棋兒抄經百部。

  弘經得到消息,去看望年妃。回來之後,對弟弟妹妹說出實情。那個棋兒,確是自盡。只是,原因不是與年妃爭吵,而是她之前曾珠胎暗結,後又打胎。不料打胎藥弄的不好,胎兒沒完全下來。至今,還留在她腹中。她的屍首,現在並不在妃陵園,而是在洋大夫詹姆斯開的一家醫院裡。那個胎兒,已經化作一團積肉,爛在棋兒腹中。

  弘琴聽了,登時捂住嘴乾嘔不止。弘緯則問:“誰的?”

  弘經搖頭,“母妃也不知道。這事,是皇阿瑪吩咐的,她只是照辦而已。就是棋兒曾經懷孕,也是她悄悄找人打聽,才問出來的。據說,是在母妃進養性殿,棋兒等四人,搬到鐘粹宮之後。”

  弘緯臉色陰沉,弘經不住嘆氣。弘琴剛吐完,聽弘經這麼說,指著弘緯,又一陣吐。我呸,這就是你看好的孫子!還不如爺的弘皙!當年,爺身邊那麼多丫頭小倌,哪個不是國色天香,也沒見弘皙看上誰!

  等那團肉秘密送到雍正案頭時,雍正臉色如常,瞄兩眼,就叫端下去燒了。第二日,朝堂上頒下聖旨:順貝勒弘時過繼廉親王允禩為世子;純貝勒弘歷出宮建府。

  雍和宮也有一道旨意:李氏恢復妃位,居西宮體元殿。

  衲敏知道消息,什麼也沒說。倒是弘經、弘緯,特意叫弘琴跑來,勸她千萬別腦子一熱,說出些不合時宜的話來。衲敏苦著臉答應,暗自鬱悶,我的智商就那麼低?

  李氏出了雍和宮,住進體元殿後,才知道自己兒子已經被過繼出去,後悔不迭。等董鄂氏求了皇后恩典,前來看她時,李氏哭成了淚人。董鄂氏倒是暗自慶幸:擔驚受怕的日子,總算到頭了!

  弘時把自己關在書房,關了三天。除了董鄂氏,誰也不見。三天以後,弘時鬍子拉碴地出來,大聲喊董鄂氏:“福晉,快,給爺梳洗梳洗,咱們換了朝服先去養心殿謝恩。再回來換了常服去廉親王府拜見阿瑪、額娘。做晚輩的,不能叫長輩們久等。”

  董鄂氏施個萬福,答應下來。不一會兒,弘時夫婦就領著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來養心殿謝雍正恩典。

  弘時這次出繼,乃是受了池魚之殃。故而,雍正並未像正史上那般絕情。聽說他悶在書房三日,足不出戶,還特意派高無庸送去血燕等補品。如今他領著一家老小謝恩,雍正自然不忍叫他久候,立刻召見。

  弘時一手拉著一個閨女,董鄂氏領著三個兒子,跪在御前三米開外,口呼萬歲,謝萬歲恩典。弘時還說些到廉親王府後,一定孝順長輩,疼愛姊妹之類的話來。雍正氣也不是,惱也不是。盯著兒子規規矩矩行完禮,聽他口裡恭恭敬敬地稱呼“萬歲”,最終,還是緩和語氣吩咐:“到了你八叔家,要好好照顧他們。你八嬸雖然悍名在外,總歸性子還是不錯的。也不難相處。”

  弘時與董鄂氏急忙磕頭,“謝萬歲!”

  雍正嘆氣,下了御座,親自拉起弘時,“你呀!過繼出去,就不是朕生的?往後,該叫朕皇阿瑪,就還叫皇阿瑪。你們皇額娘,還是你們的母后。這一點,不會改變。更何況,母后這個稱呼,只有你們夫婦叫,不是嗎?”

  弘時聽了,低頭應是。雍正無奈,低聲吩咐:“去看看你們母后吧。她正在仁和堂。”

  夫婦二人答應,領著五個孩子告退。到了仁和堂,弘經、弘琴、弘緯連同弘晝、弘喜以及六公主、七公主都在。弘時與董鄂氏對著衲敏拜了三拜,算是謝她多年以來養育之恩。衲敏急忙站起,一手拉一個,親自將二人攙起,還未說話,淚就流了下來。

  看見嫡母哭,弘時憋了三天的委屈,立時像飛瀑一般,奔湧而出。董鄂氏攙著皇后,也是淚流滿面。弘時不顧自己已過而立之年,一面哭,一面訴:“母后,皇阿瑪不要我了,皇阿瑪不要我了!”

  衲敏聽著心酸,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得軟語安慰。弘經、弘緯、弘晝、弘喜等人也跟著“兔死狐悲”。只有弘琴,聽到那句“皇阿瑪不要我了”,登時不管不顧,捂著臉哇哇大哭。嚇的身邊六公主、七公主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也跟著大哭起來。

  幾個妹妹那邊一哭,弘時這邊再不停,可就不像話了。董鄂氏不由拉拉自家男人袖子。弘時即適可而止,拉著董鄂氏給皇后賠罪,“孩兒見到母后慈顏,一時難以割捨,故而情不自禁。驚嚇住了妹妹們,還請母后責罰。”

  衲敏搖頭,“沒事的。”叫二人坐下,又拉過來兩個孫女、三個孫子好好看看。弘琴見哭了半天,沒人搭理,自己覺得沒意思,收了眼淚,反而去勸那兩個被她嚇哭的公主。

  眼看快到中午,衲敏便吩咐王五全:“到御膳房傳膳吧。跟他們說,多弄點順貝勒和福晉愛吃的。再做些格格、阿哥們喜歡的點心,吃完飯,給順貝勒捎回去。”

  弘時跟董鄂氏聽了,對視一眼,急忙站起來,說:“母后賜飯,本不當辭。只是,孩兒已經著人到廉親王府說,今天要去拜見阿瑪、額娘,若是領了飯再去,恐怕不恭。還請母后見諒。”

  衲敏聽這話,十分耳熟。琢磨半天,冷不防瞅見弘琴身後站著的謹言,心裡就笑了。這不就是“林妹妹”經典台詞嘛!嘴裡便說,“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留你們了。快些去吧。別叫那邊久等。”

  弘時聽了,拱手答是。又看看身邊董鄂氏,想了想,還是說:“母后,兒臣還有個不情之請。兒臣過繼給廉親王,日後,按規矩,自然是要住在廉親王府。可是,母后,兒臣現在住的那所宅子,是皇阿瑪親賜。兒臣——兒臣實在捨不得——”說著,拿袖子一遮臉,就嗚咽起來。

  衲敏無奈,看看董鄂氏,“罷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們今天去,先問問廉親王的意思。他要是不反對,你們就還住原來的貝勒府。等以後,你皇阿瑪叫你們搬,再搬吧。”

  弘時聽了,急忙謝恩。衲敏又拉著董鄂氏說些話,這才放他們出來。一家人坐在馬車裡,準備回家換衣服,去廉親王府時,董鄂氏不解,問:“爺,咱們住到廉親王府,不是應該的嗎?您不肯搬,豈不是落人話柄?”

  弘時握住董鄂氏的手,嘆氣,“你不知道。我那八嬸,呃,咱們那新額娘,可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母老虎。王府又是她管著。這要到她手底下討生活,我整日不在家,還好些。你可就要受苦了。”

  董鄂氏聽了,心裡暖暖的,低頭微笑,不說話。

  等這一家人換好衣服,再去廉親王府,廉親王府大管家郭二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弘時與董鄂氏領著孩子們進了大廳,八八跟弘旺正坐著說話,傅恆也坐在一旁,時不時附和幾句。見弘時來了,弘旺、傅恆連忙站起,立在一旁。

  弘時與董鄂氏拉著五個孩子齊齊上前跪拜,嘴裡說:“兒子(媳婦)給阿瑪請安!願阿瑪福壽安康!”幾個孩子也屈腿伸拳,奶聲奶氣地叫瑪法。

  八八將近五十的人,依舊溫潤如玉,笑著起身,攙起弘時,一旁早有丫鬟扶起董鄂氏和幾個小主子。八八上下打量打量弘時,見他眼圈微紅,笑問:“怎麼?聽見要叫我阿瑪,高興地都哭了?”

  弘時急忙撅嘴,“阿瑪——”

  八八笑著叫他們坐下,“罷了,罷了。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連個玩笑都開不得?媳婦啊,叫你看笑話了!”

  董鄂氏但笑不語。弘旺、傅恆侯他們見禮過了,便過來與弘時夫婦以兄弟之禮相見。兩邊相互說了些吉祥話,又叫幾個孩子見過叔叔、姑父。眾人都有表禮相贈。

  一通忙碌之後,董鄂氏不由四處看看,不見八福晉。便問廉親王,說媳婦理應拜見婆母。

  廉親王臉色難得一綠,打了幾聲哈哈,便說:“你們額娘病了,大格格跟兩個小妹妹正在跟前伺候呢!別過了病氣,改日再見吧,啊!呵呵!”

  董鄂氏心中暗自稱奇,嘴裡依舊十分恭敬,“阿瑪心疼媳婦,媳婦心裡感激。只是,妹妹們都在床前盡孝,哪有做嫂子的不去之理。還請阿瑪命人帶路,別的不說,媳婦也該帶幾個孩子去拜見他們的祖母才是。”

  八八看看傅恆、弘旺,使眼色求助這倆人低頭看地的看地,抬頭望天的望天,誰也不肯開腔。八八無奈,只得叫來小丫鬟,“去,領少奶奶和小格格、小阿哥們到福晉院裡。”

  一路行來,董鄂氏一邊跟小丫鬟隨意說些話,一邊打量廉親王府布局擺設,暗自感慨:都說八福晉是母老虎,須知,這母老虎管起家來,也著實穩妥。看這不大的院落,收拾的雅致大氣,胸中無有溝壑之人,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過了穿堂門,再過垂花門,沿著一條不寬的甬道往北走,就是廉親王府正院。小丫鬟在遠門外侍立,對裡頭問:“福晉,順貝勒福晉、少奶奶與兩位格格、三位阿哥看您來了。”

  過了半天,裡頭才出來一個老嬤嬤,對著董鄂氏施禮,“奴婢見過少奶奶。少奶奶,裡頭請。”

  董鄂氏跟著老嬤嬤進去,心裡暗暗發毛:果然是母老虎,就是母后,也沒這麼大的架子。這以後要真跟她一個院子住,天天立規矩,還不折騰死我!

  想著,便到了正堂門外,有幾個小丫鬟打起簾子,出來一位二十來歲的少婦。兩人見了面,少婦上前拉住董鄂氏的手,“這是弘時嫂子吧?可叫我們久等。額娘都念叨你們半天了呢!哎呀,大侄女都長這麼大了呀!來來來,快進來。”

  董鄂氏暗道,這不就是傅恆之妻,廉大格格?比起前幾年剛從莊子上回來時,大氣不少。等母子幾個進了門,就見八福晉懶懶地靠在炕上,身邊立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看大小,跟弘琴公主相仿。董鄂氏認識,這就是與五公主同年出生的廉二格格。還有個一歲的小格格,此時正抱在奶嬤嬤懷裡吃果子。

  董鄂氏穩穩上前施禮,“媳婦給額娘請安。”她沒敢說什麼“吉祥”、“安康”之類的話。省得一言不和,叫八福晉抓把柄。

  八福晉聽了,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裡帕子,“罷了,起來吧。”弘時家大格格如今已經十二三歲,跟著董鄂氏開始管家,自然知道如今該如何做。領著弟弟妹妹給八福晉見禮,又給三個大姑姑、小姑姑見禮。忙亂中,還不忘悄聲提醒母親:別忘了帶來的見面禮!

  八福晉玉瑤見這一家人行事挑不出錯來,也懶得折騰,說了幾句,就叫董鄂氏跟廉大格格一起下去吃飯。

  董鄂氏還要再三請她入席,玉瑤懶得裝,“我頭疼,你們去吧!”

  弘時那邊,跟新阿瑪說了想暫時還住在順貝勒府裡。八八想了想,“罷了。你們年輕人,自己過慣了,隨你們吧。只是,別忘了每過幾天,就來請個安。咱們自家人,自然不會挑這些理。怕就怕外人找麻煩!”

  弘時笑著答應下來。八八也就不計較,領著老兒子、新兒子和大女婿吃飯不提。

  酒足飯飽後,一家人說些話,便各自散開回家。弘時與董鄂氏自然說些新阿瑪、新額娘如何如何;廉大格格跟傅恆則講些閒話。

  “這幾天,額娘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兒哭,直說後悔當初,沒有把弘旺養在自己身邊。要不然,為何那麼多宗親,怎麼就把弘時哥哥塞到廉親王府來了。”

  傅恆冷笑,“這時候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就是你把弘旺養在身邊,該塞還是塞。

  廉大格格搖頭,“我就勸她,除非咱家有嫡子。否則,就是她養十個八個,也攔不住這事。”

  傅恆抬頭,瞧了一眼自家媳婦,轉眼看車外,什麼也沒說。

  廉大格格冷笑,“你別不屑,我看的可透了。阿瑪雖說跟四伯沒鬧什麼大矛盾,但廉親王府勢力,沒一天不叫他忌憚。以前我住在莊子上,什麼不用管。本還以為,嫁個莊戶人家,安安生生過一輩子就算了。可沒想到,居然嫁到勛貴之家。你跟我,不就是四伯為了平衡朝堂勢力,才如此安排嗎?只不過,期間有些機緣巧合罷了。”

  傅恆幽幽地說:“委屈你了。”還想嫁個莊戶人家,和著我就那麼差?

  廉大格格沒搭理傅恆語氣中不一樣的味道,自顧自問他:“趁今天有空,跟你商量個事兒。前年咱們成親,額娘陪送了四個丫頭。我做主嫁到莊子上一個。還有三個,年紀也差不多了。你看,你給你收到房裡,還是嫁給小廝?”見傅恆不搭腔,廉大格格也不怕他,接著說,“要依我的意思,是都嫁出去。畢竟,她們跟我太熟了,要將來真鬥起來,我肯定不是個兒。不過,要是你看上哪個了,我也不攔著。喜歡收房就收房,不用避諱我。只一條,往後叫她一個人住,一個人吃,別在我跟前晃悠。看著難受!”

  傅恆轉頭,盯著廉大格格,盯了半天,才說:“真不愧是八福晉家的大格格!”不過,這個母老虎,總算有些真性情。

  廉大格格也不惱,“這麼說,你是不要嘍?那我可就做主放人了。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傅恆忍不住瞪她一眼,“看好你自己,早點兒給我生個兒子才是正經!”

  廉大格格毫不示弱,“你半年都不來我房裡,我要是生了,你認嗎?”

  傅恆氣極:你一年都有半年住在廉親王府,我怎麼去你房裡?思忖著要是吵架,這人是得了八福晉真傳,肯定吵不過。無可奈何,扭頭上前,堵住廉大格格的嘴。

  車廂裡叮叮■■一陣亂響。車外,小丫鬟坐在車轅上,跟車夫互相看看,各自紅著臉,扭頭裝作沒聽見。

  弘時過繼之事,算了告一段落。

  重華宮裡,一干人正因出宮建府,鬧的不可開交。


☆、127、搬家

  對弘時過繼,雍正沒有緊逼;對弘歷搬家,雍正也只說了句:“差不多就搬吧!”

  然而,弘歷不是傻子。他能看出來一向視他為驕傲的父親神情疲憊。雖然,弘時出繼,他就成了實際上的長子。但是,出宮建府,這意味著什麼,他比別人都清楚。弘歷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論在政事上,雖然他不同意火耗歸公,但也並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他也沒有明目張膽地結黨受賄,相反,岳家、母家,對他的態度,都十分正常。不可能給父親留下不好印象。就是中宮有嫡子,年齡不過八歲,實在不能與自己抗衡。到底,哪裡出錯了呢?

  儘管想不通,但弘歷還是決定不在這個風口上惹雍正不快。回到重華宮,就跟富察小月說,叫她盡快收拾,搬家。

  富察小月早上接到聖旨,心中驚愕,但很快平靜下來。聽弘歷這麼說,知道沒有回轉餘地,稍微點頭,就領著宮女、嬤嬤忙活。側福晉、庶福晉那裡,也都通知到了。

  這邊宮人正在忙碌,那邊熹妃就領著人到了。見兒子出宮之事,已經勢不可擋,不由急了,不等弘歷、富察小月行禮,拉過兒子,進了正殿,叫貼身嬤嬤堵住媳婦們,自己“撲”的一聲,關上門,一把抓起兒子衣領,啪地一個巴掌扇了過去。弘歷給打的一個趔趄,不敢回手,只得跪到地上,“額娘怪兒子不爭氣,兒子就在這裡,任由額娘打罵。只是額娘千萬當心身子,要不然,兒子萬死難辭其咎。”

  熹妃站在弘歷跟前,聽著兒子懂事體貼,兩行淚霎時滾了下來,“我打你?我罵你?有用嗎?我恨不得打死你這個逆子!可是,天可憐見,弘喜才那麼大,身子又不好,又養在謙嬪那個賤人身邊。眼下,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我如何打你?逆子!你這個逆子!”

  弘歷聽了,心中又傷心,又悲痛,跪在熹妃跟前跟著哭。哭了一陣,熹妃擦了淚,問:“你知道,這次你皇阿瑪為什麼大發雷霆,逼著你出宮嗎?”

  弘歷搖頭,“額娘,可是兒子做了什麼錯事?”

  想起那事,熹妃恨不得將弘歷千刀萬剮,“錯事?你做了天大的錯事!你可知道,棋兒死了?她是怎麼死的?“

  弘歷身子一震,心中不覺一痛,喃喃著說:“兒子聽說,棋貴人是跟年妃吵架,生氣自盡。”

  熹妃冷笑,“自盡?聖旨叫她死,她敢不死?兒啊,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你皇阿瑪的女人。你以為,你做了那事,就沒人知道嗎?棋兒當初懷孕,要不是就在鐘粹宮,誰替你遮掩?只是,我不該當初一時心軟,饒了那賤蹄子性命。結果,叫那李氏得了消息,我哪裡知道,那劉太醫就是李氏留在我身邊,時刻等著收拾咱娘倆的釘子哇!我的兒啊,我可憐的兒啊!都怪我,害了我的兒啊!”

  想起來棋兒,熹妃心中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死了,死了活該!誰叫那勾引我的兒子!懷了孕,也不知自己想辦法,居然還想到我跟前炫耀!她以為,下棋,她比的上年妃,心計就學的跟年妃那個賤人一樣了?兒啊,你且放心,額娘不會叫你在宮外白住的。要知道,宮外,比宮裡頭要容易的多!”

  不說弘歷母子如何籌劃,重華宮偏殿,富察小月坐在主座上,對一干侍妾耳提面命,“出去以後,都給我小心著點兒。須知外頭不比宮內,什麼都得自己想法子。別老弄那些個虛華浮誇的玩意兒糊弄爺。弄巧成拙,沒人給你兜著。”富察家會不會支持弘歷,對此,富察小月十分清楚。對於弘歷被趕出宮的原因,小月也不是沒聽到一絲風聲。今日,熹妃的舉動,更是印證了她事先的猜想。盯著一眾侍妾,富察小月暗自嘆息:爺,有這麼多如花似玉的妹妹,你還不知足嗎?你占了瓜爾佳氏,得罪的,不止我的弟弟。若不是我還在,若不是永琪還在,對著富察家,你可該如何啊?

  弘歷宮外府邸,是十四吩咐工部好好挑選的。位置相當好,北邊,過一道街,是九哥府;東邊,隔一個胡同,是十哥家;往南,十四自家;往西,十三怡親王府就在一條斜街街口。為此,十四還專門問了完顏氏,對完顏氏建議十分不解。完顏氏一樂,“就該叫他呆在圈子裡!”圈了他個敗家子兒!

  十四沒留意的是,年羹堯二姑娘家,就在弘歷那純貝勒府後頭,跟弘歷家僅一牆之隔。

  因為搬的倉促,弘歷一家受了不少委屈。熹妃心疼孫子們,除了永琪是嫡子,其他的,她全接到鐘粹宮,說等弘歷安置好了,再叫接回去。至於富察小月的女兒,弘歷迄今為止唯一的格格,熹妃娘娘那裡是問都沒問。雍正得知,特意給這個孫女送去一套老虎布娃娃。別人或許不知道,怡親王十分清楚:這個侄孫女,是在他病重那年出生的。在雍正看來,正是這個孩子,給皇宮帶來福氣。故而,對比熹妃不聞不問,雍正就更加憐惜這個孩子。

  等二十三萬兩安家費到手後,富察小月拿著算盤,■裡啪啦撥稜,心裡暗暗琢磨:怪不得常聽到,那些大戶人家主母賣丈夫小妾之類的笑話。要知道,除了爭寵,這養小妾,也是得花不少錢的呀!

  好在李榮保夫人當年給富察小月準備了不少陪嫁,加上富察小月這些年經營,她的大格格、永琪將來一嫁一娶,很不用費心。至於純貝勒府日常開銷,富察小月雖是讀《女兒經》長大,她也沒傻到拿自己的嫁妝去貼補那些狐媚子。

  如此一來,這些個侍妾的苦日子,便正式開始了。

  弘歷在朝堂,忙著學自家八叔八面玲瓏;回到家裡,還要應付蘇氏、金氏她們。這些侍妾,個個軟磨硬泡,這個說鐲子該炸炸了;那個說簪子該換換了;就連領朝廷俸祿的兩位側福晉、庶福晉,也不時抱怨缺東少西的。唯獨富察小月,除了朝服,只剩下從娘家帶來的幾件衣服。翻新翻新,照樣樂呵呵穿著,就連頭上絨花,也不過是自己跟丫鬟們動手做的。弘歷忍不住問她怎麼不抱怨日子清苦。富察小月一笑,“妾身自然也喜歡錦衣玉食。可是,妾身是這府上的女主人,明知府裡拮據,哪裡還能帶頭吵著鬧著要吃要穿?橫豎,總比老百姓日子過的好。看到爺跟大格格、永琪他們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妾身就很高興了。”

  這麼一來,弘歷對富察小月就更加敬重。府裡事務,完全放手叫她管。偶爾侍妾抱怨,弘歷還會替富察小月立威。經過數月磨合,純貝勒府裡,總算安寧下來。

  到了雍正十二年,察爾汗在他所轄蒙古部落裝備火器基本完成。上摺子請雍正驗收。年羹堯隨即上摺子表示,察爾汗所處地遠人稀,專程跑去看,實在不划算。不如帶上駐紮京城的火器營精英小隊,到木蘭圍場秋獮。畢竟,蒙古各部,雖然臣屬我朝,畢竟,離京城太遠,很應該是不是嚇唬嚇唬才行。

  對年羹堯這份摺子,雍正表示十分欣賞。當即召來張廷玉、鄂爾泰、怡親王、恂郡王等軍機大臣商議。不久,君臣定下秋獮計劃。責令火器營、西山精銳營挑選精幹,加緊訓練,爭取五個月後,以飽滿昂揚的姿態,與察爾汗所帶火器蒙軍一決高下,一展大清軍隊雄威!

  衲敏接到隨獵聖旨。捧著反覆看了幾遍,不由苦笑:雍正啊,大叔,你就那麼怕我跑?還專門說,要帶弘琴、弘經、弘緯一起去,叫他們長長見識。這哪裡是疼愛兒女,分明是怕我跑了,找幾個人來看著我嘛!

  除了安排皇后身邊幾個孩子隨駕,雍正想起自己還有六公主、七公主。皇家公主,大多要嫁到蒙古。總不能哥哥弟弟家姑娘都嫁過去了,自己家的反而留著吧?於是,大筆一揮,六公主、七公主以及安嬪隨駕。謙嬪聽說了,就去求皇后,說弘喜跟六公主、七公主一起玩,聽見姐姐們都能去木蘭圍場,也想去。衲敏想想,也沒什麼不好的。弘喜雖然身子不好,但謙嬪總歸對他十分上心。便跟雍正提了提。多個皇子嬪妃,又沒什麼大不了。雍正自然也同意了。

  於是,留在京中的,就剩下純貝勒弘歷、和貝勒弘晝。至於順貝勒弘時,人家陪著阿瑪、弟弟,自然也在隨駕隊伍中。

  果親王十七因為又添了個嫡子,求了雍正恩典,留在京中照顧鈕鈷祿氏。果親王王妃三年生了兩個兒子,心滿意足,安心享受丈夫大獻殷勤。看著那兩個侍妾,心裡也不似以前那般難受。

  至於傅恆,則是廉親王親自去求雍正,說廉大格格要生了,求四哥看在侄女和侄外孫的面子上,叫傅恆留京。廉大格格二十多歲,才得了頭個兒子。雍正也不好不給廉親王面子,只得把傅恆名字從陪駕名單上劃掉。如此一來,八八又欠了他四哥一個人情。

  等到了八月,衲敏忙著準備秋獮,連自己生日也懶得過。好在中秋節有謙嬪、裕嬪和懋嬪主持,總算沒出什麼大錯。

  沒想到,到了八月初八這天,完顏氏還是抽空過來,先說了自家又添了個孫女,過倆月等秋獮回來,辦百日宴,請主子娘娘務必去賞光。等到弘經、弘緯來給皇后請安。完顏氏這才露處一副恍然神情,“哎呦呦,你看看,家裡添了新人,我這一高興,居然把大事給忘了。”說著,從隨身帶的荷包裡取出兩張牛皮紙來,往衲敏跟前一遞,嘴裡說,“前兩日錢掌櫃出去辦貨,得了這麼個洋玩意兒。奴才瞧著沒什麼用,興許娘娘您這裡還能拿來做個鞋樣子什麼的,乾脆,就借花獻佛了。”

  衲敏奇怪,接過來一看,心裡霎時明白,這哪裡是完顏氏鋪子裡錢掌櫃弄的,分明是年羹堯閒來無事,自己畫的世界地圖。也難為他,居然用到了沈括發明的二十四分法。顏色調配也十分勻稱。擱在桌子上笑笑,“不過就是副地圖,有什麼寶貝的?還勞你專門跑來。

  弘經好奇,走過去拿起來看看,皺眉問:“皇額娘,這是大清國輿圖嗎?兒子瞧著,怎麼跟在上書房見到的不一樣啊?”

  衲敏笑著拉兒子坐在身邊,指著地圖跟他講,“這不是大清國輿圖,而是世界地圖。你看,大清國在這兒,看起來,像頭熊。東面和南面,是一大片海洋,海洋上,有燦若繁星的海島;北邊是俄羅斯;西邊是中亞、西亞各國,以前,絲綢之路,就經過這裡。最後,到達歐洲中部、甚至西歐。咱們這邊的瓷器呀、絲綢啊,在那裡賣的非常好。那邊的航海技術,在南宋以後,超過了中原地區。”

  弘緯聽了,也跟著湊過來,仔細看了看,才問:“皇額娘,大清國——原來在東邊?”

  衲敏一笑,“你要是想讓我國位居地圖中央,又有什麼難的呢?問題是,圖上的,不過是人標示出來的。實際上的強國,既是僅僅占據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還是不容忽視。”譬如,朝鮮、日本。

  完顏氏看這倆孩子若有所思,不由感慨:衲敏是個好孩子,脾氣好,不驕不躁,不奢不侈,對人和善。又懂得教孩子。只可惜,家在農村,幫不上弟弟忙,工作又沒編製。唉!想起來,真不知道當初攔著弟弟,不叫他去找衲敏,是對?是錯?

  弘經跟弘緯兩個腦袋湊到地圖上一個勁兒瞅,衲敏笑著取出地圖,“罷了,這上頭都是西洋文字。你們不懂,回頭,我找人翻譯好,再給你們送去吧。”

  弘經急忙搖頭,“皇額娘不用擔心,皇阿瑪已經給我和弟弟請了西洋先生,講西洋那邊的事。我們不認識,他認識。”弘緯也急忙點頭,拿過皇后手中的地圖。

  衲敏本還想著自己動手翻譯,聽兒子們這麼說,頓時樂了,“好吧!那我就不麻煩了。回頭,要跟那位洋先生多聊聊。不是我說,西洋的醫術、航海術,還都是不錯的。那邊火器製造,更是厲害。你們可以多聽、多看、多問,甚至趁先生在時,動手自己玩都行。但有一點,不許聽那洋人忽悠,信什麼基督教。需知,咱們對鬼神之事,要敬而遠之。”

  弘經、弘緯急忙躬身稱是。衲敏笑笑,忍不住伸手摸摸他們光腦門兒,“好了,也請過安了。都回去歇著吧。”

  這倆人捧著羊皮地圖出了景仁宮,弘緯不解,“哥哥,你說,皇額娘一個閨閣女子,怎麼就知道西洋那邊那麼多事?”

  弘經覺得很正常,“皇額娘沒事的時候,經常讀書。我聽說,那個曾經給妹妹接生的女大夫——金巧兒男人喬家旺,這幾年一直走絲綢之路。金巧兒前幾年,還托十四嬸嬸給皇額娘帶了不少書呢!好多都是西洋文字。額娘閒來無事,多學學有什麼不好?”

  弘緯搖頭,當然沒什麼不好。皇后多讀書,無論對皇子還是國家,都是好事。只是,皇后她懂的——實在太多了!想了想,皇后平日作為並無不妥,左右對他們兄弟沒什麼壞處,便慢慢放下了。

  完顏氏看著倆孩子出去,笑著看看衲敏。衲敏沉著臉問:“又笑什麼?”

  完顏氏含笑低頭,“奴才在想,要是我家弟弟的孩子,交給您撫養,會教成什麼樣子。”

  衲敏冷笑,“那也得他和年夫人先生出來才行。”

  完顏氏氣結,只得訕訕告退。

  又過了幾日,雍正叫來兒子們,吩咐秋獮事宜。順便問些今日差事、功課之類的話。聽弘經、弘緯哥倆說起西洋諸事,雍正頗為好奇。細細問了,點頭,“看來,開海禁果然是做對了。如若不然,我泱泱大國,豈不落後於那些番邦!唉,一葉障目,難見泰山。古人誠不欺我!好在,如今還來得及。”

  弘經等人沒有說話。弘歷站出來,朝上拱手,“皇阿瑪,兒臣以為,我天朝上國,物產豐富,那英吉利小國,又是女王當權,能有什麼厲害之處。他們有的,我國都有。他們沒有的,我國還有。對此,皇阿瑪不必憂心。若是他們不聽話,我朝將士,一旦從天而降,必將大展我朝神威,令其心服口服。舉國來朝。”

  弘晝聽了,低頭不敢言語。弘經、弘緯各自閉口。唯獨最小的十二阿哥弘喜,從小養在謙嬪身邊,不似幾個哥哥早就接觸俗物,心思最是單純。聽弘歷這番話,弘喜不由歪著腦袋問:“四哥,弟弟聽說,那英吉利到我大清,光是坐船,順風順水,就要走好幾個月。你叫天朝神兵去降服,不知道,要準備多少條船,多少糧草哇?”

  雍正在上頭冷眼看著,其他幾個兄弟聽了,想笑不敢,只得憋著。過了一會兒,才聽雍正哈哈大笑,叫弘喜到身邊,摸摸他頭,柔聲說:“你還小,不知道。要真去英吉利,那坐的船,是不能用‘條’來算的。要用‘艘’,那船啊,長要有幾十丈,寬,也要有十幾丈,船艙裡,可以容納數百人。船樓上,也能住數百人。船甲板上,要裝有火炮。”

  弘喜搖頭,“皇阿瑪,那,要多少人搖船才行啊?”

  雍正聽了,不由一怔,想起年羹堯遞過來的摺子,以及理藩院翻譯好的西洋實錄。暗暗嘆氣,“那不用人搖,有鍋爐。”算了,什麼是鍋爐,雍正大叔自己也說不明白。索性,叫來弘經、弘緯的洋先生威爾遜,帶著圖紙,以及前幾日弘經、弘緯倆人搗鼓出來的鍋爐模型,詳細講解。

  或許,是心思單純的人,更適合搞那些需要投入全部身心的事物。沒一會兒,其他幾個哥哥還沒鬧明白這整齊如何推動活塞;活塞又如何推動齒輪,弘喜就能熟練地將模型拆了裝,裝了拆了。

  威爾遜為人憨直,一見這位小阿哥如此聰明,急忙向雍正表示,願意收他為徒,還特意申明:只要大清陛下同意,可以不要學費!

  弘經聽了,跟弘緯互相看看,不由搖頭。要知道,當初年羹堯為了說服威爾遜來皇宮教學,可是費了不少事哇!連耶穌基督、眾生平等都用上了,還許諾一個月二十兩黃金酬勞。如今——不得不說,這就是緣分吶!

  小兒子一鳴驚人,雍正臉上有光,可想起當初威爾遜那副桀驁模樣,雍正故意為難,“哎呀,這個,朕還要看弘喜的意思啊。畢竟,皇子的功課,也是很多的!”

  “皇阿瑪,”弘喜急忙跪下磕頭,“兒子謝皇阿瑪恩典。兒子想跟威爾遜先生學。”說著,就對著威爾遜行拜師禮。威爾遜哪裡講究什麼拜師禮儀,急忙拉住弘喜,“好好,老師就先教你西洋文字,再給你講牛頓、伽利略。”也不管大清皇帝在一旁,拉住新學生,滔滔不絕。

  弘經、弘緯無奈,只得雙雙求情,說威爾遜先生是個痴人,求雍正不要降罪。

  對此,雍正早有耳聞,不過冷哼一聲,隨他們去了。回過頭來,再看弘歷、弘晝。弘晝看弘喜沉醉於那些奇妙物事中不能自拔,不由羨慕。弘歷則是多了一絲不屑。雖然隱藏的很好,但還是被雍正看出來了。雍正嘆口氣,吩咐下來:“弘歷,這次秋獮,叫你十三叔留京監國,你隨駕吧。”

  弘歷聽了,躬身應是。弘晝沒反應,橫豎與他無關。弘經本還有些擔憂,但弘緯衝他使個眼色,也就自然而然地跟著哥哥們一起跪安了。

  等到了仁和堂,與皇后、弘琴說了。衲敏沒說話,反正,過了雍正九年,她就完全採取“不為而治”策略。至於弘琴,則雙手叉腰、破口大罵:“弘歷這小子灌了什麼湯,居然也跟到木蘭去!哼,氣死我了!”

  弘經轉頭問弘緯,“你怎麼看?”

  弘緯苦笑,“監國之任,才是真正的看重。隨身帶著,既是寵愛,又是監視。弘歷他,跟著去木蘭圍場,未必,不是好事。”

  弘琴氣地直甩鞭子,“哼,怪不得,廢太子監了二十年國。最後,居然到哪兒都帶著——原來,哼!”

  鞭子飛舞,衲敏嚇得眼皮直跳,半天才訓斥:“你以為,明仁宗監國二十年,過的好啊?太子不都那樣?你又不是太子,急什麼急。給我坐下!”

  弘琴啪地把鞭子往地上一扔,人跳到外頭尋晦氣去了。弘經怕妹妹出事,急忙對衲敏說一聲,隨後跟上。弘緯拾起地上鞭子,嘆口氣,拿出身邊手帕擦拭乾淨了,交給謹言,叫她好好收著。

  衲敏嘆氣,“這孩子,真是給我慣壞了!”

  碧荷在一旁笑著給皇后揉肩膀,“公主長大了,總歸是要有些脾氣的。您吶,就別擔心了。前幾年您不還說,閨女,就得潑辣著養嗎?”

  謹言接過鞭子,不小心瞄到十阿哥手中帕子,嘴角一撇:哇,好肥的鴨子!


☆、128、初見

  弘琴發瘋似的在皇宮裡到處亂跑,到哪兒哪兒驚起一陣雞飛狗跳。呃,雖然皇宮裡沒多少雞和狗!

  弘經一路沿著人聲鼎沸處尋來,到了毓慶宮外,鳥雀嘰喳,花草自賞,不見人影。叫身邊人四處去尋,自己邁步進了這座幾乎被荒廢的宮殿群。循著記憶,到了後殿一處小小花圃旁,彎著腰往裡瞅,“妹妹,快出來,我找到你了!”

  冬青樹下,那團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的身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哥哥,哥哥——”

  弘經苦笑著抱住撲上來女孩兒。弘琴不分皂白,就將鼻涕眼淚往哥哥身上抹。弘經一邊掏出帕子給她擦淚,一邊哄勸:“你呀!真是從小叫父母給慣壞了!你說,這弘歷的事,哪裡能比得上當初太子二伯。怎麼就你非要硬生生地往二伯身上扯?別的不說,難道你不知道弟弟最不喜歡提二伯嗎?”

  “他愛提不提,跟我有什麼關係!”要不是他,如今的毓慶宮會這麼荒涼嗎?

  弘經嘆氣,“妹妹,無論如何,他都是與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能從一個母親肚子裡出來,是幾世都修不來的福氣。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們!”

  弘琴急忙抬頭,“哥,你搶吧,這輩子,絕不能叫弘緯那小子得了那把椅子!”

  弘經聽了,不由笑出來,“我們倆,誰坐不一樣?何必非要爭呀搶的?更何況,你不顧弘緯,也要顧及額娘才是。她嘴裡雖然不說,可是,我們都能看出來,她最不喜歡的,就是為那而爭鬥。”

  弘琴撇嘴,“她眼裡,誰都是好人!”

  “總比誰都是壞人強吧!你呀!看看,馬上都十二歲的大姑娘了,還這個樣子。叫阿瑪、額娘跟我,如何捨得把你嫁出去呀?”不等弘琴回話,弘經立刻思量著說,“要不,叫那察爾汗多等幾年?還是,乾脆,趁這次木蘭秋獮,把他給‘辦’了?”

  弘琴骨碌碌轉著眼珠,思量著如何“辦”察爾汗,嘴裡陰森森地低語:“我看可以!”

  兄妹倆抵住腦袋一番商量,等到弘緯找來的時候,倆人已經把大致方針計劃好了。弘緯看這倆孩子一個個摩拳擦掌、期待待宰羔羊的模樣,不由扶額,又有誰要倒霉了?

  仁和堂裡,衲敏拿著那塊手帕嗤嗤發笑。雍正進門,就見皇后一副傻樣。按住衲敏胳膊,免了她行禮,就問:“怎麼了,什麼事,這麼高興?”

  衲敏搖頭,“沒什麼。就是見了倆胖鴨子。”碧荷也在一旁跟著笑。

  雍正不解,低頭看皇后手邊帕子,立刻跟著笑起來。拿起帕子,問:“又是弘琴那孩子繡的?還真比上次那塊肥了不少。”

  衲敏抿嘴微笑不說話。碧荷在一旁笑著解釋,“萬歲爺,這塊可真不是公主繡的。這啊,是當年,主子娘娘領著寶貝子與奴婢們‘巡山’的時候,碰見一位山大王,人家呀,送給寶貝子的‘定情物’呢!”

  雍正心裡好笑,臉卻一沉,“放肆!太不像話了!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說的!早知道,應該把你跟翠鳥一起嫁出去。也找李衛那樣的混混!”不等碧荷跪下請罪,雍正就冷著臉吩咐,“還不把當年寶貝子奇遇一一說來,怎麼,非得主子問不成?”

  碧荷一笑,急忙將當年孔郭郭的事說了。惹來雍正一陣大笑,“那個郭敬安,每回見駕,都一副棺材臉,嚷嚷著什麼要開關吶,要造船吶,還要買火炮呀!沒想到,那樣的傢伙,居然還能生出這麼個彪悍的閨女!本來,朕還想著過兩年,就把他和張潛聞從南邊兒調回來。如今啊,還是在泉州那塊兒帶著吧。省的他那個不著調的閨女見了朕的兒子,又鬧出什麼笑話!”

  衲敏笑笑,心想,人家漢家女娃,哪裡會惹你那兒子!聽雍正提起翠鳥,便問:“翠鳥怎麼了?自從去年她嫁人,因在皇太后孝期,我也不好問。”

  碧荷笑著施禮,“主子娘娘只管問奴婢就是。翠鳥自從嫁了李衛,日子過的可滋潤呢!李大人前邊幾個孩子都敬重她。如今,她自己也懷上了。爺幾個天天圍著她一個人轉呢!”

  衲敏點頭,“那就好。”指著碧荷,“你也別急,等忙完這陣,我也給你挑個好女婿。保管不必翠鳥家的差!”

  碧荷臉一紅,捏著衣角低聲埋怨:“主子娘娘——”

  衲敏笑笑,“好了,叫謹言伺候,繡你的嫁衣去吧!”

  碧荷更加站不住,對著雍正一福身,跳出門外。新任仁和堂女官——西林覺羅謹言望著碧荷飛奔而出的身影,淡淡一笑,低頭立在門邊,靜候召喚。

  在弘琴兄妹天天盼、日日盼的期盼中,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秋獮按時到來,雍正領著大小老婆、大小兒子、大小女兒、大小臣子,呼啦一聲似的,全部湧到木蘭圍場。

  衲敏禁不住寶貝苦苦哀求,親自動手,畫了幾頁圖紙,叫畫眉給她做了幾套騎裝。另外,吩咐內務府趕制的小皮靴也及時做出來。換上簡潔大氣的騎馬裝,這位清唱入關以來,第一位出生在北京城的固倫公主,一路之上,跨馬揚鞭,緊隨皇后鑾駕。看的眾八旗子弟心神盪漾,有的甚至做夢都偷偷流口水。知情者,則是暗地裡把那個“不識抬舉”的察爾汗罵了個狗血淋頭。要是當初我第一個見到公主——嘿嘿!

  這些個子弟的父兄及時在一旁潑冷水,“那察爾汗台吉求親之時,你還沒斷奶呢!”

  呃,好吧!人家確實來的早了些!

  趕到木蘭圍場,弘琴先幫著安頓好皇后。看差不多了,收拾好腰上皮鞭,領著幾個內務府專門為她挑選的宮女,潛到雍正帳外,隔著一輛馬車,仔細打量前來陛見的蒙古臣工。

  宮女悄悄拉拉五公主,“主子,咱們偷偷在這兒,叫人家知道了,再安個‘帳殿夜警’的罪名,可是不妙哇?”

  弘琴一口唾沫啐過去,“呸,什麼‘帳殿夜警’,你懂個屁!這青天白日的,是夜裡嗎?再說,我是太子嗎?就算他們想安罪名,也得有那本事!”

  弘琴剛要詳細講解什麼叫“帳殿夜警”,就聽負責警戒的那名宮女輕輕打個手勢,“來了!”

  幾個人連忙噤聲,一起窩在馬車後頭藏好。馬車一丈開外,兩名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暗低語:“五公主幹嘛呢?這青天白日的,就不怕叫人看見笑話?”

  “管她呢!反正人家已經有察爾汗台吉了,不怕沒人娶!”

  這邊,弘琴領著幾個小姑娘對著進出雍正帳內的蒙古王公評頭論足,重點關注四十以上、五十以下,身穿台吉服飾的男子。一個小宮女忍不住問:“公主,奴才聽寧貝子說,您小的時候,就見過察爾汗台吉的。怎麼,您自己不認識嗎?”還把我們拉來湊熱鬧!

  弘琴眼一瞪,“老實看著!”等那小宮女乖乖聽話,弘琴這才嘆氣,幾年前淨顧著吃了,還真忘了打量那個察爾汗長的是圓是扁了!

  等了半天,幾個小宮女不禁奇怪,“主子,沒有合適的呀?倒是剛才進去的那個,我覺得挺好的!”像個男人!

  弘琴氣極,一巴掌招呼過去,“剛才那個是科爾沁親王!眼珠子長肚臍上了?”

  這幾人正在說話,就聽頭頂一個無奈聲音響起,“妹妹,你——”

  弘琴騰地抬頭,冷不防瞅見自家哥哥立在跟前,身後站著幾位蒙古勇士,其中一個,正是台吉服飾。弘琴仔細瞟了兩眼,心裡暗暗琢磨:這個察爾汗,怎麼這麼會保養?看起來居然跟三十多似的?

  弘經一看她眼神,就知道誤會了,只得叫宮女扶五公主起來,對她介紹:“這位就是察爾汗多爾濟台吉——的表弟,弘吉拉氏巴特。元朝出皇后最多的那個家族,就是他的先祖。”

  “哦。”弘琴一聽,不是察爾汗,也沒興趣了,點個頭便罷。巴特則恭敬施禮,“奴才巴特,見過五公主。”

  身邊宮女立刻上前,“公主有命,巴特台吉免禮。”

  弘琴朝弘經眨巴眨巴眼,弘經笑著扭頭,問巴特:“不知道察爾汗台吉何時到哇?”

  巴特微笑著躬身回話,“回寧貝子,察爾汗台吉目前正在科爾沁草原南邊,不日即到。表兄特遣巴特前來,拜見皇帝陛下,陳明一切。不能盡快趕來,還請皇帝陛下贖罪。”說著,朝弘琴公主笑笑。

  弘琴暗罵:最好永遠都別來,在草原上喂狼得了!回敬那巴特一個白眼,領著人,氣呼呼地往皇后帳而去。弘經笑著對巴特拱手,“請吧!皇阿瑪正在帳殿。我等先去覲見。”

  巴特笑著讓弘經先行,望著五公主氣呼呼的背影,嘿嘿一笑:表哥,這位嫂子,可是不好對付哦!

  弘琴領著人回來,不等人掀帳簾,拿手一挑,摔著簾子進到帳內。見了皇后,也不施禮,哼哼地往皇后旁邊地毯上一坐,捏著皮鞭生悶氣。

  衲敏暈車,睡了一覺,剛緩過神來,就見自家閨女這般模樣,不由失笑。揮手叫碧荷、謹言等下去,坐到閨女身邊,摟著柔聲問:“怎麼了?誰得罪咱們的固倫公主了?跟額娘說說,額娘給你出氣!”

  弘琴公主本來氣哼哼地,給皇后這麼一摟,登時什麼氣都沒了。軟軟地靠到娘親懷裡,悶悶地回話:“皇額娘,孩兒不想嫁給察爾汗!”

  “哦?”衲敏笑了,“那,我們的固倫公主是看上哪個了?說出來,額娘給你做主!”

  “沒有,女兒就是不想嫁給察爾汗!”我誰都不想嫁!

  衲敏無語,半晌方說:“不想嫁就不嫁吧。反正,強扭的瓜不甜,就是硬逼著你嫁過去,也是一對兒怨偶。更何況,那個察爾汗,今年也四十一了。年紀,是太大了。”

  弘琴哪裡想過會這麼容易,急忙直起身來,扭頭問:“皇額娘,您說的可是真話?”

  衲敏微笑,“我何時胡謅了?你不喜歡,不嫁就是。婚嫁本是喜事,非要弄的郎無情妾無意、悲悲切切的,我還嫌晦氣呢!”

  弘琴聽了,想了想,頹然垂頭,“哪兒就跟您說的那麼容易。如今,蒙古,尤其是外蒙,跟俄羅斯勾勾搭搭。正是需要公主撫蒙的時候,三個姐姐都嫁了。總不能就留我一個。就是您同意,皇阿瑪也不會同意的。就是皇阿瑪同意,弘緯——他也不會同意的。”

  “這關弘緯什麼事?”衲敏奇了,弘緯一個歲的小屁孩兒,懂什麼呀?

  “弘緯他是——”

  “是什麼?”

  弘琴閉嘴,算了,還是不嚇額娘了。琢磨琢磨,“弘緯他是最喜歡跟蒙古結親家的。他肯定不會叫我任性!”

  衲敏一笑,“他能管著你!他喜歡結親家,叫他生了閨女自己結親去。別打我閨女主意!”

  明知在這事上,皇后說話不頂用。弘琴心裡還是很高興,終於樂了一回,窩到皇后懷裡,一個勁兒磨蹭,“有額娘真好!”

  到了傍晚,雍正政事告一段落,帶著弘經、弘緯、弘喜來看皇后。說了弘經跟弘緯如何接待蒙古王公,有禮有節,不卑不亢,很有皇家風範。又說弘喜跟巴特比火槍拆卸,硬是贏了巴特一個將近而立之年的漢子。

  弘經、弘緯都急忙謙虛,說是皇阿瑪和師傅們教的好。弘喜則羞澀地鑽到謙嬪懷裡,不肯抬頭。六公主、七公主兩個人一起拉,都沒把他拉出來。

  眾人笑了一會兒。弘琴覺得沒意思,便對雍正說,想去外頭轉轉。雍正心情好,自然答應了。碧荷連忙安排人手跟著。

  到了木蘭圍場一處場子,弘琴打馬跑了一圈,直到跑的馬背流汗,這才叫住□桃花馬,叫眾人在一處土丘下候著,自己緩緩騎馬,到了丘頂,喝住座騎,挺直背,望那西南方向,滾滾燃燒的落日。

  夕陽餘暉,給這位十一歲的公主,連同桃花馬,鍍上一層金色。

  身後一眾侍衛不敢僭越,又怕公主在山丘上停的時間太長,有危險。只好派出幾名有功夫的宮女,騎馬上前伺候。正在幾人琢磨,如何哄公主回去之時,五公主猛然抬頭,望著頭頂天空。

  幾人不明白,抬頭一看,兩隻雄鷹,舞者鋼爪,正盤旋於公主上空。幾人不敢怠慢,急忙上前,“公主,咱們快回去吧。晚了,皇后娘娘會擔心的。”

  五公主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皮鞭,一指蒼天雄鷹,笑語:“海東青,素來是皇家奴僕,不會傷害它的主人!”

  幾人還要再勸,就聽一陣犬吠,由遠及近,伴隨這人喊馬叫,從西南方傳來。

  等那一隊盔甲鮮明的蒙古將士奔到近前,五公主依然倨傲地跨坐馬上,冷眼望著一箭之地的軍士獵犬。身後,眾侍衛全部奔上山丘,環護在公主身邊。

  領頭那位將軍,對著公主座騎,揮揮手,摘下腰上大刀、火槍,交與身後兵勇,輕身跨馬近前。到了山丘前,往上跑了幾步,勒住馬頭,仰頭衝五公主微微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固倫公主!”

  弘琴居高臨下,擺出一副高傲神情,望著這個四十左右的蒙古漢子,輕輕笑道:“察爾汗!”


☆、129、夜戰

  察爾汗看著弘琴,這位公主,十一年前見她,不過是個躺在皇后懷中吃奶的嬰兒。如今,已然隱隱有了天朝公主風範。不愧是天神為他指定的妻子,這樣的女子,值得他用十五年青春時光去等待。

  驅馬上前,察爾汗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奴才察爾汗多爾濟,參見公主殿下。”

  弘琴冷眼瞅著,依舊一副居高臨下模樣。

  瞧這小丫頭一副不服氣,又竭力忍住不開口的嬌憨模樣,察爾汗咧嘴一笑,不由向弘琴伸出手來,“公主,我帶你去看手下眾兄弟。”

  弘琴垂眸,瞄瞄察爾汗手掌上的硬繭,猶猶豫豫伸出手去。

  察爾汗微笑,剛要接住握緊。眼前一道鞭影,唰的一聲從鼻尖上甩過。察爾汗急忙往後一挺,□戰馬立刻向後退開。眨眼間,距公主已在十步開外。察爾汗勒緊馬韁,衝公主望去,不喜不怒。

  弘琴公主哈哈大笑,掉轉馬頭,拍馬而去。察爾汗只聽一女孩兒笑著大喊:“想娶我,先打贏我手中鞭子!”

  等弘琴領著一幫侍衛回到皇后帳內,安嬪、謙嬪已經領著兩個妹妹、十二弟弟回去休息了。皇后坐在雍正身邊,神情悲切;雍正握著皇后的手,貌似是在安慰;下首坐著弘經、弘緯,臉色都不好看。

  弘琴奇怪了,對著帝後施禮。皇后抬頭看她一眼,立刻就迴避似地低下頭去。雍正只好說:“寶貝回來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

  弘琴一肚子疑惑,衝帝後蹲個福身,給弘經打個眼色,領著人回自己帳篷。弘經又跟帝後說了些話,便領著弘緯告退。出了皇后帳,弘緯看左右都是自己人,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弘經,“哥,你跟姐姐到底在搞什麼鬼?”

  弘經皺眉,“今天的事,可是額娘說的。妹妹都不知道呢!”

  弘緯無奈,“皇額娘?她成天讀書寫字,會管這些?是不是你串通太醫,說姐姐將來可能不會生育?好叫那察爾汗知難而退?”

  弘緯一面說,跟弘經兄弟倆就一面笑起來。弘琴才十一歲,太醫再厲害,沒有上頭授意,也不敢隨意說公主如何。這件事,除了帝後,似乎無人有這麼大的本事。而雍正——不可能是他。沒見六公主、七公主都隨駕來木蘭圍場了嗎?其與蒙古聯姻目的,十分明顯。若五公主真有這毛病,雍正死活都得捂著。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平日裡什麼事都不管的皇后了。

  弘緯一笑,“沒想到,皇后居然還有這招!”

  弘經嘆氣,“你小聲點兒。這事,少說為妙。依我看,額娘估計是想,慢慢打消阿瑪跟察爾汗結親的念頭。橫豎,現在還有其他事要辦。實在不行,到時候,叫妹妹私奔。額娘早就把東西安排好了,只要妹妹點頭。”

  弘緯張張嘴,半天沒說話。說心裡話,這個,皇后確實有經驗。

  這兄弟倆悄悄說著回去。弘琴公主從一邊草堆後露出頭來,望著兄弟倆背影,嘆口氣。身邊小宮女小心問:“主子,咱回去吧?外頭露水重。”

  弘琴點頭,“嗯,你去把我那塊老虎褥子給皇后送去。叫她好好用著,小心別凍著了。”

  小宮女答應下來,扶公主回去。

  那天,弘琴一夜未眠。接下來幾天,她就是再潑辣彪悍,也知道雍正忙著跟蒙古臣工切磋交流,無論如何,不能在這個時候找察爾汗麻煩。否則,事態就會由男女婚嫁上升到國家治安。難得靜下心來,天天陪著皇后接見蒙古王妃誥命。

  皇后親切隨和,公主明麗大氣。各個蒙古誥命回去,都跟自家爺面前讚不絕口。甚至有人開始打聽六公主、七公主。衲敏聽說了,對著安嬪一笑,“你也多留意留意,橫豎,早晚要忙的。”

  安嬪打心眼兒裡不想把女兒嫁到蒙古。可是,眼看五公主都開始接觸蒙古命婦,六公主、七公主更是不可能有別的去處。只好忍著心裡酸楚,為自家女兒好好謀劃,爭取尋個漠南小台吉,最好是次子或是庶子,不用繼承王位,將來可以求了恩典留京。那她辛勞一輩子,也不至於孤苦終老了。

  十四帶著年羹堯等人千挑萬選的精銳營、火器營干將,跟察爾汗等人率領的蒙古勇士們,本著“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精神,較量的差不多了。之後,再由雍正主持些個“總結大會”,此次木蘭之行,也快結束了。

  還有兩天,就要回去了。可是,弘琴跟弘經的“大計”還未實施。弘琴抓來弘經,逼問:“東西都籌備齊了?”

  弘經皺眉,“額娘都開始給你鋪路了,你怎麼還惦記著?額娘辦事,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弘琴一把抓住弘經,“你嘴裡說的輕巧,把你嫁給察爾汗試試!一天不‘辦’他,我就一天睡不好覺。再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幹嘛非要麻煩皇額娘?”

  弘經無奈,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偷偷遞給她,“記住,按你吩咐,男女不忌。你這回可小心點兒,別再弄個什麼貴女,便宜了小四子。”

  弘琴一把搶過來,塞到腰裡,“放心。要不是怕重蹈覆轍,我才不會專門提醒你‘男女不忌’呢!”嘿嘿,要是察爾汗跟個小倌……會是什麼樣呢?

  弘經坐在自己帳篷裡,聽下人匯報五公主與寧貝子說的那些個混話,不由嘆氣:好吧,既然這倆人想玩,就讓他們玩一回吧。只要皇后不生氣就好。

  雍正這裡,衲敏第一次不經雍正同意,暗中動了粘桿處所有與察爾汗有關密折。對碧荷下完令,衲敏嘆氣,閨女啊,就這一次機會,你可得抓牢哇!

  夜深無風。弘琴一身黑衣,周圍眾侍衛護著,“神不知鬼不覺”進了察爾汗營地。一行人找到藏身之處後,身後一個身體纖瘦少年諾諾地對公主求情:“主子,奴才——奴才喜歡妹子!”

  弘琴公主呸地一口啐到地上草葉中,“滾一邊兒去。個沒出息的。今夜事成之後,賜你八個妹子!”

  那少年這才閉口,稍微顫抖著琢磨,等會兒該如何按照公主要求,對那察爾汗展現男子的“嫵媚”。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等到過了子時,正是人最放鬆的時候。弘琴輕輕揮手,一條黑影從黑地裡躥出來,蹦躂到察爾汗所住帳外,從懷裡掏出一個仙鶴細嘴噴香銅壺。趁巡邏侍衛不備,拉開仙鶴兩隻翅膀,細嘴對著帳內縫隙,撲騰撲騰幾下呼扇,一股甜香就充滿帳子。黑影見順利得逞,立刻潛回公主身邊,比劃一下。

  弘琴點頭,掏出胸前懷錶接著星光看了看,一、二、三、四、五,好五分鐘了,衝身後打個招呼,低聲催促:“小白,上!記住,八個妹子!”

  那名叫小白的少年硬是拿出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站起來,脫了外頭衣服,露出一身蒙古士兵裝束,雄赳赳地就往察爾汗帳子大步走去。

  弘琴扶額,暗自嘆息,到底不是自己親手教導的哇!

  這小白剛走出沒幾步,就聽巡邏侍衛大聲喝問:“誰?站住?”

  小白好歹也是粘桿處出身,當即用純正的蒙古語回答:“我是來找察爾汗台吉睡覺的!”

  弘琴在暗處聽了,恨不得一個箭步上去拍死這個小白。心裡把粘桿處那些個頭頭罵了幾百遍:這就是你們教出來的“小白”!心眼兒可真“白”呀!

  一看今夜是沒戲了,身邊資深侍衛耳語:“主子,回去吧。以後還有機會!”

  弘琴無奈,“撤!”早知道,就把碧荷帶來了。

  皇后帳內,衲敏魂不守舍地盯著跟前的大時鐘。心裡不住念叨:閨女呀,你可要小心啊!我可是把手底下能動用的人,全給了你呀!這要叫你爹發現了,咱娘倆一塊兒玩完哇!

  正念叨著,雍正領著人進來。衲敏急忙站起施禮,“皇上,您不是去安嬪那裡了嗎?”

  雍正揮退眾人,一把抓住皇后手腕,冷著臉問:“說,弘琴帶那麼多粘桿處侍衛,去哪兒了?”

  衲敏嚇了一跳,想了想,八成是露餡了。好吧,跟雍正耍心眼兒,自個肯定不是個兒。於是,就將弘琴、弘經,還特意捎帶上弘緯,幾個人定的計劃說了。說完,也不敢看雍正,低頭等待大叔發火。

  隔了半天,雍正問:“弘琴跟弘經、弘緯三個人想出來的?”不錯,跟密折上說的一樣,皇后並沒有如密折所說,故意替弘緯遮掩。看來,是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趁機陷害皇后母子。

  衲敏點頭,心裡暗暗叫苦:小十寶寶,你可別怪我硬拖你入渾水哦!誰叫法不責眾呢!

  雍正思忖:雖然,這個法子跟前幾年那個如出一轍,不過,能想到“創新”、“舉一反三”,也算不易了。橫豎,這三個孩子關係好,又肯互相照顧。這就很難得了。想到這兒,緩和下來,拉皇后坐下,埋怨道:“你呀!這麼大的事,怎麼就不跟朕說一聲呢!就算真想這麼幹,也得想辦法把察爾汗騙到京城再說。要知道,這裡是蒙古地盤,萬一出了什麼事,可大可小,不好善後啊!”

  “啊?”衲敏急了,“皇上,現在寶貝估計已經領著人進去了,那怎麼辦?快派人把她叫回來吧?”

  雍正想了想,“罷了。橫豎,察爾汗就算發現她,也不會傷害大清公主。最多,朕替她賠幾個笑臉就是。朕生氣的是你!你不喜歡女兒嫁到蒙古,就應該跟朕商量。怎麼就背著朕,跟著幾個孩子胡鬧呢!”

  衲敏又急又怕,嘟著嘴支吾,說不出話。雍正看皇后為難,想起今日安嬪跪在地上,請求至少留一個女兒在京,當真是一顆慈母之心。同為母親,皇后與安嬪愛女之心,又能差多少呢。雍正不由感慨,“朕也是她們的父親,怎麼會捨得自己寶貝嫁到那邊遠荒涼之地。皇后啊,你要相信朕。朕會保護你們母女的!再不濟,叫公主日子過的順心,總還是能做到的。”

  衲敏點頭,“我當然相信你。可是皇上,孩子們遲早要長大。咱們做父母的,總不能老一旁看著護著。我就是想著,公主也是時候該去磨練磨練了。這才同意的。至於沒跟您說——皇上,這事不跟您說,出了事,都是我們母子不對。您還有迴旋餘地。要是跟您說了,豈不是叫蒙古看咱們笑話嘛!”

  雍正嘆氣,“你呀!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衲敏趁機一頭鑽進雍正大叔懷裡,雙手摟住大叔粗腰,嘴裡婉轉懇求:“皇——上——”哎呀媽呀,一身雞皮疙瘩!

  這邊,帝后二人坐在帳內等候公主消息。那邊,弘琴公主一邊逃命一邊罵:“這個察爾汗,沒事兒那麼擅長布兵幹嘛?看把我跑的一身汗,還沒跑出你家營地!”

  眼看燈光火把將營地內黑暗之處一一排除,身邊侍衛不由著急,“主子,這樣躲下去,遲早要露餡。不如,屬下帶一部分人四下散開,引起他們注意。公主趁機帶人出去。”

  弘琴想了想,“好。”接著又吩咐,“你們小心。堅持住,等我回去,就叫皇阿瑪來救你們。”

  那侍衛點頭,打了幾個手勢,十數個人影同一時間四下散開,引開巡邏兵勇,往遠處而去。

  弘琴公主帶著身邊僅剩三個侍衛,候著周圍安靜了,這才悄悄沿著暗處,一步一步往外溜。眼看就看到雍正帳殿頂子了,弘琴公主暗暗放心,一個箭步躥出去。“■!”身後三名侍衛來不及驚呼提醒,一個個倒了下去。

  弘琴公主捂著鼻子,嘴裡一陣哎喲。抬頭一看,察爾汗正抱胸笑睨。只聽他嘴裡說:“公主殿下大駕光臨,奴才要是不好好招待,豈不是顯得失了禮數?”

  弘琴四下看看,沒一個自己人,偏還嘴硬:“沒事,本宮不與你計較就是。”這個察爾汗,身上還真硬!嗚嗚,鼻子一定給撞扁了!

  察爾汗笑笑沒說話。那邊,巴特帶人來,遠遠問:“表哥,抓到幾個,又給跑了。他奶奶的,身手真好!你那邊呢?”

  察爾汗看看小公主,偏她還瞪著眼睛不服氣,不由起了戲謔之心。“我這邊嘛——沒有!”轉過頭來看看弘琴,大聲吩咐,“再去找找,找不著就散了。今天夜裡,加強警戒。”

  弘琴長出口氣,等巴特帶人走遠,冷哼一聲,上前一步,啪地照察爾汗靴子上跺一腳,繞過人來,就想逃跑。

  沒想到,還未走出三步遠,一陣暈眩,就給撈到鋼鐵一般的懷裡。弘琴氣地前踢後蹬,嘴裡嚷嚷,“察爾汗你個混蛋,快放我下來!”

  察爾汗湊到弘琴耳邊,柔聲問:“你是想叫我一個人抓住。還是想叫我那班兄弟們一起抓住呢?”


☆、130、兔子蹬鷹

  威脅!純粹而絕對的威脅!

  弘琴公主做衲敏閨女這麼多年,針黹沒學會多少,審時度勢、順應潮流這點,多少還是學到一些。聽見察爾汗這般說,心裡登時明白,如今,他也不想把事情鬧大。畢竟,“未婚妻”的名譽,還是要顧著些的。

  想到這兒,雙目往後一瞪,“哼!”不再說話。

  察爾汗淡笑,解下肩上披風,將固倫公主包裹起來,小心抱在懷裡,輕輕說:“天太晚了。現在不能送你回去。等明天早上,我再送你。”

  弘琴一面掙扎,一面說:“不用你好心,我帶來的侍衛們有辦法。”

  察爾汗一面往營帳走,一面笑問:“哦?他們有辦法?如今,除了地上睡的三個,其他的都忙著躲藏。難道,要他們嚷的全蒙古都知道,你夜闖我的大營?”

  弘琴低頭不語,只得窩到察爾汗懷裡,任他抱著往營帳處走。察爾汗步伐很穩,除了胳膊太硬,還有一股不太習慣的青草味兒,弘琴自我感覺:沒什麼不舒服。

  等到弘琴公主昏昏欲睡之時,察爾汗已經進了營帳。叫親兵在外把守,不準放任何人進來。將公主輕輕放到床上,解開披風,蓋上厚厚的毛毯。自己則卸下盔甲,和衣躺在公主身邊。

  弘琴剛覺得暖暖的就要睡著了,冷不防聞到一股甜甜的味道。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伸手捂住察爾汗鼻子,“別聞!”我的天,這香味兒可是男女不忌,雖說咱現在才十一歲,這察爾汗可是四十一,正值壯年哇!

  當即,弘琴一把拉住察爾汗,跳到地上就要往外走。察爾汗笑笑,拉開弘琴公主小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遞到她鼻子底下,“聞聞吧。慧遠大師給的,能避開催情花花香。”

  弘琴將信將疑,捏著鼻子嗅了嗅,果然,胸口那股悶熱退去不少。索性抓過來,揣進腰上荷包裡,歪著頭斜著眼,瞅著察爾汗。

  察爾汗依舊笑笑,“好了,早點兒睡吧。明天可是要早起,避開外人,偷偷將你送到陛下營帳裡呢!”

  衲敏沒給弘琴傳遞多少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雍正本就不理會這些事。是以,弘琴雖然覺得不妥,但架不住一整夜繃緊心弦,身心疲乏。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暖床軟枕,她哪裡是會委屈自己的人。當即,撲到床上,抓起毛絨絨的毯子,“嗚——”,嗷嗷叫著,打個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顆腦袋。靠到枕頭上,白察爾汗一眼,呼呼大睡。

  察爾汗失笑,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更寬的毛毯,依舊和衣躺到公主身邊,將大毛毯蓋到兩個人身上,這才安心睡覺。

  也不知隔了多久,就聽弘琴大聲說:“喂,察爾汗,你睡著了嗎?”

  隔了一會兒,才聽察爾汗回話,“剛醒。”

  “哦。既然醒了,就陪我說說話吧。”

  “好!”

  “十一年前,你為什麼要向我父母求親?”

  察爾汗想了想,這位公主性子怪,偏偏十分聰慧。說假話——她未必聽不出來,與其給她送把柄,不如實在些。只得老實說:“十二年前,我接連沒了五個未婚妻。母親擔心,為我去求了薩滿法師。法師說,叫我去京城求親。還指點,到了紫禁城,看到離皇帝陛下最近的那個女人,就是我命中妻子。”

  “哦?薩滿說的?”

  “是。所以,我就去求見陛下。本以為,陛下會獨自接見我。那麼,離他最近的,應當是殿中宮女。可沒想到,皇后居然也在。”

  “皇額娘?你——你想什麼呢!那是國母!”察爾汗你個色胚,看老四知道了不宰了你!

  察爾汗微微一笑,輕輕安撫有些躁動的公主,“當時,我也愣了。可是,低頭行禮的時候,我看到皇后懷中的小公主。我想,這就是上天安排的緣分吧!”

  弘琴撇撇嘴,“孔夫子說,要敬鬼神而遠之!”

  察爾汗沒說話。弘琴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

  帳內沉默,只聽“踢踏、踢踏、踢踏”,一聲接一聲,沉穩有序地響著。弘琴琢磨一會兒,問:“座鐘?”

  察爾汗又被公主從熟睡中叫醒,嗓音模糊地嗯了一聲。弘琴來了興趣,“沒想到。你居然也用那東西。”

  察爾汗笑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徹底醒來,沉聲問:“你真的不想嫁到蒙古?”

  弘琴嗤笑,“我是在京城長大的。哪裡受的了草原的風沙!”

  察爾汗點頭,“好,我知道了。”

  弘琴想了想,又說:“即便受不了,我也是公主。我朝唯一的固倫公主。除了撫蒙,別無選擇。”說著說著,這位素來以強悍示人的公主,居然覺得自己鼻子發酸,急忙抽抽嗒嗒吸氣,試圖把眼中淚花咽下喉嚨。

  察爾汗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來,拍拍公主身上毯子。

  弘琴抽搭一會兒,覺著沒意思,自己停住了,衝察爾汗吼:“喂,我剛才那是著了涼,鼻子不透氣,聽見沒?”

  察爾汗輕笑,“其實,成親後,你不一定要住在蒙古。我雖然是蒙古台吉,但轄地不過百里。手下兄弟,有德有才者眾多,縱然我不在,他們也能將轄地治理好。如果你喜歡住在京城,我就陪你住在京城。京中、陝北、江南、嶺南,都有我察爾汗家的產業。前幾年,我還託人在江南買了一處別院。你若喜歡,到時候,咱們去那裡玩。”

  “真的?”弘琴公主不信。你不就一個小台吉嗎?有那麼大本事?

  察爾汗微微一笑,“我本就是蒙古平民。在獲封台吉之前,幾乎走遍整個大清。山西商會,還有我的把兄弟。如今,已經是會長了。再說,不搗鼓點兒掙錢的東西,我拿什麼養固倫公主呢?你可知道,一位公主媳婦,一年也是要花不少銀子呢!”說著,呵呵笑起來。

  弘琴氣結,剛要伸出手來,去揍察爾汗。又想起皇后曾經教導她,“好漢不吃眼前虧”、“敵強我跑”,只得忍下來。暗自琢磨,這察爾汗,到底有多厚的家底?要不要把他家底都磨光了,再叫他退親呢?

  想著想著,只覺眼皮打架,慢慢難以支撐,不知不覺,便睡著了。察爾汗這裡,則是再也睡不著,輕輕撫著公主身上毯子,暗暗感慨:公主,快些長大吧!

  這倆人在帳內安睡,可苦了一班粘桿處侍衛。今夜跟公主來的數十個就不說了。十一年前,雍正安排在察爾汗身邊,負責監視的三個人,嚇的腿都軟了。不敢懈怠,留下兩個人看守,謹防公主出事,另一個潛回大清營地,將公主行蹤稟報清楚。

  雍正聽了,對著衲敏搖頭,“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衲敏跟碧荷大眼瞪小眼,“怎麼會這樣?”

  無論如何,公主有了下落,帝後二人,總算能睡個好覺了!至於弘經、弘緯兄弟倆:在他們看來,弘琴不去欺負人就謝天謝地了,還怕人欺負她?

  等弘琴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營帳中,已經天光大亮。“天吶!”皇額娘一定等急了;說不定老四也發現了。弘琴騰地站起來,幾把抓□上毛毯就衝了出去。

  察爾汗營帳外,無論站崗,還是巡邏的兵勇,見了她,都笑著以蒙古禮節拜見,“主子,台吉在前面。”

  “主子,請往東走。台吉在那裡等您!”

  “主子好,台吉就在前方。您往前就能看到他。”

  弘琴沒說話,對天下萬民來說,她確實是主子。不過,這些人看她的眼神,卻像十三叔看自家皇額娘一般,討厭,哼!

  站在離察爾汗數十步遠處,弘琴看他靜靜地趴在草叢裡,臂上鐵腕,一隻碧眼海東青羽毛倒豎,警惕地盯著不遠處一個灰黃色的毛團。

  不一會兒,只見海東青悄然飛起,衝那灰黃色的團團一個俯衝,霎時間,帶著那團獵物,昂頭上天,嗷嗷叫著,在頭頂盤旋。

  弘琴快跑到察爾汗身邊,仰頭向上看了看,斜眼瞥見察爾汗腰上火銃,伸手奪下來,裝彈、上膛,抬手瞄準頭頂那團灰黃。

  察爾汗笑說:“你喜歡兔子,要多少我也不嫌。何必跟我的鷹兒過不去?”

  弘琴盯著海東青不說話。察爾汗見鷹兒幾次飛近,公主都抿嘴不開槍,知道她意不在鷹,便笑著退後一步,站在公主身後護衛。

  也不知是鷹兒爪子松了,還是怎麼回事。那灰黃色的一團,居然在高處脫離鷹爪,直直墜落。只聽一聲槍響,一隻肥肥的兔子,摔在弘琴腳前十步開外。察爾汗親兵趕至近前,拾起送過來。察爾汗接過一看,槍口——正中頭顱。

  弘琴收了槍,歪著腦袋,衝察爾汗笑笑,“走吧,送我回去!”

  察爾汗點頭,收了鷹兒,握握它一隻玉爪,“你呀,平時那麼強悍,怎麼叫一隻小兔子給蹬了呢!”

  弘琴在前邊聽到察爾汗調侃,扭頭衝他一瞪眼,“閉嘴!”

  察爾汗憨笑著點頭,“是,奴才遵命!”

  弘琴見他這副模樣,反而不好發火,只得冷哼一聲,幾步上前,躍上侍衛牽來的駿馬,直腰端坐,居高臨下,盯著察爾汗安排人手,送“未婚妻”回岳父那裡。

  察爾汗手下一干侍衛看的眼睛發直:不是吧?這位傻乎乎的、給一小丫頭片子耍的團團轉的“老男人”,真是咱英明睿智的察爾汗台吉?


☆、131、玉海東青

  等察爾汗護送五公主回到雍正主營時,日頭已上三竿。眾蒙古臣工連同隨駕大臣,都在皇帝營帳前,等候拜見。

  遠遠地看見那麼多人,弘琴不由拉拉身上斗篷:這些個八旗子弟,可都遠遠看過五公主是何等風采。如今,光天化日的,想溜回皇后營帳,也不是件容易事呢!

  察爾汗呵呵笑笑,伸手替公主壓壓斗篷風帽,“怎麼?公主也有怕的時候?”

  弘琴嘆氣,“我皇額娘很少跟我提什麼女戒之類的,也從不逼我看《女兒經》。是以,我比其他公主都嬌悍。可是,當著這麼多人,跟你一起回去,就是我——也怕那流言蜚語啊!”

  察爾汗搖頭,“只要不故意煽動,沒那麼多留言!”

  弘琴搖頭,“剛才接到粘桿處侍衛密報:昨夜,皇阿瑪因為皇額娘私自動用粘桿處,已經去問罪了。如果沒人刻意煽動,他怎麼會那麼快就知道呢?好在皇額娘素來仁厚,才沒叫那招落井下石的計謀得逞!”

  察爾汗皺眉,“粘桿處?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弘琴冷笑,“一個紙條,在斗篷裡藏著。你怎麼會知道?”

  察爾汗伸手摸摸頭上冷汗,“皇帝陛下居然在蒙古臣工身邊——”

  弘琴嗔怒,“皇阿瑪哪來那麼多空閒。是你自己非要上趕著答應我娘那什麼不碰其他女人,皇阿瑪才派人來監視你的!還蒙古臣工?你以為人家都跟你一樣,肖想我皇家公主啊?”

  話一出口,察爾汗便知說錯了,聽公主生氣,急忙賠不是。又問:“如今,只有你自己悄悄進去了。我在外面看著。你帶來的侍衛應該都在附近吧?”

  弘琴點頭,“放心吧!你自比雄鷹,我再不濟,也不是兔子!”說完,雙腿一夾馬肚,飛一般似的,直衝皇家營門。

  守門侍衛老遠就看清是五公主一人一馬飛馳而至,急忙上前行禮,“五公主,請下馬。”

  弘琴沉著臉,跳下馬來,馬韁朝侍衛身上一扔,吩咐一句:“回頭交給寧貝子。”踢著一雙小皮靴,甩著斗篷,便直直地往皇后營帳走去。

  公主回來,雍正坐在帳子裡,早就得到信了。聽見她去找皇后,便沒說什麼。只是,有幾個文官,不小心又在那裡說什麼公主如何之類的話。雍正也不理會,皇后說的對:孩子們一天一天長大,該學著自己處理的事情,總是要放手教導他們的。

  對前面文官中煽動留言之事,弘琴自然也知道了。換了衣服,去見皇后,恰巧碰到皇后正在召見蒙古命婦。衲敏本人蒙語不好,以前還有果親王妃與五公主先後陪著,如今,就剩她一人,只得對著幾位蒙古王妃笑著,盡量少說。聽到公主回來,急忙叫她進來,好幫襯幫襯。

  好不容易送走了蒙古王妃們,弘琴立刻放鬆下筆挺的小蠻腰,一頭鑽到皇后懷裡。衲敏輕輕摸著閨女頭髮,靜靜地,沒有說話。

  過了好久,才聽公主悶悶地說了句:“皇額娘,其實,那個察爾汗——也沒那麼討厭!”

  衲敏微微一笑,“其實,他怎麼樣,我並不十分在意。我擔心的是你。若是你喜歡,什麼都好。只是,他年紀——畢竟太大了些。”說著,從座下取出一個盒子,摸出一塊古玉,遞給閨女,“這就是他當年定親所贈之物。你若實在不喜歡,下次見面,還給他就是。”

  弘琴悶頭接過來,仔細看看,是塊和田白玉,雕的是海東青捕天鵝。摸了摸,扔到腰間荷包裡。依舊趴到皇后膝上,半天不語,過了一會兒,才說:“不是還有四年嗎?咱們再看看就是了!”

  衲敏笑笑,“你呀!好吧,你也大了,凡事,都有了自己主意。我不攔著。只是,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不要讓大人擔心,好嗎?”

  這母女倆說完話,就有高無庸進來傳旨,請皇后到皇上帳殿去一趟。

  衲敏猜想是問察爾汗之事,便叫閨女安心等候,自己領著碧荷、謹言等人去見雍正。

  弘琴哪裡是坐的住的人,等了一會兒,見皇后還不來,琢磨琢磨,便帶著身邊侍衛回去。路上,暗暗琢磨,自己昨夜出去,帶的都是粘桿處侍衛,怎麼居然還有人知道了?到底,這人是誰呢?

  一路上走著,冷不防身後小丫頭拉拉她衣角,跟著出言提醒:“奴婢等見過純貝勒。純貝勒吉祥!”

  弘琴一抬頭,就看見弘歷領著一幫蒙古臣工,迎面走來。弘琴眼睛一眯:呵呵,小四子,原來——是你呀!

  再往後看,純貝勒弘歷身後,都是些青年台吉、世子之流,唯獨察爾汗,算是中年臣工。面對這麼多蒙古男人,弘琴不甘示弱,對著弘歷施禮,“四哥好!妹妹給四哥請安了!”

  弘歷連聲笑說免禮。他身後,諸多蒙古勇士也連忙對著公主施禮。

  弘琴淡淡一笑,“諸位巴圖魯請起。這些日子,辛苦諸位了!”

  弘歷一笑,“五妹妹對蒙古似乎很是了解呀?怪不得,今天早上就聽說,你還到察爾汗部去看他們那裡訓鷹呢!”

  弘琴微微一笑,回敬:“四哥果然關心妹妹。妹妹多謝了。”

  弘歷也不惱,“不知妹妹看到什麼了呢?”

  弘琴搖頭,“察爾汗部營帳,不亞於周亞夫細柳營。莫說妹妹,就是四哥去了,也是要讚佩一番的。”能放你進去就怪了!

  察爾汗在後面淡笑,這個弘琴公主,果然嘴上不饒人!

  弘歷說了一會兒話,不敢當著蒙古臣工的面,大肆打壓一個小姑娘,只好笑意吟吟地放她過去。候著弘琴一行走遠了,這才嘆口氣,“唉,我這個妹妹,從小,就給寵壞了!叫諸位看笑話了!”說著,對眾蒙古小爺笑笑,滿臉無奈。

  眾人急忙說不敢,還說純貝勒疼愛妹妹,真是位好兄長之類恭維之詞。若是別人,必定謙虛一下。然而,眼下這位,心裡還以為蒙古僻壤,養出來的漢子必然魯鈍,說出話,必是真心。還真以為大家都把今日之事,看成是他自己如何疼愛妹妹。故而,笑著拱手,“哪裡,那也是五公主值得疼愛。如若不然,誰又會怎麼寵她呢?”

  眾人心裡冷笑,嘴上不說什麼。唯獨察爾汗面無表情,連敷衍都嫌費工夫。

  弘經得了一匹好馬,雖然比不上汗血寶馬,也稱得上日行八百。聽聞是弘琴送的,急忙拉上弘緯去找妹妹說話。弘琴一反常態,只罵了句:“有東西還嫌不好?煩人!”從腰裡抽出一把火銃,扔給弘緯,“你的!正宗德意志火槍。子彈在察爾汗那兒,自己要去!”

  弘經瞅兩眼,嘿嘿一笑,“有妹夫就是好,不用動嘴,就有好東西自己送上門來。”

  弘緯卻有些擔心,猶豫半日,方說:“你要實在不喜歡,咱們想法子叫察爾汗主動退婚——也不是不可能。橫豎,聖祖,也不是沒有嫁到滿洲的公主。”

  弘琴冷笑,別開臉不說話。弘經拉拉弘緯,樂呵呵湊到弘琴跟前,“妹妹,還生氣呢!別氣了!你看,我跟弟弟這不正在給你想法子嗎?”

  弘琴啪地拍開弘經,“我不是氣這個,我是氣小四子那頭龜孫王八蛋!”

  弘緯聽她罵到“皇祖父”,臉色一沉,立刻又恢復正常。弘經皺眉,“他又惹你了?我就說,昨天皇阿瑪不可能無緣無故從安嬪娘娘那裡直奔皇后營帳。原來,是他在背後搗鬼!”

  弘琴撇嘴,“就他?也想扳倒皇額娘?他以為,所有女人都跟他那個娘似的?經不得查問!我呸!”

  弘經聽了,一陣惱怒,“本來不想跟他計較,他居然連皇額娘都算計上了?他哪來那麼大本事?此人,不能再叫他坐大了!”

  弘緯嘆氣,“富察家雖然中立,那高氏的父兄,在江南可是大權在握。瓜爾佳氏也算得上是滿洲大姓。背後,那些隱藏的勢力,總不算少。”

  弘經壓低聲音,“實在不行,就把他娘以前乾的那些事再抖摟幾件出來。母妃那裡可是有好幾個小本子,都記得一清二楚。”

  弘緯聽了,還在思考,弘琴就說話了,“不行,你們還太小,不能這麼早就給推到風口。小四子雖然討人厭,但只要有把柄在手,咱們還怕他不成?現在,只要中宮穩固,什麼都別做!否則,成了第二位廢太子,別怪我沒提醒你們。”說著,挑釁似的瞟弘緯一眼。

  弘緯低頭不說話。弘經嘆氣,“好吧,只是妹妹,你受的委屈,哥早晚給你討回來!”

  弘琴笑笑,低頭伸手探進腰間荷包,摩挲荷包裡那塊海東青撲天鵝玉佩。弘緯嘆氣,上來拍拍姐姐肩膀,“還是那句話,不喜歡,可以不嫁。有我在,沒有人敢叫你受委屈!”

  弘琴冷笑,“你出生的時候,皇額娘險些因難產而死。這委屈,還不算大嗎?”

  弘經剛要呵斥妹妹:這樣的話怎麼能說。你不知道當初大伯被廢之時,最無奈的罪名就是“生而克母”?妹妹你越來越不像話了!

  弘緯則對著哥哥擺擺手,“罷了,反正,這也是實話。橫豎,是我不對在先。她心裡不好受,我不怪她。”說著,留弘經在帳子裡,自己帶著隨從走了。

  弘緯剛出去,弘琴就一頭撲到弘經懷裡,哇哇大哭,“哥哥,哥哥——”

  弘經無奈,拍著弘琴毛茸茸的小腦袋,“唉,你們倆呀!就不能叫我省會兒心!”罷了,一會兒再去哄小十寶寶吧!

  第二天,雍正依舊帶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回京。弘經、弘緯騎著馬,隨侍御輦左右。弘喜身子弱,跟謙嬪一起坐在後面馬車裡。弘琴則脫下騎裝,換上旗袍,端坐皇后鑾駕一側,幫著皇后撐場面。六公主、七公主依舊跟著安嬪,老老實實坐在馬車裡。

  至於弘歷,此次隨駕唯一一位成年皇子,扛起在儀仗最前打頭陣之重任,責無旁貸。

  頭一天還好,第二天,剛行了二三十里,就聽見前頭一陣喧嘩。雍正坐在御輦中皺眉,問:“高無庸,去看看,怎麼回事?”

  高無庸答應一聲,親自騎馬去看。等到回來時,那臉都成綠的了。沒趕到雍正御輦跟前,就摔下馬來,膝行至雍正跟前,磕頭回話:“回主子,有隻玉嘴玉爪海東青,翱翔於儀仗之前,被——”吭哧半天,這才說了句,“被純貝勒誤射下來。如今,履親王正在命人救治。”

  雍正深吸一口氣,“玉嘴玉爪海東青?被射?”

  弘經、弘緯對視一眼,互相暗問:“你幹的?”

  “不是。我還以為你幹的呢?”

  “開玩笑,我哪有那本事?到底誰幹的?”

  後頭,眾嬪妃也聽說了,有些滿洲出身的嬪妃就悄聲解釋:“玉嘴玉爪海東青,乃是滿洲神物,國運的象徵。輕易動它不得!給射下來——我的天!”

  皇后鑾駕中,弘琴公主則捏著手中紙條暗笑:看來,有個會訓鷹的額駙——也不是什麼壞事!


☆、132、放鷹歸林

  衲敏聽著前頭忙亂,坐在鑾駕內,暗暗嘆息:這都什麼事!正史上,弘歷再不濟,也不至於連個海東青不能隨意射殺都不知道。看來,是有人要下手了。

  弘琴聽見母親嘆息,急忙把紙條團成一團,塞到袖子裡,“額娘不必擔憂,女兒去前頭看看。”

  衲敏拉住她,“你去做什麼?平日裡跟著我鑾駕外頭成天跑,就有不少人說閒話了。還真要鬧得整個八旗都認識才行?”

  弘琴聽了,安撫一笑:“皇額娘,您別擔心。我去只有好事,沒有壞事!瞧好吧您咧!”

  說著,跳下馬車,跨上桃花馬,撥開眾人,一路到了儀仗最前。道路一邊,履親王站在旁邊,不住焦急踱步,不時問:“怎麼樣了?還好嗎?”

  隨駕獸醫不時擦擦腦門上的汗,一面小心包紮海東青腳上傷口,一面應付履親王。弘琴公主駕到,原本擠在履親王身邊的親兵侍衛全部散開,弘琴藉著一條道,走到履親王身邊,問:“怎麼樣了?還好嗎?”

  履親王搖搖頭,“說不好,上駟院最好的獸醫都在這兒了。”說完了,才意識到是四哥家的大侄女來了。雖然弘琴將來必然是固倫公主,但是畢竟尚未冊封,年紀又小,十二自然就把她當孩子看。“你怎麼來了?這裡這麼多人,衝撞了可怎麼辦?快回去!”

  弘琴撇嘴,“不嘛,我就要來看看。”說著,把鞭子纏在腰上,就要往裡擠。履親王看這陣勢,知道趕不走她,只好吩咐眾人讓開。

  弘琴擠到海東青旁邊時,獸醫已經將海東青受傷的一爪包紮乾淨,斷掉的幾根翅羽,也小心弄整齊。弘琴仔細打量一眼,果然是“玉爪玉嘴”哇!只是小四子你也太沒本事了吧?都送到眼前叫你射了,居然就只傷了一隻腳?你不會拉弓,還不會用火銃啊?真是個笨蛋!

  張口問獸醫:“怎麼樣了?有危險嗎?”

  獸醫小心回答:“回公主話,神鳥暫時沒有危險。只是,因為傷到翅膀,不知道,能不能再飛起來。”

  十二在後面聽了,心裡一陣嘀咕:象徵國運的海東青,要是再也不能飛翔——這,這可如何是好?

  弘琴嘿嘿冷笑,“是嗎?”飛不起來了?嚇唬誰呢?是不想給自己身上擔責吧?一把推開幾名獸醫,伸手抱起海東青,騎上馬,就往一旁山頭上跑。

  十二嚇了一跳,急忙命人向雍正匯報,自己領著人,騎馬緊跟。海東青出事,本就不好善後,若是這位四哥的掌上明珠再有什麼不妥,那他頭頂上這頂親王帽子——就不用要了。

  到了山頂,松林瑟瑟。秋日暖陽,穿過樹蔭,射在林中,一束束光柱,越發顯得清透。

  望著後面緊跟的一眾鐵騎,弘琴微微一笑,摸摸海東青翅膀上的毛,從它右邊翅膀下,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根銀針,抬手藏到自己頭髮裡。對準鷹兒小腦袋,悄聲說:“回去吧,告訴察爾汗,我領了他這個情。順便說一聲,要娶我固倫公主,就這點兒本事,可還不行呢!”

  說著,渾身使勁,把臂上鷹兒向空中一拋。十二在後頭看著,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哎喲,我的大侄女喲!這可不是個小貓小狗的,說扔就扔。這萬一要真給扔出毛病來了,就是你——也架不住皇上四哥的怒火啊!

  哪知,履親王還沒把擔心的話想完,就聽身後侍衛舉手,“王爺您看,海東青飛起來了!”

  十二急忙往上看,可不是嗎?那海東青藉著山頂烈風,舒展雙翅,在空中盤桓幾圈,衝弘琴唳叫幾聲。瞅見弘琴伸胳膊揮揮手,這才向上撲打翅膀,望北飛走了。

  除十二外,其餘隨行侍衛均親眼所見,就連山下雍正身邊的弘經、弘緯,也將弘琴放鷹之舉看個明白。這倆人不禁同時想到弘琴——那位準女婿。“察爾汗家的鷹?”

  “不是吧?他那隻,只有玉爪,沒有玉嘴?”

  “那是誰?”

  弘琴眼瞅著鷹兒飛走,拍拍手,騎馬下山。經過十二身邊的時候,衝他笑笑,“十二——叔,回去啦!”

  十二這才回神,領著一幫侍衛護送弘琴公主。到了雍正御駕之前,弘琴衝十二笑笑,“不勞十二叔費心了,我要覲見皇阿瑪。”轉身對高無庸,“煩勞高諳達為我通報。”

  高無庸早就得了雍正旨意,急忙躬身相請:“公主,萬歲爺吩咐,要是您來了,就請進來。”

  弘琴一笑,拿鞭子敲高無庸一下,“算你識相!”高無庸低頭不說話。弘經、弘緯皺眉,這聽著,怎麼那麼像說皇帝識相呢?

  弘琴蹦躂幾下,就竄到雍正跟前,笑嘻嘻地摟住雍正脖子,“皇阿瑪,我把那隻鷹放飛了。沒事了!”

  雍正斜眼瞅瞅閨女,“是嗎?你放的?不是察爾汗乾的?”

  弘琴依舊笑嘻嘻,“當然不是。我放的。那麼多人都瞧見了,你還不信嗎?”

  雍正依舊冷著臉,“怎麼?你放的不是海東青,而是鷹?”

  弘琴嘆口氣,“我也以為是海東青呢!結果,接過來才瞧出來,不過就是隻普通的鷹隼。那嘴倒是玉色。就是爪子上的顏色,是用防水漆染上的,不仔細看瞧不出來。我怕引起流言蜚語,沒跟外人說。看著跟察爾汗那隻鷹倒是有點兒像。就是比察爾汗那隻大些。皇阿瑪您別捨不得,等來年,我叫察爾汗訓養一隻真正的玉嘴玉爪海東青,給您瞅瞅?”

  雍正憋不住笑了,摸摸女兒頭髮,“你不是不肯嫁給他嗎?怎麼還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支使他?不怕將來退親時,他逼著你還人情?”

  弘琴臉一紅,低頭不說話。雍正嘆氣,“你呀!以前,你還小的時候,皇后就說過,‘女子有福死夫前’。前幾天,她又提起察爾汗的歲數。確實大了些。你若實在不願意,即使你肩負著公主的責任,做父母的,也不會置你一生幸福於不顧的!”

  “不,”弘琴急忙抬頭,“我是天家公主,這一點,不會改變;我肩上的責任,只會更重!皇父,不要為我擔心。等我十五歲時,我會做出最合時宜的決定。在此之前,皇父,保持現狀吧!”

  雍正聽了,拍拍女兒肩膀,“好吧!只是,要記住,你是金枝玉葉,更是父母的心肝。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把苦往自己獨自裡咽。皇父國母,都會為你做主的!”

  弘琴聽了,低頭一笑,“那是自然。誰敢給我氣受,我一鞭子抽死他!”

  雍正聽了,頓時失語。

  父女倆又說了一些話,雍正怕皇后擔心,催閨女回皇后鑾駕那裡。弘琴這才依依不捨地走了。雍正瞧瞧御輦兩邊直坐馬上的弘經、弘緯,淡淡一笑,“真是翩翩少年,不知愁苦啊!”想了想,問:“弘歷何在?”

  高無庸在御輦旁躬身回答:“回萬歲爺,純貝勒因射傷海東青,在儀仗外負荊請罪。”

  “嗯,知道了。”雍正低頭批奏摺。高無庸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繼續充當背景。

  也不知走了多遠。至天黑時,大軍宿營。久不露面的廉親王夜間求見。雍正聽了,放下手中朱筆,“他來做什麼?”

  弘經、弘緯一邊練字,一邊陪雍正,聽說廉親王求見,也深覺最近好像都沒怎麼見過他。雍正想了想,吩咐叫廉親王進來。

  八八一進門,就看見雍正兩側,一個是九侄子,一個是十侄子,都恭恭敬敬地坐在一邊小桌子上寫字。見到他進來,一齊站起來,垂手侍立。

  八八心中一動:難道,這兩位,就是四哥看好的“人選”嗎?顧不得多想,朝上施君臣之禮。

  雍正沒怎麼為難他,“八弟來了,起來吧!”

  弘經、弘緯隨後給廉親王行禮請安。廉親王急忙笑著叫他們免了。雍正撇了廉親王一眼,涼涼地說:“前兩天弘時來請安,說你得了風寒,整日窩在馬車裡。怎麼今日反而來了?病好了?”

  八八笑的好不柔和,朝上拱手:“哪裡。臣弟這兩天還是有些頭暈,太醫說沒什麼,是前兩天休息多了。叫臣弟多走走。哪知,臣弟還沒出門,就聽說弘歷屋裡高氏她爹求見。臣弟想著,畢竟是純貝勒半個老丈人,不敢不見。就叫弘時去接待了。又怕高大人見不到臣弟不肯走,這才到皇上您這兒討杯茶來。皇上四哥不要生氣。”

  雍正冷笑,“把高斌扔給弘時折騰,你堂堂八賢王就這點兒本事?”

  八八一笑,依舊樂呵呵地說:“四哥,咱們倆那些舊事,就是當著孩子們的面,也不必避諱。當年,咱倆可是比現在弘經、弘緯關係還好。如今,弟弟求您一杯茶都不肯施捨。叫孩子們看了,可是會笑話的!”

  雍正氣悶,“說吧,什麼事?”

  八八看逗雍正逗的差不多了,知道不能過火,遂正色問:“今天海東青的事,四哥能饒過弘歷嗎?”

  雍正皺眉,“你來給他求情?”

  八八嘆口氣,“四哥,海東青再貴重,也是飛禽。因為一兩隻鳥,已經傷了一位前朝皇子。就不要再傷晚輩們了。這些年來,弟弟們雖然沒怎麼幫過四哥。可平心而論,弟弟們也算是恪守本分。弟弟求四哥,看在弘歷還有那麼一點才幹的份上,先記下這筆,往後再算,也不遲。橫豎,這個情,弟弟記下了。往後,弟弟一定還!”說著,眼中就滴下淚來。

  雍正沒說話。冷眼看著八弟慌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想了想,“罷了。因物廢人,也不是朕願意見的。你回去見到高斌,跟他說,叫他好好辦。,其他的,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廉親王急忙跪地謝恩,心裡一面罵自己犯賤犯糊塗。好在這些年,雍正跟他幾個兄弟並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弘歷那小子,本就不準備重辦他。如今,正好給八弟一個台階。權當是又借了一回人情。擺擺手叫八弟下去。廉親王急忙笑著跪安。

  弘緯望著八八年近半百的背影,突然覺得,不過幾年時間,這位聖祖八阿哥老了許多。琢磨半天,還是拱手求雍正:“皇阿瑪,兒臣想送八叔回去。天這麼晚了,他年紀也大了,兒臣有些不放心。”

  弘經抬頭看一眼弟弟,想了想,也說:“皇阿瑪,兒臣陪弟弟一起去吧?”

  雍正看看倆兒子,方才八弟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四哥,咱們小的時候,比弘經、弘緯現在還好呢!”嘆口氣,“去吧!天黑,路不好走,多一個人,互相有個照應。”

  弘緯無奈,只好跟著弘經一起告退出門,追上廉親王,一路往廉親王營帳中走。

  廉親王本想多轉悠轉悠,好好熬熬高斌那個老頭兒。沒想到,兩個侄子也跟著來了。只好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回挪。一路走,一路跟倆侄子套話:“弘經啊,聽說,你現在開始學西洋文字了?學的還好吧?”

  弘經笑笑,“還好!謝八叔誇獎。”

  八八無語,爺沒誇你呀!又問弘緯:“小十啊,聽說,你算術學的也很好,是嗎?”

  弘緯直接說,“師傅是這樣誇的。聽師傅說,比起八叔當年,還是有些進步的!”

  八八聽了,乾脆閉嘴,這倆娃,就是四哥吩咐過來氣爺的!

  過了半日,三人帶著三班隨從,才走到廉親王營帳。八八笑著叫倆人進來坐坐。弘經想了想,拱手道:“本來就是怕八叔年紀大了,迷路不好走。既然已經平安送到,侄兒們先回去覆命了。”

  八八本就沒想留人,急忙說:“那好,你們一路小心。有空來八叔這裡坐坐。”趕緊走吧,再不走,爺在你嘴裡,就成走不動道的老頭兒啦!

  弘緯拱手,候著弘經先走,落後幾步,趁眾人不留意,悄聲對八八說:“先帝晚年,對當年海東青之事,頗為後悔。好在,八福晉也能生育。你——可以釋懷了!”說完,緊走幾步,跟上弘經,兄弟倆並肩而去。

  八八獨自一人在營帳門外立了半日,朝上望著那墨藍墨藍的星空,半晌,方才說了一句:“皇父——”終究還是流下兩行淚來。

  原本,這件事,眾人都以為隨著純貝勒無事,應該平安遺忘。然而,關乎國運的海東青事件,還是迎來了它的後續。

  雍正剛到承德避暑山莊,京城傳來訃告:聖祖大阿哥——薨!

  一行人風風火火回到京城,還沒進紫禁城,又聽到雲板聲聲:惠太貴妃薨!

  禮部這邊還沒議好該給惠太貴妃起個什麼號,那邊宜太妃就不好了。等到惠太貴妃棺槨入殮停靈時,宜太妃也跟著去了。

  廉親王、聖祖九貝勒領著一幫妻兒,在兩位額娘靈前哭的肝腸寸斷。雍正心裡也不好受。好不容易皇太后孝期快過了,這兩位母妃又沒了。眼看弘經都要十三歲了,這不是耽誤我兒婚姻嘛!無可奈何,按皇貴妃禮葬了惠太貴妃,按貴妃禮葬了宜太妃。安撫安撫廉親王、九貝勒,在弘緯建議下,恢復聖祖大阿哥“直郡王”封號,由其長子繼承貝勒爵位。晉聖祖九貝勒為“鹹郡王”,聖祖十貝勒為“平郡王”。算是給喪母的弟弟們一點安慰。

  封完這兩個不親的弟弟,雍正自然又想起跟著自己出生入死多少年的十三。叫來怡親王,親自跟他說,要給他個郡王雙爵位,於諸子中任意指人繼承。怡親王嚇的跪地不敢受。雍正親自扶起十三,想了想,“罷了,還是叫弘皎承郡王爵吧。這孩子,朕看也是個好的!”

  不管十三如何推拒,這事在雍正看來,是說定了。衲敏在仁和堂聽說,笑笑沒說話。這個弘皎,對富察小玉,確實是好。成親這幾年,著實做到了屋裡只有小玉一人。當真實屬難得!雍正喜不喜歡她沒問過,自己確實喜歡,那是不用說的。

  想想別人,再看看自己,一雙手,到現在居然還保養的白皙如玉。可是,明鏡中,再年輕的容顏,也不免隱隱顯出眼角皺紋。

  這,還不是最叫人憂愁的!

  最令衲敏焦躁不安的是:雍正十三年,來了——


☆、133、病發養心殿

  雍正十三年,真不是個好年景。

  和碩和惠公主在各方面的關照下,拖了四年,還是青春早逝、撒手人寰。留下一子桑齋,與和碩額駙相依為命。怡親王白髮人送黑髮人,不久也病倒了。怡親王妃兆佳氏喪女悲痛,強撐著照顧怡親王,不出一月,也纏綿病榻,不能起身。無奈之中,富察小玉一力承當怡親王府諸事,與嫂子、弟妹們共同伺候公婆,照顧幼弟。弘曉也向上書房請假,陪著哥哥們在父母床前盡孝。

  怡親王此次重病,對雍正的影響,遠不如雍正八年那次。從感情上來說,幾年前,雍正經歷了弟弟重病,心裡多少有些準備;從政事上來說,鄂爾泰、張廷玉等老臣已經能夠接替怡親王手上大部分事務,劉統勛、陳世倌等人皆能為民請命、為君分憂。其中,劉統勛駐京,陳世倌外放,一內一外,頗得雍正信任。另外一個不曾為大家熟知的原因,就是除了弘時、弘歷、弘晝,在朝政上,弘經與弘緯也開始嶄露頭角,二人所提出的見解,很對雍正胃口。雖然皇后多次諫言,說兩位皇子還小,不宜過早接觸朝政。但雍正還是喜歡趁著他們到仁和堂來請安時,叨陪鯉對一番。並且,從中獲得不少啟發。

  只是,令雍正遺憾的是,弘經今年已滿十三,是時候暗中留意哪家姑娘合適,卻偏偏太貴妃、太妃去世,不能立刻著手賜婚。只得暗暗囑咐皇后多多留意。

  衲敏聽了,哭笑不得:小寶剛上初中啊剛上初中!嘴裡只得答應下來,心裡可沒怎麼注意。等過了炎炎夏日,多家命婦時不時遞牌子進宮,話裡話外,都是說自家姑娘如何如何。衲敏聽了,淡淡一笑,並不接話。

  到後來,烏拉那拉老夫人也拉著兒媳瓜爾佳氏來,跟衲敏閒聊之中,常常說些自家幾個孫女都長大了,尤其是小孫女,今年剛滿十四歲,太貴妃孝期,不好大選,問皇后知不知道有合適的人家。烏拉那拉老夫人說話還算委婉。瓜爾佳氏這個做母親的,自然最疼小女兒,心裡一激動,就直接問出來,“怎麼不見寧貝子?”

  衲敏淡淡笑了笑,反問:“嫂子可是挑女婿來了?”

  瓜爾佳氏聽了,急忙跪倒在地,連說奴才不敢。

  衲敏嘆氣,拉她起來,親自送她坐下,這才坐回位子上,問母親與嫂子,“咱們滿洲入關,已經有三代了。漢人歷史,咱們也不陌生。可記得漢朝薄皇后、陳皇后,以及那位張皇后嗎?”

  這二人哪裡知道這些,衲敏淡笑,“這三位皇后,張皇后,乃是漢高祖呂后的外孫女;薄皇后,是漢文帝生母薄太后的侄孫女;至於陳皇后陳阿嬌,身份更是顯赫,外祖父、舅舅、表弟兼丈夫,都是皇帝。最後呢?結果如何?張皇后、薄皇后都有賢名,一個在漢文帝登基之後,僅僅稱為皇嫂,這還算好的;薄皇后,被表哥逼死在冷宮;陳皇后,誰都知道,長門宮那裡的凄涼啊!”

  看這二人不說話,衲敏接著笑問:“要說漢人,其實跟咱們沒多少差別。我說那三位,哪個不是後族親眷、世家千金,最後呢?額娘、嫂子回去可要想好了。若是你們執意要送皇后侄女來,我這個當姑姑的,拼著賢德的名聲不要,也要給侄女一個好女婿。只是,往後的日子,我可不能照顧她一輩子呀!呂后生前、薄太后尚在時,以及竇太后掌權時,那三位過的日子,誰不羨慕。後來呢?額娘、嫂子,你們可要想好呀!咱們家,有沒有衛青那樣的人才,能給侄女撐腰呢?”

  烏拉那拉老夫人與瓜爾佳氏聽了,又羞又愧,齊齊跪到地上磕頭,再也不敢提這些個事。衲敏嘆口氣,親手扶起二人,抹著眼淚說:“我何嘗不想叫咱家世代富貴!可是,咱們家世衰微,男人頂不上去,單靠女人,哪裡有用?這些年,我沒幫襯過娘家,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啊!我不幫襯,總會有人念在你們是皇后娘家,給幾分面子。若是我執意為哥哥、侄子們謀取高官厚祿,額娘、嫂子,不靠本事掙來的,遲早守不住。到那時,我豈不是害了咱們家嗎?”

  烏拉那拉氏老夫人與瓜爾佳氏均垂淚表示,理解皇后之心,回去定叫富存他們爺幾個老老實實。至於孫女什麼的,再也不敢提。

  送走這婆媳二人,衲敏坐在景仁宮正殿嘆氣:這些世家,就不能安生一會兒?不是給兒子謀出路,就是給閨女尋婆家。哪兒熱鬧往哪兒擠,就不怕閨女給人欺負死?唉,真叫人想不通。

  弘琴從屏風後轉出來,坐到皇后身邊,給她捏肩膀。“皇額娘,您為什麼不同意把表姐指給哥哥?那個小表姐我見過,脾氣什麼的,都挺好的。”

  衲敏搖頭,“你哥哥還小。再說,就是再合適,那也是我的親侄女,明知皇子後院是火坑,怎麼還忍心把她往裡推呢!”

  弘琴不解,“皇額娘,您怎麼這麼說?您沒見熹妃都在想法子,往純貝勒府塞鈕鈷祿氏家的人嗎?”

  衲敏苦笑,“你以為,富察氏、瓜爾佳氏、高氏是好惹的?這個熹妃,不說跟她們搞好關係,居然還想娘家那些。真是糊塗了!”接著又說,“女人這一輩子,什麼叫幸福?不是厚厚的誥封,而是丈夫疼愛、子女孝順。大家太太,哪是那麼容易做的?更不要說跟個奴婢差不多的側室。這也是為什麼當初我那麼逼察爾汗,除了你以外,不準他碰其他女人。其實,那也不過是我這個做娘的一片私心,不想叫你將來跟人鬥來鬥去,平白,失去了安寧。”

  “哼!其他女人!他敢,我閹了他!”弘琴嘴上哼哼,手下不由用力。

  衲敏吃痛,急忙撥開閨女兩隻手,剛笑著要打趣,就聽外頭王五全飛快跑來,跪地急奏:“主子娘娘,您快回仁和堂吧!萬歲爺突然暈倒了!”

  “什麼?”弘琴急忙站起來,扶起皇后,就要往外走。哪知拉了幾把,沒拉動。弘琴急了,“皇額娘?”

  衲敏呆了一刻:難道,這就是命嗎?雍正十三年,終究還是躲不過?

  等到清醒過來,聽見弘琴著急,急忙強自鎮定,扶著弘琴出得景仁宮,坐上鑾駕,一路向養心殿疾行。

  到了養心殿後殿仁和堂,一群太醫忙裡忙外,正在診治。人雖多,卻不敢發出絲毫異響。醫正眼瞅皇后、公主到來,急忙領著大夥兒叩頭行禮。衲敏顧不得喘氣,“都起來吧?皇上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好?”

  醫正幾人商量一下,一齊回話:“主子娘娘,臣等正在會診。還請主子娘娘耐心稍等片刻!”

  弘琴聽了,怒道:“還不快去!養你們是吃閒飯的嗎?”扶著皇后在外頭交椅上坐下,靜等結果。

  弘歷、弘晝、弘經、弘緯得了信兒,都紛紛趕來。就連素日埋到“牛頓”、“伽利略”等亂七八糟事務中的弘喜,也急匆匆趕到仁和堂外頭。後宮嬪妃,以年妃為首,熹妃、齊妃、懋嬪、裕嬪、謙嬪、安嬪等人,全都齊聚養心殿後殿。六公主、七公主也急忙跟著安嬪過來。

  衲敏憂心雍正,沒心思理會她們。弘琴看了,走到年妃身邊,說了幾句話。年妃聽了,點頭,對身後諸嬪妃說:“眾位太醫正在給萬歲爺診治,咱們姐妹在這兒,徒增煩惱,也幫不上忙。不如,都暫且回去,聽候吩咐吧。不知姐姐妹妹們如何看呢?”

  懋嬪素來不管事,聽有人這麼提議,自然答應。裕嬪、謙嬪、安嬪身邊,都沒有能一爭皇位的阿哥,所關心的,無非是雍正玩完之後,自己與孩子們的地位,急也無用。齊妃沒了兒子,自然沒她說話的餘地。於是,各自領著自己偏殿裡位低嬪妃回去。唯獨熹妃,還想著留下來,謹防皇帝有什麼“遺言”。

  年妃淡淡一笑,上前挽住熹妃胳膊,“妹妹無事,就到我那兒坐坐。姐姐還有些針線活,想要跟妹妹討教一二。妹妹,可不能不給我這個面子喲!”說著,連拉帶拽,硬是把熹妃拖到了延禧宮。等坐到延禧宮偏殿,熹妃才明白過來,自己四十多歲的人,給小年妃一路妹妹叫著。心裡憋屈,似乎又回到了當年在雍親王府裡,年側福晉專寵的那段時光。

  不說熹妃憋悶,弘歷這邊也不好過。他不是傻子,很能分清楚,今日局勢。如今,皇父對自己的態度,不瘟不火、不寵不貶,若不是小九、小十還小,恐怕,自己早跟弘時一般,給過繼出去。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保證,自己就是聖意所屬之人。或者,就是個靶子呢?弘時給他當了那麼多年的靶子,他怎會不知道靶子的含義!現在弘時的境況,那還是好的呢!

  然而,今日雍正突然暈倒在御案前,乍然一聽,弘歷心中其實並非沒有感傷。無論如何,那也是他的生身父親。然而,心底隱隱那股期冀、興奮,也隨之滕然而起。雍正在裡頭昏迷,弘歷就在外頭想,如果,皇父如此這般,一睡不起,那麼,那個位子——

  無論如何,在年齡上的優勢,弘歷自認,小九、小十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弘晝是個沒良心的,聽說雍正病了,除了從酒鋪裡溜出來跟在四哥屁股後頭轉了兩圈,沒啥說道。至於其他的,他自己都不想。無論長、嫡,都沒他的份,想也白想。不如老老實實做個荒唐貝勒,還能得個善終!

  至於弘喜,他一個整日裡埋在望遠鏡、航船模型裡的人,懂個什麼?估計也不想懂什麼!

  弘經見皇父生病,心裡難過,一直陪在皇后身邊,等候太醫那邊結論。弘緯站在哥哥旁邊,低頭不吭聲。

  六公主、七公主老老實實跟在五公主屁股後頭,不敢多說一句。

  也不知過了多久,太醫們陸陸續續出來,對著皇后磕頭,說了一大堆廢話。最後,衲敏算是聽懂了。就是雍正大叔貌似得了偏癱、半身不遂、腦血栓、腦梗塞之類的病了!

  衲敏嘆氣,這人平時也沒大魚大肉地亂吃,不過就是飲個小酒什麼的,怎麼就得了這富貴病呢!罷了,反正,正史上,他本來就該這時候玩完。雖然這麼想著,心裡著實難受,強撐著衝太醫擺擺手,“該怎麼治,就怎麼治!皇上的身體,本宮就交給你們了。你們只管全力以赴,去吧!”

  太醫唯唯諾諾、抹著冷汗下去。弘琴瞅瞅裡間,高無庸正領著宮女給雍正換衣服。走到皇后跟前,問:“皇額娘,接下來皇阿瑪養病期間,可該如何,您要安排好啊!”

  衲敏抬頭,嘆口氣,“我哪裡還有什麼心思安排事情。你看該怎麼弄,跟你年母妃他們商量就是了。她原本就是藩邸側妃,如今,又是眾妃之首,你跟她商量吧。”

  弘琴點頭,“後宮有女兒在,您不用擔心。那——前朝呢?”

  衲敏抬頭,看看弘歷幾人,暗自琢磨,雍正雖然叫他們參政,但這幾人手中並無實權。萬不能這時候放權給他們。可是,前朝不能無主事之人。如今,十三又病著,可該叫誰管呢?

  弘經想了想,對皇后諫言:“皇額娘,這事,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安排好的。哥哥們也在這兒伺候了半天了,該叫他們回去歇著了。十二弟、六妹妹、七妹妹身子弱,也該回去歇著了。”

  衲敏點頭,叫來弘喜、六公主、七公主,勉強支撐著安撫一番,叫他們各自回去。弘晝聽說能回去,跟得了特赦一般,出了門就趨步而走。弘歷倒是在門外徘徊了好一會兒,才離開養心殿。

  等幾個人全都走了,就剩下弘琴姊妹三個時,衲敏腿一軟,直接滑到地上。弘經嚇了一跳,急忙扶起母親,緊跟著安慰:“皇額娘不用擔心,皇阿瑪不會有事的!”

  衲敏眼中含淚,“這就是命,這就是命!”

  弘琴看了,眼圈也跟著紅了,“額娘您別這樣。如今,好多事情,還得您做主呢!哥哥弟弟還小,您再這個樣子,可叫我們怎麼辦呢?”

  弘緯沒說話,擔憂地看看皇后,最後,還是勸,“皇額娘您先去看看皇阿瑪吧!他現在,一定很需要您在身邊!”

  衲敏點頭,扶著弘經、弘琴進了裡間。雍正已經醒了,但眼能動,口不能言。見到皇后進來,右手伸了伸,左手卻僵硬的很。衲敏急忙快走幾步,拉住雍正的手,坐到床前,背過身來,抹抹眼淚,回頭笑著說:“太醫說了,你不過是偶爾身體不舒服,過兩天就好了。你要放寬心,好好配合太醫針灸、吃藥,這樣才能好的快!孩子們還小,朝廷裡又那麼多事,你可不能使性子,不吃藥啊!”

  雍正點點頭,看著皇后不說話。衲敏知道,如今他這樣子,腦子清明,口齒糊塗,只得笑著安撫:“沒事的,你要什麼,我和孩子們都在。弘歷幾個我打發他們按你之前吩咐辦差去了。弘喜送兩個妹妹回去。你看,你還想見誰呢?”

  雍正搖搖頭,握握皇后的手,再看看弘琴、弘緯、弘經,鬆開手,指指前面養心殿正殿方向。衲敏想了想,問:“可是有什麼東西,要拿來的?”

  雍正點頭。衲敏急忙叫來高無庸,吩咐他把皇上暈倒前正忙著的東西取來。等到高無庸捧著個盒子回來,衲敏當著雍正的面打開,居然是一卷聖旨。徵得雍正眼神同意之後,才叫高無庸打開念。

  弘經、弘琴、弘緯都領著宮人跪在地上聽,衲敏本也當跪地接旨,奈何雍正一直握著她的手,只得側坐在床沿上,聽高無庸一字一句地念。

  等聖旨念完,弘琴不由失望了。原以為,這是冊立皇太子詔書呢!


☆、134、直言國策

  弘經憂心父親身體,對聖旨內容不甚在意。弘緯聽了,與自己無關,也放在一邊。唯獨弘琴,接旨謝恩,懷裡抱著明晃晃的聖旨,暗暗嘆息:老四啊老四,你就是再忙,都有空封我為固倫公主了,好歹挑個人——封個皇太子——意思意思!這麼著不上不下的,折騰人呢你!

  衲敏留心聽了閨女的封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和敬固倫公主!雍正大叔哇!俺錯怪你了!你給烏拉那拉氏上謚號“敬”,不是敷衍。原來這個“敬”字,在你心裡,僅僅排在“忠”字之後哇!看來,正史上,乾隆給嫡女賜號“和敬”,也是為了紀念他的生父嫡母呢!

  接下來幾天,弘琴拉上年妃,商量如何照顧雍正身體,其實就是如何防範後宮中出貓膩。

  年妃出身貴族世家,又經歷了這麼多年爭鬥,做事沉穩狠辣。弘琴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主兒!這兩人聯手,先是借皇后鳳印,下了中宮冊表,命各宮嬪妃,無事不得外出。每日早上,到仁和堂給皇帝、皇后請安,其餘時間,老老實實在宮院裡呆著。嬪妃請安散去之後,皇子才能進宮請安。請安後,即刻回各自住處,為皇帝祈福。說白了,就是不能跟生母、養母見面,商量什麼不好為外人道的事情。當然,見皇后這個嫡母,是完全沒有問題滴!

  至於公主,輪流在雍正床前侍疾。其實,六公主、七公主都是略坐坐,就給送回去。只有五公主,幾乎是不分晝夜,留在仁和堂。誰叫人家剛封了固倫和敬公主,位比親王。別說公主,就是在雍正所有的子女中,目前地位,也是最高的!每天看著小四子對著自個兒躬身請安,弘琴心裡那個美呀!當然,若是雍正能再送她哥哥一頂皇太子的金冠,那她就更沒話說了!只可惜,願望總是美好的!

  不出十天,雍正病重之事,就鬧得朝堂人心浮動。本來,皇后是可以管一下。但是衲敏忙著照顧雍正,沒心思。弘琴等人則存了小心眼兒,想借機挖出來弘歷身後勢力。畢竟,玉海東青事件之後,弘琴費了好大力氣,想將這事鬧大。沒想到,火還沒點起來,就叫人不動聲色給滅了。她心裡急,要再這樣下去,弘歷背後勢力,可就不會等哥哥和弘緯平安長大。他們一定會趁機發力,及早鏟除威脅弘歷即位的任何一人!

  故而,在弘琴等人默許甚至鼓動下,雍正的病情,被誇大十倍,傳到外頭。

  不久,就有御史上書,請求冊立皇太子。雍正示意皇后,將這樣的摺子壓下來,不予理會。衲敏本不能參政,如今雍正已經當著年妃、弘歷等人的面這樣指示了,只得拿出中宮冊表,說皇上自有決斷,命文武百官安心辦差,云云。

  這邊事情還沒結束,蒙古那邊就又傳來噩耗:和碩淑慎公主額駙沒了!

  弘琴哭的肝腸寸斷,硬磨著皇后把淑慎公主接回來。無奈之下,衲敏只得又發中宮冊表,體諒淑慎公主年幼,叫她回京。

  淑慎公主還未到達京城,朝中又有人上表,說皇后干政!要求雍正嚴懲申斥!

  弘琴本就心情不好,聽到這個消息,一把抓起鞭子,領著一幫宮人,直奔軍機處班房!

  衲敏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領著高無庸將雍正大叔抬出來,在院子裡曬太陽。秋日的陽光,溫暖而清淨,空氣中,還夾雜著淡淡的桂花香味兒。雍正身體恢復的不錯,意識很清楚,右手還可以寫字,就是不能說話。因此,衲敏心裡,也就不像前幾天那麼無助。沒事了,還能跟雍正說說笑話。

  王五全將固倫和敬公主勇闖軍機處的“事跡”說完,衲敏就扶額嘆息,“這孩子,真叫我給慣壞了!”

  雍正笑著搖頭,拉過皇后的手,寫了幾個字。衲敏看了,遲疑:“真叫她去鬧?那可是軍機處啊!”

  雍正接著笑,又寫了幾個字。衲敏看了,無奈埋怨:“你們父女啊!真是一個個的——叫人沒辦法!”

  軍機處,張廷玉、鄂爾泰兩人,明裡暗裡鬥了數年。今天,乃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一心一意組成統一戰線,一致對“外”。這二人先禮後兵,張廷玉這個文官先出場。對著坐在主位的固倫公主行禮,“公主殿下,請您移座。這裡,可是軍機處主位,只有當今聖上,才能坐。公主年幼,接觸朝務甚少,皇上知道,定然不會怪罪。您有何事,吩咐臣等去做就是!”

  弘琴嘿嘿一笑,翹著二郎腿,耍著小鞭子,“喲?這麼說,本宮不能坐?張相,您可別忘了!本宮,可是雍正朝唯一的固倫公主呢!

  張廷玉心中叫苦:俺也不想得罪您這唯一的親王級別的公主哇!可是,您千不該萬不該,坐到龍椅上哇!只得苦口婆心再去勸她。

  鄂爾泰在後面聽的氣結,伸手向後一招,幾名軍機處侍衛立刻就圍上來。個個強頂著固倫公主笑意盈盈的麗顏,抻著臉,施加威壓。鄂爾泰立在張廷玉身邊,直視和敬公主,好似一語不合,就要將公主拖出門外。公主帶來的幾名侍衛,則全部站到公主身後。

  弘琴啪的一聲,將鞭子就甩了出去,登時,小茶几上,茶盅茶碗茶葉茶水灑了一地。“張廷玉你別給本宮說什麼該不該!我要是男人,這位子就輪不到別人坐!你以為我不知道康熙六十一年你都幹了什麼事兒!我不說,你還當我十來歲的孩子!“

  張廷玉暗自撇撇嘴,唐太平公主也沒你這麼厲害!鄂爾泰暗笑:你不就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嘛!知道個屁!就是知道你也不敢說!

  弘琴瞅見鄂爾泰憋笑,一鞭子抽到鄂爾泰腳邊,“給我站好了!告訴你們,我額娘不叫我隨便鞭笞大臣!本宮孝順,聽皇母的話!但不代表本宮就任由你們欺辱國母!你們這幾天,天天去仁和堂請安,皇帝能不能理事,你們倆誰不清楚?這樣居然都傳出了皇后干政?我們就是干政了,怎麼著吧?要廢后,先把本宮這個固倫公主撤了!“

  張廷玉、鄂爾泰急忙勸。有些話您不怕說,臣等可是怕聽哇!

  弘琴還要說話,外面八百里急奏。張廷玉、鄂爾泰急忙接來細看。原來,是泉州那邊,開海禁後,洋人聚居,與當地百姓發生衝突。因涉及外交,當地官員請求朝廷派員處理。

  弘琴聽了,也沒心思再鬧,就說了句:“再叫本宮聽見有人上表議論中宮,掀了你這軍機處!”搶過來奏摺就往眼前湊。

  張廷玉、鄂爾泰徹底無語:公主哇,皇后不是武則天,您也不是大唐嬌女啊!

  正在二人想要搶回奏摺,又礙於公主身份不敢造次時,軍機處外,王五全通報聲音,不亞於天籟:“皇后娘娘奉旨駕到——”

  皇后扶著謹言,穩步走進軍機處。王五全在一旁,手裡還捧著雍正帶病寫下的手諭。弘經、弘緯跟在身後。張廷玉、鄂爾泰接旨後,急忙把皇后往裡讓。衲敏擺擺手,“罷了,本宮是奉旨,帶固倫公主回去的。本宮養的女兒不成器,嚇壞二位了吧。”

  張廷玉聽了,都快哭出來。娘娘啊,豈止是嚇壞了呀?簡直是嚇死了!

  弘琴沒理那麼多,將手中奏摺往袖子裡一折,對皇后簡單說明白,接著自己評斷:“不消說,接下來幾天,定然會有人質疑開放海禁是否正確。沒準兒,會趁著皇阿瑪生病,要求禁海呢!”

  衲敏聽了,反而不急著走了,轉身在主座右首坐下,問張廷玉:“真有此事?張相打算如何處理?”

  張廷玉急忙拱手,“臣——將稟明聖上我主!”

  衲敏看了看鄂爾泰,鄂爾泰權當皇后沒問他,低頭不說話。

  衲敏想了想,這才隔著張廷玉、鄂爾泰,對弘經、弘緯說:“昔日,商鞅變法,也是歷經磨難。最後,商鞅甚至身死護法,最終,秦一統天下;王安石變法,雖然失敗了,卻為國庫填充了幾代皇帝都用不完的錢糧;遺憾的是,明成祖卻未能沿襲宋朝海外貿易,將好好的航海事務,當做炫耀國威之事。為後世,留下了一個國力漸衰的朝廷。本宮不懂政務,卻也知道,任何一項國策,沒有好壞之分,只有合適與否。不僅是國策本身是否合乎時宜,還有施行者,是否用心廉明、為國為民。史上最有名的例子,譬如王安石變法。法無好壞,在乎得宜。任何國策施行下來,總要經歷一段時間,看看那裡需要補充、改進。如今,泉州之事,看似偶然,實則必然。但凡有人之處,哪裡會沒有爭鬥、沒有矛盾。身為天朝宰輔,不應懼怕矛盾,而是應該拿出閣老的魄力,想辦法,解決事情。並且,頒布條理清晰、獎懲有度的法令,來約束、規範相應民眾。以防日後,再發生類似事件,無從入手。本宮雖為婦人,卻也知道,我天朝威嚴,不可侵犯。我朝民眾,不可欺辱。若是那洋人,好好在我國做生意,自然歡迎。國運昌隆,乃是聖上之福、萬民之福。若是膽敢做出那些非法勾當,莫說別人,但是本宮這一婦人,就不容他們放肆。”

  說到這裡,看看眾人反應,暗道:哎呀,說多了!嚇著人了!

  急忙緩和聲音,笑著說:“罷了。這些話,不過是平日聽公主們閒聊,婦人之見。二位不必憂心,皇上會解決好的!”

  看看鄂爾泰,依舊低頭,不說話。再看張廷玉,還是那副謹慎模樣。想了想雍正之前吩咐,叫過來弘經、弘緯,“張大人,本宮聽皇上說,您這些年,管理上書房,甚合聖意。弘歷、弘晝都是你親自教導。本宮看了,也很喜歡。如今,弘經、弘緯也都到了該好好學習的時節,本宮就將他兄弟二人,交給你了!”說著,就叫弘經、弘緯上前,行拜師禮。

  張廷玉拗不過,只得受了二人禮。

  等這事完了,衲敏再看鄂爾泰,笑著問:“謹言,本宮記著,你跟鄂爾泰大人家裡,似乎還是同宗呢!”

  謹言笑著答話,“啟稟主子娘娘,確實如此。按輩分,奴才應該叫大人一聲叔叔。”

  衲敏笑笑,“這可真是巧了。你自小跟著公主,這兩年又在本宮身邊,常年不見家裡人。今日好不容易見了,快給叔叔端杯茶來。也是你一片孝心。”

  謹言聽了,笑著答應,隨即將茶送到鄂爾泰面前。鄂爾泰先謝皇后,再對謹言笑笑,接過茶捧在手裡,當著皇后的面,也不敢喝。

  衲敏也不在意,拉過謹言,對鄂爾泰笑笑,“西林覺羅家會教孩子。謹言自從進宮,就很得公主賞識。哪知她說,鄂爾泰大人家裡的幾位姑娘,比她還好!改日,可要叫夫人帶來,給本宮好好見識見識才好呢!”

  鄂爾泰急忙躬身答應下來。張廷玉冷眼瞧著,暗道:莫非,西林覺羅家要出位皇子福晉了?這位皇后,素日頗有賢名,沒想到,在處理政事上,也頗得章法!

  衲敏瞧著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便叫眾人好好辦差,領著兒女回去。一路上,弘琴緊緊湊到皇后身邊,悄聲問:“皇額娘,你今天是打算收服朝中大臣了?”

  衲敏搖頭,“這種事,我不會管。你也少管!再鬧出事來,你自己收場!”

  弘琴呵呵一笑,“他們都說那個位子難坐。其實,我今天坐上了,也不過如此嘛!偏偏居然還有人在上頭累壞了!沒出息!”

  衲敏嘆氣,“你呀!多虧你是位公主!”

  弘經、弘緯在後面跟著,一個擔心父母,一個在暗自琢磨皇后剛才談論國策的話,都沒吭聲。

  到了仁和堂,雍正正在安睡。叫三個孩子回去歇著,衲敏放慢腳步進去,瞧了瞧,給他掖掖被子。眼看著大叔一天比一天瘦,眼淚就滑落下來,趴在床邊,枕著雍正的手,默默看著。

  珠簾外面,謹言悄聲問:“主子娘娘,恂君王、恂君王福晉和年大人求見。”

  衲敏抬頭,擦擦眼淚,走到簾子後,問:“年羹堯?他和恂君王夫婦一起來的?”

  謹言點頭,問:“是否要奴婢設下屏風?”

  衲敏點頭,“好吧!叫他們進來!”

  不多時,衲敏坐在雍正睡覺的?門外面,設下屏風。王五全領著十四、完顏氏與年羹堯一起進來。

  幾人施禮之後,完顏氏問了些客套話。十四就開口:“四嫂,如今,四哥病了,外頭都傳言不好。你是怎麼想的?”

  衲敏奇怪了,“外頭傳言不好?皇上精神是不如年輕人,可是,理事並無大礙呀!”

  完顏氏搖頭,“娘娘,您可要提前做好準備。我娘家二侄女偷偷回來,告訴年羹堯,說——說純貝勒這兩天,接連悄悄見了好幾撥八旗都統。連同朝中要員,都有跟高家、瓜爾佳氏在接觸。娘娘,您不能天真,該出手的時候,一定要出手啊!”


☆、135、傳位詔書

  衲敏沒接話,轉臉去問年羹堯:“真有此事?”

  年羹堯點頭,“所以,我們才來見你。你是怎麼想的?”

  衲敏嘆氣,“我又不管這些。還能怎麼想?更何況,你不是說,正大光明匾後面,已經有決斷了嗎?”

  年羹堯冷笑,“如若手中有足夠實力,那算什麼!你以為,李世民一代明君,就是靠這些上位的?”

  他這話,別說完顏氏,就連十四聽了,都吃了一驚。衲敏搖頭,“如今形勢,雖說危急。卻未必不好。弘經、弘緯都在皇后名下,嫡子身份,不容忽視。更何況,他們二人,也不是吃素的!你們——不也很注意嗎?”十四與年羹堯聯手,京城有一半以上的火器兵力都在他二人手中。何況,十三那裡,弘皎也不會希望弘歷上位;傅恆能領著他們家勢力保持中立。無論如何,除了弘經、弘緯太小,在衲敏看來,並沒多少可擔憂的!

  年羹堯嘆息,“你呀!九門提督不在我們這邊!那是弘歷背後的勢力呀!”

  “九門提督?那是弘歷身後勢力?”十四跟著出了一身冷汗,“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年羹堯簡單解釋:“昨天夜裡,我家二姑爺派人潛伏在弘歷府中,探聽到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弘歷他,甚至還在聯繫原本追隨廉親王以及理親王的世家大臣。金陵曹家已經開始向弘歷示好。李家還在觀望。好在廉親王他們沒有參與。否則,又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十四氣的直跳腳,“這些老頭,就不知道消停會兒!從龍之功、從龍之功,從龍之功是那麼好掙的?”

  完顏氏嘆氣,“曹雪芹家什麼人才都沒了,就剩下從西林覺羅家騙來的錢了!”

  謹言立在皇后身邊聽了,緊咬嘴唇,眼裡差點兒沒噴出淚花!衲敏留心瞧見,輕輕拍拍她的手,對年羹堯說:“無論如何,你要看住弘歷。不能叫他拿到傳位詔書。否則,這仁和堂,就要被一場大火,化為灰燼了!”弘歷,你當真會鋌而走險嗎?

  年羹堯點頭,“如果我沒有記錯,傳位詔書不僅一份,還有兩份,分別藏著圓明園、暢春園。皇宮之中,沒那麼容易偷到。只是,圓明園那裡,恐怕就不好說了。”

  十四拍手,“這事交給我。那個園子我還是能進去的。”

  衲敏擺手,“你去了,會惹人詬病的!粘桿處那裡,我還能說上話。謹言,一會兒叫碧荷來一趟。告訴她,她的婚事,怕要等等了。”

  謹言答應一聲,便出去辦事。

  年羹堯隔著屏風看了看,本不想說話,最後,還是勸道:“不用憂心。實在不行,保你平安,我自認,還是能做到的!”

  衲敏沒接話,對十四吩咐:“你回去,跟十六、十七好好說話,還有,二十三、二十四那裡,也要多關照些。至於廉親王那裡,完顏氏去吧。富察小玉是個明白人,弘曉雖然年幼,他那幾個哥哥都不傻,怡親王府不要派人。其餘的,各安天命吧!不用為我擔心。要是他死了,我就陪他走!反正,我能在這個世界留到現在,已經是偷來的時光。若是我出了什麼事,我的孩子,就拜託你了!”

  十四還沒明白皇后要拜託誰,年羹堯就點頭,“放心吧!這是我欠你的!我不會食言。只是,你自己要多保重!”

  衲敏點頭,擺擺手,“知道了,去吧!”

  等這幾人走了,碧荷已經跟著謹言進來,聽衲敏吩咐,急忙出去調派人手。遺憾的是,除了正大光明匾後的詔書,其他兩份,除了雍正,沒人知道具體地點。粘桿處也只能暗暗留意弘歷動向。

  等諸事吩咐完畢,衲敏坐在椅子上閉眼靜靜思忖一會兒。年妃跟著謹言進來,本要回稟中秋節事宜,看她這副模樣,也跟著嘆氣。坐在一旁安慰:“你不用擔心。就是那個上去了,我能想辦法叫他坐不安穩!母子倆都不是積陰德的主,想上位,沒那麼容易!”

  衲敏搖頭,“你自己也小心!如今我是顧不上你了。孩子們,你也多操心吧!要是我出了什麼事,年家,就扶弘經吧!弘緯他——要殺要刮,隨你!”

  年妃聽了,嚇的急忙跪到地上,指天發誓,“我跟年家,若是有半分想害弘緯之心,天打五雷轟,叫我全家滅門,不得好死!”

  衲敏抹著眼淚攙起年妃,“瞧你,我不過就一句話,你發什麼咒!好了,後宮我顧不上,你好好看著吧!橫豎,不能叫孩子們受委屈。回去吧,等皇上醒了,我派人叫你!”

  年妃聽了,哭著埋怨:“您說話總是叫人傷心!”

  又說了一會兒話,年妃才告別皇后,扶著陳嬤嬤出門。到了養心殿外,瞧著那仁和堂的匾額,捏著手帕暗暗笑了:兒子啊,為娘的終於給你掙來一絲希望了!

  望著年妃出去,衲敏嘆氣,年羹堯說的對,如今,真是內憂外患!獨自走到裡間,看雍正還在沉睡。小心地坐在雍正床邊,趴在他耳邊輕語:“你快好起來吧!我要撐不住了!弘經、弘緯,他們實在太小!我快撐不住了!”

  不知不覺,衲敏便靠著雍正睡著了。屋裡,靜悄悄的,謹言領著人在外恭候。誰都沒有發現,雍正大叔的左手,輕輕抬了起來,撫上皇后滿頭青絲。那動作,熟練而靈巧!

  沒過多久,衲敏便醒來。看看雍正還在熟睡,便輕輕下床,腳剛觸地,便覺頭暈。扶著床柱閉眼靜立一會兒,覺得好多了,便輕手輕腳出門,叫來謹言,問碧荷那邊怎麼樣了。

  碧荷急匆匆進來,對著皇后耳邊說了幾句話。衲敏抬頭,看看謹言,淡笑:“你外祖家終日揮霍無度,哪裡來那麼多銀錢,還送到純貝勒府裡!當真以為就沒人看見?”

  謹言冷笑,“強取豪奪、騙來的財物,有什麼好心疼的!早花完了早了!依我看,倒不如一把大火燒了乾淨!”

  衲敏一笑,“你這孩子,心可真狠!他們做錯了事,自然有刑部。一把火燒了,還得勞動朝廷給他們追封。忒便宜了!”

  謹言聽了,低頭稱是。

  碧荷嘆氣,“主子娘娘,那邊就算有再多銀錢也沒用。如今,他們真在找傳位詔書。不知道誰說的,上頭是——”伸出手掌,按下拇指,用其他四個指頭比個數字,接著說,“這位的名字!奴婢一時半會兒查不出來。圓明園那邊防備的嚴,只是暢春園,奴婢那裡沒人。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衲敏想了想,笑了,“叫桃紅、畫眉,這倆孩子,整日繡什麼嫁衣,事情沒辦完呢就想跑!桃紅她姑姑,可是在暢春園當了二十年差呢!”

  碧荷聽了,急忙點頭。出去尋桃紅、畫眉,那倆人一聽,事關後台老闆——皇后前途,急忙各自尋人,想辦法去了。

  吩咐完了,衲敏又找來幾個孩子,好生囑咐一番。直到掌燈,才放幾人出去。弘琴跟著弘經、弘緯到了阿哥所,拍著桌子低聲問:“你那主意行不?萬一小四子真的找到真的傳位詔書,怎麼辦?”

  弘經也眼巴巴地瞅著弘緯,“弟弟,這種事情,可不敢隨意胡來!實在不行,偷偷把那個圈起來算了!反正,他後頭辦的事,也足夠了!”

  弘緯搖頭,“本來還想再玩幾年。可如今怕是沒機會了。只好提前把他揪出來。不怕他找,就怕他不找!找到真的最好!”

  弘琴撇嘴,“你怎麼知道他就能找到真的?”

  “我親自寫的,還不是真的?”

  弘經皺眉,“弟弟別鬧!當年阿瑪找傳位詔書的時候,費了好大勁,才從張廷玉那裡劃拉來一個。就這還差點兒叫八叔他們唾沫星子給噴死!你這不跟弘歷鬧著玩嘛!”

  弘緯不答,看看弘琴,反問:“我親筆寫的,不是真的,還是鬧著玩的嗎?”

  弘琴冷哼,拉過弘經,“別管他,這人腦子不清楚。他說是真的就是真的!反正咱仨裡頭,就他一個真正的中宮嫡子。出了事,也叫他嘗嘗做嫡子的難處!”

  弘經無奈,“你們倆呀!到時候,難為了皇額娘,看我怎麼收拾你們!”說完,拂袖而去。

  弘琴跺腳,瞪弘緯一眼,急忙跟著出去安慰哥哥。留弘緯一人在房中,感受這高處不勝寒的“寂寞”。弘琴一面找弘經,一面暗暗朝屋裡罵:“活該,誰叫你當初誰都不挑,就挑小四子那個外金內鐵的虛貨!”

  不想,第二日,早朝鐘聲如常響起。百官驚愕,以為雍正身體恢復,齊齊穿衣戴帽,收拾齊整官服,按列去乾清宮早朝。

  沒見到雍正,倒是弘歷領著九門提督侍衛,在百官進殿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封閉九門、緊鎖宮門,官員宮人,皆不得出、不得進。而後,弘歷便穿戴好嶄新的四爪正蟒貝勒朝服,立在陛前。大學士高斌、瓜爾佳都統隨伴兩側。

  也不知是天助還是人助,真叫弘歷暗暗尋得了圓明園、暢春園兩處傳位詔書。均是用明黃色綢緞密封好。遺憾的是,圓明園那處,剛打開看,就叫守園侍衛發覺。幾方人馬爭鬥,最後,弘歷只看見了幾個漢字“皇四子”、“繼皇帝位”,詔書便被幾柄利劍輪番削成碎片。弘歷無奈,只得領著人保護好暢春園密詔,尚未拆封,便趕到九門提督府外。

  接下來的事,便不用交代了。

  八八領著老九、老十站在百官之中。看著乾清宮中,百官面對弘歷,不知是跪還是站,個個面面相覷的模樣,老十忍不住了,拉拉老九袖子,“哎,幹嘛呀咱們?這小四子真準備趁四哥病重,口不能言,借機篡位呢?”

  老九暗道:“篡個什麼位?沒見人家手裡捧著傳位詔書嗎?這個小四子,可是比他爹會來事!估計,一會兒就有人求他即位,他推卻;然後再求,再推;接著求,接著推。接連三次,如此這般,他才裝作一副天下叫我即位,我不得負皇父、天下所托,等等。勉勉強強、委委屈屈,將來,也好博個仁孝的好名聲!”

  八八聽了,心中好笑,有那位在,這個小四子,也忒心急了些!低聲囑咐兩個弟弟:“都放老實點兒,一會兒,只準看戲,不準出頭!否則,觸怒那位,圈了你們,我可救不了!”


☆、136、誰坐皇位

  老九、老十聽了,果斷地抱緊了他家八哥大腿。安安靜靜,不吭一聲。站在郡王隊伍裡,瞅著上頭台階下,弘歷那玉樹臨風,好似全局皆在掌控之中一樣!

  八八站在親王隊列中,低頭不說話。理親王弘皙悄悄湊過來,說:“弘歷把我在江南的勢力都給忽悠了。八叔你那裡怎麼樣?”

  八八冷笑,從牙縫裡哼一聲,“你四叔家出了幾隻狐狸,我雙拳難敵四手,自然不比你好多少!”

  弘皙尷尬地嗯了一聲,悄聲勸解:“阿瑪給我託夢,叫我老實點兒,別出頭。八叔,您那裡呢?”

  八八搖頭,“爺阿瑪沒給爺託夢。”

  這倆人還想再聊,上頭弘歷身後瓜爾佳將軍一抬手,就聽殿外軍士喝聲,嚇得眾文臣一個個夾緊脖子。張廷玉站在軍機處大臣隊列裡,不由嘆息:這就是我殫精竭慮教出來的徒弟?

  鄂爾泰將手抽在袖子裡,低眉不語。如今,只能靜觀其變了。

  弘晝苦著臉躲在一堆貝勒裡,一面低頭尋地縫,一面暗暗祈禱:四哥喂,您快點兒吧!弟弟我內急!

  沒等太陽出來,弘歷看著百官議論的差不多了,就示意高斌——開始吧!

  高斌之所以授職大學士,不是因為他家女兒當了弘歷庶福晉。而是其人確有真才實學,他女兒才能當上純貝勒庶福晉。由他開場,講的頗有水平。從堯舜禹,談到先帝,從先帝,談到當今。一番歌功頌德之後,話鋒一轉,說起雍正病情。說著說著,當場掉淚。說什麼聖上身體不好,國家不可一日無君。今日冒死進言,希望如今雍正最大的兒子——純貝勒弘歷能帶領諸位皇子,商量日後如何。

  他剛做好總結陳詞,立馬就有不知名的御史進言,說既然已經尋到傳位詔書,就應該打開,叫百官明白,日後該以誰為主。還有,雍正皇帝尚在,今日打開傳位詔書,那麼,該將當今尊為太上皇,榮養宮中,頤養天年才是!還說,中宮皇后理應尊為皇太后,隨太上皇一起,榮養宮中。

  弘歷當即陰沉下臉,義正詞嚴地訓斥,說什麼父母皆在,他豈可擅自登位,這人莫不是要陷他於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地?當即示意瓜爾佳將軍,“御林軍何在?將這卑鄙之徒與爺叉出午門,處以極刑!”

  幾名侍衛,全副盔甲,只露兩隻眼睛,從殿外進來,奔至這不知名的倒霉御史跟前,堵嘴、駕人、拖出,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傅恆站在午門外,身邊廉親王大格格,懷裡抱著兒子,咯咯冷笑,“活該,叫他閒著沒事出風頭!眼看著都玄武門了,還不躲遠點兒!”

  傅恆嘆氣,“格格,您先回去吧。接下來,不知道要出什麼事呢!”

  廉大格格點頭,“好。我回去照顧婆婆,你自己小心。”說著,騎著馬便往家跑。直到望著夫人走遠,傅恆這才朝後一揮手,“準備!”

  弘歷剛處置了這個不知道誰家的小御史,張廷玉站在隊裡,心都快跳出來。“言官!不殺言官!這是多少皇帝的忌諱!純貝勒啊純貝勒,您還沒登位,就要斬殺言官了嗎?”

  鄂爾泰緊咬牙齒,悄悄朝張廷玉靠近一步。

  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二、老十六、老十七俱深覺脊背發冷,沒想到啊沒想到,一直以來,那自稱是聖祖親自教養的純貝勒弘歷,使出的手段,可是狠辣陰險到連他爹都要自嘆不如!十四嘆氣,果然不是個積陰德的主哇!

  李榮保默默站在眾人身後,心中哀嘆:“小月,不是阿瑪不疼你,實在你女婿太過分了!為了震懾百官,連御史都要殺!如此昏聵之人,當真是十年前,那個翩翩少年嗎?”

  不說百官如何激動,弘歷站在陛前,覺著自己跟那個位子又近了一步。殺人又如何?李世民、朱棣,誰沒殺過人?最後,不都成就一番偉業?大不了,將弘經、弘緯尋個由頭圈了,以後,就像皇阿瑪對待二伯一般,供他們富貴終老就是!

  弘歷剛示意高斌繼續下去,就聽殿外侍衛來報:“和碩淑慎公主奉旨回京,現公主儀鑾停駐安定門外,請求開門覲見!”

  弘歷皺眉,淑慎公主回來了?怎麼這麼巧?

  高斌垂眸,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決不能因一位公主,就壞了大事。急忙傳話:“請公主在城外稍事休息。自有人會去迎接。”

  報信人不肯離去,“奴才不敢隱瞞,和碩淑慎公主所乘儀鑾,乃是皇后鑾駕。中宮之位,貴同天子,無有聖旨,奴才等不敢阻攔!”

  弘歷登時怔住了,皇后疼愛幾位撫蒙公主,世人皆知。只是,誰也沒想到,皇后居然派出鑾駕前去相迎。如今,公主就在安定門外,如若不準其入,那就是對皇后嫡母不敬。如此一來,不孝不友的名頭,算是坐實了。

  此時,李榮保出列,向上請求,“公主遠道歸來,奴才願去相迎。”

  弘歷一看,好,不愧是一家人。老丈人親自去,自然沒有問題。急忙叫人護送李榮保出宮,接和碩淑慎公主去了。

  李榮保領著人出去,到了午門外,衝周圍擺擺手。隨即,身後這些御林軍安安生生護送。途中,經過一處僻巷,只有李榮保一人出來,其他人,消失不見。出了巷子沒幾步,立刻,又有一對人馬緊跟上來。為首的一位湊到他跟前,“阿瑪,都安置好了。公主說,依計行事。”

  李榮保點頭,“走,接公主去。”

  再說皇宮。仁和堂外,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端的是圍的水泄不通。

  衲敏坐在雍正身邊,衝他淡淡一笑,“但願,今日不會血濺宮廷。”

  雍正回皇后一個笑臉,拉過她的手,輕輕寫下幾個字。衲敏看了,含淚點頭,“好,我都聽你的!”

  乾清宮,百官安靜,不發一言。張廷玉、鄂爾泰領著文武官員裝蠟像;八八、十二分別領著一幫宗室王爺貝勒裝聾子。

  弘歷心中發毛,但如今不得不繼續。叫來張廷玉、鄂爾泰,恭恭敬敬地舉起手中聖旨。“此乃傳位詔書,弘歷不才,不敢開封。請二位宰輔驗看。”

  張廷玉、鄂爾泰一齊拱手,連說不敢。弘歷幾番請求,又叫來十二這隻老狐狸,三人一齊打開。詔書分為三份,分別為滿、蒙、漢,三語書寫。十二捧著滿語詔書,漢、蒙分別由張廷玉、鄂爾泰捧在手中。

  文武大臣跪地聽宣。鑒於漢臣不通滿蒙語言,弘歷虛懷若谷地接受了馬奇老大人的建議,今日在朝堂上,由張廷玉張大人先念漢語詔書,然後,再宣滿蒙詔書。反正,一式三份,沒啥差別。

  馬奇聽了,退回原本位子上,暗暗捏一把汗。

  當著眾人的面,張廷玉低頭站到陛前,準備解開聖旨上的黃色絲絛。

  殿外一聲大喝:“固倫和敬公主到!”

  眨眼間,弘琴身著五爪金龍朝服,手扶碧荷,端莊貴氣地款款走來。身後跟著王五全、高無庸,手中托著拂塵,低頭領著眾宮人按序而入。殿門外,侍衛一個個呆呆看著,不敢上前攔阻,也不敢就這麼放任公主進來。

  固倫公主駕到,百官施禮相迎。弘琴徑直走到陛前,扶著碧荷的手,上了台階,一直走到龍椅前,頓了頓,一咬牙,轉身,穩穩坐下。衝百官發令:“眾卿平身。”

  不等弘歷說話,十四急忙跳出來,“弘琴,快下來,那是龍椅。快下來!”

  十二懷裡抱著詔書,不敢上去拉侄女,只能站在下面哄勸:“五侄女,別鬧了!回去找皇后娘娘,快去吧!”

  弘琴淡淡一笑,輕輕瞄一眼,頓時在心裡感慨:果然高處不勝寒吶!對十二、十四微笑,“履親王、恂郡王,稍安勿躁。本宮今日前來,是來聽聽傳位詔書之事。如今,在當今陛下眾多子女中,只有純貝勒、和貝勒在朝堂之上。本宮身為固倫公主,位列親王之尊。事關國家興亡,不敢不來。二位暫且退下,凡事,本宮自有安排。”轉臉去看幾位宰輔,開口問:“張廷玉大人,漢文詔書,可曾開啟?“

  張廷玉急忙回答:“回公主話,正要開啟。”

  弘琴微笑,“高斌大人說的是,皇位傳承,關乎社稷。國家百姓,俱應明告。還請張大人開啟詔書,讓我等明了,還國家一位名正言順的君王!”

  弘琴這副端莊沉穩尊貴不凡的模樣,自打她出生以來,便是少見。十二、十四見了,只得暫且退到一旁。

  張廷玉朝上躬身施禮,轉身,對著百官舉起手中詔書,公示之後,小心翼翼地解開明黃色絲絛。絲絛纏繞九道,張廷玉每解一圈,手就哆嗦一次。好不容易將詔書解開,展開大致掃了一眼,不由朝弘歷那邊看去。

  弘琴的心跟著一抖,想想臨來時,暗中收到的紙條,還是微笑著強自鎮定,“張大人,念吧!”

  張廷玉躬身,“臣——遵旨!”

  “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中外,鹹使聞知。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卯。”

  弘琴聽完,手心一陣濕潤,冷靜下來,剛要說話,就聽下首廉親王跪地高呼:“兒臣謹遵聖諭,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老九、老十、十二、十四——一直到二十四,皆跟著老八高呼:“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廷玉領著百官叩首,高呼:“聖祖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鄂爾泰一看,履親王都手捧詔書跪下了,乾脆,我也跪吧!也跟著張廷玉高呼聖祖!

  弘琴垂眸,等眾人都呼喊完了,這才抬手。高無庸會意,手托拂塵上前:“皇上有旨,眾卿平身!”

  百官叩首再拜,放才站起。

  弘琴看下頭弘歷頹然弓腰,暗暗嘆氣,但對這種“落水狗”,卻是非打不可。凌然開言:“純貝勒,百官叩首,唯獨你一人站立,可是對先帝傳位詔書有何疑問——嗎?”


☆、137、痛打落水狗

  聽到弘琴問話,弘歷垂眸一笑,上前兩步,對著弘琴拱手,口稱:“固倫公主此言實屬誅心!弘歷自問,自幼受聖祖躬親教導,聖祖筆跡,自是認得。怎會對聖祖遺訓有什麼疑問。聖祖曾不止一次在弘歷面前提起過,要效仿當年明成祖傳位,教出來兩任明日之君。當日之言,猶在耳畔。今日,能與文武百官一同聆聽聖祖教誨,實乃幸事!”

  弘琴微微一笑,“哦?”呸!還明成祖傳位,你幹嘛不直接說明太祖傳位於長孫得了!哦,明白了,朱瞻基是接他爹明仁宗之位;而朱允炆接位,那是因為他是皇長孫。要說皇長孫即位,嘿嘿,俺們家聖祖長孫弘皙還好好在朝堂上站著呢!沒想到,小四子,居然還有幾分急智呢!嘿嘿!

  此時,弘皙也在下頭暗暗大罵弘歷不要臉。至於弘晝,可憐見的,內急了半天,給憋的臉頰通紅,愣是不敢出聲。

  鄂爾泰實在看不下去了,出列開言:“固倫公主,今日之事,既然已經有了結論。敢問臣等可否回衙門處理公務?”皇上生病,咱們這些個軍機大臣們,可是忙著呢!你們家務事,就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吧?

  弘琴繼續微笑,“鄂爾泰大人,您為國操勞,本宮深感欣慰。只是,您能否豎著從這大殿走出去——本宮也不知道呢!本宮來的時候,可是借了淑慎公主的儀鑾,才能進到這乾清宮呢!別說這裡,就是阿哥所、甚至養心殿,都被重兵圍困。諸位大人,恕本宮無能,不能保諸位性命了!”說著,朝著下頭廉親王那邊嘿嘿一笑。

  此時此刻,擺在弘歷面前的,只有一條道——效仿唐太宗李世民。其實,他今日並沒有計劃殺兄弟姐妹。能夠通過傳位詔書,得到百官認可,請皇父退位,那是最理想的結果。等到即位後,皇權穩固,再尋個理由,辦了弘經、弘緯,到時候,傳出的名聲,自然要好的多!當然,也不排除弘經、弘緯兩人效仿裕親王福全,做個賢王的可能。弘歷自認,他素來以聖祖仁政為最高目標,這點兒容人之量,還是有的。

  然而,此時,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要麼,退兵請罪,將項上頭顱交到皇后母子手中,任其宰割;要麼,逼宮奪位!

  只是,他實在想不通,為何皇阿瑪的密詔,會變成皇瑪法傳位詔書?別人或許不知道,他卻清楚:當年,自家皇阿瑪手中拿的傳位詔書,確確實實——出自張廷玉之手!如今這份聖祖親書傳位詔書,不可能保存十三年之久,還未被發現!

  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時局緊迫,容不得弘歷多加琢磨。衝身後瓜爾佳將軍一使眼色,對著龍椅上弘琴大喝:“大膽弘琴,你一女子之身,怎可擅登皇位?今日,為兄就代皇父教訓教訓你這個謀逆的黃毛丫頭!”

  弘琴聽了,不怒不怕,咯咯脆笑,“哦?照純貝勒這麼說,本宮若為男子,就理應坐這皇位嘍?”手托下巴,想了想,“嗯,不錯呢!本宮若為男子,就是實打實的中宮嫡子。確實,比你這位曾經養在雍親王嫡福晉身邊的四阿哥,名正言順些!張廷玉大人,可是這個道理?”

  張廷玉低頭聽著和敬固倫公主一番言語,心里幾番忖度:打死也不信這位頗具威嚴的公主什麼準備都沒有,就敢隻身闖宮。她說沒辦法保全文武百官,誰信吶?“借淑慎公主鑾駕進來”,分明就是暗示宮外已經安排妥當。叫百官不必擔心嘛!想到這兒,微微一笑,對上回話:“啟稟公主殿下,自古立儲,嫡子為先。”

  弘琴點頭,看著弘歷,頗為無奈,“說的是。只可惜,本宮雖為嫡出,卻是女子。哎,好在,玉蝶上,皇后娘娘名下還有兩位皇子。目前為止,還都活著。想來,諸位大人,也都知道吧?”

  百官不由發笑。什麼叫“目前為止,還都活著”?要是純貝勒真敢殺兄弟,咱們這些知情人,不敢學方孝孺,也就只能學那“魏徵”了!

  弘歷沒心情跟個丫頭片子費功夫。不能名正言順,就只能鐵血奪權。儘管心中不願,還是催促瓜爾佳將軍,“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個忤逆謀逆的丫頭給爺拉下來!皇位尊嚴,豈容她褻瀆!”

  弘琴嚇了一跳,暗暗心驚:我的媽呀!都說老四心狠手辣。沒想到,這個小四子,比他爹還他爺爺的心狠手辣呀!怪不得,年妃常說弘歷是個不積陰德的主!連自個兒親妹妹都殺,還真是個不積陰德的呢!

  弘歷咋呼半天,沒見人出來。心中詫異,扭頭往後看,瓜爾佳將軍一臉威嚴,佇立不動。

  弘歷再次使個眼色,“瓜爾佳將軍,此時不動,將欲何為?”

  “本王倒要看看,你將欲何為?”隨著殿外聲音響起,一身和碩親王團龍朝服的中年漢子,喘著氣,扶著一個年輕人,一步、一步,走進乾清宮殿內。兩隊精銳營侍衛,跨刀配槍,緊隨而入。殿外,響起緊張有序的換防命令,毫無疑問,九門提督兵馬,已經開始有序而迅速地撤出紫禁城。

  弘歷臉色霎時間轉青,再看瓜爾佳將軍,對著來人深施一禮,“屬下拜見總理王大臣、和碩怡親王。稟怡親王,屬下奉命,保護皇宮安危,直至怡親王到來。如今,九門提督兵馬已奉聖明,逐步撤出,交由精銳營、火器營代管。請怡親王下令,接下來該如何布置。”

  十三來到弘歷面前,看也不看他,喘口氣,對瓜爾佳將軍吩咐:“聖上有旨,瓜爾佳薩其馬速帶領九門提督兵馬回營,等待聖意。無有聖旨,不得擅動。”

  “奴才遵旨。王爺,奴才告退。”說完,對著養心殿方向磕頭,再對怡親王施禮,扶刀告退。留弘歷與他那半個老丈人高斌,孤苦伶仃立在乾清宮大殿之上,相依為命。

  有句話叫做:出身不論高低!高斌就是這樣的人!別看他不是滿洲大姓,聰明圓滑,不輸那些個——整日說自己出身如何高貴的玩意兒!眼見事情不妙,急忙跪下,嘴裡說著什麼為皇上著想,不忍心叫國家無主之類的話。還把弘歷一塊兒捎上。半真半假,聲淚俱下。

  弘琴坐在上頭,聽他一面哭,一面說,心裡暗暗佩服:可真像當年明珠愛玩兒的那一套哇!以前一直看不起包衣。如今看來,出身算什麼,本事才是第一位的!

  十三本就重病,勉強起身,走這一路,早就腿腳虛浮、渾身冒冷汗,哪有精神聽他在這兒痛哭。示意弘皎,“來呀!送高大學士到刑部大牢裡坐坐!”

  高斌倒也能堪堪保持文士的尊嚴,當即抹了眼淚,對著弘歷拱拱手,跟著侍衛就朝殿外走去。

  弘歷閉上眼,對著十三撲通跪下,“十三叔,侄兒一時糊塗,聽信了小人讒言,受了矇蔽,做下天大錯事。求十三叔讓侄兒見皇阿瑪一面,當面謝罪!”說著,■的一聲,照著堅硬光滑的地磚,磕下頭去。那陣勢,看的弘晝都覺得腦門疼!一面雙手捧著肚子埋怨:“十三叔哦,您可快點兒吧!侄兒的尿泡,都要憋迸嘍!”

  十三盯著弘歷後腦勺,伸出手來,舉了半天,終究還是垂下來,“純貝勒腦子有病,面見聖駕,就不必了。萬歲有旨,命純貝勒回府,好好養病,何時腦子清楚了,何時再出來吧。”說完,向殿外揮揮手。隨即,十二名一等侍衛跨刀而去,架起弘歷,堵嘴卸胳膊,一路飛奔,出了乾清宮,直奔神武門,往宮門外馬車上一塞,跨馬駕車,直奔純貝勒府邸。

  弘琴托著下巴看戲,眼睜睜地看著十三處理完這裡事物,吩咐文武百官告退回去、各司其職。不一會兒,殿內就只剩下弘琴公主、怡親王以及二人帶來的侍從。弘琴眨眨眼,不由深深嘆口氣,“哎,這就完了?”

  十三無奈,“還不下來?那位子是你個小丫頭坐的?看你皇阿瑪知道了,怎麼收拾你!”

  弘琴咯咯一笑,從龍椅上蹦下來,一面伸胳膊伸腿、活動小蠻腰,一面調笑十三,“得了吧!我能來這兒,還是他默許的呢!弘歷意圖篡位,他都沒說什麼。還收拾我?下輩子吧!”

  十三無奈,“你呀!幸虧是個姑娘!”

  不說弘琴說說笑笑地拉著十三去養心殿見雍正與皇后。再說弘歷趴在馬車上,一路顛簸,好不容易,到了純貝勒府門外。還未緩過氣來,就給兩名侍衛拎著胳膊架起來,拖到門口。不等裡面人得信出來,就有人將銅釘朱門一腳踹開。弘歷剛要心疼他家紅松大門,猛然覺得眼前一黑,雙腳在門檻上絆了兩絆,“撲通”一聲,便給扔到門內。大門隨之“■啷”闔上,緊接著,就是鐵鏈銅鎖,一陣嘈雜。一刻之後,重歸平靜。

  往日門庭若市的純貝勒府,門可羅雀。

  富察小月得了消息,領著瓜爾佳氏、高氏等一幫侍妾出來時,弘歷就這麼張嘴啃地泥,蜷腿縮腳,趴在地上不住哼哼。

  瓜爾佳棠兒與高氏登時就心疼地哭了出來。一眾侍妾也眼淚汪汪地圍上來,一個個手忙腳亂地扶起弘歷,“爺,您這是怎麼了?”

  “爺,您可不能出事啊。您要是出了事,可叫我們怎麼活啊?”

  “是啊,爺,妾身至今連個格格都沒有,您要出了事,可叫我們後半輩子怎麼過啊!”富察小月聽了,恍惚覺著,這人把自家爺權當種馬了!本來憂心忡忡的臉上,立馬就露出幾絲詭異的笑容來。好在眾人都忙著看顧弘歷,沒人留心。

  弘歷剛要出口痛罵“你這個賤/人”,就聽“咔/嚓”,剛好不容易接上的胳膊,又脫臼了!

  富察小月大怒:“都什麼時候,還不讓開!”喝退眾侍妾,領著側福晉等人,把弘歷抬到書房安置妥當。又命人去求太醫過來。

  好在此事由怡親王負責,總算沒在醫療方面為難小四子。太醫接連派了三撥,開藥、接骨,安排妥當。等一干侍妾忍不住睏乏退下,弘歷也漸漸熟睡後,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富察小月抱著兒子,坐在弘歷床邊,暗暗嘆氣:“這就是命!這就是命!”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第二日,就在富察小月拉上瓜爾佳棠兒,商量日後如何度日之時,聖旨下達純貝勒府。說瓜爾佳氏族兄薩其馬於國有功,經其請求,准許純貝勒休離側福晉瓜爾佳氏。並允許瓜爾佳氏帶走嫁妝妝奩。

  瓜爾佳棠兒無奈,摟著一雙兒女哭了半日。最終,還是坐上了娘家派來的馬車,乖乖抱著貴重妝奩,放下車簾,出純貝勒府後門,從側門回到娘家院子。

  沒過一個月,瓜爾佳氏族裡,就將這位姑奶奶另尋婆家,遠遠嫁了。彼時,雍正正在努力恢復體力,接到粘桿處密報之後,只說了句:“知道了!”便放下不提。

  瓜爾佳氏棠兒的花轎還沒出門,富察小月就接到聖旨,說她父祖幾代功勛,聖上仁慈,不忍勛貴之後受苦,准許她帶上子女,搬到純貝勒京外園子裡,安生度日。說白了,就是你不必跟著弘歷一塊遭監禁。

  富察小月雖然不願因為自己,而得到不賢名聲。但轉眼一看身邊一雙兒女,眼淚就掉了下來。再看那一干侍妾,狠狠心,接了聖旨,收拾收拾,領著孩子便出了京城。後來,也在雍正的默許下,由傅恆做主,悄悄改嫁了。這在永琪眼裡,就成了“舅奪母志”。當然,這是後話。

  慢慢的,弘歷後院,就只剩下了高氏一個。高氏,也由最早伺候小四子的女人,變成了最後伺候小四子的婦人。全了個有始有終的名頭。

  弘歷“養病”之事過去大約一個來月,雍正的身體漸漸好了。這天,衲敏扶著他出來曬太陽,高無庸、謹言領著宮人們在帝後二人五六步遠處不緊不慢地跟著。

  望著仲秋暖陽,伸出手來,感受金風爽利,衲敏感慨:“本來,我以為,我們就要一起入泰陵了呢!”

  雍正淡笑,“你這個當娘的太狠心了吧?就這麼拋下兒女們,就走了?”

  衲敏低頭,憋笑埋怨:“你不僅是個狠心的爹,更是個狠心的男人!是個不折不扣、拋妻棄子、不顧百姓的臭男人!”

  雍正聽了,很想打開話匣子,淋漓盡致地罵回去。奈何大病初愈,口齒不靈,只能狠狠瞪皇后兩眼,伸手照自家媳婦那水桶腰上,猛掐兩把。

  衲敏疼的眼淚都湧了出來,顧不得帝王尊貴,一巴掌拍掉雍正“狼爪”,笑罵:“心狠手辣!”

  雍正笑著一把抓住衲敏胳膊,拉進懷裡,對著皇后耳朵悄聲說:“再罵,再罵就不告訴你,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頭,改成了哪個皇子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真想一刀砍了小四子拉倒!可惜,還得再留他幾年,叫雍正再折騰一回!悲哀呀!悲哀!不是小四子的悲哀!而是不能痛快虐死他的悲哀!嗚呼哀哉!


☆、138、藏富於民

  雍正在皇后耳邊說的話,很輕,但足夠衲敏聽清楚。衲敏頓時愣了,不敢多想,一個轉身,繞到雍正胳膊外頭,對著四四大叔嬌嗔:“幹什麼呢您!那麼多人在後頭看著呢!”

  雍正哈哈大笑,攬過皇后,叫她往後看,“哦?哪裡有人?皇后可是眼花了吧?”

  衲敏再往後看,可不是,高無庸、謹言眼皮子利索,早在帝後二人說話時,就領著一幫宮女、太監,溜到銀杏樹下,裝石像去了。

  衲敏又急又氣,轉過身,兀自往前走,把雍正一人扔在半道上。雍正也不惱,一步一步地慢慢在後頭跟著。走了半柱香時候,衲敏自己覺得不好意思,不該將這半身不遂之人撇到路上。等她轉回來扶大叔時,就見人家正優哉游哉靠在軟椅上,指揮高無庸等人給自個兒剝石榴吃呢!

  高無庸領著一幫小太監殷勤伺候,謹言錯開幾步,領著人安安靜靜在後頭站著。眼瞅著皇后自己轉回來,明知皇后沒面子,謹言一個中宮女官,也不敢說什麼,只好衝皇后歉疚地笑笑。

  好在衲敏沒怎麼在意,走到雍正跟前,接過高無庸手裡剝開一半的石榴,捏出一個一個石榴籽,陸陸續續往雍正手裡遞。

  雍正滿意了:瞧瞧,這才乖嘛!在皇后服侍下,吃了大半個石榴。覺得差不多了,對高無庸等人吩咐:“都退下吧。朕與皇后在這兒歇歇。”

  等一幫人推開,雍正繼續問:“皇后真的不想知道,朕選了誰立為儲君嗎?”

  衲敏嘆氣:俺真的不敢知道哇!大叔您別問了好不?嘴裡只得說:“說實話嗎?”

  雍正仰頭靠到椅背上,“自然要聽實話。”

  衲敏笑笑,“自古以來,莫說臣妾,就是千古賢後,對於儲君之事,無論嘴裡如何說,心中,總是希望未來的儲君,與中宮貼心。可是,賢後之所以能被尊為賢後,不是因為她們如何超凡脫俗,而是她們能克制私慾,將國家黎民,放在自己和兒女之上。臣妾自認,只是個尋常人,不敢妄想賢後美名。但是,也是希望,能夠努力一些,謹慎一些,不成為皇上您的負擔。皇上,儘管臣妾希望您立中宮皇子為嗣。可是,這些話,也只是臣妾念在一己之私、心中希望而已。還請皇上,以國家為重、以黎民百姓為重,立賢德皇子為儲。”

  雍正聽了,哈哈大笑,指著皇后調侃:“皇后最近會說話了呀!面上說,要朕立賢;實際上,沒有一句,不為自己考慮。如今,能立儲君的,還有幾個?朕不立嫡子,難道,還立弘晝、弘喜?一個不著調,一個書呆子。皇后,這下,你滿意了嗎?”

  衲敏搖頭,“皇上,中宮雖然貴同天子,但立儲之事,事關社稷,不是臣妾一婦人,能夠置喙的。皇上,您一再與臣妾說這些,臣妾不答,是欺君;若是答了,可就是干政。真真是為難死臣妾了!”

  雍正收住笑,拉過皇后右手,攥在手心,“罷了罷了。本來,是想跟你說說,叫你安心。既然你不想聽,那就算了。皇后只要記住,朕會保護你們母子,那就行了!”

  衲敏搖頭,“臣妾不願做皇上的包袱負擔。臣妾會保護好自己,也會保護好孩子們。只是皇上,您可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太勞累了。不要臣妾憂心才是!您不知道,您病的那幾天,我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甚至想著,要是萬一,我就跟您一起去了!”說到最後,衲敏反而不好意思了。轉過身,拿帕子擦擦眼角,抿出一絲笑,回過頭來,低頭自嘲,“也不知怎麼了,說著說著,就管不住了。叫您看笑話了!”

  雍正正色,將皇后右手緊緊握在雙手手心,低聲哄勸:“別這樣。朕不是好了嗎?朕答應你,在孩子們成家立業之前,一定好好保重身體,跟著你,白頭偕老!”

  衲敏聽了,噗嗤一笑,“還白頭偕老呢!看看咱們倆,誰頭上沒白頭髮?您八成忘了,咱們都是年近花甲之人了吧?”

  雍正聽了,恍然嘆息:“是啊!真想多活他幾年,看著孩子們好好長大呀!”

  衲敏伸出左手,拍拍四四大叔,“會的!一定會的!”

  說曹操,曹操到。帝後二人還沒來得及感慨年近花甲,鬢角染霜,固倫公主弘琴變領著一幫宮人在不遠處,請求覲見了。

  弘琴奉命拜見不多時,還沒坐穩,就聽高無庸來報,說寧貝勒、寶貝勒接了升貝勒的恩旨,相約一同前來謝恩。

  弘琴聽了,哈哈大笑,“前兩年是‘抱被子’,這會子,又成了‘抱被啦’。可真是跟床離不開邊兒啦!”

  雍正聽了,一笑置之,叫高無庸宣二人過來。衲敏趁弘經、弘緯還沒來,白她一眼,“你還別笑話別人啦!上次,教養嬤嬤拿來一方帕子,說是你做的女紅。我接過來張嘴就誇‘多好的荷花’。可憐見的,你知道人家嬤嬤怎麼說?‘回主子娘娘,五公主繡的那是秋菊’。更可氣的是,居然還是當著察爾汗他娘——弘吉剌氏的面。”

  想起來,衲敏就覺得臉紅,擺擺手,“罷了罷了,我可不敢再慣著你了!在娘家啥都不會,也沒人拿捏你!到了婆家,你可得小心著點兒。弘吉剌氏持家有方,我也不指望你比她強。別叫人家婆婆處處說咱家閨女不成器,那就行了!”

  弘琴撇撇嘴,“愛娶不娶,誰還非他不嫁了?”

  衲敏還要再說話,只見弘經、弘緯身著簇新的團龍貝勒朝服,聯袂而來,跪到地上,對上謝恩。

  雍正見兩個兒子越長越俊朗,心裡高興,臉上卻不肯露出來,急忙收了剛才面對妻女時的溫和之色,沉著聲說:“起來吧!晉了貝勒,肩上擔子就更重了。往後,行動坐臥,處處都要有個皇子貝勒模樣。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處處玩鬧了。”

  他這副腔調,弘經、弘緯自幼聽慣了,叩頭謝恩,心中並不十分計較。

  雍正看看兩個兒子,叫他們坐下,跟皇后說說話。過了一會兒,便吩咐弘經:“有空了,也去你年母妃那裡坐坐。為了你,她也操了不少心。”

  弘經急忙站起,對雍正拱手:“兒臣省得。”

  弘琴撇嘴,“她要常來中宮請安,哥哥每天都能見到她。還用專門去?哥哥如今又忙著上書房,又要幫著十三叔操勞戶部,整日裡腳不沾地,哪有空見一妃子?”

  雍正皺眉,“弘琴?”

  衲敏急忙笑著說:“寶貝心疼哥哥了?你若是閒著無事,就替你哥哥去看看年妃娘娘。還是,你想到戶部去算賬打算盤?”

  弘琴伸伸舌頭,“不說了還不行嘛!”

  弘緯靜靜聽了,看看弘經,面色如常,並無不悅,心中稱奇:莫非,這個哥哥,當真跟當年的老四一般,要從純臣做起?轉念一想,罷了,那個位子,就算給他做,應當也不是什麼壞事!

  弘經面上平靜,心裡卻多少有些難過:雖說皇額娘當真將自己視為己出,雖然不如妹妹得寵,一絲一毫,總與弘緯無異。然而,年母妃那裡,終究還是塊疙瘩!唉!

  爺幾個來到一塊兒,除了讀書,就是國事。雍正勉勵兒子們一番,當著皇后的面,就開始說起如今朝政上大事,問二人有何見解。其中,自然少不了如何處置由八爺黨轉而投靠小四子的金陵曹家與李家。

  李家好辦,好歹跟弘時母家有些宗族關係。再說,經過這一個多月查證,他們只是處在觀望,搖擺搖擺,並未真正跳上弘歷那條“賊船”。大不了,賣個八爺黨一個面子,叫八八處置,橫豎,以那位的性子,李家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至於曹家,就不好辦了。別看祖上出身不高,那也有從龍之功。更何況,那家裡,現在還住著一個康熙老爺子的乳母,九十來歲的老封君。還有李家一位姑奶奶,如今,也有七十多歲了。

  依十三和弘經商議,該按律抄家就抄家,該發配就發配。實在太過分了,就拉出幾個上菜市口砍了拉倒。弘緯一聽,急忙攔住,說那曹家在先帝時,也建立了不少功勛,萬不可如此,傷了老封君一片忠心。

  弘經不同意,“聖祖爺賞罰分明,以前建功,聖祖爺早有賞賜。如今犯法,就該依法制裁。就算將功折罪,也是先過後功。哪有先有功,後抵過之說?如此這般,將那些被他們魚肉的百姓,置於何地?將滿朝清官廉吏,置於何地?”

  弘緯雖然不明白反駁,可是,面上不忍,終究還是說了句:“廣施仁德,有何不可?他們有錯,嚴命申斥,寬厚懲戒,不是更利於訓誡百官、安撫百姓嗎?哥哥,水至清則無魚呀!”

  雍正、弘經聽了,面上均一沉。這父子倆還沒說話,衲敏就忍不住開口:“我不同意。說是要施行仁政,那自然是明君當為之事。但是寶寶,仁政施行,是對百姓,而不是對官吏。輕徭薄賦,是緩解百姓重擔,不是給官吏以趁機斂財的機會。你不忍心懲罰先帝乳母后人,豈不知,長此以往,將助長那些世家大族囂張氣焰。他們誰家,與皇家沒有千絲萬縷的親戚、主僕關係?一家犯罪,你放了;兩家犯法,你也忍了。不久,這些世家大族就會以為,你怕他們,不敢觸動。於是,更加肆無忌憚、橫徵暴斂、欺壓百姓,甚至借用姻親宗族關係,賣官鬻爵、把持朝政。致使言路不通,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還會讓你以為,那時的天下,海清何晏、太平盛世。到那時,你就算想動他們,也會牽一發而動全身,投鼠忌器。”

  雍正、弘經、弘琴都沒說話,這樣的事,歷朝歷代都沒有例外,甚至,早在漢朝,幾乎一直如此,皇后說出來,沒什麼不對。

  衲敏說到興頭上,便把持不住,接著嘮叨:“更甚至,他們還會把爪子伸到後宮之中,企圖把持皇家子嗣傳承。寶寶,天下財富十分,當有超過八分,把持在這些還不足萬民二成人口的世家手中時,國家社稷,便處於危險的邊緣。你父兄沒有說你,是不忍心叫你這麼小,就面臨這麼為難的選擇。可是孩子,縱然你才只有十一歲,也應該知道,國家強大,黎民才能富裕,這話縱然不錯。然而,黎民富庶,國家才能長治久安、兵強馬壯,也是真理。寶寶,你要記住,藏富於國,不過是保障一時不怕外敵入侵;藏富於民,才能真正千年百歲,不怕天災啊!”

  說完了,衲敏朝兩邊看看,心裡咯■一聲:不是吧?說太多了,嚇壞這爺幾個了?也是,咋看烏拉那拉皇后,也不該懂這些。心中哀嘆:近來得寵,都忘了做皇后應有的本分了。急忙低頭,不敢再多說一句。

  還是弘緯心理素質好,聽皇后嘰裡呱啦一陣宣講,最後,居然還能理清思路。在腦子裡一琢磨皇后的話,好像也有那麼幾分道理。反正說話之人乃是自己母親,從善如流便不是罪過,更不算丟面子。急忙對皇后拱手施禮,口裡說:“皇額娘教訓的是。兒臣回去後,會好好思量您的教誨,認真學習。在禮部,好好為皇阿瑪辦差。”

  此時,雍正也回過神來,對皇后笑笑,“你這番話,可是要嚇壞孩子們了。”

  弘經一笑,“兒臣聽皇額娘一句話,頓時明白了這些日子十三叔諄諄教導。藏富於民,方能長治久安。兒臣記下了。”

  雍正點頭,“這才是真正的‘廣施仁政’吧!弘經,這點,你要好好學。弘緯,你心地仁孝,這點,朕與你皇額娘都很欣慰。不過,該狠下心來的時候,也該狠心。否則,對貪官污吏仁慈,便是對百姓暴政。明白嗎?”

  弘經、弘緯急忙站起來,躬身稱是。

  雍正吩咐他們下去休息。弘琴磨嘰著不肯走。“皇阿瑪,您還說哥哥他們。您整日裡,還不是就知道往國庫裡搜銀子。您可知道,這也是藏富於國!給百姓減點苛捐雜稅吧!”

  雍正大笑,“哦?固倫公主也知道輕徭薄賦了?好,減稅這事,朕會交給戶部去辦。不知公主殿下,您還有什麼吩咐啊?”

  弘琴嘿嘿一笑,磨磨蹭蹭挪到雍正身邊,“皇阿瑪,前幾天您忙著吃藥針灸,我都沒來得及問您。您怎麼知道純貝勒要篡位?還事先安排好了?跟我說說唄!”

  “呃,這個——好吧!”

  雍正這邊說些如何挖坑等弘歷跳的“舊事”。那邊,弘經、弘緯告辭離開,還未出御花園月門,就聽身後一女子叫:“二位貝勒請留步,奴才有事稟報。”

  二人扭頭一看,乃是如今中宮第一女官——西林覺羅謹言。

  弘經年過十三,這兩年越發謹慎自重,很少直面宮女說話,見謹言過來,側過身,看著弘緯,不吭聲。弘緯無奈,只得問她:“謹言姐姐,你有什麼事?”

  謹言依禮跪拜,磕頭行禮,一字一句,咬著牙往外■:“奴才要告金陵曹家,欺凌我無父無母之八歲幼女,侵占我祖上家產銀錢,共計二百八十九萬兩白銀。請二位貝勒接訴狀!”

  說著,一份發黃的狀紙,就呈到二人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不教教小十什麼叫真正的“仁政”,俺心裡不舒坦!


☆、139、紅樓驚夢

  西林覺羅謹言一雙手,高擎著一張發黃的狀子。不等二位貝勒接狀紙,雙眼一閉,兩行淚便淌了下來。

  弘緯嘆氣,“謹言,如果爺沒記錯,那金陵曹家,本是你外祖父家。你父母的婚事,還是當年聖祖親自指定。怎麼,你要告你母親的親兄弟、你的親舅父嗎?”

  謹言含淚冷笑,“寶貝勒此言差矣。曹家確實是我外祖家不錯。然而,我西林覺羅氏,也是滿洲大姓。我家女兒,豈容那包衣奴才欺壓。當年,父母故去之時,留下祖產於我度日。本以為,外祖家能念及聖祖指婚,憐惜奴才這個無依無靠的幼小外孫。哪知,聖祖故去,他們便翻臉不認,全然不顧我母在天之靈。藉著種種名頭,將祖上家產騙個乾淨。若非奴才家中老奴拼死相護,奴才藉著小選入宮,恐怕,連奴才這條命,也要叫他們逼迫了去。往年,奴才年幼無知,不能為祖上爭氣。如今,奴才也懂得什麼叫法不容情。莫說那曹家早就不將奴才當親戚。就是他們天天巴不得將奴才供起來,奴才,也絕不能將這欺瞞拐騙之事,替他們遮掩,平白污了聖祖清名。否則,知道的,說曹家貪得無厭、無情無義;不知道的,還以為聖祖意圖與包衣奴才合夥,騙奴才家的錢財!奴才雖為弱女子,也知道君父盛譽,不容質疑。懇請二位貝勒接狀紙,還奴才家產、還聖祖清譽!”說著,捧著狀紙,便叩下頭去。

  這一番話,委實說的過了。拿康熙做引子,逼得弘經、弘緯不得不接。弘經示意身邊小太監接過來,對弘緯吩咐:“我拿到十三叔那裡去。他是總理王大臣,叫他看看該如何辦理。你安撫一下謹言,叫她好好伺候皇額娘,不必擔憂。如若屬實,朝廷自會還她一個公道。”

  說著,領著人先走。弘緯站在謹言跟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終究還是說:“不愧是狀元之女,聰明能幹、能屈能伸、善於審時度勢。”

  謹言叩頭辭謝,“奴才不敢。奴才只知伺候主子、孝敬長輩。貝勒爺誇讚,奴才實不敢當。”

  弘緯冷笑,“罷了。你是皇額娘心愛的女官,平日裡,有你伺候,爺放心。剛才,寧貝勒的話,你也聽見了。回去好好辦差。伺候好主子,主子自是不會虧待你。至於你今日所說,等查證屬實,自會還你西林覺羅氏一個公道。去吧!”

  謹言叩頭離開。弘緯站在月華門外,望著她一步一步往回走,心中感慨:難道,當初賜婚,真賜錯了?那曹家,連獨生外孫女的嫁妝,都敢私吞?罷了,眼看皇后如此疼愛這個謹言,如今,曹家又不行了。就幫幫她,權當是孝順皇后吧!

  那邊,弘琴笑的毫無儀態可言。“皇阿瑪,您原來早就把設計小四子的法子想好了?就等著他自個兒往裡跳呢?哎呦,可笑死我了!早知道,您就該裝病,嚇唬嚇唬他!您不知道,這幾天,他那後院,熱鬧著呢!”

  衲敏拍拍閨女,“好好坐著,別晃來晃去的,叫人看了笑話。”轉臉問雍正,“皇上,您這一步,太險了。好在十三弟他那裡依計行事,沒有錯過什麼。若是十三弟那裡有一點不好,您這邊又病著,孩子們又小。總不能,真由著寶貝個丫頭胡鬧吧!”

  雍正聽了,一笑,“咱們家的寶貝丫頭,可是比別人家的阿哥都厲害呢!皇后你不知道,那天,弘琴在大殿上,可是把張廷玉、鄂爾泰兩人都給震唬住了。雖說是招險棋,其實,朕心裡,還是不願意看到他們兄弟爭奪。本來,朕還給十七下密旨,若朕與十三皆病重不起,教訓弘歷之事,自然由他來辦。唉,若是弘歷能像二伯父那樣,敦厚實誠一些,不去偷什麼傳位詔書。朕,其實,還是願意他能在朝堂上,輔佐君王。只可惜,這孩子,還是沒明白朕一番苦心。”說完,又是一陣嘆息。

  弘琴撇嘴,“那有什麼。他幫著您把當年先帝的傳位詔書都給翻騰出來了。也算是大功一件。皇阿瑪,兒臣想,過兩天去看看四哥。嘿嘿,也算是我們兄妹情分。您看,行嗎?”

  衲敏急忙搖頭,“你去那裡做什麼?眼看都長成大姑娘了,看看六公主、七公主。比你還小,繡花做針線,個個像模像樣。你還不好好學學。淨操些閒心。”

  雍正不以為然,“想去就去吧。弘緯前兩天也說,想到宮外走走。還提起,想到你大伯、二伯府裡看看。不管怎麼說,都是你的親堂兄親堂姐。弘緯不方便看你伯母們,你就去陪著說說話。也顯得咱天家情分。你皇額娘身子弱,對宮務、命婦,能幫襯著,你就要多幫襯著。多接觸些命婦,將來,也有好處!”

  一番話,說的衲敏笑了,“是了。咱們公主是該多跟王妃命婦們見見。好吧,回頭看看小寶、寶寶什麼時候有空,你們三個一起去。你不是喜歡去弘皙家裡嗎?這次,就趁機把弘皙家和你大伯家,還有你四哥、五哥家,都轉轉。跟你伯母、嫂子們學學怎麼管家。”

  弘琴聽了,心中苦笑:還真把咱當閨女養啦?嘴上只得謝恩。心想,別家還倒罷了,老大家——打死都不去!

  他們一家三口在這邊說著雍正如何給十三、十七下旨,一旦弘歷鬧事,便如何如何。只是,雍正沒說明的是:一旦弘經、弘緯安全受到威脅,血滴子立刻出動,拿弘歷項上人頭。交由皇后發落。

  沒想到,在這次事件中,兩個兒子臨危不懼,沉著應對。其表現,可圈可點。別看表面上,是弘琴出頭。實際上,從淑慎公主回京,這三個人,就開始逐步布置。難得的是,他們居然還能處處配合自己安排。聽粘桿處說,寧貝勒謹慎心細,寶貝勒統管全局。兄弟倆都很照顧固倫公主。對此,雍正很滿意。皇家子弟,能做到這些,著實難能可貴!皇后會教孩子啊!他們關係好,將來,一定會如同二伯與先帝、自己與十三一般,成為一對明君賢王、流芳百世!

  謹言告狀之事,衲敏晚些時候,回到仁和堂才知道。坐在炕上,望著謹言跪地叩頭,含淚哭訴,衲敏不由嘆息。難道,這就是紅樓夢之驚變?

  衲敏本來還想多問,還沒張口,便覺得頭有些暈,渾身乏力。擺擺手,叫小宮女把謹言攙起來,柔聲安撫:“好孩子,難為你這幾年忍氣吞聲,受了委屈,也不敢說。放心吧,這件事,朝廷會給你個公道的。本宮也不會眼看著子民受欺凌,而無動於衷。回去洗洗臉,想歇會兒,就歇著。等心情好了,再來伺候吧!”

  謹言聽皇后這麼說,心中酸澀,登時把持不住,又哭起來。

  一旁攙扶她的宮女也跟著落淚。衲敏陪著掉了兩滴淚,心裡暗暗琢磨:你家雖說是滿洲大姓,入關也不過兩三代,居然就積累這麼多財富。不著人眼饞才怪!世家世家,除了孔夫子家,哪有不沒落的!唉,這就是搜刮百姓、不積陰德的下場啊!

  轉念再一想,就算謹言祖上跟著清兵入關,燒殺搶掠,積累下家財萬貫,理應遭報應。那也不是謹言的錯。沒道理叫這個小姑娘代她祖宗遭罪。便又安撫幾句,叫她回去休息。

  雍正在裡間聽明白了,叫來高無庸,直接給吏部、刑部下旨:嚴查曹家私吞西林覺羅氏家產一案。

  於是,接下來連著兩個月,弘緯每天完成上書房師傅教授課程之後,便是領著人跑刑部、戶部,幫著弘經查曹家舊賬。

  這一查出來,還真是叫人咋舌。曹家這幫老爺們兒,乾點兒什麼不好?就是貪污,那也是多少有些技術含量,能做到後世“和大人”那般,至少能叫人豎起拇指,贊一句“聰明”!瞧瞧人曹家:先是騙姑爺、姑奶奶,說想娶外孫女,做嫡孫的正妻。結果,婚書還沒定,就趁著姑爺、姑奶奶先後離世,把西林覺羅家的土地、房產,倒賣一空,得來的銀錢,全吃喝嫖賭,沒過幾年,就揮霍無幾。前年,又故技重施,騙來姨太太家大姑娘。這回是真娶了,就是獅子大張口,要了五十多萬兩嫁妝!

  弘緯盯著桌上證詞、證據,冷眼瞅著堂下跪著的一幫曹氏老爺們兒,心頭火起,上來對著曹家大老爺,一個窩心腳,踹到堂下。眼看那老頭兒抱著圓圓的財主肚,順著台階,滾了兩滾。曹大老爺不敢喊疼,不顧滿頭滿臉血,趴在地上嗚嗚低叫,一動也不敢動。

  發了火,弘緯心裡這才好受些。冷冷吩咐刑部、戶部官員:“好好查!把那些金陵世家,連同江南貪腐蛀蟲一個個都給——都給爺揪出來!”一甩袖子,對著弘經拱拱手,徑自離去。

  刑部、戶部官員嚇了一跳,面面相覷:這還是咱們那個堪比謙謙君子的小十阿哥?

  這幫人正狐疑,就聽一聲咳嗽,趕緊低頭做事。小十阿哥是否謙謙君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咱們上頭,就有個堪比當年冷面王的小九阿哥喲!

  弘緯領著人,回到皇宮,先去仁和堂見皇后。到了門外,等候通報之時,瞅見謹言領著幾個宮女,端著一碗藥進來,大老遠都能聞到苦澀的藥味兒。弘緯皺眉,問:“誰病了?”

  謹言躬身回話:“回寶貝勒,主子娘娘身體有些不舒服,奴才剛熬好藥,正要送上去。”

  弘緯還要再問皇后怎麼了,桃紅便出來迎接,“寶貝勒,主子娘娘請您進去。”

  弘緯點頭,想了想,親自端過藥碗,捧著進來,先給皇后施禮,接著,便將藥碗遞上來,嘴裡問:“皇額娘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衲敏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沒事兒。就是總覺得沒勁兒。叫太醫過來,開些滋補藥吃著。”桃紅、畫眉伺候著喝了藥,衲敏扶著弘緯坐起來,說了會話,便問曹家案子如何。

  弘緯皺眉,大致說了,看看守在門口侍立的謹言,想了想,叫她進來,吩咐:“曹家確實昧了你家祖產。這個,戶部已經查清楚了。只是,曹家外頭看似光鮮,其實,早就寅吃卯糧、入不敷出。怡親王命人抄家,也只抄出來兩千兩銀子。他們家在南京,倒是有幾套老房子。畢竟,你是功臣之後,理應還你個公道。若是你急著要,爺再想想辦法,將那房子、田地賣了,折銀子給你。你意下如何?”

  謹言跪地謝恩,“奴才謝寶貝勒。本來,奴才家產,叫人坑走。是奴才不夠謹慎。如今,朝廷能給奴才公道,奴才心中,已經感恩戴德。奴才自入宮後,滿心只剩下伺候主子。哪裡用得著什麼銀錢。既然寶貝勒問詢,奴才斗膽。敢問,可否將這些銀錢,以奴才父母的名義,捐給那些無依無靠的孤苦百姓。也算是奴才這個做女兒的,給奴才父母盡孝了。”

  衲敏聽了,直搖頭嘆氣,“你一片好善心,真叫人心疼。只是,將來,你是要出宮嫁人的。沒些嫁妝傍身,豈不是叫人小看。這樣吧,寶寶,叫他們把曹家搜出來的銀子全部留給謹言。另外,有什麼古玩字畫的,也折價留下。再留下兩個莊子,算是這孩子將來的嫁妝。好歹,也是為滿洲姑奶奶,人又爭氣。將來,求你皇阿瑪恩旨,指個好人家。安安生生過日子,也算是咱們主僕一場,多年的情分。謹言,你看怎麼樣呢?”

  小劇場:

  曹雪芹:表妹,我家沒錢了,我娶你,嫁妝就別要了吧?

  謹言:哦?你娶我,不要嫁妝?

  曹雪芹媳婦:滾,你個不要臉的!要娶西林覺羅家姑娘,先把我家嫁妝還回來!

  曹雪芹:好,你去找十阿哥要吧!都在他家呢!

  十阿哥:滾,爺心裡有人了!

  九阿哥:別呀,江山美人,總得給哥哥留一個!

  謹言:一幫神經病,算了,我學妙玉出家!

  呃……

  作者有話要說:偶在考慮小十的媳婦,不知道該安排哪個閨女?糾結呀糾結!


☆、140、高堂訓子

  聽皇后一番話,處處真心實意,謹言跪在地上,忍不住流淚,“奴才謝主子,主子大恩大德,奴才沒齒難忘。只願主子健康長壽,便是奴才和天下萬民的福分!奴才謝主子恩典!”

  衲敏淡笑,這孩子,倒也實在,不說那些個“願意永遠伺候主子,不出宮”的混話!吩咐桃紅、畫眉,“扶謹言起來吧。你們婆家也算定下來了。碧荷一出嫁,你們再一走,我身邊就剩下謹言一個大宮女。趁這幾天,先把該交待的事情都交待了,省得將來,還得去你們婆家找你們詢問。”

  桃紅、畫眉一笑,蹲身萬福:“奴才遵命。”說完,兩人拉起謹言,一同出去交接工作。

  弘緯聽皇后這麼說,想了想,“皇額娘,碧荷嫁人,桃紅、畫眉又要出宮,您身邊只有謹言一個得力的,總歸少了些。兒臣那裡有個十二歲的小宮女,說來也巧,名字叫籽言,跟謹言正好湊一塊兒。不如,派到您身邊,只當是替兒臣盡孝,伺候您了。您看如何呢?”

  衲敏想了想,覺得不妥,“還是算了吧。謹言就是我從你姐姐那裡要來的。你身邊得力人手本就不多,我哪能再從孩子們身邊要人?叫別人家看見,不夠笑話呢!”

  弘緯一笑,“做兒女的孝敬母親,哪裡就笑話去了?再說,兒子平日近身伺候,也不用宮女。小太監們就足夠了。那個籽言,人老實,做事肯用心,不張狂,關鍵是,一手針線,不必畫眉差。您先將就著用,等將來內務府那裡有了合適的,再換她回來就是了。”

  衲敏聽了,點頭,吩咐王五全到阿哥所把籽言接來。用度先比照二等宮女,一個月後,再酌情提升。

  說完了這事,弘緯就琢磨方才談及的曹家弊案。一面想,一面跟皇后隨口說了些。

  衲敏聽了,不由嘆息,“這是何苦?家道中落,又不是沒錢度日。總比老百姓強吧?難道,就為了維持錦衣玉食的生活,連律法都不顧了?最後弄得抄家滅門。唉,真是想不開呀!”

  弘緯無奈,“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些人,真是叫慣壞了!皇額娘,這樣的事,曹家不過是個例子。就在皇城咱們眼皮底下,還不知道有多少個這樣人家呢!至於貪污受賄、欺凌百姓的那些醃臢事,就更別說了!真真叫人氣極!”

  衲敏想了想,拍拍兒子腦袋,“你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氣個什麼氣!現在你又能管什麼?我只盼著,你別學那些人,將來紙醉金迷,忘了老祖宗刀耕火種、披荊斬棘、創業不易就行了!萬不可學弘歷那個敗家子,好大喜功、喜聽逢迎,就愛標榜什麼‘向聖祖學習’。每次聽到他那論調,我都想吐!”

  弘緯聽了,頗覺尷尬,“聖祖怎麼了?他仰慕聖祖,也沒錯啊?”

  衲敏噗嗤一聲,強忍住笑,四下看看,見沒外人,這才摟住兒子小肩膀,“寶寶,做娘的跟你說,你可不許告訴別人啊!其實啊,康熙皇帝,算是個比較有成就的皇帝。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沒有缺點啊。你看看,到現在,慈寧宮後院裡,還有幾十號太妃、太嬪、太貴人。不說他好色,我都不知道該用哪個詞!還有,你要知道,單是人老糊塗,他晚年做的那些個糊塗事兒,可是叫你阿瑪跟你十三叔,拼了命,熬了七八年,才緩過勁兒來。幸虧那幾年沒什麼大的天災,不然,國庫裡的銀子,到現在一隻手都能數過來。還有,在教育子女方面。要說,你的叔伯,真是不少。有才幹的,更不在少數。可是呢?窩裡鬥,先是鬥癟了老大、老二,雪藏了老三。接著,老八一直到十四,折騰地民不聊生。眼見著上一輩好多了,總算不奪嫡了。弘歷那個逆子,又蹦躂出來。現在想想,我心裡都撲撲通通一陣亂跳。你說,有那空折騰,還不如學老大,悶在家裡生孩子玩兒呢!”

  說完了,衲敏再四下瞅瞅,“寶寶啊,這是咱娘倆說些知心話。你可不能學你四哥,沒事就標榜什麼祖傳孫。你爺爺沒的時候,還沒你呢!要跟你阿瑪學,別跟你爺爺學。我也不指望你跟小寶給我掙什麼誥封。將來,要叫百姓們都有衣穿、有飯吃、有地方住,不用擔心沒活幹,不用害怕乾了活拿不到工錢,不用憂慮‘生得起孩子養不起’。這樣,我就很高興了。這些話,是咱娘倆的悄悄話,你可不許往外說!”

  弘緯臉色發紅,帶著三分委屈、兩分不甘,喃喃回答:“放心吧,皇額娘,兒子——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就是你叫我說,我也沒臉往外說!誰家老公公給兒媳婦當面編排一頓,好受啊!何況,我還不能反駁你!哼哼!氣死啦!

  衲敏見弘緯悶悶不樂,摸摸兒子小腦瓜,“怎麼了,寶寶?是不是累了?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著吧!跟你說了這麼些話,我也沒勁兒了。別拘著你。想去玩,就玩會兒吧!”

  弘緯點頭,“嗯,那兒子先回去了。您也要好好保重身體。”走了幾步,轉過身來,一頭撲到皇后懷裡,悶聲說:“皇額娘,兒子想,去大伯、二伯府上瞧瞧,看看堂兄們。您把出宮令牌給兒子吧!”

  衲敏一笑,“好啊!今天有些晚了,明天吧!上次你阿瑪還說,叫你姐姐也跟著一起去,看看你伯母們。一會兒你去跟她說一聲,明天,一起去吧!”

  弘琴得了信兒,連跑帶跳地趕回公主所,把雍正、皇后往年賜的藥材、珠寶、金銀,全部翻騰出來,挑了一大堆,分成三份,一份給弘皙,一份給十三,剩下一份給小五弘晝。一旁宮女眼瞅著理親王那裡比和貝勒那份堪堪多出一半,不由提醒,“公主,您這樣,五爺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弘琴一眼瞥過去,“他敢!一鞭子抽死他!”

  “哦,你要抽死誰呀?”

  弘琴回頭,就見皇后扶著謹言,帶著王五全等人款款進來。許是有些累了,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弘琴急忙上前扶著,“皇額娘,您想女兒,直接叫人來說一聲,女兒自己就去了。怎麼您親自來了呢?”

  衲敏一笑,“你呀!忙著抽人呢!我怕派人來叫你,話還沒說,反倒給你抽趴下!”

  弘琴咯咯笑著,扶皇后坐到主位上,親自捧茶,“皇額娘又說笑話,我這幾年,何時抽過奴才們。不過就是偶爾手癢,跟五哥比劃比劃。我們玩笑呢!您還當真不成?”

  衲敏笑笑,“不說了,你別胡亂使性子就成。對了,你剛才分東西,我都聽見了。雖說你打小跟弘皙親近,可明面上,畢竟跟弘晝更近些。可不能顯得太偏太過,留人口舌。若是真想對弘皙好些,暗地裡,多幫襯著就行了。像今天分禮物,差別太大,就要招人眼。縱使弘晝不在意,別人,也會說閒話的。”

  弘琴想了想,頗為不願,“我的東西,還不能做主嗎?”

  衲敏笑著搖頭,“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你不是一個人過日子,心裡,要多想想後果。你想任性,在父母面前,在小寶、寶寶面前,都使得。可是,出門在外,就要收斂一些。畢竟,弘晝家裡,還有你嫂子。姑嫂之間,要和睦。就是心裡不願意,面上,也得顯著你們關係好。這樣,往後,大家才能互相幫襯。雖說我也不願意教你這些,可是,看看那些大家閨秀、世家千金,誰不是從小就學人情世故,面上一套、背後一套。你現在要不學,恐怕將來吃虧。好在,跟她們也不常見面,拿出你當日教訓百官的款來,想必,老五家的,也不至於說什麼。”

  弘琴想了想,叫宮女把東西重新分配。好藥材,都送到怡親王府,古玩、字畫、金銀,按個數平均分成兩份,分別給弘皙、弘晝。宮女分完了,仔細看看,暗暗笑了,說是平均分兩份,眼看這理親王那份,古玩、字畫,看著數量一樣。可這質量價格,明顯比和貝勒家的要貴上近萬兩銀子呢!

  衲敏本就閒來無事串門,偶爾碰見了,才說些閒話。見女兒這裡沒什麼事了,便說累了,要扶著謹言回去。弘琴看皇后精神確實不好,吩咐宮女們把東西都裝到包袱裡,另外準備好明天出去要用的衣服、物什。親自扶皇后出門。

  衲敏趕她回去,說外面冷,別凍著了。弘琴一笑,“這才不過十一月,太陽又好,怎麼就凍著了。我送皇額娘回去,也跟著走走嘛!”

  衲敏笑了,“好吧,反正,這裡離仁和堂不遠,你也只當散步了吧!”

  母女二人說說笑笑,出了公主所,繞道慈寧宮,去看看康熙老頭兒的幾十號遺孀,安撫安撫、慰問一番。等到太陽偏西,這才出了慈寧宮,往養心殿而來。

  弘琴一面陪皇后說話,一面望著藍天白雲、紅磚黃瓦,讚嘆一番晴天景致。猛然,眼前一個人影,順著牆角一晃而過。皇后沒留意,弘琴可是看清楚了,急忙叫來王五全,“去,看看那是不是寧貝勒。該不是去公主所找我了吧?叫他過來吧,本宮跟皇額娘在這兒呢!”

  王五全答應下來,一路小跑去追。不一會兒,就領著弘經一人快步走來,身後,連平日貼身伺候的小太監都沒跟著。弘經低頭對著皇后請安,給固倫公主施禮。

  衲敏停住腳步,笑著叫他起來,“小寶來了。這幾天忙壞了吧?”

  弘經低頭,“兒子還好。叫皇額娘擔心了。”

  弘琴見了,皺眉問:“哥哥你怎麼了?怎麼老是低頭,你眼睛怎麼了?”說著,幾步走上前來,捉住弘經一瞅,嚇了一跳,“你哭了?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我抽他去!”

  弘經急忙攔住,“別,不是什麼大事。沒必要聲張。我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

  衲敏走過來,拉住弘經仔細看看,不由嘆氣,小聲問:“見年妃了?她跟你說什麼了?”

  聽皇后柔聲問話,弘經眼圈又紅了,吸吸鼻子,低頭回答:“額娘您別問了,兒子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這些事情,兒子自會處理。您不用擔憂。”

  弘琴氣地直跺腳,“到底怎麼了?快說呀!你想急死我啊?”

  衲敏擺擺手,“好了,不想說就不說吧。小寶,跟娘回去。就是不想說,也得洗洗臉。要不然,頂著兩隻兔子眼,可怎麼出去見人?”

  說著,拉著弘經的手,一路往養心殿仁和堂而去。弘琴跟在後面,一面走,一面吩咐人去查問弘經貝勒剛從哪裡出來,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等到了仁和堂,謹言已經打來溫水。王五全知道寧貝勒素來不喜宮女貼身伺候,便接過謹言手中毛巾,遞給寧貝勒。弘經接過來,擦擦眼睛,又按衲敏的話,用冷水敷面,過了一會兒,眼睛便舒服好多。

  也許是剛才哭鼻子的模樣被皇后瞧見,此時,弘經破有些難為情,對著皇后躬身施禮,“叫皇額娘擔心,是兒子的不是。”

  衲敏一笑,拉弘經坐在身邊,摸著少年的頭髮,輕聲安慰:“好孩子,你長大了,知道顧及別人的感受。做娘的,很高興。只是,我希望你能記住,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在我眼裡,你與弘緯,並無不同。弘緯是我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固然不錯。難道,你的出生,我就沒有以命相搏嗎?你要記住,無論將來如何,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母親,這件事,不會改變。明白嗎?“

  弘經點頭,“兒子知道。兒子從來沒有懷疑過,您對兒子的感情。”

  衲敏點頭,“好孩子,其實,你比弘緯幸運。他只有一個母親,而你,有兩個母親,真心實意地對你。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做兒女的,只要父母是真心為你好,就不要心存怨言。有什麼話,都可以說出來。有什麼事,互相商量著,沒有解決不了的。今天的事,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但是,不要自己憋在心裡。要找個恰當的渠道,宣泄出來。否則,會悶壞的。懂嗎?”

  弘經接著點頭,帶著些少年特有的靦腆笑笑,“兒子知道了。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兒子已經處理好了。您不用擔心。”

  衲敏剛要說不擔心,就聽門外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弘琴捂著肚子彎著腰,邊笑邊哼哼,扶著宮女進來。進門抬頭,一眼瞅見弘經乖乖地坐在皇后懷裡,柔聲說話,頓時再也憋不住,不顧公主儀容,推開小宮女,蹲在地上,一手按著肚子,一手指著弘經,大笑不止。

  作者有話要說:年妃該出來了吧?就知道她不會安分!唉,可憐了小年將軍,夾在中間,不好受啊!


☆、141、嫡長之爭

  弘琴放聲大笑,衲敏奇怪,弘經卻猜出分,一時間面色潮紅,站起來催妹妹:“快別笑了。看看你,哪裡還有一點兒大清公主的威儀!”

  弘琴聽了,這才從地上爬起來,鑽到皇后懷裡,悶聲悶氣地說:“額娘,您別替他操心了。哥哥現在,都成大人啦!您猜年妃娘娘剛才叫他過去幹啥?那是去給他說媒,要塞兩個滿洲大姓的姑奶奶給他啦!哈哈哈!笑死我啦!”

  衲敏一聽,登時也樂了,瞅瞅弘經,“沒想到,小寶都長這麼大了呢!也是,你都十三歲了,先帝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大婚了呢!”大個屁,初一學生一個,還想要通房,我呸!年妃你糊塗了吧!不對,是我糊塗了!忘了這是清朝。

  想了想,問弘琴,“年妃那裡,挑的女孩子怎麼樣?”

  弘琴抬起頭,坐到皇后身邊,帶著幾分冷笑,一面揉肚子,一面說:“還能怎麼樣?肯定是好的唄!都是前兩次大選,因為年紀太小,給撂牌子的世家千金。比哥哥大三歲,今年都十六了。一個姓馬佳氏,一個姓章佳氏。”

  衲敏想了想,“這可都是大姓啊。就這麼安排個通房,他們也願意?”

  “皇額娘,您又糊塗了不是?誰說大姓就一定貴重?不過是跟世家大族隔了不知多遠的遠房族親。因為在旗,靠著朝廷接濟,才沒窮到賣兒賣女的地步。能進大選,還不是想走這條道兒?不過哥哥,這倆人我看了,都是不錯的。就是將來生下子嗣,血統也算高貴。無論如何,母家都稱得上清貴之家。你怎麼一口就回絕了?還給年妃好大個沒臉。我聽說,你剛走,延禧宮就傳太醫了呢!”

  衲敏看看弘經不說話,替他圓場,“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還要什麼理由嗎?等小寶碰到自己喜歡的人,再提不遲。你一個公主,成天操心哥哥屋裡事做什麼?”

  弘經搖頭,“皇額娘,沒事的。其實,妹妹不問,我也想跟皇額娘說。兒子——在娶嫡福晉之前,不想要通房。還請皇額娘成全。”

  不說弘琴,就是衲敏也吃了一驚。頓了半日,衲敏才回過神,看閨女半張著嘴,難以置信的表情,咳嗽一聲。弘琴聽了,急忙合上嘴巴,撫著胸口,先帝吶,咱家居然出了這麼個奇葩?

  衲敏好奇,“小寶,你既然這麼想,我也不攔著。到時候,不給你屋裡塞人就是了。可是,你總要我知道原因才好。不然,外人問起來,我可怎麼說呢?畢竟,嫡福晉之前有通房,是咱們這個時候的規矩。”規矩個屁,未娶妻,先納妾。怪不得縱觀整個清朝,只有一個正經嫡子即位!該!

  弘經說的話,叫衲敏心酸,“皇額娘,兒子不希望,兒子的孩子們,長子不嫡,嫡子不長。兒子還記得,皇額娘曾經教訓兒子,少碰一個女人,就是多積一分陰德。兒子記得,跟您一起去看慈寧宮曉太貴人時,那時的情景。如有可能,兒子希望,後院只有一位嫡福晉。這樣,兒子的孩子們,您的孫兒孫女們,只有一位母親。無論您的兒媳,還是您的孫子們,日子都好過些!皇額娘,兒子不孝,請您不要生氣。”說著,對著皇后,跪了下去。

  衲敏聽的心裡泛酸,抽抽鼻子,走上前,扶起弘經,拉著他的手輕輕拍拍,“我明白,我懂。好孩子,放心吧。只要你不要,我絕不逼你。只盼望你跟你將來的媳婦能好好的。那就夠了。至於孫子孫女,想生幾個就生幾個。孩子們一個娘,不止是他們的福氣,也是你的福氣。好孩子,這樣很好。將來,你要是看上誰家千金了,就跟我說。我一定幫你,把她娶回來。叫你們一夫一妻,好好過日子。”

  弘經聽了,臉又紅了,低頭答應,“謝皇額娘。”

  衲敏笑著拿帕子按按眼角,沒想到啊,小弘經居然有這心思。哎,看來,我還是很會教孩子的!瞧瞧,潛移默化,都能熏陶出這樣“前衛”的思想來!吼吼!

  不說衲敏如何感慨,身後弘琴眼巴巴看著皇后如此疼愛哥哥,再想想剛才那句“嫡子不長,長子不嫡”,心中酸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弘琴一哭,衲敏和弘經都沒心思說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趕緊圍過來,勸了半天,總算叫五公主收了淚,靠在皇后懷裡不住打嗝。

  弘經眼看著妹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轉身吩咐王五全,“給公主倒杯茶來。溫熱的,不要太燙。”

  話音未落,籽言已經將熱茶奉上。皇后接過茶,親自送到弘琴嘴邊,哄著她一口一口慢慢喝。

  弘琴剛好些,就聽王五全回稟:“寶貝勒來了。”

  剛壓下來的委屈霎時又膨脹起來,弘琴一把抱住皇后,抽抽搭搭哭個不停。

  衲敏無奈,對弘經說:“你先回去吧。忙了一天,夠累了。順便把寶寶也帶回去。公主在這兒,我也沒心思管他了。對了,出宮令牌你一塊兒給他捎過去。明天也別查案了,跟著弟弟妹妹,出去玩玩。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多見見人,說說話,總比天天悶到案牘裡強!”

  弘經點頭答應,又跟妹妹說了幾句話,看她還是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笑著搖搖頭,拿上出宮令牌,到外面去見弘緯。

  弘緯在仁和堂外,等了半天,才見弘經出來。一問嚇了一跳,弘琴又抱住皇后大哭,不肯撒手?

  弘經笑笑,“妹妹自幼如此,什麼時候覺得委屈了,就找額娘哭。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從小就黏額娘,黏得很呢!好了,出宮令牌我拿過來了。明天我跟你們倆一起出去。你都想去什麼地方,我叫他們提前安排。中午去哪兒吃飯呢?我聽說,九叔家開的宜家居不錯。要不,提前訂個雅間。咱們叫上幾個堂兄弟,一起吃一頓?”

  弘緯聽了,無心商量,敷衍道:“就聽哥哥的吧。”

  弘經一笑,把出宮令牌交給弘緯,自去安排不提。

  弘緯望著弘經正值青春年少的身影大步離開,隨手叫來身後的人,“出什麼事了?”

  身後人湊近了,將方才在仁和堂裡的對話說清楚,便退下不語。“嫡子不長,長子不嫡。”弘緯琢磨琢磨這句話,不由嘆氣。怪不得,弘琴會哭。要是老大泉下有知,聽了這話,估計,心裡也不好過吧?”

  好不容易哄好了閨女,衲敏已經累的不想動了。吩咐籽言,“送公主回去吧。叫謹言來陪我。真是老了,連句話都懶得說了。”

  籽言急忙答應,扶著公主出門。一路上,弘琴可著勁兒折騰。原本兩個人扶她,偏偏把身子全靠到籽言一人身上。到了公主所門外,弘琴嘿嘿一笑,伸手捏起籽言下巴,“嗯,長的還真不賴呢!怪不得,小十把你送到仁和堂。本宮的謹言也在,你——沒欺負她吧?”

  籽言心中憋氣,嘴上不敢說,“回公主,奴婢只知道伺候主子。謹言姐姐與奴婢分工不同,自是各自顧好各自差事。何談欺負二字?”

  弘琴冷笑,“是嗎?那你就好好辦差,留著手就行了。至於耳朵和嘴,哼哼,再叫我知道你往寶貝勒那裡傳話,一鞭子抽死你!你信不信,就是你死了,寶貝勒——他也捨不得碰我一根毫毛?”

  籽言嘴上還是那麼硬,“奴婢信。”

  弘琴橫她一眼,扶著貼身宮女進屋。

  直到屋門關嚴,籽言才敢從公主所離開。一路走,一路懷疑:為什麼公主這麼不喜歡寶貝勒。按理,他才是公主的同母兄弟,不是嗎?走到仁和堂外,遠遠望見堂下屋檐懸掛的宮燈,還是想不出結果。索性不管了。只要按照寶貝勒吩咐,好好照顧皇后娘娘,凡事跟寶貝勒報備就是。寶貝勒雖然叫人難以捉摸,總不至於要害皇后——他親娘吧?唉,還是人家謹言好做,只要熬過這幾年,年數一到,就能出宮嫁人。真好!

  不說這一夜,皇后更覺身體沉重,本想叫太醫,一想到幾個孩子好不容易出去一趟。今天她要是請了太醫,明天他們知道了,就不敢出去玩了。索性忍下來,吩咐謹言多熬些薑湯,驅驅寒氣。好在雍正忙著國事,並未留意到皇后身體不適。

  第二天一早,弘琴先來請安,等弘經、弘緯一同過來,便拉上哥哥,拽著弟弟,坐上馬車,直奔宮外。

  幾個人自然先去理親王府。弘皙昨日得到信兒,今天領著王妃、兒女們,親自到府門外相迎。

  這三個孩子跟弘皙關係都好,其中,尤其弘經與他最談的來。弘琴把禮物給弘皙,到後院去看看弘皙那些庶母、王妃、兒女們。按輩分,見了理密親王側福晉,弘琴應當叫聲伯母。幸好,她如今有固倫公主誥封在身,那些側福晉們,按國禮,還要向她叩拜。總算沒叫弘琴心裡更加憋屈。

  弘琴與弘緯難得意見一致,一起拉著談興未盡的弘經,出理親王府,到直郡王舊府邸。

  弘經皺眉,“我剛跟弘皙哥哥說的好好的,你們這麼急幹什麼?不是說,一會兒再去大伯父家裡嗎?”

  弘緯看看弘琴:叫弘皙“哥哥”,爺爺不願意!

  弘琴苦笑,“哥哥,跟一幫老娘們兒說話,依依呀呀的,快憋死我了。以後有機會,咱再去跟理親王說話吧!”

  弘經無奈,只得吩咐車夫,去直郡王舊府邸。

  到了之後,弘經、弘緯下了車,問弘琴:“你不進去?”

  弘琴趴在車廂裡,“嗯,哎呀哎呀,有點兒暈,你們去吧!哦,禮物我都收拾好了,那個小包袱裡,一塊兒捎進去吧。”說著,繼續按著胸口裝暈車難受。

  弘經一笑,“你呀!”對弘緯說,“她就這樣,幸好是位姑娘,要不然,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

  弘緯跟著笑,“哥哥整日板著臉,只怕也得罪不少人呢!”兄弟倆正在說笑,就聽直郡王府門大開,一行人出來,對著兩位貝勒行禮。

  雖然現在直郡王后人弘方承襲的也是貝勒爵位,但身份總歸不如皇子高貴。再加上是“罪人”之後,更不敢在中宮嫡子面前擺譜。十來個兄弟一起出門,排成一排,對著二人施禮。弘經、弘緯站著受了禮,吩咐留下幾人好好照顧五姑娘,就要進府。

  弘琴悄悄掀開車簾,往人群中一瞅,心下大驚,“他怎麼也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到底該叫誰即位呀?難為死我了!


☆、142、宜家居再論奪嫡

  不說弘琴在車內疑惑。眼中那人讓兩位貝勒進門之後,特意朝馬車這邊瞅瞅。弘琴急忙放下車簾,按著心口,暗暗自嘲,“呸,怎麼一個查爾汗,就把姑奶奶嚇成只小老鼠,不敢見人了呢!”

  正想著,就聽車外一人朗聲說道:“小人查爾汗多爾濟,見過五姑娘。多日不見,五姑娘可好?”

  弘琴嘟嘟嘴,不想見你,你還偏往跟前湊!煩人!對著車外喊:“還好!查爾汗台吉怎麼來了?”

  查爾汗站在車外,不緊不慢地回答:“小人來拜訪故友舊居。不巧,遇到五姑娘,不知五姑娘可肯賞臉,一起到街上走走。小人聽聞,京城繁華,仰慕已久。不知五姑娘肯否帶我這個異鄉之客,看看一看京都面貌?”

  弘琴撇嘴,“沒空!”

  查爾汗也不急,就站在車外,跟弘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直郡王府邸內,老大眾多兒子,從三四十歲的弘方,到今年僅有兩三歲的弘明,全都出來陪客。弘經坐在大廳裡,與堂兄弟說話。弘緯坐了一會兒,見直郡王后裔日子還算過的去,便放下心來。

  過了一會兒,弘經叫上幾個堂兄弟,說想一起到九叔開的宜家居見識見識。這兄弟幾個一商量,幾個大的推說直郡王福晉身體不好,要在家照顧母親。派弘同與這二位皇子一同去吧。

  弘經一看,弘同年紀不過十二三歲,恰好與自家兄弟倆年紀相仿,一起去玩,正合適。便笑著答應,一手拉上弟弟,一手拉上堂弟,說說笑笑出門。

  直郡王如今最大的兒子弘方領著弟弟們親自送到門外。到了外面,就瞅見查爾汗對著馬車說話。弘方笑著對弘經、弘緯說:“查爾汗台吉當年曾與先父一同戰過葛爾丹,算得上忘年交。今日特來拜訪。沒想到,剛才還說一轉眼就不見他了,原來,在這裡。”說著,上前對查爾汗拱手,“查爾汗台吉,寧貝勒、寶貝勒來了。您這是要走嗎?”

  查爾汗笑笑,“正是。”

  弘琴在車內聽到,想了想,隔著車簾問:“查爾汗,你什麼時候跟直郡王見過?還是忘年交?”

  查爾汗一笑,“貝勒爺過獎了。當年打葛爾丹時,我不過是個奶娃娃,因葛爾丹謀逆,家鄉動亂,父母於亂軍中被殺。庶母帶我出逃,有幸遇到直郡王,這才保我母子活下來。托直郡王的福,我才能長大成人。後來建功立業,從一個蒙古平民,做到台吉。本想早日來拜謝郡王,只可惜,只能對著牌位緬懷故人了。”說著,對著弘方帶著歉意笑笑,“叫您見笑了。我本該早來看望郡王。誰知,還是來晚了。”

  弘方搖頭,“阿瑪不會為這些小事怪你。你也別太自責了。他臨終前幾年,心境已經十分平和,最大的願望,就是家人能平安度日、和和睦睦。如今,他的遺願,已經實現了。”

  他這麼一說,弘緯眼圈悄悄紅了,低下頭,不說話。弘經輕輕握握弟弟的手,笑著跟查爾汗打招呼,邀請他一起去宜家居吃飯。

  查爾汗瞟一眼馬車,對弘經笑笑,“寧貝勒邀請,豈敢推辭。只是,今日酒錢,還請寧貝勒留給小人來付,也算是小人叨擾賠禮。”

  弘經笑著點頭。早有弘同命人趕一匹馬車出來。弘經想了想,妹妹今年已有十二,便叫她一人坐在車裡,自己領著弟弟、堂弟坐車。查爾汗依舊騎馬,在弘琴馬車外護送。

  不多時,便到了宜家居酒樓門外。弘經領著弘緯、弘同下車,弘琴也扶著小宮人跟到門前。查爾汗吩咐人栓好馬,看看四周無事,這才跟著進來。

  酒樓內,早有夥計迎出來,對著弘經、弘緯打躬,“喲,幾位少爺,可是九少爺、十少爺?雅間兒都準備好了,茶水、熱毛巾也都備齊了,幾位裡邊兒請!”

  弘經領著眾人進去,特意吩咐:“給姑娘安排個專座。能聽書的那種。”

  夥計急忙點頭答應,朝上喊:“樓上雅間兒專座一位,聽書聽曲嘍!”

  弘琴雖然也喜歡喝酒,但畢竟弘同在跟前,瞅著那張跟老大十分相似的臉,她就沒什麼胃口。索性聽從哥哥安排,領著幾個人坐到專座,隔著珠簾,一邊喝茶,一邊聽那樓下老頭兒說三國故事。

  弘經瞧著妹妹與自己雅間緊挨著,放心入座。弘緯緊挨著哥哥坐,弘同與弘經隔一個位子,小心翼翼坐在一旁。查爾汗則坐在弘緯身邊。

  一時間,茶水撤下,酒菜端來。這幾人雖有心見識見識京城大酒樓氣派,無奈年歲尚小。在查爾汗勸說下,改飲果酒助興。

  弘經不常出門,聽那說書老頭講的不算新鮮,便細問弘同京中民情。弘同跟著父親圈禁多年,去年年底才能隨意出門。對京中民俗了解不多,但見弘經問,還是側著身子,認真細說。弘緯伸長耳朵聽著,暗暗記在心裡,等回去好跟皇后講。查爾汗則不時問問弘琴那邊有什麼想吃的、想喝的。其殷勤之態,看在弘經、弘緯這倆“大舅子”、“小舅子”眼裡,很是滿意。

  樓下正說到“趙子龍大戰長阪坡”,老頭講到興奮處,唾沫星子亂飛。弘琴隔著簾子咯咯笑,“這人真好玩!”

  查爾汗聽見笑聲,對著弘經、弘緯告罪,端著酒杯,來到鄰間。弘琴瞅見查爾汗打簾子進來,嘴巴一嘟,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來幹嘛?”

  身後小宮人連忙換上一雙新筷子。查爾汗對小宮人點頭,撩袍落座,笑著回答:“過來看看,吃的可還滿意?”

  弘琴把玩手中玉佩,“還行吧。老九會做生意,這菜味道不錯。”

  查爾汗笑笑,斟杯茶放到弘琴手邊,“這海東青拿天鵝玉佩,是當年我祖父祖母留給我母親的傳家寶。配在你身上,正合適。”

  弘琴手腕一翻,將玉佩收回腰上荷包中,瞪著眼瞅著查爾汗,憋了半天,才說了句:“討厭!”

  查爾汗失笑,“好,是我討厭。我就是想跟你說,這玉佩你戴著真好看。”

  弘琴白他一眼,低頭想了想,問:“你跟老大很熟?”

  “老大?你是說大老爺吧?”查爾汗一愣,瞅瞅外面大堂推杯換盞鬧得歡,猜測公主是怕有人認出來,所以才如此稱呼直郡王。想明白了,便輕聲回答:“我是康熙三十二年出生。五六歲的時候,跟著大老爺跑過蒙古,住過京城。那時候,大老爺家大阿哥還小。王爺閒來無事,便把我當子侄一般教養。後來,我到了十來歲,跟大老爺說,想去外面闖闖。大老爺還特意命人給我準備盤纏,吩咐福晉照顧好我的母親。呵呵,那個時候,我還想著,等我衣錦還鄉了,一定回來看他。沒想到,那一面,居然是永別。”

  說著,伸出手指捏捏鼻子,對弘琴笑笑,“叫姑娘看笑話了。”

  弘琴搖頭,“我也聽說,他人品很好。好多人都喜歡他。沒想到,他居然真的這麼好。”

  查爾汗淡笑,“大老爺自是有很多美德。當年,是聖祖喜愛的皇子之一。只可惜,長子不嫡。叫他受了不少委屈。”

  “呸,成天想著給人挖坑,他有什麼委屈!”老爺子也討厭!回去還得欺負他!討厭!

  查爾汗淡笑,給弘琴續水,“你呀!還是小孩兒脾氣!憑心而論,大老爺、二老爺能力相當,文武互補。只是,排行錯了,形勢所逼,不得不爭。以至於,最後鬧的兩敗俱傷。當年,離開大老爺的時候,他就曾告誡我,在嫡福晉生下長子之前,不要納妾。免得將來長子、嫡子爭家產,鬧得舉家不寧。現在想想,真是那樣。遠的不說,若是您大哥尚在,小四爺——估計也不會鬧到被關這一步。”

  見弘琴低頭喝茶不接話,想了想,又說:“其實,在我看來,大老爺對二老爺,並不如外人所知那般狠毒。相反,在很多事情上,他還是很喜歡這個弟弟。有一次,我記得他說,要是老太太還在,二老爺說不定會像漢武帝長子劉據、明太祖長子朱標一般,是位令人敬佩、仁孝謙和的公子。唉,現在想想,大老爺在感慨二老爺孤苦時,應該也是為自己庶出身份不平吧?”

  弘琴撇撇嘴:合著孤就該被廢!還劉據、朱標,瞅瞅,這倆人有一個好下場沒?強自壓下心中忿忿不平,問:“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我跟他倆不熟。”

  查爾汗正色,“我也不知道,想起來,就說出口了。或許,這便是緣分吧。”頓了頓,又說,“或者,是看到你的兩位兄弟,想起長輩們的事。但願,上一輩人的悲劇,不要在下一輩人身上重演。”

  弘琴聽了,瞅瞅隔壁,心中多少有些欣慰,“放心吧。如今,他們可是一個娘。何況,哥哥對弟弟,一向很慷慨。不會跟他爭的。”說完,自己先嘆氣,“其實,我更希望哥哥能上。弟弟他畢竟——”

  “那他也是你弟弟。你從小欺負他,他都讓著你。不是嗎?”

  “那——也是。其實我心裡不是很怪他。就是看見他,就想發火。小時候,都是他讓著我,我胡攪蠻纏。大概習慣了吧?這份心境,還真不能跟老大比。”

  查爾汗點頭,“大老爺經歷過沙場征戰,心胸自是比較開闊。你自幼養在深閨,哪裡能跟他比。哦,對了,上次我母親去看四夫人,回來說她身體有些不舒服。現在好些了嗎?我這次來,還帶來些蒙古草藥。待會兒,叫人給你送來。你帶回去,看能不能用?”

  弘琴點頭,“今天早上去給他請安,精神還好,就是有些疲憊。等我帶回去叫人看看,對症的話,就用用試試。”

  查爾汗點頭,低聲說:“你也別太擔心了。夫人仁厚,天神會保佑她的。至於家產的事,你個姑娘,別摻和。橫豎,四老爺會有決斷的。上次我去拜訪年大人,他就說,無論聖意如何,咱們這些人只管遵從就是。想必,年家不會插手。烏拉那拉氏更是沒人有本事插手。夫人賢德,對這兄弟倆,一般看待,估計,也不會管。這次,應該不會像上次那樣,鬧得朝綱動盪。”

  弘琴看看查爾汗,“上次,真的很嚴重嗎?”

  查爾汗笑笑,“最後那一年,老爺接手時,庫裡就剩幾百兩銀子。嚴不嚴重,你說呢?”

  弘琴趴在桌子上嘆氣,“我沒想這樣的!”

  “誰都沒想這樣。好在,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說到這兒,查爾汗突然覺得,跟一個小姑娘說這些,太過沉重。就算她跟哥哥親近,幫著他奪嫡失敗了。就憑小十貝勒的性子,也不會將這位公主怎麼著。看來,還是因為今天一早去直郡王府緬懷故人,心情尚未平復。見到她,就想宣泄一番。叫公主平白無故,當了回“聽客”。

  這邊正想著,那樓下老頭兒,一拍驚堂木,“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端著個木托盤,樓上、樓下要銅錢。

  弘琴撇嘴,“一點兒都不好玩!”

  查爾汗有心換個話題,便問:“要不,咱們去外邊逛逛?”母親說過,女孩子最喜歡去逛街,賣些小玩意兒。只是,不知道自幼錦衣玉食、見慣天下珍寶的公主殿下,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呢?

  弘琴琢磨琢磨,暗想,趁機詐詐查爾汗腰裡荷包,也不錯。剛想答應,就聽樓梯口一陣響動。身後小宮女急忙站到門口護駕。不一會兒,門外侍衛悄聲來報:“小主子,老爺命人傳話,叫您和兩位少爺趕緊回去。夫人病倒了,大夫說,叫您和少爺們趕緊回。”

  “啊?”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在想,乾脆把女主寫OVER了,這樣,就可以完結鳥!哇哇,我是不是很邪惡?呵呵


☆、143、中宮之變

  弘琴聽侍衛這麼說,知道一定出大事了。通常,要是雍正叫他們回去,那是有事。要是太醫也敢催他們回,就說明有大事。來不及多想,對身後宮女吩咐一聲:“收拾東西,回。”出了雅間,弘經、弘緯已經站在門口等她了。

  弘同立在一旁,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查爾汗對二位皇子拱手,“二位少爺放心回去吧。這裡有小人,不妨事。”

  弘經、弘緯對著查爾汗點頭,叫上弘琴,領著宮女、侍衛,一行人匆匆離開。

  查爾汗也沒心情喝酒,付了錢,將弘同送回家,回到住所,先到高堂去看轟吉拉氏。

  一聽皇后病了,弘吉拉氏登時嚇壞了。“這可如何是好?萬歲爺病之前,我去看她,就覺得主子娘娘臉色發暗。本來,想著調理調理就好。哪知道,還是病了。兒啊,這要是萬一……公主可是有三年孝!哎呀,我的乖孫,到什麼時候才能抱上呀?”

  查爾汗原本還憂心皇后病情,聽母親這麼一說,反而樂了。“母親,您怎麼就想到這兒呢?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弘吉拉氏搖頭,“你不懂,歲數到了,自然就該走了。皇后這些年,雖說沒管過事、操過心,可是,該她受的,一樣也沒落下。我每次去看她,都覺得她自己很不願意在這兒待著,嘴上雖然沒說,可是,我能感覺出來,她不開心。走了好,走了也好。至少,她還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查爾汗不明白了,皇后深得聖寵,兒女又乖巧孝順。眼看將來即位的必定是她的兒子,怎麼在母親看來,反而成了不情願留在這裡?想再問問,弘吉拉氏一臉疲憊,“歇著去吧。叫我一個人靜靜。”

  查爾汗無奈,只得行禮告退。

  再說皇宮內。弘經姊妹三人一路飛奔,趕回仁和堂時,雍正正坐在正間看奏摺。弘琴一看老四面色如常,暗想,還好,沒什麼大事。

  弘緯則皺眉,趁跟哥哥、姐姐一同請安時,悄聲提醒:“皇阿瑪,奏摺拿倒了。”

  雍正聽了,手腕一翻,將奏摺收到懷中,大聲喝問:“太醫,皇后怎麼樣了?診治半天,到底什麼病?”

  裡間太醫驚驚惶惶排隊出去,對著雍正一陣磕頭。支支吾吾半日,弘琴幾人總算聽明白了:皇后身體,幾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臣等無能為力了;云云。

  霎時間,弘經站立不穩,直想往後跌。多虧身後王五全趕緊上前扶住。弘經伸手緊緊按住心口,壓住胸腔一陣甜腥,乾澀著嗓子問:“皇額娘她,醒了嗎?”

  醫正跪在地上,又急又怕,都快哭了,“回寧貝勒,主子娘娘,怕是再也醒不來了。”嗚嗚,皇后啊,您要是能醒,替咱們太醫院說幾句話也行啊!要不然,我們可都得給您陪葬了!您看看,萬歲爺那眼神,都能殺人了呀!

  弘經閉眼喘氣,對身後王五全吩咐:“扶我去裡屋。”

  弘琴愣了半天,見哥哥往屋裡走,急忙跟上去。弘緯本來也想跟著去,因為慢了一步,瞅見雍正呆坐上面,不發一言。弘緯壯著膽子叫他幾聲,不見回應。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喚太醫,“快,給皇上看看。”這時候,老四不能再出事!

  眾太醫趕緊圍上來,診脈的診脈,施針的施針,灌湯的灌湯。折騰半日,雍正總算吭了一聲。

  弘緯這才哭了出來,“皇阿瑪,您沒事吧?”

  雍正雙目無神,擺擺手,問:“你額娘呢?”

  弘緯往裡間看看,籽言站在門口,對著他搖搖頭。弘緯無奈,只得說:“還沒醒。”

  雍正嘆氣,“扶我進去。”

  高無庸急忙撥開眾太醫、宮人,弘緯攙扶著雍正,慢慢往裡間走。每走一步,雍正便覺得是踏在心尖上。他希望這幾步路可以慢一點,再遠一點。可是,不過十來步,轉眼便到了。

  籽言領著宮人打簾子,扶雍正進去。

  裡間,皇后頭朝外躺在炕上。謹言與桃紅、畫眉正領著小宮女,圍著皇后端水灌湯。弘琴坐在皇后身邊,握著皇后的手,一直流淚。弘經站在皇后腳頭,盯著皇后,一直看。

  謹言眼瞅人多,上來輕聲喚公主:“小主子,這裡有奴才們呢。您先到那邊坐坐。人太多,會影響主子娘娘呼吸的。”弘琴抬頭,看看謹言,點頭。桃紅急忙過來攙扶她起身。

  謹言再去勸弘經,“寧貝勒,您先到外面坐坐吧。奴才們給主子娘娘更衣。這樣,她能睡地舒服點兒。”

  叫了幾聲,沒見寧貝勒有什麼反應。謹言嘆氣,上前輕聲問:“寧貝勒,您——”

  話未說完,就見弘經皺眉,一隻手抓住謹言胳膊,另一隻手按住胸口,“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弘琴看的清楚,急忙對外哭喊:“太醫,快來,快進來。”

  弘經這口鮮血,倒是把雍正噴醒了。拉住弘緯站到門邊,給太醫讓路,一面吩咐高無庸、王五全,“快,把小九扶到炕上。叫太醫快看看。”

  不等高無庸伸手,弘經已經暈倒,渾不知事。多虧謹言扶著,才沒躺到地上。謹言無奈,只得叫身邊王五全和宮女們幫忙,把寧貝勒抬到皇后腳邊,蓋上被子,露出手腕,給太醫診脈。

  這回倒是快。沒一會兒,太醫就回話說,寧貝勒是氣急攻心,加上最近可能太過勞累,故而才吐血。病情看似凶險,並不礙事。吃幾服藥,多休息休息就好。只是——

  雍正沉聲,“有什麼快說。難不成,朕還缺那幾服藥錢給你們?”

  太醫忙說不敢,“只是,寧貝勒到底年幼,日後,不可太過勞累。以免傷了底子,有損壽元。”

  弘琴立在一旁聽了,分出心神打量回話太醫。冷哼一聲,“為皇上辦差,哪裡能不勞累。照你這麼說,寧貝勒以後什麼也不用幹。只等著做閒王了?”

  那太醫急忙跪地,指天賭咒說句句實情,不敢隱瞞寧貝勒病況。

  弘緯看弘琴兩眼,對太醫吩咐:“都要用什麼藥材,你們下去開方吧。”又勸雍正,“皇阿瑪不用著急。哥哥不會有事的。過兩天,就又能給您辦差了。”

  雍正點頭,“是啊,他才十三歲,以後,有的是時候,有的是時候。”說完弘經,再看皇后,依舊昏迷,心中喟嘆,皇后啊,因為你生病,小寶也跟著病了。難道,你這做娘的,就不心疼嗎?

  謹言守在皇后身邊,耳邊還是太醫說的話:“今天能不能醒來,還是兩說呢!”謹言雖然年歲不大,但經歷過父母逝世,對太醫話裡的意思,大致明白。

  眼前,皇后幾乎已經沒有治癒的希望。而太醫們,為了明哲保身,寧肯不治,也不願意因為醫治不力,而受到萬歲懲處。想到這裡,謹言心中暗恨。皇后有一顆金子般的心,為什麼上天要這麼早就帶走她?自己已經沒有父母,難道,連皇后這樣的主子,都守不住嗎?

  心中悲苦,謹言也不敢怠慢。眼看皇后肩膀露在外面,怕吹風,急忙輕輕掖掖被子。冷不丁瞅見皇后眼角晶瑩閃爍。大膽伸手碰碰,觸手一滴涼意。

  “皇后哭了,太醫快來,皇后哭了!”謹言顧不得禮數,衝外大喊。弘琴聽了,幾步衝出裡間,抓過正忙著商量寫方子的太醫,“快,我皇額娘哭了。她還有意識,快!”

  雍正這次不眯瞪了,直接對太醫院下旨,“只管醫治,治不好朕不降罪。要是怕治壞了,不敢想法子。整個太醫院就等著給皇后陪葬吧!”

  太醫們唯唯諾諾湊上來。這次,謹言吸取教訓,拉上五公主立在一旁,不時問些醫理藥理。論起來,當年父母重病時,謹言沒少操心醫藥之事。加之她本就聰明,從太醫三言兩語中,就明白今日之事,皇后或許有救。只不過,太醫怕萬一弄壞,掉了腦袋,不肯使力罷了。橫豎也沒有最壞的結果,不催太醫,皇后可能就真要睡過去了。

  弘琴立刻明白謹言意思,擺起固倫公主的款,一起威逼太醫。

  那邊,小寶已經醒來,扶著王五全坐到皇后身邊,看著太醫施針用藥。

  太醫給逼的沒辦法,折騰半天,還不見皇后轉醒。幾個人跪倒在地,“皇上啊,臣等實在沒法子了,該用的,都用上了,如今,娘娘能不能醒來,只有看天意了!”

  弘琴一腳將說話太醫踹翻,“什麼叫天意?皇額娘身體一直不錯,怎麼就沒法子了?”

  那太醫不住磕頭,“公主殿下,奴才無能。主子娘娘身體看似不錯。其實,當年難產時,傷了根本,損了壽元。如今,法子都用遍了,臣等也只有一半把握,主子娘娘能夠醒來。公主,臣等真的已經盡力了。主子娘娘能熬到寶貝勒長到十一歲,已經不容易了。以前,奴才也遇到過高齡產子的,孩子落草,當時大人就不行了呀!”

  這太醫也是糊塗了,皇后生兒子,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到現在還拿出來說事,也不知道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謹言在一旁低頭照顧皇后,皺眉細思:這個太醫,剛才說寧貝勒日後不可勞累;現在又說皇后產子損了壽元,這與當年聖祖皇太子“生而克母”的罪名,何等相似?不過一炷香時間,兩位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皇子,叫他明裡暗裡,全給否認了。他究竟是怎麼想的?或者,應該問:他背後的人,又是怎麼想的呢?如果兩位皇子,同一時間失去皇位繼承權,最為得利的,又將是誰呢?

  作者有話要說:我真不知道是該叫皇后OVER,還是叫她在撐幾年?或許,我比較邪惡吧?


☆、144、歸去來兮

  謹言還未想明白,就聽公主哇一聲哭了出來,幾步上前,衝出?門外,揪住寶貝勒一陣搖晃,“你還我皇額娘,你還我皇額娘!要不是你,皇額娘不會死,她不會死!你才是生而克母,你才是生而克母!混蛋,你還我皇額娘,你個混蛋,害死我的親娘,你還我,你還我!”一面說,一面抱住弘緯脖子,大哭起來。

  弘經坐在皇后身邊喘氣,經弘琴這麼一鬧,原本平靜下來的呼吸,立刻急促起來。籽言見了,上來要給他拍背。叫弘經一把推開,衝王武全顫著聲音呵斥:“還不快去把公主拉開!勒壞寶貝勒,爺要你們的命!快去!”說完,喉嚨裡一陣血腥湧上來。謹言急忙催促身邊太醫,“大人還愣著幹什麼?快看寧貝勒!出了事,主子娘娘醒來怪罪,你擔當的起嗎?”

  不說裡間又是一陣忙亂,王五全也沒能騰出手來,看寶貝勒是否給公主勒傷。

  再看裡間門口。原本,弘琴剛衝出去的時候,弘緯十分驚詫,還帶著幾分不滿。可是,當弘琴一番話嚷出來,再勒住他脖子痛哭不止時,弘緯又覺得心軟了。弘琴說的沒錯,或許,自己才是生而克母的人。不僅克母,還克父、克妻、克子!於是乎,弘緯也難得地紅了眼,任由弘琴勒著脖子哇哇大哭。不時陪著掉幾滴淚,咬著牙,一句話也不肯說。

  高無庸緊跟在雍正爺身後,瞧見公主與寶貝勒這個樣子,心裡酸澀不已。表面上看,公主更親近寧貝勒。其實,他在一旁看的明白,寶貝勒對公主,一點都不比寧貝勒對公主差。從來都是打不還手、罵不還手。處處忍讓,有什麼好東西,總是先想著公主,其次才是萬歲爺和皇后娘娘、寧貝勒等人。

  唉,只是,如今,皇后病危,兩位貝勒還小,只怕,又要起風了!

  雍正聽到“生而克母”四字,眉頭深皺。這是當年太子哥哥最不能忍受的罪名,為此,一向高傲的二哥,躲著人,在臥房裡矇著被子哭了一夜。如今,竟然有人要往他兒子頭上安同樣的“罪名”!究竟是誰?皇后啊,這個時候,朕是多麼需要你在身邊啊!

  雍正十分明白,這個時候,他再也不能出事。勉強壓下心中沉痛,瞅瞅跪在地上顫顫發抖的一班太醫,冷聲問:“皇后還要多久才能醒來?”

  醫正瑟瑟發抖,“回——回萬歲爺的話,大概到了子時,應該就可以醒了。要是不醒,……”

  “那太醫院就等著為皇后陪葬吧!”雍正撂下這句話,不理眾太醫苦苦哀求,伸手拉開弘琴,掏出帕子給她擦擦眼淚鼻涕,輕聲哄勸:“寶貝,你額娘只有你一個女兒。現在,她病了,身邊最需要你照顧。你弟弟的事,等你額娘醒了,再好好罰他。現在,你哥哥又病了。裡面更是離不開你。好閨女,你要拿出大清公主的威儀,好好照顧皇后和寧貝勒。現在,阿瑪需要你的幫助。擦擦淚,回去照顧皇后。好嗎?”

  弘琴咬著嘴唇,含著淚,對雍正點頭,“孩兒明白。阿瑪放心,有孩兒在,額娘和哥哥,定不會出事的。”說著,頭一低,掀開簾子,進了裡屋。

  雍正再看弘緯,依舊是一副強忍委屈、暗掩悲痛的模樣。不由嘆氣,這還是個不滿十二歲的孩子呀!想了想,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來,輕輕拍拍兒子肩膀。過了一會兒,看看自鳴鐘,已經快半夜了,太醫來報,說寧貝勒已經沒事,只是,往後要好好將養將養。

  雍正點頭,吩咐將寧貝勒移至順寧堂安置。又派高無庸親自帶人照顧。催弘琴回去休息。弘琴則回話:“皇后只我一女,母親病重,沒有做女兒的離開之理。”硬要守在皇后床前,不肯離開半步。

  雍正拗不過她,只好吩咐王武全、謹言等人,好好聽從公主吩咐,不可叫公主過於勞累,以免皇后醒來心疼。

  打發完兩個大的,就剩下弘緯一個小的。雍正坐在主位上,看這孩子一直沉穩有度,心中讚嘆。學著皇后往日動作,伸手輕輕胡嚕胡嚕弘緯腦門,“你哥哥已經回去休息了。你也回去吧。好歹,也忙了一晚上。明天一早,再了來看你皇額娘吧。”

  弘緯抿嘴,對著雍正拱手,“兒子想去大佛堂給皇額娘念段經再睡。”

  雍正本就信佛,兒子這麼說,又是頂著孝順的名頭,自無不允之理。微笑著吩咐:“去吧!別太晚了。明天一早你皇額娘醒來見不到你,又該操心了!”

  弘緯急忙答應,躬身行禮告退。

  弘緯所說的大佛堂,自然是指緊鄰仁和堂的慈寧宮大佛堂。自從惠太貴妃去世之後,慈寧宮便無主事之人。各位太妃太嬪,有子的,到宮外隨子居住。無子的,自己守著偏殿過日子。晚年寂寥,不過是到各個姐妹屋裡坐坐。剩下的時間,就貢獻給這座大佛堂了。

  因弘緯年幼,故而,他說要來,雍正沒有反對。至於弘緯本人——慈寧宮住的那些人,需要他迴避嗎?

  到了大佛堂,弘緯留貼身太監一人跟著,其餘的,都守在門外。進得佛堂,便是一陣香火煙味兒,中間,夾雜著香紙焦味兒。

  因是入夜時分,大佛堂內,沒有白日那些誦經聲,木魚聲。仰面便是佛祖金身,再往旁邊看,是觀音大士。弘緯對著佛祖叩首跪拜,小太監幫著焚香禱告。

  三個頭還沒磕完,就聽大佛堂後面,一個年輕女子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問:“誰在外面?”

  小太監站在柱子旁,猜想,能從佛堂後面出來的,不是太妃,就是太嬪,再不濟,也是聖祖當年的小主。想了想,還是恭敬地回答:“寶貝勒來給佛祖上香。不知打擾哪位主子。都是奴才不好,給您賠罪了。”

  話未說完,就聽花盆底敲擊地磚的聲音傳來。一盞宮燈開路,兩個小宮女攙扶著一位少婦從佛像後面繞出來。燈光昏暗,映襯著少婦臉龐忽明忽暗。雖為素顏,亦能顯出幾分姿容艷麗。只可惜,這位主表情太過古板,生生壓下了自身亮麗。

  弘緯抬頭,藉著燈光一瞅,立刻認出她來。或許是忙了一天,不如平日謹慎,脫口而出:“曉答應?”

  兩名宮女急忙糾正,“寶貝勒,這位是曉太貴人,您以前跟著皇后娘娘來時,見過的。”

  弘緯這才明白,是呵,是曉太貴人了。急忙起身,以晚輩之禮相見。

  曉太貴人今年還不足三十,年輕守寡,無兒無女,度日如年。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本想到這佛堂坐坐,念念心經,不想,見到弘緯小蘿蔔頭。聽他那一聲“曉答應”,千頭萬緒,一齊湧上心頭。看見這孩子行禮,便擠出一絲笑意,“寶貝勒請起吧。奴才打擾你了嗎?”

  弘緯連忙搖頭。

  曉太貴人扶著宮女在下首椅子上坐下,看看四處並無閒雜人等,不由感慨,“方才你那句曉答應,可是叫奴才覺著,好似回到聖祖爺還在的時候呢!唉,那時候,我才只有十三歲。聖祖爺,我想想,大概六十三了吧?呵呵,他見了我,居然當天就寵幸了我。還封我做曉答應。呵呵,現在想想,真是如同做夢一般!”說著,便笑起來。

  深更半夜,這笑聲在佛堂裡其他四人聽來,如同鬼哭一般,陰森森、冷瑟瑟,脊背乍寒。弘緯和小太監還好,那兩名宮女,臉色煞白,齊齊往後退了退。

  弘緯長吸一口氣,勸她:“太貴人如今也算熬出頭來了。闔宮上下,誰見了,不給您幾分面子。這也是您當年盡心盡力伺候聖祖爺,積下來的福分!”

  曉太貴人冷笑,“可不是福分?當年,我跟我堂姐一同選秀。我進了宮,她嫁了人。如今,我貴為太貴人,她的兒子,都能考秀才了。這可不是福分?這就是福分!呵呵,呵呵!”

  弘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對慈寧宮裡這些寡婦,他自認,無話可說。

  曉太貴人笑了一會兒,拿帕子擦擦眼角,衝弘緯笑笑,“好孩子,你這時候來這裡,可是有什麼事嗎?”

  弘緯便將給皇后祈福的話說了。

  曉太貴人聽了,跟著嘆息:“主子娘娘真是個好人吶!不說別的,就說這些年對我們這些未亡人的照顧,真心實意,就叫人記掛。罷了,反正奴才也睡不著,就替主子娘娘多念幾段佛經吧。倒是寶貝勒,你雖說年紀還小。這裡畢竟是聖祖嬪妃養老之處。往後,切不可隨意過來,以免鬧出什麼不該有的閒話來。”看看外面天色,“好孩子,快回去吧。回去歇歇,念經祈福的事,我先替你做一晚吧!”

  弘緯雖然不怕閒話,但實在不想聽曉太貴人在這裡“笑”了,見她這麼識趣,便道謝,轉身離開。

  曉太貴人望著弘緯背影,等到他邁步跨門檻時,鬼使神差地開口叫住,“等等。”

  弘緯頓住腳步,扭頭問:“曉太貴人,還有什麼吩咐?”

  看著這張臉,曉太貴人又不知該說什麼了。想了想,還是柔聲說:“往後,能少碰一個女人,就少碰一個女人。這不僅僅是少一分麻煩,也是多積一分陰德。比念十部、百部經書都強!寶貝勒,你現在還小,或許聽不懂。等你長大了,就明白,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麼重要。”

  弘緯聽了,胸中如同翻江倒海,偏偏這位是如今的“長輩”,不能訓斥什麼。只得拱拱手,“告辭!”

  直到寶貝勒一行離開,曉太貴人這才對著觀音佛像喃喃自語:“觀音菩薩,你說,我沒事對著個孩子,說那些幹什麼呢?”想不通,自然也就不想了。乖乖地坐到蒲團上,誠心誠意給皇后誦經祈福。

  回到阿哥所,弘緯睏的來不及仔細梳洗,便和衣躺下。也許是累極了,不一會兒,便睡著。睡夢中,先是夢到仁孝皇后,接著是孝昭皇后,然後,便是榮妃、德妃,還有佟皇后。更多的,是那些看著眼熟,又叫不出名字的女人。有的對著他笑,有的對著他哭,更甚者,還有人上來對著他拳打腳踢,嘴裡罵罵咧咧,全然沒有當年溫柔情意。

  最後,喊打喊殺的女人越來越多。孝昭皇后壓制不住;仁孝皇后背轉身來不理;德妃、榮妃一個低頭念經,一個垂首繡花,只當沒看見;佟皇后更厲害,端了一盤瓜子,領著一幫宮女模樣的人,拉把金交椅,端坐一旁,權當看戲。眼看一群女人,轉瞬間,由花枝招展的清純模樣,變成張牙舞爪的厲鬼,拿著斧鉞鉤叉,氣勢洶洶,組著團朝他撲來。弘緯嚇地大叫:“額娘救我!”一睜眼,此身仍在雍正朝,舉手細看,仍舊是未長開的少年模樣,一身貝勒常服,已被冷汗嗒濕。

  穩住心神,才覺下身一片黏糊糊的。伸手一摸,原來是夜裡睡的太死,一泡“精髓”,竟然遺了出來!

  弘緯喘氣嘆息,果然,那個曉答應今夜是報復來了。幸虧她還沒死,她要死了,那幫女人堆裡,又要多個青面厲鬼!

  弘緯正在唏噓,守夜小太監繞過屏風進來,躬身問:“爺,您有什麼吩咐?”

  弘緯“嗯”了一聲,吩咐他拿衣服來換。看窗外天色發白,問:“什麼時辰了?仁和堂那有什麼消息?”

  小太監剛要搖頭,就聽外頭王五全問話:“寶貝勒醒了沒?皇后主子醒了,這會兒正想著寶貝勒,叫請您過去呢!”

  弘緯聽了,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從床上一下跳起,對著外頭喊:“醒了醒了。請王安達回去稟告皇額娘,兒子這就過去。”

  王五全又拿皇后的話,囑咐幾聲,說不用急,多穿衣服,免得著涼。等到裡頭弘緯穿戴好了,王五全也說完了,對著弘緯拱拱手,勸寶貝勒先喝杯茶,吃點兒東西,再過去。說現在皇后那邊正在扎針,恐怕去了,也不方便。弘緯答應下來,王五全這才帶著人先行回去。

  任誰做了那樣的夢,也不敢在這屋裡再呆下去。弘緯草草梳洗完畢,喝口茶,拿塊點心往袖子裡一籠,便帶著幾個哈哈珠子直奔養心殿仁和堂。

  到了仁和堂門外,王五全早立在門外候著。見到他來,立刻笑著上前打千,親自給寶貝勒打簾子,請他進來。

  看這陣勢,皇后真是度過難關了。弘緯按按胸口,滿心欣喜。哪知,一隻腳剛抬起來,還未落下,就聽裡頭,皇后虛弱地沉聲呵斥:“來人,將這幾個吃裡爬外的奴才,給本宮拉出去,當庭杖斃!”

  小劇場:

  閻羅殿裡,閻王強拉黑白無常鬥地主。

  白白:閻王爺呀,下官不明白。明明咱說好了的,到時候,就叫沈衲敏回現代去。咋您中途又變卦了涅?

  黑黑一拉白白袖子,吼道:你懂個啥?計劃趕不上變化,這不是那個雍正皇帝把洋大夫跟金巧巧都給弄進宮,給皇后瞧病了嘛?

  閻王爺:是這麼個理!中西結合,本官也沒法子。

  白白:不會吧?咱們可素來是“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咋碰上這倆人,連大人您——也得靠邊兒站呢?

  閻王爺:呃,……,別動,四帶二!炸彈!我贏了,拿錢!

  白白、黑黑無奈,各自掏腰包。

  閻王爺長出一口氣,哎呀媽呀!幸好沒叫他們給瞧出來,爺們兒這是給康熙皇帝那幫妻妾給嚇怕啦!這一個皇帝後宮,個個說自己冤枉,不肯喝孟婆湯去投胎,天天給爺跟前吵吵——也就算了。這要是沈衲敏領著雍正皇帝的後宮一塊兒下來,爺們兒這閻羅殿,還不成菜市場啊?好險好險!不好意思啊,沈衲敏,你先在雍正朝多活幾年吧?大不了,等你回現代後,我再免費送你一個金龜婿,權當福利,行不?


☆、145、前嫌盡釋

  弘緯暗道:奇了?皇后對人,從來都是和顏悅色、寬厚待下。別說杖斃,就是“奴才”二字,都很少提及。怎麼今日醒來,竟然一反常態,發這麼大的火?

  心中納罕,腳下不停,隨著王五全入內,對著皇后施禮。

  衲敏昏迷了半天一夜,剛剛醒來,沒什麼精神,見弘緯來了,略點點頭,眼睛盯著趴在地上不住求饒的一堆人,沒有說話。

  弘緯順著皇后眼神往下一看,幾乎所有太醫院的太醫都跪在屋裡。皇后半靠在大迎枕上,滿面怒容,全然不見往日溫和慈祥。弘緯頓時想起夜間做的噩夢,站在一旁,低頭往皇后身邊瞅。只見弘琴趴在皇后身邊,悶頭大睡;弘經則坐在皇后炕頭一把交椅上,靜靜地靠著椅背,冷冷地瞅著地上一群太醫大喊冤枉,一言不發。

  許是感覺到了弘緯探究的視線,弘經略微抬頭,對著弘緯笑笑。籽言也趁機衝他微不可查地搖搖頭。弘緯見了,只得閉嘴,規規矩矩對皇后施一禮,老老實實來到皇后身邊,在炕沿上斜坐下來。

  等到下頭一幫人鬧夠了,衲敏也歇地差不多了,對著下頭吩咐:“本宮還沒死,說話就不算話了是嗎?叫你們把這些東西拖出去,一幫子侍衛,就沒一個聽懂的嗎?”

  這句話一出,底下跪著的人哭的更凶。弘緯細聽,大致明白,原來,皇后醒來,知曉昨日之事,明白了“生而克母”的故事,拿太醫們撒氣呢!

  看弘經模樣,皇后未必就想真的將這些人杖斃,只不過,給他們些顏色看看。更何況,有謹言在。縱使皇后震怒,一時不察,謹言也會想辦法留著這些人,好查清幕後黑手。

  想到這兒,弘緯抬頭望謹言一眼。只見她靜立在皇后身邊,手中握著帕子,面無表情,冷眼盯著其中一位太醫。弘緯不由感慨,這姑娘,要是稍微笑一笑,八成也是一位美人呢!只可惜了這個冰雪聰明的性情。那張臉,嚴肅到任誰都見了,都覺得欠她八百兩銀子似的。生的多好看的眉眼,也變得了無生趣。

  門外,桃紅領著一個中年婦人進來,身後小宮女手裡托著一碗口粗的瓷盅。那婦人,弘緯不認識,弘經小時候,卻是見過幾次。見她進來,弘經略微一笑,“金姑姑來了?藥好了?”

  金巧巧對著弘經一笑,再朝皇后施禮,“主子娘娘,民婦已經將藥粥熬好了,您嘗嘗,看味道如何?”

  衲敏點頭。籽言連忙接過來,用金碗銀勺熱騰騰地盛出一碗,一勺一勺,喂皇后吃下。大概吃了半碗多,衲敏擺擺手,“擱那兒吧。”

  籽言聽了,回頭去看金巧巧。金巧巧繞過籽言,站到皇后身邊,握住皇后手腕,仔仔細細地把把脈,笑著對籽言說:“把粥先放籠屜上熱著。過半個時辰,再吃。”

  籽言這才聽命,跟著桃紅出去安排。

  衲敏對著金巧巧一笑,“瞧瞧,我的丫頭,不怕我,在你跟前,倒是乖巧。”

  金巧巧一笑,“主子娘娘您可不能這麼說。誰叫昨夜,萬歲爺下旨,但凡跟您身體有關的事,都得聽我說呢?”

  衲敏笑著搖頭,“德性!十來年不見,本以為,你嫁了人,當了娘,脾氣能好點兒。誰知道,比以前更潑辣啦!小心你男人不要你,另外找個乖巧的!”

  金巧巧咯咯大笑,“他要是敢呀,我就把他送進宮裡,給您當公公使!”

  衲敏噗嗤一聲笑了。頓了頓,正色問:“我這身子不好,可真是因為當年難產?”

  金巧巧搖頭,“哪有這種事?您當年不過是多出些了血,後來,多保養保養,就沒大礙。不是民婦胡說。那五十多歲生孩子的,民婦也見過。更何況,寶貝勒出生時,您還正當年呢!再說,別人覺得,生孩子多了,對女人身體不好。可也不看看,活大歲數的那些老太太,有幾個沒生過孩子?有的甚至接連生十幾個,最後呢?活到八十九,一點兒事沒有。娘娘,您昨天暈倒,是身子虛,但跟難產,沒什麼關聯。”

  衲敏點頭,“有勞了。”吩咐籽言安排金巧巧休息。對下頭太醫呵斥,“都聽見了?你們沒法子救本宮,或者有法子,怕出事,不敢用,本宮不怪你們。但是,你們不該拿本宮的孩子墊背。本宮素來寬厚待人,看來,是太過寬厚,叫你們認不清自己是誰。寬厚,並不是說,有人損著本宮的牙眼兒了,本宮還不主張還回去!你們——先說寧貝勒不能勞累,再說寶貝勒傷了本宮壽元!呵呵,如此說來,那是不是本宮長子弘暉,他出生時,也傷了本宮壽元?”

  底下太醫個個磕頭,不敢答話。

  衲敏喘口氣,接著說:“本宮還就奇怪了。同為本宮所出,怎麼夭折的兒子,你們不提;固倫公主,你們不提。偏偏提活著的兩位皇子?這其中意味,是否要本宮仔細琢磨琢磨呢?”說著,將手上帕子狠狠拍到桌上。弘經不經意間一瞅,心中憋笑:八成又是妹妹的“傑作”,好端端的一對兒鴛鴦,愣是給她繡成兩隻鴨子!

  再看這幫子太醫,方才嚎叫求饒,個個喊冤枉。到這時候,反而沒一個人敢出頭了。一個個乖乖地跪在地上,不敢說一句話。開玩笑,皇后吆喝半天,都沒見侍衛進來拿人,擺明了是嚇唬嚇唬,借機審問呢!傻子才往跟前湊!

  衲敏說了這麼多話,也累了。吩咐謹言:“把這些人帶下去,交給碧荷他男人,叫他看著辦!好歹也是粘桿處領侍衛,傳話給他,別丟了粘桿處這麼多年來拿血汗掙來的體面!”

  謹言聽了,微微嘆氣,到了最後,皇后還是要把這事交給粘桿處。也是,這些事,關乎皇儲,皇后再能幹,也不能自己處置。交給直屬萬歲的粘桿處,最為合適不過。

  謹言一面感慨皇后小心,一面嘆息娘娘憋屈。領著侍衛,將這些太醫帶下去。

  這邊鬧騰完了,弘琴也打著哈欠醒來,趴到皇后懷裡膩歪,不肯起來。處置完這些事,衲敏也有心思看兒女們。

  先瞅瞅小寶,臉色還算紅潤。拉著手小心測測脈搏,彈跳有力,不像體虛。縱使這樣,還是不放心,又殷殷囑咐幾句。

  弘經略欠身,對著皇后笑笑,“皇額娘,兒子很好。昨天那是一時著急,以後不會這樣了。”

  衲敏看著小寶,頗為心疼,“好孩子,人家都說,晚輩送長輩,那是福氣。長輩送晚輩,那是孽緣。別說我沒什麼事,就是真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顧好自己,絕不能跟自己身體過不去。我這個做娘的,已經送過一回兒子了。難道,你忍心叫我再送一個嗎?”

  皇后說完,弘琴、弘緯都低頭想心事。這倆主兒,當年也沒少埋兒子。倒是弘經,對著皇后,一字一句地保證:“額娘您放心,兒子一定好好的,絕不叫您再送一次!”

  衲敏聽了,這才止住淚,連著喃喃幾句:“乖,乖孩子!”

  再看寶寶,眼角下,兩隻黑眼圈,似乎一夜沒睡。衲敏嘆口氣,拉弘緯坐在懷裡,握著他的小手輕聲勸:“寶寶,昨天姐姐心情激動,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剛才,額娘已經罵過她了。你也聽金巧巧姑姑說了,我的身體,與你無關。你不要放在心上,原諒姐姐,好不好?”

  弘緯搖頭。衲敏等了半天,不見他說話,看看寶貝,催促:“還不快給弟弟道歉!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弘琴撇嘴,“我又不是第一個這麼說!要道歉也不能我先來。”

  衲敏啪地一巴掌拍到弘琴背上,“胡說什麼呢!除了你,誰還說過這句話,把他叫來,我砍了他!神經病啊,這麼說人家!哪個人願意一生下來就沒娘啊!照這麼說,打仗、鬧饑荒的時候,死爹死娘的多了,都是克父克母不成?都該一條繩子勒死?”

  弘琴瞅瞅弘緯,跟著皇后學舌,“就是,誰願意生下來就沒娘啊!那不到十歲就沒爹沒娘的,是不是也是克父克母呀?是不是也該扔進四合院兒裡圈起來?”

  弘緯低頭不說話。弘經看不過去,“妹妹說什麼呢?這都哪兒跟哪兒呀?明明是你,昨天胡說八道,勒住弟弟脖子又哭又鬧。弟弟都沒說一句,你倒好,咄咄逼人。你看看,都快把弟弟說哭了!”說著,伸手拿起炕桌上一方帕子,站起來就要給弘緯擦淚珠。

  弘琴真沒想到,幾句話,居然能叫這位哭鼻子。心裡一陣發■,嘴上偏不留情,“我哪有咄咄逼人。哥哥,你別看他不說話。其實,他要說起話來,尖酸刻薄著呢!你怎麼就說我,不說他呢!”說著說著,也跟著哭起來。

  弘緯撥開弘經手中帕子,站起來,對著弘琴打躬,“以前都是我不好,害的你受了那麼多苦。我也不想你沒皇額娘疼,也不想中宮無主。是我一時氣急怒急,說話不講理。我給你賠不是,是我做錯了,你別惱了。往後,我再也不那麼說了。”

  弘琴聽了,咬著牙,不言語。弘經在弘緯身後催促,“妹妹,弟弟都說到這份上了,你要再胡鬧下去,就不對了!”

  挨了弘緯一頓訓,弘琴心中怨氣反而少了,趴在皇后懷裡抽抽搭搭,“我又沒說什麼。昨天我也有不對。反正,我就你一個哥哥,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弘經說話,衲敏聽著,還在路上。可剩下這姐弟倆對話,衲敏則越聽越糊塗。我的那個天吶,感情,咱身邊還有“借屍還魂”的?不對,是沒喝孟婆湯就投胎的?

  想著想著,衲敏就出了一身冷汗。這個世界真詭異!瞧瞧自己身邊兒,都有幾位大神吶!現在看看,還是小寶最好!轉念一想,衲敏又樂了。管他以前是幹啥的,就是“退了休”的皇帝,也是咱“親生”的。就不信,自己裝傻充愣,只把他當小寶寶看待,他還能擺什麼“帝王”譜!嘿嘿!好歹得乖乖叫我聲“娘——”!這位爺,您吶,就好好的當個乖寶寶吧!來,叫聲“額娘”聽聽?

  衲敏正在偷笑,看見聽弘琴悶聲問:“皇額娘,您說,當年仁孝皇后生太子時,得知難產,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衲敏一怔,頓了頓,嘆氣,“天下女子,千萬種品性。但是,天下母親,卻都是一樣。仁孝皇后,已經去世多年,她怎麼想的,我無從揣測。但是,當年我生你弟弟的時候,就有一個想法。無論如何,要讓他見到初升的太陽。或許,其他母親,所思所想,與我大致相同吧!不管做姑娘時如何,當了母親,心裡占第一位的,總是孩子!”

  看弘琴將信將疑,衲敏伸出食指點點她額頭,“傻丫頭,現在跟你說這些,你又不懂。等將來,你成了親,有了孩子,就什麼都明白了。孩子固然是母親後半生的依靠,甚至,是爭寵的工具。可是,對一個做母親的來說,孩子們的健康幸福,更加重要!更何況,在那生死攸關的時刻,哪還有什麼精神,去衡量權益得失?我想,仁孝皇后——她,已經沒時間去問,這孩子能為她帶來什麼。只是想她能為孩子留下什麼,用自己生命最後的時光,為腹中胎兒,做最後的努力吧?”

  弘琴聽了,不住流淚,“皇額娘——”

  弘緯一面聽,一面流淚,等皇后說完,也趴到皇后懷裡,跟弘琴兩個人,一人占據一塊兒領地,什麼都不說,只管哭泣。弘緯一面哭,一面回想夜裡夢境:芳兒,面對那麼多鬼怪,你不管我,我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咱們的兒子!都是我不好,連你最後的心願,都沒達成!都是我不好!

  弘經看著弟弟妹妹今日一反常態,尤其是弟弟,往日練布庫、弓箭,多苦多累,淚珠都不彈一滴。今日居然悶聲痛哭,真是少見!無奈中,只得衝皇后尷尬一笑。

  衲敏瞅見小寶,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樣,衝他招招手,“來,小寶,媽媽抱抱!”

  小寶臉一紅,後退兩步,嘴裡嘟嘟囔囔婉拒:“呃,不了,兒子想起來了。兒子早上起來,急著來看皇額娘,藥還沒喝呢!兒子這就回去喝藥!“說完,一溜煙兒奔出仁和堂。

  衲敏抱著一雙“兒女”偷笑,這才是真正的青少年嘛!看人家,那感情,那動作,多自然!多和諧!你們倆呀!真不敬業!

  謹言帶一幫太醫去粘桿處回來,恰巧碰到弘經奪門而出。急忙讓到一旁,冷不丁看見寧貝勒身上飄下一塊手帕,急忙叫小太監拾起來,追上還給寧貝勒。

  弘經走的急,見是謹言派人來還手帕,不及細看,一把抓過來,揣到袖子裡,就往養心殿外跑。

  謹言衝寧貝勒背影笑笑,轉身就進仁和堂。後來,衲敏再找那塊兩隻“肥鴨子”手帕,怎麼也找不著。只當不小心丟了,並未在意。卻不想,一方帕子,居然引起一場“江山美人”爭奪戰。後來情形,在弘琴嘴裡,就成了“蔚為壯觀”。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再說謹言領著人回到仁和堂,向皇后交差。畫眉也從外進來,對著皇后施禮,“主子娘娘,各宮主子聽說您病了,一齊來仁和堂請安!見嗎?”

  衲敏皺眉,“怎麼,各宮主子——都來了?”


☆、146、誰掌鳳印

  弘琴跟弘緯聽了,一齊從皇后懷裡鑽出來。籽言連忙領著人打來溫水,取來毛巾,給兩位小主子洗臉。

  直到他們梳洗好了,乖乖站在皇后座前。衲敏才笑著對畫眉說:“既然各宮主子都來了,也沒有叫她們在外面乾站著的道理。只是,本宮剛剛醒來,沒什麼精神。傳話下去,就說:她們有心了,本宮今日身子不爽利,叫她們各自回去,明天再來請安吧!”

  畫眉躬身答應下去傳話。弘琴一屁股坐到皇后身邊,抱住皇后胳膊,問:“皇額娘,這些人今天趕這麼齊,不會僅僅來給您請安這麼簡單吧?”

  衲敏一笑,只看弘緯,也不答話。

  弘緯看看母親、姐姐,心裡琢磨琢磨,對弘琴說:“姐姐,這後宮之事,我跟哥哥都不好出面。如今,皇額娘又病著,沒什麼精神,只怕,還要你多操些心才行。”

  弘琴一聽就樂,“上次整治小四子,你說你跟哥哥是皇子阿哥,不方便出面,以免令眾臣懷疑。如今,肅清後宮,你又說你們是男人,不好動手。感情,姑奶奶我就是那水龍隊的,哪著火往哪派呀?”

  衲敏笑笑,靠在大迎枕上,閒適安逸,看這兩人鬥嘴。

  最後,還是弘琴妥協,“好吧好吧,我就再勞累一回。唉,說句實話,現在的後宮,除了年妃,還真沒幾個美人兒!不能趁機憐香惜玉,可惜了了!”

  弘緯難得開次玩笑,“上次過了把坐龍椅的癮,這次,乾脆,連鳳印一起玩玩。在大清朝,既坐龍椅,又掌鳳印,也算是獨一份了!”

  衲敏噗嗤一聲笑出來,指著弘琴只笑,說不出話。

  弘琴撇嘴,“什麼呀!鳳印我早就玩過了,什麼新鮮的!還有,那個什麼椅子,又寬又大,坐在上頭,兩邊伸直胳膊,也抓不到扶手;後頭使勁仰,也挨不著椅背。真真是孤孤寡寡、單單薄薄,高處不勝寒!往後,你就是再叫我坐,我也懶得坐了!”說著,對皇后撒嬌,“皇額娘,你看看,弟弟他欺負女兒。您要給女兒出氣呀!不打他三十大板,女兒不依!”

  衲敏聽了,佯裝大怒,“來人,寶貝勒欺負公主,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一屋子伺候的人,哪裡敢動,全都縮著脖子裝柱子。

  弘琴、弘緯當然也知道皇后這是故意玩笑,又鬧了一會兒,籽言端來藥膳,催皇后進食。

  弘琴、弘緯見皇后這裡沒什麼大事,便告辭出去。一齊趕到阿哥所,跟弘經商量如今大計。

  接連幾天,皇后稱病不見人。後宮嬪妃,體元殿齊妃與儲秀宮懋嬪成日吃齋念佛,不管事;鹹福宮安嬪心裡眼裡,只有六公主、七公主;啟祥宮裕嬪剛抱了長孫女,喜歡的跟什麼似的,沒空管事;翊坤宮謙嬪忙著照顧弘喜。據說,這些日子,這孩子不知得了什麼魔怔,非要跟著洋師傅去西洋逛逛。謙嬪死活不答應,怕他胡來,竟然把成貝勒鎖到阿哥所裡;延禧宮年妃,身為眾妃之首,掌管一半宮權,終日忙碌,哪有時間操心那些烏糟東西。至於鐘粹宮熹妃——弘琴嘿嘿冷笑:她以為,粘桿處是吃白飯的?

  聽弘琴說完,弘經嘆氣,“其實,皇額娘生病,年母妃那裡,只怕,也參與了。”

  弘緯皺眉,“她糊塗了?”

  弘經嘆氣,“她沒動手,但是,熹妃那裡一舉一動,她都十分清楚。這次,那個老說胡話的太醫,以前,就跟延禧宮關係不錯。後來,不知為什麼,才轉投熹妃門下。”

  弘琴呵呵笑笑,“這件事計劃十分周詳,而且,用的人,不是熹妃一個失寵嬪妃,就能調動的。話又說回來,自從皇阿瑪病後,他根本就沒寵幸過哪個妃子吧?目前來看,皇額娘的病,只是偶然。但能利用這個偶然的機會,瞬間抓住契機,將你倆一齊推到風口,可就不是一個府邸格格,能安排的。只怕,翊坤宮那裡,小十二吵著鬧著要出海,與此也有關聯呢?”

  弘經、弘緯霎時明白了,是呵,以前覺得熹妃不一定會下狠心,做這破釜沉舟之舉。是因為,弘歷已被圈禁,無論如何,不能再登大寶。可是,眾人都忘了,這個熹妃,可是還有個健康,且未遭厭棄的小兒子呢!謙嬪那裡,只怕,也聽到風聲,在打自己的小算盤呢!

  這麼看,年妃那裡,估計也看的一清二楚,就等著熹妃打掉弘緯勢頭,抬舉起小十二,再坐收漁利呢!

  想到這裡,弘琴反而十分同情哥哥。拍拍弘經肩膀,“哥呀,以後,你就別喊她母妃了。她就是對你再好,將來,你也不能尊她為太后啊!”

  弘經搖頭,“別胡說!”

  弘緯笑笑,轉而問:“養心殿那裡有什麼消息?”

  弘琴搖頭,“沒什麼大消息。不過,碧荷她男人倒是把太醫院太醫都給放了。想必,應該在引蛇出洞吧?”

  弘經嘆氣,“樹欲靜而風不止。鬥來鬥去,好好的朝綱,都給弄的烏煙瘴氣!”

  弘琴撇嘴,“能不鬥嗎?鬥不贏,全家玩完!”

  弘緯無言以對,沉默半日,終究還是說:“保住中宮,我倒要看看,哪個敢下黑手!”

  接連過了幾日,皇后生病的消息,傳到宮外。十四福晉完顏氏帶上一筐新鮮的西紅柿,遞牌子進宮。

  衲敏坐在仁和堂裡間,瞅著那一顆顆飽滿圓潤、紅彤彤的果子,對著完顏氏嘲諷,“到底是自幼在城里長大,知道享受。這大冬天,居然還能養出這麼鮮嫩的果蔬來!”

  完顏氏不敢惱,賠笑:“主子娘娘笑話奴才了。奴才哪有這個本事,這呀,全是我那弟弟自己建溫棚種的。您瞅瞅,個頂個的鮮!聽說您最愛吃西紅柿炒雞蛋,奴才啊,特意一大早跑到城外莊子上,叫弟弟挑好的摘的。”

  衲敏冷笑,“有心了。”

  完顏氏呵呵笑兩聲,壯著膽子上前,悄聲對衲敏說:“聽說你病了,他——很擔心。叫我問問,你沒事吧?”

  衲敏瞟完顏氏一眼,懶懶地回答:“有事沒事,你不都看見了?”

  完顏氏尷尬一笑,“那是,主子娘娘千歲,有佛祖保佑,自然能逢凶化吉!是奴才多慮了。”想了想,又說,“主子娘娘莫惱。奴才這麼多年,都沒求過您什麼事。只是,如今,事情實在是難辦了。才來求您。還請主子娘娘,您看在咱們是老鄉的份上,給奴才指條道吧!”說著,對著衲敏跪下去。

  衲敏雖然不喜完顏氏,但也從來沒難為過她。見她一反往日張揚神態,委曲逢迎,心也軟了。叫籽言扶起恂郡王福晉,命她坐下。當面明言:“我不參與朝政,你是知道的。要是恂郡王哪裡有什麼事,你最好還是去找怡親王。”

  完顏氏急忙擺手,“不不不,不是我家那位。是,是奴才的‘乾’弟弟——年羹堯。”

  衲敏皺眉,“他呀?那——我就更管不了了。”端起茶杯,就要送客。

  完顏氏急了,一把拉住衲敏手腕,“皇后,如今您貴為皇后,一國之母。您一句話,就能保我弟弟一條性命,您——我求求您,您就看在——看在咱們往日的情分上,救救他吧!”

  一句“往日情分”,氣的衲敏臉色發白,眼中,立刻就溢出淚花。

  謹言見狀,急忙領著人上前拉開完顏氏,對她訓斥:“恂郡王福晉無禮!皇后衣袖,豈是可以隨意拉扯的!”招呼一幫宮人,“來呀,恂郡王福晉累了,送福晉出宮。”

  登時,一幫嬤嬤、宮女一齊上前,拉的拉,拽的拽,生生把一位郡王嫡妃拉出門外。一直“送”到宮門口,這才回去。

  完顏氏無奈,只得抹淚離開。回到府裡,十四剛從工部衙門回來,跟弘春、弘明兄弟探討前幾日造海船之事。見完顏氏兩隻眼睛哭的又紅又腫,十四叫孩子們退下,自己過來勸她:“你呀!年羹堯那又不是什麼壞事,怎麼還哭上了?”

  完顏氏一面哭,一面後悔:早知道,我當初就不該硬生生拆散他們!如果我不拆散他們,衲敏就不會到這裡來;衲敏不到這裡來,我就不會跟來;我不跟來,我弟弟就不會跟他老婆離婚;我弟弟不離婚,他就不會過來找衲敏;我弟弟不來找衲敏,就不會叫雍正皇帝扔到那個寸草不生的鬼地方去!嗚嗚,我滴那個神吶!都是我滴錯!都是我滴錯!

  十四見越哄,完顏氏哭的越凶。也跟著不耐煩起來,丟下句:“你自己想想吧!”帶著人,轉身就去了側福晉舒舒覺羅氏的院子。這麼一來,完顏氏哭的更厲害了。

  再說紫禁城。謹言吩咐人送恂郡王福晉出宮後,回來就看見皇后手裡拿著一顆西紅柿,半躺在炕上,兩眼盯著窗外。

  籽言領著在一旁伺候,看看炕下一筐西紅柿,小心問:“主子,這些——怎麼處置?”

  衲敏擺擺手,“送御膳房吧。叫他們想法子做了,給各宮主子們都送去些,好嘗嘗鮮。”

  籽言答應,急忙領著人往外搬。謹言一聽,趕緊攔住,上前勸阻,“主子娘娘,奴才斗膽,但凡吃的用的,要賞各宮主子們,直接從庫裡撥就是。您萬萬不可將仁和堂或是景仁宮的東西,往別處送啊!”

  衲敏聽了,閉眼想了想,苦笑,“是了,吃的用的,經了咱們的手,是不能送別人。罷了,這些小事,我懶得管了。謹言你處置就行。完了,給我個話。”

  謹言躬身答應,領著人將西紅柿搬到仁和堂小廚房裡,吩咐管事嬤嬤,問問金巧巧姑姑,按娘娘身體情況,好好整治幾個菜。

  這邊謹言還沒說完,那邊,雍正就領著人進了仁和堂。高無庸老遠就對著王五全使眼色,叫他不用通報。雍正留一幫人在外,獨自入內。

  屋裡,皇后面朝裡臥著。籽言領著一幫宮人,屏氣凝神,立在一旁。見雍正進門,籽言剛想開口行禮,雍正朝她擺手,低聲吩咐:“出去!”籽言點頭,躬身出去,順便,將一幫宮人帶出門外。

  這一進一出,動靜雖小,衲敏也覺察出來。抹抹臉上眼淚,抬起頭,就見雍正走過來,坐到炕上,斜對著自己,臉色不善。

  衲敏撐著胳膊,勉強坐起來,抬腿想下炕,給雍正請安。雍正一把按住皇后肩膀,沉聲說:“身子不好,不必多禮了。躺著吧!”

  衲敏點頭,半靠在大迎枕上,瞅瞅雍正,心中發苦,弱弱地問:“您身體剛好,就整日勞累,高無庸等人,可要小心伺候啊!”

  雍正冷笑,“不勞累行嗎?饒是朕鎮日忙碌,還有人想著,把朕頭上的帽子,換成綠色的呢!”

  小劇場:

  年羹堯:敏敏,跟我回現代,我離婚了,我自由了,咱們終於苦盡甘來,能結婚了!

  雍正:血滴子何在,把這人給朕叉出去!

  敏敏捂臉,暗暗祈禱:年羹堯,你安心地去吧!俺會給你多燒幾個紙錢的!

  完顏氏拿刀橫到十四脖子上,威脅:雍正,你要敢殺我弟弟,我就殺你弟弟!

  十四:嗚嗚,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來,完顏氏認年羹堯做弟弟,真的不是“姐弟戀”!完顏氏,我誤會了你,就用我的鮮血,來償還對你的歉意吧!(說著,閉上眼睛——等死)

  衲敏嘆氣,伸手奪過完顏氏手中的“鋼刀”,輕輕一折,立馬斷成兩截。

  雍正一看,樂了,感情是“紙糊”的呀!

  年羹堯:嗚嗚,姐姐,你就算威脅人,也要看看對象。敏敏以前就是搞材料的,是真是假,她還分不清嗎?


☆、147、吃醋?吃醋!

  雍正說的狠戾,衲敏聽的心驚。張了張嘴,終究還是閉口不言。這種事情,比《甄嬛傳》還恐怖,自然是有多遠,躲多遠。

  皇后不語,看在雍正眼裡,就成了默認。雍正大叔立刻急了,抓住皇后手腕,欺身近前,聲音低沉而壓抑,“說,你跟年羹堯,到底怎麼回事?”

  衲敏聽他提起年羹堯,酸甜苦辣,一時湧上心頭,面對雍正,眼淚就滾了下來。幾次開口欲答,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

  雍正急了,抓住皇后,狠狠一捏,低聲呵斥:“說!”

  衲敏這人,輕易不發脾氣。一旦發起脾氣,就是皇帝,她也不放在眼裡。手臂用力,擺脫雍正,後背從大迎枕上跌到炕頭,對著雍正搖頭,“我不想說,你要想知道,就去問他。別問我,我不想說。”說著,眼裡簌簌下落。不一會兒,便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趴在炕沿上直咳嗽。

  雍正坐在炕上,看著皇后體弱無力,心疼不已,悶在胸口的氣,也去了一半。看看左右侍從,都被自己趕出門外。只得親自挪到近前,給皇后拍背順氣。

  雍正的手一拍到衲敏背上,衲敏就一陣顫慄,心中更加苦澀,一把甩開雍正的手,趴在炕沿上,一面咳嗽,一面嗚咽。因為怕外頭王五全等人聽見,悶聲哭泣,憋得頗為難受。

  雍正眼看皇后如此委屈,縱使有天大的怒火,也捨不得發作。再次湊到跟前,輕撫其背,軟語寬慰:“朕剛才問的急,嚇著你了。只是,這幾天,老有人在朕跟前說你跟年羹堯如何如何。朕自是信你。可年羹堯,畢竟曾經手握重兵,如今又把持精銳營一半兵力,京城八旗子弟,也大多與他有師徒緣分。朕不得不防,委屈你了。你不想說,朕也知道,你自八歲入宮,這幾十年,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麼會跟年羹堯有什麼呢!”

  衲敏只顧哭,不搭理雍正。過了一會兒,雍正聽著皇后哭聲漸漸弱了,以為皇后想開了,沒事了。便輕輕搬過來皇后肩膀,問:“皇后,現在,能跟朕說說吧?”

  哪知面對面才知道,皇后已經哭暈過去。雍正嚇了一跳,摟著皇后對外大吼,“來人,快去叫金大夫!快去!”

  王五全、高無庸等人守在門口,隱隱約約能聽見萬歲爺低聲申斥,皇后娘娘委屈哭泣,心裡早就嘀咕。高無庸悄悄派人去請五公主。王五全則叫人去找謹言。謹言在小廚房忙著跟金巧巧商量怎麼做西紅柿牛肉羹,得知消息,嚇了一跳,急忙拉上金巧巧,一同來到仁和堂門外。恰巧聽見裡面叫,謹言顧不得多想,拉上金巧巧進門。

  籽言也急忙領著人跟上去。打開簾子一看,皇后面色紫紅,正窩在萬歲爺懷裡。金巧巧嚇得顧不得行禮,幾步上前,攬起皇后,手指就掐上人中。

  謹言則對著雍正施禮,勸道:“萬歲爺,主子娘娘八成體力不支,又昏過去了。奴才們在這裡施救,還請萬歲爺您移駕。”

  雍正擺手,“朕就在這裡,你們該怎麼救,就怎麼救,不用顧忌朕。”

  情勢危急,謹言不便多勸,只得隨雍正。好在金巧巧醫術高明,不過在皇后頭上穴位按摩一番,衲敏就悠悠轉轉,甦醒過來。

  一睜眼,就看見雍正坐在對面,長長松了口氣,嘴裡一個勁兒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看著看著,衲敏又哭了。這回,她可沒顧及雍正顏面,當著一堆人,張口就埋怨:“你冤枉我,你冤枉我!”還綠帽子,就算我想給你戴,也是有心無膽吶!

  眾宮人、大夫在場,雍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坐在皇后跟前,沉著臉不說話。

  衲敏還要再埋怨,外頭一女孩兒聲音傳來,“皇額娘,你看我繡的牡丹花,好不好看?”

  眾人向外望時,就見五公主手裡拿著一塊繡布,連跑帶蹦,躥進屋裡。看見雍正,弘琴立刻將手裡東西往背後藏,嘴裡訕訕笑著,“皇阿瑪,您也在呀?”

  “嗯!又繡了什麼好東西?拿來給你皇額娘看呀?”正愁如何哄皇后,閨女就送上好玩意兒,雍正臉色不變,心裡早把公主誇了上千遍。

  弘琴呵呵笑笑,把背後東西遞上去,臉上頗為不捨。

  雍正接過來一看,忍了忍,沒笑出來。隨手遞給皇后,“吶!看看!”這哪是牡丹花呀,分明是一團絨線,揉吧揉吧,“釘”到了繡布上。

  衲敏渾身無力,示意謹言接過來。湊到眼前,瞅了瞅,輕笑出來。弘琴更加不好意思了,“皇阿瑪、皇額娘,有那麼好笑嗎?嬤嬤說,已經很不錯啦!”

  衲敏擺手,“嗯,是比前幾個強多了。好好學吧!”

  雍正看皇后肯說話,心便放了下來。起身吩咐謹言等人,“好好照顧皇后。”邁步走到?門前,籽言急忙打簾子。雍正看看籽言,頓了頓,問:“你是打寶貝勒身邊派過來的?”

  籽言急忙躬身行禮,“回萬歲爺,奴婢原是寶貝勒院裡灑掃宮人。承蒙主子娘娘看顧,調到身邊當二等宮女。”

  雍正點頭,“既如此,好好伺候你們主子。”籽言急忙磕頭。

  雍正停了停,背對皇后,終究還是留下句:“朕去養心殿了。”一甩手,便出門往南走了。

  候著雍正出門,衲敏頭一歪,趴到枕頭上,側臥著,對眾人擺手,“都出去吧,叫我安靜一會兒。”

  謹言看看五公主,對籽言吩咐:“帶人出去吧。麻煩金姑姑準備藥膳了。”金巧巧一笑,沒想都,皇帝老兒也會跟他老婆鬧彆扭!這事兒真少見!略一點頭,就帶著籽言去了小廚房。

  弘琴琢磨一會兒,對皇后說:“皇額娘,那我先去找皇阿瑪。”領著人直奔養心殿。

  謹言看左右無事,便輕輕站到?門前,聽候皇后召喚。

  養心殿內,雍正盯著奏摺,筆走龍蛇。弘琴隨著高無庸進來,對著御座,馬馬虎虎行個禮,張口就問:“皇阿瑪,皇額娘啥時候給您帶綠帽子了?”

  雍正眯著眼瞄弘琴一眼,“胡說,你額娘素來恭順,怎麼會做出這等不守婦德之事!再叫朕聽見這話,直接打爛你的嘴!”

  弘琴樂呵呵上前,“這不是您說的嘛!說說唄,您頭頂上的帽子,啥時候變顏色了?”

  雍正停筆嘆氣,“並無此事。只是,朕心中疑惑而已。”

  弘琴歪歪腦袋,“哪有疑惑?我看,挺正常呀!”

  雍正搖頭,“你不知道。每年八月初八,你皇額娘都會收到一份禮物,自從年羹堯從西北迴來,這十來年,幾乎從未錯過日子。原本,朕以為,這是年家在向皇后示好,希望她能好好照顧弘經。可是,最近兩天,越想越不對勁。年家對外態度,似乎一切都以皇后安危為重,甚至不顧及年妃榮辱。對皇后親生兒子弘緯,與年妃所出的弘經一模一樣,甚至,更加關心弘緯成長。朕派人暗中查探。得知,自從那年,年羹堯在圓明園見過皇后之後,回家便把幾名美妾遣散。你說,這不值得懷疑嗎?”

  弘琴甚為贊同,“皇阿瑪說的是,一定是那時候,年羹堯見色起意。以後做的種種,也是刻意討好皇額娘。真沒想到,皇額娘都四五十歲的人了,居然還能叫走遍東西南北,見人無數的年大將軍看上。皇阿瑪啊,這事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打死我都不信!”說完,崇拜、孺慕地盯著雍正,一雙丹鳳眼,不住眨呀眨呀。

  雍正看她一本正經,淨說些玩笑話,登時樂了,忍不住訴苦,“朕想,既然年羹堯對你皇額娘有意,又一直暗中幫襯中宮。你皇額娘一定也有所覺察,便去問她。哪知,我剛開口,她就委屈地哭了。還叫我別問她,要問就問年羹堯。你說,朕是一國之君,這種事,能問的出口嗎?”

  弘琴扭頭撇撇嘴:那你就去問一國之母這種事,她不委屈才怪!回過頭,依舊一本正經地給雍正出主意,“皇阿瑪,殺雞焉用牛刀。不用您出面,女兒就能給您問出來。”說著,對著雍正耳朵,一陣嘀咕。

  雍正聽完,皺眉,“能行嗎?”

  弘琴眯著眼笑,“就算不成,也不丟您的面子不是?”

  於是,計劃開始實施。不過半個時辰,年羹堯便跟著宣召太監,來到養心殿偏殿。

  進得殿內,迎面便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主位,臉上帶笑不笑,見他進來,略一點頭,“年舅舅好!”

  年羹堯瞅瞅小姑娘身後屏風,屏風上,萬里江山如畫。急忙跪下,對著小姑娘行禮,“臣不敢。公主殿下,折殺微臣了。”

  弘琴撇嘴,“你是恂郡王嫡妃之弟,便是本宮堂兄弟的舅舅,本宮叫你一聲舅舅,也算應該。沒什麼敢不敢的。平身,坐吧!”

  年羹堯告罪,穩穩坐了下去。弘琴端詳半日,暗想,這個年羹堯,倒也知禮,若是當年,娶烏拉那拉氏的,是他,今天,二人站在一起,也算極為般配。嘴角一抿,笑問:“年舅舅啊,聽說,皇阿瑪派你去西藏,叫你當駐藏大臣。恭喜恭喜哈!”

  年羹堯冷笑,這年頭,駐藏大臣,擺明了就是炮灰命!鬼才高興!嘴上卻說:“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不敢談‘喜’。但求鞠躬盡瘁、問心無愧。”

  弘琴點頭,“話是這話。可是,你知道,那麼多人,皇阿瑪都不派,就派你去,為什麼嗎?”

  年羹堯低頭回答:“吾皇英明,定然有他的決斷。臣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弘琴低頭暗罵:你個武官,嘴皮子練那麼利索幹嘛!討厭!嘴裡卻道:“好歹,你也是哥哥的親舅舅。我就不妨直說。我皇阿瑪,是在報復你!想叫你死在西藏,永遠別回來!”

  年羹堯用眼角余光瞥瞥屏風,低聲問:“求公主指條明路,臣就算死,也該死的明白。”

  弘琴也跟著低聲回答:“因為呀——皇阿瑪懷疑,你對我皇額娘意圖不軌。要不然,為啥對寶貝勒,比對你親外甥都好呢!還時不時教他開眼看世界,講什麼海洋之富、歐洲之術。都說你對寧貝勒好,其實,你暗中支持的,是寶貝勒。巴不得寶貝勒的名字,寫在正大光明匾後頭吧?”

  年羹堯呵呵輕笑兩聲,接著,大笑不止。

  弘琴歪著頭,看他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心中急切,臉上,依舊帶笑不笑。

  等了半天,年羹堯笑夠了,這才斂衽正色,對弘琴說:“不錯,臣對寶貝勒好,確實,是因為當今皇后。”

  弘琴睜大眼,斜著瞟屏風一眼,“你瘋了?”

  年羹堯搖頭,“臣沒瘋。公主年幼,可能不知,臣與您的母親,原本,就有婚約在身。”

  弘琴吸口冷氣:年羹堯,你傻了,沒看見我一個勁兒給你使眼色,不知道屏風後頭坐的是老四呀?就他那小心眼兒,你還敢說跟我娘有婚約?你不想活,別捎帶上我們!

  年羹堯對著公主搖頭,緩緩說來,“當年,臣年方六歲,跟隨家父家母前往內大臣費揚古家中做客。席上,見到您的母親,就是當今皇后。那時,皇后不過是個扎著小辮兒的小姑娘,比公主現在,還要小些。大概,不到七歲吧。家父家母一見她,便十分喜愛。當即就對費揚古大人說,如果,將來烏拉那拉千金能自主婚配,希望,可以許給臣為妻。”

  弘琴將信將疑,“七歲,不到?還沒參加選秀?你們家養童養媳呢?”

  年羹堯微笑搖頭,“其實,這個主意,是臣跟父母提出的。那個時候,臣雖年幼,卻也知道,娶妻娶賢。您的母親,自垂髫之齡,便十分貞靜,好讀書、明事理。容貌雖一般,貴在性情隨和、為人寬厚、不好爭鬥、孝順父母。與臣性格,極為互補。故而,才有這麼一出。”說著,笑笑,“沒想到,一句兒話,大人們,居然當真了。說起來,真是緣分呢!”

  弘琴聽了,陪著乾笑。費揚古腦袋給驢踢了吧?這種事都能答應!轉念一想,這還真說不好。據說,額娘很小的時候,費揚古老爺子就壽終正寢了。人老糊塗,想提前給閨女安排好親事,倒也說的通。

  想到這兒,便抬頭去問年羹堯,“後來呢?你們就真定親了?”

  年羹堯點頭,“在臣看來,臣與您的母親,確有婚約。只可惜——”嘆氣,“這就是緣分吧!今生雖然不能娶此等賢妻,是臣的緣分未到,怪不得別人!”小敏,是我太懦弱了,對不起。說著,一行淚,便滾了下來。

  年羹堯在大殿上哭出來,弘琴吃了一驚。等他自己擦乾淚,弘琴只得乾笑,“這是小時候玩笑,做不得真,你——後來呢?為什麼對我弟弟這麼好?”

  年羹堯搖頭,反問:“臣不應該保護中宮嫡子嗎?幫助年幼的嫡子,涉獵群書,錯了嗎?或許,臣有私心,希望我朝,能有嫡子上位。但臣並未如索額圖、明珠之流。敢問公主,臣所作所為,可有貪污受賄,可有結黨營私,可有貪名逐利?”

  弘琴無話,頓了頓,“年大人回去吧。本宮無事了。”

  年羹堯起身,對著弘琴深施一禮,敦敦囑託:“公主殿下,皇后這一輩子,吃的苦、受的累、忍的氣,不是您可以明白的。請您無論如何,好好照顧她。賢妻易得,賢後難求。帝後和睦,關乎社稷。望公主三思!”說完,拍拍袖子,施施然出宮而去。

  沒一會兒,弘琴就在坐榻上連蹦帶跳,使勁折騰:你跟我皇額娘有婚約?騙鬼呢吧你!就是費揚古瘋了,我外祖母覺羅氏也不能答應!天殺的,居然叫你給騙了。

  入夜,黑燈瞎火,風高月暗,雍正獨自一人潛進仁和堂,踢掉靴子鞋爬上炕,輕輕將皇后摟到懷裡。不顧皇后從熟睡中驚醒,連番掙扎,緊貼皇后耳畔,嚅嚅輕語,“皇后,朕錯了。朕不該吃你的醋,險些害得你舊疾復發。皇后,朕錯了,原諒朕吧!”


☆、148 晉位貴妃

  衲敏心中酸澀一個晚上,躺在炕上,久久難以入睡。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雍正大叔攪合起來。又難過,又痛心,用盡力氣,推著雍正胸膛,“你走,你走!白天氣的我昏過去,現在又不讓我睡覺,你想害死我,直接動刀子,何苦這樣麻煩!走!”

  說著,又哭起來。雍正雖然被皇后連推幾把,奈何皇后體弱,跟撓癢癢無異。因此,並未動怒。反而一把將皇后摟到懷裡,輕輕撫慰,“是朕錯了。朕一時情急,吃了乾醋,你別生氣。想打想罵都好,朕絕不怪你。可是,別再哭了。沒聽金大夫說,你的身子,需要好好調理。不能老是哭啊鬧的。記住了?”

  衲敏伸手抹淚,“你當我愛哭?還不都是你,閒著沒事找事。都是你不好!”

  黑燈瞎火,雍正也不顧什麼面子,點頭認錯,“是,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好好養身子才是,啊!”

  聽著雍正低聲下氣哄勸,衲敏心中詫異,嘴上卻不肯服軟,“那你以後還氣我不?信我不?”

  雍正抱著皇后一齊躺倒,“不氣,我信,一直都信!”

  衲敏挨著枕頭,心中焦慮放下大半,睏意頓時上湧,摟著雍正脖子,低聲喃喃,“那我也信你。不過,以後你要再聽信謠言,懷疑我。我當天就找十個八個姘頭,給你戴百十頂綠帽子。你看我敢不敢!”

  雍正苦笑,“敢!你敢!”說完,等了半天,不見皇后回話。輕輕扭頭,原來,皇后已經呼呼睡著了。雍正輕輕捏捏皇后鼻子,“睡吧,睡個好覺!”給皇后掖掖被子,夫妻倆相擁而眠。

  第二天,養心殿與景仁宮同時下聖旨、箋表,晉懋嬪為貴妃,助中宮協理六宮事。另,追封皇長女為和碩端寧公主,皇三女為和碩懷寧公主,責工部選址建公主墳,以寄皇上、皇后、貴妃哀思。

  同時,旨意中還說,晉齊妃為貴妃,協理六宮事。

  另外一道旨意,晉安嬪為安妃,協理六宮事。

  熹妃、裕嬪聽到這兩道旨意,各自回宮院,該忙啥忙啥。唯獨年妃,聽此旨意,似乎如雷劈一般,驚了半日,呆呆地交出手中宮權,便窩在延禧宮稱病,不再出門。過了幾日,便是禮部議定的晉封吉日。等到身邊宮人提醒,該到兩位貴妃宮裡請安了。年妃這才起身,裝扮裝扮,穿上妃子朝服,去給兩位貴妃行禮問安。

  懋貴妃越過妃位,直接晉為貴妃,所居宮院,也由儲秀宮,移到翊坤宮。依照國禮,到養心殿拜見雍正,到仁和堂拜見皇后之後,便坐在翊坤宮正殿,看著眾妃嬪行禮問安。

  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遙想當年,在雍親王府邸,她算不上得寵,亦不算全然無寵。所出兩個女兒,跟自己也是無緣。本以為,要在嬪位上呆一輩子。沒想到,年近六十,還能坐上貴妃之位。一時間,感慨萬千。琢磨在養心殿裡拜謝聖躬之時,雍正囑咐,懋貴妃明白,她能坐上這個貴妃位,就是為了堵住某些人的路。從今往後,那些閒散舒適的日子,便一去不復返了。迎接她的,將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懋貴妃苦笑,皇上,為了保護皇后,您不惜將四個女兒的母親推到風口,您真是“有心”啊!

  看見往日的年側福晉、如今的年妃領著眾妃嬪給自己行禮,懋貴妃略微點點頭,“妹妹免禮,請起吧。”

  年妃起身,依舊低頭。再看熹妃,臉色略有些差,但規矩卻是一絲不錯。安妃站在裕嬪、謙嬪之前。也許是剛晉了妃位,臉上還帶著幾絲張揚。好在一直以來,她安分守己,身邊雖有子嗣,不過只是兩位公主,礙不著大事,倒也沒人給她使絆子。

  懋貴妃嘆氣,到底是有個孩子好啊,哪怕,只是個丫頭。遙想當年,她也算得上是皇上生命中第一個女人,每天伺候在他身邊,以他為天,以他為生命的全部。看著他娶進來嫡福晉,看著他娶進來李側福晉,看著收了鈕鈷祿氏、耿氏,又看著他迎進來年側福晉。心裡,不是沒有不甘,不是沒有怨念。可是,經歷了這麼多風雨,看盡了世事無常:位高能如何?饒是皇后,也失寵多年。得寵能如何?看看李氏、年氏,在她們娘家得勢的時候,誰不是接二連三生兒育女?生下子嗣又如何?鈕鈷祿氏、耿氏,哪個沒有生下兒子?唉,如今看來,不是自己不會爭鬥。而是,那個男人,想要誰贏,誰才會贏!除了皇帝的寵愛,什麼——都是虛的!

  只可惜,那人的目光,從來就沒有在自己身上停留過……

  想到這裡,懋貴妃苦笑:罷了,既然他要保皇后,那我就學明成祖王貴妃,事皇后恭順敬重。到頭來,還能博得“明仁宗”一番孝敬!罷了,罷了,反正他的寵愛,我從來就沒有得到過,現在,更不需要了。

  琢磨通了這些,懋貴妃便微笑著對眾妃嬪說:“眾位妹妹都回去吧。以後,依舊像往日一樣,伺候萬歲爺,咱們姐們和睦相處,也是福氣。”

  說完,便請眾嬪妃回去。年妃領著眾人,再去給齊貴妃請安。齊貴妃坐在鹹福宮正殿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眾妃行禮。她知道這幾位是去過翊坤宮之後,才來給她請安。同為貴妃,自己資歷還要高些,竟然還要排在宋氏之後,要依以前在雍親王府邸時的脾氣,早一巴掌扇過去。

  然而,在雍和宮念了這麼多年佛,那些心性,早就給磨去大半。唯一長大成人的兒子過繼給了別人,當年爭強好勝的性子,更加磨光磨淨。等眾人將禮數行完,齊貴妃淡淡開口,“免了,都一樣伺候萬歲爺,咱們之間,還興什麼禮數?本宮雖奉旨協理宮務,但畢竟吃齋念佛慣了,往後有什麼事,你們直接去找懋貴妃。不必來鹹福宮問本宮。都回去吧,本宮還要去給三位公主牌位前上香。”

  說著,扶著小宮人,往後殿佛堂裡去了。

  她所說的三位公主,自然是指受過追封的皇長女、皇次女、皇三女。分別由懋貴妃和齊貴妃所出。迄今為止,雍正去世的四個女兒,僅剩下年妃所出的皇四女,沒有追封公主之位。

  年妃能想起自己女兒,別人,自然也能想起。出了鹹福宮,熹妃緊走幾步,攆上年妃,笑著輓起她的手,嘴裡輕輕說:“年妃妹妹,你瞅瞅,那人什麼德性?當年,你們可是同為萬歲爺潛邸側福晉。要說起來,你也給萬歲爺生下三子一女,”說到這兒,意識到說錯話了似的,急忙改口,“哦,是我說錯了,是二子一女。你年輕貌美,娘家又爭氣。她雖然有個兒子長大了,可過繼了出去,算不得數。這麼一來,你比她不知要強多少倍。本來,姐姐還以為,會是你晉位。把禮物都準備好了。誰知,到頭來,卻便宜了這人,真真是叫人不服!”

  年妃眼睛一眯,立刻睜開,笑著回應熹妃:“要真算起來,還是熹妃妹妹有福氣。如今,咱雍正朝後宮,您名下,不僅有三個兒子,其中兩個,還是雙胞胎,另外一個,是如今萬歲爺最大的皇子。姐姐我那裡,早就備好禮物,準備恭賀您做‘皇貴妃’。可沒想到,還真便宜了別人。妹妹你不知道,那禮物,可是叫姐姐我心疼了老半天呢!”

  說完熹妃,不忘打趣“皇次子”弘晝之母。年妃特意笑吟吟衝裕嬪點頭,“裕嬪妹妹也是。說起來,五爺如今也領差辦事了。孫子、孫女都有了,還都是嫡出。姐姐我那裡,也早就給你準備好了賀禮。如今,妃位還有一個,熹妃妹妹,何時萬歲爺去你那裡了,你可要——幫裕嬪妹妹美言幾句呀!”說著,仰頭笑著,扶上貼身太監胳膊,坐上轎子,徑自往延禧宮而去。

  熹妃心中氣的狠,卻無從發泄。她拿弘經說事,年妃就提圈禁的弘歷與夭折的十一阿哥弘圖。相比之下,弘經雖然記在皇后名下,但對年妃,也算得上孝順。將來,年妃或許能像怡親王生母那般,得個“皇貴妃”的頭銜,甚至還能有附葬的尊榮。而如今,熹妃名下,唯一能靠的,只有弘喜。那還是養在謙嬪身邊,跟自己不親的兒子。熹妃嘆氣,但願,弘歷所謀,能夠成功吧?

  裕嬪本來緊跟熹妃,聽見年妃提起熹妃的兒子,心中一顫,不自覺,就往後落了幾步,跟謙嬪走到一處。謙嬪冷笑,低聲嘲諷:“看吧,當年,好心幫人家養兒子,還養出仇來了。這也就是她不管事了,要是還管事,還不知道怎麼著咱們呢!”

  裕嬪心下疑惑,卻不敢問。弘圖之死,到如今,她都覺得是因為自己沒照顧好所致。每次見到熹妃,總覺心懷愧疚。只是,謙嬪話裡話外,卻叫她聽出另一層意思。本想再問,奈何宮巷之中,人多嘴雜,話到嘴邊,只得暫且咽下去。謙嬪也未多說,領著人回宮不提。

  再說年妃回到延禧宮,越想越氣,越想越惱。偏偏不能發火,不敢使性子。傳話出去,叫娘家嫂子進宮說話。哪知年家回來的信兒是:老爺不日要赴藏為官,整個家裡忙著打理行禮。老太太又病了,年夫人無暇抽身。年妃無奈,只得給年羹堯送信。得來的消息就是:望娘娘好好照顧自己,娘家無能,只盼娘娘平安,就是福氣。

  年妃郁結於心,不久,就纏綿病榻,快到新年,方才能夠起身。本以為,弘經能常來寬慰一二。哪知,弘經來倒是來了。每次過來,不是弘琴陪著,就是弘緯帶著人在殿外等著。除了“忘母妃放寬心”之類的話,再也沒用多少。弘琴還在旁邊插科打諢,年妃縱然有再多心裡話,也說不出口。如此一來,宮院之內,沒了年妃推波助瀾,倒也安靜了不少時候。

  懋貴妃素來貞靜,晉了貴妃位,不過忐忑琢磨兩日,而後,每日裡,將手頭宮務處理妥當,依舊吃齋念佛。反觀齊貴妃,更加不理事。手中宮權,明裡,交給懋貴妃,實際上,早就給了固倫公主弘琴。安妃倒是實打實地管事,可惜,她只管公主所六公主、七公主教養之事。如此一來,真正掌管宮權、統攝六宮的,反而是年僅十一歲的和敬固倫公主。

  弘經、弘緯忙於學業,偶爾參與政務。弘琴便在身後用心打理後宮,將那些烏糟事情,處理乾淨,不叫哥哥弟弟煩心。衲敏看她辦的像模像樣,便叫來掌印女官,直接將鳳印借給她。

  時候長了,弘琴便養成了個“好”習慣。那就是,每天抱著鳳印,定時喚來敬事房管事太監蘇培盛,往雍正臨幸嬪妃的簿子上蓋戳。

  蓋就蓋吧,反正,在後宮諸人眼裡,固倫公主本就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主。問題是,蓋完了,還饒有興趣地品評一番。說什麼這個答應腿長,幹起來帶勁;那個常在胸豐,摸起來舒坦。就差問蘇培盛,每次多少時辰,用的那是什麼姿勢了。每次,都能問的老太監蘇培盛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一頭扎進去。

  遇上雍正自己睡,弘琴擺出一副孝順閨女的嘴臉,就大模大樣地吩咐御膳房,“麻溜的,多燉些牛鞭鹿鞭虎鞭,給萬歲爺好好補補!”

  這樣的事,自然瞞不過雍正。無奈之下,雍正只得天天到仁和堂睡覺。每天回來,第一句話就是問皇后:“你到底什麼時候能好?趕緊好起來,處理宮務,可少不了中宮皇后啊!”

  衲敏不知內情,只得實話實說。按金巧巧和詹姆斯大夫說辭,大概就是——更年期到了,內分泌失調,再加上體弱,本該發脾氣,卻因為身處皇后之位,不能隨心所欲,硬生生壓抑。所以,才累著了,昏迷過去。怕是要調養好幾年才行。

  雍正聽了,不由嘆氣。過了一段日子,雍正大叔苦思冥想,終於想出了個好法子。興衝衝跑來問皇后:“你說,閨女也大了,該懂的都懂了。是不是,該拾掇拾掇嫁妝,把她給嫁出去了?”


☆、149 奪取宮權

  雍正大叔冷不丁提起嫁女兒,衲敏霎時間愣住了。低頭無語,放下手中剪刀,將紅紙展開,乍然便是一幅喜鵲梅花圓窗花。

  雍正一看,便樂了。“原來,皇后跟朕想到一塊兒去了。那皇后你看,公主府建到哪裡合適?哦,還有,察爾汗前兩天面聖,說要在京城過年。朕已經準了。乾脆,叫他這兩天就進宮,納聘什麼的禮數,催禮部抓緊時間辦。到明年三月,閨女十二歲生日,正好出嫁,還是個巧日子。皇后看呢?”

  衲敏依舊看著雍正發愣,直到雍正再次催問,才怯怯地說:“皇上,臣妾剪窗花,是因為快過年了,想給碧荷、翠鳥、桃紅和畫眉她們送去添添福,聽說,她們都要當娘了,也想沾沾福氣。而且,金大夫也說,多動動手,有助於身體調養。至於嫁公主——皇上啊,弘琴過了年,才十二歲,還小呢!”

  雍正一聽,立馬不高興了。“什麼小?當年,阿巴亥大妃嫁給老罕王時,不過十一歲,比弘琴現在還小呢。再說,她都能幫著你管宮務,還管的井井有條,不小啦!”說完,想起前些日子,御膳房端來的那鍋“鞭”,兀自忿忿不已。

  衲敏偷眼瞧瞧謹言。謹言挪到雍正身後,小心翼翼地對皇后使眼色。籽言立在一旁,暗自發笑:難怪萬歲爺急著嫁閨女,誰家老爹攤上這麼個愛燉“鞭子”的主,能受得了啊!

  衲敏無奈,替弘琴求情,“萬歲啊,弘琴還小,臣妾捨不得。再說,公主嫁妝,就算有內務府準備,那蓋頭,總該她自己繡吧?您看看她那女紅,我的天吶!真真是沒法見人,更何況,她婆婆弘吉拉氏還是蒙古有名的女紅巧手。咱要是真的年後就把她給嫁出去,萬一,不小心,丟了皇家的人。那——六公主、七公主那裡,還有人敢要嗎?”

  雍正也發愁,“皇后,那你也不能任她胡來!你不知道,自從她管了宮務,朕——”想想,那麼丟人的事,怎麼能叫皇后知道?伸伸脖子,還是把話咽下去。

  對於雍正大叔的苦惱,衲敏多少知道一些。想了想,便跟著煩心,“也是。她畢竟是個公主,總要嫁出去。將來,她一走,臣妾又該忙宮務了。唉!要是翠鳥、碧荷年紀還小,臣妾一定多留她們幾年,好歹,有她們幫著處理宮務,還是不錯的。”

  衲敏本來也就這麼一說。哪知道,提醒了雍正。大叔睜開兩隻眼睛,在屋裡搜尋一遍,沉著臉問謹言:“你是從公主身邊調到皇后這兒的女官?”

  謹言躬身回答:“回萬歲爺,正是奴才。”

  雍正瞅瞅,言談氣質,不像普通人家姑娘,便問:“你家裡都有什麼人?父母是誰?”

  謹言幼年孤苦,受了外祖父家不少白眼。最不喜歡的,就是別人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只是,皇帝垂問,不敢不答。低頭回話:“啟稟萬歲爺,奴才先考,乃是西林覺羅諱肅海,官居鹽政監察御史。奴才先妣曹氏,為通政使曹寅長女。奴才本有幼弟,早年夭折。”

  雍正一聽,此女聰慧有禮,又是忠臣遺孤,正白旗後裔,好啊!正好,娘家沒有人催,可以晚幾年再放出宮,正好能幫著皇后理事。加上她又是從弘琴院子裡出來的女官,料想弘琴也不能怪自己提拔“前奴才”。想到這裡,雍正更高興了。既不用著急嫁閨女,又能殺殺那丫頭片子的威風,還不用皇后勞累。一舉數得,好!

  想到這兒,雍正便笑了。那笑容,皇后看著還可,屋裡其他人看了,全給嚇的不敢抬頭。笑話,冷面皇帝突然笑的春暖花開,任誰見了,不慎得慌啊!

  “皇后啊,朕看你身邊這個謹言很不錯呢!既聰明能幹,又是八旗貴女。你看,是不是,提拔提拔她呢?”

  衲敏一愣。謹言聽了雍正這話,臉色立刻變得煞白煞白,咬著牙,含著淚,對著皇后直搖頭。衲敏瞧著心疼,想了想,便委婉勸雍正,“皇上說的是。謹言這孩子,臣妾也很喜歡。不僅聰明能幹,還懂事知禮。這才把她調到身邊。臣妾還想著,過兩年,公主出嫁之後,就把她當乾女兒一樣,尋個好婆家,風風光光嫁出去呢!不管怎麼說,他父親是死在任上,算得上以身殉職。臣妾身為一國之母,理應好好照顧忠臣遺孤。皇上看呢?”大叔啊,這娃比你孫女還小,您就高抬貴手,別把她拉到龍床上了吧?

  哪知雍正聽了,急忙搖頭,“這麼好的女官,怎麼能那麼著急就放出宮去?皇后憐惜忠臣遺孤,就該給她個更好的去處。”

  衲敏無奈,只得乾笑,緩語相勸,“皇上說的是。臣妾想岔了。這麼著,就叫她在我身體多呆幾年,將來,跟碧荷、翠鳥她們一樣,到了年齡,就放出宮外吧。”我都這麼說了,你可別下旨封妃了。沒看人家小姑娘急的都快哭了?

  雍正這才滿意,“放出宮的事不急。倒是皇后,謹言的份例該提提了。”話未說完,謹言對著帝後二人撲通一聲跪下,口裡道:“萬歲爺提拔奴才,奴才感恩戴德。只是奴才蒙主子娘娘大恩,願一生一世留在主子娘娘身邊,伺候主子娘娘。還請萬歲爺體諒奴才一片為主之心。仍叫奴才留在主子娘娘身邊做宮人。”

  衲敏深吸一口氣,在心裡豎起大拇指:好!不幕權勢、不貪富貴,有魄力!這才是貴族小姐的風範!

  扭頭再看雍正。奇怪了,雍正大叔居然一點兒也不生氣,樂呵呵地吩咐高無庸攙起謹言,不急不怒,緩緩吩咐:“不錯,是個懂事兒的。放心,伺候好了你們主子娘娘,朕不會虧待於你。”接著囑咐衲敏,“皇后啊,自今天起,謹言就做你中宮第一女官,協助你處理六宮事務,幫你保管鳳印。高無庸,一會兒別忘了找公主,把鳳印給皇后娘娘送回來。”

  高無庸答應一聲,立刻去公主所找固倫公主。一面走,一面替蘇培盛慶幸:終於不用受那份洋罪了!

  看看低頭跪在地上的謹言,雍正想了想,既然要幫著皇后掌管鳳印,只有女官的名頭,怕是不夠。罷了,索性,給她個名分。

  “謹言聽著,自今日起,你在宮中所有份例,比照固山格格。好好乾,將來,出宮的時候,按多羅格格規格出嫁,也不是沒有可能。記住了?”

  謹言略一思忖,慌忙謝恩,“奴才謝主子隆恩。奴才定盡心盡力服侍主子娘娘,萬死不辭。”我滴那個神吶,等俺出宮,就去廟裡給您供奉倆豬頭!

  不一會兒,高無庸就捧著鳳印回來。看著謹言端著鳳印,安安靜靜站在皇后身後,雍正滿意了,又吩咐謹言幾句,便高高興興地擺駕養心殿,批摺子去了。

  衲敏扶著謹言,恭送鑾駕出了養心殿後院,拍拍胸口,長舒一口氣。跟謹言互相看看,噗嗤一聲,主僕倆一齊笑了。從今以後,仁和堂內,就多了一位保管鳳印的西林格格。

  無端被奪了鳳印,弘琴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不多會兒,便追到仁和堂,摟著皇后撒嬌,想要奪回掌印之權。

  衲敏無奈,伸手指點點閨女腦門兒,“你呀!我說怎麼回事。你阿瑪平日對你那麼嬌慣,你處理宮務又沒什麼過錯。怎麼說把鳳印拿回來,就拿回來。原來,你居然他燉‘鞭子’。你才多大呀?這種事就乾。”

  弘琴嘿嘿笑笑,“那也是為後宮娘娘們好嘛!兒臣,還想多要幾個妹妹呢!將來,就是撫蒙,有了人選,也不發愁不是?”臭老四,就是膈應死你!叫你對皇后不忠,給皇后頭上戴綠帽子!氣不死你,也得補死你!哼哼!

  謹言低頭不語:這事,公主做的確實有魄力!籽言站在皇后身後,則暗暗稱奇,這公主腦袋裡都是咋想的?萬一不是妹妹,是弟弟,那往後——可就更“熱鬧”嘍!

  衲敏笑著敲敲弘琴腦袋,“你呀!老實幾天吧,別等妹妹沒出來,你阿瑪先把你嫁到蒙古去!你別不信,今天多虧謹言。要不然,這會兒,察爾汗正在禮部商量聘禮之事呢!”

  “啊?”一聽這話,弘琴登時蔫了。低頭想了想,纏著皇后磨了半天,得到保證,日後依然由她處理宮務,這才半不甘半忐忑地跪安,一步三回頭地回公主所去。

  籽言望著公主背影奇怪,“原來,固倫公主也有害怕的時候啊?”

  謹言淡笑,“一物降一物,總歸是有的!”衲敏聽了一笑置之,並不計較。

  謹言低頭琢磨琢磨,笑著對皇后提議,“主子娘娘,您仍叫公主幫著貴妃主子管理後宮,只怕,公主要換個地方管事了。”

  “哦?什麼事?以前,她在順寧堂,不是好好的嗎?”

  “主子娘娘,以前事情不多,公主多跑兩趟翊坤宮就是了。只是,往後,又要過年了,公主手裡事務一件接一件。宮裡太監宮女,位份不夠的,有什麼事情要回稟,總不能老往順寧堂跑。要知道,這裡,可是緊挨養心殿。奴才只怕,不合時宜呢!”

  衲敏想了想,吩咐:“以後,叫公主到永壽宮坐殿。那裡自從年妃搬走後,就沒人住了。就在咱們後頭,離翊坤宮又近,凡事都方便。”說完,又笑著看看謹言,“你呀,到底是公主身邊出來的,還真會替她著想!”

  因謹言升職,便將籽言提為一等宮女,從景仁宮原二等宮女中,挑出兩個謹慎本分、身家清白的,名字分別喚作甜杏、蜜棗,同籽言一般,升為一等宮女。

  沒過幾日,便是臘月二十七。雍正封了筆,偶爾閒暇,便翻出書畫品玩。衲敏身體略硬朗一些,趁著年前天氣好,每天陪著雍正曬曬太陽,散散步。

  他們閒適,自然就有人忙碌。弘琴管宮務管習慣了,過年種種安排,自然還是她操心。奈何手中沒有鳳印,諸事不便,索性,白天常駐養心殿後永壽宮,跟皇后借來謹言,捎帶上鳳印,幫著處理宮務。好在年前幾日,雍正都是住在仁和堂,沒給弘琴品評後宮侍寢嬪妃的機會。這才沒鬧出什麼大笑話。

  公主這邊安靜了,皇子那邊卻更加熱鬧起來。阿哥所裡,謙嬪坐在正位上,手中拿著雞毛毯子,臉色發白,嘴唇顫抖,喘著氣、流著淚,對著弘喜顫著聲怒喝:“逆子,說:你往後再也不鬧了,好好在上書房給我讀書。再也不吵著去西洋了。說!”一旁小太監也跟著催促,“爺,您就說兩句好聽的,叫謙嬪主子高興高興吧!大過年的,您這個樣子,別說謙嬪主子,就是咱們這些做奴才的看著,心裡也不好受啊!”說著,像模像樣地拿袖子沾沾眼角。

  弘喜跪在地上,梗著脖子,任謙嬪將手裡雞毛毯子揮舞地漫天雞毛,咬著牙硬是不開口。

  謙嬪氣極,恨不得一腳把這孩子踹回娘肚子裡。顧不得端莊儀容,丟下雞毛毯子,抓起弘喜衣領,哭道:“兒啊,我這輩子,受了那麼多苦,熬了那麼多年,擔驚受怕了那麼多日子。好不容易,你平安長到十來歲。眼看著,就能娶妻生子、出宮開府,好日子就要來了。我的兒啊,你怎麼就想不開?咱做個閑王,好好過日子,哪個不給咱母子幾分面子?非要狂風大浪地,去受那個罪,做什麼呀?萬一——你叫我可怎麼辦?叫我下半輩子依靠誰呀!我的兒啊!你糊塗了?難道,連從小將你養到大的額娘也不要了嗎?”說到這兒,謙嬪真是悲從中來,顧不得外頭新年喜慶,嗚咽不止。

  吵著鬧著要出海,連著幾個月,得不到一個人支持,弘喜心裡,本就委屈。再聽謙嬪又哭又說,感發心止,回抱著謙嬪,埋頭痛哭。

  旁邊一幫太監宮女,明知不可無端痛哭,奈何勸了半日,這母子倆竟然越哭越凶,大有衝破屋頂、淹遍宮院之勢。這幫宮人也急了,再這麼下去,吵來別人,都得跟著吃瓜落。一時間,一群人跳腳著急,沒有主意。

  正在這幫人舉足無措之時,外頭一個少年聲音從門外驟然傳來,“怎麼回事,大過年的,在宮院裡放聲嚎啕,是何道理?”


☆、150 煙波浩瀚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聲音雖然不大,但聽在院中諸人耳朵裡,則是如同炸雷一般。

  謙嬪與弘喜急忙擦乾眼淚,整理儀容。院子裡小太監們也急忙上前打千兒,“奴才給寶貝勒請安,寶貝勒吉祥!”

  弘緯略一點頭,一腳跨進弘喜院內,領著兩個小太監,站在正屋門口。弘喜已經擦乾淨臉,迎了出來,對著弘緯拱手,“弟弟給十哥請安。十哥好!”

  弘緯點頭,“自家兄弟,無須多禮。剛才我還沒進院子,就聽見有人大放悲聲。眼看就要過年了,你可要管好院裡人,別鬧出什麼不好來才是。”

  弘喜紅著眼睛點頭。弘緯冷眼瞅見謙嬪身邊大宮女站在門外廊下,畢竟是年輕庶母,要多避嫌。便站在門外,對弘喜說:“我來也沒什麼事,就是見你連著幾天沒去上書房,聽說身子又不好了,過來看看。既然你沒什麼大事,我就放心了。”說著,叫身後小太監將帶來的禮物交給弘喜身邊宮人。說是皇后、寧貝勒送的,叫他好好養病,等好了,早日去上書房。

  弘喜急忙叫人接了,對著仁和堂方向謝恩。又請弘緯幫著到皇后那裡多多拜上。

  弘緯“嗯”了一聲,頓了頓,說:“前兩天,我聽說皇阿瑪準備派人到西洋去轉轉。已經選了年羹堯大人第四子年秀一同前去觀摩。你不是最喜歡西洋之術嗎?等病好了,就去跟他說說,喜歡什麼,叫他帶來就是。要是出宮不便,還可以跟弘曉說說,叫他回家時,給你傳個話。反正要年後才走,不用著急。”

  弘喜一聽,先是一喜,而後,又是嘆氣。聽十哥的意思,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去,還是不能跟著走。不由往前跨一步,“十哥,那個——我也想去。”

  弘緯皺眉,“西洋之術,細技末流,玩玩就是了。怎麼想著去呢?你是天潢貴胄,到那番邦,豈不叫人笑話!”

  弘喜一聽,頓時漲紅了臉,“不是的,十哥,你說的不對。”

  謙嬪坐在屋裡聽了,心都快蹦出來:哎呦我的兒啊,你怎麼能這麼跟寶貝勒說話呢?莫說他長你半日,單說他是正經嫡子,你就差了他不止一頭啦!老天保佑,千萬別叫寶貝勒生氣。

  弘緯還真沒有生氣,反而看著弘喜笑了,“哦,那你跟我說說,那西洋之術,如何就好了?”

  弘喜站在弘緯跟前,憋了半天,還是不知從何說起。一干宮人跟著著急。原本,弘緯與弘喜出生時間只隔一夜,又因為弘緯生母高齡產子,而弘喜他娘生弘喜時,只有三十來歲。剛出生的時候,弘喜確實比弘緯略大一些。就是到了今天,弘緯也不過比弘喜高那麼一點點。可是,如今這場面,看在謙嬪等人眼裡,那就是一個高高在上,一個怯懦小心。

  弘緯等了半日,見弘喜說不出所以然來,也不忍心難為他。有些事,是熹妃與弘歷做出來的,眼前這個少年,只是他們手中的砝碼而已。故而,弘緯衝弘喜笑笑,“沒事的,等你想起來怎麼說,再去找我。咱們院子又挨著,幾步路,走起來也方便。”

  說著,拍拍弘喜肩膀,就要離開。弘喜見狀,顧不得害羞,一把拉住弘緯,“你等等,我拿兩樣東西給你看。”說著,一陣風似地刮進書房。

  弘緯心中好奇,便留在院子裡。謙嬪則是隔著簾子禱告:“兒啊,你可不能觸怒寶貝勒哇!”

  沒一會兒,弘喜便捧著一個紅漆盒子出來。拉弘緯坐到院子中石桌旁,輕輕打開盒子,向弘緯細說。“十哥,你看。”

  弘緯瞅瞅,“火銃?”

  弘喜點頭,拿起其中一把,遞給弘緯,又拿起一把,再遞給他,“比比看,哪個好?”

  弘緯一隻手拿一把,賞玩一番,遞出左手中那把,“這個!”

  弘喜點頭,“這個是普魯士做的,我西洋師傅威爾遜送給我的。另外一把,是咱們工部自己造的。我試過,普魯士那把,能射穿百步以外磚牆。而咱們自己造的,儘管年大人說,已經很好了。但是,射程僅僅是普魯士火銃的一半,還容易打偏。”說完,撅著嘴,直勾勾地盯著弘緯,皺著眉,不肯多說一句。

  弘緯仔細比對這兩把火銃。毫無疑問,普魯士製造的,確實比工部造的更加精細,槍身曲線也更加流暢,更難得的是,精鋼製造,比工部牌的要純淨許多。這個十二皇子,對奪儲或許不在行,對這些細巧工具,卻有著與生俱來的敏感。

  琢磨一番,弘緯放下火銃,問弘喜:“你去西洋,就是想看看人家怎麼造火銃的?”

  弘喜急忙搖頭,“不是,不不不,不僅僅是為這個。我聽說,西洋人還會造好大的船,他們會用機器織布紡紗。所以,我想去看看。雖然皇額娘說,察爾汗台吉那裡也有從俄羅斯買來的機器紡線機。但我想,能親眼去看看歐羅巴的,應該更好。”

  弘緯沉默一會兒,直到弘喜以為,徹底無望時,才聽他說:“你是皇子,熹妃娘娘和謙嬪娘娘,捨不得你去。”

  這回,弘喜不迷糊了,“額娘她只是怕我一去不復返,等我回來,自然會好好孝順她。再說,皇額娘也不會不管她。懋貴妃無子,不也過的好好的嗎?至於熹母妃那裡——她,算了,反正以前,她眼裡只有四哥;現在,也不過是看我還算得寵罷了!”說到最後,聲音幾乎壓到無人能識。說完,便低頭不語。

  弘緯聽了,不由嘆息:這個孩子,並不如他平日裡表現的那般呆傻。該懂的,他都懂。雖然,他嘴上沒說。只怕,這陣子他吵著鬧著要去西洋,原因之一,便是熹妃和弘歷暗中謀劃扶他上位,而他自己不願意陷入爭儲漩渦,想借此避禍吧?

  想到這裡,弘緯心中發寒。站起身來,囑咐弘喜好好注意身體,其他事情,等過了年再說,便領著人回去。

  好不容易等寶貝勒離開,謙嬪幾步從屋裡躥出來,拉住弘喜一通詢問。直到弘喜保證,只是兄弟之間說說閒話,這才放手。眼看天色暗下來,謙嬪是後宮嬪妃,不宜在阿哥所久呆。將成貝勒院子裡太監宮人狠狠囑咐一番,這才坐上轎子回去。

  弘喜恭送謙嬪回宮院,領著人回到書房,便翻箱倒櫃地找西洋書籍研讀。貼身太監盯了半日,見這位總算不提“出使歐羅巴”之事了,倚著門框松了口氣,哎呀媽呀,爺,大過年的,您可消停消停吧!

  再說弘緯出了阿哥所,便去養心殿找雍正。沒想到,雍正大叔跟皇后一起到御花園散步去了。

  弘緯又領著人出了養心殿,向北往御花園趕。

  一行人順著西六宮宮巷,過閬苑右門,再往裡走一段路,遠遠望見延輝閣南面,帝后二人儀鑾駐紮。

  宮人太監離帝後二人十步開外,拱手伺候。

  而雍正與皇后,此刻正手挽手,悠悠閒閒地逛花園呢!

  弘緯一張小臉頓時紅了:老四你個厚臉皮的。就是跟自己媳婦再親,等天黑了,兩口回屋裡,愛咋地咋地。萬萬不能當著闔宮上下、幾萬號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園裡秀甜蜜呀!真真是羞死人啦!

  一擰腳後跟,轉身就想往回跑。

  哪知運氣不好,剛轉過身來,就撞上了弘琴公主。弘琴後頭還跟著謹言等一大幫宮女太監。

  當著眾人面,弘緯只得給姐姐行禮問安。弘琴嘿嘿一笑,輕抬手,“免了,弟弟起來吧!”瞅瞅他粉紅粉紅的小臉蛋,詭笑著問:“咋地啦?瞧這小臉兒紅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看上哪個美人兒,懷春了呢!”

  一句話,逗的弘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謹言站在後面看不過去,走上來催促,“五公主,咱們趕緊去見主子娘娘吧。馬上就是除夕了,趕緊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才是啊!”

  弘琴擺手,“不急。沒聽皇額娘說:老百姓家裡,割塊兒肉、剁頓餃子,不也高高興興地過了嗎?咱們天家,更應該簡樸,為天下表率才是。弟弟啊,你這麼急匆匆地,該不是找皇阿瑪有事吧?正好,咱姐倆兒一塊兒去。”

  說完,生拉硬拽,一路把弘緯拽到延輝閣外面。大老遠就對著雍正、皇后吆喝:“皇阿瑪、皇額娘,女兒和弟弟給您二老請安來了!”

  說著,拖著低頭不敢言的弘緯,來到帝后二人近前。

  這段日子,借用謹言的手,把持住了鳳印。少了女兒整日品評那方面的問題,雍正見了弘琴,也不再小心肝顫啊顫啊抖啊抖。笑著叫二人起來。衲敏瞅瞅弘緯耳朵根兒都發紅,嚇了一跳,急忙把人拉到身邊,一疊聲問:“這是怎麼了?這麼這麼紅?是不是發燒了?請太醫了嗎?”

  弘緯低頭不肯答。弘琴好心給他解圍,“沒事兒,就是想要小宮女伺候啦!”

  衲敏跟雍正面面相覷,“不是吧?這娃才十歲啊!”

  弘緯氣的直想哭,一把拉住皇后的手,“沒有的事,皇額娘,您別聽姐姐瞎說。是她想嫁人了才對!”

  雍正一聽,高興了:想嫁人好啊,這樣的丫頭,早點兒嫁了,早點禍害別人家!好!

  誰知他還沒說話,皇后早先一步開口:“胡說什麼呢!你姐姐才多大?說出去叫人笑話。”

  弘琴挑眉,上前拉住皇后胳膊,牛皮糖似的緊緊貼住不放,“就是就是。額娘——,你看看,弟弟他又欺負我!”一面撒嬌,不忘衝雍正拋個媚眼。嚇的雍正遍體生寒。弘緯低頭,裝作不認識眼前這人。

  娘幾個正在說笑,弘經帶著一幫人也來了。一家五口依次行禮之後,弘經便呈給雍正一個摺子。

  雍正接過來,並不避諱皇后,直接打開。掃視兩眼,便遞給弘緯。等他看完,才問:“說說你們倆的想法吧。”

  弘經頓首,“兒臣以為,此奏摺所言,可以施行。但要謹慎而為,以免後患。”

  弘緯則搖頭,“皇阿瑪,這海禁開了也就開了,為何還要送那麼多少年去西洋?”

  雍正沒說話,轉臉問弘經,“小寶說呢?”

  弘經聽見雍正喚他乳名,略微不好意思,低下頭,朗聲回答:“回皇阿瑪,兒臣以為,我國前往西洋,路途遙遠,往返一趟,少則十月,多則數年。若派老人前去,一來,年紀大了,不易學習語言;而來,觀摩回來,恐怕,也沒幾年時間,能夠為我朝效力。故而,兒臣以為,可以派少年前去,這樣,影響更加長久、更加深遠。”

  雍正點頭,“是這麼個理。大凡年少之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正如當年,朕就喜歡叫人用西洋畫師,而你們皇瑪法卻——”說到這兒,意識到在這裡談論康熙皇帝保守,似乎不合時宜,便轉開話題,不再提了。

  衲敏不解,康熙皇帝似乎也很喜歡西洋畫法吧。無傷大雅的東西,老康似乎也不大反對。他不喜歡的,是那些比較精巧的技藝。更加不喜歡那些西洋思想。想到這兒,不由喃喃自語:“康熙皇帝是個開明的皇帝,也是個保守的皇帝呢!”

  “皇額娘——”弘琴嚇了一跳,當著那人的面,這種話都敢往外說,你不想活了?喊完,急忙緊緊張張地去瞅弘緯。難得,弘緯只是略微抿抿嘴唇,貌似並沒有不悅,反而多了一分羞慚。

  弘琴放下心來,豎著耳朵,細聽雍正說話。

  不一會兒,雍正便拍板,“這件事,交給你十二叔、十六叔去安排人選吧。”想了想,問,“這摺子,是年秀托你帶來的?”

  弘經急忙點頭,“回皇阿瑪,正是。今日兒臣遇到十四叔,他交給兒臣,說是年秀侍衛送來的。不過兒臣猜測,應該只是年侍衛代筆,真正上摺子的人,應該是年大將軍。”

  雍正冷哼一聲,聽到年大將軍,雍正一張老臉,便沒有一絲表情了。吩咐弘經,“回去歇著吧。”

  弘經拱手告退。直到弘經背影出了閬苑左門,雍正這才拉過來弘緯,敦敦教導:“兒啊,不可小看海洋。大海的浩瀚寬廣,只有你真正看到之後,才能明白。你十二弟已經多次跟朕說了西洋之事。儘管他還年幼,言語中不能十分全面。朕也明白,如今,我大清,是有好多東西,都快被人超越了。你身為中宮嫡子,肩上承擔著大清的未來。絕不可蒙眼不見,要從諫如流。記住,只有開放,只有競爭,人——才不會被動挨打。這些,你可以趁年羹堯未入藏之前,跟他好好聊聊。依朕看,他對你,很好!”

  說著,斜眼瞟了瞟皇后,那一眼,意味深長。

  弘琴站在皇后身後冷笑,“老四啊,你不會真懷疑,自己媳婦給你帶綠帽吧?”衲敏收到雍正眼神,則是哭笑不得:這都什麼什麼呀!都說開了,你還揪住不放。再這麼著,我真去找姘頭啦!

  一時間,御花園內,靜靜悄悄。


☆、151 仁孝皇后

  最後,還是弘緯開口打破僵局。“皇阿瑪,兒臣以為,年大將軍那裡,其實可以不用擔心。”

  雍正沒說話,坐在交椅上,“哦?”了一聲。

  弘緯看看皇后,沒什麼羞澀顏色,便接著說:“據兒臣所知,年夫人也是位女中豪傑,與恂郡王福晉做生意,做的熱火朝天。哥哥說,年家在雍正初年欠官家的錢,早在雍正六年,就已經還清。而且,年大人還做主,辦宗學,請來大儒、西洋先生教導。據說,偶爾還帶著宗族子弟,到西山精銳營去歷練。如今,年家乃至他們鄰居、親眷,少年之中,人才輩出。兒臣以為,二十年後,年家至少要出一位重臣,他的成就,不會亞於現在的年大將軍。”

  衲敏冷眼旁觀,心中嘆氣,寶寶啊,年羹堯沒得罪你吧?就這麼給他上眼藥?你這是想教你爹趁早拔苗了吧?造孽呀!

  明知小年將軍冤枉,衲敏也不能替他求情,免得雍正想起來那頂“綠帽子”,直接把小年將軍給砍了。反正年二早年從軍,去的是新疆,如今再去西藏,估計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

  弘琴對年羹堯沒什麼感覺,除了那次叫他一聲舅舅,覺得這人對自家額娘還真有那麼一點兒小心思。

  弘緯說這話,其實就是在試探。他想知道,雍正心裡,是真的屬意弘經,還是自己。要是弘經,就留著年羹堯做助力;要是自己——如不能將年羹堯收做心腹,便只能壓制這一派新崛起的勢力。或許,看在皇額娘與哥哥的面子上,保他們榮華富貴,也就是了。

  雍正聽弘緯說完,眯著眼睛看看小兒子。弘經心胸開闊、眼界高遠,但畢竟出身不如弘緯。況且,論帝王心術,弘經太過醇和,凡事與自己一樣,直來直去,不如弘緯善於迂迴。雍正在帝王心術上,吃了不少虧。要不是這幾年修身養性,早就被史官們拿筆作刀,狠狠地釘在史書上。做皇帝,誰不想要個好名聲呢?因此,經過這兩年比對,雍正更加屬意弘緯。何況,他自認為,孩子還小,心胸眼界什麼的,還是可以培養的。再說,年羹堯此人,明顯更加看重弘緯,將來——只要皇后在,定然不會叫弘經夾在舅舅與弟弟之間,兩邊難做。今日,聽了弘緯一番話,雍正心裡便樂了。這孩子,還真懂得如何“攻心”吶!

  雍正沒說話,弘緯也不敢確定他心中想法,只得站在一邊,等候雍正開言。

  衲敏看著弘緯嘆氣,這孩子,心眼兒不壞,可是,離純良二字,相去甚遠。但願,將來他們兄弟,不要像康熙晚年眾數字,為了那個位子,反目成仇吧!

  這點兒,弘琴可是不怕。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弘緯對弘經有多麼“疼愛”?有什麼好東西,第一個想起來的,是公主所;第二個想起來的,就是弘經。不管那次弘經去看年妃,弘緯總是派人偷偷跟著;看見弘經有一點兒不高興,便急忙湊上去安慰……也是,“大孫子小兒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嘛!

  這幾人正在各自思量,忽聽弘琴身後一宮女上前跪拜,言道:“奴才恭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萬歲爺大喜!”

  雍正抬眼一看,此女正是謹言——皇后身邊的西林格格。當著皇后與公主的面,雍正也給這孩子幾分面子,叫她起來,問:“朕何喜之有啊?”

  謹言垂首淡笑,“回萬歲爺,奴才愚鈍。早年跟隨先父江南上任,看到有些大家宗族,嚴格教導子弟,甚至連親戚、鄰居家的孩子,不分貴賤,也要一同到宗學讀書。奴才年幼無知,便問先父,為何這麼大的家族,有那麼多人做官,家大業大、吃喝不愁,還要逼著孩子上進,甚至,連親戚家的,也要讀書,又不問人要學費,那多麻煩呀。先父就說,祖上功德,能延續幾世?兒孫爭氣,才是正理:子孫有才有德,君子之澤,必綿延不息;子孫不學無術,縱祖宗德被五世,亦有盡日。今日奴才聽寶貝勒說起年大人家中,嚴格教導子弟,與幼年所見,頗為相似。想那年大人,乃是封疆大吏,子孫靠祖宗蔭庇,便能有高官厚祿,根本無需他憂慮。居然還能有如此高見。不僅是年家之興,也是萬歲之福。若真如寶貝勒所言,年家日後,人才輩出,為君分憂,為民謀利,真乃萬歲之福、國家之興!”說完,豎起耳朵聽聽,雍正似乎並未發怒,便重新跪倒,“奴才想到這裡,一時替主子高興,御前失儀,還請主子降罪。”恭恭敬敬磕下頭去。

  衲敏聽謹言這麼一通話,抿抿嘴唇,乖乖,你該不是穿來的吧?

  弘琴則樂了,謹言你個小丫頭片子,說,是不是看上我哥哥,想給他保住年家呢?

  弘緯皺眉,這個謹言,太能說了吧?照她這麼一說,年羹堯什麼都沒幹,平白就大功一件了?

  雍正笑了,對衲敏說:“皇后啊,這孩子平日不言不語,跟個沒嘴的葫蘆似的。沒想到,一旦說起來,還真是有理有據,叫人聽著,心生偎貼。皇后有福,身邊有這麼個貼心的孩子呀!”

  衲敏聽了,淡淡一笑,不知如何回答。生怕一不小心,說錯了話,雍正再起了封謹言為妃的心思。

  弘琴咯咯一笑,“皇阿瑪,我倒覺得,這孩子,有當年仁孝皇后之風呢!”

  謹言跪在地上,連稱不敢。弘緯聽了,看看謹言,沒說話。雍正不尷不尬地笑笑,“是孝誠仁皇后,又說錯了。”

  衲敏撇嘴,叫起謹言,岔開話題,“你跟公主來,有什麼事嗎?”

  謹言對著皇后頷首,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本子,遞給皇后過目。一邊輕聲講解,過年時,各宮物品配置。

  衲敏翻看完畢,笑著對雍正誇讚:“萬歲爺慧眼識珠,咱們這位西林格格,與公主一靜一動,做起事來,就連懋貴妃,也誇了不少次呢!”

  雍正點頭,坐在旁邊,看皇后處理宮務。

  衲敏看大致沒什麼問題,便把本子還給謹言,吩咐她與公主:“本宮看,諸事有你們和懋貴妃、齊貴妃辦理,很是不錯。只是,太貴妃剛去世一年有餘,焰火之類,不可大辦。將這一項擼了。要是焰火已經買好了,就吩咐內務府想辦法賣了。畢竟,這種東西,不宜久存。還有,延禧宮年妃那裡,過年諸事物,比照翊坤宮、承乾宮。若是事先準備的不夠,就從景仁宮撥。寧可本宮這裡短些,也不要委屈了年妃。其他嬪妃,按照分位撥付。成貝勒、六公主、七公主那裡,再加兩層。不夠的,還從本宮這裡撥付。”

  謹言急忙翻開本子,一一記下。

  弘琴跟皇后笑鬧,“皇額娘,那——是不是我跟哥哥弟弟們的,也加兩層啊?”

  衲敏一笑,點點弘琴腦袋,“你平日裡強取豪奪,從我這裡誑了多少東西去。好不容易過年了,我就那麼一點兒進項,還不夠塞牙縫的,又要應付你打秋風!美的你!”

  雍正聽了,心算一下皇后終年俸祿,是不夠平日花銷打賞。便趁皇后忙著處理宮務,悄悄吩咐高無庸:“從朕私庫裡,挑幾箱好東西給皇后送去。”

  等這邊事情處理完了,弘琴便領著謹言,帶著一幫宮人太監離開。弘緯也急忙告辭。伺候帝后的一幫宮人太監,也都識相地站到一丈之外,垂手侯召。

  出了御花園,弘緯便要與姐姐分道。弘琴一把拉住他,“反正你也沒事,跟我到永壽宮坐坐。”

  見弘緯還有些猶豫,弘琴連忙保證,“放心吧,那裡現在就是我臨時議事的地方。沒有後宮嬪妃。除了六妹妹、七妹妹偶爾去坐坐,沒別人。”

  弘緯這才點頭,穿過西六宮宮巷,跟著到了永壽宮正殿。

  弘琴趕其他人做事,殿內,只留下謹言。拉弘緯坐下,指著謹言問:“謹言好不好?”

  一聽這話,謹言暗中嘆氣:這位主子,又發什麼瘋?

  弘緯不知弘琴話裡何意,只道伺候皇后的女官,自然是好的。

  弘琴聽了,咯咯笑笑,“那我去跟皇額娘說,把她送你屋裡,伺候你,好不好?”

  這話一出,謹言恨不得把五公主掐死。皇后早就當著萬歲爺的面,說等過幾年,就放自己出宮嫁人。就連萬歲都沒說什麼。您這位公主,整天操心給弟弟屋裡塞暖床丫頭,這叫什麼事兒!怪不得,萬歲爺老早就想把您給嫁出去!依我看,明天出嫁都算晚的!

  弘緯呆愣著看了弘琴半天,顫顫地伸出手指,“你——”

  對著弘緯手指,弘琴頗為無辜,“我就是瞧著她有些像仁孝皇后,沒別的意思。”

  弘緯無語了,“你你你”了半天,還是垂下手來,埋怨一句,“胡鬧!”

  這倆人坐在上頭大眼瞪小眼,謹言心裡,無明業火騰然而起。上前幾步,對著公主、貝勒跪下去,“兩位小主子不必為難,皇后主子早就有言在先,奴才到了歲數,就能出宮。公主,您的好意,奴才心領了。只是,主子娘娘懿旨,不敢不遵。”

  弘琴也捨不得難為謹言,托著腮幫嗯了聲,“好吧,你既然不願意,本宮不勉強。只是,謹言,你真的很像仁孝皇后。尤其是今天對著皇阿瑪說話的時候,真的很像。”

  謹言跪在地上,低頭冷笑,心中暗罵:你才像仁孝皇后,你全家都像仁孝皇后。

  謹言性子,有些像衲敏,輕易不發脾氣,一旦發火,就不管不顧。何況,她雖然平日謹慎,但畢竟是個孩子,心性中還蘊含著些血氣方剛。弘琴公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那個短命皇后,偏偏謹言自幼孤苦,父母、兄弟皆早逝,最討厭別人說短命無福之類的話。謹言要是再不回敬,也就不是西林覺羅家大姑娘了。

  對著弘琴磕個頭,抬起頭來,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回覆:“公主抬愛,奴才不敢當。只是公主,明朝仁孝文皇后徐氏,尚遠遵古道、貞靜純明、孝敬仁厚,有漢馬氏唐長孫之風。雖處中宮,其一念惟在仁民。明仁孝文皇后崩,明成祖感言:自此之後,入宮不復聞直言。仁孝皇后去世時,明成祖正值壯年,竟不復立後。並使皇后靈柩,先於帝王入陵寢,是為第一位進入明十三陵之人。試問,奴才何德何能,能與明仁孝文皇后相提並論。還請公主殿下不要再提起此事,否則,奴才只有長跪不起,以慰仁孝皇后仙靈。”

  弘琴幾番想插話,皆被謹言滔滔陳詞,壓的說不出口。弘緯連番威壓,居然都不能令謹言怯弱半分。直到她一番話說完,上頭端坐這倆人才能開口,“謹言,我說的不是明朝徐皇后,是先帝元后赫舍裡氏仁孝皇后。”

  謹言微微一笑,“啟稟公主殿下,先帝元后謚號為孝誠。”

  弘緯半眯眼,凌然開口,“照你這麼說,我朝仁孝皇后,比不得明朝仁孝文皇后?”

  謹言低頭微笑,“敢問寶貝勒,我朝孝慈高皇后葉赫那拉氏,與明朝孝慈高皇后馬氏相比,如何?”

  儘管很不願意承認,弘緯和弘琴也不得不說,朱元璋之妻馬皇后,做的確實比葉赫那拉氏孟古好。

  不得不說,明朝初期幾位皇后,都有仁德勸政愛民之舉傳世。就連最後一位周皇后,國破之日,在坤寧宮自盡。史書記載,也是頗為仁厚。而自家這幾位——孝端文皇后還算是能夠幫助皇帝穩固朝邦、安撫蒙古,卻沒聽說過勸上仁政愛民之舉,那時候正打仗呢,不濫殺無辜就不錯了。至於孝莊老太后——那是位善謀之人,宮鬥朝鬥,裡裡外外一把好手,遺憾的是,也沒多少勸諫之類德風。這個弘緯可以證明。順治爺那兩位,自顧不暇,哪有空管老百姓死活。往下看,先帝三位皇后,呵呵,還沒等她們想起來愛護百姓,就都下去陪孝端文皇后了。扒拉扒拉,似乎,還就現在的皇后提出過“以民為本”、“藏富於民”,以及時不時感慨幾句“老百姓過的不容易”之類的話。即便如此,也是小心翼翼,不肯教人猜忌有干政之心,留下話柄。

  再想下去,弘琴看弘緯的眼神就變了:我說,您老當了六十多年皇帝,元后不說了,當時局勢,沒的選。那繼后呢?就不能挑個能幹過馬皇后、徐皇后的?

  弘緯也十分委屈,“誰也沒攔著,不叫她們勸誡帝王夫君啊!是她們自己不說,咱有啥子辦法?”

  現在殿內情況,謹言就是不往上看,也知道這姐弟倆沒詞了。這種事情,他們越強詞奪理,謹言就越能引經據典,駁的他們啞口無言。難得這孩子發一次脾氣,哪肯就這樣善罷甘休,對著二人再磕一個頭,“奴才斗膽,品評一番明朝后妃。明朝後宮,家教森嚴,皇后大多賢德。至於愛民,奴才以為,出身平民,更能懂得民間疾苦。出身貴族,難免沾惹後院是非。慶幸的是,明朝后妃,乃至親王、皇子妃,俱為平民女子。她們長在民間,自然會為民間百姓做主說話。即使中山王之女徐氏,也沒有驕奢跋扈。另外,皇后長子,不出意外,定然立為太子,一旦立儲,絕少更改。這樣的家規國制之下,皇后不賢德、不仁孝,實在說不過去。”

  呵呵,這番話說的可是委實有點狠。先是諷刺當朝娶妻,只娶貴的,不娶對的。再是說,當朝立儲,不顧正統,連著幾朝,立的都是庶出之子。從努爾哈赤到順治,幾乎沒有不休妻、不廢后、不以妾為妻的。努爾哈赤連著廢了兩個元妻太子,康熙皇帝嬌寵嫡子一生,最後,還是圈了了事,這個弘琴可以證明。這樣的體制下,皇后自保尚且困難,何談什麼幫助帝王匡扶社稷?更何況,出身貴族的女兒家,性子再溫和,那些後院陰私,恐怕,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不少。

  想到這裡,弘琴便嘆口氣,拍拍弟弟肩膀,對謹言說:“下去忙吧!今日之事,我忘了,你也忘了吧。”

  謹言長出一口惡氣,對著二人行禮,跪安退下。

  過了許久,弘緯才幽幽地問:“你說,挑媳婦只挑家世、模樣,是不是——錯了?”

  弘琴搖頭,“不知道,反正我也不用挑媳婦。呃,現在看來,連額駙也不用挑了。日子到了,花轎來了,只管上就行了。”說完,看似輕鬆地笑笑。

  弘緯點頭,“其實,皇額娘還是有著能跟仁孝文皇后一拼的潛質,只可惜,她太謹慎了。”

  弘琴冷笑,“不謹慎,早就給扔到冷宮裡嘍!”

  再說御花園,閒逛的帝后二人。望著夕陽餘暉消失在西山之下,園中古木奇石漸漸褪去晚霞紅光,雍正拉過皇后的手,微笑著悄聲問:“皇后,朕把弘緯的名字寫在了正大光明匾後,你高興嗎?”

  冷不丁地,聽到皇位傳承,衲敏吃了一驚。低頭想了想,還是搖搖頭,“皇上,祖宗有訓:婦寺不得干政。皇上,您這樣問,臣妾不知該如何回答。”

  雍正淡笑,“那就說說你心裡的話,你最想說的話。朕想聽。”

  衲敏嘆氣,“皇上,對您來說,或許,這個難題,終於寫出來了,總算可以暫且放心了。可對臣妾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寶他,畢竟年長。將來,您可要好好安排,莫叫他們兄弟反目才是啊!”

  雍正哈哈大笑,湊到皇后耳邊,“皇后放心吧。朕在傳位詔書上,同時寫上,叫弘緯登基後,就封小寶為和碩親王。這樣,小寶也算有了詔書護佑。弘緯自然會給他這個哥哥幾分面子。你說呢?”

  雍正本來以為,這樣是極好的安排。既可以告訴弘緯,弘經同樣受到重視;又可以讓弘經得到弘緯恩封,必定感恩戴德,一心擁護新君。哪知,皇后聽言,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幾張幾闔,最後,還是狠心問了句:“皇上,您想害死小寶嗎?”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我承認,寶寶的那位出來了!吼吼!


☆、152 進軍西藏

  皇后這話一出,即使聲音細若蚊蟲,雍正聽了,還是陰沉下臉來。“皇后這話何意?朕知道你素來疼愛九兒,甚至超過了喜愛小十。可小九也是朕的兒子,他又沒做錯事,朕怎麼會害他呢?”

  衲敏無奈,平心靜氣跟他講道理,“皇上,臣妾當然明白。臣妾更加清楚,您是如何想保小寶一生富貴。可是,皇上,臣妾斗膽,問一句,當年明成祖對次子漢王是何等寵愛。最後,可是要求過太子,後來的明仁宗給漢王什麼好處嗎?”

  “這……”

  衲敏看雍正面露遲疑,接著小心問:“皇上,遠的不說,單說咱們大清朝。倘若,順治爺的榮親王沒有夭折,而是跟裕憲親王一般,長大成人。而世祖傳位詔書中,白紙黑字標明,皇三子繼位,皇四子獲封和碩親王。皇上,您覺得,孝獻皇后之子將會如何呢?”

  如何?以皇阿瑪的性子,必定會明面寵愛,暗中壓制,窺伺一旦有錯,即刻申斥,把四叔裡子面子剝個一乾二淨。然後,“輕輕”處罰,例如,圈了呀,關了呀,革了呀,或者,免了四叔的罪——叫他出家呀,等等。既出了氣,又弄個好名聲!要不然,朕怎麼會選弘緯呢?還不是喜歡他擅長帝王權術,玩的轉朝廷世家嘛!

  想到這兒,雍正驚出一身冷汗。弘緯玩的轉朝堂,自然也玩的轉小寶。要真將那樣的詔書公之於眾,弘緯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記住。如此一來,除非小寶跟五弟一般實誠,否則,必惹禍端!

  “唉!”雍正想通了,便對著皇后嘆氣,“多虧跟你說說,要不然,朕走以後,他們兄弟還真要成了陌路。以小寶那性子,嫉惡如仇,同朕一般,最恨貪腐結黨。看見不平事,非管不可。到時候,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就是弘緯寵他,也不可能護他一輩子,更何況,還有那麼一份詔書。罷了,這件事,皇后不要與人說,朕自有主張。”

  衲敏搖頭,“臣妾怎麼會跟人說呢!抓緊時間閉嘴都來不及。皇上,以後朝政上的事,您跟大臣們商量吧,臣妾——真的沒本事,幫不了皇上呢!”

  雍正聽了,十分苦惱,“這種事情,除了十三弟和你,叫朕跟誰說?何況,剛才那些話,除了一國之母,眾皇子的母親,又有誰能與朕直言呢?唉!”

  衲敏聽了,頓時無語。只得走近些,輕輕握住雍正的手,對他笑笑。

  看見皇后笑,雍正諸多煩惱,立刻消失大半。看看太陽落山,冷氣漸侵,便挽著皇后的手,一同回到仁和堂。冬日長夜,雍正竟然未曾再出仁和堂大門一步。至於這倆人都幹啥了,嘿嘿!

  第二天,大年三十,一大早,弘琴坐著公主暖轎去仁和堂給皇后請安。到了門外,看見謹言領著宮女,端著洗漱用具,侍立門口。遠遠瞅見公主儀仗,謹言急忙上前施禮。

  伸手掀開轎簾,弘琴瞅瞅門外宮女,手中大銅壺還冒著熱氣,奇怪了,“都這時候了,皇額娘還沒起身嗎?”

  謹言微微低頭一笑,回答:“稟公主,主子和主子娘娘——還未起身!”說完,笑著低下頭去。

  弘琴聽了,哈哈大笑,坐在轎子裡留下句:“沒事,叫他們睡吧!昨夜,勞累了呢!”說完,放下轎簾,拐個彎,順著養心殿與永壽宮之間的小路,向北去了。一路走,還不忘吩咐貼身太監到御膳房說一聲,叫多做些滋陰壯陽的膳食,好給萬歲爺補補!

  謹言低頭笑夠了,這才收了笑容,站在仁和堂外伺候。哪知,寧貝勒、寶貝勒早就站在公主轎子後頭,聽見倆人對話,都明白了什麼意思。

  王五全早就迎上來,笑著對二人說帝后尚未起身。

  弘經一笑,擺手,“罷了,煩勞王諳達,爺與十爺去上書房,回來後再給皇阿瑪、皇額娘請安吧!”說著,拉著弟弟就往上書房趕。

  一路上,淨是過年喜慶之景。處理完了曹家弊案,弘經心情輕鬆。一路上,不住拉著弟弟說些世家諸事。品評哪些人家清廉,哪些人家有貪腐之相。說了半天,不見弘緯答話。不由問:“弟弟,你在想什麼呢?”

  弘緯心思怔忡,不及思索,脫口而出,“你說,謹言笑起來那麼好看,怎麼愛學那位,老繃著個臉呢?”

  弘經張了半天嘴,最後,笑著埋怨一句:“你個男孩子,老管人家小宮女是哭是笑幹嘛?”

  弘緯無奈,只得對著弘經賠笑。這事,算是揭了過去。

  平平和和過了年,開春二月,年羹堯便率領大軍,帶著全副駐藏大臣龍套,開往西藏。臨行前一天,年羹堯歇在夫人屋裡。把孩子們都叫來,一一囑咐。

  這些年,年家男女老少在年二將軍帶領下,本著多學少說的原則,踏踏實實、本本分分。喜歡文的就去考進士,喜歡武的就去參軍。唯獨小兒子喜歡航海,年羹堯也沒攔著,反而有空就給他講西洋史。看看幾個孩子,都能自立了。年羹堯笑笑,又叫來兒媳,當著年夫人的面囑咐:“俗話說,家有賢妻夫禍少。你們都是我和夫人的好兒媳。從今往後,父親不在家,跟著你們男人,好好過日子。我已經跟夫人說過了,不準他們納妾。就是正室無出,也不準往他們屋裡塞人。其他的,都聽你們婆母安排吧。”

  幾個媳婦聽了,都十分感激公爹。年家三個兒子,也沒閒話。

  年羹堯又說些好好照顧孫子孫女之類的。想起大孫女都要滿十三了,快該嫁人了。便囑咐年夫人,到時候找皇后,請她給安排一家好人家。不求別的,只要女婿肯上進就行。另外,最好挑那些不納妾的人家。

  二兒子二兒媳夫婦聽了,心裡又是一番高興。皇后要是能管自家閨女婚事,那閨女將來到了婆家,也由幾分體面。又有這樣的娘家,日子自是過的容易。

  年夫人笑著答應,問:“老爺可是有什麼合適人選?妾身心裡也好有數。”

  年羹堯哈哈一笑,“兒孫自有兒孫福。叫你去找主子娘娘,也是因為她看人不看家世,而是看重人品與潛質。還有,別打宗室主意。皇家的親戚,是那麼好當的?姑奶奶的例子,你們可是看在眼裡。這還是好的!理密親王嫡妃,家世可是比咱們還好,做了二十多年準皇后,結果呢?都記住了?”

  屋裡人都點頭稱是。又說一會兒話,年羹堯便托口睏了,叫夫妻幾人回去。

  候著人走了,年夫人上來給年羹堯寬衣入睡。二人躺到一起,年夫人摸著年羹堯的辯子,輕輕嘆氣,“姑奶奶也不說給你求情,愣是眼睜睜看著你去那荒涼之地!”

  年羹堯冷笑,“她不落井下石就夠了,還指望求情。你怎麼不問問,她一年能見皇上一次不能?”

  年夫人大驚,“可是,她畢竟是寧貝勒生母,又是四妃之首啊!”

  年羹堯搖頭,“正因為她是寧貝勒生母,所以,皇上才將我派到西藏。怕的就是我領著年家勢力,拱起寧貝勒。致使康熙晚年奪嫡之事重演。夫人啊,我走以後,不知何時能回。你往後,要少跟完顏氏交往。你也知道,完顏氏她就是個市儈之人。我在,她自然會一心為咱們。我要不在了,她還指不定怎麼樣呢!有什麼事,非得宮裡貴人幫忙了,寧可去求皇后,也別去求姑奶奶。那位也是個遇事六親不認的主。要不是運氣不好,熹妃,乃至皇后,早就被她給撕吃了!”

  年夫人嘆口氣,鑽進年羹堯懷裡,“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那麼討厭納妾。原來,是吃過女人的虧!”說著,照年羹堯肩上,狠狠咬下去,直到見血,方才罷休。

  年羹堯任她啃咬,只是一個勁囑咐,他走以後,要好好給孫子孫女們說親事,找的人家,都不能礙著宮裡貴人的眼。一定要低調低調再低調,爭取比皇后娘家烏拉那拉氏還要低調!

  年夫人含淚答應。二人說完正事,又幹了一場。本來年羹堯是想把這幾個月沒交的糧一下子補齊嘍。年夫人心知不妥,伸手捂住那話,嘴裡呢喃:“爺,等你回來了,多少次不行?明天還要早起呢!”

  年羹堯這才罷休,摟著夫人悶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雍正領著文武百官、宗族親王,親自到德勝門外送年羹堯等將士。此去西藏,路途高遠、前途叵測。縱然能平安到達,西藏那未開化之地,又哪裡能安安生生做官?更何況,年羹堯此去,肩上還擔負著改土歸流西藏“試點工作”。說白了,就是把當地的“土皇帝”廢了,改派流官。□喇嘛、活佛班禪會答應?各處小土司會答應?一招不慎,夾著尾巴跑回來——那還算運氣好的。運氣稍微有點兒賴的,正好喂天上禿鷹。

  雍正大概也覺得因為吃乾醋,就把年羹堯扔到那險象環生之地,多少有那麼一絲愧疚。所以,當著眾臣的面,對年羹堯一行,很是誇獎激勵一番。並保證,留京家屬,朝廷負責照顧生活。要是不幸,成為了烈屬,往後日子,朝廷包了!多少,也解決了一些將士們的後顧之憂。

  臨行前,年羹堯遞上奏摺,告別皇帝與眾文武,跨馬而去。

  雍正乘龍輦返回紫禁城。坐在御輦上,翻開年羹堯奏摺,雍正就樂了。以前,聽人說年羹堯獨寵夫人,雍正還有些不信。今日看來,臨赴藏前,都不忘求皇帝,萬一他要沒了,千萬要供給夫人衣食,求朝廷贍養。字裡行間,都是對夫人濃情蜜意、依依不捨。一個大男人,能為女人折腰至此,雍正自認不如。回到養心殿,便找來皇后,把年羹堯這份奏摺給她看了。吩咐皇后,日後對年家女眷,多加照顧。萬不可寒了遠方大臣的心。言語間,頗有些輕鬆之色,仿佛如釋重負,又仿佛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衲敏神色如常地領了旨,回到仁和堂,就叫來弘琴,吩咐她往後好好關照關照年家。

  弘琴冷笑,“皇阿瑪不是不喜歡那家人嗎?怎麼反而又要關照他們了?”

  謹言淡笑,“遠方將士,為國拼殺。朝廷對家眷多加照料,也是吾皇仁慈。”

  衲敏一笑,“他哪裡是這麼想的呀!分明是看見年羹堯夫婦恩愛,放下一顆吃醋的心罷了!”說著,打發走弘琴、謹言,窩在炕上裝睡。回想當年,在大學校園裡,遇到一身軍裝的小年將軍,到後來等他到部隊,又回到地方,跟他訂婚,又解除婚約。印象最深刻的,居然不是在民政局婚姻登記處白等他一天,而是二人在一起時,那些無比快樂的時光。想著想著,衲敏就笑了。有些東西,或許,真該放下了。

  半年後,年羹堯將軍奏摺回稟,接替阿爾?職責,一切按部就班。只是,西藏地區形勢,頗為微妙。加之阿爾?返京,諸多民生事務,他一人處理不來,請皇帝派一善謀善辯文官前去協理。

  雍正想了想,召來軍機大臣,最後議定由前任駐藏協理大臣那蘇泰前去。又派了一名漢臣文官,名劉統勛,為幫辦大臣。

  可憐的劉大人,按照正史,本該長居京城。哪知,被年羹堯這隻大蝴蝶給糊弄的,到那離天最近的地方,待了將近三年。三年後回來,其子劉墉看見父親,驚了半天,最後,才問:“爹呀,您這臉皮,咋就成了關公了吶?”

  當然,這是後話。

  過了二月,天漸漸暖和起來。今春乾旱,京城久不下雨,天乾物燥。弘琴與懋貴妃商議,曉令各宮,吉祥缸要常注水,用火用炭,一定不能離開半步。以防走水。

  其實,這樣的訓令,各宮每年都會收到。大家都不在意。該忙禮佛就還去禮佛,該忙奪嫡的,接著奪嫡。不過,這麼一則訓令,卻給住在阿哥所裡的某位爺,提供了個絕妙的點子!


☆、153 火燒鐘粹宮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

  弘琴喜歡三月,不僅是因為春天來了,還因為三月初三,就是自己的生日,每年這個時候,就能收到好多禮物。近幾年,更是每次都能收到來自草原的禮物。

  她最喜歡的,就是織有各種圖案的毛毯。察爾汗的母親弘吉拉氏是位織毛毯的高手。她不僅自己織,還教部落裡其他婦女織。就連京城皇后名下莊子上,也有人學著織羊毛,除去自己用,還能到集市上賣個好價錢。甚至,有的上等貨,還能順著蒙古,賣到中亞、東歐。頗具東方神韻的毯子,在當地很受歡飲。

  當然,弘琴自然不知道,那圖案,都是她皇額娘畫好,叫人給弘吉拉氏送去的。每天晚上,裹著毛絨絨、光溜溜的毯子睡覺,弘琴就能夢見雍正十二年,跟察爾汗深夜談心。想著想著,就夢到了草原上,如同白雲般,在一望無垠草地上靜靜覓食的羊群。

  今年也不例外。早在三月初二,弘吉拉氏就遞牌子進宮,藉著拜見皇后的名義,將公主的生日禮物,送到景仁宮。

  一面聽弘吉拉氏說些什麼草原美景,一面感慨,閨女是一天比一天大了,過兩年,就是再捨不得,也該出嫁了。想起來,衲敏就想叉腰大罵萬惡的封建主義!誰搞的姑娘十五就得嫁人啊!我非要二十才嫁!嗚嗚,很明顯,察爾汗是要抗議滴!雍正八成不會同意滴!君無戲言啊!

  不說衲敏一個勁臉上賠笑,心中哀怨。公主所,弘琴得了信兒,從永壽宮趕回來,入目便是一個大箱子,放在桌子上。

  宮女們站在門口,等著公主回來開箱。

  六公主、七公主就住在隔壁,得知未來姐夫給姐姐送東西來了,都扶著小宮女,過來湊熱鬧。淑慎公主也帶著嬤嬤們來看妹妹。

  姐妹幾個嘰嘰喳喳。六公主摸著毛毯,拉著妹妹一個勁兒羨慕,“五姐姐,你看,這隻小羊,毛絨絨、胖乎乎,還會吃草,看起來跟真的一樣呢!”

  七公主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我都沒有。”

  弘琴美的咯咯笑,“那有什麼。等到年底你們倆生日,我叫察爾汗給你們倆也送來兩條。”

  淑慎公主原本坐在一旁微笑著喝茶,聽弘琴這麼一說,忙道不可。說察爾汗尚未有■旨選為額駙,還是不要聲張。妹妹們如果想要,她那裡還有幾條,也是不錯,等過兩天,給妹妹們送來就是。

  六公主、七公主急忙擺手,連說不急。安妃不止一次告誡二人,想要什麼東西,跟五公主求,或是跟皇后要,她們都不會理論什麼。就是不能跟淑慎公主要。一來,淑慎公主寡居,東西本就緊張;二來,安妃私底下,也覺得這位公主命格不好,怕女兒們沾染晦氣。

  淑慎公主見了,只得悻悻作罷。弘琴冷眼旁觀,略微皺皺眉,瞪門外淑慎公主嬤嬤們一眼,低頭去看察爾汗送她的蒙古彎刀。心中暗暗琢磨,當初,要是那些嬤嬤們不攔著額駙進公主房,公主說不定,還能有一兒半女,哪會像現在,這麼孤苦,連個念想也沒。又琢磨,是不是跟皇額娘說一聲,再給公主挑個額駙?橫豎,天家的女兒不愁嫁,天家的寡婦女兒——應該也不愁嫁吧?

  淑慎公主乾坐了一會兒,覺得跟妹妹們沒什麼話說,便藉口身子乏,回去休息。弘琴點頭,丟下手裡東西,親自扶著淑慎出門。六公主、七公主對視一眼,跟著出門。一路上,弘琴輕聲囑咐她好好注意身體,將來,定給她個好歸宿,云云。

  淑慎公主淡笑,扶著妹妹的手,反過來安慰,“我經了這麼多變故,哪裡還想什麼盼頭。不過是希望皇額娘與皇父健康平安,咱們姐妹們,都能好好的過日子,就知足了。倒是你,察爾汗畢竟年歲不小,你——真叫人擔心吶!”

  弘琴一撇嘴,“他要敢掛,我就改嫁!”

  淑慎公主聽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六公主、七公主聽了,想笑又不敢,只得低頭憋著。

  姐妹幾人說說笑笑,攙扶著剛要出公主所大門,就聽東邊一陣喧嘩,淑慎公主抬頭一望,“天吶,走水了!”

  可不是,東邊天空,一股黑煙,直衝藍天。索性,今日無風,煙勢不大。要是大風天氣,不知下頭火苗,又要如何蔓延呢!黑煙火起方向,早有人瞧著銅鑼大喊:“著火了,著火了!鐘粹宮著火了!熹妃娘娘還在大殿,快來救人吶!”

  六公主、七公主嚇的急忙抓緊奶嬤嬤,眾宮女也不知所措,站在廊下著急。

  弘琴皺眉,喚來兩名貼身太監,吩咐一個,“去,探問探問,哪裡出事了?叫水龍隊快去。臨近宮院,稟明各宮主位,看好吉祥缸裡的水備用。”再吩咐另一個,“到上書房去,給幾位爺帶話,安排好身邊的人,別往東六宮去。等沒事了,再出來。”

  小太監走後,弘琴又叫來貼身宮女,“到仁和堂去,告訴皇后,請她不要擔心,凡事有我。”小宮女答應一聲,便急急往仁和堂去了。

  弘琴又叫來奶嬤嬤,“到永壽宮找西林格格,叫她跟懋貴妃好好看著,別叫人趁亂鬧事。”

  奶嬤嬤喜答臘氏急忙答應,領著個小宮女,忙著往永壽宮跑。

  弘琴看看兩位妹妹,叫到身邊,輕聲安撫:“你們別怕,看那煙塵冒出來的地方,是東六宮鐘粹宮方向。安母妃在西六宮,不要緊的。”喚來二人奶嬤嬤,“好好照顧二位公主,火滅之前,不許出公主所,免得衝撞了。”

  兩位奶嬤嬤急忙答應下來。弘琴這才扭頭去看淑慎公主,還好,這位公主神色平和,並無不虞之處。弘琴滿意地笑笑,“姐姐陪我去慈寧宮看看眾位太妃、太嬪們吧。這事,咱們看見了,她們八成也能看見。都是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可不能嚇著。”

  淑慎公主點頭,“自當同往。”

  等這二位走後,七公主拉拉六公主袖子,嘟囔,“怪不得,闔宮上下,沒有不聽五姐姐的。這麼緊張的事,她幾句話就安排周全了,怎能不叫人敬佩!”

  六公主不斷嗯嗯著點頭,“以後,咱們可要抱緊五姐姐大腿呀!”

  火勢看著大,其實,不過是煙多、火少,可恨的是,地方太多。從小廚房到偏殿,再到大殿、後院,全都有小火苗,刺啦刺啦,歡快地燒著。好在吉祥缸裡,早就注滿清水。水龍隊還未到,眾宮人在熹妃指揮下,提著水桶便將火撲滅了。年妃、裕嬪得了信兒,帶著人從延禧宮、承乾宮提溜著水桶出來,就只剩下幾顆火星,滿地水漬。

  眼看無事,裕嬪撥開人群,趕到熹妃跟前,問:“姐姐沒事吧?可嚇死我了。沒事就好!”

  熹妃冷著一張臉,沒說話。年妃站在人群後頭,搖著宮扇,扶著宮女,兀自說著風涼話,“喲,我還以為,這兩年,熹妃妹妹這裡,人丁少著呢!哪知道,這麼大的事兒,自個兒就能解決。得了,既然無事,咱們就各忙各的去吧!”說著,甩著帕子回延禧宮去了。

  裕嬪看看熹妃,剛想問怎麼會無端著火。哪知熹妃臉色陰沉,嚇的裕嬪也不敢多說,只得行個禮,便告退了。

  等遣退水龍隊,熹妃坐在滿是積水的正殿,一拍桌子,“說,到底怎麼回事?”

  大內侍衛壓著一名小太監,進了殿門,一把摜到地上。那小太監顫巍巍跪好,對上交代:“主子饒命,奴才說,奴才說。是——是成貝子,是成貝子呀娘娘!”

  “弘喜?”熹妃奇了,弘喜這個兒子,自出生之日,便被皇太后抱到謙嬪宮中撫養。謙嬪那個賤蹄子,尖酸刻薄,教的這孩子跟自己不親。但是,也沒像當年萬歲爺跟皇太后那般劍拔弩張啊?他——怎麼會這樣做呢?會不會,是弘歷的計劃泄露,有人想離間俺們母子?

  想到這裡,熹妃反而樂了,“哦?你既然說是成貝子,那麼,可有證據?”

  那小太監哭著嗯啊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錫紙包來。一旁大太監接過去,送到熹妃面前,打開一看,一塊石蠟,大概有拳頭大小。

  不等熹妃說話,大太監就怒了,將石蠟扔到小太監腳下,“大膽奴才,竟敢欺騙娘娘、誣陷貝子。這分明就是塊石蠟,怎麼算是縱火證據?”

  小太監嚇的急忙低頭去撿,將石蠟小心拾起來,對著大太監,滿臉冤枉,“公公,小的跟您一樣是奴才,不懂貴人們的事。只是,公公,這東西,確實是成貝子親手交給奴才,主子您看——”說著,小心地刮掉一層石蠟。舉給熹妃細看。

  熹妃扶著大太監的手,低頭細看,只見一塊淡黃蠟似半透明物什,背光處,還隱隱有些發亮。略微靠近些,便有一股特臭衝鼻。

  熹妃急忙取出帕子,遮住鼻子,喝問:“什麼東西?”

  那小太監苦哈哈地回答:“回主子,是白磷。成貝子叫奴才把這東西小心的刮成小塊兒,扔到大殿地毯上、小廚房裡,總之,哪兒乾燥扔哪兒,哪容易著火扔哪兒。後來的事,主子您都知道了。主子,奴才完全是聽成貝子之命行事啊!主子,奴才也是忠心為主啊!”

  說著說著,跟受了滔天般的委屈似的,抽抽搭搭擦擦眼淚。哪知眼淚沒擦著,鼻涕倒是擦了一袖子。熹妃看見了,心裡一陣噁心,捂住胸口,就想乾嘔。扭著頭衝殿外擺手,“拖出去,悄悄埋了!”

  殿外侍衛,早就輕車熟路地跨進來,堵嘴掐脖子,提鴨子似的,將這小太監拉出去。小太監一路掙扎,嘴裡嘟嘟囔囔,兩條腿不住撲騰,一雙鞋都給甩掉了。一隻扔在門裡,一隻拋在門外。

  “喲!怎麼了?到處都是水?喲,還要殺人吶?哎喲喲,這是哪門子鬧騰呀!看來是我來的不巧,熹母妃今天,可是忙著吶!”

  熹妃心中一驚,能在東西六宮來去自如,說起話來囂張跋扈、目中無人,除了深受皇寵、人見人怕、手握宮權的固倫五公主,還能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個人覺得,熹妃本人手上應該有幾條人命,處理宮務手段,也是有些的!之前說過,她悄悄杖斃宮女。現在,又成了太監嘍!唉,希望她從墳墓裡跳出來找我算賬!嘿嘿


☆、154御前陳情

  熹妃不傻,甚至可以說,她相當聰明。一舉生下弘歷,還能托口人家運氣好。不然,怎麼懋貴妃連著兩胎,都是女兒呢?然而,從府邸格格,混到曾經一度掌管宮權的四妃之首,幾乎是平步青雲,熹妃手段心機,早就從“宮鬥培訓班”歷次考試中,脫穎而出。只可惜,只要雍正不死,這幫子雍正朝女學員就不能算是畢業了。沒有文憑,比起弘琴來,就差了那麼一點兒。

  弘琴扶著小宮女進來,入門就瞅見兩名大內侍衛,拖著一個小太監,從大殿往後院去。若是平時,弘琴懶得管。哪個宮裡沒倆冤死鬼!要都拿到慎刑司說事兒,宮牆角那口宮女井不就白占地方了嘛!可今日不同。今天什麼日子呀?鐘粹宮剛著火,熹妃就要偷偷埋人。要是裡頭沒什麼陰私,還不按規矩扔到慎刑司?要知道,救火之後,也是要找人承擔責任滴!

  最有趣的是,看見固倫公主一行進來,那小太監居然一使勁,掙脫兩名大內侍衛,幾步躥到弘琴跟前,跪在地上,連聲喊冤。

  苦主都告到門前了,再不管,說出去就太不像話啦!

  望著殿外場面幾近失控,熹妃一陣暗惱!怎麼就往了,如今管事的不是懋貴妃,而是這個小辣椒!無奈之下,只得扶著貼身大太監走出大殿,站在廊下看著五公主款款走近。

  弘琴到了離大殿台階三步前站定,笑著對熹妃略微頷首,“熹母妃,好久不見啊!最近到皇額娘那裡請安,都沒碰上過。叫人怪想念的。”

  熹妃暗怒,嘴上只能說:“不敢當。公主好!”固倫公主品級,在四妃之上,比貴妃略低。她都頷首了,熹妃仗著輩分,或許還可以不行禮,但絕不能連招呼都不打。要知道,眼前這位,心眼兒可是不大。

  弘琴冷笑,瞟一眼腳底下俯首磕頭的小太監,眯著眼呵斥:“大膽,本宮與熹妃娘娘說話,豈容爾等插嘴。規矩都去哪兒了?居然還敢呆在這裡,跟固倫公主說話!”

  她在那裡指桑罵槐,熹妃只得扶著大太監降階相迎。一步一步下了台階,站到公主西邊,擠出幾分笑意,往正殿裡請。

  弘琴這才不鬧了,高高興興朝熹妃擺擺手,“熹母妃不必忙了。本宮就是奉命來看看,鐘粹宮起火原因。不知何故,怎麼這到處都著啊?就是天災,也不至於燒的這麼勻稱吧?”可不是,從小廚房,一路燒到正殿,連犄角格拉裡,那一棵小草,都不放過。嘖嘖,這誰幹的,太有才啦!

  那本來就不是天災,是**!鐘粹宮眾人心中明白,嘴裡卻不能反駁,只得聽弘琴領著太監宮女,在院子裡一面轉,一面說風涼話。說完了,扭頭問熹妃:“這個小太監犯了什麼錯?怎麼他一直說要本宮救命呢?整個皇宮,大大小小,誰不知道您最是慈愛。這怎麼回事呢?該不會,這奴才冤枉您吧?”

  不等熹妃回答,那小太監就膝行至弘琴身邊,一個勁磕頭,嘴裡道:“公主饒命啊。奴才就是有一千個膽子,也不敢攀扯熹妃主子啊。奴才真的冤枉,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熹妃主子——她真的想殺奴才,把奴才活埋了呀!”

  弘琴嘿嘿冷笑,就你這副德性?活埋都是輕的!撇過頭來,問:“你說你奉命行事,八成,事沒幹好。熹妃娘娘生氣,想嚇唬嚇唬你吧!得了,本宮是來看熹妃娘娘的,如今看完了,也沒什麼事,本宮就先回去了。瞧這火燒的,本宮還要回去,著內務府給熹妃娘娘按規制送新東西來呢!哎,真是的,好端端的,怎麼就起了火呢?也不知道是天災,還是**!”又拿天災說事兒,你巴不得是天災,然後給熹妃扣個“觸怒神靈”的大帽子吧?

  熹妃在後面跟著聽了,恨不得把弘琴腦袋擰下來。什麼叫天災**?難道,我做了什麼事情,惹得天怒人怨嗎?

  不等她開言嘲諷,那小太監就諂媚地回公主話:“奴才知道,奴才知道,不是天災,是**,是**呀公主!”

  弘琴磨蹭半天,眼看帶來的粘桿處暗衛把鐘粹宮前院後院查的差不多了。眼前這個小太監,又口出驚人,弘琴表示很滿意。對著熹妃張大了嘴,一條帕子捂住嘴做樣子,“哎呀,真有人要害熹妃娘娘。那可不得了哇!這事本宮可管不了。來人吶,把這個小公公帶到慎刑司,叫那裡的大人們,好好問問。他要是真冤枉,就還他清白。他要是胡編亂造,往鐘粹宮潑髒水,哼哼,”冷笑兩聲,接著,柔聲吩咐,“叫他們看著辦哈!”一擺手,立馬上來倆人高體壯的大內侍衛,架起這小太監,出鐘粹宮,沿著宮巷,往慎刑司而去。

  弘琴笑著看熹妃一眼,扶著小宮女,飄飄然去仁和堂看皇后。後宮出了這麼大的事,做女兒的,不先去安慰皇后,反而來看著賤人演戲,弘琴心裡,也很委屈呀!

  再看押人的大內侍衛。一路之上,任由這小太監吆喝,什麼我是奉命行事,我是冤枉的,熹妃娘娘要活埋我,等等諸如此類。那倆人居然連塊破抹布都“找不著”,就這樣,一路吆喝到了慎刑司。人還沒進大門,裡頭諸位管事,就知道鐘粹宮走水,是背後有人指使了。

  不等天黑,雍正案頭,就擺上了慎刑司遞來的摺子。

  “弘喜”乾的?雍正皺眉,這孩子雖然不如弘經、弘緯得寵,但貴在性子單純。跟皇后、弘琴以及其他宮位主關係都不錯。怎麼如今反而會派人去生母住處放火?要放也不放大點兒,就那麼小小幾處,小廚房裡,煙倒是冒了不少。只可惜,滿打滿算,燒起來的,也不過是一堆柴火。這可真是奇了!

  雍正想不明白,十三也不明白。對上拱手,“皇上,弘喜這孩子,臣弟看著,挺安靜的,不像弘歷小時候,太過活潑。聽兆佳氏說,他跟嫡母以及謙嬪等娘娘的關係,都不錯。怎麼會幹出這等事來?”

  雍正嘆氣,“誰知道呢?再看看粘桿處怎麼說吧!”

  把這煩心事丟到一邊,倆人就開始聊起了新海船試航事宜。這事,由工部、戶部負責,眼看差不多了,再過兩個月,就可以下水了。現在兩人商量的,就是具體出海西航人選。尤其是八旗子弟中,哪個更加合適。要知道,等這些人回來,就相當於鍍金歸來,仕途之上,自然要再上一層的。一定要慎重才是,最好全部都是自己心腹。

  這邊正說著,就見一個小太監溜著殿門進來,湊到高無庸身邊,輕聲稟報。高無庸皺眉,擺擺手叫他下去,瞅著雍正跟怡親王說話空隙,托著拂塵請旨:“回主子,成貝子在外求見。”

  雍正抬頭,望望十三,吩咐:“就說朕正忙著,叫他到仁和堂陪皇后說話吧。”

  高無庸走出去傳旨,過了一會兒,又回來稟報,臉色頗為怪異,“萬歲爺,成貝子說,他是來請罪的。鐘粹宮的火,是他派人放的!”

  這一回,雍正跟十三的臉色,也跟著怪異起來。雍正愣了愣,笑著對十三說:“熹妃生的兒子,就沒一個正常的!”

  十三聽了,不知該如何回答。熹妃的兒子,不也是你的兒子嗎?這就跟當年聖祖罵八哥之母“賤婢”,異曲同工。

  好在雍正沒要求十三回應,對高無庸吩咐:“叫他進來吧。順便,到仁和堂,把皇后也請來。這種事,她身為嫡母,也該知道。”

  不一會兒,衲敏就來了。隨行的,還有剛好在仁和堂請安的和敬固倫公主、寧貝勒、寶貝勒。君臣夫妻父子見完禮,弘琴扶皇后坐到雍正身邊。

  弘經領著弘緯站到十三身後。一見弘喜跪在大殿上,弘經立刻意識到這是大人們要處理家事,急忙對雍正啟奏,“皇阿瑪,兒臣與弟弟先回阿哥所做功課。晚些時候,再來給您請安吧?”

  雍正擺擺手,“往後你們有了自己的家,處理家事,也是要先學著的。不必走了,就在這兒看著。”說著,對皇后說:“今天鐘粹宮著火,朕聽著就不大對勁。現在,弘喜來了,說火是他命人放的。皇后如何看?”

  這件事,弘琴早就給衲敏說明白,囑咐她什麼話都別說,什麼事都別管,以不變應萬變。此時,雍正垂問,衲敏也只得睜大了眼,對著下頭弘喜看看,嘆口氣,“怎麼會這樣呢?真叫人難以置信!”

  雍正冷笑,“弘喜,說說吧,怎麼回事?”

  弘喜跪地,對上磕一個頭,“皇阿瑪見問,兒臣不敢隱瞞。這件事,確實是兒臣所為。有次,兒臣去鐘粹宮給母妃請安,不小心,暗中聽到有人密謀,說要到鐘粹宮放一把火,好趁機,叫皇阿瑪憐惜,讓兒子獲得聖眷。並借機栽贓陷害一些人,其中,就包括兒子養母謙嬪額娘。兒子害怕他們當真得逞。雖然皇阿瑪的寵愛,兒子求之不得,但兒子絕不能因為一身而陷額娘於不義。故而,兒臣提前在鐘粹宮動手,好叫他們放手。兒臣沒有本事,不能像幾位哥哥那樣,給皇阿瑪分憂。至少,不能給皇阿瑪添亂!兒臣懇請皇阿瑪,此事了結之後,派兒臣出使西洋。兒臣不怕驚濤駭浪,願為皇阿瑪分憂!還請皇阿瑪成全。”

  說著,又磕一個頭。

  雍正眯眯眼,“你說那些密謀之人,都有誰?他們的計劃是什麼?除了謙嬪,他們還想陷害誰?”

  弘喜抬頭,對上雍正雙眼,搖搖頭,“皇阿瑪贖罪,兒子剛聽到一半,就被發現了,險些暴露。至於具體計劃,兒臣沒聽清楚,就聽到一個放火。還有誰,皇阿瑪,兒臣不能說。不過您放心,他們這是險中求勝,不會輕易得逞。還請皇阿瑪放寬心才是。”

  雍正皺眉,想了想,對弘喜吩咐,“退下吧,回阿哥所好好歇著。沒朕的旨意,就別出來了。你說——想去西洋,朕會跟朝臣說的。跪安吧!”

  弘喜對著雍正、皇后磕頭,又對著十三拱拱手,跟姐姐、哥哥們點點頭,這才告退,離開養心殿。

  等這孩子出去了,衲敏才拉著弘琴嘆氣,“這都什麼事兒!這幾年,就沒個消停時候!”

  弘琴瞅瞅雍正,臉色還不算差,便附和皇后,“可不是嘛!聽聽弘喜話裡,好像還有更大的事,要發生呢!”

  十三無奈,這還用問嗎?到鐘粹宮請安,難道還能遇到儲秀宮的人密謀?分明就是熹妃乾的!說不定,還有弘歷幾個兒子參與,弘歷背後出謀劃策。弘喜不肯說,那是因為一個是他親娘,一個是他哥哥。說出來,怕落個不孝不恭的罪名。呵呵,看來,這個弘喜,也不是傻子呀!

  雍正嘆口氣,“天家家事,哪一樁哪一件不關乎江山社稷。既然還有後招,咱們接著就是。弘琴,這兩天,你多加小心,你皇額娘身體不好,很多事都顧不上,你跟謹言,多勞累些。弘經、弘緯,你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既然他們想從後宮入手,咱們這些大老爺們兒,看著就是。十三弟,這事你知道就行了。交給弘琴,大可放心。”

  十三抬頭看看弘琴,正好瞅見那孩子衝他眨眼,不由笑了,對著雍正拱手,“四哥說的是。後宮之事,還是由女子處置較為恰當。只是,公主畢竟年幼,您看,是不是,再給她找幾個幫手?”

  雍正擺擺手,“粘桿處都隨她調用了,你還想朕給她血滴子令牌嗎?大不了,皇后,你的鳳印再借她兩天。”提起鳳印,雍正就想起那鍋“鞭子”,立馬渾身上下不舒服起來。擺擺手,叫眾人跪安。

  衲敏笑著答應下來,領著孩子們出養心殿。雍正則坐在龍椅上,暗暗埋怨:“熹妃你真是活膩了,一個兒子被圈,還嫌不夠,還想搭進去另一個兒子嗎?”

  第二日,衲敏正在順寧堂練字,宮女甜杏一路跑來,走到書案前,對著皇后耳語,“主子娘娘,公主叫奴婢跟您說一聲,純貝勒出招了。他託大阿哥永璜遞了一份奏摺到養心殿,說——是請罪摺子。就是為這次鐘粹宮著火,萬歲爺已經告知公主,那個摺子裡說,火是純貝勒命人放的。”

  衲敏抬手,將毛筆擱好,握著袖子坐到椅子上,看甜杏一眼,心中詫異,問:“這個純貝勒小時候,腦子被啥玩意兒踢過吧?”


☆、155出使西洋

  皇后這麼一問,甜杏反而不敢笑了,低頭站在皇后座前,聽候吩咐。

  衲敏想了想,覺得既然弘琴都出手了,雍正又將此事全然交給她,有謹言在一旁看著,應該鬧不出什麼大亂子。便決定丟開不管。只是,這件事,從頭到尾,太戲劇化了,太小兒科了!怎麼都覺得,似乎是背後有個孩子在攛掇著一幫大人互相鬥法。衲敏扶額嘆息,這都什麼事兒啊!

  依著弘琴的性子,是要將弘歷徹底打垮,好狠狠殺殺熹妃氣焰,叫她把主意打到中宮頭上,想陷害中宮,也得看你有那個能耐沒有。

  然而,謹言的話,叫她警醒。謹言說的很實在,一來,純貝勒已遭圈禁,滿朝文武都知道,此人再也不可能繼承皇位,對他,理應仁厚,至少,表面上要仁厚,免得逼急了,反倒叫外人說天家無情;二來,縱然熹妃母子有錯,成貝勒弘喜總歸還是性情純良,也應該看在他的面子上,給熹妃母子一個機會;第三,純貝勒被圈禁,但他的五個兒子都撫養在宮中,孩子們漸漸長大,也是股不小的勢力。對他們,應該學萬歲爺對理親王弘皙,面子給足,不給實權。留著他們的阿瑪,既是安撫,也是把柄。警告他們,不可輕舉妄動。最重要的是,這件事,您可以查,可以鬥,但不可以下定論。皇妃、皇子、皇孫,能處置他們的,只有一人。就連皇后都不能擅動,何況您一位公主呢?

  弘琴聽了,坐在椅子上琢磨一番,嘿嘿笑了,站起來,衝謹言小臉蛋兒上摸一把,“怪不得皇額娘、皇阿瑪那麼疼你,你呀,就是可人疼!”

  謹言無奈,翻著白眼撥開公主“狼爪”,回答:“奴才現在無比慶幸,奴才是跟著主子娘娘。要是還跟著您,怕是出宮後,連個婆家都找不著啦!”

  弘琴逗她,“喲,還沒出宮,就想著找婆家了?”

  謹言也不示弱,低頭回答:“瞧公主說的,誰家姑娘不找婆家?更何況,奴才沒本事,要是剛出生,就定下娃娃親,這會兒,不也不用急啦?”說著,朝弘琴眨眨眼。

  弘琴一甩帕子,“你個賤蹄子,敢編排起主子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永壽宮內,又是一番主僕繞著院子,你追我跑的場面。

  閑下來,弘琴便把粘桿處拿到的證據拾掇拾掇,給雍正送去。熹妃那裡,確實有想弄火的痕跡。只不過,她用的是硫磺,不是白磷。說的也是,白磷俗稱鬼火,熹妃這個信佛之人,可是不敢弄這玩意兒。

  雍正看看,扔到一邊,不以為意。這點小心思,他還不放在心上。但是,第二份證據,就沒那麼簡單了。這是一份名單,一份自熹妃封妃以來,所有在鐘粹宮枉死的宮女太監名單。林林總總,加起來,超過鐘粹宮按制配備宮人數量的一半。殺人這樣的事,這個皇宮,恐怕,除了皇后與懋貴妃,誰都幹過。只是,雍正沒想到,鐘粹宮竟然已經肆無忌憚到這個地步。原因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其他宮中派來的釘子——對主不忠,這些人死有餘辜;一類是做錯了事,或是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這些人,確實有些屈;一類就是替熹妃背黑鍋——看到這裡,雍正嘆氣,熹妃,你就不能積點兒陰德嗎?鎮日向皇后請安,怎麼就不能向她學學,如何仁厚,如何感化奴才們。當初畫眉在皇后身邊,也是根銅做的釘子,如今呢?嫁了人,還不忘每個月託人向皇后請安。唉,熹妃,你心胸太窄,容不得人呀!

  再翻開弘歷請罪摺子,一個勁說不要怪皇后。說當年皇后如何費心教導,是自己不孝,辜負皇后期望等等。雍正嘆氣,皇后就是有期望,也是對小寶、寶寶,對你能有什麼?你是想說,皇后沒照顧好你,才落得今日吧?皇后就是與你再不和,也沒教過你挑唆幾個兒子,往鐘粹宮藏硫磺吧?往遠了說,當初你在皇后身邊,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兒童。到了心智長開的時候,就住到宮裡,陪先帝去了。難道,你還想說,是先帝沒有教好你嗎?

  弘琴站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湊到跟前,給雍正捏肩膀,“皇阿瑪,做皇后真不容易。什麼都沒乾,還給人潑一盆髒水。最冤的就是先帝,打死我也不信,先帝會教四哥做這等事!就算要打擊中宮,也不會挑這時候,用這麼幼稚的法子呀!”

  雍正苦笑,“你四哥小的時候,還是很聰明、很孝順的!”

  “那是因為沒人跟他爭,他有資格、有心情孝順。當年,理密親王小時候,跟先帝關係,不就很好嗎?後來,弟弟一個接一個出生,理密親王一天比一天感受到來自兄弟們的威脅,這才漸漸跟先帝越走越遠。說起來,他還是祭告過天地的太子,都能憂心忡忡。更何況,四哥他——自從哥哥弟弟出生之後,就沒有多少優勢可言了。他能不急,能不想方設法,盡力爭取嗎?”說到這裡,弘琴反而有些同情弘歷了。唉,不知道,先帝聽了這番話,會作何感想。

  女兒懂事貼心,雍正心裡,也是一片熨帖。拍拍閨女小手,“好了,阿瑪不累了,你也歇歇吧。手勁太大,一會兒就該疼了。”

  弘琴笑笑,“兒臣遵旨。”收回手,再問:“那皇阿瑪,這事我就不管了。對四哥,您也別太氣了。不為別的,單為鐘粹宮後院,還住著幾位皇孫、皇孫女。不為大人想,也該為孩子們想想啊。”說完,跪安告退。

  雍正盯著閨女娉娉亭亭地走出養心殿,對殿角說聲:“擬旨。命純貝勒長子、次子、四子、五子,出宮陪純貝勒居住,到鹹安宮官學讀書。待成人之後,再領差辦事。”至於三子永璋,雍正早在他出生之時,就下了密旨,剝奪了他皇位繼承權。就算弘歷想打祖傳孫的主意,這孩子,也沒機會。索性就留給熹妃折騰,多少,也算是中宮嫡子的一個擋箭牌。畢竟,寶寶年紀還是太小。

  這道旨意傳到仁和堂的時候,衲敏正帶著幾個孩子說話。聽甜杏這麼一說,登時愣了愣。叫永璜幾個到鹹安宮官學讀書,而不是同以前一樣,跟著幾個小叔叔在上書房,這——什麼意思啊?既然其他四個孫子都弄到宮外去了,為什麼又單單撇下永璋?

  弘琴對著弘緯一通大笑,“到底是聖祖親自教養的四阿哥呀!”至於她到底說誰家四阿哥,各人聽了,都有各人的想法。

  弘緯沉著臉,不肯說話。弘經則皺眉,“單單把永璋留下,往後,他們兄弟,怕是要離心了。”老四這不是專想叫人窩裡鬥嘛!嗯,這個主意不錯!

  弘琴冷笑,“天家兄弟,幾個有真情?”

  弘經認真搖頭,“話不能那麼說。兄弟反目,是被逼無奈。如有可能,誰願意孤家寡人一輩子,連手足見面,都要互相猜忌呢?你不看皇阿瑪跟十三叔,就很好嗎?”

  弘緯點頭,“先帝與裕憲親王也是兄友弟恭。”

  弘琴聽了,嘎嘎大笑,“你說先帝跟裕憲親王兄友弟恭?兄友就算了,還弟恭?他一個皇帝,高高在上,他恭的起來,裕憲親王敢受嗎?”

  弘經看著妹妹嘆氣,“你呀,都十二歲的人了,還是這麼不拘小節。先輩那些事,就別再說了。還是看看眼前的好。”

  衲敏在一旁,冷眼旁觀,淡淡開口,“反正也說開了,索性說透了吧。先帝對裕憲親王確實是不錯的。裕憲親王也確實做到了賢王。雖然,他比先帝年長,但這兄弟二人,貴在互相信任。你們總說天家無情,怨這個不好,那個猜忌。你們可知道,民間兄弟,為了爭那兩畝三分地,還鬧出過人命呢!但凡是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爭鬥。難得是相互扶持。寶貝,你也別老提理密親王如何如何。也不想想,同為太子,為什麼明仁宗監國二十年,經歷同母弟漢王多次陰謀,最後,還能安全登上龍位?要知道,威脅他的,也是嫡子。可比理密親王當時眾多庶弟,地位要高的多。多少次,明仁宗身邊,幾乎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理密親王年輕時,先帝是如何寵愛於他?明仁宗做太子時,明成祖又是對他如何不滿?想想人家,比比自己,別老覺得你二伯委屈。他要是學明仁宗,處處仁厚賢德、廣積人脈,別說庶出兄弟,就是再來十個八個同母嫡出的兄弟,也未必能把他拉下馬來。為什麼先帝那麼喜歡‘仁’字,需知,仁者無敵。以後,別老為你二伯叫屈了。囂張跋扈,不知收斂性情,這樣的儲君,誰都不喜歡。”

  弘琴挨了一頓訓,訕訕答應,低頭不語。

  弘緯看不過去,出聲安慰,“皇額娘,其實,當年太子,還是不錯的。”

  弘經一笑,“二伯人還是很好的,就是壓力太大,生生把人壓歪了。”

  衲敏笑著搖搖扇子,“太子有幾個不是這樣?有句俗話,叫做‘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二把手,是那麼好當的?當年先帝立儲太早,又過早叫太子參與政事。立下儲君,而令其他皇子分權,這樣的做法,本身就有待商榷。加之太子無母,從小就缺乏安全感,對其他兄弟心生敵意,在所難免。話說回來,先帝的嬪妃,也太多了些。單算生下孩子的,就幾十號人。那沒生孩子,或是沒有名分的,更是數不勝數。想想我都發愁,將來這些嬪妃們去了,光是墓地,都不知道得占多大一塊兒地。”

  弘琴本還覺得委屈,聽皇后最後一句話,噗嗤一聲笑了。弘緯臉色暗紅,低頭不說話。弘經則是淡淡笑笑,搖搖頭,“皇額娘,這個您不用操心。禮部自然會安排好的。”

  這娘幾個在仁和堂說閒話。雍正在前頭養心殿裡,跟幾位大臣發愁。

  禮部尚書先站出來,“皇上,此去西洋,搖搖萬里,路途艱險,不亞於西藏一行。皇子貴重,怎麼能讓他前去呢?”

  兵部尚書則不以為然,“我大清,馬上立天下,皇子從小,就要學習騎射。如今,有皇子自願為我朝開疆拓土,乃是國家幸事。有何不可?”

  這倆人在那裡你一句我一句鬥嘴,雍正心裡也是天人交戰。弘喜要求出使西洋,目的很明確:一,他受洋先生威爾遜的影響,對西洋那塊土地,很是神往。二,他想借機,逃離弘歷與熹妃計劃。畢竟,扶一個皇子上位,比扶一個皇孫容易。自己只要還在京城,就難免陷入他們圈套。這也是為什麼,他寧肯用拙劣的計謀,也要向雍正挑明母兄詭計的原因。這孩子看的很清楚,只要自己不胡亂作為,皇后一脈,不會輕易動他。為今之計,就是遠離,方能保全。

  十三、十四站在一旁,看禮部、兵部兩方鬧騰。直到倆人都渴了,十四才嘿嘿一笑,對著雍正拱手,“四哥,叫小十二去吧。咱們家孩子,哪個不是很小,就開始歷練了?再說,這孩子聰明,除了見見那歐羅巴人,說不準,還能偷兩套槍械製圖來,好叫弟弟們研究研究。不是弟弟說,那西洋製造的火器,就是比咱精巧。”

  雍正看看十三,十三略微點頭,“確實如此,要是戴澤還在,怕就容易多了。”

  雍正嘆氣,“罷了,你們也別爭了。小九、小十都開始接觸政務,幫著辦差了。小十二僅僅比小十小半天,也該為父分憂了。況且,眾位皇子中,只有他對西洋事務,最為熟悉。既然他主動請命,就讓他去吧。”

  於是,親自吩咐怡親王,好好為小十二準備出使必備器物。叫十四多配幾把好槍,給小十二防身。

  謙嬪得知消息,知道難以輓回,哭著給弘喜打包行李,一連半個月,天天往阿哥所跑,恨不得把什麼好東西,都給他包好帶走。反觀熹妃,不過是做模做樣地送了兩件衣服,僅此而已。

  雍正知道了,想起當年生母對自己和對十四截然不同,心中慨嘆。與皇后商量之後,便將謙嬪晉為謙妃。想想謙妃無出,便晉妃位,似乎對生了弘晝的裕嬪不太好,便將裕嬪一同晉為裕妃。如此一來,妃位上,便多出一個。這對雍正來說,不是難題,直接將熹妃將為熹嬪,份例視為貴人。看看,多好,世界就此——和諧了!

  等到弘喜在謙妃依依不捨中,登船而去。顛簸幾年,重返家園時,已經是雍正十六年了。

  然而,他這一回來,便掀起一番驚濤駭浪!


☆、156皇子求親

  雍正十六年,這個在正史中根本不存在的年份,完全脫離了衲敏的掌控。

  儘管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忠言逆耳,雍正還是把剛長開的弘經、弘緯帶到朝堂上,開始聽政。弘緯還好,知道韜光養晦;弘經則完全符合這個年齡的脾氣,青春熱血,半分不肯示弱。

  雍正再也不說這孩子像自己了,想當年,自己十五六歲的時候,早就知道板著臉,在皇父面前裝純臣、孤臣了。而弘經這孩子,自己跟皇后說了多少次,還是那麼剛硬。仗著在戶部領差,對軍備、稅收、餉銀種種,幾乎是錙銖必較,把能得罪的人,挨個得罪了個遍。年羹堯剛從西藏回來,就被他一本遞上去,說什麼在西藏用錢太多,要求雍正嚴懲。氣的年羹堯接連告病三個月。要不是弘緯在後頭偷偷護著,弘經本人又得帝後寵愛,彈劾他的摺子,都能把養心殿給淹嘍。

  然而,這樣也不是沒有好處。起碼,弘緯不會忌憚這個哥哥。而且,隨著替他扛起整頓吏治重任次數增多,弘緯也更加理解弘經天天挑刺的原因。即使雍正朝,也少不了貪官污吏。兄弟倆的感情,也愈發堅固起來。衲敏看在眼裡,暗暗松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兄弟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兜不住了就把雍正搬出來嚇唬人。西北有年羹堯以及傅恆兄弟壓陣,江南有老八、老九這些老哥兒幾個苦哈哈地給弘緯賣命。一時間,國力蒸蒸日上,戶部結算,國庫年收入,漸漸多起來。百姓也能安居樂業,有些有心計有手藝的,還能開些個小作坊,攢些銀子。

  這次弘喜回來,由弘緯負責,帶領禮部、理藩院接待。本來沒理藩院什麼事,但弘喜在海上上摺子說,同行而來的,還有英格蘭威靈頓公爵及其獨生女安妮公主。

  弘琴一聽“公主”二字就急了,叉腰大罵,“呸,她一個小小公爵的女兒,就敢稱公主。那本宮是什麼?”

  謹言在一旁笑著勸:“其實,安妮姑娘應該稱小姐。是理藩院沒翻譯好。弄混了英格蘭跟咱們這裡禮儀不同。就像咱們入關以前,萬歲的女兒,稱為格格一般。英格蘭那邊,就有些像春秋戰國,小國君王之女,也稱公主。”

  衲敏笑問:“謹言也懂英格蘭那裡的事?”

  謹言一笑,低頭回話:“回主子娘娘,奴才小時候,跟隨先父去廣州上任,學過些英格蘭那裡的話。只是,時間長了,都記不清了呢。”

  衲敏擺擺手,“記不清不怕,有底子,拾起來也容易。既然人家安妮公主,”看看弘琴明顯跳腳神色,衲敏急忙改口,“人家安妮格格遠道而來,沒道理要理藩院一大幫老爺們兒出馬迎接的道理。從今天起,每天抽兩個時辰,好好把英語給我撿起來。聽不懂、看不懂的,就來問我。早上半個時辰,上午半個時辰,下午半個時辰,晚上半個時辰,分開學。到時候,咱們西林格格出馬,迎接安妮格格,品級規格,也都對得起他們啦!”奇怪,正史上的威靈頓公爵,不應該跟拿破崙一起出現嗎?這娃咋提前出生了呢?

  謹言笑著躬身答應。弘琴聽了,也忙著湊熱鬧。她可不想跟那個勞什子公主說話,免得人家笑著罵了,還笑著跟人點頭。

  又過了三個月,弘緯乘坐大船,終於返回廣州港口。原本,弘喜奏請,走珠江水系,沿著靈渠,經長江,順京杭大運河北上,直達京城。

  奏摺一進養心殿,年羹堯便直言不可。說那威靈頓公爵,不知什麼來頭。靈渠通我國西南,乃是南地要塞,絕不能叫他一個外國人輕易窺伺。更何況,大運河沿岸,亦乃我國經濟重地,不可隨意示人。

  經過眾臣議論,發聖旨,命成貝子弘喜率船隊沿海岸往北。又說一別三年,皇父皇母格外想念,叫成貝子趕緊回來,沿途不得停留。

  就這樣,弘喜領著幾艘大船,夜以繼日,到達天津衛。轉馬車,直奔京城。

  弘緯領著理藩院的人,於安定門外迎候。兄弟倆見了面,互相問候幾句,引見了威靈頓公爵。弘緯看了看,這洋人長的還蠻像模像樣的,不過四十來歲,看著幹練精神。剛要招呼一行人回驛館休息。後面馬車上,一個小洋妞便隔著窗簾說話了,“皇子殿下,這位就是你的哥哥嗎?真英俊啊!”一口北京話。

  弘緯噎的差點兒沒咳嗽出來,暗想,這回姐姐不用怕語言不通了。聽這位說話,比京里長大的公主,還地道呢!

  威靈頓公爵皺眉,衝馬車低聲訓斥:“安妮,不是跟你說了,大清禮儀繁多,女子不能隨意拋腦袋露臉面。你乖乖呆在馬車裡,稍後,皇后陛下會派人來接你的。”

  弘緯睜著眼,看著弘喜,心說,這人說話倒也能聽懂,可就是捅了大簍子。弘喜急忙咳嗽一聲,對威靈頓公爵輕聲說明:“我們這兒啊,稱呼皇后不稱陛下,要稱娘娘。可別說錯了!”幸好理藩院、禮部那般人都忙著接待其他隨從,沒怎麼聽見。要不然,皇后那裡,都不知道該怎麼交代。

  威靈頓公爵急忙點頭,“是,禮部大人告訴過我。我一不小心,忘了。請皇子殿下放心,以後不會了。”

  弘喜接著嘆氣,“皇子也不能稱為殿下,你就叫皇子吧。”這一堆爵位,估計一時半會兒,你也背不下來。

  安妮老老實實呆在馬車裡,隔著窗簾,看著弘緯臉上皮笑肉不笑地,心裡就一陣討厭。怎麼看,還是自己的弘喜皇子好看!這都什麼話!

  到驛館安置好威靈頓父女以及隨行人員,命禮部、理藩院好好教他們明日覲見皇帝、皇后規矩,這兄弟二人便帶著船上采辦總管,一同騎馬回宮。其餘人,可憐見的,跟著小十二貝子出門遠航三年多,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來了,還不趕緊回家看老娘摟老婆抱孩子去!呃,有些少年,可能只有老娘,呵呵!

  雍正在養心殿召見弘喜。一別三年,這孩子長大了,也曬黑了。體格倒是比以前更壯實了。說起話來,有點大舌頭,但不影響大局。

  看到小兒子長大成人,雍正很高興。隨意問了幾句,留下采辦總管問話,叫弘喜到後頭仁和堂去拜見皇后。

  皇后早就得了信,叫來謙妃、熹嬪,一同坐在仁和堂等弘喜。五公主、六公主、七公主也都坐在皇后身邊,等著看小弟弟回來。

  不一會兒,弘經、弘緯便領著弘喜進來。一進門,弘喜先跪到皇后座前,磕頭請安。口裡道:“不孝子弘喜,給皇額娘請安。一別三年,無日不念。今見皇母安然,兒心甚慰。願皇額娘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說著,恭恭敬敬叩頭。

  衲敏急忙起身,親自扶起這孩子。拉到跟前好好端詳,笑著對謙妃說:“看看,瘦了,也精壯了呢!”

  謙妃握著帕子抹眼淚,嘴角堆滿笑意。弘琴樂呵呵在一旁插話,“嘴皮子也利索了呢!”

  六公主、七公主急忙點頭附議。

  弘喜笑笑,接著給謙妃、熹嬪磕頭請安。又忙著叫隨行小太監抬上來一路西行,采買的特產,一一分給嫡母、養母、生母,以及哥哥姐姐們。

  衲敏瞅瞅,都是南洋、西洋物件,精巧新鮮,便叫籽言、蜜棗收拾好。拉過弘喜,按到身體坐下,說些話。看這孩子,比起三年前,沉穩不少,心裡也十分高興。錯眼瞅見謙妃眼巴巴地盯著弘喜,想要拉到身邊,礙於規矩,又不敢動彈。心裡好笑,拍拍弘緯,吩咐:“好了,回來就好。不枉你額娘天天盼、夜夜想的。有空就來坐坐,跟我講講你在外頭的見聞,叫我老婆子也見見世面。這會兒不忙,先去你額娘宮裡坐坐,好好敘敘舊吧!”

  熹嬪乾坐著,沒有說話。謙嬪連忙站起來,擺著手說,“主子娘娘不也日日念叨?還是叫弘喜多跟主子娘娘說說話吧!”說完,眼巴巴地看著弘喜。

  弘琴在一旁嘎嘎大笑,甩著帕子寒磣謙妃,“謙母妃您得了吧,是誰一大早就跑來等呀盼呀的!還不急?小十二要是小幾歲,您都能把他抱懷裡一個勁叫心肝肉兒吧!”

  六公主、七公主也都急忙點頭贊同。

  衲敏拍拍弘琴,“不許取笑你母妃。”又對謙妃安撫,“這仨孩子,都被我給慣壞了。好了,你也累了,叫弘喜扶你回去歇著吧。”

  謙妃這才躬身行禮,準備跪安。哪知,弘喜轉身開口,“額娘留步。兒子有話,想對皇額娘、額娘說。”

  謙妃奇了,站在皇后座前,問:“什麼話?可是遇到什麼急事?”

  衲敏也奇怪,“什麼事,這麼急,非要今天說?”

  弘喜看看弘琴姐妹,再看看熹嬪,低頭不肯說話。弘琴撇撇嘴,“喲,還不讓人聽啊!小十二你只小狐狸,枉費姐姐們那麼疼你!六兒、七兒,咱們不理他,走,回公主所吃點心去!”順手,還拽走了熹嬪。謙嬪本不想走,無奈弘琴力道大,只得忙不迭地對著皇后施禮,小跑著跟出去。

  謹言見這陣勢,早就領著宮女太監出門守候。

  等屋裡只剩下皇后、謙妃,弘喜這才開口,“兒臣想求皇額娘賜婚。”

  “賜婚?弘喜,你是看上誰家姑娘了?這三年你都不在京城,不知道人家那裡怎麼樣了,怎麼一回來,就提這事呢?”謙妃不安起來,對著皇后賠禮,“主子娘娘,這孩子還是小孩兒脾氣,您別跟他計較。臣妾回去,這就好好勸勸。”

  弘喜皺眉,嗔怪,“額娘,兒臣說的是真的。兒臣真想成親!”

  衲敏擺手,拉謙妃坐下,笑著問弘喜,“真想成親呀?我算算啊,你跟你十哥就差一天,都是雍正三年臘月生的。到今天,也不過十三歲,虛歲才十四。呃,在咱們家,呵呵,也不算小了。說吧,你想娶誰?只要合適,我就跟你皇阿瑪提。”

  弘喜嘿嘿笑著低頭,“她們家,也是貴族出身,世代功勛。到了她這一輩,自家只有一個女兒。堂兄堂弟,倒有七八個,有的在軍中任職,有的到海外經商。在她們那裡,也算小有地位。”

  謙妃一聽經商,就急了,“那可不行,經商怎麼能行呢?”

  弘喜翻個白眼,沒接話。

  衲敏心中詫異,嘴上問:“那女孩兒怎麼樣呢?人品如何,家裡父母都是做什麼的?”

  弘喜低頭回答,“那位格格,母親按級別,跟咱們的和碩格格差不多。父親爵位,跟咱們的貝勒相仿。”

  謙妃一聽,這還差不多。

  衲敏心裡更奇了,問:“什麼叫做差不多,什麼叫做相仿?他們到底是哪裡人?你說明白,我才好跟你皇阿瑪開口啊!”

  弘喜憋了半天,才說:“是——威靈頓公爵的獨生女安妮格格。”

  “啊?”這次,謙妃是真的坐不住了,站起來對著皇后就跪下去,“主子娘娘,這孩子常年在外,魔怔了。臣妾這就帶他下去,好好哄哄。”不等皇后答話,抓起弘喜胳膊,就要往外拉。

  弘喜經年住在海上,體力不是謙妃一個閨閣女子能比的,輕輕甩手,擺脫謙妃,對著皇后懇求:“皇額娘,兒子說的是真心話。兒子已經跟威靈頓公爵求親。公爵也已經答應了。安妮格格與兒子,也很合得來。懇請皇額娘成全吧!”

  謙妃急的都快哭了,“你這是發什麼■症。皇子身份,何等尊貴,連漢女都不能做嫡福晉,何況番邦洋人。快給主子娘娘磕頭道歉,說,往後這事,再也不提了。快呀!”

  弘喜滿臉委屈,對著皇后撒嬌,“皇額娘,您成全兒臣吧。兒臣已經跟威靈頓公爵提過親了。也已經跟安妮公主發過誓,今生非她不娶。皇額娘,如今,兒臣的岳父已經帶著兒臣的媳婦,不遠萬里前來。兒臣身為皇子,怎麼言而無信,欺哄番邦呢?”

  衲敏越聽越迷糊,“欺哄?你跟安妮的婚事,並不簡單吧?說實話,是不是騙了人家閨女,人家老爸不依,不得不負責?”

  “呃……”

  弘喜低頭不答,謙妃可是嚇壞了。對著皇后求情,“還請主子娘娘做主,這孩子小時候就呆傻,定然是一時不查,做下錯事。還請主子娘娘做主,他不是故意的!”

  弘喜嘆氣,“額娘,您都想哪兒去了。不是您想的那樣。兒子才十三歲,還沒長開呢!”

  衲敏跟謙妃大眼瞪小眼,“究竟咋回事啊?”


☆、157娶個洋媳婦

  衲敏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皇后,驚詫之後,很快平靜下來。弘喜不是個傻子,十歲的時候,就懂得放火以避禍。如今,在海外歷練之後,心性定然更加成熟。他不肯說,八成是跟政事有關,不便對后妃明言。拍拍謙妃的手,安慰安慰,柔聲細語交代弘喜:“你若定了心,要娶安妮格格。皇額娘不支持,”

  弘喜抬頭,懇求:“皇額娘——”

  衲敏擺手,“但也不反對。兒孫自有兒孫福,皇額娘看的開。只是,孩子,我不反對,並不代表你皇阿瑪會同意,更不代表滿朝文武會同意你娶西洋格格為妻。你在西洋,待了將近一年,應該清楚,他們那裡,乃是一夫一妻制。對安妮格格,你只能娶為正妻,不能納為妾室。成親之後,安妮格格也不會允許你納妾。你可想清楚了?”

  弘喜笑著點頭,“兒子提親之時,威靈頓公爵就提出來了。皇額娘,其實,西洋人對咱們文化,並非一絲不懂。公爵大人知道我國一夫多妻制,兒子向他保證,絕不納妾之後,他才同意這門婚事。”

  衲敏噗嗤一聲笑出來,“都是人,西洋人比咱們傻不了多少。他當然會先要你保證。更何況,這位公爵,乃是軍功出身,脾氣,可是不小呢!”

  謙妃在一旁聽的心急,一個勁衝弘喜使眼色,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兒啊,皇上不會同意的,你趁早死了這份心。等過兩年,求主子娘娘給你選個好姑娘,不成嗎?”

  弘喜認真搖頭,“額娘,人不能言而無信。”

  衲敏嘆氣,“好吧,眼看該用膳了,我派人去請你皇阿瑪,等會兒,你再仔細跟他說吧。有些事,你們爺們兒說起來,更方便。”

  謙妃也琢磨出來,這樁婚事,不是“郎情妾意”那麼簡單。說不定,還牽扯到政事,縱然心中不願,也只能閉嘴不言。想到一會兒皇上來了,說的話,定然不是自己一個側妃就能聽的,便托口乏了,跪安回去。

  衲敏點頭,看著謙妃出門,召來王五全,到前頭養心殿去請皇上一起來吃飯。拉弘喜站起來,叫他坐到自己身邊,小聲說:“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叫你一定要娶安妮。但是,我還是想說,咱們家,有公主和親撫蒙,卻沒有皇子和親。就算安妮格格父女手中,有著咱們亟需的東西,你也不需要把自己賠進去。要知道,這門婚事一旦定下來,就是一生一世。”

  弘喜看看皇后,會心微笑,“皇額娘放心,兒子省得。”

  不一會兒,雍正就領著弘經、弘緯,帶著一幫太監侍衛過來。一進門,看見皇后拉著弘喜同坐在榻上說話,雍正便問:“不是說一塊吃飯嗎?怎麼沒叫弘琴一起來?”

  衲敏起身相迎,聽見雍正問,捂帕子一笑,“她呀,正忙著繡嫁妝呢!我就沒叫她。這不正好,你們爺兒幾個,好好聊聊。省的我們婦道人家,在一旁,聽不懂,又亂打岔。”說完,看著雍正笑起來。

  雍正也不介意,坐到皇后方才坐的地方,衲敏領著幾個孩子依次落座,陪著他們爺兒幾個說些閒話。不一會兒,飯上齊了,一家人便移座吃飯。

  席間,弘喜幾次欲開口,衲敏都使眼色擋回來。“傻孩子,等你皇阿瑪吃飽了,心情好了,再說才容易!”

  弘喜無奈,只得食不甘味地陪著父母哥哥們吃飯。

  飯後,雍正也不說午睡了,叫來三個兒子,聊起弘喜在西洋的見聞。

  衲敏瞅瞅沒自己什麼事,便跟雍正打個招呼,領著謹言,到永壽宮去看弘琴。

  永壽宮正殿,弘琴正領著一幫宮女分派弘喜從西洋帶來的小玩意兒。聽見皇后過來,急忙出殿相迎。攬著皇后胳膊,說些西洋景的妙處。

  衲敏搖頭一笑,進了正殿,叫眾人退下,只留謹言一人,把弘喜的事說了一通,接著嘆氣,“小十二這孩子,看似呆傻,其實,鬼精鬼精著呢!”

  弘琴坐在一旁冷笑,“他呀,八成是又聽說弘歷還不死心,想娶個番邦格格,斷了自己即位的路,安安生生,做他的賢王吧。”

  衲敏點頭,“起初,我也是這麼猜的。可聽他說,本來威靈頓公爵沒準備跟來我國。是他在英格蘭求親之後,才帶著女兒,不遠萬里送親。弘喜也老實,跟他父女說明了,要皇上先答應,這婚事才算數。總算,那邊沒出什麼紕漏。”

  弘琴想了想,湊近了搖搖皇后胳膊,“您呀,就是愛操心。憑他娶誰?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他就是娶只猴子,也跟咱沒關係不是?”

  這話說得,真叫衲敏苦笑不得。笑著埋怨:“你呀,好歹那是你弟弟,這都什麼話?”

  弘琴一撇嘴,“庶出的弟弟,我才不稀罕呢!”

  母女倆正在說笑,就聽高無庸在殿門外通傳:“主子娘娘,萬歲爺有情。”

  衲敏一聽,一顆心立刻就提上來了。該不是爺倆談崩了,叫我去救火吧?

  弘琴笑著站起來,扶起皇后,“走,咱娘倆也去湊湊熱鬧。”

  母女倆領著一幫人回到仁和堂,進得門來,只見雍正坐在正位上,弘經、弘緯分別坐在兩邊,弘喜面對三人站著。爺兒四個表情,算不上很好,但是,都很平靜。至於是不是強自壓制怒氣,就不得而知了。

  衲敏帶著弘琴對雍正行禮。三個孩子也都依次見禮。

  雍正點點頭,“弘琴也來了,扶你皇額娘坐吧。”

  等皇后坐穩,雍正才問:“皇后,弘喜跟威靈頓公爵提親這事,跟你說了吧?”

  衲敏點頭,“雖說這是家事,但畢竟涉及我朝與英吉利國事,臣妾不敢置喙,故而,才叫弘喜當面向您啟奏。還請萬歲恕罪。”

  雍正擺手,“你行事謹慎,何罪之有?只不過,皇后,你既是一國之母,又是眾皇子皇女的嫡母。弘喜的婚事,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衲敏想了想,搖頭,“臣妾並未細問弘喜向威靈頓公爵求親原因,不敢妄下斷言。”

  “原因?呵呵,弘喜,當著你哥哥姐姐的面,再給你皇額娘說一遍。”

  弘喜抿抿嘴,瞅瞅雍正神色,將要發怒,這才低聲說明。衲敏聽了聽,不由感慨,這弘喜,也懂得使美男計呀!不就是相中了威靈頓家開的作坊裡,那些機器,想帶回來,比照樣子做一個。費得著你跟人求親嗎?

  弘喜說完,弘經在一旁皺眉,“十二弟,你這不是胡鬧嗎?憑他家東西再好,咱們也不能賠出去一個皇子阿哥呀!”

  弘琴也在一旁幫腔,“就是,美男子多的是,就不信找不出個比你好看的!”

  雍正跟弘緯對視一眼,“察爾汗——好人吶!”

  衲敏翻翻白眼,沒接話。

  弘喜看這架勢,雍正沒生氣,反而對自己多了幾分心疼。只是,仍舊不肯鬆口。無可奈何,對著帝後二人跪下,哭道:“兒子不孝,沒說實話。兒子想娶安妮,不全是因為他家有好東西,還因為,兒子不喜歡天朝貴女。兒子,兒子看見那些人,就想吐!”

  雍正驚了,跟皇后互相看看,“啊?”

  弘經、弘緯都睜大眼,不敢發一言。弘琴摸摸下巴,“什麼情況?”

  最後,還是衲敏提前恢復常態,顫著聲問:“你——把話說明白。”

  弘喜抽抽搭搭,說起他年幼之時,跟十一哥哥一起到鐘粹宮請安。那時候,熹妃額娘恰巧出去了。他倆人就在鐘粹宮捉迷藏。躲在犄角格拉裡,倆孩子親眼見證了,鐘粹宮後院的一個答應,是如何跟弘歷四哥同床共枕,說出那些話,如何的不堪。結果,回去沒多久,小兄弟倆就相繼病倒了。最後,十一哥哥還為此,送了性命。本來,病好之後,弘喜都快把這事給忘了。偏偏又暗地裡撞見,熹妃是如何逼著那名答應打胎,凄慘的叫聲。嚇的他連著一年,夜裡要從夢裡驚醒好幾次。好不容易能安心入睡了,有次跟著五哥到四哥府裡玩,又偷聽見四嫂富察氏,如何跟貼身嬤嬤商量,打掉侍妾金氏肚子裡的孩子。

  弘喜一面說,一面哭。“皇阿瑪,要不是皇額娘與額娘對我一心一意的好,姐姐們真心真意地疼我。兒子都要以為,女人都是老虎,是要吃人的啦!兒子不要娶那些八旗貴女做福晉,兒子會嚇得睡不著覺的!”四哥啊,你可別怪我拉你出來墊背。誰叫你家後院陰私事多呢?看看五哥,我就是想給他身上潑髒水,也得有人信不是?

  雍正聽了,瞅瞅皇后,噎地說不出話來。弘經跟弘琴互相看看,搖頭無奈。弘緯則閉嘴不言,這種事,他見的多了,到現在不也好好的?弘喜真是膽小鬼!

  弘喜偷偷從指頭縫裡瞅瞅雍正臉色,好,有門兒!接著煽風點火,“皇阿瑪,那安妮格格雖然是西洋人,可是她們那裡,一個男人,只娶一個老婆。後院沒有爭風吃醋,怎麼說,也安靜些。況且,安妮是獨生女,威靈頓公爵百年之後,所有的財產,都會留給安妮。到那時,我朝想在西洋立足,也就有了一大塊土地和廣闊的人脈。皇阿瑪,請您不要立刻做決定。等您明天召見威靈頓公爵之後,叫安妮格格拜見皇額娘,看看他們父女品行如何,再定婚事。兒子絕不騙您。威靈頓公爵絕對算得上一位謙謙君子。安妮格格自幼秉承庭訓,足以擔當我朝皇子福晉之職啊!嗚嗚,皇額娘,等您見了安妮格格,您也會喜歡她的!”

  衲敏乾笑,不知說什麼好!誰說鈕鈷祿氏生腦殘兒子,看看眼前這位,心思縝密,能說會道著呢!

  好不容易兒子回來了,又說這麼些年,被弘歷那個“色狼”哥哥連累,受了不少委屈。捨不得駁回他的請求,可是,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娶個金髮碧眼的媳婦回來呀!

  弘經看父母全都無奈對坐,弘喜跪在下面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嘆口氣,上前勸道:“皇阿瑪,皇子議婚,本就要經禮部、內務府,不在一時。不如,這件事情暫且擱置,威靈頓公爵攜女來訪,明日您還要設宴款待。這幾日,確實不得閒啊!”

  雍正聽了,順著台階下,“好,就聽你的,等見過威靈頓父女之後,再提這事。”

  第二天,雍正在乾清宮召見威靈頓公爵。皇后帶著後宮嬪妃、公主格格,在交泰殿設宴款待安妮格格。

  席間,安妮盡量用北京話與眾人交談。實在不會說的,就請身後女翻譯代為回答。那翻譯也不知是從哪個修道院裡請來的修女姑姑。一張口,至少說一個“上帝保佑”。

  滿洲人信奉黃教,如此一來,聽著那修女姑姑說什麼上帝如何如何,便不耐煩。如此一來,便只剩下皇后與三位公主、西林格格跟安妮格格周旋。

  漸漸的,弘琴聽的也心煩,拉來謹言,倆孩子說著蹩腳英語,跟安妮格格直接交流。安妮一聽,東方人也會說英語,更是高興。六公主、七公主則暗暗握拳,回去一定要多學幾門外國話,看五姐姐得瑟的!

  可苦了衲敏,謹言發音還好些,畢竟,她小時候,是跟英國商人家眷學過。弘琴那口音,咋聽咋離天津衛不遠。

  等到飯吃完了,後宮嬪妃看熱鬧看的差不多了,各自奉命回去,給後宮那些沒機會一睹西方佳人風采的人,好好講講。衲敏帶著弘琴、謹言,領著安妮格格到坤寧宮東暖閣說話。

  安妮格格自幼接受英國貴族淑女教養,父親又是開明紳士,故而,此次前來中國,做了很多適合在神秘東方氣質的衣服。其中,領口、袖口織繡,便很應景。

  剛才忙著吃飯,沒留意到。到了東暖閣,坐在上頭,看安妮微笑著,跟弘琴、謹言輪番說話,衲敏就坐不住了,開口便問安妮格格衣服是在哪裡做的。

  聽見東方公主會說英語,再聽東方皇后英語說的地道,安妮更加高興,微微頷首,便跟皇后詳細講解。

  她倆這麼一說,弘琴跟謹言全部吃了一驚。謹言重拾英語的時候,皇后就說過,不會的問她。然而,謹言無論如何也沒料到,皇后說起英語,竟然如此地道。弘琴則是哭著臉,暗暗埋怨:娘啊,你既然會,剛才為啥不說,看著閨女丟臉,很有面子是不?

  衲敏則在心裡小小得意一把,唉,活這麼大,第一次如此感激大學英語四六級——考聽力口語呀!

  等晚上,雍正回答仁和堂。衲敏便得知,弘喜跟安妮的婚事,算是經過雙方家長協商,愉快而圓滿地定下來了。

  大概是覺得把小兒子“賣”給洋人,心裡愧疚,第二天,雍正就跟禮部說,要給小兒子郡王頭銜,封號為“成”。禮部眾官聽說了,心裡盤算,能不成嗎?把自家兒子都送給人家做上門女婿啦!

  小兒子越過貝勒,直接封了成郡王。倆天天忙著朝務的哥哥,也不能委屈了。弘經晉醇郡王,弘緯晉寶郡王。雍正又琢磨琢磨,順便,也給弘晝升升職、漲漲工資,晉位和郡王。哥幾個一起晉封。

  至於婚事,由於弘喜特殊性,先於兩位哥哥辦。總得趕緊把威靈頓那位老泰山給送走不是?要知道,那傢伙可天天吵著要去遊覽東方神秘古國的萬里河山呢!這怎麼能叫他免費看?

  初定於,雍正十六年臘月舉行成郡王大婚。

  對於給弘經改封號一事,曾有大臣私下,在家裡研究一番。原本,寧為皇后書房“順寧堂”中間那個字,也是弘經自己很喜歡的。沒事的時候,他就喜歡自己在屋裡看書寫字,喜歡安寧。這也是雍正對這個兒子最初評價。然而,近幾年,隨著弘經逐漸在政事上嶄露頭角,雍正對他的看法,也一點一點改變。醇,真純貞固、淳厚端正、淳樸和善。是雍正對這個兒子人品逐漸成熟的嘉獎!

  最要命的是,醇,通“純”,跟皇四子純貝勒封號諧音。這,用弟弟的封號位份,來壓哥哥的封號位份。雍正此舉,不可謂不傷弘歷那顆脆弱的小心肝。從另一方面來講,當今聖上,對皇儲人選,恐怕也已經做出決定。不然,萬歲爺不會想不到,給皇九子封號為“醇”,可能給他帶來的影響。

  弘緯得知之後,抿抿嘴唇,沒說一個字。弘經則高高興興接了聖旨,到延禧宮去看年妃。據說,他前腳剛從延禧宮出來,後腳就有小太監去請太醫來給年妃看病。

  弘琴氣的把自己關在屋裡哭了一場,半個月沒理雍正。好在這幾個人都知道皇后脾氣,沒人敢在她跟前嚼舌根。

  到了雍正十七年,風風光光把安妮格格娶進門。弘喜便到理藩院上任。不出半年,謙妃就高高興興來看皇后,說安妮福晉有喜了。

  衲敏愣了半天,怯怯地問:“弘喜——他周歲才十三吧?”

  作者有話要說:接著開始那仨寶寶的婚事!有建議趕緊提!


☆、158退婚?退婚!

  一聽這話,謙妃先是一愣,接著便捂著帕子笑起來。一直笑出眼淚,才對著皇后賠禮,“臣妾失禮了,主子娘娘勿怪。只是,主子娘娘,想當年,順治爺十三歲的時候,皇子都有了。聖祖爺十三歲時,也大婚了。再說,再過幾個月,弘喜就要滿十四周歲了,這時候當阿瑪,不小了。要知道,安妮福晉比弘喜大三歲,今年也十七歲了呢!正是生孩子的好時候!”說著,便心心念念著,琢磨著給安妮屋裡選幾個經年老嬤嬤,免得這對少年夫妻第一次有孩子,什麼都不懂,遇到什麼事,便手忙腳亂、手足無措的。

  衲敏眨著眼,瞅著謙妃拉著裕妃問長問短,倆老太太甚至還琢磨,親自到弘喜府裡去安排日常事務,還要帶人去把安妮福晉屋裡不宜孕婦的東西收攏起來。掛上千子千孫帳子,擺上石榴花生,再支身邊幾個穩妥嬤嬤……

  籽言瞅見了,偷偷拉拉甜杏袖子,“這二位主子,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原先,不是都說,裕妃娘娘與熹嬪娘娘好的跟一個娘似的嗎?”

  甜杏抿嘴兒一笑,沒說話。

  衲敏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來,弘喜比弘琴寶貝小一歲半。過幾個月,他十四周歲,那不是說——自家寶貝馬上就滿十五了?

  我的天!察爾汗——怎麼把這傢伙給忘了。這幾年,因為監視察爾汗的粘桿處侍衛全部轉交弘琴手下,雍正與衲敏漸漸很少過問。沒想到,一個疏忽不在意,寶貝就長到出嫁年齡了。

  衲敏騰的站起來,對王五全吩咐:“去,到養心殿問問,那裡有大臣議事沒有,要是沒有,就稟報說本宮有事啟奏!”

  謙妃、裕妃剛說到高興處,見皇后猛然站起,還以為是要去向雍正稟報安妮有孕之事。裕妃笑笑不說話,謙妃則甩著帕子站起來,滿臉笑意地勸,“主子娘娘,您別急呀。這又不是什麼急事,到您抱新孫子,還有**個月呢!等萬歲爺回來,再稟報也不遲呀!”

  衲敏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不止這一件喜事,還有著急的呢!”吩咐籽言、甜杏,好好招呼兩位妃子娘娘,出了門,也不坐輦,一路向南疾行,穿過養心殿後院,便到大殿外。

  謙妃捏著帕子歪腦袋,“著急的喜事?裕妃姐姐,什麼事啊?”

  裕妃摸摸項上佛珠,忖度一番,小聲猜測,“該不是——要給兩位皇子娶親吧?”

  這二人自以為猜中了,便丟開一邊,一心安排成郡王府裡,安妮待產事宜。

  養心殿內,雍正捏緊朱筆,“皇后的意思是——要給弘琴準備嫁妝了?”

  衲敏一臉不捨,“其實,內務府自去年起,就已經在準備了。後來,因為弘喜婚事一忙,我便疏忽了。哪知道,今天才想起來。眼看再過一個月,弘琴十五歲生日,就要到了。察爾汗那裡,肯定已經開始安排。沒準兒,過兩天,正式求親的摺子就要遞上來了。真是的,寶貝才十五歲,還想多留她幾年呢!”

  雍正聽言,忙不迭點頭,“皇后說的是,那就多留她兩年。反正皇家不缺她那兩碗飯!”

  衲敏聽了,一腔愁緒,被衝刷殆盡。笑著反過來安慰雍正,“您呀!再留兩年又如何呢?該是人家的媳婦,還得嫁給人家。依我看,寶貝管傢什麼的,學的也算不錯了。橫豎我身邊還有謹言,不用擔心寶貝出嫁後,宮務無人照看。倒是察爾汗,今年四十五了吧?男人最好的十五年,都為咱家寶貝守著,實在不容易。閨女早日嫁過去,咱們他們,都安下一頭心了。您看呢?”

  雍正冷哼一聲,捏斷一根筆桿,朝地上一扔,“要不是看在他這些年還算老實,想娶弘琴——哼!”

  衲敏站起來,彎腰拾起兩截朱筆,放到御案旁邊,躬身福禮,“那麼,臣妾這就回去知會內務府,命他們抓緊時間趕制公主嫁衣、備妥嫁妝。至於禮部與察爾汗家中,還有工部準備的公主府,就勞煩皇上了。”

  雍正懨懨點頭,“知道了。”

  衲敏一笑,又說了弘喜媳婦有喜,雍正這才高興些。

  回到仁和堂,二位皇妃已經走了。弘琴坐在屋裡跟謹言說話。見無外人,衲敏就把待嫁之事跟弘琴說了。弘琴低頭嘟囔:“傻子,誰要嫁他!”說完,自己噗嗤一聲笑了。

  瞧這樣子,衲敏笑著嘆息:“真是女大不中留哇!”

  弘琴站起來,一跺腳,“不理您了,就會開我玩笑!”說完,一甩帕子,逃也似的奔出去。留下衲敏跟謹言,望著那個窈窕背影發笑。

  弘琴十五歲生日,對固倫公主來說,是個大日子。雍正特意召來西洋畫師,給公主畫像,以便將來女兒出嫁,不能常見,好留做紀念。

  弘琴命畫師畫了兩幅,一副裱好,放到順寧堂皇后書架上。一副則自己留著。過了幾天,藉口陪謙妃去看十二弟妹,溜出宮外,到理藩院衙門,去找察爾汗。不敢走正門,叫弘喜把察爾汗拉到側門外,槐樹下,別彆扭扭地將畫像塞給他,扭頭就跑。

  弘喜躲在門後偷看,不禁咂舌,“這是咱那天不怕地不怕、臉皮厚過城牆的五姐姐嗎?”

  察爾汗則望著公主嬌俏身影,幽幽嘆口氣。回轉身來,恰好看見成郡王領著一班同僚,勾著腦袋往門外瞅,笑著對弘喜拱拱手,“聽聞成郡王府裡要添丁了,恭喜恭喜!”

  弘喜嘿嘿一笑,“同喜同喜。察爾汗大人家裡,不也馬上就要辦喜事了嘛!”

  察爾汗不置可否,施禮入內,徑自坐回桌前,看案牘。

  弘喜心生怪異,又不知何故,想了想,五姐姐可是天之驕女,料想察爾汗不敢對她怎樣。八成,是在琢磨日後如何討好小媳婦吧?想到這兒,便將那絲怪異放回肚子裡,繼續忙活不提。岳父老泰山本來都準備回英格蘭了。不巧媳婦懷孕,老爺子死活賴著不走。唉,你說,不走就不走吧,還要跟大清簽訂什麼友好往來協議。這不折騰人嘛!

  到了五月,弘吉拉氏從草原趕來。察爾汗親自到城門口迎接。母子倆來到察爾汗在京城西北角新買的院子,察爾汗扶著弘吉拉氏一路往裡,邊走邊解說院子房舍花木。

  弘吉拉氏感慨,“沒想到,我老婆子到了這把年紀,也能住上這三進三出規制的院子。”

  察爾汗笑笑,“是兒子不好,總是叫您操心。往後,您要是喜歡,就常住京城。反正,兒子這幾年都要在理藩院上任。”

  弘吉拉氏笑笑,扶著察爾汗進了後堂,坐在主位上,拉兒子陪坐在身邊,慢慢說:“我也想一直跟著你。畢竟,咱們母子相依為命多少年了。可是,我在草原長大,草原才是我的家。再說,每年那裡的羊毛,都要我看著,才能紡出好毛線呢!沒我在,她們八成連最簡單的毛毯,也織不好!”說完,樂呵呵地拍拍察爾汗肩膀,神情間,頗為驕傲。

  察爾汗略微笑笑,悶頭不說話。弘吉拉氏奇怪了,問兒子,“這次我來,就是想著公主十五歲了,安排你去提親的。信裡不都說好了?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怎麼你反而悶悶不樂?出了什麼事嗎?”

  察爾汗抬頭,搖搖頭,“無事。兒子只是想問您一件事。”

  弘吉拉氏不解,“什麼事啊?”

  “母親,要是您是公主,金枝玉葉、青春貌美,卻要嫁給一個比您大三十歲的男人,您願意嗎?”

  弘吉拉氏滿臉笑,立刻收了回去,沉聲問:“她嫌棄你了?”

  察爾汗急忙搖頭,“不,母親,公主對我很好。前兩天,她還親自送來她生日當天畫像給我。只是,母親,孩兒比公主大太多。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尤其這兩年,兒子明顯覺得,體力不如壯年。兒子怕,公主像她的姐姐淑慎公主那般——青春守寡。叫母親擔憂,是兒子的錯。”

  弘吉拉氏沉默半晌,最後,才說:“守寡的,豈止是她們皇家公主。當年,葛爾丹叛亂,多少蒙古女人失去丈夫。你父親沒那年,我還不到二十歲。難道說,只有她們天家公主可憐,其他女人,就活該受連累嗎?”說著,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淌下來。

  說到父親早逝,母子倆所受苦楚,察爾汗只有沉默不語。

  弘吉拉氏哭了一會兒,自己擦乾淚,對著察爾汗笑笑,安慰:“罷了。你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這門婚事,你要喜歡,咱就去提親。你要不喜歡,跟他們說一聲,也別耽誤人家閨女。橫豎,給我個明白意思就成。我沒其他要求,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隨緣!”說著,不要察爾汗攙扶,自己去後堂內室休息。

  察爾汗坐在後堂,呆呆地想了半天。直到弘吉拉氏出門,準備親自下廚,給兒子做幾個家鄉小菜。看到兒子依然呆坐,上前來喚,這才醒過神來。

  再見母親擔心而又不肯明言,察爾汗笑笑,站起來,對著弘吉拉氏,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仰頭回答:“母親,兒子決定了。”

  弘吉拉氏扶起察爾汗,拍拍兒子依舊□的胸膛,連聲說:“決定就好,決定就好!”

  第二天,察爾汗派心腹送走弘吉拉氏,殷勤叮囑:“一定要走小路,路上,別說是察爾汗家人。等聽到京城安全風聲,再回來團聚。”弘吉拉氏含淚答應,坐在車前,一揮馬鞭,親自趕車上路。

  察爾汗回到家裡,換好朝服,到宮門外求見。

  這幾天,雍正早就等著察爾汗來。用皇后的話說,是長痛不如短痛,反正遲早要嫁閨女,不如先嫁了。還能趁著帝後老兩口健在,多看顧些。

  故而,一聽宮門那邊傳信,察爾汗覲見,雍正便長吸一口氣,沉聲傳旨:“宣!”

  這邊小太監一路飛奔,去宮門宣旨。那邊,雍正早把皇后請來。這種時候,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憑什麼朕心疼不捨地跟什麼似的,你還悠悠閒閒地在御花園裡散步!

  於是,察爾汗還沒進養心門,皇后就帶著一幫隨從,來到養心殿施禮拜見。同來的,還有和敬固倫公主。

  看見閨女,雍正倆眼一眯,“胡鬧,這種時候,是你該來的嗎?”

  弘琴嘴一撇,“皇——阿——瑪,女兒躲屏風後面還不行嗎?”一雙眼,呱嗒呱嗒眨著眨著,飛出一圈一圈小星星。

  雍正無奈,低聲呵斥,“還不快去屏風後頭坐好!一會兒人就來了!”

  弘琴興高采烈地福身施禮,幾步蹦到御座屏風之後,安然穩坐。

  衲敏笑著搖頭,“真是女大不中留哇!”

  雍正深有同感,扶皇后坐在身邊,跟著嘆氣:“再留就成仇哇!”

  高無庸托著拂塵過來,躬身回稟:“萬歲爺、主子娘娘,和郡王、醇郡王、寶郡王、成郡王求見。”

  弘琴聽了,坐在屏風後頭直跺腳,“別人來就算了,糊塗小五怎麼也來了!”別人她不怕,問題是,當年,弘晝小五新婚之夜,五公主聽牆根之事,叫他記恨了多少年。有空就說,一定要報復回來。而五公主身上,能叫弘晝報復的,橫看豎看,也就只有察爾汗了。

  聽說兒子們也來了,雍正很高興,不錯,知道疼愛姐妹。將來閨女出嫁後,不怕沒人撐腰。抬手叫他們都進來,免禮賜座。一家人,依次落座,虎視眈眈盯著養心殿大門,等著察爾汗來“羊入虎口”,呃,不,是求娶公主,呵呵!

  察爾汗進門,略抬頭一看,喝,皇帝居中而坐,國母緊挨著坐在龍椅左手邊,一邊安坐小五爺、小十爺,一邊是小九爺、小十二爺。帝後二人隨從侍女,一個個排雁翅在身後恭立伺候。

  這陣勢,還真有三堂會審架勢。對上叩頭,“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國母千歲千歲千千歲!見過和郡王,見過醇郡王,見過寶郡王,見過成郡王。”皇上啊,您沒事兒生這麼多兒子幹嘛?請個安都得繞半天舌頭。

  雍正冷哼,“嗯,察爾汗,起來吧。今天不是大朝會,亦不是理藩院奏事之日。前來覲見,有何事啊?”

  察爾汗不敢起身,心想,還是跪著吧,免得一會兒又叫跪,不小心,跪地猛了,反而傷了膝蓋。低頭沉聲回答:“啟稟萬歲爺,奴才是來退親的。”

  “哦,提親嘛!這個,朕要與皇后商量商量。”雍正好不容易擺好準岳父架勢,打算好好難為一番這個準“女婿”。哪知,皇后在一旁冷著臉拉拉他袖子,咬著牙提醒,“皇上,人家是來退親的!”

  “啊?”

  不等雍正發怒,寶郡王第一站出來,怒喝:“察爾汗,你什麼意思?”

  醇郡王也怒不可遏,指著察爾汗鼻子大罵:“好你個察爾汗,把我皇家貴女當什麼了?今日不說清楚,你就別想輕易回去!”

  成郡王在一旁直冒冷汗,我說這些日子以來,怎麼老覺得不對勁。感情,是準姐夫要跑路了呀!

  和郡王弘晝呆了半晌,心中叫苦,嗚嗚,本來是來湊熱鬧的,沒想到,這會還真是湊了個“大熱鬧”!早就知道弘琴的熱鬧沒那麼好湊熱鬧。早知道不來湊熱鬧!福晉,為夫好想你呀!你都不知道今天養心殿有多熱鬧!天曉得我幹嘛來湊這個熱鬧!嗚嗚——

  至於高無庸、王五全等人,恨不得退回牆根站著。這一幕,可真是千古未聞哇!謹言無奈,悄悄朝屏風後看看。那裡略微有些響動,好在不算熱鬧。謹言嘆氣,依舊立在皇后身邊,靜靜看察爾汗如何應答。

  衲敏硬拽著雍正,不叫他一時衝動,不小心把察爾汗砍了。對著下頭,眼神直往養心殿殿頂金龍藻井上飄,聲音倒是難得的溫柔,“察爾汗多爾濟大人,就算平民百姓,想要退婚,也有個原因。你什麼都不說,一句退婚,說退就退了?好歹,給個說法吧。”

  察爾汗頷首,“國母娘娘,您還一如十五年前那般平易近人。只是,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認,公主殿下——長大了;而奴才——老了。”說著,摘下帽子,指著頭髮,對上奏言:“十五年前,奴才正值壯年,誇下海口,說奴才等的起。然而,十五年後,原本滿頭黑髮,已然開始長出白絲。國母娘娘,您的金枝玉葉,正值青春年華。疼她愛她護她的人,不僅僅是您與皇帝可汗陛下。奴才也是一年一年,看著她長大。沒有一天,不希望她快樂、幸福。原本,奴才以為,奴才能夠保她後半生寧和安康。可是,奴才不敢欺瞞陛下、國母。奴才的身體,確實老了,再也沒有辦法保護奴才心愛的女孩兒。奴才不知道,什麼時候,奴才一雙渾濁的眼睛一旦閉上,就無法睜開。而您的寶貝,她還有漫長的歲月,要去度過。所以,奴才只有忍痛,離開她。國母娘娘,我蒙古漢子,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只會用最實際的行動,表明內心的真誠。還請皇帝可汗陛下與國母娘娘明鑒!”說完,以頭觸地,不敢抬起。

  衲敏聽完,垂眸不語。弘緯與弘經雙雙坐回位子,不知該說什麼是好。雍正漸漸熄滅滿腔怒氣,緊緊握住皇后的手,不發一言。

  弘喜跟弘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倆人一起看看殿下磕頭的察爾汗。最後,還是弘晝壯壯膽子上前,拱手奏言:“皇阿瑪、皇額娘,兒子看,今天察爾汗大人精神有些恍惚,該不是前幾天事務繁忙,生病發燒——燒糊塗了吧?不如,叫他回去養病,等病好了,再宣他覲見?”

  一面說,一面拿袖子遮住臉,偷偷給弘喜使眼色。弘喜無奈,跟著說:“是啊,皇阿瑪,前兩天理藩院確實忙了些。察爾汗大人都三四天沒好好睡過覺了。肯定發燒燒糊塗了。叫他回去休息吧?”

  雍正冷哼,“發高燒居然敢來覲見。還不給朕退下!”

  察爾汗抬頭,還想說些什麼。弘晝、弘喜交換一下眼神,趕緊遵旨,幾步上前,一邊一個,架起察爾汗便往殿外飛奔。一邊走一邊勸,“哥們兒別急,這事別人說了都不算。最後還得我們家五姑娘拍板定案!”

  弘經悶了半天,最後終於說了句:“察爾汗不過四十五歲,怎麼就覺得自己不行了呢?當年,皇瑪法四十五的時候,不是還納了幾十個皇妃嗎?”

  弘緯剛想開口,硬是叫弘經這句自言自語給噎回去,閉嘴低頭,不再答言。

  衲敏幽幽嘆氣,“這都什麼事兒!寶貝她——”一聲驚嘆,“寶貝呢?來人,公主去哪兒了?”

  弘琴貼身宮女聞言,繞過屏風,顫巍巍上前回話:“啟稟主子娘娘,公主她——回公主所拿鞭子去了!”

  衲敏扶額,“我的天——”


☆、159鞭打“薄情郎”

  一聽弘琴跑回去拿鞭子教訓察爾汗,衲敏嚇的趕緊叫來謹言,“快,去攔住公主,告訴她:要想捕獲一個男人,可以用鞭子;要想捕獲一個男人的心,只能用心去換!”

  “啊?”謹言聽了這話,愣愣站著,滿心覺著難為情,說不出口。衲敏發狠,“還不快去!”

  謹言這才諾諾行禮,疾步跑出養心殿。弘緯略一思索,對皇后說,怕謹言一個人去了,攔不住姐姐。衲敏擺手,“那你還愣著幹嘛,快跟去呀!”

  弘緯拱手答應,急忙出門,去追謹言。

  謹言自然不是一個人出去。身為中宮第一女官,外加雍正親口恩賞固山格格位份,她身邊,總有兩名宮女隨時跟隨。按謹言心思,這種事情,還是要公主跟察爾汗當面說清為好。要是非攔著公主,依那位性子,還不憋出病來?故而,出了養心殿,便故意邁著小碎步,朝公主所徐徐而行。

  弘緯跟著出來,趕上去,問:“五公主八成已經從公主所出來了。還是去養心門那邊等吧。”

  謹言低頭應聲,折轉回來,思忖身份低微,不敢橫穿養心殿前廣場,順著宮牆,望養心門而去。

  弘緯心中焦急,奈何謹言步伐小,實在走不快。只得耐心催促:“快走吧,一會兒去晚了,不定鬧成什麼樣呢!”

  謹言垂眸回答:“寶郡王要是著急,不如您請先行,奴才馬上就到。”說著,便停下來,躬身讓路。

  弘緯見她如此冷靜,反而不急了,低聲問:“你是不是瞧出來什麼了?”

  謹言抿嘴一笑,“主子關心則亂。察爾汗大人縱然年近半百,但身子骨還算健朗。您別瞧公主平日裡蹦蹦跳跳,論起來,耐力根本比不上察爾汗大人。更何況,還有和郡王、成郡王兩位爺在一旁看著,您還怕弄出人命不成?”

  弘緯怒斥:“爺是怕公主難受。你哪裡知道,公主傲了一輩子,怎麼會受得了這番屈辱。”

  謹言淡淡一笑,抬腿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小聲說:“男人和女人,吵吵小架,鬧鬧彆扭,算得上什麼屈辱呢?這種事,總要倆人當面說清楚、鬧明白才行。察爾汗不是瘋子,平白無故打皇家臉面,這樣的事,他必做不出來。依奴才看,一定是出了什麼事。還是等公主先問清楚,再做打算吧。”

  弘緯聽了,低頭趕路不答。

  一行人還未至養心門,大老遠就瞅見弘晝、弘喜哥兒倆抱著腦袋,一路鼠竄。弘緯上前攔住弘喜,問:“怎麼回事?”

  弘喜顧不得站定,結結巴巴一路跑,一路說:“五姐姐她——她跟察爾汗打起來了!飛——飛沙走石哇!”

  弘晝在前頭跑了兩步,不見弘喜跟上,急忙扭頭吆喝,“小十二,快跑啊,再不跑,給他倆人當炮灰呀!”說著,率先往養心殿奔去。

  弘喜答應一聲,對弘緯催促:“快跑吧,那倆人真打起來了,大內高手都近不得身呢!”

  弘緯放弘喜過去,對身後謹言吩咐:“你留在這兒,我去看看。”

  謹言一笑,低聲吩咐身邊倆宮女,“在這兒等我。”竟然緊跟著弘緯上前。

  弘緯覺察謹言就在身後,本想叫她回去,奈何事情緊急,便沒多說。

  沒走幾步,便見一團輕塵在養心門內飛揚。幾班侍衛圍著,只是觀看,不敢上前。倒不是打架之人多麼厲害,而是——那是固倫公主啊!萬一一個不小心,磕著了、傷著了,誰賠得起?

  弘緯趕到侍衛圈外,咳嗽一聲,眾侍衛急忙行禮。吩咐侍衛各司其職,立刻退下,弘緯便帶著謹言來到那團輕塵外面。只見其中,鞭子飛舞,密不透風。察爾汗幾番躲讓,固倫公主依舊步步相逼。

  弘緯嘆氣,衝裡頭喊話:“姐姐,你先停下,我有話說。”

  鞭子稍微一頓,接著舞的更厲害。謹言伸手拉弘緯往後站站,取下手腕上一隻銀鐲子,掂了掂,抬手扔進去。

  眼看鐲子穿過鞭子飛舞屏障,就要砸到弘琴臉上。說時遲那時快,察爾汗一個箭步,使個“火中取慄”,將鐲子捏到兩指之間。這個時候,鐲子離弘琴耳畔,僅剩一指之遙。

  弘琴躲過“暗器”,察爾汗可沒那麼好運。因救弘琴,中門大開,躲閃不及,皮鞭正對著腦門砸下來。從額頭到鼻子,一道血痕,立刻筆直筆直地在臉上散開。更倒霉的是,鞭子末梢,叫弘琴臨時綁上一塊硯台。那硯台經過一番掄砸,就剩核桃大小,恰巧磕到察爾汗後腦勺上。

  弘琴一看,又心疼又害怕,哪裡還顧得上生氣,鞭子一扔,上前拉住察爾汗,一通搖晃,“你沒事吧?疼不疼?”

  察爾汗只覺得臉上**辣的一道,腦後暈乎乎的一塊,舉手看看兩指之間的鐲子,亮晶晶地在太陽底下發光。對弘琴笑笑,“寶貝沒事吧?”

  弘琴哽咽著搖頭,“傻子,一個鐲子,又砸不壞,你沒事兒碰它幹嘛。先忍著,我這就去叫太醫!”說著,就要親自跑太醫院。

  察爾汗一把拽住弘琴,搖搖頭,暈暈乎乎地說了幾個字,“不——不用——了!”頭一歪,一頭朝地上載下去。

  弘琴趕緊抱住,因少女年幼體弱,被察爾汗壯碩身軀一壓,緊跟著蹲到地上,心甘情願給察爾汗墊背。顧不得手掌磨到地磚上,蹭出血絲,弘琴哭著大喊,“一幫侍衛都死哪兒去了?還不快去請太醫!”

  正吆喝著,早有兩名侍衛奉寶郡王之命,架著太醫,一路輕功,護送過來。後頭還跟著一個,背著藥箱,騰雲駕霧般“飛”來。

  那太醫氣喘吁吁地上前,明知公主抱著位大人不合禮數,還是不得不選擇視而不見,就在公主懷裡,給察爾汗治傷。

  沒一會兒,腦後傷口包上布,臉上傷口止住血。那太醫又給察爾汗喂了幾粒防風藥丸。這才站起來,對著弘緯拱手,“寶郡王,這位大人傷勢並無大礙,修養幾日,便可愈合。只是,這幾天傷口不能見水,也要防範吹風受涼。尤其是在陰天,要小心復發。一定要傷口長好之後,才能停藥。多注意些,免得有後遺症留下。”說完,眼巴巴地瞅著寶郡王。

  謹言站在弘緯身後,眨眨眼,啥意思?還有隱情?

  弘緯擺手,叫侍衛抬察爾汗去阿哥所自己院子裡,另外派人去給帝後報信。弘琴緊跟護送。弘緯則帶著太醫,慢吞吞,一路走,一路細說。謹言本想領著人,錯開十來步,免得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

  哪知,剛走出沒幾步,就見寶郡王在前面招手。謹言低頭緊走幾步跟上,就聽弘緯說:“太醫診斷出,察爾汗被人下了毒。”

  謹言眉頭一皺,隨即展開,低頭不說話。

  弘緯接著往前走。太醫低聲解釋:“也算不得什麼多毒的藥物。不過是叫人吃了,難以入睡,入睡後,不容易熟睡。長期服用,身體得不到好好休息,就會覺得體質下降,精神恍惚,做事容易出錯。要說毒性,倒算不得什麼,也不會上癮,不是福壽膏那些害人的東西。偶爾服用,還能提神。換個說法,就是剛才那位大人,八成睡覺前,常喝提神藥物。到底是誰下的藥,老臣就不知道了。”

  弘緯在前頭走,謹言在後頭跟,誰也沒搭話。太醫看自己該說的都說了,便摸摸鼻子,老老實實隨一位郡王、一個格格去阿哥所。

  因太醫說,察爾汗還要呆會兒才能醒來,弘琴便坐在弘緯屋裡,聽弘緯與謹言猜測究竟這“提神藥”是怎麼回事。

  聽來聽去,其實,排除察爾汗自己閒著沒事兒胡亂喝著玩兒,就剩下那一幫子人,死活不想叫人安生。

  弘琴不怒反笑,拍拍巴掌,“行啊,姑奶奶還沒想起來找他麻煩,他倒先找上門兒來了!這一回,可別怪我不疼侄子!”

  說完,拎著鞭子,便要往外衝。

  謹言急忙站起來,伸手想要攔著。弘琴一瞪眼,“你亂扔鐲子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一邊去,仔細惹惱了我,連你一塊發落!”

  謹言收回手,緩聲勸道:“奴才不是攔著您,不叫您去。是皇后娘娘有話,吩咐奴才跟您說一聲。”說著,便將皇后那番“俘虜男人以及俘虜男人的心”的論調說了。

  弘琴咬咬嘴唇,“皇額娘說的?”

  謹言福身行禮,“正是。奴才事情辦完,這就回去伺候主子娘娘。”說著,領著宮女便走了。好歹這裡是阿哥所,她一個雲英未嫁的閨女,還是不要多呆的好。

  弘緯在一旁跟著勸,“如今,我們還只是猜測,沒有證據。你不如先叫粘桿處去好好查查。趁著這幾天,察爾汗在我這兒養傷,也跟他好好說說。別好好的婚事,真鬧出人命。”

  弘琴點頭,幾欲張口,終究低頭,悶聲自語:“什麼時候,他第一個想到的——總是我。要不是那個鐲子,他也不會受傷。”

  弘緯聽了,無奈搖頭,“謹言沒做錯。那個鐲子,傷不到你。是察爾汗關心則亂,別什麼事,都往別人身上推。”

  弘琴冷哼,剛要反駁,就聽弘緯貼身太監跑來傳話,“察爾汗大人醒了。”

  弘琴也顧不得跟弘緯討論究竟是謹言不對,還是察爾汗更要緊,幾步跨到廂房,撥開太醫,趴到察爾汗床前,小心問:“你醒了?疼嗎?我叫太醫給你開止痛藥。”

  察爾汗搖頭,伸手要去摸臉。弘琴急忙捉住他的手,“別,太醫說,不能動,換藥也最好叫他們來換。不然,會破相的。”

  察爾汗點頭,“不太疼,就是有點兒癢。”

  弘琴抿嘴,“忍忍吧。總比臉上頂著一道疤強。”接著,便把太醫猜測他服了“提神藥”的事說了。

  察爾汗扶著腦袋想了想,“怪不得,我最近半年總是覺得精神不濟。還以為,是自己老了,覺少。沒想到,居然如此。”

  弘琴趴在察爾汗身邊,低聲暗罵:“傻!”

  察爾汗也不生氣,任由她故意套上指甲套,專挑肉厚的地方掐。

  弘琴自己掐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扔了血跡斑斑的指甲套,悶聲問:“粘桿處已經去查了。要是——你沒事,身體也好,你——你願意娶我嗎?”

  說完,臉頰緋紅,悶頭趴在炕上,團成一團,活似只刺蝟。

  窗外,弘晝領著弘喜一個勁兒拍大腿,妹子呀!你咋這麼不爭氣呢?好歹,等察爾汗提出來,你再“逼婚”吶!

  弘緯站在弘晝身後,不住嘆息,弘琴你個有了“女婿”不要“爹”的“不孝子”!

  門外,弘經則是羞紅了臉,眼看無事,便領著人回自己院子,看書去了。

  察爾汗看公主趴在炕上,縮成一團,淡淡一笑,伸手摸摸公主頭髮,“我本就打算娶你。”

  弘琴猛地抬頭,“那——你為什麼要退婚?”

  察爾汗搖頭,“我害怕呀!要是,你看不上我老頭子,那可怎麼辦呢?所以,才玩了一招欲擒故縱。還好,這一鞭子,沒白挨。總歸,拐到一個媳婦兒!”說完,嘿嘿笑了。

  窗外,和郡王滿意了:妹子呀,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能了吧,能了吧!嘿嘿!

  弘喜拍拍頭上五哥爪子,“你想捏死我呀!”

  這一叫,裡頭就聽到聲了。緊跟著,弘琴鞭子便飛出來,“什麼人,敢聽姑奶奶牆根兒!”

  弘晝一把拽上弘喜,翻牆急躥。倒霉的弘緯被弘琴逮個正著。好在弘琴還懂分寸,沒怎麼動他。

  晚上,弘琴到仁和堂來給帝後二人請安。說明了察爾汗之事,並將察爾汗求親摺子,親手遞給雍正。

  雍正翻開看了看,嘆氣,“皇后說的對,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哇!”

  衲敏趁眾人不注意,捏捏雍正手指,笑著安撫弘琴,“最好的太醫都派去了。察爾汗不會有事的。”

  弘琴冷笑,“再好的大夫,也經不住有人下毒。”說著,便將粘桿處傍晚遞上來的密折摔到雍正跟前,狠狠地放話,“我不管你怎麼想的。護著他也好,留著他當靶子也好,總之,這一回,我不忍了。你要不動手,我親自動手。不整地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姓愛新覺羅。”

  雍正嘆口氣,捏著密折掃兩眼,扔到燈火上燒了。對弘琴吩咐:“你以為,我喜歡留著他膈應人?不過是你弟弟太小,不能太過分。罷了,既然他自己不給自己留後路,不肯多積陰德。隨你處置,只要不鬧出人命,就好。畢竟,年底,你就要大婚了。這時候皇家去人,不吉利。”

  聽了這話,弘琴才露出歡喜顏色來。又蹭到皇后身邊,撒撒嬌,使使性子,跟雍正借了幾名大內侍衛,拐了卷聖旨,准許察爾汗暫住阿哥所,等等。直到人定之時,這才心滿意足地扶著小宮女坐轎回公主所。

  夜裡,衲敏正在熟睡,就覺得雍正一個勁揉搡。衲敏迷迷糊糊地推開雍正爪子,“別鬧,困!”

  雍正見皇后不理自己,索性一個翻身,趴到皇后身上,緊緊壓住。衲敏憋地喘不過氣,這才睜眼,“啥事?”

  雍正吭哧半天,才支支吾吾問了句,“你白天說,捕獲一個男人的心,要用心去換。朕的心已經在你身上了,你的呢?”

  頓時,衲敏一絲睡意皆無。

  小劇場:

  雍正:皇后,偶喜歡你!(外加面無表情)

  衲敏:呵呵,好冷!謹言,把本宮貂皮大衣拿來,再把空調調高點兒!火爐燒旺點兒!

  弘琴:要我是皇額娘,肯定給嚇死加氣死再加凍死!浪漫懂不?溫情懂不?

  察爾汗:公主,偶喜歡你!

  弘琴:嗯~~~討厭厭!

  作者有話要說:雍正大叔表白方式真是與眾不同哇!


☆、160聊齋志異

  雍正大叔深更半夜不睡覺,連帶著也不讓皇后睡覺。偏偏衲敏還不能敷衍了事。黑暗裡,頭頂上,雍正兩隻眼睛亮晶晶的盯著自己,活似一頭髮現獵物的豹子。想要撲上來,又怕不小心,惹“獵物”不高興。踟躕中帶著幾分勢在必得;剛硬中,隱隱夾雜著幾分忐忑猶豫。

  衲敏睜著眼,看了半日,終於,覺得胸口憋的難受,悶悶地說:“皇上,您太重了!”

  雍正張開胳膊,稍微支起上身,依舊俯視皇后,低啞著問:“說,你的心在哪兒?”

  衲敏頓時覺得萬分委屈:大叔你有病啊!咱倆連戀愛都沒談,我就給你睡,還給你生兒育女,我容易嗎我?如何好不容易能歇歇了,你還跟我鬧什麼老不修。還讓不讓人活了?嘴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其實,要論起來,衲敏還真不知道自己對雍正——究竟是什麼心思。要說夫妻吧,雍正明明是烏拉那拉氏的丈夫。要說戀人吧,呵呵,真沒感覺到倆人之間那濃濃的愛意!要說陌生人、床伴兒——衲敏總有種自欺欺人之感!

  皇后不說話,雍正可不認為她是在默認。冷不丁地,年羹堯這個名字,又蹦到腦海里。往下一趴,再一次壓住皇后,問:“你不肯說,是不是心裡有別人?再不說,朕就把年羹堯扔到西洋去。反正威靈頓也要求帶個高官回去,好給他們國王牽線搭橋。”

  又是年羹堯。衲敏嘆氣,從兩人胸膛之間夾縫,抽出手來,拍拍雍正肩頭,示意雍正頭低一下。雍正不明就裡,再低一些,離皇后鼻尖兒再近一些。

  “■”,雍正頓覺自家牙齒與皇后牙齒,隔著兩層嘴唇,硬邦邦碰到一起。霎時間,一股血腥味兒,淡淡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皇后嘴唇上,那若有若無的香味兒。

  雍正大叔還沒咂摸出具體是蘭花兒味兒,還是梅花味兒來,就覺著兩片唇瓣被輕輕舔開,門牙上,一陣溫潤。好似一條小魚兒,在那兒輕輕叩門。

  顧不得細想,雍正急忙張開牙齒,打開門,將那小魚兒放進來。那小魚兒試探著、摸索著,輕輕游進來,沿著牙齒,一路緩緩游曳,青澀中,滿含嬌羞。

  衲敏確實滿心羞澀。想當年,她跟年羹堯也不過如此,而且每次都是年羹堯主動,她只需要配合就行了。如今,試探了半天,雍正大叔都一副安之若素、理所應當的態度。這——這叫她如何深入嘛!

  終於,大叔受不了皇后只在淺海試探,不往深海游曳。出動深海“泥鰍”,緊緊纏繞住皇后那條“小魚兒”,你來我往,幾番交戰,激起海波滔滔,衝出堤壩,順著帝後二人嘴角,吧嗒吧嗒,一滴一滴,全部滴到衲敏領子上。衲敏抬起脖子,與雍正大叔臉貼臉,緊緊偎依。伸出胳膊,狠狠掛在大叔脖子上。大叔也不示弱,抱住皇后,往炕上狠壓,似乎要把這女人壓到炕板裡去。

  這場戰役,好不熱鬧。

  最終,還是雍正大叔耐力更勝幾分。衲敏胳膊無力,胸腔缺氧,勉強鬥了幾鬥,最終,還是癱軟下來,滑落到枕頭上。

  雍正心裡,其實也捨不得累到皇后。略微偏偏身子,緊挨皇后,躺到同一個枕頭上,側臉看著皇后,滿臉笑意。

  衲敏給看的難為情,翻個身,一頭鑽進雍正懷裡,抱住大叔老粗腰,將領子上的口水,一點一點往雍正身上蹭。嘴裡喃喃:“皇上,臣妾不善言辭,不知道,剛才——那樣回答,您可滿意?”

  雍正嘿嘿奸笑,壓低下巴,抵住皇后滿頭黑髮,“滿意。皇后做事,朕自然滿意。”頓了頓,又說,“以後,無人之時,皇后若不知該如何回答朕,還可用剛才的那番‘言辭’!”

  衲敏聽了,心中暗罵:我呸!不就接個吻嘛!就不信你個閱人無數的老皇帝,還新鮮這東西。

  這一回,衲敏可是冤枉了大叔。人家大叔下半身閱盡千帆,這上半身嘛——說實話,那些個女人,幾乎沒一個注意力不是放在早得龍嗣,好借以母憑子貴。真正懂得“上下齊動”道理的,還真沒幾個。尤其是像衲敏這般,一顆心,“純潔”到只求忽悠住大叔的,更是少有。幾乎是第一次被女人這麼珍惜、這麼認真地吻著,雍正大叔認為:皇后的“回答”,他:相——當——滿意。

  皇帝大老闆高興,底下人就好過。察爾汗原本犯下欺君之罪,也被一筆勾銷,美滋滋地接了賜婚聖旨,接回來母親弘吉拉氏,回去準備新房。至於弘琴,嫁妝有內務府準備,婚事有禮部操持,禮節什麼的,她才懶得理。好在雍正與皇后,一個不在意,一個不在乎。這位滿洲入關以來,第一位由元後所出的固倫公主,抓來粘桿處幾名小嘍囉,優哉游哉地開始替她“夫君”出氣去。

  純貝勒府,本處於四九城中,最為尊貴的地段。

  北邊,過一道街,是九哥府;東邊,隔一個胡同,是十哥家;往南,十四自家;往西,十三怡親王府就在一條斜街街口。後院,一牆之隔,便是年羹堯二姑娘家。

  可惜,因為純貝勒府被圈,年羹堯怕姑娘住在附近,受官家委屈。親自稟明恂郡王,另尋了一處穩妥的院子,把姑奶奶、姑爺和外孫們接過去。這處院落,隨即賣給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四品京官。

  此刻,正值傍晚時分。院子中,靜悄悄的。弘琴翹著二郎腿,坐在這所院落的正屋,底下,站著幾名便衣侍衛。桌上,幾團白布,整整齊齊疊放著。

  弘琴貼身宮女上前,將白布分別遞給幾名侍衛,低聲耳語一番,最後,喝問:“都聽清楚了?這是你們進入粘桿處受訓以來,第一次辦差。主子們都在看著,別叫主子失望!”

  幾名小侍衛連忙打躬行禮,“定不辱命!”說完,收拾起白布,掂著腳尖,依次出門。

  向南過了二層門,繞過影壁牆,眼前三間抱廈,之後,便是純貝勒府邸後院。

  幾名侍衛對視一眼,趁著天黑,悄悄溜到南牆根兒,候著院牆那邊無人,輕輕翻牆進去。裡面,正是花園。只可惜,縱然繁花似錦,也無人有心賞玩。

  幾人小步溜到假山石後,換上公主特意做的“演出服裝”。呵呵,幾人互相看一眼,“■,哪裡來的冤死鬼?”

  純貝勒府裡,後花園鮮少有人。就是值夜侍衛,也不過站在園子門口,隨意瞅兩眼,無事便罷。這幾名粘桿處侍衛本想溜到前頭,撞上一兩個更夫,嚇唬嚇唬,叫他們家宅不寧幾日,也就是了。上頭說了,公主婚期就在年底,這時候,可不能出什麼大亂子。

  哪知,今日他們運氣確實不錯。不用出花園,就見到園門柵欄門外,一盞燈光,若隱若現。緊接著,一重一輕兩串腳步聲,越來越近。

  幾人趕緊隱到各處花木後面,以期在最合適的時候出來,將嚇唬人的工作,開展到最完滿的地步。

  就見一名丫鬟,攙扶著另外一名丫鬟,打著燈籠,蹣跚而來。到了一處石凳,那腳步輕的丫鬟放下燈籠,對腳步重的丫鬟說:“魏姐姐,你先坐一會兒吧。我回去找找,看有什麼藥,好給你上上。”

  那丫鬟坐下來,拉住她,“別去。庶福晉打我,是看的起我,咱們做奴婢的,只能受著。要是再抹藥,豈不是叫人說咱們張狂?”

  那小丫鬟奇怪了,“魏姐姐,挨打的是你,又不是我,他們為什麼會說我張狂?”

  花木之後,幾名侍衛險些笑出聲來。這小丫鬟,說話有意思!

  那位魏姐姐一怔,隨即笑笑,“是,我說錯了。你別生氣。”

  小丫鬟自然不氣,拉住魏姐姐手,問:“魏姐姐,你挨了打,就該回去上藥,怎麼非要來這裡?這裡,除了爺偶爾過來,晚上,幾乎是沒什麼人的。咦,好冷啊!咱們回去吧。”說著,就要攙扶那魏姐姐回去。

  魏姐姐弱不禁風,自然經不住這小丫鬟使勁拉扯,不由自主地,便踉踉蹌蹌著,往前走了幾步。

  魏姐姐剛甩開小丫鬟胳膊,沉著臉要發火,就聽園門口,一男子出言問道:“是玲兒嗎?”

  小丫鬟心直口快,急忙回答:“是魏姐姐在呢!誰呀?這麼晚了,俺們也要走了。你也回去吧。”

  哪知,那男人偏偏走過來,身後,遠遠地,跟著幾名太監模樣的人。

  小丫鬟藉著微弱的燈籠光,仔細打量,急忙跪下,“奴才給爺請安,不知道是爺來了,還請爺恕罪。”

  花木後頭,幾名侍衛暗暗咂舌:純貝勒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深更半夜的,跟倆小姑娘在這兒——嘶,難道是幽會?

  弘歷越過小丫鬟,望望其身後魏姐姐,略點點頭,對小丫鬟說:“回去吧。”

  小丫鬟急忙磕頭謝恩。站起來,扶著魏姐姐就要走。哪知,剛走幾步,那位魏姐姐就甩開她,“好紅兒,我的帕子掉了。我回去尋,你且先回去。”

  小丫鬟略一遲疑,便搖搖頭,獨自打著燈籠走了。

  一時間,園子裡,就剩下一對狗男女,無語相看凝噎;以及躲在花木後頭,正用唇語八卦八地起勁的一堆侍衛。

  “玲兒,今日之事,叫你受委屈了。”

  那魏玲兒急忙搖頭,伸出手指,貼到弘歷嘴唇上,下一刻,似乎發現自己逾矩之後,急忙收回手,緊緊揉搓,低頭柔聲回答:“是玲兒自己不好,惹庶福晉生氣。庶福晉沒有做錯,玲兒該罰!”

  弘歷愈發感動,看四下無人,一步上前,一把將那玲兒摟到懷裡,溫柔地哄勸,“好玲兒,放心吧,這樣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到時候,爺定給你比庶福晉還要高的位子!”

  那玲兒滿面羞澀,偎依在弘歷懷裡,兩隻手不住在弘歷胸前打圈兒,“奴婢明白,奴婢信爺。奴婢前兩日去買菜,見到阿瑪,他還說,城北角大人家裡,已經差不多了。叫我尋機,多叫您放心呢!”

  幾名侍衛連忙互相詢問:城北住的誰?

  笨吶!除了察爾汗大人家,還有誰呢!

  哦!怪不得,公主要找純貝勒麻煩,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沒一會兒,就聽那邊傳來聲音,開始不堪入耳起來。這幾名小侍衛,都是十幾歲的孩子,臉皮薄。心想,咱是來嚇唬人的,不是順道來逛秦樓楚館的。得了,趁著純貝勒還沒硬起來,趕緊——出來吧!

  一時間,後花園內,群魔亂舞!

  一個個白影,飄飄忽忽,尖細柔媚的聲音,那叫一個凄凄慘慘。

  “爺——,奴婢死——的好——苦啊!”

  “爺,奴家——冤枉啊——”

  “爺,熹妃娘娘的毒藥,好——烈呀!”

  更令人驚奇驚悚的,還有個嬰兒,“哇——哇——哇——”哭的那叫撕心裂肺!

  “兒啊——我苦命的兒——啊!你還沒出生,就叫人害——死了呀!”

  一群似男似女的人,嗷嗷叫著,嚷什麼“熹妃”,什麼“鈕鈷祿氏”,什麼“還我命來——”,“還我兒命來——”,足足折騰一刻多鐘。

  弘歷雖然信鬼神之說,但畢竟心理素質夠硬,站在花園,衣衫半解,依舊一副玉樹臨風模樣,“什麼人,給爺站出來!”

  那些白影,絲毫不受影響,又轉成男子聲音,繞著二人飄蕩。

  “爺,奴才死的冤枉啊——”

  “四哥,你好狠的心!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呀!”

  “哇哈哈,小四子,你也有今天!聖祖爺英明!聖祖爺英明!”

  弘歷聽了,心中也開始遲疑。能知道這番陰私的,除了真正的亡魂,還能有誰呢?

  魏玲兒嚇的滿頭是汗,躲在弘歷身後,顧不得夜裡涼風,吹開衣襟,露出猩紅肚兜,淡淡燈光下,那半遮半掩一抹酥胸。只知道顫抖著亂叫:“爺,爺,我怕,我怕!”

  這個時候,弘歷哪裡還顧得什麼魏玲兒。伸手將她往後一推,厲聲叫道:“何方妖孽,皇子府邸,天潢貴胄座前,還不快快現出原形!”

  “喲呼,扯呼!”

  一聲號令,白影嗖嗖飛起,眨眼間,無影無蹤!

  隔了半日,等到一弦彎月,緩緩升起,照在樹梢上,弘歷才晃過神來。急忙向四處尋找,“玲兒,玲兒你在哪兒?”

  “爺——”魏玲兒顫抖著聲音,朝那個她自以為偉岸的背影伸出手去。手到半空,又立刻垂下。

  弘歷循聲望去,只見魏玲兒癱倒在一塊太湖石旁,身下,一灘鮮血,月光影影綽綽,更顯觸目驚心!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魏玲兒的歷史原型以及其他小說原型,不用我說,大家應該猜出來了吧。122章裡,她也露過臉哦!


☆、161升位繼福晉

  弘琴坐在屋中,旁邊,坐著察爾汗。聽了幾名侍衛稟報,弘琴冷笑一聲,擺擺手,叫他們退下。

  屋內只剩這二人時,察爾汗幽幽嘆息:“一眨眼,一個尚未成型的胎兒便沒了,真是可惜呀!”

  弘琴一瞪眼,“呸,可惜個屁!活該才對!那個魏氏,仗著是富察小月身邊洗腳丫鬟,趁著小月不在,勾搭上弘歷,還叫他阿瑪給你膳食裡下藥。千刀萬剮,我都不解恨!這回,還是便宜她個賤人!”

  察爾汗搖頭,“她不過是個可憐的女人,想做做人上人的夢罷了。若不是弘歷存心利用,哪裡就那麼容易爬到主子床上!唉,可惜了那個孩子呀!”說著,意味深長地盯著弘琴,一通細觀。

  弘琴本還不樂意他替魏氏說好話,剛想反駁,就見察爾汗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上上下下不住瞧。再回想他不住可惜孩子,立刻明白了。紅著臉低聲罵:“想叫我給你生孩子!門兒都沒有!窗戶也沒有!煙囪也沒有!等著吧你!”

  說完,一甩帕子,出門領著人就要回宮。

  察爾汗哈哈大笑,緊跟著走出來,一面追一面喊:“別急,路上黑,我送你!”

  別看弘琴嘴裡嚷著要回宮,出了門,坐上車,又不願意回那黃圈圈裡。察爾汗也不願意未婚妻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還沒說幾句話,便轉回老丈人家。忖度著弘琴意思,便忽悠小丫頭逛逛夜市。

  弘琴一琢磨,反正如今也晚了,索性多玩玩。叫來侍衛,吩咐他回宮復命,自己則帶了人,拖上察爾汗,到城南夜市酒肆之家,肆意閒逛。

  仁和堂內,皇后早已睡下。雍正獨自在養心殿裡批摺子。聽侍衛說完,雍正從大堆摺子中抬起頭來,淡淡吩咐:“知道了。”頓了頓,又說,“此事不要告訴皇后。”

  侍衛低頭稱是,躬身退下。

  雍正放寬心,這回,弘琴出了這麼口惡氣,總算是暫且無事了。只是弘歷——真真是叫人失望啊!

  如果單單是看上富察福晉留在純貝勒府裡的小丫鬟,雍正不會失望,男人嘛,不算什麼大錯誤。同樣,庶福晉高氏更不會隨時隨地找魏玲兒麻煩。作為典型的封建世家小姐,高氏不會連這點兒容人之量都沒有。奈何,這個魏玲兒心太大,為了自己能早日自由甚至攀上高枝,不惜拉上娘家,背著主子,悄悄利用富察家人脈,給察爾汗下藥。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別說富察家,就是高氏自己,都不會輕易使用。然而,弘歷居然到了這等黔驢技窮的地步,還誇魏玲兒主意好!高氏一面繡荷包,一面暗恨:富察小月,你走了走了,還給我留這麼個釘子!

  高氏在屋裡,獨坐燈下繡花。弘歷則緊緊抱著魏玲兒,一路狂奔。不顧鮮血流濕衣襟。花園前,緊鄰著侍妾金氏屋子。金氏剛領著丫鬟們睡下,就聽見後花園裡一陣鬼哭狼嚎,嚇地摸黑穿了衣服,帶著丫鬟們所在佛桌下面,不敢吱聲。過了一大會兒,聽見沒聲兒了,才推一個膽大的丫鬟出去,瞅瞅咋回事。

  那丫鬟剛顫巍巍開門來看,猛然間,瞅見一個人影,懷裡抱著一個,疾步而來。嚇得大叫,伸手就要關門。

  弘歷聽見丫鬟驚呼,顧不得風度,對門裡大罵:“是爺,開門!”

  金氏在屋裡聽到弘歷聲音,這才壯了壯膽,領著丫鬟們打著燈籠出來看。弘歷發狠,“還不快將門打開,準備熱水熱湯,快去請大夫!”

  金氏站在門縫裡,“哦”一聲,吩咐丫鬟去燒水,自己將弘歷讓進來。弘歷也不客氣,進來就將魏玲兒放到金氏床上,一面輕聲安撫魏玲兒,一面衝■■症症的金氏發火:“還不快去請大夫!”

  弘歷一扭臉,金氏也看清楚了,自己床上那人,不是原來富察福晉屋裡那個小狐狸精,還是何人!哼,前兩天聽聞還跟高氏鬧彆扭,如今,又來我屋裡糟踐我東西。爺,您不嫌髒,我還嫌!心裡想著,嘴上卻連聲應是,快步出門,連帶屋裡最後一個丫鬟也帶出去。

  到了外頭,不急著去找人請大夫,而是去高氏院子裡,誠誠懇懇地求高氏,看在魏玲兒是原先富察福晉的人,給她請個大夫吧。

  高氏冷笑,“如今咱府裡什麼境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吃飯都不敢頓頓吃肉,哪裡來的閒錢給個丫頭看大夫。”

  金氏賠笑,低頭不語。

  高氏上上下下看金氏一番,這才嘆氣,“罷罷罷,既然如此,叫我陪房她男人——九春跑一趟吧。至於這診金,”重重嘆一口氣,“先把我娘家陪送的嫁妝拿出一件來,當了吧。”

  貼身丫鬟自然都勸,說不過是個丫鬟,哪裡就用得著高福晉貼嫁妝。高氏擺手,叫她們去辦不提。

  金氏也做模做樣勸了兩句,心裡卻十分不屑。你當年也不過是個侍女,比魏玲兒強不了多少,還嫁妝?誰聽說過女兒給人家當丫鬟,還有娘家送嫁妝的?笑話!

  於是,在金氏、高氏故意拖延下,直到啟明星升起,大夫才姍姍而來。到了門口,又是侍衛們一番盤問,幾經周折,才到魏玲兒床前,給她診脈。

  最後結果,自然是孩子沒能保住,而且,由於魏玲兒今年只有十四歲,幼年懷孕、早產,只怕,日後於生養上,會有妨礙。

  大夫說完,留下兩張藥方,囑咐病人小產後百日之內,一定要好好保養,免得落下病根。診金也不收,便搖著頭離開了。

  管家嬤嬤取來藥方,先呈給高氏。高氏一看,呵呵笑了,人蔘鹿茸?想的美!

  幾個月後,衲敏偶爾從熹嬪嘴裡,得知事情始末。看著熹嬪一臉惋惜,直說一個孫兒就這麼沒了,謙妃嘿嘿冷笑,“熹嬪姐姐,您這可就不對了。那魏氏不過一小小洗腳婢,就算生下皇孫,出身也比不得永琪。放著現成的嫡親孫兒不疼,您這心疼哪門子呢?”

  衲敏眨眨眼,問:“那女人——是富察福晉身邊洗腳丫鬟,姓魏?”

  謙妃恭敬回答,“回主子娘娘,正是,今年十四歲。比純貝勒小十五歲呢!”

  此刻,衲敏哪有心思聽什麼小多少歲,腦子裡不住翻騰,“魏氏、魏氏、洗腳宮女?那不就是後來的孝儀皇后嗎?可憐的嘉慶帝,這個世界裡,你娘是不能再生你了!趁早換個肚子投胎吧!慢走不送哈!”

  弘歷府裡,則是接到一道聖旨,說魏氏品格端莊、性情賢淑、宜室宜家,又是富察福晉昔日侍女,顧特提擢為側福晉。隨旨意而來的,還有一大堆上好的藥材。

  魏玲兒藉著弘歷滿心愧疚,以及這“天上掉下來”的隆恩,抓緊時間養好身體,開始擺出側福晉款兒來,跟高氏鬥智鬥勇、爭奪管家權。

  一時間,純貝勒府邸後院,雞飛狗跳。一干侍妾,紛紛站隊組團。兩個女人的鬥爭,逐漸上升到兩隊女人和一個男人的鬥爭!這番爭鬥,狠狠地愉悅了五公主弘琴。

  永壽宮正殿,弘琴翹著二郎腿坐在榻上,一面瞧粘桿處遞上來的密折,一面拍桌子大笑。笑完了,對著坐在炕上,認真理事的謹言誇獎,“沒想到啊,你居然還懂得挑撥是非!不錯,這個將魏氏進位的法子,出的不錯!”

  謹言笑笑,依舊低頭算賬,嘴裡推脫,“奴才哪裡有這麼些好法子。不都是您,吵著鬧著,還要再去純貝勒府。皇后娘娘怕您又幹那不積陰德的事兒,這才叫我想個法子。只是,原本奴才覺著,直接給魏氏一個繼福晉的名分更好。呵呵,看來,還是奴才不懂事。”說完,衝著弘琴眨眨眼。

  弘琴一拍手,“對呀!扶個洗腳丫頭做正室,我就不信,他還能怎麼鬧!”說完,整整衣服,領著人便去前頭仁和堂,求見皇后去了。

  望著公主背影,謹言淡淡一笑,這個公主,就是坐不住!低下頭,依然處理賬目。

  弘緯領著人來找姐姐,進門只見謹言一人坐在炕上。一旁侍立的宮女見寶郡王進門,急忙跟謹言打招呼,對著弘緯福身行禮。

  謹言從賬目中抬頭,見是弘緯來了,急忙站到地上,對著弘緯行禮。

  弘緯笑著抬手虛扶一把,“謹言起來吧。姐姐呢?”

  謹言低頭將公主去處說了,想了想,又勸:“寶郡王,往後您找公主,萬不可就這麼大搖大擺進來了。要知道,永壽宮乃是六宮境內。平日裡,不少嬪妃貴人不斷往來,莫說她們個個年輕,就是聖祖妃子中,也有不少年少的。您今年已經十四歲了,不能再跟小時候一樣,在後宮裡閒逛了。”

  弘緯聽言,抿嘴不語。謹言依舊低頭,恭敬而有禮。

  半天,弘緯才嘆氣,從袖子裡攏出一個紅布包,往謹言跟前伸了伸,又縮回來,放到炕桌上,輕聲說:“我來找姐姐,是想叫她把這個還給你。上次,你在養心門內扔察爾汗,摔壞了,我叫人拿出去修了。昨天剛修好。既然她不在,那我先放這裡了。”說完,抬腿走了。

  一旁侍立的宮女瞅著寶郡王出院門了,這才小心上來,問謹言:“格格,這——要去找公主回來嗎?”

  謹言擺手,“忙去吧!”叫眾人全部退下,這才斜坐到炕上,拿起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一隻銀光閃閃的鐲子,赫然就是自己之前扔察爾汗與公主的那隻。只是,更加閃亮,多了一顆紅寶石而已。

  謹言嘆氣,隨手將鐲子放回桌上。想了想,覺得不妥,又將鐲子戴到手腕上。舉胳膊看看,怎麼看怎麼覺得比之前戴著時候,扎眼許多。抿唇想了想,把鐲子往上擼擼,再放下袖子,小心遮住。仔細打量一番,見露不出來,這才放心做事不提。

  接下來連著兩三年,鐲子的事,謹言與弘緯,誰都未再提起。當然,這是後話。

  弘琴婚期,定在雍正十八年正月十八,是禮部挑選的好日子。眼看再過半年就到了,衲敏跟雍正也開始著急起來。一個盯著內務府,一個盯著禮部、工部。雍正朝唯一的一位固倫公主出嫁,可不能寒磣嘍。

  也是在這期間,雍正經不住弘琴軟磨硬泡,再加上熹嬪不住可惜魏氏掉的那個皇孫,索性,一道旨意,升魏玲兒為純貝勒繼福晉。看在高氏家族接連出了好幾個高官份上,同時升高氏為側福晉。弘琴滿意了,每天閑下來,就扒拉出來粘桿處密折,把純貝勒府裡後院的那些事,當曲子話本看。

  再說弘經,今年已經到了十六歲。遵守雍正給八旗子弟定下的規矩,跟著年羹堯到西山精銳營受訓。三個月後,頂著一張黑乎乎的臉出來。得知妹妹婚期已定,也放下心來。不想,不知因為何事,又跟年妃鬧了一場彆扭。恰好福建那邊傳來洪澇災害,雍正撥下銀子,叫當地官員好好賑災。順道,琢磨該派誰去監督才好,免得叫那些“耗子”把老百姓救命錢給拉到“耗子洞”裡去。

  弘經得知,便藉口兒臣已經成年,該為皇阿瑪分憂,死纏著雍正,要來這份差事。到仁和堂跟皇后說一聲,騎上馬,帶著心腹太監,到吏部、戶部領了公文,宮門也不回,便一路輕騎,直奔南方。

  衲敏嚇了一跳,趕緊派人帶上路上必備之物,緊緊跟隨。年妃則躲在延禧宮抹眼淚:“不孝子,誰家兒子長大了,不娶親的?不就是叫你先挑個八旗貴女做側福晉,用得著躲我躲到福建去嗎?”

  或許,這次,弘緯想要的,是位嫡福晉呢?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我給小寶定的媳婦,沉默了這麼長時間,該要出來了。猜猜誰?


☆、162患難之情

  弘緯離開京城,一路趲行,沿途,不住向雍正遞摺子,說的盡是民生之事。因關乎國政,雍正不好直接拿來給皇后看。每次只說,小寶在外忙碌,捎來信,向父母問安,另說自己安好,父母勿念。

  衲敏聽了,只是雙手合十,求佛祖保佑。

  偶爾,年妃來給皇后請安,見到雍正,也是聽的這話。看皇后忙著五公主婚事,不好多說,便趁機提出,公主出嫁後,醇郡王也十七歲了,是不是該給他指個媳婦,總不能,孩子都長大了,還在阿哥所住著,成了親,屋裡有個管事的,也好幫著將來管管府裡的事。

  雍正聽了,深以為是。便跟皇后商量。

  衲敏淡淡一笑,叫來謹言,拿出這兩次大選,那些看著不錯的世家女孩兒名單。接過來,托在手裡,滿懷感慨,“當年,小寶剛到儲秀宮時,不過一個瘦瘦的小肉團。沒想到,這麼快,就要成家了。”說著,抹抹眼淚,笑著將名單遞給雍正。說:“這是臣妾這兩年留心的好姑娘,家世、教養、人品,都不錯。就是模樣恐怕只比臣妾小時候略微好些,自是比不得諸位妹妹。皇上,您看——要是沒有合適的,臣妾和年妃妹妹,再去挑些個來?”

  雍正笑笑,接過皇后遞來的名冊,嘴裡說:“朕還奇怪呢!怎麼上次大選,你沒日沒夜地盯著那些閨女,原來,是早就打算挑媳婦了呢!”

  衲敏搖頭,“臣妾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縱然有心,也沒那個精力。不過是偶爾得閒了,請外命婦誥命們進來坐坐,聊聊罷了。俗話說,女兒肖母。要是做娘的不錯,想必,教導出來的姑娘,也錯不到哪兒去。只是,這些挑出來的姑娘們,顏色實在不能跟後宮幾位妹妹比。臣妾只怕,到時候,小寶會不喜歡。所以,還要萬歲爺多掌掌眼。實在不行,還有容姿艷麗、秉性略差些的,牌子我也留下幾個。回頭,再呈給您過目。”

  雍正專心看名冊,點點頭,沒說話。

  年妃瞅著皇帝不置可否,先淡淡笑笑,恭敬地對上啟奏,“臣妾以為,主母雖然重德,但顏色也不能太差了。否則,如何能抓住丈夫的心,從而壓制下頭的奴才們呢!”

  衲敏笑笑,沒說話。雍正則從名冊中抬頭,冷哼一聲:“娶妻娶賢,樣貌周正即可。長的嫵媚,反而恃色傲物,以為自己得了寵,便可以不把嫡庶綱常放在眼裡。這等狐媚子,不要也罷。”

  說著,將名冊重新放到皇后身邊,吩咐:“皇后素來賢德,此事由你操辦,朕放心。朕看這些女孩子,都不錯。這樣吧,等年底小寶回來,你將這名冊交給他,叫他自己選吧。這孩子,長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可別咱們一番好意,反倒鬧出一對兒怨偶。”

  年妃低頭,不敢再說。

  衲敏點頭,叫謹言將名冊封好,鎖起來,只等小寶回來,叫他自己挑媳婦。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年妃還想等雍正氣消了,求雍正借來方才那本名冊看看,好給兒子參詳參詳。哪知,一刻鐘過去了,雍正臉色反而越來越黑。連帶皇后神色也不好看。年妃忖度聖意,怕還是因為給弘經選福晉的事。朝上看看雍正,剛想開口,就聽雍正冷聲問:“年氏,你還有什麼事要求你們主子娘娘的?”

  年妃一聽“年氏”二字,急忙跪下,連說不敢。趁雍正還沒發火,趕緊跪安了。

  年妃走了,順便,把她一身脂粉香味兒,也帶走了。雍正長吸一口氣,拉過皇后的手,軟語安慰:“皇后,叫你受氣了。回頭,朕就降年氏的位份!”

  衲敏抽出手來,捏著帕子擦眼淚,“何苦呢?她也不過是為小寶好。”

  雍正冷哼,“中宮嫡子婚事,也是她一個嬪妃該插嘴的!”

  衲敏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幽幽嘆氣,“您捨不得我受委屈,我明白。可是,我也捨不得小寶為難啊!雖說生身不如養母,但他跟年妃,關係畢竟不錯。這孩子,心性純正敏感。您還記得,他才一歲,就知道在抓周的時候,不忘安撫年妃。如今,您要因為這事,降了年妃位份,豈不是叫孩子為難嗎?再說,年妃這些年,也幫了我不少。眼看齊貴妃走了三年了,我正想著,是不是給年氏提提位份,好叫小寶心裡好過。您倒好,說降就降。知道的,說年氏不懂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仗勢欺人,搶了人家兒子不說,還容不下孩子他娘!以後,您還叫我怎麼見小寶?”說著說著,衲敏心中酸澀,登時滴下淚來。

  雍正嘆氣,“怎麼又哭了。你說不降,就不降好了。只是,這升位之事,還是等小寶成親開府之後,再說吧。只要你高興,朕都隨你,還不行嗎?”

  衲敏擦擦淚,嬌嗔,“什麼叫都隨我,本來就是我考慮的周全!”雍正但笑不語,只是看著皇后搖頭。

  衲敏叫他看的心裡發慌,扭著頭悶聲說,“寶貝出嫁,我心裡早有準備。還不是那麼難受。可是小寶,唉,也不知道,將來便宜了哪家丫頭!”

  雍正一怔,隨即笑了,攬過皇后肩頭,摟在懷裡,柔聲哄勸,“他就是成了親,出宮建了府,不還是咱們兒子嘛!”

  而這個被帝后心心念念的皇子,如今身在何處呢?

  京杭大運河贛州段,河面,滿是漂浮的碎木頭、破甲板。偶爾,還能看到一兩件“兵”、“勇”補服。破船桅桿橫飄在河面上,隨著大風吹起的波浪,沉下浮起,漂泊不定。

  河岸不遠處,一片樹林內。頭頂,大雨傾盆;身下,潮濕膩人。朦朦朧朧中,弘經只覺腦仁欲裂,臉上,一滴一滴,都是冰涼的水滴。呻吟著,勉強睜開雙眼,眼前,模糊一片;耳邊,風聲雨聲,嘈雜一片。

  好不容易匯聚眼神,才發現自己半靠在一棵大樹下,身上衣服,俱已濕透,緊緊粘在皮膚上。雨滴穿過濃密的樹葉,砸在身上,陣陣涼意襲人。再往遠處看,三步開外,樹冠勉強能遮蓋住的地方,居然站著一位姑娘。

  弘經之所以敢說那是一位姑娘,是因為眼前之人,正揪著衣服,絞成一團,往外擰水。也許是以為周圍沒人看,顧不得掩蔽,外衣扔在樹枝上,僅著貼身裡衣。那衣服本來就小,被揪著往上,自然而然,露出一截小蠻腰,白嫩嫩、水靈靈,纖細中,不乏朝氣。霎時間,看的弘經也不覺得冷了,只哀嘆,這位姑娘要是八旗哪家閨女,他一定叫皇額娘指給他,好給人家個名分,不能白占便宜。

  還沒等弘經琢磨回來,此刻身在何處,眼前美人是人是鬼。那姑娘似乎覺察到什麼,驀然扭過頭來。亮晶晶的雙眼與弘經四目相對,弘經咽口唾沫,艱難地張開嘴,還未發出聲來,那姑娘一眼瞪回來,“看什麼看,還沒看夠?閉眼!”

  弘經無奈,乖乖把眼閉上。心道,這姑娘好看是好看,只是脾氣太大,真要娶她,一定要皇額娘派幾個嬤嬤,好好教導教導才行。

  弘經靠著樹幹細想,那邊姑娘早穿上外衣走近,張開便命令,“行了,睜開吧。”

  弘經這才重新睜眼,用力抬起胳膊,對著姑娘一抱拳,“敢問姑娘,我怎麼會在這裡,你——這怎麼回事?”

  那姑娘一笑,從腰上荷包裡取出一塊帕子,展開舉到弘經臉前,脆聲說道:“我先問,你先答。這個帕子——是你的嗎?”

  弘經略微抬頭,掃了一眼,就笑了:這麼肥的兩隻鴨子,不是當日在皇額娘跟前順走的那塊,又是哪塊?除了弘琴,還有誰家姑娘好意思拿出來丟人現眼?

  姑娘看眼前人只是笑,不回答,便很有耐心地再問一遍,“是你的嗎?”

  弘經搖搖頭,“是家母的。姑娘莫要見笑,這是小妹初學刺繡,做出來的,針法不夠嫻熟。還請你把它還給在下。免得叫外人見了,徒增笑料。”

  姑娘聽了,眨眨眼,又問:“你今年多大?你妹妹多大?你是不是還有個弟弟,雍正三年臘月出生?你妹妹小名,是不是叫寶貝?”

  弘經聽完,臉色頓時陰沉下來,眯眼反問:“你是誰?”

  眼前姑娘瞅瞅弘經,琢磨一通,咯咯笑了,“別瞞了,我猜出你是誰了。你小名叫小寶,你的母親曾經化名沈衲敏,帶著你弟弟到山溝裡體察過民情。你的父母,還帶著你妹妹去逛過京城大街,在宜家居裡,我們還一起吃過飯呢!而你,就是當今皇九子醇郡王,今年十六歲。我猜對了嗎?”

  弘經眼睛眯成一條縫,冷聲問:“我坐的船無端沉沒,是你在搞鬼?”

  姑娘一撇嘴,“這年頭,真是不能做好事。要不是昨天,你上船時,拿著這塊帕子擦汗,我才懶得理你。誤上賊船而不自知,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說完,將手中帕子往荷包裡一放,一把抓住弘經手腕。弘經急忙掙扎,那姑娘瞪眼,“別動,診脈。”說著,伸出食指中指,按住弘經關寸二脈。凝神靜氣聽了聽,又抓住另一隻手腕,仔細探了探,這才放回去,對弘經說:“沒什麼,就是入水有些涼氣內侵,隨便找家大夫開個方子就成。”拍拍手,站起來,就要走人。

  “等等,”弘經急忙叫住她,“姑娘,你——你是誰?”

  姑娘笑著回頭,“我爹給我起名,郭孔孔;我娘給我起名,孔郭郭。族譜上,我的名字叫郭月寧。”說完,不顧大雨正急,抬腳就走。

  弘經眼見這姑娘要走,急忙踉踉蹌蹌,站起來就追。哪想到,剛扶著樹幹站起來,還沒走一步,腳下一滑,絆倒在樹根之上。趴在泥地裡,只顧哼哼。

  孔郭郭無奈,只得轉回來,伸手扶起弘經,嘆氣,“你弟弟那麼小,就懂得忽悠你娘;你妹妹一個小丫頭,就知道不吃眼前虧。同一個爹,咋就差了那麼遠呢?”

  弘經低頭,“他們是嫡出,我是庶出,不一樣。”

  孔郭郭張口結舌,頓了半天,才說:“算了,就當是我又心軟了。真是的,明知道這年頭,人心不古,不能做好事,還是得送佛送到西。跟我走吧。”

  說著,拽起弘經,直往林子外拉。

  弘經一路喊著,“姑娘放手,在下能走。男女授受不親!……”一面趁機問,“姑娘,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那條船,又是怎麼沉的?你說的賊船,是什麼意思?”

  等到出了林子,到一帶粉牆花窗外面,弘經才弄清事情始末。原來,昨日,他帶著貼身隨從,微服私訪。上船前,箱子裡的衣服露了馬腳。有人趁機截下客船,暗中安排人在船底做了手腳。這才有了半夜沉船之事。

  而孔郭郭,就是在他上船時,無意中,瞥見那兩隻肥鴨子,看出來是自己當年“大作”,這才暗中跟著,趁機,救他一命。聽到這裡,弘經暗暗腹誹,果然,妹妹成日裡說自己女紅如何了得,原來,是跟眼前這位比呀!要那麼說,這倆人的女紅,還真是沒有最差,只有更差!

  至於自己為何頭痛,那是因為——孔郭郭下水救人時,怕弘經不會水,死拖著自己不放,提前給了他一拳。弘經摸著腦袋,誠懇地對孔郭郭建議,“孔姑娘,下次再救在下,可別下手這麼狠了!疼!”

  孔郭郭無語,繞過幾從翠竹,冒著雨,藉著朦朧天光,來到一扇黑油小門前,拍門喊:“乾娘、乾爹,我回來了,開門吶!”一面朝後瞪眼,“還有下回?早知道,扔塊石頭把你壓到河泥裡!還想學人家微服私訪,也得有那能耐!”

  弘經摸摸頭,確實,這次,是自己魯莽了,不該甩開劉統勛,單獨行動。要不然,也不至如此。孔郭郭一個柔弱姑娘,能救自己已是勉強,那兩名隨從,定然是凶多吉少。也不知道,他們如今,身在何處?

  雨勢漸弱,隱隱聽著,院子裡頭,一串腳步,一婦人朝外喊,“是大姑娘回來了?哎呀,可叫為娘的急死了!你乾爹這兒會還帶著人沿河找呢!”說著,小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一位中年婦人,扶著一個小丫鬟,笑著迎出來。一把拉住孔郭郭,舉起傘來,罩住孩子,就要往院子裡拽。

  孔郭郭一笑,伸手指指後面那人。

  那婦人疑惑,再往後看。與弘經冷不防打個照面,二人俱是驚訝,“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就是熟人而已,真的。


☆、163 磨刀霍霍

  孔郭郭接過那婦人的傘,笑著對二人說,“好了,熟人見面,也不能站著門口寒暄呀!都進來吧!”說著,領著丫鬟,扶著婦人,在前頭帶路。

  那婦人還想讓弘經先走,郭郭一樂,“省省吧,這天還沒全亮呢!他走前頭,還不怕撞石頭上!”

  婦人無語,只得告罪先行,前頭帶路。

  弘經一路走來,不由感慨,孔郭郭所說,撞石頭上,所言不虛。這院子,看著不大,石頭還真是不少。不過幾分地大的院子,愣走了一刻鐘,這才繞過太湖石,穿過竹林,扶著芭蕉,到了一處粉牆竹門前。

  小丫鬟先去開門,請進來弘經。那婦人也隨即跟進來,請弘經上座。弘經依子侄禮,與婦人同坐下,再看外面,已經不見孔郭郭身影。

  婦人淡笑,問:“自從那年,皇后娘娘病好以後,民婦就很少回京。不知道皇后娘娘可好?”

  弘經急忙站起來說,“皇額娘很好。勞金姑姑掛念。這些年不見,金姑姑還是那麼健朗。”

  這位金姑姑,就是金巧巧。因她多次為皇后診病,弘經等人,對她十分尊重。想了想,弘經便將自己來時情況說了,又說,如今,不見隨從,外頭不知都有什麼人要害自己,還請金姑姑幫忙多遮掩遮掩。

  金巧巧一聽,頓時怒了,手拍桌子,“哼,我本以為,他們有膽子,暗殺監察御史,就夠膽大包天了。居然,還想謀害皇子、當朝郡王!這等人要是不除,真是天都要翻了!”

  弘經不解,“姑姑知道,他們還害過監察御史?”,金巧巧苦笑,“你當我兄妹為何行醫為生,還不是聖祖年間,我父親被奸人暗害,我兄妹迫於生計,哥哥放棄科舉,連我那未過門的嫂子,也不得不入宮為奴。我一個姑娘家,不得不拋頭露面。沒想到,這麼多年,江南,還是一灘泥沼。”

  弘經聽了,微微嘆氣。金御史之案卷,他曾經查閱過。本也想替他尋出真凶,只可惜,一直找不到證據。便只得作罷。

  金巧巧傷感了一回,再看弘經,便笑了。“你放心,如今,在我這院子裡,只管住下。諒他們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到我這兒捉人。”

  弘經點頭,“既然如此,還請姑姑以子侄之禮相待,以免傳將出去,打草驚蛇。您就叫我——金竹吧。”

  金巧巧望望窗外翠竹,恰巧太陽升起,鍍上一層金光。隨即答應,“好,你在這兒住的時候,就是我娘家遠房侄子,名叫金竹。你還叫我姑姑。一會兒,你姑父來了,我再給你引見。至於大姑娘,想必,她也跟你說了,名字叫郭月寧,她父親,就是海寧縣令——郭敬安。當年,我給她嬸嬸接生時候,認識了這家人。你姑父則是在祁縣老家,就知道郭縣令。後來,我連生四個孩子,全是男孩。想閨女,這才認了乾女兒。你且記住了。”弘經點頭,本想借此,問孔郭郭去哪裡了。想了想,人家一個官家小姐,能不顧名節,前去搭救自己。自己再死纏著,對小姐名聲無益。便只得暗暗留心,不敢開口去問。

  正在弘經低頭忖摸之時,一個小丫鬟進來,對這金巧巧躬身行禮,“奶奶,大姑娘命我把這驅寒湯藥端來,給表少爺服用。還叫我跟表少爺說,她已經命人去尋找表少爺兩名隨從,請表少爺安心住下,不必掛懷。要是急著走,也要等外頭風雨停了,否則,再淋一身濕,可就划不來了。”

  弘經笑著答應,對小丫鬟說:“勞煩表姐了。”

  小丫鬟亦笑著回答,“大姑娘說了,自家人,不勞煩。”說著,又向金巧巧說,派人找老爺回來。行禮退下復命。

  金巧巧看著弘經把藥喝完,笑著搖搖頭,“大姑娘開的藥,能不喝就別喝。雖說要都對性,可經她手,不是苦,就是澀,治病是治病,就是忒不顧喝藥的人如何難受!”說著,不由嘆氣,“早知道,就不該教她學醫。”

  “乾娘,又在背後編排我呢!”說話間,孔郭郭端著個托盤,領著個小丫鬟,推門進來。將托盤裡東西挨個放到桌子上,對金巧巧說:“我這個做表姐的,竟然不知道表弟來了。招待不周,乾娘別罵我。這都是本地小吃,表弟暫且嘗嘗。等下次你再來,姐姐我再好好招待吧。”

  弘經連說客氣,再看孔郭郭,早就換了一身青翠如竹的衣服,安安靜靜,站在金巧巧身後,更襯得面如敷粉,口若含丹。姑娘逾矩,金巧巧也不惱,舉起筷子,不由笑了,這大姑娘,分明是難為人,咋就把那過年炸肉的兩雙銀筷子給翻騰出來了?

  再看弘經,這才明白,畢竟,是天家子弟,又剛剛死裡逃生,是該仔細些。再說,用銀筷子,一面吃,一面能驗毒,總比當面找人試吃,有面子些。

  陪著弘經用完飯。金巧巧便對孔郭郭說:“東西叫他們收拾就是了,你趕緊回去,你娘來信催了幾遍,再不回去,仔細打你,我可攔不住!”

  孔郭郭撇嘴,滿了不樂意,一甩帕子,出門去了。

  金巧巧笑著搖頭,“女孩兒大了,總要找婆家。郭夫人派人來,接她回去給人相看。本來昨天就要走的,叫她給偷偷跑出去了。這不,你姑父帶人去尋,現在還沒回來呢!”

  弘經訕訕而笑,“她既不喜歡,何必逼她呢?”

  金巧巧樂了,“她要是跟別家姑娘一樣,老老實實在屋裡繡花,就多留她幾年又有何妨?你可不知道,她一個女孩兒家,到處跟人談生意、搶山頭,淨乾些男人幹的事。大人們嚇都嚇死了。長此以往,別說嫁閨女,就是別的親戚,也不願意來往啦!”

  聽了這話,弘經奇了,“不像啊?”

  金巧巧但笑不語,心想,她要是正常了,你現在早就沉到河底了。

  過一會兒,一小廝在門外打千兒,“奶奶,熱水燒好了,請表少爺洗澡吧。”

  金巧巧這才恍然大悟,“我說呢,好像忘了什麼事似的,原來,你在河裡雨裡這麼一大會兒,也該洗洗了。”說著,叫小廝帶弘經下去洗澡換衣服。弘經洗漱完畢,重新換了一身衣服出來。還是方才那小廝,領著弘經到客廳,金巧巧之夫喬家旺已經領著四個兒子,坐在廳裡等候。見弘經進來,四位少爺全部站起。金巧巧笑著對弘經介紹,“這是你姑父,以前沒見過。”

  弘經急忙施子侄禮拜見。喬家旺哈哈大笑,連聲說好。金巧巧在一旁給弘經使眼色,意思是說,為了不暴露你的身份,沒跟別人說,你多委屈幾日了。

  弘經亦笑著,接了喬家旺送的見面禮,居然是一副烏木算盤。想想,將來戶部或許用的著,便收下了。

  金巧巧另外引見四個兒子,拜見表哥。這幾個孩子不過十來歲,依次序,分別命名喬大娃、喬二娃、喬三娃、喬四娃,按喬家旺的話,就是賤名兒好養活。等長大了,再起學名。四個娃,最大的不過十三歲,平日裡,都跟潑猴似的,見到比自己大些,又謙和有禮的“哥哥”,哪裡有不歡喜之禮。一個個樂呵呵上來,將弘經圍住,問這問那。

  好不容易得閒,坐下來,弘經便向喬家旺誇讚,說幾位表弟好人才。喬家旺擺擺手,“這也叫好人才,那老郭家的四個娃,都成善財童子了!”

  金巧巧連忙解釋,老郭家四個兒子,都是孔郭郭弟弟,其中一對兒雙胞胎。俱是聰明可愛。最大的不過九歲,都懂得幫母親管賬、運貨了。

  弘經更奇了,孔郭郭母親,是做什麼的?居然叫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管賬。想想自家老娘,妹妹才十一二歲,剛能管理宮務,皇后就開始甩手不管了。呵呵,這倆人,還正是異曲同工啊!

  喬家旺又陪著弘經說了幾句話,便哈欠連天,一面捂嘴,一面埋怨,“真是人老了,幹什麼都不中用了。要擱以前,連著幾天幾夜不睡覺,我也不睏。哪知道,這才出去半夜,就睜不開眼了。”

  金巧巧笑笑,“叫你去睡,你偏不去,都一把年紀了,哪能跟孩子們比!”

  喬家旺擺手,“拉倒拉倒,我去睡覺。”說著,站起來拍拍弘經,"你要睏就去睡,不睏就跟你弟弟們聊。瞧這幾個娃,成日裡吵著叫我帶他們出來玩。出來了,又不沾地亂跑。你是哥哥,又穩重,有空教教他們。”說完,便自己去屋裡睡了。

  弘經低頭笑笑,還真把爺當你家內侄子了!

  金巧巧攔住幾個孩子,對弘經笑說:“你也累了吧?大姑娘剛才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叫你大弟弟領你過去。這裡不比家裡,是我跟你姑父出來跑生意臨時落腳地方。平常,都是大姑娘操持。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你只管跟弟弟們說。”

  說著,喬大娃便一蹦三尺高地,上來拉起弘經,便往後頭客房去。

  到了屋裡,喬大娃開了門,讓弘經進去,瞅瞅四下無人,悄悄蹦到桌子上,湊到弘經耳邊,問:“表哥,我娘叫你來,是跟姐姐相親嗎?”說著,還巴扎巴扎眼睛,小眼珠子眨呀眨呀。

  弘經一聽,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輕輕“噓”一聲,裝作小心翼翼,跟這小子說“知心話”,“這事你怎麼知道?”

  大娃嘎嘎笑,“那天,我娘跟我爹說了,想在自家侄子裡頭,挑個好的,跟姐姐親上加親。我跟弟弟們都聽見了,就瞞著姐姐呢!”

  弘經乾笑,“這——也不知道你姐姐她親爹親娘怎麼想的呢?”好歹郭郭也是官家小姐,嫁商人侄兒——怕是不妥吧?

  大娃聽了,哥倆好地拍拍弘經,“你別怕!別看姐姐她爹是個當官的,她娘可是正經做買賣的。其實,她爹可怕她娘了,啥事兒都聽她娘的。正好這次姐姐回海寧,你去跟我娘說,讓你護送。在丈母娘跟前兒,好好獻獻殷勤。一來二去,你跟我姐姐,就成了!”

  想了想,“算了,你是讀書人,臉皮薄,我去替你說。”蹦下桌子,便往前頭跑。

  弘經想欄,沒攔住。索性任由大娃去鬧。

  金巧巧也算是官家出身,斷然不會跟著孩子胡鬧。脫下外衣,躺到床上,回想著幾日發生的事,究竟是誰,寧願冒謀害皇子、當朝郡王的風險,也要殺自己滅口?身邊的兩名侍衛,也不知道如今怎麼樣了。是遭了毒手,還是如同自己一般,叫人給救了?

  想著想著,或許是這些日子裡,過於忙碌,這枕頭裡,似乎裝了安神草藥,躺上不過一刻,竟然昏沉沉,睡死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覺著胳膊上略有涼意,弘經拉拉被子,翻個身,繼續睡。哪知,耳中冷不丁聽到窗外,磨刀霍霍。聯想到昨夜驚險,弘經霎時驚醒,顧不得套上外衣,輕輕坐起,直著腰,穿上鞋子,拔出枕下匕首,輕手輕腳,走到門後。

  輕輕拉開門縫,小心往外瞧,只見一個二八姑娘,半坐在水池旁,身前,擺著一塊磨刀石,手旁,十幾二十把鋼刀,把把光亮駭人。姑娘手裡,正攥著一把,磨地起勁。

  她一低頭,一縷青絲垂落,不小心掛在刀刃上。弘經看了,手心直冒汗:這個孔郭郭,誰家敢娶呀?單單是磨把刀,都能削髮如泥!

  孔郭郭磨好刀,一把一把裝進刀鞘,對這虛掩的門就喊:“醒了還不出來。還等人請嗎?”

  弘經強作鎮定,將匕首塞進腰帶,打開門,站在門裡,對著孔郭郭施禮,“表姐好!”

  孔郭郭這次看他,就多了幾分審視。琢磨琢磨,問:“你的印信何在?”

  弘經眯眼,“你問我印信何用?”

  孔郭郭冷笑,“造反!”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休息一天,親們! 孔郭郭是實打實的漢家姑娘,這個——我咋說服雍正捏?


☆、164安定海寧

  “造反”二字一出口,還沒等弘經明白過來,就覺眼前銀光一閃,霎時間,脖子裡,涼津津的。低頭一看,一把鋼刀,好巧不巧,架在脖頸上。孔郭郭攥著刀,緊逼眼前,“沒功夫跟你玩笑。你爹那個昏君,要殺我爹這個清官。借我印信一用,等救了人,我就還你。”

  刀架到脖子上,跟郭郭面對面,弘經反而不怕了。輕輕一笑,“你借了我印信也無用。我此行前來,不過是為了監督救災銀錢是否用到位。不是吏部管事皇子,更不管刑部事宜。我的印信,他們不認。”

  孔郭郭嘿嘿一笑,“你以為——我磨那麼多鋼刀——做什麼呢?”

  弘經一怔,試探著問:“你——要劫獄?”

  孔郭郭笑著把刀抽掉,拎起抹布擦刀面,“劫獄那種高投資、高風險的活兒,我怎麼會屑於幹?要劫,就劫道!”

  弘經眯眯眼,“或許,你可以跟我商量。畢竟,這種事,能不走黑道,就不走黑道。”

  孔郭郭樂了,“你不知道吧。你母親和你弟弟第一次見我,就是被我劫道劫來的。唉,你說的對,金盆洗手十來年了,就是原先的叔叔舅舅們,也不好召集了。好吧,那你說說,你有什麼法子?”

  “金盆洗手十來年?”弘經真想問問,這丫頭是不是在娘胎裡,就跟著劫道。冷不防一縷陽光,藉著鋼刀反射過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淡淡地說:“你設法找到我的隨從,或是印信,我修書一封,叫到劉統勛大人手中。我的摺子,都是經過他,然後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另外,他是吏部侍郎,有權過問你父之事。在此之前,你要把郭縣令如何獲罪,與我詳細說明。”

  孔郭郭點頭,“我且信你這一次。你的隨從我已經找到了。只可惜,其中一個,已經不行了。另一個現在正在城中客棧,以免暴露你行蹤。”

  弘經抿嘴,心裡難過一回。又想,“那你還拿刀嚇我!分明是想叫我給你出主意。看來,這個孔郭郭——不傻呀!”

  弘經的印信自然是找不到了。或是沉到河裡,或是被人帶走。好在,因為曾經與年羹堯同在西藏共事,劉統勛對年羹堯這位外甥,也算熟悉。一見弘經連夜派來的貼身隨從,劉統勛顧不得拆開信件,站起來急忙問:“郡王可好?”

  那隨從登時哭了,“劉大人,您快想辦法救救我家郡王吧。有人在我們坐的船底使壞,船沉了。主子被人救了,現在,怕有人害他,不敢露面。兩個隨從,就剩奴才一個活著了。”

  劉統勛這才長舒一口氣,郡王沒事就好。拆開信件,掃了兩眼,直盯著那名隨從看看。半天吩咐:“退下吧!郡王不會有事的。”

  等隨從退下,便往京城寫摺子,順便,將弘經書信夾帶送去。等信差騎上快馬一路向北,劉統勛這才坐在書房,暗暗沉思,“郡王這封藏頭信,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京城中,雍正正火急火燎。昨夜,劉統勛千里急奏,說醇郡王不告而別、微服私訪去了。至今,不見音信。

  雍正不敢對皇后說,只得出動血滴子,奔赴南方,以期在皇后得到信兒之前,把兒子平安帶回。哪知,還不到一日,就接到劉統勛第二份奏摺,夾著弘經那封帶著些怪異的信。

  得知兒子無事,雍正放下心來。對著弘經的信琢磨。看了半日,不得要領。

  恰巧弘緯前來養心殿請安,順便向雍正請教開海禁是不是要再開幾個港口。聽雍正說起,便要來信紙,仔細觀看。

  過了一會兒,弘緯笑了,“皇阿瑪,哥哥確實如信中所說,一切平安。只不過,他可能現在不能輕易離開,或者,寫信的時候,有人監視。所以,才用了這個藏頭信。”

  雍正奇怪,“何以見得?”

  弘緯恭敬地將信放到御案上,“皇阿瑪,這是兒臣小時候,哥哥教兒臣猜謎語時,常用的伎倆。您看,這封信,不是豎著寫,而是橫著寫。第一行第一個字,與第二行第二個字、第三行第三個字,依次類推,一直到最後一行最後一個字。連起來讀,就是‘我去海寧,縣令蒙冤,查郭孔金’。”

  雍正點頭,“是這麼個意思。郭孔金,大概說的就是三個姓氏。朕說呢,怎麼寫信,也成橫著寫了。”

  弘緯沒搭話,反問:“皇阿瑪,雖然哥哥現在安全,但寫信都要小心,怕是還不自由。還請皇阿瑪派人去幫他。畢竟,海寧那邊,今年受災最重。縣令又出了事,哥哥一人,只怕應付不來。”

  雍正點頭,“朕知道了。你快到仁和堂,去跟你皇額娘說,剛接到南邊兒來信,弘經一切安好。叫她不要擔心。”

  弘緯躬身行禮退下。留雍正一人,想派去協助弘經的人選。

  這邊劉統勛,不久接到雍正密旨,叫他立刻趕赴海寧。另外,雍正下旨給福建知府,叫他全力賑災,其他事務,等災後再論。

  如此一來,郭敬安本來八月就要押解到京,準備秋後問斬。依舊關在海寧南衙裡,多活了幾個月。可憐那些費盡心機,不過三天,就判了郭敬安斬刑的耗子們,在家對著牆角那一通哭——啊!

  雖說海潮災害嚴重,離海遠些的陸地,還是風和日麗。一輛農家騾車上,放著些鋤頭、鐮刀、柴草,還有漁網、魚叉。這本都是農家、漁家常用器物,那拉車的騾子,也是福建本地畜生。但令路人奇怪的是,趕車的,是個二八年華的小姑娘,坐車的,反而是個正值壯年的小夥子。

  弘經再次拉拉頭上氈笠,低聲問:“還是讓我趕車吧。你看看,一路上,多少人拿眼剜我!”

  孔郭郭拉拉臉上面紗,“呸,要你趕,八成又給我趕到溝裡了。你怕人看,我不怕,只當拉頭肥豬去趕集!”

  弘經氣結,索性,躺倒在柴草上假寐。

  不一會兒,遠遠望見海寧縣城。大路正走的平坦,孔郭郭一調頭,奔一條小路而去。弘經剛要說話,便見小路一旁,一舍茅廬,茅廬前,掛一幌子,“涼茶”!

  弘經還以為孔郭郭要來喝茶。哪知,這丫頭進了茅廬,看看四周無人,撩起面紗,便拉著小老闆的問,“王二舅,我娘和我弟弟呢?”

  那個王二舅一見是昔日老大家外甥女來了,急忙狠狠攥住孔郭郭的手,“哎呀,大姑娘,你可來了。你娘給我捎信,說你爹進去了。我還不信,趕來一看,才知道是真的。你放心,你娘早領著你弟弟們躲起來了。就怕有人不放心,要斬草除根。你爹有趙三打進南衙照顧,暫時無事。你呢?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要按咱們兄弟十來年前的脾氣,早就衝進去,把人劫出來,落草為寇去!”

  孔郭郭看看身後弘經,只見他低頭,只顧看腳。王二也順著郭郭眼神往弘經處看看,看完了,頗為滿意地點點頭。郭郭回過頭來,微微嘆氣,“十年前,咱們什麼都沒有,落草就落草吧。可是,舅舅,這十年來,你們已經安家立業,日子過的好好的,何必跟著我們一家人受苦。能不劫,就不劫吧。橫豎,爹爹還有盼頭。”

  王二也跟著嘆氣,“只要皇帝不傻,就知道你爹是冤枉的。你也別著急,我先領你去見你娘和弟弟去。”

  孔郭郭擺手,“不,我要先見爹爹。趙三舅舅在那裡,怎麼聯繫?”

  王二哈哈大笑,“他現在,可厲害了。到縣衙裡當了師爺,忽悠的全縣衙都聽他的。你到那兒一問,趙師爺哪裡住,就知道了。”

  孔郭郭樂了,跟王二說一聲,拉上面紗就走。騾車趕出老遠,聽到王二在後頭喊:“大姑娘,等這事兒辦完,別忘了請舅舅們吃你和大女婿的喜酒啊!”

  弘經臉一紅,埋怨孔郭郭,“看你舅舅,說的都是什麼話!”

  郭郭整張臉都籠在面紗裡,冷聲回答:“吃虧的是我,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弘經無語,望著海寧縣城,不再說話。

  冷不丁的,郭郭趁著路邊樹枝遮掩,摘下幃帽,將腦後辮子打開,雙手輓了幾輓,便成了一個婦人髮髻。伸手折一根樹枝簪住,拿樹枝青葉往臉上抹兩把。頭也不回,對弘經說:“一會兒進了縣裡,就說你是我男人!”

  “啊?”

  “啊什麼啊?假的!怕被人認出來。”孔郭郭一回頭,還真嚇了弘經一跳:這麼個青臉婆娘,誰敢娶呀?

  不一會兒,便到縣城城門。果然如王二所說,有人在盯著郭家五口。眼看前頭那一幫不是衙役,偏擺出衙役的款來,排查路人。弘經悄悄靠近了問,“誰呀?”

  孔郭郭皺眉,“耗子,專啃國庫的耗子。”

  到了跟前,那人非要孔郭郭把幃帽拉下來。

  弘經樂了,上前打哈哈,“那個,那個,還是別看了吧?”我怕嚇死你。

  那人嘿嘿樂了,趾高氣昂,“小爺我什麼樣的人沒見過。當年我跟我阿瑪在京城的時候,還見過當今固倫公主,那才叫國色天香。你家婆娘,能比得上公主嗎?”

  弘經暗想,我家婆娘,將來位份,與公主相當。

  弘經磨嘰,孔郭郭在一旁看的心急,跳下車來,對著那人一笑,撩起面紗,就衝弘經大罵:“嗚嗚,都說了我不醜,你偏不叫我見人。叫大傢伙兒看看,我哪裡醜了。是不是,這位爺?”說著,衝那小爺一齜牙。

  “哎呀媽呀!”那小爺嚇的一個趔趄,急忙往後退幾步,衝他二人忙不迭擺手,“快快快!趕緊過去,別污了小爺的眼!”說著,嘀咕一句。

  弘經與孔郭郭駕騾車進了城門,趁無人之時,孔郭郭悄悄問:“剛才他說什麼?”

  弘經笑笑,“他說的是滿語,意思是,相貌堂堂一漢子,怎麼娶了個醜婆娘。”

  孔郭郭冷笑,一路沉默,駕車到了縣衙外。由弘經出馬,當天就打聽到了趙師爺住處。二人趁著傍晚天色昏暗,見了趙師爺。

  趙三捋鬍子,“大姑娘放心,我已經把當年兄弟都找齊了。實在不行,咱們就截囚車。”

  弘經嘆氣,“這些人,還真講義氣。”

  孔郭郭搖頭,“三舅舅,那是沒辦法的辦法。不說此事風險太大。就是成了,從今以後,咱們十三家,連同我乾娘家,就不得安生了。咱們還好些,大不了,生意不做。可乾爹那麼大的家業,說不做就不做了?您還費心,在江南買了茶山,也不要了?”

  趙三不答,看看郭郭,再看看郭郭身後年青人,笑笑,“你有辦法?”

  弘經沒說話。孔郭郭點頭,“官場的事,他比咱們懂得多。我想帶他去見我爹。”

  趙三遲疑,但還是安排下來。當夜,二人佯裝探望牢裡一位老婦人,偷偷去見郭敬安。

  孔郭郭知道,這不是撒嬌使性的時候。見了郭敬安,哽咽著安慰幾句,就把弘經推出來。囑咐郭敬安跟他好好說說,自己給他們望風。

  候著時候差不多了,二人便離開南衙,回到趙三住處。自從出了牢獄,弘經臉色便不好。孔郭郭也沒問。爹爹肯定是說了最近幾年,海塘修築時,那些被吞污的款項。或許,爹爹手裡,還有證據。只是,還沒拿出來,便被他們下到監牢裡了。

  趙三看這二人都不說話,便陪坐在一旁。眼看天色亮了,弘經才問:“近數十年來,朝廷每年都要撥款修築海塘。如果海塘修的好,今年災害,便不會發生,是嗎?”

  趙三不是當地人,不好說話。孔郭郭搖頭,“亦是天災,亦是。”

  弘經斜眼,瞥一眼郭郭,問:“為何你家做生意,卻不跟我說?”

  孔郭郭奇了,“我爹爹罪名,是與民爭利?”

  弘經點頭,“此罪名,可大可小。這回,他們是準備往死裡整了。”

  孔郭郭嘆氣,“一年就那麼點兒銀子,我們家孩子又多,不做生意,叫我們全家喝西北風啊?”

  “不是有養廉銀嗎?”

  “你一年的俸祿,夠你花嗎?”

  弘經不說話了,他的花銷,衣食住行,都是皇阿瑪開銀子,侍從也是內務府開工資。饒是這樣,每年長輩們過生日,他都覺得有些捉襟見肘。

  孔郭郭想了一會兒,便說:“我娘做生意,跑遍大江南北。跟著我爹到處為官,吃了不少苦。我爹也知道,從來沒有因為我娘是商人,就說過什麼。如今,他是想自己扛下來。卻沒想,論朝鬥,他還真不行。你想保就保,不想保,我就劫獄。你看著辦吧!”說著,起身出去到自己屋裡睡覺了。

  趙三看看郭郭背影,再看看弘經。不由樂了,“這孩子平常不這樣,您別生氣。”

  弘經搖頭,“不妨事。”

  第二天,衙門就換兵布防。劉統勛領著人到後,第一件事,就是叫弘經隨從,去請郡王。

  見到隨從侍衛,弘經對趙三拱手,“郭縣令之事,我會秉公辦理。”

  趙三拱手還禮,“在下乃是師爺,還是讓在下為郡王帶路吧。”

  弘經點頭,剛想轉身,回頭,指著中堂上那幅仙鶴壽星繡屏,說:“我今天才看出來,這原來,是繡的,不是畫的。”

  趙三哈哈大笑,“郡王喜歡就好。只可惜,這是大姑娘為在下繡的壽禮,不能送與郡王了。”

  弘經一怔,孔郭郭繡的?那兩隻“肥鴨子”!

  趙三擺手,“郡王請。”

  弘經磨蹭半天,也不見孔郭郭出來相送,只得朝郭郭住的窗戶看一眼,跟著來人,上轎離開。

  劉統勛為官清正,做事雷厲風行。有弘經協助,第二天,便放了郭敬安,將近五年內,貪污朝廷修海塘銀款的領頭人,抓起來。其中,還包括幾名滿官。雍正得知,極為震怒,命刑部、吏部、戶部徹查。

  同時,雍正新派的築塘官員,也趕到了。不是別人,正是果親王。弘經笑著將十七迎進來縣衙,將這些日子的事,一一向他說明。

  十七想了想,樂了,“你呀!能死裡逃生,必有後福哇!那個救你的姑娘,是郭縣令的女兒?”

  弘經點頭,“嗯。”

  十七想了想,“是了,他女兒救了你,陰錯陽差,恰巧救她父親。這也是郭縣令知道教孩子。對了,害你的人,查出來了嗎?”

  弘經嘆氣,“血滴子已經去查了。現在所有證據,都在皇阿瑪案頭。”

  十七點頭,“八成,又是哪個世家不安分了吧?你呀,才十幾歲,就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比皇上當年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往後,可得小心了。”想了想,又說,“我來的路上,聽說皇上命人,殺了兩個封疆大吏。或許,就是為你出氣吧。”

  弘經笑笑,“明知他們有罪,還要看著他們逍遙法外,我做不到。”

  十七搖頭笑笑,“所以,比起你弟弟,你更像十三哥。”

  弘經看看十七,突然覺得,他的話裡有話。略一思忖,便明白一大半。盯著十七問:“你說,我要娶個漢家女子做嫡妃,是不是,就沒那麼多人要暗殺我了?”

  十七剛端起茶盅,優哉游哉喝茶。弘經這麼一句話,生生叫剛入口的茶水,一口噴了出來。


☆、165不知君心是何意

  郭敬安回到家裡,只有女兒一人相迎。孔郭郭見了爹爹,便哇哇大哭,止也止不住。

  郭敬安無奈,只得求趙三去請孔蘭珍與四個兒子。

  孔蘭珍來時,還帶來兩箱賬本,說是,萬一劉大人要查與民爭利,也好應對。幾個兒子,老二、老三雙胞胎,今年六歲,老大九歲,老四三歲,按次序,分別名為渤海、孟海、叔寧、濟寧,取諧音,伯孟叔季。

  幾個弟弟自幼被孔郭郭帶大,一見姐姐哭個不停,都忙著湊上來,問誰欺負她了。孟海、叔寧甚至擼胳膊、卷袖子,要尋人晦氣。

  倒是趙三,樂呵呵搖搖頭,“哎呀,滿漢不婚、滿漢不婚呀!”

  他這麼一說,孔郭郭哭的更凶了。

  大傢伙沒辦法,全都老老實實坐在一旁,一面查賬本,一面陪孔郭郭哭。丫鬟、小廝們,則各自負責打掃。這家裡半個多月沒住人了,是該好好掃掃。

  哭了一會兒,大概覺得沒意思,孔郭郭自己打住悲聲,問弟弟們:“餓不?我去做飯。”

  馬車裡,十七一面在一大堆禮物中試圖尋得安身之地,一面盯著弘經猛瞧,“好侄兒,跟叔叔說實話,你是不是把人家姑娘給睡了。不得不給人家個名分?還是人家姑娘,要給你添兒子了,你捨不得長子流落在外?”

  弘經抱著禮物,急紅了臉。“十七叔,你要不想去,我自己去。”

  果親王十七急忙搖扇子,“那可不行!誰見過提親沒個長輩陪著的。反正,你皇阿瑪那裡有皇嫂頂著呢!料想也罰不到我頭上。嘿嘿,這個熱鬧,幾輩人也不常見,好不容易給我撞上了,我不去瞅,將來,回去見了你那些叔叔們,可哪兒來的笑料啊!”

  十七嗷嗷直叫,弘經則不由嘆氣,“十七叔,咱們是拜訪郭縣令,不是去求親。要求親,也得皇阿瑪答應後呀!”

  “不是?那你買那麼多禮物幹嘛?瞧瞧,整個海寧縣的鋪子,都快給你掏空了!”十七紙扇搖的嘩嘩響,一個勁兒給弘經扇風,“好侄兒,一會兒進了門,可別動不動就臉紅。大方點兒,咱們是去拜訪的,拜訪!不是提親,別緊張,別緊張!”

  要按果親王看,這不過就是個笑話。雍正四哥不可能同意弘經娶漢妃。更何況,弘經還想叫那個郭月寧做嫡妃,那這事就更沒譜。這幾天,忙著修築海塘,還要跟其他縣縣令商討。十七也看出來了,這個郭敬安,就是個書生。怪不得,他老婆要去做買賣,單靠這男人,一家老小還不早就餓死了。

  果親王哪裡知道,早在郭敬安尋到孔蘭珍母女之前,他自己就開包子鋪貼補家用呢?

  到了郭敬安家門口,弘經本來想遞自己名帖。十七攔住,叫貼身太監去叫門,“去,就說果親王來拜訪郭縣令。”等太監去了,十七才悄聲囑咐弘經,“笑笑鬧鬧就算了。郭縣令比不得當年武縣令,敢把自家閨女獻出來給你爹,鬧出後來武氏毒死你大哥的事。一會兒,你老實些,別提人家閨女。否則,郭敬安能跟你拼命。”

  弘經低頭咬牙,“武氏!”

  這叔侄倆坐在車裡,等了半天,才見一個總角小廝,開半扇門,出來對著馬車拱手,“回果親王話,我家夫人說,老爺去巡查海塘了。家中無有成年男丁,婦人要避嫌,不方便接見王爺。還請王爺暫且回去,等我家老爺回來,即刻叫他前去拜見王爺。”

  說著,行個禮,往後退一步,退回門裡,撲的一聲,把門一關,再無動靜。

  十七張張嘴,拿扇子指指郭家大門,“嘿嘿,有意思!”

  弘經嘆氣,叫來貼身隨從,命他把禮物全部搬下來,放到大門門口,又重新敲敲門,這才趕車回去。

  郭家宅裡,孔蘭珍捧著飯菜,來到孔郭郭屋裡。看看女兒低頭繡花,忙的不亦樂乎,笑笑,“吃飯了,看看你,一繡起花來,就廢寢忘食。我要是不給你端來,是不是就不吃了?”

  孔郭郭抬頭笑笑,“哪能呀?跟誰過不去,都不能跟自己肚子過不去。”

  孔蘭珍搖頭,擺好筷子,陪女兒吃飯。孔郭郭洗了手,坐下來,一面吃,一面問:“弟弟們呢?”

  “早就吃過了,渤海領著他們在外頭玩兒呢。哦,對了,今天果親王領著他侄子醇郡王來了,你爹不在家,我就沒讓他們進。還送來好多禮物,都在我屋裡堆著,一會兒你去看看。親王送禮,咱可不能隨意處置,一會兒可得還禮呢!”

  孔郭郭“嗯”一聲,低頭吃飯。孔蘭珍見了,不好多說,只是不住給女兒夾菜。

  過了一會兒,孔郭郭說:“我前幾年不是還繡了一幅花開富貴嗎?裝裱裝裱,送給他們還禮吧。”

  孔蘭珍趕緊搖頭,“那可不行,那是你嫁妝。罷了,回頭我看看吧。”

  孔郭郭想了想,又問:“您上次跟我說,海寧陳閣老有個兒子,跟我年紀相仿,曾經叫媒媽媽來說過。過兩天,等閒下來,就定吧。”

  孔蘭珍睜大眼,看女兒不緊不慢吃飯,乾笑兩聲,“行啊,等你心——靜下來,再說吧。”小樣,你心裡想的啥,還能瞞過老娘!裝吧你就!

  對女兒婚事,郭敬安與孔蘭珍態度一致:只要閨女喜歡,搶也得搶回來。前提是,閨女嫁人後,不能受委屈。很明顯,嫁到醇郡王府,不受委屈——那是不可能的。更別提郭敬安親眼目睹了漢妃武氏撞柱而亡。所以,這件事,只要閨女不提。他兩口,只當不知道。什麼一見鍾情、什麼海誓山盟,等醇郡王一走,啥事兒沒有!再說,自己閨女,還會不要臉到未婚先孕,叫醇郡王占盡便宜?很明顯,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郭敬安就帶著一車當地特產,來給果親王還禮。十七帶著弘經才說了沒幾句話,郭敬安就推辭,衙門有事,先行告退。

  再往後,弘經再去,郭家便只剩下郭敬安一人。果親王旁敲側擊問一番,得到的回答就是:“拙荊帶著孩子們逃荒去了。”

  叔侄倆哭笑不得,又不能逼郭敬安說出孔郭郭在哪兒。逃荒嘛,還不是想去哪去哪兒,天南海北,流浪唄!

  如此一來,只等到三個月後,海寧海塘修築好,弘經盯著海面大潮,來了一次又一次,還是沒能再見到孔郭郭。

  等到海塘修築完畢,諸事妥當,劉統勛與果親王回京復命,已經是雍正十七年年底。弘經自然也要回京,陪同父母過年,同時,還要準備妹妹成親賀禮。沒想,又接到雍正旨意,叫他們乘海船,經海路回京。聖旨中還說,沿途,要果親王與弘經好好看看岸上有什麼地方,適合做經商口岸。果親王十七捧著聖旨嘆息,“皇上是給威靈頓那老頭兒給逼的呀!”

  弘經不解,皇家之事,劉統勛自然也不知道。對著二位王爺一拱手,回去收拾東西。十七見左右無人,拉過弘經細說:“你屋裡沒有福晉,對弘喜院子裡的事還不知道。前兩天,你十七嬸嬸給我來信,說弘喜家的,給他添了一個格格。那威靈頓沒等皇上下旨,就拿著自家祖傳之寶,送給了外孫女兒。”

  弘經笑笑,“威靈頓公爵只有十二弟妹一個女兒,心疼外孫女,也是有的。”

  十七搖頭,“哪兒呀!你知道那是什麼寶貝?那是威靈頓家族歷代公爵信物。誰拿著它,誰就是公爵或者下任公爵。就算是他外孫女,也是咱們正經嫡出皇孫女兒,怎麼就成了個鳥國的女公爵呢!幸好禮部還有熟悉英吉利禮儀的官員,得知這事,立刻上報天聽。依我看,皇上現在,正跟威靈頓較勁呢!”

  弘經淡淡一笑,“這倆老頭兒,能把家事鬧到兩國邦交上來,也算少見了。”

  十七則搖頭,“不就是個格格,給他們又如何。橫豎,她長大了,還能不認瑪法?四哥真是想不開!”

  等諸事安排妥當,啟程前一日,郭敬安求見弘經,送來一幅媽祖繡像,說是當地海神,可保一路平安。

  果親王湊過來看熱鬧,嘖嘖稱讚,“喲,這針法細膩的,頭髮絲兒都跟真的一樣。”

  郭敬安訕笑,“不過是多費些功夫,跟御用之物沒法兒比。權當是海寧老百姓對王爺感激之情,還請王爺笑納。”

  弘經笑著點頭,命隨從小心收起,放到船上,以保平安。

  郭敬安又坐了一會兒,說些皇恩浩蕩,本縣百姓感恩戴德之類的話,敷衍多時,告辭離開。直到送郭敬安出門上轎,弘經都沒有提過一句孔郭郭如何。站在大門口,十七一副過來人模樣拍拍弘經,“年輕人嘛,難免的。過去就好了。”

  弘經一笑,沒有說話。

  揚帆向東,一路沿著海岸線望京而行。果親王與弘經請來同行經年商行管事,查看地形。大致定下幾處,等待回京後,再請工部、戶部詳細勘驗。好在雍正只是命他們順便看看,沒有下死命。路上,除了前幾日暈船,這倆人還算過的悠閒。

  只是,每次看到船艙內供奉的媽祖女神繡像,弘經就覺得,這位仙女,就站在那裡,對著他笑,笑的春花爛漫。

  總算趕在過年前回到北京。劉統勛和果親王陛見述職之後,便回到家裡,與老婆孩子團聚。弘經則隨雍正去仁和堂見皇后。

  眾人依次見禮,衲敏拉弘經在身邊坐下,不住嘆息,“瘦了,又黑了!”

  雍正笑著嘲諷,“你還不知道,他辦成多大的事兒呢!因為他出面,把江南、福建那些貪污的世家,引出多少來!就連二十多年前,金御史之案,也查了個水落石出。多少年,都沒這麼痛快過了!”

  弘經臉一紅,站起來對帝後磕頭,“兒子不孝,叫皇阿瑪、皇額娘擔心了。”

  衲敏搖頭,斜雍正一眼,嗔怪,“你呀!又嚇唬人!”說著,拉弘經起來,問長問短。

  不一會兒,弘緯從戶部衙門回來,給帝后請安,問哥哥這次南下見聞。

  弘經斟酌詞句,“以前總想大幹一場,叫那些貪官污吏望風而逃。看了這麼多,經了這麼多,才知道,像劉大人、十七叔那樣,既能懲治貪官,又能為百姓牟福的做法,才是最合適的。”

  弘緯點頭,“是啊,要不然,怎麼郭縣令自己做生意,老百姓反而覺得,他是個好官。那些所謂的‘清流’,專拿官員說事找事的人,老百姓反而背後罵呢!”

  衲敏笑笑,這娃,也知道照顧老百姓情緒了?

  這邊正說著,就聽外頭王五全通傳,“五公主來了。”

  弘琴一身玫紅旗裝,扶著小宮女,笑吟吟走進來,對帝后、哥哥行禮。當著眾人面,弘緯也只得對著弘琴行禮。

  一時禮畢,雍正指著弘琴笑罵:“又出去見察爾汗了?都要出嫁了,你好歹在屋裡呆會兒!哪怕做個樣子呢?”

  弘琴一撇嘴,“我又沒三更半夜出去,大白天的,不過是去逛逛鋪子,上上酒樓,有什麼不好?再說,察爾汗說了,不用我親自繡嫁妝,他娘早就準備好了。過兩天連同年禮,一同送來就成。”說著,就去看皇后。

  衲敏嘆氣,果然是特權階級呀!想當年,自己待嫁,哪一樣不是親自準備,足足忙了三個月,整個人都瘦了兩圈,這才齊整。後來……罷了,罷了,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其實,雍正也就是說說。真要弘琴跟別家姑娘那樣,待在屋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也不是咱們家上得朝堂、出得廳堂的五公主啦!橫豎,那是察爾汗該操心的事!做老丈人的,得享樂時,且享樂吧!

  弘琴見帝后二人不怪,嘿嘿敷衍兩句,也就算了。坐到弘經身邊,就問他這次出門見聞。

  弘經說了一些,想起妹妹就要出嫁,滿心不捨,吩咐貼身太監,“去,把那幅媽祖繡像拿來。”

  不一會兒,繡像就到了弘琴手裡。展開一看,衲敏與謹言先驚了。衲敏本人,對刺繡就多有研究。謹言素來留心,怕將來出嫁,受人拿捏,女紅針黹,從來不肯丟下。二人一看這繡像,用了不下一百種針法,所用絲線,也比平日用的要細。整幅繡像,顏色過渡自然,光澤細膩,稍微一動,便好似媽祖女神要說話似的。

  弘琴頗為滿意,“嗯,這個神像,不像供著的菩薩,倒像是以真人為底版,描出來一樣。”

  弘經笑著解釋,“媽祖本就真有其人。因廣積善緣,沿海百姓,都奉她為海神。”

  弘琴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個繡像,像是比著真人模樣繡的。你瞧,這嘴角,看著,好似在撒嬌嗔怒呢!真好看,哥哥,送給我吧?”

  弘經仔細看這繡像嘴角,呵呵,不是孔郭郭發脾氣時的樣子,還能是誰。嘴裡便說:“本來就是帶來送給你的。”我留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弘琴聽了,急忙叫貼身宮女收好,送回公主所,生怕弘經反悔。

  弘緯留神細看弘經,歷劫歸來,反倒平添一絲閒愁。怎麼回事呢?

  一家五口吃完飯,弘經就藉口身體不適,先回阿哥所了。衲敏本來好想把那本秀女名冊叫他帶回去,好好看看。哪知弘經一擺手,“往後再說吧。”行個禮,便懨懨地走了。

  徒留雍正、皇后與兩個孩子大眼瞪小眼。

  醇郡王反常,自然引起國家級別的重視。最後,這四口人商量,推與弘經最合得來的弘琴出門,探探口風。弘琴一叉腰,拍著胸脯說:“放心,交給我!哪個不長眼的欺負我哥哥,看我把他按圓明園海子裡淹死!”

  雍正臉色一沉,“愛按哪兒按哪兒,別糟蹋朕的園子!”

  弘琴一撇嘴,領著一堆隨從,直奔阿哥所。

  五公主經年累月常逛阿哥所,侍衛們都習慣了。沒怎麼阻攔,就到了弘經院子裡。大冬天的,弘經居然開著書房窗戶。弘琴一時興起,擺擺手,叫身後宮女太監站在原處,不許亂動。自己繞過冬青樹,扒著窗欞,往裡偷看。

  書房裡,弘經一本正經地對著書案。筆墨紙硯,擺的整整齊齊。再仔細看,書案上,那幅宣紙,怎麼好似一姑娘畫像?

  弘琴晃晃腦袋,看不清楚。索性,抬腳踹門、飛身入內。不等弘經反應過來,一把抓起案上宣紙,舉到眼前細看,“喲,怎麼是媽祖呀?”說著,衝著弘經眨眼。

  弘經臉色發紅,對著妹妹輕叱,“別鬧,不是!”

  弘琴一搖一擺,走回書案前,把畫重新放好,嘆口氣,“畫是好畫,只可惜,用宣紙,托不住墨。”

  弘經低頭再看,好好的一幅畫,經這麼一顛倒,已經淌了好幾道顏色下來。

  弘琴再看,“咦,不生氣?”

  弘經苦笑,“本就是鏡中花、水中月,縱然畫像如生,又能如何呢?”

  弘琴聽了,嘿嘿冷笑,一屁股坐在窗前椅子上,“胡說八道!咱倆誰都清楚,你不是內定儲君。想娶誰不行?就是你只想娶一個嫡福晉,也沒人逼你納妾。你要想跟聖祖大阿哥學,也沒人攔著。該不會,這姑娘——是有夫之婦吧?”

  弘經急忙擺手,“沒有的事!”

  弘琴奇了,“哦,她是平民百姓?是——你這趟南下,遇到的一個仙女姐姐?該不是鬼吧?”

  弘經閉眼,“沒事別胡謅。趕緊走吧!我得畫畫呢!”

  弘琴撇嘴,“你不說,我也猜出來了。她是漢人,不能嫁皇子,對不?”

  弘經盯著弘琴,好一陣,才說:“這事,過去就過去了。往後,你可別鬧了。萬一傳到人家姑娘耳朵裡,不好。”

  弘琴見問不出來什麼,只得嘆氣,甩著帕子,對著弘經直搖頭,“哎呀,這年頭,真是做不得好事!我好心好意給人家出主意,人家居然不領情。罷了罷了,叫我走,我就走!”說著,搖搖晃晃著,要去開門。

  磨磨蹭蹭,眼看就到門檻了,弘琴正琢磨著,是不是再回過頭來。就聽弘經低聲問:“你有法子?”

  弘琴幾步躥回來,趴到書案上,對著弘經耳語:“前太子妃知道吧?那是漢軍旗的,當初,就說祖上為了好在明朝做官,隱瞞了滿族姓氏。滿姓那麼多,你隨便給他們家掰一個,不就得啦?”

  弘經嘆氣,“他們家,祖居甘肅,要說是回人,只怕還有人信!”

  “回人啊?那還不如漢人呢?”弘琴站起來,繞著書案轉圈,磨了半天,瞅見書架上,兩柄寶劍,一模一樣,互相交錯著擺放。拉拉弘經,問:“都是男人用的?”

  弘經皺眉,“我的書房,還有女人用的東西嗎?”

  弘琴拿手扇風,“別急呀,這不有辦法了嗎?我先問你呀,真想娶她?”

  弘經猶豫片刻,透過窗戶,瞅瞅隔壁弘緯院子,嘆口氣,重重點頭,“真想!”

  弘琴嘿嘿笑著上前,附耳一番言語,“還是前太子,你知道他,他……”

  說了半天,弘經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妹妹,那眼神,跟看威靈頓公爵那鳥國人似的,“你——能行嗎這?”


----★☆ 第五卷 鸞鳳和鳴 ☆★----

☆、166、十里紅妝

  接下來,和敬固倫公主待嫁的日子裡,醇郡王院子裡,發生了奇怪的變化。例如,原本相貌普通的太監,被模樣俊俏的小太監取代。原本長相嫵媚的宮女,被深宮老嬤替換。

  醇郡王出入,原本都是貼身侍從跟著。也換成了沒有美太監不出門的規矩。

  雍正原本以為是弘經出去一趟,審美觀有所提升,就沒說什麼。畢竟,阿哥所裡那些深宮老嬤,也不是他關注的。可是,架不住弘琴在一旁忽悠。

  “皇阿瑪,你不覺得奇怪嗎?上次我問哥哥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兒,他居然什麼都不肯說。第二天我再去找他,發現他屋裡原本漂亮宮女,全變成老嬤嬤。那些原本老實本分的太監,也都換成年輕貌美的啦!”

  弘緯一聽這調調,立刻就想起當年聖祖大阿哥打的那些小報告,說什麼太子蓄養男寵啊之類的。不由睨弘琴一眼。

  弘琴只當沒看見,說了幾句,便不說了。

  沒過幾天,又說起這個問題。還問雍正,為何皇額娘催了幾次,叫哥哥自己選媳婦,他到現在都沒動靜?能自己挑媳婦,多大的恩典呀!為啥哥哥就沒反應呢?

  雍正也奇了,弘經這些日子,是不對勁。以前說起婚事,他雖然沒立刻就點頭,但也是羞澀多於牴觸。過年這段時間,怎麼看著煩不勝煩呢?

  雍正留了心,趁過年不忙,命粘桿處仔細打探。得來的結果,叫雍正一顆慈父心腸,哇的一聲,掉進了冰窟窿。

  不會吧?小九居然對著一個貌美小太監,看了一整天?

  還賞另一個嬌俏小太監穿他穿過的衣服?還是貼身衣服?

  最可怕的是,九小寶還趁無人之時,拉住一個小太監的手,直說心痛?

  天吶!不行,這事兒得叫皇后知道。雍正提起龍袍,大步流星趕到仁和堂。恰巧弘琴與弘緯來給皇后請安,還沒走。

  行禮之後,衲敏笑問:“皇上,過兩天,就是弘琴大喜日子了。內務府來報,諸事妥當。就是臣妾還想,趁這幾天,叫小寶、寶寶去公主府看看,有什麼需要添的,好及時添上。再者,這倆孩子將來也是要成家的,先跟著學學,到時候,不至於手足無措。”

  雍正一聽“成家”,臉立刻就綠了。心中哀嘆,皇后啊,你不知道,你兒子想給你娶回來個“男”媳婦呢!

  當下,顧不得兒子女兒在場,將弘經之事說了。

  衲敏呆了半天,終於回過神來,“不會吧?”

  雍正嘆氣,“朕看,他這會兒,跟當年二哥差不多。八成是了。就是,他比二哥收斂些!唉,咱們家,怎麼就出這樣的人呢!”說著,拉過皇后的手,一面放在手心摸,一面尋求安慰。

  弘緯幸災樂禍地瞪一眼弘琴,看看,教弘經這些法子,把前太子給露出來了吧?

  弘琴撇嘴,弘經這模樣,哪有前太子風情萬種?老四你個眼瘸的!

  衲敏冷眼旁觀,總算看出點兒苗頭:這仨孩子,指不定搞什麼呢!索性,閉上嘴不說話。

  雍正摸了一通皇后小手,覺得心靈得到慰藉。強整精神,問:“都有什麼好法子?說說吧。”總不能叫自家小九在掰彎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吧!

  弘緯低頭不語。這事要是假的,不用說,弘琴那裡,自然有好法子;要真不幸是真的,那麼,也不用說。畢竟,他試過一次,很明顯,失敗了!

  衲敏跟是不知道說啥好。在她看來,異性相吸、同性相斥,那是自然公理。連自然規律都能打破,還有什麼做不到呢?

  弘琴則嘿嘿一笑,上前出主意,“皇阿瑪,哥哥以前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出去一趟,就變了。具體啥時候成這樣,您先查查。要是查到了,對症下藥,想掰直,那還不容易?”

  雍正聽了,勉強算是個主意。反正這事,急也無用。便叫來粘桿處侍衛,到劉統勛、十七家明察暗訪。

  衲敏乾笑,想了想,還是勸:“皇上,沒準,小寶只是一時糊塗呢!臣妾看他,屋裡女人確實少。或許,等成了親,就好了呢!”先把自己摘出來,免得到時候,證明弘經實屬演戲,也不至於找自己麻煩。這仨倒霉孩子!

  雍正嘆氣,“皇后你不知道。他這癥狀,就比當年太子二哥強一點兒!朕實在擔心吶!”

  衲敏訕訕閉口,撇一眼弘琴。教材啊,活生生的教材啊!固倫額駙察爾汗,乃真好人也!

  就在弘經戰戰兢兢,遵循妹妹教導,在掰彎道路上,噁心不已地走來走去時,弘琴公主婚期,終於到了。

  衲敏坐在雍正身邊,看著自小養大的閨女高高興興披上嫁衣跪拜辭別,心中感慨不已。寶貝呀,你娘一輩子沒經歷過婚禮。這回,總算在你身上,彌補遺憾了。想著想著,便掉下淚來。

  懋貴妃在一旁看了,小聲安慰。雍正則攥住皇后的手,“閨女出嫁,是喜事,怎麼就哭了!”

  察爾汗跨馬迎接固倫公主,到了紫禁城,依禮部官員指點,磕了不少頭,總算把媳婦請到轎子上。跨馬遊街,一路上,看著一路眾百姓羨慕誇讚,察爾汗坐在馬上,忍不住握握□,唉,兄弟,叫你等了這麼多年,總算沒白費精力啊!

  陪嫁嬤嬤則是不住看手裡籃子,臨行前,皇后主子命西林格格強塞給自己。當時還不明白,這會兒——呵呵,也不知道,這一籃子蘋果,夠不夠公主吃上一路。也是,從三更起來,就沒喝過一口水、吃過一口飯,能不渴、能不餓嗎?皇后——多好娘親啊!

  當日,乾清宮中,大擺筵席。弘經不負弘琴殷殷囑託,成功地喝醉,並趁酒醉之時,趁一位年輕翰林上前敬酒之時,一把抱住,嘴裡嚷嚷,“走,去睡覺!”

  眾人只當郡王醉了,拉開二人,不再敬酒。只有雍正,坐在龍椅上,高處看的清,心中再次喟嘆:兒子啊,阿瑪一定把你掰直嘍!

  弘緯則是無奈加搖頭,別過臉,想去其他皇子那裡尋找安慰。哪知,弘喜正抱著自家不滿百日的“女公爵”,笑的那個滿足。至於弘晝——咦,弘晝小五呢?

  此時此刻,和郡王能在何處?領著自家兒子永壁,鑽到固倫公主府新房窗下,聽牆根兒唄!

  這就是:郡王報仇、十年不晚!

  和郡王弘晝,終於能一雪前恥,徹底報當年新婚之夜,被五妹聽去牆根兒的“大仇”啦!

  永壁跟在自家阿瑪身後,一面躲避不遠處,來來往往的人群,一面悄聲耳語,“阿瑪,這要是給五姑姑知道嘍,非扒你一層皮不可!”

  弘晝嘿嘿暗笑,“她敢!別忘啦,如今你阿瑪我在工部。她要是敢扒我皮,我就把她公主府地圖貼到宮門口,叫所有王公大臣,半夜全上她家來聽牆根兒!

  永壁:“呃……”

  只是,公主府的牆根兒,還真沒那麼好聽。天漸漸黑下來,宮燈掌起,宮人們來來往往,漸漸,陸續回去。新房內,只留一幫伺候的宮女太監,與喜嬤嬤。

  弘晝眼見察爾汗還沒來,先借兒子肩膀打個盹兒。等眼睛睜開,就聽兒子悄聲說:“五姑父來了。剛進去。”

  弘晝急忙睜大眼,找好姿勢,扒著窗戶,往裡瞅。

  影影綽綽,入目一片紅色。只聽幾個喜嬤嬤說了一大通吉祥話,又按禮儀,請察爾汗與公主喝酒呀什麼的。弘晝看著看著,又要睡著。

  永壁在後頭托一把,“阿瑪,嬤嬤們出來了。”

  可不是,一堆人全出來了,門也關上了。新房內,除了蠟燭還在跳動,其他的,就只剩五妹和察爾汗倆活物兒啦!

  弘晝急忙擦亮眼,哼哼,弘琴,明天一早,就要你知道你家五哥,嘿嘿,多麼有說書的料!哼哼,等著聽誥命夫人們閒言碎語吧!哈哈!叫你去聽我牆根兒!

  弘晝還沒看清屋裡察爾汗與弘琴如何抱到一處,就覺得身後,兒子全身都顫抖起來。

  弘晝拍拍肩膀,“兒啊,來,上到你阿瑪肩膀上來,看的清。”

  永壁瑟瑟發抖,“阿瑪,狼——”

  “嗚~~~~嗚~~~~”弘晝自然也聽到聲了,扭頭一看,頓時笑了,“什麼狼啊,那是狼狗!”說著,站起來,對著幾頭狼狗後頭,牽繩子的人笑笑,“呵呵,沒事兒,爺就是來看看五妹的新房,挺不錯的。呵呵!”

  說著,不等那幾人答話,一把抓起永壁,扛到肩上,大步躥了出去。

  弘琴趴在窗戶上,看弘晝飛檐走壁、翻牆而出,嘖嘖稱奇,“沒想到哇!小五這身手,堪比大俠呀!”

  察爾汗笑笑,伸胳膊摟住公主,趴在脖子上,一陣吸氣,弄的弘琴從脖子到腳脖子,酥癢難耐。佯裝生氣,冷喝一聲,“察爾汗,你幹什麼?快起開!”

  察爾汗一笑,“耍流氓啊,你沒看見嗎?新婚之夜,除此之外,還能幹什麼呢?”


☆、167佛光普照

  固倫公主新婚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睜開眼。躺在床上,轉悠著眼珠四處看看,到處都是亮堂堂的金色、紅色。桌子上,還留著昨夜的殘燭。只可惜,床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回想昨夜,弘琴不知是喜是憂。平心而論,察爾汗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若她只是雍正皇帝五公主,嫁他,著實不虧。可是,若要她如昨夜一般,一輩子雌伏人下,總是心有不甘。只是,想個什麼法子,才能扭轉戰局呢?

  不經意間,移動一下胳膊,弘琴齜牙喊疼。哼哼,察爾汗,你個屬色狼的!

  公主這邊正埋怨著,屋門外,察爾汗已經推門而進。手中,還端著一個托盤,盤上,一盅米粥、兩碟小菜,還有幾個雞蛋、一籠熱窩窩。

  弘琴略微抬頭,伸出胳膊,拉好被子,緊緊露出肩頭,帶著怒氣問:“你還知道回來?”

  察爾汗一笑,徑直走到床前,將食盤放到一旁炕桌上,從床頭拿起衣服,坐到床邊,一件一件,給公主穿上。嘴裡哄著,“我習慣早起,見你還沒醒,想叫你多睡會兒,就沒叫你。我剛才下廚去熬了粥,還叫人把昨天和郡王翻牆踢壞的花磚給換成新的。餓了吧?快起來吃吧。”

  弘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丈夫的服侍,看嬤嬤宮女們都在門外伺候,趁察爾汗低頭端炕桌的時候,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今天晚上,我要在上面。”

  察爾汗一愣,“你——昨天不老嚷著不要嗎?”

  弘琴狠狠一瞥自家男人,“你那時色迷心智,聽清楚了嗎?我是說,我不要在下面!”

  察爾汗一笑,捏捏弘琴氣鼓鼓的小臉,“好!”

  “咦——”這麼痛快就答應了?得了允諾,弘琴反而奇了,“我是說真的!”

  察爾汗坐在床邊,“自然是說真的。過去新婚三日,按照規矩,精奇嬤嬤就會以君臣之禮,攔著咱們同房。你我一個月恐怕也見不了一面。能讓你高興,我又怎麼會不樂意呢?”

  弘琴聽了,不禁皺眉,“精奇嬤嬤?不讓額駙進房?”

  察爾汗點頭,“這是聖祖一位公主被額駙打死後,定下的規矩。當今淑慎公主、端柔公主的額駙,都曾受精奇嬤嬤管束。這也是為什麼,兩位公主都沒有留下子嗣的最大原因。”

  想了想,察爾汗又笑笑,“這種制度,其實古已有之。漢高祖劉邦之女魯元公主駙馬,還偷偷背著公主令,私會妻子呢!你要真想我,偷偷給我個信兒,我趁半夜,悄悄來,定不叫她們知道。”說著,自己先笑笑。

  弘琴聽了,咬牙,“不必,這事我自會處置。原本,我還當是下人們無事閒磕牙,並未認真。如今看來,內務府是該整頓整頓了。”

  二人在公主府膩了三日,弘琴也不是一事不通。起碼,頭天就去拜見了婆母大人弘吉拉氏。雖然弘吉拉氏並非察爾汗生母,但念在她青春守寡,撫養察爾汗成人,弘琴對她,也是真心尊重。

  到了回門之日,雍正領著皇后在景仁宮設宴,招待新姑爺。

  席間,弘琴趁著眾人忙著灌察爾汗,偷偷溜到弘經身邊,問:“事情怎麼樣?”

  弘經舉杯,拿袖子遮住嘴,低聲埋怨:“什麼時候才算完啊!我自己都快噁心的不行了!”

  弘琴嘿嘿一笑,“等到噁心到沒有感覺了,就成啦!”

  過了一會兒,弘經又悄悄對弘琴說,“郭敬安的案子還沒完。上次,只是因海寧沒有縣令,又急著修海塘,暫時叫他出來。年前,皇阿瑪就已經下令,命他來吏部大堂候審。”

  弘琴眨眼,“他一個人來,還是帶上家眷?”

  “不知道,我這幾天,老被人盯著,不敢打聽。”

  弘琴點頭,“沒事兒,我在外頭,我幫你看著。”

  作為新娘子,弘琴也不敢老是當著眾人的面,跟哥哥耳語。說了一會兒,便到皇后跟前撒嬌去了。

  淑慎公主乃是孤寡之身,妹妹喜事,自是不敢前去應酬。獨坐慈寧宮大佛堂,誦經念佛。曉太貴人扶著宮女進來,跪在一旁,幽幽嘆息,“一個皇宮,埋葬了多少女人的一生。連天家公主,都不放過!”

  淑慎公主淡笑,輕輕回答,“這就是命!”

  佛光普照,不僅普照紫禁城,也普照京城外,其他寺院。

  京城外,瑞雪紛飛。西山法禪寺大雄寶殿內,香煙裊裊,人跡罕至。只有一女子端跪大殿,對著佛祖像喃喃禱告:“佛祖,信女郭月寧,這輩子沒信過你幾回。沒見你大徒弟觀音菩薩,都是自己托著淨瓶,求己不求人嘛!可是,今天我真想求你。我爹爹來京城,要到吏部刑部受審了。我不是擔心他,反正他有我娘操心。可是,我擔心那人。我想見他。佛祖,我沒有貪心到要攀龍附鳳,我只求能見他一面。也不知道,我繡的媽祖繡像,他是否帶在身邊。還請佛祖多多幫忙。要是我能見到他,知道他好好的,明年,我給您供奉一個豬頭。要是見不到他,這一炷香,就當是送您,謝謝您聽我發牢騷啦!”說著,恭恭敬敬磕下頭去。

  孔郭郭磕好頭,剛要起身,就聽見佛像後頭一老頭兒咳嗽。仔細望去,一鬍子花白的老和尚,繞過佛像,高唱佛號,走了出來,“阿彌陀佛!”

  孔郭郭雙手合十,恭敬施禮。那和尚亦還禮,對著孔郭郭笑說:“姑娘,如此許願,可謂心不誠也。心若不誠,願怎能靈呢?”

  孔郭郭不好意思地笑笑,“弟子也不知道,該見還是該忘。此番前來,不過是找個能聽我說話的人,說說話而已。若真見了,弟子反倒覺得,不見的好。”

  那老和尚一樂,“小小年紀,心寬至此,實屬難得哇!這也是佛祖與你有緣。說不定,你的心願,能達成呢!”

  孔郭郭搖頭,“大師久居京城,滿漢可真如上頭所說,確實是一家?”

  老和尚聽問,四下看看,淡笑搖頭,“素的滿漢全席,老衲倒是吃過。”

  孔郭郭也跟著搖頭,“除非滿漢真成一家,否則,此願難成。”說著,對著老和尚行禮告別。

  老和尚只得說:“姑娘施主慢走。”

  孔郭郭走到門檻前,扭頭:“敢問大師法號?”

  老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慧遠。”

  孔郭郭一怔,隨即轉身,重新對著老和尚施禮,“恕晚輩失禮。家父曾囑咐,慧遠大師乃是法禪寺有道高僧,若有緣相見,定要小女問候一聲。家父還說,十來年前,家父曾向大師許願,若與妻兒重逢,定用十籠包子還願。沒想,此願一直未能還上。敢問大師,明日前來還願,可好?”

  慧遠老和尚眯著眼想了想,問:“你父可是姓郭?”

  孔郭郭樂了,“信女郭月寧,家父自然姓郭。”

  慧遠老和尚也不惱,“郭敬安郭縣令之女,果然非比尋常啊!”說著,笑道,“明日亦可,後日亦可。最好,是二月初一。”

  孔郭郭皺眉不解,“二月初一。二月初二龍抬頭,不是更好?”

  慧遠老和尚掰著指頭擺手,湊近孔郭郭,朝她招招手。

  孔郭郭將信將疑,小心站在兩步開外。只聽那慧遠老和尚齜著牙偷偷說:“二月初一,固倫公主要帶著額駙前來還願。聽說,她的哥哥醇郡王、弟弟寶郡王,也會一塊兒跟來。到時候,……”說著,衝孔郭郭眨眨眼。

  孔郭郭一聽,立馬笑了,對著慧遠恭敬行禮,“多謝大師提醒。十日之後,信女定帶十籠包子,替父還願!”說著,抬腿便走。

  慧遠老和尚舉起雙手,合攏在嘴前,做喇叭狀,對著大雄寶殿外,那女孩兒身影就喊:“女施主,別忘啦,還有豬頭——”

  大殿後頭,低頭忙著掃地的小和尚聽見了,羞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老方丈啊,您這每年裡,敲這個、訛那個,還嫌不夠。咱這麼大的寺廟,一年幾萬兩銀子的供奉。區區一個豬頭,不過幾百錢,您還要提醒人家小姑娘!丟人啊!丟佛祖的人!阿彌陀佛!”

  再說和敬固倫公主在娘家吃飽喝足,帶著微醺的額駙一起坐車回公主府。進了門,弘琴自顧自往前走。察爾汗推開上前攙扶的小廝,腳步虛飄,跟在後頭。

  繞過垂花門,臨到二門前,精奇嬤嬤迎上來,領著人對著公主施禮。弘琴擺擺手,扶著小宮女進去。

  察爾汗錯後幾步,正要跟著進去。就見精奇嬤嬤吧嗒一聲沉下臉,領著侍衛攔住,“額駙,公主未曾宣召,還請額駙回額駙府休息。”

  弘琴在前頭聽見動靜,扭過頭來看。察爾汗衝她無奈搖頭,對著媳婦一抱拳,“臣先行告退!”

  說著,就要離開。

  “站住——”弘琴眯著眼,盯著察爾汗身後抱廈,心裡一塊兒一塊數自己府裡,屋子上,蓋了幾層磚。等磚數差不多了,才聽見精奇嬤嬤略顯尷尬地上前規勸,“公主,您是君,額駙是臣。您未宣召,額駙不能進您房。這是規矩。”

  弘琴冷笑,“哦?本宮未宣召,本宮的男人,就不能見本宮?”

  雖然“男人”一詞,用的欠妥,但精奇嬤嬤素來知曉這位主兒難纏,只得賠笑,“正是,這是規矩。”

  弘琴不怒反笑,“好啊!那咱們就按規矩來。來人吶,宣額駙前來見本宮。”

  “這——”這位精奇嬤嬤今日也是倒霉。原本五公主身邊的奶娘,也被派到公主府裡。只可惜,她老人家昨天得了公主賞賜,一頓飯,得了三碗桂花糕。老太太勤儉節約,半夜想起來,桂花糕那東西,放到第二天,怕是會壞。硬是從床上爬起來,把剩下那碗涼的,生吞進肚子。結果,今天就躺在床上哼哼了。要是她在,肯定不敢攛掇精奇嬤嬤上趕著觸五公主霉頭。

  這精奇嬤嬤也是內務府世家出身,見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當著一干公主府奴才,硬要跟自己死磕,絲毫面子不留。一時間,脾氣也上來了,躬身回答道,“公主,您是金枝玉葉,天下女子表率。要貞靜、要賢德。怎麼能動不得就宣召額駙。奴才說句不合適的話,身為皇家公主,怎麼能一副離了男人就不能活的樣子呢!主子娘娘要知道了,可該如何制內呢?”

  弘琴低頭不語,一下一下摸著腕上鐲子。身邊小宮女看了,急忙領著人,從屋裡搬出一把椅子,放在公主身後。弘琴坐了,冷臉呵斥:“該死的奴才,沒見額駙還站著嗎?”

  小宮女急忙應諾,又搬了一把交椅,放在公主身旁。

  察爾汗看弘琴一眼,知道她該發作了。也不言語,抽出腰間蒙古彎刀,安安靜靜坐在一旁。

  精奇嬤嬤看這陣勢,情知不妙。轉念一想,平日裡,大家都怕固倫公主,不過是見帝后疼愛,多讓著她罷了。就不信,一個小丫頭,能翻出多大的浪來。好歹,自己也是內務府世家出來的媳婦。別說公主,就是宮裡娘娘,哪個見了,不給幾分面子。於是,硬挺挺地站在一旁,大有公主不開口,她就不說話的架勢。

  弘琴眯著眼瞧了一通,向後擺手。小宮女立刻遞上來一條烏黑髮亮的鞭子。拿在手裡把玩一番,弘琴衝精奇嬤嬤身後侍衛道:“爾等可是我公主府侍衛?”

  侍衛齊聲回答:“奴才正是!”

  “嗯,可聽本宮調遣?”

  “奴才願為公主效犬馬之勞!”

  “好,把這個不忠的奴才拖下去,打!”鞭子一甩,恰巧抽掉了精奇嬤嬤頭上扁方。那精奇嬤嬤再也撐不下去,撲通一聲,坐到地上,呆呆地望著上頭嬌俏的小公主。

  “這……”侍衛們都愣了,再往上看,固倫額駙正優哉游哉地擦拭蒙古彎刀。回頭,再看看公主手中鞭子,侍衛們明白了。看來,這夫妻倆,今日是要立威公主府啦!


☆、168、以毒攻毒

  “公主,您不能這樣,奴才是內務府派來的!”

  一個“打”字出口,院子裡眾人怔了幾怔,等到有侍衛迷糊過來,上前去拉精奇嬤嬤。那婦人這才知道害怕,色厲內荏地對著公主座下大喊。

  弘琴微微一笑,“內務府?內務府的更好!咱自家奴才,就是打死了,衙門裡也管不著!”衝一幫侍衛呵斥,“還愣著幹什麼?主子的話,都沒長耳朵嗎?”

  那幫侍衛不敢怠慢,急忙拉人的拉人,搬板子的搬板子。有兩個宮女,從公主出嫁,就受這嬤嬤的氣,更是偷偷幫著拉一個春凳出來,就放在院子中央。這下好,一個有頭有臉的公主府精奇嬤嬤,給當眾按到院子裡,侍衛們也損,竟然掀開這婦人旗袍,露出桃紅色的褲子,美其名曰:“怕打壞嬤嬤好衣服!”

  板子剛剛舉起,還未放下,就聽抱廈一角,公主府偏門那邊,傳來一人驚呼:“公主,公主手下留情啊!公主留情啊!”

  說著,一個身穿繡綢馬褂的中年人,奔了進來。

  弘琴身後,貼身宮女一皺眉,上前呵斥:“大膽,你是何人?公主府邸,豈敢擅闖。還不速速離開!”

  那人不理宮女呵斥,對著公主跪下,一個勁兒求情。說是自家婆娘不懂事,冒犯了公主,還請公主饒命,等等。

  弘琴微微一笑,不予理睬。那班侍衛便開始動板子。一時間,院子裡,就只剩下一婦人大喊大哭,一男人不住求情。

  公主貼身宮女問話,“你是何人,膽敢闖公主府?”

  那男人叩頭回話,“奴才是內務府佐領烏孫王仁,這婦人喜搭臘氏,乃是奴才媳婦。還請公主手下留情啊!”說著,只顧看自家媳婦,居然也沒給弘琴磕頭。

  弘琴擺擺手,叫身邊宮女退至一邊,笑吟吟地說:“我當是誰?原來,是內務府裡的!怪不得,敢闖我公主府邸。要知道,固倫公主府,可是相當於親王家呀!罷了,既然你好歹也是出身內務府世家,本宮就賣你這個面子。本來,依本宮的性子,這等奴才,不打死,也要打廢了。今天——罷了!”

  那邊侍衛得了命令,停手退到一邊,留那婦人趴在春凳上哼哼。這邊,王仁急忙磕頭謝恩。

  弘琴對著察爾汗眨眼,頭朝天,笑著說:“你來的晚,剛才你媳婦的話,只怕也沒聽見。你媳婦說,本宮離了男人不能活。還說,要本宮守活寡。這個活寡,本宮是守不得。你媳婦說對了,本宮就是離了男人不能活,一天都不能沒有男人。不過,你媳婦要守活寡,本宮倒可以成全她!”

  說著,揮手召來自己侍從大太監,耳語幾句。

  那位小公公聽了,頗為同情地看了王仁一眼,下了台階,招手叫來幾名侍衛,湊到一起,低聲吩咐幾句。那幾名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

  小公公急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們不動手收拾他,難道,還等著咱家來收拾你們?反正咱家是不怕,再給收拾一次,不還是太監?”

  那幾名侍衛不約而同地瞄瞄自己褲襠,狠狠心,幾步上前,將那烏孫王仁擰胳膊、堵嘴,乾淨利落地拖出公主府。小公公一路領著,直奔西華門外廠子。

  那精奇嬤嬤還不知自家男人去往何處,只顧自憐,揉著屁股喊疼。那一眨眼工夫,雖然有公主親眼看著,但畢竟精奇嬤嬤余威尚存,烏孫氏與喜搭臘氏都是內務府世家,萬萬不可得罪。侍衛們行動中,都有所留情。故而,這婦人只是一點皮肉傷,並不礙事。

  弘琴今日,頗有耐性,坐等喜搭臘氏自己起來,上前磕頭。

  喜搭臘氏雖然不高興,深覺沒面子,但礙於眼前這位,畢竟是公主,只得跌跌撞撞地爬過來謝恩。心中不住想著,日後如何叫這小丫頭嘗嘗內務府世家的厲害。

  察爾汗在一旁冷眼看了,心中凌然,舉起手中彎刀,衝那婦人耳邊,嗖地甩去。鋼刀劃過婦人臉頰,■地一聲,沒入磚牆。

  弘琴一笑,問:“可傷著了?”

  那精奇嬤嬤摸摸臉頰,好好的,沒事兒!

  弘琴這才嘿嘿笑著站起來,“這一刀,你男人替你挨了。今個兒本宮高興,放你一天假,趕緊回家去,伺候你男人吧!”說著,搖搖擺擺,拉上察爾汗,直奔正房。她夫妻倆剛進去,就撲的一聲,把門關上。宮女太監,全擋在門外。眾侍從不敢即刻即刻離開,全都站在廊下等候吩咐。

  哪知,不過一會兒工夫,就聽見屋裡傳來■當■當的撞擊聲。宮女們全都面紅耳赤,低頭不語。太監們伸長脖子,跟吞了雞蛋似的,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這些人正在惴惴不安,不知該走該留。那倒霉的因吃多了東西而歇著的奶嬤嬤,這才扶著小宮女趕來。本來,她是想為精奇嬤嬤求求情。畢竟,都是內務府出身,好歹也有交情。哪知,一來就是這情況。不由臉紅了,對著一幫小的悄聲訓斥,“還不下去準備吃的。一會兒主子餓了,耽誤主子吃飯,看我不打折你們的腿。”說著,只留兩個小宮女守門,領著其他人退下。

  月上柳梢,弘琴才迷迷糊糊醒來。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大罵:“察爾汗你個屬狼的!下次我要在上面!我一定要在上面!”

  察爾汗躺在一邊,笑著哄:“乖,下次我一定再也不跟你爭了!”

  好不容易哄好了媳婦,察爾汗伺候弘琴穿衣,親自把飯食端來。夫妻倆坐在床上,一同吃飽了飯。就聽察爾汗說:“你這次,可是把人給得罪大啦!”

  弘琴撇嘴,“騎在主子頭上的奴才,本就該亂棍打死。我這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察爾汗苦笑,“你把人家男人閹了,這還叫手下留情。你呀——要知道,別看那些內務府,口裡稱奴才奴婢。其實,他們管著整個皇室的衣食住行。平日裡,你打幾句罵幾句,倒還罷了。如今,這麼大的事,只怕,他們明面上,不敢說什麼。背後,還指不定怎麼折騰呢!內務府世家,代代聯姻,已經到了根深蒂固、結黨結群的地步。你忘了,弘歷都被圈了,還能勾搭上內務府總管的孫女兒,偷偷給我下藥?我這是還是蒙古臣屬,他們都能滲透進來。何況,你公主府裡,上上下下,都把握在他們手裡。這事剛出來,固然沒人敢動你。誰知道,他們背後,有沒有更厲害,或者,牽連更廣的人脈。防不勝防啊!”

  弘琴皺眉,“我說呢,連你都讓他們三分。罷了,既然他們已經是牽一發而動全身,那麼,就把全身都動了吧!”

  烏孫家,果然如察爾汗所說,一幫子人,正圍著王仁床前,商量如何應對五公主。

  王仁躺在床上,抱著他的“寶貝”,不住流淚。喜搭臘氏嗚咽不止,一面哭,一面對親戚朋友們訴苦,“二大爺,三叔公,您要給我們做主啊!我喜搭臘氏,就算再不濟,祖上也出過皇后娘娘。這麼多年,伺候他們家,哪一天也不敢懈怠。怎麼她一點兒情分臉面都不留。日後,可叫我們夫妻,怎麼過呀!哇哇哇!”

  哭著哭著,拿眼去瞅自家男人懷裡的寶貝,不由一陣心酸,又大哭起來。

  眾人能有什麼法子。要說起來,都怪喜搭臘氏,你沒事兒叫人家公主守什麼活寡!瞅瞅,報應來了吧?你當五公主跟別家閨女一樣,好拿捏呀!

  話雖如此,可五公主也確實不把咱們內務府世家放在眼裡。於是乎,這幫人,開始商量如何如何……

  可惜,他們願意等此事平息,固倫公主卻沒有那個耐性。要弘琴說,與其等著他們送上刀子,不如把他們連根拔起。第二日,就穿上固倫公主全套朝服,進宮去見皇后。

  衲敏一聽,自家閨女竟然把內務府一個大管事給閹了,登時驚呆住了。

  謹言、籽言互相看一眼,不由嘆氣。謹言是貴族出身,但從小與籽言一般,是通過小選進來。內務府世家的影響,二人自是清楚。就連皇后與眾位娘娘,也都給那些人幾分面子。五公主——太衝動了!

  弘琴跪在地上,直抹眼淚,“皇額娘,那些人已經在商量如何對付兒臣了。他們還說,要兒臣守寡,要兒臣守寡啊!嗚嗚嗚——”一面哭,一面偷偷瞅著仁和堂門口,暗暗埋怨,死弘緯,還不把老四騙過來!白疼你啦!

  正埋怨著,就聽雍正在門口怒問:“哪個不想活的,竟然詛咒朕的公主?”說著,領著弘晝、弘經、弘緯、弘喜,父子幾個進得門來。

  見禮已畢,雍正坐在皇后方才坐的椅子上,對下問:“弘琴,你做了什麼事?惹的內務府如此行事?說出來,朕與你做主!”

  弘琴拿帕子揉揉眼睛,“皇阿瑪,兒臣昨日,聽精奇嬤嬤說,兒臣不能與額駙見面,要想見,先得給她塞銀子。她還說,兒臣不要臉,離了男人不能活。要兒臣跟額駙,隔著一堵院牆,守活寡。兒臣本不想與她計較,不想,她越說越難聽。她男人還硬闖進公主府來。皇阿瑪,兒臣雖為女流,可也是您親封的固倫公主,豈容他放肆。這才讓您賜給兒臣的侍衛,按律將他處置了。可是,皇阿瑪,兒臣身邊的小宮女昨夜悄悄來報,說他們不服,正商量著,將來如何暗害額駙,叫女兒守寡呀!皇阿瑪,兒臣的額駙,是您與皇額娘親自為兒臣挑選。兒臣,兒臣寧肯得罪內務府那些世家老爺奶奶,也不能叫他們傷了皇阿瑪您的固倫額駙呀!”說著,一面打噴嚏,一面揉鼻子,哭的滿臉通紅、涕淚橫流。哎呀媽呀,姜末放多啦!阿嚏,真辣呀!

  雍正高坐其上,又在氣頭上。再加上,這幾日一直為弘經之事煩心,自然沒留意到自家閨女袖口暗藏玄機。弘緯就站在弘琴身邊,剛見弘琴流淚,還有些心疼。這會兒,一聞到弘琴身上姜汁味兒,頓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

  不等他糾結完畢,雍正就冷著臉下令,“這些狗奴才。仗著祖上有那麼一點兒功勞,全然不把主子放在眼裡。怪不得,淑慎公主與端柔公主子嗣稀少。朕還以為,是她們身體柔弱。原來——哼,如今,還想欺負朕的固倫公主!弘晝、弘經、弘緯、弘喜,”

  四位郡王齊聲拱手應答,“兒臣在!”

  “你們四個,再去廉親王府,叫上弘時,再到怡親王府,叫上弘曉,領著九門提督,把弘琴說的那些個內務府世家,全都給朕抄了。但凡那些家裡,有什麼人在宮裡、王府、公主府任職的,都趕回去。實在不堪的,該下獄的下獄,該革職的革職,該發配的發配。把老十二、老十六、老十七都叫上,好好看著!要是逃掉一個,你們就去給你們姑姑們、姐妹們收拾府邸!去吧!”

  哥兒四個對視一眼,擱了這幾年,咱們皇上,又操起抄家的營生啦?礙於天威,加上弘琴與這哥四個關係都不錯,四個郡王便齊齊拱手,“兒臣遵旨。”

  對著帝後告退,出去找人不提。

  弘琴眼睜睜看著幾個兄弟出去,這麼好玩的事兒,怎麼能單單撇下她?提著旗袍站起來,拽著雍正袖子撒嬌,“皇阿瑪,兒臣也去吧。兒臣好跟叔叔哥哥們,學學管家的本事。免得以後,再叫那些個欺負了,什麼都不懂,就會回娘家哭鼻子!”

  實際上,衲敏也想去看看,古代抄家,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只可惜,身為皇后,根本不可能去那地方。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弘琴與雍正撒嬌,最後,磨得雍正鬆口,弘琴一蹦三跳地擼著袖子,領著隨從,去追一幫“抄家”兄弟。

  雍正出了氣,再去看皇后,一雙眼,眼睜睜地盯著弘琴咋咋呼呼出門。不由笑了,拉過皇后的手,輕聲說,“等孩子們再長大些,朕陪你天南地北,好好逛逛。弘琴出生的時候,你不是說,想去開封嗎?咱就順著運河南下,先去開封。再到廣州去看看。弘喜今天還說,那裡,頗有些異域風情呢!”

  衲敏微笑,“好!”不就大城市嗎?有什麼好看的?人家想看抄家啊抄家!

  最終,衲敏還是沒能看成抄家。不過,最後,聽說,前後抄了五家,抄出來近千萬兩銀子物資。最可怕的是,還從一家密室裡,抄出當年睿親王多爾袞主政時期,幾封“情書”。至於寫信人是誰,收信人是誰,後宮不可干政,即使身為皇后,衲敏也無從知曉。不過,閒來無事,拉上循郡王福晉完顏氏,一塊兒重溫一遍《清宮秘史》、《大玉兒秘史》等等秘史與那些個不得不說的“故事”。偶爾,還見見幾位命婦,前來為那些個世家求情。衲敏懶得理睬,都交給謹言去應付。

  完顏氏來的多了,自然就瞧出來,皇后身邊這位西林格格,頗有大家風範。想起自家還有個小兒子沒成親。便恬著臉,抽空向皇后打聽謹言家世。

  這種事,完顏氏自然避著謹言,卻忘了避開籽言。沒幾天,弘緯就知道了。趁著來給皇后請安的時候,弘緯悄悄囑咐皇后,如今,皇后身邊,就這麼一個能支事的,千萬別輕易指出去。

  衲敏並未多想,只是笑笑,“謹言給完顏氏做小兒媳婦——那不是便宜十四家啦!她想的美!”

  弘緯這才放下心來。又想起明日跟姐姐約好,一起去法禪寺進香,便問皇后,有什麼囑咐。

  衲敏想了想,我就是想出去玩,囑咐你了,你也不能帶我去,囑咐也是白囑咐。便擺擺手,“罷了,你們好生去吧。”

  弘緯看看皇后,小心請求,“要不,兒臣把謹言也捎上。您不能出宮,叫身邊女官代為進香,也是一樣的。”說著,小心看看門口簾子,生怕下一刻,謹言就打簾子進來,說什麼於理不合之類的話。

  衲敏低頭想了想,不由暗笑。只是,畢竟弘緯好不容易求她一回,怎麼著也得給幾分面子。便說:“你去問問,明天要是宮務不忙,就叫她去吧。替我在佛前,好好上一炷香。”

  弘緯急忙站起,拱手稱是。告退後,出了仁和堂,又想起來自己問不合適,琢磨琢磨,便派人去固倫公主府,找弘琴去了。

  第二日,弘琴一大早就進宮,拖上謹言,領著哥哥弟弟與自家額駙,提著一堆香燭,迤邐而行,前往西山法禪寺。

  二月西山,依舊寒氣逼人。太陽剛剛出來,照在大雄寶殿屋頂上。大殿之前,院子裡,熱騰騰的包子,冒著哈氣,香噴噴地出爐了!


☆、169公主改嫁

  弘琴一行剛到法禪寺,遠遠便看見山門前,慧遠老和尚早帶著幾個小和尚恭候。弘琴坐在馬車裡笑罵,“這老頭兒,不知道又想怎麼騙咱們的銀子呢!”

  察爾汗騎馬守在車旁,聽見媳婦兒這話,淡淡一笑,“寺裡眾多僧人,總要有人養活吧!”

  弘經搖頭,“他就是跟五哥一樣,是個摟錢不要臉的主兒!”

  弘緯無語,弘晝摟錢,確實到了不要臉的地步。連自家妹子府裡地形圖,都敢往外賣!要不是雍正還在,這小子,非要辦生喪,叫人給他送禮不可!

  貌似正史上,人家沒幹過那事兒似的!

  謹言陪弘琴坐在馬車裡,暗暗嘆口氣。五爺要不是為了給十爺讓路,至於如此嗎!好在,還有個身份比五爺更尊貴的小九爺擋著,橫豎,五爺如今,過的還不錯。只是,看如今情形,醇郡王似乎也要讓路了。這一個個的,怎麼就說奪嫡呢?寂寞的宮闈生活,多麼無聊啊!

  正想著,就覺馬車一顛,一旁一頂華蓋翠頂轎子越過,一個騎馬少年護送著,徑直搶先進了山門。

  弘琴怒喝,“去看看,什麼人,敢搶姑奶奶的道!”

  謹言急忙勸阻,出門在外,還是小心為好。

  弘琴這才罷了,氣呼呼地叫車夫記下那是那家親貴。不一會兒,停了車,幾人下車下馬。慧遠領著小和尚上來,合手施禮,口誦佛號,“阿彌陀佛!”

  弘經領著弟弟妹妹妹夫對老和尚施禮。慧遠笑笑,“醇郡王與皇上年輕時,愈發相像了。倒是寶郡王,更有先帝的氣度了。”

  弘經、弘緯俱是無語。這老和尚,還真是——能說會道。弘琴嘿嘿笑笑,拉上察爾汗,領著隨從,率先進入法禪寺。謹言則瞟一眼老和尚,低頭跟上。

  在慧遠的帶領下,幾人穿過山門殿、四大天王殿,拜了拜院中古松古柏,聽慧遠講寺廟典故。再往上走,就是大雄寶殿。

  本是常見寺廟,今日,卻多了個施捨包子還願的女菩薩。

  慧遠瞅瞅弘經,嘿嘿一笑,領著眾人繞過,嘴裡說:“打擾幾位貴人,是老衲的不是。只是,這位施主代父還願,老衲也不忍駁了她一片孝心。再說,女施主蒸的包子,還是不錯的!小和尚們都喜歡吃!”

  弘經點頭不說話。同是拜佛,總不能許自家來,就不許別家來。當即扭頭,領著弟弟妹妹們,就要繞過去。

  慧遠老和尚不管事,自然也跟著醇郡王走。弘琴則是摸摸肚子,對身後小宮女說:“聞著還挺香的。你去問問,多少錢一個,咱買過來嘗嘗。”

  謹言跟在一旁,一聽就笑了。“公主,人家這是還願,不是賣東西。”

  弘琴撇嘴,“那就去要一個,多虧你提醒,還省幾個銅板兒!”

  小宮女看看五公主,再看看西林格格,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弘緯嘆氣,對弘琴說:“罷了,你先進大殿吧。我去求求佛祖。”說著,領著人折回去。

  察爾汗本要攔著,換自己去。弘琴一眼瞪回來,“他要孝敬姐姐,就讓他去。橫豎,咱也不吃虧!”

  這幾人先後拜了佛祖、觀音,等走出來一看,方才舍包子之處,正圍著一幫小和尚,說說笑笑,指指點點。中間,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拉扯著弘緯,吵吵鬧鬧,說弘緯調戲她!

  弘經嘆氣,留謹言與一幫宮人陪弘琴,帶著察爾汗前去。還未走到跟前,就看見孔郭郭一身藍衣,手裡托著一籠包子,安安靜靜,站在人群之外。看見弘經過來,趁眾人忙著看笑話,孔郭郭微微一笑,近前幾步,將手裡包子悉數遞給弘經隨從,頷首施禮,不等弘經說話,便斂衽告退。

  弘經剛想開言輓留,就見人群裡,那個小丫頭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拽著弘經不放。幾個侍衛,一齊拉,硬是拉不開。那小閨女嘴裡嚷嚷著,“師傅們都看見了啊!這人,看著人模人樣的,說是來寺裡拜佛,想結個善緣。我呸,結善緣就隨便拉人家小手,問人家怎麼沒纏小腳?還善緣,我呸!”

  謹言立在弘琴身邊,頓時覺得站不住了,推說要去拜拜觀音,轉身又回大雄寶殿。

  弘琴吩咐兩個宮人隨後跟著西林格格,自己則站在殿外台階上,樂呵呵地看戲。

  哪知,一個二八閨女擠進人群,上前拉拉那小閨女,耳語一番。那小閨女便收場了,哼哼兩聲,將剩下那半籠包子望著一個小和尚懷裡一塞,跟著大點兒的姑娘,撇開人群,就走了。剩下三個小廝,收拾籠屜扁擔。

  眾僧人見無熱鬧可看,也對著慧遠道了佛號,一一散去。弘緯攤著兩隻手,莫名委屈,遠遠地對著弘琴訴苦,“我——我沒調戲她!”

  弘琴、察爾汗夫婦一齊扭頭,權當沒看見。你說沒就沒呀!人家十來歲的小閨女,毛還沒長齊,平白無故,誣賴你?還挑逗人家,問人家為啥不裹小腳!我呸!

  弘經則是一直盯著那藍衣女子,直到她拉著小丫頭,下了台階,繞過四大天王殿,不見蹤跡。慧遠老和尚站在身後,咳嗽一聲,“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彌陀佛!”

  弘緯張了半天嘴,還是沒人搭理,索性,閉嘴生悶氣。弘琴則拖上察爾汗,到寺廟後院,去拜送子觀音、月老祠。

  弘經跟著慧遠,到方丈休息。弘緯四下看看,不見西林格格,便問貼身侍衛。那侍衛四處找了找,回來說,西林格格仍在大雄寶殿,與一位太太和一位小哥說話。

  此時,弘緯不知是喜是怒。喜的是,自己窘況,沒被謹言瞧去。怒的是,你好歹也是個宮里長大的格格,怎麼出了門,就撇開人家,去跟個什麼“小哥”說話?

  想著,便領著人登上大雄寶殿。

  孔郭郭領著自家大“妹妹”,趴在四大天王殿屋頂上,指著那弘緯背影說,“看見沒?剛才你調戲的那個,就是弘經弟弟,如今的寶郡王。”

  這位“妹妹”揮手擦汗,不小心,拽下頭頂發套,赫然一片半月牙的腦門,初春陽光下,■■發亮。對著孔郭郭埋怨,“姐,你有完沒完呀!見了面就回去算賬,我為你,男扮女裝、犧牲色相、爬寺廟屋頂!阿彌陀佛,佛祖恕罪、佛祖恕罪。明天就是咱爹開審,你可別跟我說,到時候,眼睜睜看著咱家老爺子掉腦袋!看娘不砍了你!”

  孔郭郭幽幽一笑,“我說,渤海,你扮女孩子,還真像個小閨女呢!難怪寶郡王看中你!”說著,不顧郭渤海掙扎,拎著弟弟脖子,?溜一下,從屋頂上下來,領著三個小廝,扛著扁擔、籠屜,下山去了。

  再說弘緯進得大殿,剛好看見謹言抹著眼淚,從釋迦牟尼像後,轉出來。身後兩個宮女,也都低頭不敢說話。

  弘緯剛想開口詢問,就聽謹言行個禮,繞道出殿,去後院尋弘琴。弘緯無奈,只得問宮女。

  兩個宮女可沒西林格格那撇下郡王徑自走的膽量。只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斟詞酌句,把事說了。

  弘緯身後侍衛聽見,都覺一愣。這曹家是閒著沒事乾了吧?小主子剛年康熙年間舊情,趁著前幾日,打壓那些內務府世家,留出空缺,把你們給提上來,叫你們暫且管事。不說好好當差,居然打起西林格格的主意。還說什麼是西林格格父母在時,定下的婚約!有婚約那你還娶別人?怎麼,前老婆死了,想續弦,就又想起當今皇后身邊紅人兒了?不嫌棄人家孤女了?多虧西林格格秉性好,要是碰見五公主,抽不死你!

  弘緯一聽,則是徹底怒了。好不容易說服老四,給了這一家恩典,拉一把。沒想到,你們居然還打著這心思!看那婦人穿戴,家境還不錯!看來,上次抄家流放,還沒傷到筋骨!那就接著回去,賦閒吧!

  弘緯一面領著人去尋弘琴,一面琢磨,該如何將那曹家好不容易到手的差事再擼回去。你們不好好辦差,自是有人願意好好辦!看你們穿金戴銀,出入寶馬香轎,也不知吃了老百姓多少好處!指不定,其中就有謹言祖產。哼!

  於是,第二日,曹家好不容易得來的差事,一擼到底。連帶著,成了這次內務府世家大換血中,被抄的第六家。弘晝一面翻著賬本兒,一面斜眼瞅曹家當家的,“喲,就剩這麼點兒家產,你們居然還敢揮霍浪費?真是債多人不愁哇!到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嘖嘖!”

  謹言得到消息,已經是曹家舉家發配回疆之時。籽言把話帶到,又勸她,“格格你別氣!寶郡王說了,要是你心疼外祖母,還能叫她回來。”

  謹言擦乾眼淚,“我心疼她?她何時知道心疼心疼我?我是她的親外孫啊!”說著,眼淚又一次滴了下來。想了半日,才吩咐籽言,“你得空,就跟寶郡王說,西林覺羅謹言,承他這個情。我舅舅、表兄,那是活該!只是,可憐了我外祖母和我表姊妹們。如有可能,還請他關照一二。”

  籽言答應下來,自去做事不提。

  戶部、刑部、吏部三堂會審,接連半個月,不眠不休,把郭敬安家裡的賬目,顛倒的一清二楚。最令戶部尚書念念不忘的,是郭敬安長子郭渤海,隻身上堂,為父申冤。一雙小手,把個三尺長的算盤,撥弄的劈裡啪啦,猶如彈琴一般。

  經這娃一算,郭敬安家,每筆生意,最多的,一件東西,掙十文錢。最少的,不過半錢。之所以一家人吃喝不愁,那是人家一家老小齊上陣。何來與民爭利之說?

  為求真相,郭渤海帶來姐姐親手繡的屏風,展示給眾位大人。

  那繡工,真是了得。難得的是,這麼好一個屏風,除去手工、用料,人家只收了一兩銀子的運費!當然,幾位大人看的眼花,忘了郭姑娘收取的手工費,是一千兩銀子。

  如此一來,加上弘經暗中調和,案子便和諧地了結。雍正看了案子,只批了一句,將郭渤海扔進鹹福宮官學,等學成之後,撥進戶部當差!

  郭渤海哭著打了姐姐一頓,“都說了我不去,非叫我去!早知道,不跟著你和娘學做生意了!瞧瞧看,給皇帝老兒惦記上了吧!”

  孔郭郭日子也不好過。接連幾個月,不得不接好幾件單子。每天繡花繡到三更天。沒辦法,誰叫咱出名了呢?

  弘琴聽了,則是奇怪,為什麼這次審案,沒劉統勛啥事兒呢?他不是剛好到福建去了嗎?

  察爾汗拿著一張白帖子進來,“別想了,劉大人夫人病逝了!今日出殯。”

  “啊?死老婆了?好啊!”

  察爾汗瞧著自家媳婦拍手叫好,不由沉下臉來,“劉大人乃是當世難得的清流,人家鰥居,你居然還叫好?”

  弘琴急忙擺手,“哪兒啊!我是為淑慎公主叫好!”來不及對察爾汗解釋,便領著宮人,坐車去見皇后。

  衲敏聽了弘琴主意,默默禱告幾聲,對弘琴吩咐,“這——我也不好說,要不,你先問問淑慎公主?畢竟,劉統勛是漢人?就是改嫁,也最好挑個滿人啊!”

  弘琴擺手,“能改嫁就不錯了,還挑呢!總比撫蒙強吧!這事不用問,我說行就行。”

  衲敏無奈,只得陪著閨女去找雍正。

  對於淑慎公主,雍正滿心愧疚。若是當日早些發現精奇嬤嬤們欺負公主,淑慎公主,沒準還能有個子嗣傍身。如今,聽弘琴這麼說,想想也行。左右,劉統勛已經有三個兒子,淑慎嫁過去,不會叫人說無出之類的閒話。就是——一來,明清公主沒有改嫁的先例;二來,劉統勛是漢人,滿漢不婚。這個聖旨,可如何下呢?

  弘琴扒著雍正胳膊,“皇阿瑪,史上原先還沒人呢!不是盤古與女媧,哪有咱們?再說,漢人有什麼?咱大清朝,不是提倡滿漢一家嘛!正好,淑慎公主,為天下萬民,做出表率。總比叫她守一輩子寡強吧?”說著,吧嗒吧嗒,滴下淚來。

  雍正無語,只得叫來禮部下旨。將和碩淑慎公主指婚給刑部尚書劉統勛。侯劉統勛為先妻守制三年後,成婚。

  此旨意一下,滿朝嘩然。而後,在皇帝威壓下,淡定地接受此事。弘琴還特意攛掇幾個御史上書,說什麼滿漢一家,公主歸漢,乃是帝王公平待人,云云。至於滿官們,很少有能娶到公主的。故而,對於公主歸漢還是歸蒙,不太關心。

  迷迷糊糊地,劉統勛就成了雍正皇帝的女婿。還好,有三年時間,夠他去適應這個新身份。淑慎公主接到聖旨,目瞪口呆,當場暈倒在地。醒來後,到養心殿去謝恩。回來之後,便安心備嫁。都二婚了,沒那工夫裝嬌羞!

  弘經知曉後,派人給淑慎公主送去一份厚禮。第二天見到弘琴,對著她深深一揖,“有了姐姐這個開端,我再想娶郭月寧,就容易多啦!”


☆、170挑選王妃

  站在養心門內,五公主笑意盈盈,“這叫什麼話?淑慎公主嫁給漢人,一來,兩家都是二婚;二來,無論蒙古還是滿洲,都沒有合適的媒茬兒。至於你——可沒那麼容易。要知道,滿蒙親貴,等著往你屋裡塞人的,海了去啦!”

  弘經淡淡一笑,“那就有勞姐姐,再燒把火吧!”說著,又是一揖到底。

  第二日,京城親貴中,就漸漸傳開,說什麼醇郡王如何喜好男色,並因此日日痛苦,為了轉移注意力,便每日呆在戶部衙門,算賬解悶。

  甚至還有人說,皇上正在滿蒙貴女中踅摸,看有沒有長得像男人的,好給醇郡王指婚。

  有心人悄悄打聽,得到的消息就是,醇郡王自十一歲起,就不怎麼跟女孩子說話。就是自己屋裡,通常也不讓宮女們進來。都是些清秀太監。

  一傳十、十傳百,國人最不缺的,就是八卦精神。更何況,還有人對醇郡王福晉的位子,虎視眈眈。哪知,打聽來打聽去,居然打聽出這麼個結果。家裡頭,要是閨女小兩歲的,直接就將目標轉向了寶郡王。

  一來二去,雍正那裡,得到消息,想要壓制之時,已然晚了。雍正無奈,只得趁著跟皇后吃飯時,商量弘經婚事。

  衲敏暗中撇嘴。弘琴一進宮,整日裡就知道與弘經湊到一起密謀。這滿城謠言,八成有她一半功勞。弘緯也是,看著姐姐哥哥這般胡來,也不吭聲。真是仨倒霉孩子。

  雍正接著嘆氣,拉著皇后的手尋求安慰,“皇后啊,如今,滿洲但凡是有頭有臉的人,都知道咱們的醇郡王喜好男色,並因此痛苦不已。弘經是個好孩子,知道這是不對的。可是,朕還是不能這樣慣著他。本來,是想給他指個不錯的福晉,好約束約束。可是,如今,指給誰家閨女,就是得罪誰家。這可如何是好哇?”

  衲敏嘆氣,“兒孫自有兒孫福,您也別太煩悶了。或許,咱們應該叫弘經過來,問問他的想法。畢竟,兒媳婦,是要跟他過一輩子的。”

  雍正聽了,搖搖頭,“又胡說,咱們家的孩子,有哪個是自己挑媳婦。就是當年太子二哥,也是先帝指定的。”

  衲敏幽幽嘆氣,“所以,太子妃才只生了一個格格,從頭到尾,都沒被丈夫鍾愛過。”

  雍正聽了,不由看看皇后,終究,還是聽從皇后意見,“罷了,叫弘經過來吧。”

  不一會兒,弘經就跟著王五全來到仁和堂。見禮之後,雍正命他坐下,問他對王妃人選的看法。

  弘經雙手放在膝蓋上,頭也不抬,回話:“兒臣謹遵皇阿瑪、皇額娘之命,不敢,也不能有什麼想法。”

  衲敏瞟雍正一眼,沒說話。雍正則是難得沒有生氣,依舊輕聲問:“話雖如此,可是,郡王妃,是將來你府裡的女主人,是要與你共度一生之人,怎麼能說沒什麼想法呢?你皇額娘也在,不妨說說,我們也好幫你參詳參詳。”

  弘經聽了,抬頭看看皇后,只見皇后偷偷衝他眨眼,這才低頭悶聲說道:“兒臣也沒什麼想法,只要她能管好自己就成。”

  雍正聽了,半晌無語。最後,擺擺手,“罷了,跪安吧!”

  弘經這才行禮告退。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一頭撲到皇后懷裡,痛哭失聲。衲敏嚇了一跳,明白過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伸手,摸摸弘經腦袋,輕輕安撫。

  作為一個喜歡女人的男人,雍正不能完全理解弘經的“痛苦”。但他還是大度地原諒兒子走了這段“彎路”。坐在一旁,陪他母子在一旁嘆息。

  哭夠了,弘經這才訕訕抬頭,對著帝後二人告罪,“兒臣失儀,還請皇阿瑪、皇額娘恕罪。”

  帝后二人大方表示,“沒事兒沒事兒,回去歇著吧!”

  弘經一走,衲敏就睜大眼問:“皇上,小寶真的喜歡男人嗎?”

  雍正偷偷抹抹眼淚,“你沒見他成天難受地跟什麼似的。要是喜歡上個女人,直接求朕指婚不就完了,還用得著這般折磨自個兒?”

  衲敏搖頭,“或許,他——喜歡的那個女人,不能娶呢?”

  一語中的,雍正立刻抬頭,盯著皇后,問:“難道是——有夫之婦?”

  衲敏乾笑,“不至於吧?那也比喜歡上個男人強——吧?”

  雍正搖頭,“還真不好說!看來,朕要好好查查了。”說著,便去吩咐血滴子。

  衲敏奇了,“不是——應該吩咐粘桿處嗎?”

  雍正擺手,“弘經反常,是從福建回來之後。那時候,是血滴子奉命保護他。叫他們來,更合適。”

  不到下午,血滴子就遞上來密折,將弘經在福建的一舉一動,說的一清二楚。

  雍正看著看著,迷惑了,這孩子,除了兢兢業業辦事,沒見過啥有夫之婦呀!哎,兒子啊,哪怕你看上個有夫之婦,阿瑪也能把你掰直嘍呀!

  瞧瞧,這就是專業暗殺人員從事諜報事務的後果。要是粘桿處出馬,指不定,孔郭郭這會兒,都給抓進紫禁城了。

  雍正看一張,就遞給皇后一張。衲敏仔細搜尋,終於,看到郭敬安將果親王、醇郡王拒之門外。直覺這名字好熟。再一想,可不就是嘛!孔郭郭她爹!

  謹言立在一旁,見皇后悄聲詢問,只得小聲說:“那天,奴才代主子娘娘去法禪寺上香,好像就遇到了郭縣令家人前去還願。還跟寶親王起了爭執。好在,後來沒事了。”這孩子,就記得弘緯寶寶調戲人家小“閨女”。

  雍正在一旁聽見,問:“郭縣令,就是這個郭敬安?朕前天剛派他到通州上任,他那兒子郭渤海,倒是個經濟奇才。年紀又小,是寶寶將來用得著的人。”

  衲敏抿嘴偷笑,“您要見了他家大姑娘,更得說一聲‘奇’呢!”說著,就把孔郭郭小時候的事挑揀著說了。又說,“這孩子,打小就厲害。寶寶見了她,都怕三分呢!那次,您還記得,咱們去逛北京城,寶貝還跟她相見甚歡呢!”

  一聽這話,雍正上心了,問:“那——依皇后看,此女可能制住小寶?”

  衲敏怔然,搖頭,“皇上,那是漢家女子,她娘,還是孔子後裔呢!”

  雍正大急,“都這個時候了,哪裡還管什麼漢家滿家。漢家女子,總是個‘女子’吧?”不就個郡王妃,又不是挑皇后!看人弘晝家的,幾乎完全路人級別。說白了,家世比孔郭郭還不如呢!說著,就喚來粘桿處,將孔郭郭人品性子才能徹查一番。

  因為要查的是人品性子才能,粘桿處自然沒有去查孔郭郭在運河贛州段幹的那些個“救人”之事。不過,但凡知道她的,對這位郭大姑娘評價都不錯。針黹女紅、治病救人,是好實心眼兒、好性子的姑娘,就是人太活泛了點兒。有趣的是,粘桿處報上來,醇郡王在海寧期間,曾與郭大姑娘一起,到南牢探望過郭敬安。這也是迄今為止,醇郡王第一次跟少年女子在一起待那麼長時間。

  雍正一看,滿意了。這個孔郭郭,呃,郭月寧,一看名字,就是給俺家小寶準備的嘛!好,就她了!

  雍正當即就要下旨賜婚。衲敏急了一頭大汗,這要叫年妃知道,自己兒媳是個實打實的漢家女子,還不吃了我呀!一面偷偷派人去請年妃,一面求雍正三思。

  雍正皺眉,“皇后,朕將淑慎公主指給劉統勛之時,也沒聽你強攔著呀!”

  衲敏低頭乾笑,“那不是人家親娘不在,沒人埋怨嘛!”而且,還是人家親爹做主,我操個什麼閒心!

  正說著,年妃急慌慌趕來了。一進門,就對著雍正說,前幾日見了幾家世家千金,都不錯,都是大選留牌的。問雍正與皇后娘娘,是不是給小寶挑一個。

  雍正眯著眼,看著年妃冷笑,最終,還是放下手中筆,喚來高無庸,“去,把醇郡王叫來。就說,朕給他挑了幾個媳婦,叫他自己來相看。”

  說著,拉皇后一同坐下,留年妃一人乾站著。

  雍正生氣,自然想起當年給弘晝賜婚,那時候,裕嬪連半個字都沒說。後來,對吳扎庫氏,也是極好。年氏啊,你怎麼就想不開呢?弘經婚事,還嫌不夠亂嗎?

  年妃還能怎麼想,如今,兒子對她,孝順自是孝順。可是,又怎麼能比得上對皇后一片真心。更何況,寶郡王次次封爵,都與自家兒子一般無二。如今看來,將來要是兒子不能登大寶,至少,也要有個好的岳家護著。不然,新帝又豈能容得下他?看看自己,早就失寵。要不是年家在外撐著,只怕,憑以前那些個事兒,現在,連妃位也保不住了吧?

  年妃想要給兒子一個好岳家。雍正偏偏不想叫小寶岳家成為將來新君忌憚。如此一來,孔郭郭在皇帝心中地位,又漲了一層。

  衲敏則事不關己,安心坐在雍正身邊數指頭。還記得,當年在儲秀宮當透明皇后的時候,就經常玩手指頭。哎,真是懷念那段安寧的日子啊!

  不多時,弘經又一次回到仁和堂。

  一番見禮之後,雍正拿出年妃遞上來的貴女名單,另外,加上“通州縣令郭敬安長女郭氏”幾個字,遞給弘經,叫他自己挑。

  弘經大概掃了一眼,頓時心生歡喜。抬頭看看雍正,小心地問:“兒臣——自己選嗎?”

  雍正點頭,“都是些好‘女子’,你挑一個合適的吧!”

  弘經故意皺眉,拿著名單翻來覆去看。雍正暗想,要是弘經不長眼,選了富察家,或者章佳氏、西林覺羅氏什麼的,該怎麼處置。

  年妃則是奇怪,剛才皇上加進的那個名字,究竟是誰家閨女。

  衲敏依舊數手指玩,一面玩一面想,兒子結婚,送什麼禮物好。

  弘經裝模作樣,糊弄一會爹媽,終於,選定了“郭氏”。年妃驚了,“小寶,那是漢女呀!”

  弘經淡笑,“漢家女子如何?母妃,您身上,不是也有漢家血統嗎?”

  不僅年妃,就是雍正的身上,也有至少四分之一的漢家血統。康熙他娘是漢人,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年妃還想再說,雍正發言了,“好了,淑慎公主都能歸漢,寶兒想娶個漢家女子,有何不可?”又不是男人!大驚小怪個啥!吩咐年妃,“年氏,皇后身子弱,西林格格畢竟年幼,這小寶的婚事,還是你和懋貴妃一同操辦。就——按親王規格吧!”

  想了想,又安撫年妃,“等齊妃祭日之後,就著禮部辦你晉位貴妃的禮儀。這些年,你協助皇后,治理後宮,也辛苦了。日後,不可懈怠,要助你們主子娘娘,把朕的後宮,管的清明安寧。跪安吧!”

  年妃聽了,心中寧肯不要貴妃位,也想再為兒子搏一搏。哪知,還沒說話,就見弘經跪地謝恩,“兒臣謝主隆恩!代年母妃謝主隆恩!萬萬歲!”

  雍正滿意了,年妃憋屈了,弘經得逞了,衲敏睡著了。一直在一旁看戲的西林謹言,回想那日在法禪寺種種,貌似——覺悟了!

  不久,指婚聖旨下達。郭敬安在通州縣衙,誠惶誠恐地接了旨。送走天官,就到後院找笤帚疙瘩,嘴裡嚷嚷著,非要抽閨女一頓不可。

  孔蘭珍也氣的夠嗆,從屋裡拔出刀,就跟自家男人一起去砍閨女。孔郭郭繡了一夜花,剛睡下,就被傳旨官吵醒。好不容易迷糊過來,又給自家爹娘追著滿院跑。

  郭敬安一面追,一面揮舞著笤帚攔媳婦大刀,嘴裡罵著:“你就不知道安生會兒,不是出去行醫,就是出去勾搭皇子!從小到大,你瞅瞅,你都惹了幾個皇子了,啊?要是給上頭知道,你不想活,還想叫一家老小給你陪葬啊!”

  孔蘭珍則喘著氣,叉腰大罵:“死丫頭,你給我站住,今天不打你,我就跟你姓!”

  孔郭郭委屈莫名,“又不是我要嫁,是他們非要娶。我不就送了一塊帕子、一籠包子嘛!帕子我已經要回來了,包子那吃進肚子,證據也沒了!關我什麼事兒?”

  這夫妻倆站在院子裡,看孔郭郭在屋頂亂跳。父女母女吵架,早就驚動了縣衙其他人。眾人正在勸解之時,就聽外頭一個少年聲音,“無端打罵當朝郡王嫡妃,爾等好大膽子!”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哎,還是有人不喜歡孔郭郭啊,可是,偶覺得,她跟弘經最合適捏!解決好了小寶,就剩下寶寶嘍!嘿嘿


☆、171江山美人

  郭敬安夫婦一愣,停下來往門口望去。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錦衣玉帶,眾人簇擁著,冷著臉跨進門來。

  孔蘭珍不認識,郭敬安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此人不是醇郡王,又是何人?急忙拉著夫人跪地請安。

  弘經縱然看到孔郭郭挨打生氣,但也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岳父岳母跪他。急忙上前幾步,親手扶住,恭敬說道:“老泰山、岳母大人,小婿有禮了。”

  郭敬安、孔蘭珍互相看一眼,無奈之下,只得把新女婿往屋裡讓。孔蘭珍抽空,趕忙派人去請趙三師爺來陪客。

  弘經笑笑,抬頭看屋頂。不知何時,孔郭郭已經悄悄爬下來,鑽到屋裡,死活不肯出來。弘經無奈,只得命人將帶來的禮物一一搬進來。

  不多時,郭家三個少爺也從私塾放學回來。聽說新姐夫來了,小孩子們,哪裡管什麼郡王阿哥的,齊齊湧進屋裡,圍著弘經,使勁瞧。一定要看看,那個不要命的,敢娶自家姐姐。

  好在隨同而來的,還有傅恆、弘曉。幾個年輕人把小孩子注意力分去不少。

  弘經趁機問郭敬安,“不知大姑娘可有空?小婿特地帶來內務府最好的繡娘,來給大姑娘裁剪新衣。”

  郭敬安看看弘經,再轉臉看看自家婆娘。孔蘭珍笑著站在郭敬安身後回話,“有勞郡王費心。大姑娘針黹女紅還好,區區嫁衣,還是能做好的。”

  弘經笑著搖頭,“這個,小婿自然知道。只是,嫁入郡王府後,一年四季衣物,總不能老讓王妃親自動手。這次來,小婿就是想先給王妃添幾件新衣,到時候,就不用急了。”說著,向後擺手,叫內務府繡娘上前,給郭敬安夫婦見禮。

  孔蘭珍無奈,只得領著繡娘,到孔郭郭繡房量身。

  郭敬安瞅瞅四周,三個兒子忙著跟兩位傅恆、弘曉說話,顧不得這裡。這才小聲跟弘經說:“承蒙郡王抬愛,只是,小女頑劣,只怕,難當郡王妃大任。”

  弘經淡笑,“郡王妃能有什麼大任,不過是跟小婿居家過日子罷了。大姑娘聰明能幹,沒什麼抬愛不抬愛的。只願老泰山不要嫌棄小婿才是。”

  郭敬安連說不敢。實際上,他就是再不願意,也不敢抗婚。只是,回想起當年審理漢妃武氏一案,武氏撞柱而亡,鮮血四濺,依舊曆歷在目。不由哀嘆,自己家世,著實不能給閨女撐腰啊!可別再鬧出一個撞柱而亡的事來。

  郭敬安在那邊胡思亂想,弘經在這邊坐立不安。在他看來,孔郭郭不是一般的漢家女子,敢說敢乾、敢拋頭露面。剛才,明明在屋頂上,都看見自己了,為何到現在還不出來?忙亂了這麼多天,終於求得指婚旨意,就想好好跟她說說,偏偏她又害羞起來。

  眼看日上中天,郭家小廝們抬進來一個大方桌,依次端上來八盤八碗六葷十素,一共十六個菜,另外一條大紅鯉魚,擱在正中間。蘋果湯最後上,半月形的蘋果瓣,飄在湯上,中間圍著六枚山楂果。

  弘經帶著傅恆、弘曉落座,郭敬安領著縣衙趙師爺陪客。那師爺一看滿桌菜,登時樂了,對著弘經笑說:“郡王爺,您可真有福氣。您瞅瞅,這桌菜,有滿菜,有漢菜。這鯉魚,那是汴梁那邊有名的鯉魚蓋被。這蘋果湯,卻是有些長白山的風味。哎呀,小人托郡王爺的福,又能一飽口福!郡王爺,您好福氣呀!大姑娘親自下廚,平常可是不多見呀!來來來,郡王爺,怡親王世子、富察大人,請!”說著,就給幾人斟酒。

  弘曉一聽,笑問:“怎麼?師爺還沒嘗,就知道是郡王妃親自下廚?”

  趙師爺一樂,瞅瞅郭敬安,笑著回話:“小人自跟著郭大人,最愛吃的,就是大姑娘做的菜。只要是大姑娘出馬,小人一聞就知道。只可惜,大姑娘忙,平日裡難得下廚。今日既然給碰到了,郡王爺、世子爺、富察大人,來,好好喝,好好吃!請!”

  說著,端著酒杯,就讓三位。

  傅恆與弘曉跟趙師爺喝酒。弘經拉著郭敬安邊話家常邊吃菜。別說,孔郭郭做的菜,味道真是不錯。一時不注意,便多吃了兩口。

  趙師爺看了,故意打趣,“郡王爺這是想大姑娘了吧?看看,跟前那盤菜,都快吃淨了呢!”

  郭敬安急忙喝止,“哪裡,是我吃的。”

  趙師爺更是高興,“大人,女婿還沒進門,就護上了?”

  郭敬安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得苦笑著,指著趙師爺不說話。

  好在弘經心情好,並不介意,吃了半肚子菜,又喝了兩碗蘋果湯。不一會兒,覺得腹內有些脹,對郭敬安告罪,便去了東廁。

  出來時,繞過影壁,便見一叢牡丹花前,立著個妙齡女子。一身布衣,藍底白花,清淡素雅,映襯著身後大紅牡丹,愈發顯得面如桃花、婀娜多姿。

  那姑娘看見弘經出來,也不躲閃迴避,大大方方上前見禮,“民女郭月寧見過醇郡王。”

  弘經亦笑了,上前虛扶一把,“王妃免禮,請起吧。”候著孔郭郭站好,又說了句,“你做的菜,真好吃!”

  孔郭郭微微低頭,“郡王過獎了。民女尚未過門,當不起王妃這一稱呼。”

  弘經也不辯解,就站在那裡,與孔郭郭隔著三步遠,笑著看著。

  孔郭郭略微低頭,想了一想,伸出手來,“民女給郡王把把脈吧。那日,覺得您有些腎虛。當時還以為是吃了冷水所致。如今想來,還是再瞧瞧的好。”

  “腎虛?”弘經訕笑,“我——好吧!”跟著伸出手去。

  孔郭郭隔幾步,一隻手托著弘經胳膊,一隻手按在關寸二脈上,聽了一會兒,又換另一隻手把了把。這才笑了,收回手,說:“沒什麼大事,平日裡,多休息休息就是了。不可過度勞累,更不可——耽於女色!”說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荷包,扔到弘經懷裡,低頭就跑。

  弘經一把抱住荷包,對著孔郭郭背影就喊:“我沒近過女色呀!你是不是看錯了?”

  再看時,只剩一朵朵牡丹,迎風擺舞,哪裡還有孔郭郭半個影子。

  弘經悶頭進屋,趁人不背,將荷包拿出來,仔細觀瞧。哪知,荷包中,另有一方帕子。取出細看,■,好肥的兩隻鴨子!

  弘經仔細想了想,不甚明白。這分明就是自己舊物嘛!孔郭郭又還給自己,是個什麼意思呢?再看荷包,做的端的是光彩華麗。荷包上,繡著兩隻鴛鴦,嬉戲荷葉之下,栩栩如生。想了想,將帕子小心折好,放回荷包中,與郭敬安吃酒不提。

  禮部初定醇郡王婚期乃是雍正十八年十一月初九。離現在還有大半年,郭敬安不急。弘經倒有些急。告別郭敬安,回到京城,不進紫禁城,先去恂郡王府邸,找十四要院子。

  十四坐在主位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侄子啊,你就先在阿哥所住著唄!反正,又不用交房租,宮女太監,都是你阿瑪給月錢。要知道,出來建府,往後,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可得自個兒掏腰包哇!”

  弘經笑著說好話,“十四叔,您就幫忙催催工部吧!侄兒眼看都十八了,總不能老在阿哥所窩著吧?再說,當年您不也是很早就出宮建府了嘛!”

  十四樂了,“你能跟我比嗎?兄弟裡頭,除了太子二哥,誰敢在宮裡賴著不走?罷罷罷,我去給你催。到時候,可別忘啦,多給你十四叔留壇好酒!”

  弘經急忙作揖,“那是自然。”

  出了恂郡王府,又去內務府領事大臣那爾布那裡再催。好在那爾布是烏拉那拉皇后族人,樂得賣醇郡王面子,爽快答應下來。

  出了那爾布家,繞著四九城轉了一圈,自己先相中幾塊地,寫下來,重新去十四府邸,交到十四手裡。眼看天快黑了,弘經這才打道回宮。一路上,摸著懷裡荷包,細想孔郭郭一顰一笑,弘經覺著,心裡滿當當、熱乎乎的!臉上,不自覺,就帶出幾分笑意來。

  到了宮裡,先去給皇后請安。衲敏正拉著謹言查看庫房,見弘經進來,笑著一一給他看。王五全還在一旁打趣,“主子娘娘,醇郡王大婚,還有大半年呢!您這會兒就找東西,也太早了吧!”

  衲敏笑笑,“不止為他。底下十阿哥、六公主、七公主也都大了,提前先看看,有合適的,先挑出來留著。”

  謹言聽聞皇后提起弘緯婚事,低頭做事不語。弘經則是笑笑,拉著皇后撒會兒嬌,便回到阿哥所,琢磨將來開府後,帶哪些伺候的人出去。

  到了阿哥所,就見弘緯、弘琴貼身太監立在門口。見弘經回來,搶著打簾子。

  一進門,就見弘琴立著,弘緯坐著,只有倆人在屋裡,連個伺候的人都沒。

  弘經登時笑了,“妹妹怎麼站在呀,快坐,我叫人上茶來。”

  弘緯沉著臉,冷哼,“不許理他。你坐,我有話問你。”

  弘經奇了,笑著坐下,問:“弟弟這是怎麼了?誰惹你了?可是與妹妹吵架了?說出來,哥哥與你開解開解。”

  弘緯瞪弘經一眼,“是弘琴給你出主意,學當年太子,好男色,求了這麼個漢妃?”

  弘經一怔,再看弘琴,正站在弘緯身後,殺雞抹脖子地給他使眼色。弘經樂了,“就算妹妹不出這個主意,我也要娶郭家姑娘。你不必生氣,旨意是我請的,我自會負責到底。”

  弘緯長出口氣,憤憤怒哼,“你知不知道,漢家女子做了嫡妃,日後,你——你就只能做個賢王啦?”

  弘經冷笑,“就是我娶了滿人女子,不也是個賢王?”

  不等弘緯回話,弘經便滴下淚來,“我出生那時,是皇額娘拼了命,才救下我。小時候,每次做夢,我就夢見,一個八歲的小孩子,告訴我,他是大哥弘暉,他想見額娘,他想見額娘!他哭,我就跟著哭。常常哭醒。後來,我長大了,我告訴大哥,我會好好照顧額娘,像他一樣,好好照顧我們的額娘。打那兒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大哥。這種夢境,你能理解嗎?”

  弘緯與弘琴對視一眼,沒說話。

  弘經擺擺手,擦擦淚,笑著說:“若我還是弘暉,自然不會有其他人什麼事。可我不是了。弟弟,你記住,我不是因為娶了漢妃而放棄皇位,而是因為放棄皇位,才娶漢妃。縱然沒有郭姑娘,還會有李姑娘、王姑娘。江山美人,我總要留一樣吧!”說著,站起來,拍拍弘緯肩膀,“好了,我要忙大婚之事,你們先回吧。有事再來。”頓了頓,囑咐,“往後,好好照顧皇額娘。”說著,叫來貼身侍從,送二人出門。

  到了阿哥所門外,弘琴捏捏手裡帕子,緊走幾步,趕上弘緯,悄聲問:“你說——他是不是?”

  弘緯抬手打斷,“是與不是,他都是我們的哥哥!”頭也不回,進了自己院子。

  弘琴立在宮巷裡,看看槐花開的正盛,四處都是清淡的花香,搖搖頭,“去,關我什麼事兒,回家叫人擼槐花、蒸蒸菜去。”

  弘緯立在自己院子裡,抬頭看天,碧空如洗,不由嘆氣,“弘暉,暉兒——”

  在弘經日日催促之下,工部、內務府終於及時將醇郡王大婚事宜準備妥當。雍正得到粘桿處消息,醇郡王日日與一幫男子出入新府,身邊居然連個伺候的嬤嬤都無。一顆心,不禁又提上來,催促禮部,趕緊把幾位郡王晉親王的禮儀弄好了,趁著醇郡王大婚,粘粘喜氣。

  於是乎,弘晝兄弟幾個,在十月,集體晉親王。弘晝還是和親王,弘經晉醇親王,弘緯晉寶親王,至於弘喜,因為他家有個女公爵,雍正狠狠心,連他一同晉位成親王。怎麼也不能叫威靈頓那糟老頭子看扁嘍!

  十一月,弘經如願,以親王嫡妃禮儀,娶進來郭家大姑娘。這一回,弘晝跟弘琴和解。兄妹倆人一個拽著永璧,一個拉上弘晝大格格,父子姑侄四人,齊齊蹲在醇親王府聽牆根兒。

  結果,還沒等喜嬤嬤們演禮完畢出來,就聽新上任的醇親王妃笑著吩咐,“麻煩嬤嬤們,去請窗外貴客進門,好酒好茶招待吧。”

  話音剛落,郭渤海就領著三個弟弟,生拉硬拽,把弘晝、弘琴四個,“請”到前廳。

  弘晝無奈,領著永璧跟著去了。和大格格卻仗著是女孩子,跟著姑姑一起鬧著要看新娘子。

  嬤嬤們領著姑侄二人進來,弘琴一看,暗暗讚嘆,怪不得哥哥一定要娶,可真是個美人兒啊!

  和大格格則笑著直言,“五姑姑,我以前一直覺著,你和西林格格長的好。沒想到,九嬸嬸比你們倆都好看!”

  孔郭郭坐在新床上,淡淡一笑,抓把喜餅,拉和大格格塞到手裡。再看五公主,略微細觀之後,握著弘琴手腕,輕輕診脈。

  弘琴不解,去看弘經。弘經也笑著搖頭,開口詢問。

  孔郭郭則是小心放下弘琴手腕,斂衽施禮,“恭喜五公主,您要做額娘啦!”

  “啊?”弘琴略微一愣,隨即大怒,解下腰間鞭子,直奔前廳,“察爾汗,給我滾出來!”

  和大格格一面吃喜餅,一面學著自家阿瑪嘆氣,“唉,五姑父,好人吶!”


☆、172舉國戴孝

  和大格格在醇親王洞房裡說的話,後來,還真得到驗證。拜見帝後之時,雍正就忿忿感慨:“朕就不信,這麼好看一閨女,收不住小寶的心!哼!”

  又過些日子,弘琴公主窩在府裡養胎,宮人們沒了笑料,就拿新過門兒的醇親王福晉說笑。

  這日,永壽宮前,兩名宮女一路往東走,一路閒聊,“唉,你說,是西林格格好看,還是醇親王福晉好看?”

  “嗯,都差不多吧。依我看,福晉更活潑些。西林格格平日太嚴肅了。”

  隨行宮女點頭,“可不是。我原來覺著吧,主子娘娘那麼疼西林格格,她又跟醇親王同年出生。沒準兒,還給他們指婚呢。沒想到,居然是郭福晉。本來我還不服,漢女都能當親王福晉,那咱們正經八旗的往哪兒擱?後來一見醇親王福晉,我才明白了,人家那才叫天上仙女下凡,咱們吶——不能比!”

  一旁宮女笑笑,“那可不是。其實呀,西林格格也不差。就是不愛笑,你沒見過,她笑起來,可好看呢!還有啊,之前,我跟她一屋住,一塊洗澡,你是不知道啊,人家那胸,人家那腿,嘖嘖嘖!我要是男人啊,指定鼻血飛——濺!”話未說完,兩個宮女一拐彎,抬頭一看,嚇的腿都軟了。急忙跪地,哆哆嗦嗦請安,“寶、寶親王吉祥!西林格格吉祥!”

  弘緯冷哼一聲,抬腿繞過,自顧自走了。謹言落後兩步,跟著後面,經過兩名宮女身邊時,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後頭,緊跟著幾名宮女太監,想笑不敢笑,一路低頭,跟隨二位親王、格格,由南轉西,直奔仁和堂。

  快到門口時,弘緯停下來,候著謹言就在身後,小聲說:“你要不喜歡,回頭,我跟皇額娘說一聲,叫你一人住。”

  謹言有氣無處出,咬牙冷哼,“那丫頭三年前跟我一屋。我早就是自己住了。”

  弘緯回頭,衝著謹言上下瞄瞄,淡笑,“你——確實長的好!”

  謹言仰頭沖天,長吁口氣,低下頭來,跺著腳上前,一把推開弘緯,徑自入了仁和堂大門。弘緯笑笑,跟在其身後,慢慢悠悠去給皇后請安。

  仁和堂內,安妃帶著六公主、七公主給皇后請安,說些蒙古王公哪家兒子不錯之事。六公主、七公主害羞,只顧低頭聽,也不搭話。

  看見弘緯跟在謹言身後進來,安妃奇了,笑著跟皇后開玩笑,“主子娘娘,您瞅瞅,西林格格走路,越來越快了呢!”

  衲敏斜眼瞅了瞅,淡淡一笑,沒有說話。謹言沒心情搭理安妃,行禮之後,便站在皇后身邊,稟報過年事宜。

  弘緯舉步進來,對著皇后、安妃見禮。安妃不敢受親王全禮,側著身子應了。六公主、七公主也急忙站起來,對著弘緯行禮。

  一時禮畢,衲敏笑問:“前兩天你皇阿瑪還說,你哥哥婚事算是放下心,該說你的事。我想想也是,你馬上就十六歲了,就是老百姓家裡,成親晚,也該開始踅摸了。做娘的,不偏心。你哥哥的媳婦,是他自己挑的。你的媳婦,也讓你自己挑。你這兩年在朝堂上,可有聽說誰家姑娘好的?要是有意思,就跟我說說,叫他家夫人進來,先問問也行。”

  弘緯悄悄瞥謹言一眼,對著皇后,略帶些羞澀說:“皇額娘與皇阿瑪看著好,自然就好。兒子沒話說。”

  衲敏一笑,扭頭跟謹言說過年事務。

  安妃則笑著跟弘緯打趣,“這親王嫡妃,可是得好好挑挑。不過,咱們家,興先娶側福晉。王爺要是看上哪個,縱使家世不算太高,只要人好,先稟明萬歲爺、主子娘娘,娶來幫忙管家,也是好的。”說著,先去看謹言臉色。

  弘緯聽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謹言低頭聽聞,咬牙不理,只顧聽皇后吩咐。衲敏則是冷笑,“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做母親的,只要他們過的好,其他的,隨他們去吧!”

  安妃本意,是看著寶親王看重謹言,料想以謹言孤女身份,難以入主寶親王府邸。但是,憑帝後寵愛,做個側福晉,也不算難。故而,特意給弘緯個台階,好做個人情。將來,兩個女兒的婚事,這個做哥哥的,也能幫忙說上話。不敢說一定要嫁到京城,至少,不嫁到外蒙,還是成的。哪知,反而因為她這一句話,惹下禍端。

  過了年,就是雍正十九年春,又是一個大選年。選人進來,就要放人出去。這天,謹言處理完宮務,回仁和堂伺候皇后時,恰巧碰到安妃。

  安妃見宮巷之中,並無外人,索性,下了肩輿,拉著謹言說悄悄話。“西林格格,你打小就進宮,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別說皇后,就是本宮,也把你當親閨女一般看待。有幾句話,跟你說,可別煩糊塗。你雖然出身貴族,畢竟家裡沒什麼人了,比不得那些人丁興旺的大家千金。唉,咱們女人,一輩子,還不圖嫁個好人家?乖,聽我話,趁著寶親王看重你,主子娘娘又在,托個人,求了恩典,放到寶親王屋裡伺候。別說主子娘娘不肯委屈你,定然給你名分。就是沒名分,你瞧人家懋貴妃,當年,她是第一個伺候咱萬歲爺的,不也熬到貴妃了嗎?如今宮裡頭,除了主子娘娘,還不就數著她?好孩子,你要是一時想不起來找誰說,本宮——在主子娘娘跟前,還有幾分薄面。”

  謹言低頭,滿面通紅,低聲問:“安妃娘娘——是要我做妾服侍寶親王?”

  安妃一怔,再看謹言紅著一張臉,以為她害羞,便笑了,“哪裡呀,要本宮說,主子娘娘必然會給你爭個側福晉呢!你再爭口氣,搶得先機生下大阿哥,往後,就算嫡福晉,不也得賣給你幾分面子嗎?大選馬上就要開始,這麼好機會,可不能錯過呀!”說著,按按謹言的手。

  謹言隨即縮回手去,低聲應諾,“奴才多謝安妃娘娘。只是,這件事——不好說。容奴才想想。”

  安妃只當她害羞,笑笑說,等她信兒,便乘肩輿回啟祥宮。

  謹言憋了一肚子氣,咬著牙,目送安妃肩輿走遠,一甩帕子,跺著腳,領著宮女回仁和堂。眼看望見仁和堂金黃色屋脊,才停下來,自顧自問:“若是你,願為牛後,還是願做鳳尾?”

  身後小宮女聽見,以為西林格格是與自己說話,便笑著回答:“格格說笑了,牛後也好,鳳尾也好,咱們做宮婢,主子在上,哪裡還容得著咱們挑挑揀揀?”

  謹言一笑,回頭問:“你入宮幾年了?”

  小宮女回:“五年了,再有兩年,按規矩,就該出宮了。”

  謹言點頭,隨口說:“我自八歲入宮,如今,已經十年了。”頓了頓,笑問,“你說,要是我求主子娘娘放我出宮,能成嗎?”

  小宮女訝然,想了想,奇怪地問:“格格你怎麼能跟我們比?您吃的好、住的好,主子娘娘又喜歡。留在宮裡不好嗎?不像我們,家在外面,總有父母要回去孝順。”

  謹言淡笑,“誰無父母啊?”說著,徑自入仁和堂。

  籽言與王五全到醇郡王府辦事未回,只有甜杏、蜜棗領著人在外屋立著。謹言掀開內室簾子一瞅,皇后一人坐在炕上,正在給即將出世的小外孫做褂子。

  衝身後擺擺手,命眾人都在廊下候著,謹言這才入內,對著皇后,一頭跪下去,哭著喊:“主子娘娘,求您救救奴才吧!”說著,狠狠照著大腿一掐,頓時,大顆大顆的淚珠,唰唰唰滾了下來。

  衲敏一看,嚇一大跳,急忙放下手中針線,站起來拉起謹言,一面小心給她擦淚,一面輕聲安撫,“怎麼回事?哭的這麼傷心?”

  謹言一面哭,一面說:“奴才不孝,父母亡故不久,為了躲避外家迫害,進宮當差。那時奴才小,不懂事,居然忘了給父母守孝,鎮日裡,穿紅戴綠。昨夜,奴才父母入夢,大罵奴才,時候到了,也不知出宮為他二老守孝,連紙錢也不肯燒。致使他二老在陰間備受欺凌,無錢賄賂閻王,到如今,也不得投胎。奴才不孝,入宮十年,竟然忘了父母養育之恩。若非父母入夢,奴才當真要做個不孝子,死後要入那十八層地獄,不得轉世超生。懇請主子娘娘,救救奴才吧!”說著,又要跪下去。

  衲敏聽的腦仁疼,暗道,這丫頭,指不定想出啥么蛾子呢!八成,是跟弘緯寶寶鬧彆扭了。想了想,重新扶起謹言,輕聲問:“既然如此,我先放你出宮住一段日子,等你給父母燒完紙錢,再回來當差,可好?”人才啊,哪能輕易放手?放假倒是可以。

  謹言一聽,在心裡琢磨琢磨,隨即哭地更痛,“主子娘娘,您對奴才大恩大德,奴才沒齒難忘。等奴才為父母守夠三年孝,一定再來伺候主子娘娘。”管他呢,先出去再說。一來,安妃說的對,自己除了皇后,確實沒什麼靠山,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而來,總不能三年後,你媳婦還娶不到家。再說,三年後,咱都二十一了,就是我想嫁,寶親王也未必肯娶!哼!

  衲敏一聽,乾笑兩聲,吩咐:“那你把手裡活先跟他們交代交代,什麼時候回家,提前跟我說一聲。”

  謹言急忙答應,出去分派活計,夜長夢多,這事兒,得趁籽言還沒回來,就辦好嘍。要知道,那丫頭可是寶親王放在皇后身邊的眼線,精著呢!

  因為謹言只說去宮外頭住一段日子,給父母燒紙錢。眾人以為,過兩天就回,都樂呵呵答應。謹言也沒多說,大致吩咐完,又派人去跟主管宮務的懋貴妃說一聲。當天下午,拎著一個小包袱,領著倆到年紀放出宮的大宮女,出神武門,到北京城貓耳胡同,自家祖上一處四合院裡,開始吃齋念佛,順便找醇郡王妃,悄悄出點兒份子,做點兒小生意。

  那兩個大宮女家裡也都沒什麼人,索性,跟著西林格格過日子。好在,西林家還有一對老夫婦,早年伺候謹言祖母。西林覺羅家沒人以後,一直沒走,給謹言看房子。有他們幫忙,這三個女子的日子,才不算難過。

  衲敏也沒想到,謹言出宮,竟然出的這麼雷厲風行。一連幾天,懋貴妃處理不完的宮務,又全壓回仁和堂。衲敏忙著重新布置人手,也忘了去查究竟是何原因。

  弘緯這些日子,忙活著朝務。雍正朝儲君人選風向,基本明朗。又值大選之年,多少朝臣都忙著巴結這位雍正皇帝諸子中,“碩果僅存”的“鑽石王老五”。等到弘緯得到確切消息,說謹言要在宮外,為父母守三年孝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以後了。

  顧不得多想,弘緯當即求見皇后,請她收回懿旨,叫謹言立刻回宮。

  衲敏被宮務忙得頭暈腦脹,聽見兒子說話如此強勢,也急了,拍著桌子發脾氣,“我是你娘,不是你兒媳婦,說話給我小心點兒!惹急了我上宗人府告你忤逆!”

  弘緯無奈,只得學弘琴,抱著皇后胳膊,使小性子撒嬌,“皇額娘——,您就把謹言叫回來吧!您看看,她不在,您皺紋都出來好幾條。”

  衲敏噗嗤一聲笑出來,“你以為我沒去呀?可人家說了,非要給父母守孝。你說,她在我身邊這麼多年,盡心盡力。如今,人家想孝順父母。咱們又是以孝治國,我總不能硬攔著吧?”說著,拿著帕子捂嘴偷笑。

  弘緯無奈,只得告退,去公主府尋弘琴。

  弘琴正害喜害得嚴重,哪有空管弘緯那些閒事。在她看來,弘緯最該娶的就是仁孝皇后,其他的,五公主不搭理。如此一來,又耽擱幾天,眼看大選在即,雍正明確表態,這次兒媳婦,他要親自過目。弘緯更著急了,謹言無論年齡、父母狀況,都不可能進入大選。要是她就在皇后身邊伺候,給個側福晉的名分,不算過分。可如今,她在為父母守孝,整日裡素衣素服,難不成,還要“奪情”處置?總不能真等三年後,謹言二十一歲,才“入侍”吧?真要那樣,史書上,還指不定怎麼編排呢!要知道,當年董鄂妃十八歲入侍,都沸沸揚揚,傳的滿城風雨!

  正在弘緯焦急萬分之時,大選之事,卻不得不暫告推遲。原因無他,履親王之母定太妃薨逝。

  儘管雍正不情願,但是,還是下了全國戴孝、貴戚守孝一年的旨意。下完這道旨意,雍正就悄悄給太醫院下密旨,一定要好好看住慈寧宮以及各個王府裡眾位太妃們。至少,寶親王大婚之前,不能再死太妃了。順便,雍正還在安妃提醒下,向眾臣明白說了,皇家男孝二十七個月,女孝一百天。因此,當年冬天,就給六公主、七公主指婚。第二年,定太妃周年一過,立刻把兩位公主嫁到蒙古去了。

  安妃心疼不已,可是,這婚事,是寶親王提議,雍正親自下旨定下的。橫豎,雍正朝唯一的固倫公主也撫蒙,和碩公主,更沒什麼好埋怨的!

  謹言在家裡聽著信兒,暗暗心驚,這寶親王也太狠了吧!安妃不過多說了幾句話,他就把人家女兒嫁到外蒙!真不要臉!

  謹言在家裡,一面守著父母靈位,暗罵寶親王,一面撥稜著算盤,琢磨著明天到醇郡王府去一趟,跟郭王妃商量商量,在哪兒開繡莊合適。

  孔郭郭也沒閒著,忙著拓展醇郡王府產業,爭取把弘經這麼多年來,積攢地這“薄弱”家底,掙殷實嘍。想了想,抽空就去找謹言,順便,拉上因為帶兒子快發瘋的五公主,一塊商量商量,是不是派人去海外做生意,賺的更多。弘琴則是抽空把淑慎公主嫁了出去。管他劉統勛老婆三年孝期過了沒呢!反正太妃孝期過了,現在不嫁,那不成,還等老爺子再死小老婆?

  察爾汗則是閒來無事,就抱著老來子,到處炫耀。弘經不太在乎,橫豎自家老婆肚子裡,也有一個。弘緯則是著急,想當年,順治爺十四歲,就當了阿瑪。康熙十五歲,也生了兒子。自己眼看都十七八了,連個老婆都沒影兒呢!

  雍正看著,心裡著急。不過,他著急,除了弘緯子嗣問題,還有個原因。眼看四大叔都年過花甲,馬上就要退休了,兒媳婦人選還沒定。要知道,娶王妃跟娶皇后,花的錢,可是差得遠啊!娶王妃不過是內務府、禮部量力而行,大不了按規矩,再加一層,以示恩寵也就罷了。娶皇后呢?單是聘禮,就要體現出國家風範來!雍正大叔節儉了一輩子,他認為,一定要先把兒媳婦娶進門來,然後再退位。錢啊!這能省多少錢啊!

  可是,這爺兒倆的理想是美好的,現實則是骨感的!三位公主出嫁沒多少天,禮部剛要準備寶親王大婚事宜,果親王之母勤太妃沒了。

  又是一次舉國守孝。

  一年以後,雍正二十一年,前頭那位太妃去世還不到一周年,三位太嬪,組著團去找仁孝皇后“串門子”了。緊接著,四位太貴人,也全都撒手而去。

  於是乎,鎮日裡,朝堂上,雍正大叔黑著臉,不住心疼國庫銀子。寶親王冷著臉,不住在心裡呼喚“親愛的兒子”。身在“孝期”,屋裡沒有嫡福晉,縱然他身邊有女人,也不能隨便就弄出個兒子來。難不成,還叫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孝期”宣淫嗎?

  滿朝文武不好過,察爾汗也跟著受罪。回到家裡,一面逗弄兒子,一面跟弘琴把這事當笑話說了。

  弘琴冷笑,“活該,誰叫他——他爺爺收那麼多小老婆!要是就仁孝皇后一個,哪兒還用他守孝?”

  察爾汗微微一笑,“只是,可憐了那麼多宗親,好多人家兒女,到了年紀,都不敢辦喜事呢!”

  弘琴低頭想了想,笑了,甩著帕子,“罷了,誰叫我是他姐呢!橫豎,得給自個兒找個看順眼的兄弟媳婦不是?”話音未落,便出門找馬,直奔欽天監監正宅子。

  第二日大朝,欽天監便上了一道摺子。一時間,在朝堂上,激起軒然大波。


☆、173鬥牌說媒

  其實,欽天監說的很實在。昨日夜觀天象,見紫微星閃爍不定。仔細觀測,原來是其後,缺少理應伴隨左右的金星。

  欽天監說到這裡,就不再說了。金星在眾臣看來,那就是大臣——輔國大臣。但是,如今朝堂上,人才濟濟,誰敢說還缺少輔國大臣?那麼,不是大臣,就是皇后。皇后之位,貴同天子。也能算得上金星。

  只是,如今皇后穩坐中宮,深得皇上寵愛。兩個兒子,在朝堂上,勢力一日勝過一日。哪個敢說皇后不好?不是皇后,那麼,就是儲君?聯想到寶親王至今未大婚,眾臣覺悟了。哦,原來如此哇!

  不由得文武百官覺悟。皇家本來成婚就早,本來,三年前,寶親王就到了成家年紀。偏偏聖祖太妃扎著堆兒地死。縱然都是小老婆,架不住人多。一守孝兩守孝,生生把寶親王給耽擱成了“大齡青年”。眼看著固倫公主家裡,添了倆阿哥;醇親王、成親王家裡,都有了一對兒格格。這寶親王——能不急嗎?

  眾臣覺悟,立刻就有那善言之人上前,說給寶親王娶嫡福晉之事。規格自然比照當年弘歷在重華宮大婚事宜,眾臣沒有異議。弘緯心裡不滿意,嘴上也沒好意思說出來。只是,這人選,卻有些煩惱。

  按照規矩,親王嫡妃要經過大選。實在不濟,也要是正經小選時,家世好的貴女。然而,這接連幾年給康熙小老婆守孝,有六年沒有大選。小選出來的,劃拉劃拉,也沒有堪當未來國母之人。

  偏偏在這節骨眼兒上,欽天監還嫌不夠亂,咋咋呼呼上來攪和。“臣啟萬歲,據天象顯示,紫微星近日閃爍,似有凶光。需要命中帶煞之人,在左右輔佐,方能化險為夷。”

  文武百官聽了,登時就想拍欽天監監正一巴掌。啥叫命中帶煞?不就是克父克母剋夫克妻克子。咱這是挑親王妃,不是挑沖喜童養媳。胡說八道個啥?

  可憐雍正大叔一輩子信佛信道,到頭來,還真給這牛鼻子忽悠住了。捏著鬍子問:“何等人,方能助紫微星平安明亮?”

  牛鼻子大人想了想,拱手施禮,“回我主聖上,女大三、抱金磚。金磚即為金星,或許,有所助益。”

  他這麼一說,滿大殿上的八旗王公,恨不得砍了這老頭兒!什麼叫“女大三”?寶親王乃雍正三年臘月生,如今,都十八歲了。比他大三歲,那得二十一。誰家閨女留到二十一還不尋婆家?這不坑爹嘛!

  雍正一聽,也愁了。比弘緯大三歲,是不好找。就問:“大一歲如何?”漢臣們聽了,偷偷笑話,旗人裡頭,十九歲的大姑娘,也不好找啊!

  那監正躬身頷首,不敢答話。

  雍正無奈,擺擺手,叫眾臣無事退朝。

  回到仁和堂,見了皇后,把今日在朝堂上的事說了,雍正感慨,“看看弘琴、弘喜,婚事辦的乾淨利落。怎麼到了弘經、弘緯身上,就這麼難呢!弘經倒罷了,橫豎,媳婦是個厲害的。也沒叫他跟男人鬼混,不準他納妾就不準吧。可是弘緯,你瞅瞅,二十一還沒婆家的大閨女,上哪兒去找啊?”

  衲敏聽了,只得陪雍正發愁,心裡暗暗琢磨,過兩天,是不是把謹言接進宮裡來,在雍正跟前露露臉。

  這邊帝后二人相對而愁。那邊,弘緯處理完公務,想起來弘經家裡二格格百日,請了兄弟幾個去吃酒。換上出門衣服,吩咐貼身太監小于子,帶著兩名侍衛,駕車出宮,去醇親王府。

  當初,挑選醇親王府邸時,雍正就本著補償兒子的心思,專挑好地方。因此,府邸坐落於四九城最繁華的長安大街。一路上,弘緯隔著車簾,看京城百態。叫賣行走,倒也熱鬧。

  快到醇親王府正門時,前頭因一家鋪子新開張,人群擁堵,馬車轉入一條偏巷。隔著一堵牆,就是醇親王家後花園。弘緯剛要放下簾子假寐,就見一處角門,幾叢月季、兩樹石榴,開地正盛。一輛清油小車,停在門前,下來一位妙齡女子。單看背影,娉娉婷婷、婀娜多姿。那女子撩裙下車,微風吹佛,一襲水羅煙長裙,飄飄欲飛。行動處,似有一股花香隨風送至。

  弘緯一時看呆了,悄聲示意小于子,慢些駕車,好觀佳人。小于子得了主子旨意,留心起那女子。他不看不要緊,一看就傻眼。那位姑奶奶不是別人,正是三年前離宮守孝的西林格格。小于子揉揉眼睛,暗暗稱奇,這位西林格格,三年光景不見,怎麼一點兒也不顯老啊?

  弘緯坐在車裡,只能看見謹言背影,雖覺眼熟,不敢肯定。正猶豫要不要下車去問,就聽角門大開,一個嬤嬤打扮的婦人,滿臉笑意,迎了出來。那婦人對著謹言施禮,便領著謹言與隨身小丫鬟進去了。獨留駕車老漢,趕車到牆根大槐樹下,卸了車,放騾子吃草,倚著車廂打盹兒。

  弘緯無奈,只得命重新駕車,從正門進醇親王府。

  聽聞寶親王來了,弘經親自迎出來,接到正廳裡,察爾汗、弘晝、弘喜連同弘時,正圍坐一旁,吃茶聊天呢!

  見弘緯來了,兄弟幾人全都站起來,樂呵呵地相互問安。

  弘緯一一見禮,幾人重新落座。不一會兒,奶嬤嬤抱二格格出來,見叔叔伯伯姑父。眾人都有表禮送上。

  察爾汗家裡只有兩個小子,一見閨女,早歡喜地跟什麼似的,一把抱過來,熟門熟路地哄孩子。弘晝家裡,六個兒子,一個姑娘,見了格格,也是十分喜歡。

  那倆人在那裡哄格格,弘時則說些要趁著太妃孝期過了,宮裡那幾位身子還算硬朗,趕緊給自家孩子辦喜事。眼看都大了,可不能老因為守孝給耽誤了。

  弘喜一面嗑瓜子,一面事不關己地調侃。時不時向弘晝請教一下“專生兒子”的秘方。不管怎麼說,家裡有倆閨女,還是很想要個兒子,撐撐腰桿子。

  弘經忙裡忙外招呼兄弟們。滿桌子上,就弘緯一人無話可聊。想起方才路遇佳人,便悄悄吩咐小于子,藉口到後頭抱大格格出來玩,打聽打聽是誰家閨女。

  小于子進去不一會兒,孔郭郭就親自抱著大格格出來,身後還跟著弘晝福晉吳扎庫氏、弘時福晉董鄂氏。

  弘經一看,就低聲埋怨,“眾位爺們兒都在呢,你怎麼出來了?”

  孔郭郭聲音不高也不低,“咋?爺的兄弟,就不是我的兄弟了?大格格想看看叔叔伯伯,我這個做嫂嫂嬸嬸的,就不能來拜見諸位叔叔伯伯?”

  董鄂氏抿嘴低頭笑。論輩分,她是長嫂;論年齡,她家閨女比弘經都大。她跟著出來,不算過分。吳扎庫氏跟著弘晝糊塗慣了,反正有董鄂氏珠玉在前,凡事有孔郭郭出頭,她樂得圖個熱鬧。

  弘經說不過自家媳婦,弘時、弘晝跟著起哄,說都是自家人,沒那麼多禮數。索性,便在正堂擺了個屏風,外頭一幫老爺們兒喝酒;裡頭,孔郭郭帶著妯娌們和五公主、西林格格吃飯。

  安妮福晉自幼學習西方社交,對男女大防不甚看重,跟著嫂子們就出來坐席。謹言本來不願意,奈何弘琴手勁兒大,硬是拉過來,按到椅子上。

  不一會兒,外頭爺們兒們喝高了。也不知誰說了句,這一桌上,除了弘緯,沒一個不怕老婆的。

  先說察爾汗。察爾汗面色不改,大方承認,“我自幼無父無母,多虧庶母辛辛苦苦,把我養大。能有今天成就,並娶到公主,已經是我天大福氣。公主肯疼我,有她一個,此生足矣!”

  一幫爺們兒亂起哄。幾位福晉公主格格在裡頭聽了,都羨慕弘琴好福氣。弘琴撇嘴,“美的他!”說完,自己繃不住,先笑了。

  再說弘時。弘時多喝了兩盅,大著舌頭,對著弘經發牢騷,“咱們庶出的,又是年長,日子不容易。自己受夠了長子不嫡,嫡子不長,難不成,還叫兒子們也跟著難受?多生幾個嫡子,沒壞處。就是嫡女,那出身,也比庶女高不是?”說完,一頭扎到碗裡,對著桌子一通猛吹。

  董鄂氏在裡面聽了,急忙吩咐貼身丫鬟,到外面去給自家爺換小杯。

  接著輪到弘晝。人家說的實在,“我就喜歡跟我家福晉生孩子。別人生的,我不稀罕。”

  吳扎庫氏在裡頭笑罵:“死鬼,回去看怎麼收拾你!”

  弘經做東,喝的少,嘴上也矜持,不過,想起自家王妃好面子,多少還是說了句:“老婆娶的多,花錢就多。麻煩!有她一個,就夠了。”

  孔郭郭聽了,當即決定,往後每個月,多給自家爺們兒點零花錢。

  弘緯沒娶媳婦,通房宮女不算。隔過去不提。弘喜扒著察爾汗肩膀埋怨,“你道是我不想多收幾個呀?可屋裡的不讓。我有什麼法子?”

  安妮聽不懂“收”就是“娶”,也不知道“屋裡的”說的是自己,睜睜眼,沒反應。

  最後,還是弘緯嘆氣,“放心,等過了太妃們孝期,我求皇阿瑪做主,給你送幾個過去。”

  弘喜一聽,急忙擺手,“別!就這——挺好!”說著,埋怨弘緯,“我說十哥你安的什麼心吶?弟弟我沒得罪你吧?沒事兒給我屋裡塞人幹嘛?當年在宮裡頭,還嫌熱鬧沒看夠?四哥後院,多的是。等你看一回,你就會覺著啊——女人,一個就夠!”說完,呼嚕呼嚕,鑽到桌子底下睡著了。

  外頭酒吃的差不多了,裡頭飯早就上齊了。妯娌姑嫂閒著說些八卦,看著時候差不多,便個個告辭。

  謹言本欲跟著走,孔郭郭趁人不備,照她手上一捏。謹言無奈,只得留到最後。

  不一會兒,外頭就只剩下弘緯、察爾汗。裡頭就只剩下弘琴、謹言。弘經夫婦看沒有外人,叫來下人,把屏風撤了,打掃乾淨,擺了一桌雀牌出來。

  弘琴夫婦倆,弘琴出馬;弘經兩口,弘經出頭;察爾汗與孔郭郭,分別搬了個凳子,坐在自家那口身後瞧牌。算上弘緯,還缺一人。

  弘琴招呼貼身侍女,“拉西林格格上來。整天的就知道賺錢攢嫁妝,今兒個,咱姊妹三個聯手,就不信榨不出你一滴血來!”

  謹言無奈,只得坐在下首,一邊弘琴、一邊弘緯,陪著他們抹了幾圈。

  本來,弘經跟弘琴都設好套,等著謹言往裡鑽。哪知,弘緯不善此道,硬生生放謹言出去。一來二去,謹言摸出門道,藉著弘緯放水機會,一個通殺,將那兄妹倆手邊大錢,贏了好幾串過來。

  孔郭郭一瞧,急忙叫人去把自己枕頭底下藏錢的箱子搬來,非要自家男人一雪前恥。弘琴則是趴在察爾汗肩膀上,笑岔了氣,捂著肚子直喊痛。“哎喲,小十寶寶你個吃裡扒外的!咱倆親還是你跟謹言親?不會算賬你!”

  弘緯臉色一變,瞅瞅謹言,沒好意思搭話。謹言則正色,“公主說笑了,您贏了奴才那麼多錢。奴才不過是贏您一點兒。就不樂意了?得得得,反正啊,這幾串銅錢,早晚給您拿了去。不如,現在,奴才就給您,還能落得個孝敬主子的好名聲!”說著,站起來,就把手邊銅錢往弘琴那邊推。

  孔郭郭嘎嘎大笑,指著謹言罵:“你個說話不留情面的。牌場無父子,哪裡還有什麼主僕。只管留著,看我擦亮了眼,跟你再鬥十八圈。”

  謹言也笑了,對著孔郭郭施禮,“那不可不敢。王妃要是親自上陣,奴才就只能丟盔卸甲,棄城而逃了。”說著,扭頭看看窗外天色,招呼貼身小丫鬟,便要告辭。

  孔郭郭體諒她一個女孩子單住,叫來王府管家送她。弘緯笑著攔住,“西林格格與我一路,我去送她,不更便宜?”

  弘琴站在孔郭郭身邊冷笑,“那可不是,更加便宜!”說完,捂著肚子蹲到牆角,自顧自大笑去了。

  謹言只當今日公主瘋病犯了,跟諸位主子告辭,依舊坐來時青油小車回去。弘緯不放心,命小于子駕車悄悄跟隨。弘琴更損,領著察爾汗在二人馬車後面,偷偷尾隨看戲。怕人多暴露,這倆人連個隨從都不帶。

  不多時,兩輛馬車到了貓耳胡同。西林家看門嬤嬤領著一個中年婦女迎了出來。一見謹言下車,那婦人便笑著上前萬福,口裡道:“西林格格,大喜了。”

  謹言在馬車前立定,細看這婦人。一身大紅緞子,頭頂大紅帕子,耳邊簪著一朵大紅花簪子,手裡捏著大紅綾子。輕輕皺眉,“奶娘,這位是——?”

  那婦人笑著自己介紹,“格格不認識老身。老身是這四九城裡,排行第三的媒婆。老身姓張,人稱,張三婆。今日來呀,就是給格格道喜,跟您說媒來著。”說著,從腰裡掏出一份草貼來。

  謹言低頭一想,前幾日,跟她一同出宮的荷花是提過,這兩天有人上門提親。臉上立刻擠出幾分笑來,對著張三婆施禮,“原來是媒媽媽,叫您久等了。媽媽裡面請吧。”

  她這邊還沒接過來草貼,一隻手從身後鑽出,一下奪過張三婆手中草貼,幾把揉碎,扔到道旁,對著張三婆甚是倨傲地吩咐:“媒婆走吧。西林格格——已經有主了。”

  謹言聽聞,一個氣結,轉身向後,對著說話那人,叉腰怒吼:“你才有主了!”吼完了,才看清那人面孔。腿一軟,就要跪下去。哪知,早有一雙手,輕輕抓住謹言柔嫩嫩的手腕,往上一提。謹言便老老實實低頭站定,一言不敢多發。

  張三婆連同西林家奶娘、老車夫,一同呆在原地。“哎呀,這人誰呀?”


☆、174荷花姑娘

  小于子一看,自家爺都出馬了,趕緊跑上來咋呼:“看什麼?看什麼?這位是寶親王——府的師爺。”

  謹言聽了,差點兒沒笑出來。弘琴則扒著察爾汗肩膀,悶頭大笑,“寶親王府,到現在還在阿哥所住著呢!還師爺?真把自己當鄔思道了。”

  察爾汗抿嘴不語。

  弘緯無奈,想起自己微服在外,只得應下。

  謹言忍住笑意,剛要說話,就聽“吱呀”一聲,家門大開。荷花扁著嘴站在門內,委委屈屈地看著門外眾人,想開口,又俱怕弘緯,只得低頭,抽抽泣泣,滴下兩滴淚來。

  張三婆看的分明,跳到門檻裡,抓著大紅帕子,給荷花擦淚,嘴裡勸慰:“荷花姑娘啊,你放心。你跟老牛家的婚事,西林格格已經答應做主了。哎呀呀,荷花姑娘好福氣。有格格給你當家,往後,這就是娘家。大喜的日子,可不興哭。老婆子我這就回去,給你跟老牛換庚帖。等過兩天,趁個好日子下定,兩家收拾收拾,花轎抬過去,拜了堂,姑娘這一輩子,算是有著落了。老婆子先給姑娘道喜啦!”說著,樂呵呵退後兩步,搗香燭似的作個揖。

  西林家奶娘明白過來,料是誤會。看眼前這人,一表人才,穿著打扮,也像是富貴之家。看來,自家大姑娘下半輩子也有著落。不敢打趣主子,就湊到荷花跟前說笑。專挑那老牛人品如何、性子如何,逗荷花開心。

  小于子立在弘緯身後,不住抹汗。主子喂,您倒是聽清了,再說話呀!瞧瞧,你差點兒毀了荷花大姐姐一門好親事。人家二三十的老姑娘,嫁出去一回——容易嘛!

  弘緯也明白過來,轉眼去看謹言。只見她低頭不語,安安靜靜站在跟前,一雙手,早就抽回去,籠在袖子裡。

  弘緯自覺理虧,抬頭看看天色,只好說:“我先回去了。晚了額娘擔心。”

  謹言低頭施禮,“恭送大人。”

  弘緯“嗯”一聲,想了想,又囑咐:“這兩天,先別忙著找媒婆。荷花的喜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其他人的,我自有安排。”說完,轉身走了。

  謹言目送寶親王馬車離開,領著眾人進去,依舊商量荷花婚事。

  弘琴巴望了半日,只得這麼個結果,不由遺憾,“不對呀,難道,他們不應該像戲文中所說,你看我,我看你,郎情妾意,請小十寶寶進去,吃飯喝酒。然後,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最後,奉子成婚嗎?”

  察爾汗聽聞,仰首望天,“和親王說的對,我真是個好人吶!”

  朝堂無大事,八卦成新聞。不久,在欽天監等部門煽動下,滿蒙八旗還真找出來兩三個家世顯赫,年齡在十九到二十一的大姑娘來。正忙亂著,漢臣也上趕著湊熱鬧,推舉出張廷玉家老孫女,今年恰巧二十一歲,因原先定親的夫婿未婚先亡,守制未嫁。恰巧,碰上這麼個好事。張廷玉雖然不同意,奈何兒子、媳婦說了,反正自家閨女再差也是在家活到老,不送上去試試。怎麼知道這不是老天安排,叫咱們滿漢一家親呢?

  張廷玉一想,如今娶漢妃,那是大趨勢。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隨兒孫們折騰。

  雍正翻開這幾位閨女摺子看了,直覺腦仁兒疼。滿八旗那倆倒還好點兒,橫豎,是因為太妃薨,守國喪耽誤了。蒙八旗你們什麼意思?寡婦也送來參選親王妃?好在蒙八旗有自知之明,挑明了,願自家閨女效仿皇太極妃子海蘭珠,不敢比孝端文皇后,只想做側妃,不敢想嫡妻。張廷玉孫女品性好是好,可是,未來國母,總不能真是個實打實的漢人吧?

  雍正坐在養心殿裡發愁,弘琴抱著自家大阿哥來請安。雍正在東暖閣見閨女,一見面,就抱著外孫訴苦。

  弘琴聽聞,搖頭勸慰,“皇阿瑪,兒臣覺得,這幾個都不好。”

  “哦?”

  “皇阿瑪,兒臣本不該參與國政。然而,兒臣畢竟是固倫公主,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多說幾句,還望皇阿瑪莫怪兒臣干政之罪。”

  “朕不怪你,說吧。”

  “皇阿瑪,兒臣聽您說的意思,這次挑選的,都是世家千金,家裡面,都有朝廷重臣。兒臣竊以為寶親王妃,不宜從中選拔。”

  雍正奇了,“為何?”

  “皇阿瑪,如今朝堂各方勢力均衡。眾人希望能將自家姑娘送到寶親王身邊,無非是為將來家族利益增添助力。然而,一方漲必定要要一方消。到那時,恐怕朝堂不穩,於國不利。更何況,如今,寶親王不比當年先帝大婚,剛剛登基,亟需後族勢力支持。故而,兒臣以為,從清貴之家千金中,挑選個人品、性子、模樣上成的,比從那些朝堂勢力中,挑選身世顯赫的,更好。畢竟,寶親王妃過門後,是要幫助皇額娘處理宮務。能不陷入朝堂爭鬥,就不要陷入朝堂爭鬥。否則,您與皇額娘好不容易平定下來的後宮,又成戰場了。”頓了頓,又說,“當初,先帝為您挑選烏拉那拉家姑娘為嫡妻,不就有這這個打算嗎?”

  雍正聽了,醍醐灌頂。隨即,問弘琴可認識什麼合適的人選。

  弘琴見問,淡淡一笑,“兒臣鎮日裡,忙著帶孩子,就知道跟皇額娘和嫂子、弟妹們玩笑,哪裡認識什麼清貴之家的閨女。就是認識,這個年紀不嫁人的,也沒幾個呀。”

  雍正無奈,“罷了,這事,還是問你們皇額娘吧。”說著,抱著外孫,領著閨女,就到仁和堂去見皇后。

  恰巧,這日,弘時媳婦董鄂氏陪同弘經媳婦孔郭郭來看皇后。年妃和熹嬪久不露面,今天恰巧來給皇后請安。

  娘幾個正坐著說笑,雍正領著人進來,急忙站起來行禮問安。

  雍正看見倆兒媳,臉上擠出幾絲笑來,叫她們起來坐了,拉著皇后,隨口問些閒話。左右不離京城中,都有那些祖上顯赫、如今沒落的家族。

  衲敏想了想,搖頭,“這個——臣妾還真沒留意過。您說的那些清貴之家,平日裡,倒是有人遞牌子請安。只是,這兩年,我不大管宮務,都是懋貴妃和裕妃、安妃妹妹打理。不如,請她們過來,問問?”

  雍正想了想,“罷了,你抽空打聽打聽吧。左右不是什麼大事。”

  熹嬪立在孔郭郭身後,捂著帕子小聲笑,“主子娘娘,您怎麼忘了。要論起來,清貴之家,您身邊的西林格格,可不就是一個嗎?另外,鈕鈷祿氏有家叫和珅、和琳兄弟倆,也算得上清貴之家。”

  衲敏一聽,大為驚訝,鈕鈷祿氏熹嬪,你還真為你家兒子穿針引線,勾搭上清朝第一貪官了呀?

  年妃沒說話,只是看看熹妃,心中打算自己的事。

  雍正則是隻注意到前邊一句,“謹言?對呀,皇后,怎麼這些日子,都沒見過這孩子。朕依稀記得,這孩子比弘琴大一歲,今年剛好二十一了,是吧?”

  衲敏訕笑,“可不是嘛。本來臣妾還想著,等她為父母守完孝,就叫她回來伺候。可是,又一想,都這歲數了,乾脆,還是在宮外直接尋個婆家嫁了得了。所以,您就很少見到她。”

  雍正聽了,再看弘琴。那丫頭貌似沉思,摸著下巴不住點頭。雍正琢磨一會兒,藉口還有國事處理,回到養心殿。忙不迭叫高無庸翻出西林覺羅謹言的族譜,仔細研究一番。覺得沒問題,便宣來弘緯,問他的意思。

  弘緯哪裡想到事情如此順利,一面故作思量,一面琢磨,是不是給弘歷說說好話。畢竟,這事,熹嬪出面,省了自家好多事。

  雍正坐在上頭看見,還以為弘緯不願意。耐著性子勸兒子,“你別看謹言家中無人,其實,這恰是好處。省的你將來想處置那些不法世家,礙手礙腳。你看看雍正初年,朕抄了多少大臣家。偏偏沒有一個,是你皇額娘娘家。還不是因為你外祖父家中無人,給朕省了不少心嗎?再說,謹言這孩子,朕與你皇額娘都十分喜歡。前幾年,她管理宮務,做的井井有條、有聲有色。是個有才幹之人。性子剛強正直,這點,頗似乃父。依朕看,就她了。你說呢?”

  雍正老四,什麼叫“頗似乃父”?您這是給兒子挑媳婦呢?還是給兒子挑爹呢?

  弘緯暗暗埋怨幾句,低頭應是。雍正一聽,滿意了。謹言家中無人撐腰,這聘禮方面,就沒人吆喝著要這要那。錢啊,又省下不少錢!

  既然兒媳人選已定,就應該跟皇后說一聲。雍正當即宣來皇后,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衲敏扶著弘琴坐下,琢磨琢磨,一本正經地開口,“皇上,若是此事已成定局,臣妾沒有話說。若是還有迴旋餘地,臣妾想說,臣妾——不同意西林覺羅謹言做寶親王嫡妃。”

  雍正跟弘緯大眼瞪小眼,弘琴忍不住開口,“皇額娘,您——”

  衲敏拍拍弘琴,以示安撫,對上款款講來,“皇上,臣妾不同意,是為我大清著想。請皇上恕臣妾直言。”

  說著,一篇大道理,說的這爺三個,不知如何對答。


☆、175走,求親去!

  只聽皇后款款道來,“請皇上恕臣妾干政之罪。此事,涉及臣妾之子,臣妾不敢不言。謹言此女,心正、眼毒、口辣,不說則已,一起話來,氣死人不償命。而如今,我朝自入關以來,三代帝王,兢兢業業、勵精圖治,眼看,國家就要到了最為強盛時期。臣妾每每想起,欣慰之餘,更覺心驚。漢武帝、唐明皇,哪個執政初期,不是明君?然而,隨著各自王朝興盛至極,哪個最後,不是偏聽偏信、好大喜功、貪色求財、奢侈無度、親小人遠賢臣,將祖宗留下基業,敗壞殆盡。皇上,臣妾已是將近古稀之年,臣妾肩上責任,遲早要交給年輕人。臣妾惶恐,臣妾不知道,還能再看幾年。若有一日,臣妾撒手人寰。而——臣妾惶恐——而當真出現類似漢武帝、唐明皇當政之時那些、那些阿諛奉承、貪腐結黨之事。到那時,謹言身為親王嫡妃,您的嫡子媳婦,以她的性子,怎能夠不規勸、不諫言?”

  雍正不解,“規勸諫言,乃是她的職責,有何不妥?”

  衲敏搖頭,“皇上,一個人,若真到了好大喜功、愛聽美言的地步,又豈是別人能輕易勸動?更何況,那人還是本應以他為天的妻子?謹言這孩子,性子與您不是一般的像,剛強正直,她說出話來,連個彎兒都不會打。一勸二勸,夫妻之間,情分也給勸沒了。後宮之中,永遠都少不得女人之間爭鬥一個男人,儘管這點,臣妾不願承認。到那時,再有厲害的世家千金進了後宮,哪怕是內務府世家千金,藉著家族勢力,趁著——趁著他夫妻不和,搶奪走了宮權。到那時,皇上,謹言年紀也大了,性子又高傲,這一點,與您何等相似?寶親王屋裡,現在就有十來個通房,謹言嫁過來,再不能搶得先機,生下嫡長子——臣妾惶恐——就是生下嫡長子,皇上,先帝嫡長子和咱們的暉兒……”說到這兒,衲敏眼中噙淚,“臣妾惶恐,皇上,若真到了那時,您是希望,謹言走仁孝皇后的路子,還是希望,她跟順治爺原配學呢?”說著,捂著帕子,抽泣起來。

  雍正驀然,沉默不語。弘琴原本還拿出帕子給皇后擦淚,聽到仁孝皇后幾個字,兀自坐到一旁大哭,助皇后悲。

  弘緯幾次想插話,都被皇后壓下去。眼看皇后說完,自己張了幾次嘴,一時間,卻不知說什麼好。

  半日,雍正才頹然擺擺手,“皇后的意思,朕聽明白了。長孫皇后賢德,卻三十六歲而終,也不是沒有道理。為君不易,為后——亦不易。皇后,這些年來,苦了你了。”

  衲敏急忙擦淚,站起來躬身施禮,“臣妾份內之事,不敢提苦不苦。臣妾只希望,將來,咱們的兒媳婦能好過些。臣妾這個做婆母的,就算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雍正點頭,“皇后累了,先回去歇著吧。晚上,朕再去看你。”說著,吩咐弘琴,“好生扶你皇額娘回去。今天就跟大阿哥住到宮裡,陪你皇額娘多說說話。”

  弘琴點頭稱是,行禮後,便與籽言一起,攙扶著皇后離開。

  到了仁和堂,趁無人之時,弘琴悄悄問起此事。衲敏笑著搖頭,“小十寶寶看上的人,不給他,他豈會善罷甘休?我這麼難一難,不過是叫他知道,天底下的女人,並不是緊著他挑。誰家娶媳婦,不得操碎了心,才能圓滿。需知,輕易得來的,不知道珍惜。再者,也是給謹言鋪鋪路子。萬一到時候,小十寶寶真的愛聽阿諛奉承,想起我今日一番話來,謹言再勸,也不至於夫妻失和。”

  弘琴坐在一旁乾笑,暗暗後怕,這個娘,不管事則已;一管事,還真夠嚇人的。

  雍正坐在養心殿裡,跟小十兒子父子相對而愁。皇后說的,雖然不好聽,卻是實話。這種話,也就只有皇后才敢、才能說出來。如今的國家,已經傳到第三代,貴族崛起並且開始在朝堂上盤根錯節,百姓安居樂業,真正的人才,不一定鬥得過關係過硬的世家公子哥。總體來說,朝向盛世,但暗藏危機,卻是一觸即發。皇后說的雖然不全面,但也不失為一個婦人獨到見解。只是,如今看來,謹言似乎更加適合寶親王妃這個位子了。或者說,博覽群書、處事公正、聰明能幹的謹言,才是目前為止,唯一能承擔起皇后肩上重任之人。其他的人選,背後勢力,牽涉朝堂,太深了。將來,新君即位,若想有所作為,必將受制於後族。

  想了想,雍正看看兒子,淡淡說道:“自古以來,治理國家,就沒有定規。朕如今國策,與聖祖當年,就大不一樣。朕不敢說,全都是好的。但至少,朕用心了,盡力了。只是,正如皇后所言,朕也年近古稀了。往後,江山社稷,就要看你的了。”

  弘緯一聽,急忙誠惶誠恐地要跪下去。雍正擺擺手,“咱們父子之間,不必忙這些虛禮。謹言自幼失怙,是朕與皇后看著長大的,皇后更是把她當侄女一般看待。大婚以後,你要好對她。夫妻和睦,家國方能久安。”

  弘緯不解,“可是,皇額娘那裡——”

  雍正輕笑,“多年夫妻,朕還不知道她的脾氣。那番話,不過是嚇唬嚇唬你。順便,怕謹言將來那天心情不好,言語上得罪了你,提前提個醒,叫你別往心裡去罷了。你當是她真會反對到底?皇后也那麼一說。回頭,你去她屋裡,撒個嬌、使個性,多說幾句好話,也就成了。你看你哥哥弟弟們那麼多婚事,就是娶鳥國格格,她也沒說一句不是?”

  弘緯聽了,這才放下心來,對著雍正磕頭謝恩。

  雍正佯怒,“怎麼,有了媳婦,才知道謝恩。這麼多年,朕好生撫養栽培,都不算了?”

  弘緯低頭聽了,頓時不知說什麼好。雍正看了可樂,哈哈笑一陣,便放小十寶寶回去。

  弘緯領著貼身太監小于子,圍著仁和堂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接連轉了三四圈。直到小于子看不下去,偷偷派人打聽到,弘琴公主抱著大阿哥回公主所去了。弘緯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到仁和堂去求皇后。

  衲敏剛換了衣服,準備小憩一會兒,聽甜杏稟報,寶親王求見,撲哧笑了,坐起來宣:“叫他進來吧,在外頭轉了那麼一大會兒,也不怕頭暈。”

  籽言在一旁打扇伺候,聽皇后這麼說,頓時將頭埋進脖子裡。

  不一會兒,弘緯進來,伺候的宮女們都福身告退,留皇后母子說話。弘緯拿天說地,支吾半日,總算開口:“皇額娘,兒子、兒子想娶謹言做嫡妃。”

  衲敏涼涼地喝著酸梅湯,頭也不抬,“好啊!”

  弘緯準備了一大堆說辭,登時無有用武之地,閃了閃舌頭,問:“皇額娘?”你這不逗我玩兒嗎?

  衲敏放下手中湯碗,看看弘緯,伸出手來,抹抹這孩子腦門上的汗珠,輕輕嘆息,“孩子長大了,總是要成家的。做娘的,能活著看到你大婚,就很欣慰了。至於你娶誰,還是由你自己決定好。畢竟,那是要與你風雨同舟一輩子的人。”

  弘緯默然,低頭想了想,問:“那您剛才在養心殿,為什麼?”

  衲敏嗤嗤笑笑,“不難難你,你怎麼知道娶媳婦不容易。百姓之家,要攢多少年,才能娶房媳婦回來。越是難得之物之人,得到了,才會越珍惜。你不看你九哥和你十二弟,他們兩家,哪個不是經歷一場風雨,方才走到一起。如今,哪對兒不是夫妻恩愛、和和睦睦?弘琴寶貝就更別說了。只是,謹言那裡,你問了嗎?她是什麼意思?她願意嗎?”

  弘緯皺眉,“到時候,聖旨一下,不就知道了。還用問她嗎?”

  衲敏張了半天嘴,最後,才悶聲說了句:“罷了,你自己娶媳婦,自己多操心。不管怎麼說,自家媳婦,還是要自家去疼。謹言自幼養在後廷,規矩什麼的,也好說。叫內務府按制派個嬤嬤提點著就是了。”

  娘兩個又說了一番話,弘緯看皇后實在睏了,這才告退出來。出了養心門,走在去阿哥所的路上,弘緯琢磨皇后的話,問小于子,“皇子娶親,還要去岳丈家求親嗎?”

  小于子聽了,一口唾沫噎住喉嚨,好不容易咽下去。想了想,這才小心回答:“奴才聽說,指婚就算是定下來了。沒有往岳家求親一說。”

  弘經想了想,點點頭,回阿哥所休息。躺在床上,半天睡不著,披衣坐起,問:“醇親王今日可到戶部當差?”

  小于子在門外回答:“今日休沐,醇親王大概在王府吧。”

  弘經看看外頭天色,吩咐:“備馬車,去醇親王府。”

  不一會兒,到了醇親王府。門口小廝見是寶親王,一面派人去通報,一面大開中門,迎進府來。路過花廳時,聽見裡面劈裡啪啦一陣珠算之聲,似有女子小聲說話。弘緯問領路小廝怎麼回事。

  領路小廝笑著回話:“沒什麼事兒。就是前幾日,王妃隨船出海的貨款到了。叫來西林格格,一塊兒算賬分錢呢。”

  正說著,弘經穿著青綢長衫,領著人從正院迎了出來。一見面,立刻笑著拉過弟弟的手,口裡埋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還這時候過來,一會兒宮門該下鑰了。”說著,拉著弟弟往屋裡走。

  弘緯一笑,“偶得空閒,想起哥哥府裡好茶葉,就過來了。”

  弘經一笑,“這大熱的天兒,還吃什麼茶。廣東來的涼茶倒是有兩碗。倒來你嘗嘗。”

  進了屋,果然就有小丫鬟端了兩碗涼茶奉上。弘經讓弘緯坐客座,自己坐到主位上,笑著叫他嘗嘗。

  弘緯喝兩口,放下碗來,品評:“味道倒是不錯,就是怕喝多了肚子受涼。”

  弘經一笑,“上次西林格格就這麼說,你嫂子不信,故意灌了她兩碗。結果,當天回去,就病了。”

  “那,沒事吧?”

  弘經搖搖蒲扇,“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在家歇兩天,訛你嫂子一副頭面罷了。這個西林格格,自小養在後廷,什麼東西沒見過。偏偏那小氣性子,跟皇額娘有一比。怪不得皇額娘喜歡她,哈哈!”

  弘緯聽了,陪著笑笑,藉口說怕回去晚了,皇后掛念,起身便走。

  弘經也不留他,親自送出門外,目送他登上馬車。眼看駕車要走,弘緯從馬車裡探出頭來,招手叫弘經近前,趁眾人不注意,悄悄問:“哥,當初——你娶我嫂子的時候,去她娘家提親了沒啊?”

  弘經“嘶”一聲,努力回想一下,搖搖頭,“忘了,許是去了吧。你也知道,你嫂子好面子,我要不去,迎親禮上,八成就該吃下馬威了。”說著,自顧自笑了。

  哼,問了也白問,就知道你這個怕老婆的沒用。弘緯冷哼一聲,轉戰成親王府。弘喜坐在書房,聽哥哥這麼問,睜大眼,“不去?不去她老爹那個威靈頓能領著閨女跟我回大清?十哥,你是不知道,他家閨女多難求。跟她說了,還得去跟他爹說,跟他爹說完,還得跟她娘講。最要命的就是她那個娘,那是法蘭西公主之女,哎呦,可是難纏死了!”說著,心有餘悸地抖抖胳膊。

  弘緯嘆氣,“好吧,國情不同,問你也白問。”

  等到從成親王府出來,西天已經燃起一團一團的火燒雲,駕著高空西風,徐徐向東推進。房子、樹木、人群,全都鍍上一層金色。

  看著百姓都樂呵呵地站在街上看天,高高興興談論明日天氣。嗅著民間生氣,弘緯心情也漸漸好起來。吩咐小于子趕著馬車,在後頭小心跟著。自己領著兩個侍衛,安步當車,細看京城百姓生活。

  一路上,或拈起路邊小攤物什問問價錢,或跟散步老人搭訕閒聊,漫步走來,不勝悠閑。到了長安大街上,剛要招呼侍衛,趕車過來回宮,忽聽那邊一個小姑娘脆聲大呼:“格格,這邊!”

  扭頭一看,一個十來歲小丫頭,丫鬟打扮,正搖著手裡團扇,招呼同伴。

  弘緯一看,不由失笑,民間女子,就是規矩太少。再往那小丫鬟目視地方望去,一女子挎著竹籃,輕移蓮步,身後跟著奶娘,提著包袱,款款走來。不是西林覺羅謹言,不是何人?

  謹言走進,也看到弘緯就在不遠處站著,急忙收了臉上笑容,大街上,不好行禮,只得頷首,以示恭敬。

  弘緯不等她行禮完畢走人,幾步跨到跟前。謹言身後奶娘急忙上前攔住,福身施禮,“寶親王府師爺好,多日不見,老婆子代我家主子給你行禮了。”

  謹言躲在奶娘身後,低頭只管笑。

  小于子眼尖,眼瞅著自家爺受阻,急忙跳下車來,到得跟前,一把拉住那奶娘,到一旁胡扯海侃。

  奶娘脫身不得,弘緯便借機問謹言:“我阿瑪和額娘說,想娶你做兒媳婦。”

  謹言低頭,表示聽到了。

  弘緯想了想,又說,“那——我叫他們去辦。”

  謹言依舊低頭,不說話。

  弘緯只得接著說:“你族裡還有人吧?我叫他們去商量。”

  謹言低頭回答,“族長尚在。”

  弘緯嗯一聲,挪了挪腳,轉身要走,猛然回頭,恰巧碰見謹言抬頭。話到嘴邊,又咽下去。謹言也沒有再低頭,就那麼看著弘緯。

  過了一會兒,眼看小于子詞窮,不住給弘緯使眼色。寶親王這才諾諾地問:“那,你——願意吧?”

  謹言抿抿嘴唇,淡淡一笑,低頭不語。

  這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呢?弘緯糊塗了。以前,也沒人這麼回應過呀?那是,人家都呼天搶地、跪謝隆恩了。

  不遠處,謹言小丫鬟看不下去了,跳出來埋怨:“哎呀,我說寶親王師爺,您要娶,那就派媒人來說唄。沒見我家格格都點幾次頭了。姑娘家臉皮薄,您還非要我家格格親口說‘好’,那才好呀?”

  奶娘騰出手來,一把揪起小丫鬟衣領,呵斥:“胡說個啥,一邊兒去。”說著,對著弘緯賠笑,“小孩子不懂事,您別計較。我家格格什麼也沒說。令尊令堂要是有意,就找人來說吧。”說著,一手拉著謹言,一手拽著小丫鬟,邁著大步,一陣風似地走遠了。

  留弘緯跟小于子、幾名侍衛乾瞪眼,這——要不要找人去提親吶?

  作者有話要說:勞動節到了,偶也休息休息。明天不更,後天更!


☆、176帝后求親

  弘緯皺著眉,回到宮中。高無庸早就在阿哥所等著了。一見他回來,急忙上前躬身施禮,“寶親王吉祥!萬歲爺宣召。”

  弘緯奇怪,這時候宣召,有什麼事呢?

  沒奈何,換了衣服,跟著高無庸去養心殿見駕。弘琴陪著皇后,帶著大阿哥也在跟雍正說話,見他進來,撲哧一聲先笑出來,對著雍正說笑,“瞧瞧,我就說,指定是去哥哥府上了。沒準兒,還偏了不少東西回來呢!”

  弘緯行禮之後,對著弘琴一笑,“好東西倒沒有,就是哥哥叫我捎來些涼茶。嫂子親自配製的,你要不要嘗嘗?”

  弘琴一聽,急忙擺手,“拉倒吧,孔郭郭配的?就她那配藥的本事,配出的茶葉,八成也能苦死人吧。”

  衲敏淡淡一笑,吩咐弘緯坐下。雍正把禮部準備寶親王大婚事宜說了,又說:“你大婚後,還住阿哥所。謹言本來就幫著你皇額娘處理宮務,成婚之後,還叫她管理後宮。朕與你皇額娘都安心。還有什麼需要的,只管跟你皇額娘和懋貴妃說。”

  弘緯急忙站起來謝恩,嘴裡說一切都完備,不需要什麼了。

  雍正點頭,抱著外孫逗弄。弘琴則撇嘴一笑,“他還能缺什麼?跟著父母,成天見面。不像咱,一成婚,就給扔到外頭去,苦哈哈地自己過日子。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缺錢花。不管,皇阿瑪,您要是再不把京城鋪子給我倆,我就帶著倆兒子,成天來您這裡蹭吃蹭喝。”

  五公主家大阿哥正滴流滴流轉著倆眼珠子,望著自家外祖父一把鬍子認真端詳,一不小心,直接上手,一把抓住,塞到嘴裡一通狠嚼。

  雍正又疼又樂,抵著外孫腦瓜,板著臉訓斥,“你這個小混蛋!”

  其他人可不敢任由大阿哥胡來,趕緊上前,搶救萬歲爺龍鬚。

  好不容易將大阿哥抱走,衲敏笑著捋捋雍正鬍子,安撫安撫,便問弘緯:“今天去你哥哥府裡,都有什麼新鮮事啊?”

  弘緯笑笑,“沒什麼新鮮事。就是,聽說哥哥當年娶嫂子的時候,親自提親,不知——是真是假?”

  弘琴甩甩帕子,“確有此事。傅恆跟弘曉跟著去了。那天,八叔家大格格還說起來呢。也別說,哥哥怕老婆,從提親時候就開始了呢。”

  雍正搖頭,“這還是好的呢!你沒見威靈頓,當初可是把弘喜一陣難為,哼!”

  弘緯偷眼看皇后臉色,忖度著說:“當初,姐姐成婚,也是察爾汗親自求的嗎?”

  衲敏感慨,“是啊,一眨眼,都二十來年了。當初,你姐姐還是個小嬰兒呢!沒想到,我們家姑娘,這麼厲害!才那麼小,草原雄鷹都甘願為之心折。”

  弘琴得意洋洋,“那算什麼?”

  弘緯悶了半日,悄聲問皇后,“那——兒臣是不是也該親自去求親呢?”

  衲敏只當沒聽見,扭頭去跟雍正說話。弘琴倒是聽清了,悶頭只顧笑,心裡琢磨自己的事,不肯搭言。

  弘緯自覺沒面子,只得訕訕住口。過了一會兒,雍正說乏了,叫弘緯將這幾日奏摺拿回去細看,有不妥之處,明日再來稟報,便扶著皇后,回仁和堂去了。弘琴跟著送父母回去,路過弘緯身邊時,眼角一挑,抿嘴笑了。

  弘緯無奈,恭送父母離開,回到阿哥所裡,埋頭辦公。

  仁和堂裡,雍正寬衣,靠在炕上,一面自己搖著蒲扇,一面感慨,“想當年,朕與十三弟,忙到四更天,靠在椅背上,眯一會兒,照樣去上朝。哪想到,如今,累一會兒就不行了。十三弟也是,前兩天見他,走路都不利索了。唉,老嘍,不服老真是不行啊!”

  衲敏半躺在床上,“能不老嗎?兒女們都這麼大了。弘時家大格格都當娘了,何況咱們?還好,兒孫們都算孝順。我這輩子,沒算白活。”

  雍正皺眉,“都孝順?朕看未必。起碼,弘歷就沒叫朕安生過。”說著,想起來前幾天,弘緯替他四哥求情,心裡就一陣不痛快。

  衲敏抿嘴,埋怨:“這兩天怎麼這麼熱?聽說,西山上涼快些?要是能去避避暑就好了。”

  雍正一聽就笑了,“好歹你是主子娘娘,別說去西山,就是去承德,又有什麼難的?整日裡跟個小媳婦似的?罷了,你既然想去,明天就去吧。橫豎,這國務,還有弘緯看著。”

  得,這位如今是真要退居二線了。

  第二天,雍正就叫來弘緯,將事務分配好,領著皇后出宮。因為衲敏說了句,不願擾民、不可靡費,雍正大叔乾脆微服,只帶著幾個侍衛,裝扮成家丁。暗衛裝扮成路人,一路緩行。

  不想,今日恰是集會,街上人流湧動,為防止人擠馬踏,侍衛駕車拐入小巷。雍正坐在車裡,看車外綠樹如茵,清風徐來,涼爽舒適,頓時樂了,對衲敏道:“百姓之家,若能不愁吃穿,遇到這天氣好的時候,也會舉家出遊,避暑乘涼吧?”

  衲敏一笑,低頭回想起自己在現代生活。那時候,自然是不愁吃穿。可是,因為房子,多少人冒著嚴寒酷暑,為那幾張紅色的票子苦苦掙扎?唉,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正說著,忽然聞到一股香味兒。雍正仔細嗅嗅,開口問:“何處做飯?”

  外頭人答應一聲,轉眼間回來稟報,“回主子話,是一處四合院裡,正在蒸窩窩。用的餡料是玫瑰百合,所以,香氣四溢。”

  “哦?”雍正樂了,“還有這種窩窩?買來幾個嘗嘗。”馬車聽在巷子一邊,侍衛過去敲門。不一會兒,就有個老漢,提著一個竹籃,笑呵呵走過來。離馬車五六步外站住,對著侍衛說了幾句話,把籃子往跟前一遞。侍衛還要給他錢,老漢擺擺手,轉身回去,闔上院門。

  雍正在車內看見,微微頷首,“果然民風淳樸啊。”

  籽言從後頭馬車上下來伺候。聽見雍正說話,小心回話,“西林格格教導家丁,自然不會為這麼幾個窩窩要錢。”

  “西林格格?謹言?”

  籽言急忙點頭,“正是,奴婢上次奉主子娘娘之命,到醇親王府裡送東西,路過這裡,恰巧碰見西林格格。這才知道,原來格格住在這裡。”

  衲敏低頭數手指,小寶家在東邊,謹言家在西邊,你真以為帝後都沒方向感啊?小十寶寶個笨蛋,找這麼個釘子安插在我身邊。多虧她沒幹什麼壞事,要不然,早就露餡了。

  雍正倒是沒注意,笑著對皇后說:“既然是謹言家裡,咱們都到門口了,很該進去坐坐。夫人說呢?”

  衲敏嘲笑,“您吶,是瞅見好吃的,想再混幾口吧?”

  說著,帝後二人下了車,籽言領著宮人前去叫門。不一會兒,謹言就甩著手上麵粉,領著奶娘、奶公跑出來接客。因大門口對著巷子,人來人往,不好對著微服帝後跪拜。恭恭敬敬迎二人入內,親手奉上茶點,這才小心磕頭,“奴才給主子、主子娘娘請安。不知主子、主子娘娘駕到,有失遠迎,還望主子恕罪。”

  雍正擺手,“起來吧。這回來,也沒跟你說。”說著,端起茶來,抿一口,不住誇讚,“謹言啊,你這茶泡的好啊。”

  謹言站起來,站在皇后身邊回話,“回主子,茶葉倒是街上賣的尋常東西。水則是三年前,桃花雪時,攢下來的雪水。故而,嘗起來好喝。”

  雍正聽了,對皇后誇讚,“沒想到,這孩子還有這份心思。往後,咱們寶寶有福了。”

  謹言奶娘見來的是大家夫婦,又見謹言對二人畢恭畢敬,想起來前幾日見到寶親王家師爺,登時明白:這夫妻二人,該不是提親來了吧?

  難為這位奶娘,心疼自家姑娘,怕姑娘上頭沒父母,沒人做主。姑娘雖然自幼是個有主意的,可是,這種事情,怎麼好叫女孩子自己出面。於是,越性上前,推推自家姑娘,“姑娘,鍋裡還蒸著窩窩,您快去看看。等會兒,好給老爺、太太端來嘗嘗。”

  謹言剛想說不必,那奶娘就使勁,把自家姑娘推出去。謹言無奈,只得告罪退下。

  奶娘看沒有外人,拉過來自家老伴兒,對著帝後二人施禮萬福。又搬來個長凳,放在帝後面前,老夫妻倆笑呵呵坐下去,就對著帝後二人說什麼西林格格自幼無父無母,全是他老夫妻倆辛辛苦苦護佑著長大。俗話說,生身不如養母,他們倆雖然是僕人,但也算得上是西林格格兩個半長輩。

  雍正不解,瞅瞅皇后,還以為謹言是個好的,怎麼教出來的奶娘這個模樣?

  衲敏則是低頭數手指。人家可著勁兒地給自己正名,還不是因為後頭有話說。聽著唄。

  緊接著,奶娘就說什麼,別看俺們家格格人小,有本事。會掙錢,會養家,相夫教子,不在話下。最難得的是,自家格格曾經在宮裡伺候過皇后,將來,對夫家前途,也能幫襯一二,云云。

  衲敏聽了,直想笑。奈何,雍正大叔一直不說話,只得自己開口,“那是,老身就喜歡西林格格這樣性子的。她要在老身身邊,定然當親閨女一般疼愛。”

  籽言立在皇后身後聽了,直覺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彆扭。

  西林奶娘倒是滿意了,趁人不備,悄悄推推身邊老伴兒。西林家奶公會意,急忙問:“太太這麼說,咱們也就放心了。這婚嫁之事,您和老爺能親自來,就是給足了我們過世老爺、太太面子。接下來換帖、納彩之類的事,有咱們幫襯著,定叫格格風風光光嫁出去。婆家娘家都滿意,您就放心吧。”

  這一回,雍正算是聽明白了。謹言八成是個治家嚴謹的。這老兩口,平日裡沒見過什麼客人,把他跟皇后當成提親的了。端起茶杯捂著嘴,低聲問皇后:“怎麼辦?真要提親?”

  衲敏拿帕子遮住嘴,反問:“來都來了,反正,也是咱家定好的媳婦。除非,您不想要這兒媳婦兒。”說著,將手腕上一對碧玉鐲子擼下來,拿帕子包好,親手交到西林奶娘手中,“昨天才聽我家那個不孝子提起,今天來的急,沒帶什麼東西。這一副鐲子,就當是給格格的見面禮吧。等會兒,老身再叫家人把該有的禮物備齊,送過來。”

  西林家奶娘也算是見過大世面,怎麼會瞧不出這鐲子價值連城。哎呀呀,看來,這位太太,對自家格格當真滿意呀!急忙伸手接過來,小心揣到懷裡,對著皇后就拜,“太太放心,定叫太太家裡和睦。您真是好福氣,娶了個好媳婦!”

  西林家奶公也笑著跟雍正大叔攀親。雍正無奈,呵呵乾笑兩聲,算是認了這門親事。

  好不容易出了西林覺羅家,雍正也沒心思去西山避暑了,趕著馬車回宮。到養心殿坐定,叫來弘緯一通埋怨。笑話!古往今來,除了史書記載,朱棣娶徐皇后時,朱元璋親自去徐達府上提親外,哪個皇帝親自到兒媳婦家提親的?小十寶寶,為了你,你“爹”可是犧牲不少哦!

  弘緯聽了,頓覺今日之事古怪,不敢多說,只得諾諾挨訓。一面服軟說好話,一面慨嘆,“太子之位,不好做哇!嗚嗚,保成,當初,是阿瑪沒能體諒你!嗚嗚——”

  雍正埋怨兒子,罵完了,出了氣,感覺心裡順暢不少。最後,才吩咐:“好在謹言也是個有本事的,雖說年紀大了點兒。不過,女大三抱金磚,大一點兒,未必不是好事。日後,你好好待她。最好,趁著她還年輕,多生幾個嫡子,免得將來鬧聖祖末年之事。好了,去看看你皇額娘,跪安吧。”

  弘緯得了特赦,老老實實磕頭出去,剛出養心殿大門,就飛一般跑向仁和堂。哪知,還未進門,就看見自家姐姐,抱著小外甥,倚著宮牆,立在穿堂之後,笑吟吟地等侯。瞅見他跑來,低聲笑問:“怎麼,皇帝陛下親自去提親,您還不樂意了?”

  弘緯剎住腳步,“你——安排的?”

  果然,到哪兒都少不了公主殿下拼命攪混水的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我覺得,謹言還得折騰一番,婚前婚後問題而已。

  勞動節,辛勤的碼字工作者休息逛街去!五二更!節日快樂親們!


☆、177多方除草

  弘琴撇嘴,“我哪來那麼多閒空。前天,皇額娘託夢,叫我給你挑個好媳婦兒。要不是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管。”說著,抱著兒子率先進去了。

  弘緯低頭思量弘琴的話。這個“皇額娘”,只怕,是奉先殿裡供奉的那位先帝元後吧。芳兒,我終究,還是辜負了你。

  沒做多想,弘緯整肅衣服,進仁和堂拜見皇后。

  衲敏懷裡抱著小外孫,正在說笑,見弘緯進來,擺擺手,“自家母子,不必拘禮,坐吧。”

  說著,舉起小外孫,“寶寶,快叫舅舅,小十舅舅。”

  “寶寶”一叫,弘緯頓時無語。弘琴則樂了,“得,往後,你的小名兒,就讓給我家老二吧!”

  娘幾個又說了一番話,小“寶寶”一不小心,,又拉又尿,弘琴一面罵,一面笑著領著奶嬤嬤們,帶兒子下去換衣服。

  不一會兒,屋裡就剩籽言伺候。衲敏看左右無外人,便拉過來弘緯,“有件事,以前我沒怎麼提過,只是,如今,你媳婦也算是定下來了。先跟你說說,好叫你心裡有底。你屋裡那些個通房,我沒怎麼見過。你阿瑪說了,妾侍不過是玩意兒,我也就懶得管。橫豎,你也不是不知規矩的孩子。只是,往後,不比現在,正妻來了,總歸是要立規矩的。謹言雖然治家嚴謹,可畢竟後頭沒什麼助力。那些人,你該敲打就敲打,可別到時候,傳出寵妾滅妻的話來。謹言難做不說,於你名聲也無益。雖說咱們家規矩,不分嫡庶。可你自己畢竟是嫡子,若是到時候,嫡子不長、長子不嫡的,難保那些人,不生事端。”

  弘緯聽了,淡淡一笑,“無妨,她們人雖多,都不過是些宮女,身份怎麼能跟謹言相比呢。”

  衲敏搖頭,“可別這麼說。你阿瑪重規矩,嬪妃都是正經秀女出身。你年紀輕,可別忘了,先帝後宮,可是有好幾個宮女出身的位高妃子呢!皇太后自己,不也是細作宮女出來的?這也就是仁孝皇后沒的早,要不然,中宮可真是沒臉了。想想這個,我心裡就害怕。萬一謹言一時忍不住,因為這個跟你鬧,你可讓著她點兒。不管怎麼說,人前人後,多給她留點體面。說實話,能跟你榮辱與共、相濡以沫、踏踏實實過日子的,除了正妻原配,還有幾個呢?不是我胡說,我要是這會兒死了,你阿瑪肯定不會再立皇后。這就是原配的好處。”

  弘緯聽了,點頭稱是。籽言立在皇后身邊,低頭思量自己的心事。

  弘緯陪皇后說完話,衲敏藉口自己乏了,吩咐弘緯回去。等弘緯出了門,衲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人的時候,籽言沒大沒小慣了,見皇后笑,也跟著笑著問:“主子娘娘,您笑什麼呢?”

  衲敏擺手,“沒什麼,就是有點兒好笑罷了。”說完,兀自樂呵不提。

  籽言藉口給皇后倒茶,出了仁和堂,叫來一個小太監,耳語一番。那小太監急忙去了。不一會兒,就回來傳話,“籽言姑姑,巧格格說了,叫你放心,她在寶親王院子裡,很好。你說的話,她會記住的。”

  籽言點頭,“嗯,知道了。”小太監躬身退下,籽言抬頭望望天色。再過兩年,自己到年紀,就能出宮嫁人了。只是,姐姐,你當真要選這條路,一直在那個男人身邊,做個妾嗎?既是,日後,你能得到烏雅氏太后的榮耀。那份榮耀,又怎麼能彌補這一生的自由與尊嚴呢?唉,我出宮後,你自己,就多保重吧!但願,你別不自量力,去挑戰西林格格的底線。

  阿哥所,巧格格坐在房裡,跟弘緯其他幾個通房丫頭說話。不一會兒,守門小太監在院子裡迎人,“爺,您回來了?”

  緊接著,就聽見寶親王進門的聲音。

  巧格格急忙領著眾位妹妹們迎出來伺候。弘緯剛換好衣服,還沒坐穩,就聽見一群鶯歌燕語,香氣撲鼻。想起皇后所言,心中有了主意,笑著對這十個人說:“正要叫你們。既然來齊了,爺有話說。”

  巧格格領著眾位妹妹見禮,打頭說:“爺有什麼吩咐,奴婢們洗耳恭聽。”籽言說的沒錯,八成是敲打咱們,不準給西林格格難堪吧。

  弘緯一笑,“沒什麼。就是爺要大婚了。大婚後,你們要安分些,別給福晉添麻煩。本來,爺大婚後,你們——也是要給些名分的。只是,你們都是宮女出身,無有子嗣,不便請旨。這些日子,爺勤到你們屋裡走走。你們也爭口氣,誰早日給爺生兒子,爺就請旨,給誰個側福晉當當。沒事了,都回去吧。”

  他這麼一說,誰還捨得回去呀?大夥兒都知道,寶親王對一幫妾室,很是溫存。然而,無論多麼寵愛,於名分上,始終十分吝嗇。在他後院,能得個格格稱呼的,就是好的。其他的,全是“姑娘”。

  一時間,以巧格格為首,十個侍妾,全都圍上來。各有千秋地賣弄,恨不得登時就將弘緯拉到自己床上,那個啥。

  弘緯低頭冷笑,隨手一指,點著一個侍妾,“回去吧,今天晚上,爺去你屋裡。”

  於是乎,十個女人,一個歡喜九個憂,俱規規矩矩行禮告退。臨走時,那個巧格格以手扶門,扭頭望了弘緯一眼。直到弘緯笑著對她點頭,這才嬌羞著出去。

  剛出門,迎面碰上五公主扶著小宮女,優哉游哉地玩弄著手中帕子,十個人急忙行禮問安。

  弘琴淡淡一笑,“嗯”一聲,抬腿進屋。公主身後太監叫幾人起來,跟著守在門口。

  弘緯見弘琴來了,也不站起迎接,指著身邊椅子,“坐。有事?”攪混水攪到我院子來了?

  弘琴淡淡一笑,靠到椅背上,舉手欣賞小指頭上,新戴的指甲套。一面看,一面嘀咕,“額娘說,你屋裡有個人,是籽言的姐姐。長的——很像廉親王。我過來看看熱鬧。”

  “哦?看著了?如何?”

  “哪裡是像什麼廉親王,分明是當年的良妃娘娘。好在,人家不是辛者庫賤婢。身份——呵呵,到是與咱們的皇——祖母——頗為相似。”說著,捂著帕子,冷笑不止。

  弘緯氣的真想揍她一頓。想想察爾汗那一身彪悍的功夫,終於還是忍了下來。端起桌上涼茶喝了口,緩緩說:“當年,良貴人她——為了懷上老八,使了不少手段。他們家為了脫離罪籍,在她身上,也下了不少功夫。”

  “哦?那一定是很多功夫吧。要不然,一個粗使宮女,竟然能寵冠六宮,還真是不容易呢!”

  “她並未寵冠六宮。不過是承寵一夜而已。你大可不必理會那些閒言碎語。”

  “關我什麼事。要關心,也是西林格格關心才對。唉,可憐皇額娘啊,就怕你們小兩口吵架受委屈。真是天下父母心啊!”說著,拍拍身上衣服,站起來,扶著小宮女,就往外走。

  弘緯無語,當晚,誰屋裡也沒去,自己在書房睡了一夜。

  第二天,就聽說,昨天自己點名的那個侍妾吃了不好的東西,拉了一夜肚子。到早上才好些。弘緯一笑,“叫其他人好生照顧著吧。”出了阿哥所,便去六部衙門辦公。

  接下來幾個月,禮部、內務府加班加點準備寶親王大婚事宜。寶親王院子裡,也明爭暗鬥,十個女人之間爭奪一個男人的戰爭,進行的沸沸揚揚、如火如荼、冷酷且冷冽。

  不久,就有一個得了女兒癆。懋貴妃做主,送到宮外,從此,再沒回來。據說,暗地裡,寶親王悄悄將她嫁給一戶百姓之家。稗官野史,不足信也。

  後來,有個患了咳症,非但她被送出宮外就醫。連帶寶親王也換了個院子居住。跟她相好的兩名侍妾,也跟著送了出去。至於三人後來下場,都同那個得了女兒癆的一樣。

  寶親王后院,還剩六個侍妾的時候,雍正二十一年十一月到了。親王大婚,京城一片喧鬧。接連幾年守國喪,滿城親貴、百姓,總算是藉著寶親王大婚,高高興興熱鬧了一回。

  當晚,寶親王洞房花燭之夜。據說,阿哥所裡,有人吹了半夜簫。寶親王急了,對外大吼,“爺娶回媳婦容易嗎?哪個不長眼的閒著沒事乾,吹那些死人調調。今日大喜,爺不想見血。叫她自己找個沒人地方,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門外守著的侍衛、太監、宮女、嬤嬤們聽了,全部嚇了一跳。這——大喜日子,叫侍妾自行了斷,下手太狠了!

  謹言端坐喜床上,抿嘴不說話。新媳婦,大禮未完,她才懶得出頭。有本事捋龍鬚,就得有膽子承受暴龍怒火。

  最後,還是皇后身邊幾位老嬤嬤來,帶走那個閒著沒事兒吹簫玩兒的侍妾。衲敏沒處置她,反而在京城中,尋了戶好人家,明發懿旨,將她嫁過去。往日,在寶親王后院,得到的賞賜,也都叫她拿走做嫁妝。算起來,這個日後結局,算是較好的一位。

  還有五個,算算差不多了。各方勢力全部收手,接下來,就看西林覺羅謹言——新出爐的寶親王福晉,如何宮鬥、宅鬥了!

  相比各方伸長了脖子,嗷嗷叫著等著看戲。謹言可是一點也不急。新婚第二天,皇后就藉著說悄悄話的名頭,留她一人在身邊,直言不諱地問:“愛寶寶不?”

  謹言抿嘴,低頭不語。衲敏沒再問,只是語重心長囑咐,“千萬不要奢望帝王的愛情,否則,等待你的,只有被遺忘的下場。”

  謹言抬頭,望著皇后一臉嚴肅認真,很想問:“皇額娘,您愛皇阿瑪嗎?”


☆、178別樣宅鬥

  謹言自然不能張口去問皇后,在她心裡,雍正究竟是何地位。婆媳倆說了些話,皇后又問謹言身邊,都帶了幾個伺候人。謹言叫來奶娘和貼身丫鬟,一一給皇后說明。“這是媳婦的奶娘容嬤嬤。這是西林家生子,媳婦貼身丫鬟妞妞。”

  叫妞妞還是牛牛,衲敏自然不會在意。然而,這個容嬤嬤——深宮老嬤、男人最愛!我的天,這可是烏拉那拉氏的標配。謹言吶,你這是做了什麼,惹得天怒人怨,把這麼位老太太送來給你打下手哇?

  想歸想,衲敏也不敢說出來。叫二人來,厚厚地賞了。又狠狠敲打一番,叫她們小心,不要攛掇著主子去爭寵。要知道,宮裡宮外,等著瞧熱鬧的人,海了去了。

  二人老老實實答應退下。衲敏又拉著謹言一番囑咐,“你可千萬要想開點兒。既然做了主母,就要有主母的心態。沒事兒別跟那些侍妾通房們計較。不愁吃、不愁喝的,安安心心過自己的小日子,不是很好嗎?子嗣、寵愛什麼的,都是虛的。你已經是嫡妻正室,還怕日後沒人養老嗎?千萬要想開點兒,厚德載物。別想著法子要做什麼賢人。沒見歷史上的賢後,要麼早死,要麼被帝王當成冷菩薩供著嗎?人生在世不容易,開開心心過好每一天,那才是最實在的。就是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呢!你管他呢。”

  謹言聽的心裡直犯嘀咕,蒙頭蒙腦地應了。回到阿哥所,坐在屋子裡,回想起當年母親,每日裡,與父親一幫侍妾,鬥來鬥去,天天神傷,最終青春早逝。對比皇后,面對後宮三千,居然還能談笑自若,所用之意,無非是“難得糊塗”。如今想起來,皇后心胸,確實開闊。

  想通這些,謹言心裡也多少有些通暢。說實在,嫁給弘緯,心裡不是沒有猶豫。畢竟,弘緯嫡妻,日後肩上重擔,非比尋常。可是,今日聽到皇后一番言論,似乎沒那麼難受。看看皇后,整日裡不管事,後宮佳麗三千爭寵,後位不也坐的穩穩當當?

  謹言正在琢磨,妞妞掀開簾子來報,“主子,五位格格姑娘給您請安來了。”

  謹言眯眼,“哦?叫她們進來吧。”

  巧格格領著眾人,率先入內。五個人在屋裡站好了,謹言才扶著小丫鬟,施施然掀開簾子,出了內室,到了正廳,坐到主位上。

  謹言坐穩,巧格格五個,對上施禮。謹言頭也不抬,只抿茶。妞妞立在謹言身後,替謹言發話,“福晉說了,幾位格格姑娘請起吧。”

  巧格格領著人站起來立好。謹言這才笑著抬起頭來,聲音不大,淡淡地說:“來了就好。我也不是拘禮之人,日後,每逢初十、二十,到我這裡應個卯就是。其它時候,你們只顧玩耍笑鬧。沒事兒,到御花園裡逛逛,我也不說什麼。只記得,在自家屋裡,做什麼不必拘著。到了外頭,你們可就是寶親王的臉面。什麼該說、什麼該做,都先掂量清楚了。”

  容嬤嬤站在謹言後頭,繃著一張臉,候謹言說完,厲聲喝問:“福晉的話,都聽明白了?”

  巧格格等人一個戰慄,急忙低頭回答:“奴婢們聽清楚了。”

  謹言淡笑,“你們也都爭些氣,趕緊給爺添個一兒半女。也是你們的福氣。”說完,擺擺手。

  妞妞見狀,咳嗽一聲,“福晉乏了,幾位格格姑娘,請回吧。”

  說著,就有小宮女上來打簾子。

  巧格格領著四位姑娘躬身退下。

  容嬤嬤看四下無人,湊到謹言身邊,“主子,這五個——怪老實的!”

  謹言冷笑,“多方出手,原本十個,折了一半。正是風口浪尖,能不老實嗎?”

  說到這兒,謹言拍拍容嬤嬤的手,“日後,奶娘多看著點兒。偏院的事,憑她們去鬥。只要不十分不像話,只管看著就是,很不用管。當年,我母親就是因為跟侍妾鬥法,生生害了我沒出世的幾個弟弟妹妹。現在想想,西林覺羅家到了這一步,未嘗不是報應。”

  容嬤嬤還要再說話,謹言抬手止住,“她們爭鬥,是她們的事。咱們不參與。你跟妞妞都是我從娘家帶來的。在這宮裡,雖然我有皇后寵愛,可是,咱也不能恃寵而驕。出門見人,要十分謙遜。別的不說,起碼,不能輕易得罪人。若是有那不長眼的,非要得罪咱們,也不能輕易示弱。這尺度,你們要拿捏好了。”

  兩人應下,謹言想了想,又囑咐,“往後,寶親王來我屋裡不來,都不許在臉上做出樣子來。寵辱不驚、賢惠大度,不僅我要做到十足,你們更要顯示出來,咱們嫡妻原配身邊人,也是我的臉面。”

  妞妞聽了,急忙點頭答應。容嬤嬤則是紅了眼,“主子,苦了您了!”

  謹言一笑,“想我一孤女,能得如此隆恩,已經是不容易。哪裡還會覺得苦。如今,我也該學皇額娘,多吃齋念佛才是。”皇后說的對,管傢什麼的,宮裡有的是人才。有空多歇歇,沒事捯飭捯飭臉面身材。可別跟那瓜爾佳氏太子妃學,博得滿宮稱讚,卻唯獨令自己丈夫不喜。回想一下,那能喜歡嗎?誰忙了一天回來,願意對著一個滿嘴瑣事俗物之婦人,嘮裡嘮叨哇!

  弘緯見了雍正。這位工作狂大叔,也不顧兒子新婚,硬是拉著兒子,到奉先殿去拜見諸位祖宗。跪在康熙牌位前,弘緯滿腹委屈。

  任誰,也不願意跪自己啊!

  雍正絮絮叨叨,對著自家皇阿瑪的牌位神像,說了半天話。弘緯聽到快打盹時,雍正才一臉嚴肅地吩咐:“來,對著你皇瑪法磕頭,說你會好好治理咱們大清江山,做個好皇帝。”自己先對著康熙牌位說:“皇阿瑪,這就是兒子挑的下一任帝王。不知,您還滿意嗎?”

  弘緯憋憋屈屈磕頭,心裡暗罵,“敢不滿意!”

  好不容易雍正跟那些祖宗說完話,領著弘緯出奉先殿。走到殿下漢白玉石欄前,雍正長出一口氣,拍拍弘緯肩膀,“兒子啊,成了親,你就是大人了。抓緊時間,給皇阿瑪添個嫡子嫡孫。最好多添幾個。還有,你的那些侍妾,該敲打就敲打。那個什麼巧格格,前兩天,你姐姐還說,貌似不大老實。有些像先帝良妃來著?謹言那裡,你也提個醒。不管怎麼說,謹言身後沒有家族勢力。總歸,要你多包涵保護才是。自己媳婦,還是要自己疼的。”

  弘緯答應下來。送雍正回養心殿,折回來,向南,回到阿哥所。

  一路走,一路哀嘆,“這皇子婚假,怎麼就這麼兩天。書房裡還有一大堆摺子沒批呢!真是,連個婚也不讓人好好結!”

  進了院子,竟然不見一干侍妾出來迎接。只有老太監領著宮人迎進來。弘緯一面往裡走,一面問:“福晉呢?”

  老太監低頭回話:“福晉正在暖閣裡查點賬務。”

  弘緯點頭,領著人轉身進了暖閣。

  謹言正領著妞妞算賬,抬頭瞅見弘緯披著大氅進來,急忙吩咐妞妞收了賬本,叫來小宮女,給弘緯倒茶。自己則笑著迎上來,替弘緯脫下大氅,交給小太監掛好。親自捧茶遞給弘緯,看著弘緯接過來,這才款款坐在一旁。

  弘緯之前見謹言,幾乎沒有一次不是繃著臉。當然,昨天夜裡除外。任哪個新娘,在洞房的時候,也不可能凍著一張臉。今日再看,謹言笑意盈盈,真是好看。

  所謂投桃報李,謹言笑,弘緯也高興。樂呵呵地問:“這半日,都忙什麼呢?”

  謹言微微一笑,“陪皇額娘說說話。回來,見了偏院兒幾位,呃,妹妹。剛算賬來著。”

  弘緯皺眉,“什麼妹妹,不過幾個奴才,也舔著臉跟你姐妹相稱了。”

  謹言抿嘴,“今日不是,將來,也難免有那麼一兩個出人投地的。罷了,是我說錯了,爺您別生氣。”說著,又笑起來。

  弘緯一笑,指著謹言搖搖頭,“罷了,往後,你只管幫著皇額娘處理宮務就是。偏院兒那幾個,沒事兒別叫她們出來。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別污了貴人們的眼。”

  容嬤嬤站在謹言身後聽了,煞是高興,急急忙忙領著弘緯身邊小于子,到偏院去傳話。

  看著奶娘一陣風似地出去,謹言慨嘆,“容嬤嬤她——太忠心了。”

  弘緯無語,“容嬤嬤啊!唉!”

  謹言私下認為,把人關在院子裡不讓出來,未免不太人性化。所以,請示弘緯之後,便從慈寧宮大佛塔借來一架子佛經;從淑慎公主府裡,借來《女兒經》、《女戒》、《女則》;從景陽宮借來《馬皇后家訓》、《徐皇后家規》;全部送到偏院兒裡。還說,怕幾位格格姑娘寂寞,閒來無事,便常常背誦商討這些家規家訓吧。又請來皇后身邊老嬤嬤,每日裡,給幾位講解歷代賢德妃子。例如,明成祖時期,因尊敬徐皇后,而被晉為貴妃的王氏。敬重嫡妻元後,不肯與漢高祖合葬的薄太后。

  衲敏得著消息,趴到炕上大笑。謹言啊,你挑王貴妃也就算了。那個薄太后,跟劉邦不過是一夜情,死後與劉邦、呂后夫妻合葬?她傻啊,沒事兒噁心自個兒?

  雍正扶著高無庸進來,就看見皇后趴在炕上,捶床大笑,不由樂了,揮退眾人,坐到炕上,問:“皇后,何事如此高興啊?”

  衲敏見問,止住笑,擺擺手,“沒什麼。皇上怎麼這時候來了?今日不忙嗎?”

  雍正搖頭,“有他們小兄弟幾個,朕也算能歇歇了。對了皇后,元旦之日,朕準備禪位弘緯。你先想想,等朕禪位之後,咱們去哪兒遊玩啊?”

  “禪位?”

  不是吧,史上著名的工作狂皇帝——居然也想退休了?


☆、179禪位

  根據歷史經驗,皇帝說禪位的時候,大臣們都要再三挽留,以示忠誠。身為皇后,自然也應當比照大臣做法辦理。

  因此,雍正提出來禪位後,衲敏第一句話就是,“皇上,您春秋正盛,孩子們還小,怎麼就想起這個來了。別的不說,單說您禪位原因,只是為了陪臣妾出去遊玩,臣妾就不能答應。您這不是把臣妾當成妹喜、妲己之流,要臣妾遺臭萬年嘛!”說著,故作生氣地哼一聲,心裡則盤算著,雍正禪位之後,去哪裡定。皇宮是不能再住了,一個宮倆皇帝,肯定不方便。不如,搬到圓明園吧。反正,離八國聯軍侵華還遠著呢!嘿嘿!

  多年夫妻,雍正怎麼會不知道皇后那點兒小心思。當即捏住皇后鼻子,臉貼臉戲弄:“既然如此,朕就聽皇后的,再多幹幾年。叫弘緯替朕四處巡視,如何?”

  衲敏張嘴吸氣,低聲嘟囔,“討厭!”

  雍正哈哈大笑,放開皇后,向後仰靠在大迎枕上,甩掉靴子,摟皇后在懷裡,小聲哄勸,“跟你玩笑來著,生氣了?快想想,你最想去哪兒?明年開春,天暖和了,咱們就出發。”

  衲敏撥開雍正狼爪,轉過身來,趴在雍正懷裡,臉朝上,仰望雍正,問:“真的?你把偌大江山交到寶寶一個毛孩子手裡,就不怕他不好好幹,糟蹋你一番苦心?”

  雍正笑著搖頭,“就是他乃平庸之輩,有朕這二十來年,打下的底子,也夠他揮霍幾十年了。更何況,這孩子聰明能幹、秉性仁厚,精通御下之道。又有弘經他們在旁邊幫襯著。朕敢誇下海口,三十年之後,我大清——必定是一派盛世景象!”

  衲敏抿嘴,“你放心就好。堂堂雍正皇帝都不怕,那我一個小女子,還不撒開了去玩兒啊!呃,先去哪兒呢?叫我想想。”

  雍正抱住皇后輕輕搖晃,建議:“要不先去開封。弘琴還沒出生的時候,你不就說過,想去看看。朕也想去拜拜那裡的大相國寺。聽說,那裡佛樂乃是全國一絕呢!”

  衲敏點頭,“是不錯。不過,我想先去西安。聽弘琴說,察爾汗在西安有莊園。咱們去了,就住他家,還能省吃省住。我想去看大雁塔;再去洛陽,看看牡丹、龍門石窟。白馬寺你一定也想去看。接著,再坐船沿黃河去開封;然後,轉大運河南下。去杭州看看那些煙花之地,再去海寧。弘經說,郭郭在海寧和廣州、泉州,都有莊子,咱們去了,又能省下一大半嚼用。對了,安妮上次還說,她爹在杭州也給她盤下了一家棧,咱們到了,就住她那兒。我就不信,還敢管我要錢!嘿嘿!”

  雍正聽了,哭笑不得,“好好好,都依你,能省就省!朕看啊,乾脆,先北上,到察爾汗老家去。這樣,從草原到海邊,吃住都不用花錢了。皇后意下如何啊?”

  衲敏摸著下巴琢磨,“嗯,不錯,是個好主意!”

  雍正無奈,只得騰出手來,照著皇后水桶腰掐一把,“你呀!這哪兒是遊玩,分明是住閨女兒子家嘛!”

  衲敏側目,“怎麼,還有人敢不叫我住?到宗人府告他忤逆!”

  雍正苦笑,“好,都依你!”

  倆人正在說笑,醇親王府裡派人報喜,說醇親王福晉有喜了。

  衲敏聽了,急忙叫人按例賞了。打發人回去,雍正兀自好笑,“本來,朕還以為,弘經犯了二哥當年的毛病。沒想到,這孩子跟他福晉倒挺好的。前兩天,年妃跟朕提,說醇親王府裡,只有兩個格格,到現在也沒阿哥。想塞倆侍妾過去。沒想到,兒媳婦得到信兒,領著人親自到宮裡接。結果,你猜怎麼著?”

  衲敏淡笑,“臣妾早就知道了。媳婦回去,弘經堵著大門,轎子都沒讓下,直接把那兩個宮女抬到城外尼姑庵裡住了兩天。後來,賞給弘琴府裡倆管家,一個做填房,一個做正頭太太了。”

  雍正點頭,“罷了,當年,大哥不也是先生了四個嫡女,才得了嫡長子嗎?橫豎,他們都年輕,只要弘經願意,隨他去吧。”只有一個女人,總比只有一個男人強吧?

  倆人商量之後,雍正就回養心殿,召來軍機大臣及弘緯,說明新年元旦禪位之事。弘緯嚇得急忙跪地磕頭,不住懇請雍正收回成命。軍機大臣們也趕緊表明忠誠之心,“皇上啊,大清朝沒您不行啊!寶親王畢竟年幼,您就多帶他幾年吧!”嗚嗚,一朝天子一朝臣,您要退休了,您兒子還不想方設法把咱們一幫老臣擠兌下去,安排他自己班底呀!“皇上,臣等離不開皇上啊!”

  只有劉統勛跪在地上,不多說話。本來,他一個漢臣,就沒多少插嘴餘地。更何況,家裡繼室乃是淑慎公主,身為額駙,更應謹言慎行,免得攪進朝政漩渦。

  雍正擺擺手,“朕意已決,你們要離不開朕,等朕禪位後,就跟著朕巡視社稷吧。”不等眾臣回話,吩咐弘緯,“朕已經告知禮部準備事宜。這一個月,你只管好好處理朝務,人手不夠了,就自己去挑。回頭跟朕說一聲就是。”站起來,扶著高無庸回仁和堂,陪皇后說話。

  等雍正走遠了,弘緯才慢悠悠站起來。眾臣也隨之站起。劉統勛對著弘緯拱手,“寶親王,臣先回去辦事了。”

  弘緯略一點頭,“眾位大人都請回吧。有事,本王再去請教。”

  眾臣連說不敢,依次退下。

  當晚,弘緯回到阿哥所,跟謹言吃完飯,叫眾人退下,翹著腿,躺到炕上琢磨。

  謹言收拾好進來,見弘緯眯著眼,還以為他睡著了,拿起被子,輕輕給他蓋上。

  哪知弘緯驀地睜開眼,謹言手一抖,輕笑,“嚇我一跳,還以為你睡著了呢!”說著,手中被子一放,斜坐在炕上,兀自拿起針線繡花。

  弘緯嘆氣,“今天在養心殿,皇阿瑪那一招,才嚇了我一跳呢!”

  “哦?那現在沒事兒了吧?”

  弘緯搖頭,“沒事兒了。”頓了頓,問,“你不問問我,什麼事兒?”

  謹言搖頭,“婦寺不得干政。再說,皇阿瑪那麼疼你,指定是好事兒。不用我擔心。”說著,給弘緯掖掖被子。

  弘緯借機拍拍謹言的手,嘴裡說:“你說對了,是好事。皇阿瑪準備新年元旦禪位——於我。”

  謹言一怔,收回手去,小聲嘟囔,“這麼快?”

  弘緯皺眉,“你不高興?”不對呀,哪個女人要當皇后了,會不高興的?再說,這是帝王禪位,不是父死子繼。又不用裝作悲傷,替先帝守靈。

  謹言乾笑,“怎麼會呢!爺能繼承大統、一展抱負,妾身該替您高興才對。”說完,便低頭不語。

  弘緯坐起來,盯著謹言看看,問:“你不高興,想掩飾,沒掩飾住。說吧,你是我媳婦,你不高興,還老憋著,連帶著我也難受。”

  謹言聽他這麼說,苦笑著搖頭,“我哪裡是不高興,我是擔心。你看你,還沒大婚,屋裡,就有十來個通房。這要是再上一步,還不三千佳麗,成日成夜的,等著你去寵幸?而我,無寵無子、年紀老大,除了占著一個正妻的位子,恐怕,什麼都是了。”說著,取帕子擦擦淚,笑著對弘緯賠不是,“皇額娘多次勸我,實在不喜歡,就無視好了。可是,我還是做不到。不管怎麼說,你是我的夫。但凡女人,哪個不希望丈夫眼裡、心裡,只有自己一個呢?我沒辦法像皇額娘一樣超然。只是你放心,我會把後院治理地井井有條,不叫你操一點心的。”說著,背過弘緯,又一番擦淚。

  弘緯默然半晌。終究還是從後面抱住謹言,腦袋壓在謹言肩膀上,輕聲說:“我不能保證,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女人。這種話,說了也白說。只是,我向你保證,我的前三個兒子,都會由你所出。如果,你實在不能懷孕。我前五個兒子,都歸你撫養。就像朱元璋之妻馬皇后那樣。不要害怕,不用擔心,我說到做到。我不能沒有兒子,但女人於我,不是非要不可。”

  謹言深吸一口氣,剛擦乾的眼淚,又辣地淌下來。弘緯覺著懷中人兒不住顫抖,不由緊緊胳膊,試圖安撫妻子。

  謹言覺著弘緯越摟越緊,急忙拍拍弘緯胳膊,“爺,小心我的肚子。”

  弘緯詫異,輕輕鬆手,拉著謹言,遲疑地問:“肚子?肚子怎麼了?”

  謹言低頭,喃喃說道:“成親一來,一個多月,該來的——總是沒有來。今天,我聽說九嫂有喜了,這才想起來——是不是我也……”

  “是,肯定是!看太醫了嗎?太醫怎麼說?算了,我給你診脈看看。”說著,弘緯拉謹言入懷,顫抖著手,搭在謹言關寸二脈上,眯著眼聽脈。

  謹言不錯眼地盯著弘緯。等了半日,弘緯才睜開眼,謹言忙開口,“是——我弄錯了?”

  弘緯搖頭,“還不太顯。不過,像!”

  謹言拿手扶上胸口,想了想,“那——過兩天,我再看太醫。”

  弘緯搖頭,“哪兒還等到過兩天,現在就看。”說著,叫來貼身太監小于子,一疊聲地叫去請太醫。

  謹言本來想攔住,怕人說她張狂。後來一想,萬一真有了,不請太醫,再一不小心,誤吃誤用了什麼東西,豈不更不好?於是,也就隨弘緯去了。

  太醫來了不多時,就樂呵呵地拿著賞錢出去了。

  阿哥所裡,弘緯、謹言對坐在炕上,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表達心中喜悅而忐忑的心情。

  第二天,雍正、衲敏得到喜信,趕緊賞了。衲敏親自領著人到阿哥所來看謹言,一個勁兒囑咐她要注意的事。看看謹言屋裡,容嬤嬤、妞妞老的老、小的小,其他宮女太監,又都是新手,實在不知事。便把自己身邊幾個經年嬤嬤叫來伺候寶親王福晉。另外,把碧荷從宮外接進來,照顧謹言。又怕對小兒媳婦太好,孔郭郭那裡落埋怨。乾脆,比照謹言這邊,一樣看待。

  一堆老嬤嬤擠在醇親王府,可是生生煩死了孔郭郭:人家都生倆閨女了,婆母娘您這是緊張個啥呀!

  眼看新年將至,元旦在即。除夕夜,雍正與皇后坐在火爐旁說話。談起倆兒媳婦有喜,雍正一番感慨,“朕雖然有好幾個皇孫。可是,嫡出的皇孫,還是沒有。只盼兒媳們能爭口氣,生個兒子出來。朕也不求什麼了。”

  衲敏盯著火爐,猛然抬頭,不遠處,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飄飄然而至。天哪,什麼東西?


☆、180魂歸去兮

  雍正見說了半天話,皇后老不回答,伸手推推她,“皇后?”

  衲敏回過神來,急忙說:“哦,我在想,媳婦們還是生閨女好。”

  “皇后,朕這幾年,想孫子想地頭髮都白了。你還有心開玩笑!”

  衲敏笑著搖頭,“臣妾怎麼會故意開這種玩笑呢?臣妾是想,生個孫女,最好長的像臣妾。這樣,什麼時候,您想臣妾了,抱來孫女一看,就得了。您說呢?”

  雍正皺眉,“大過年的,怎麼說這等不吉利的話!”

  衲敏笑笑,“生老病死,天之常理,不可扭也。皇上,如果有一天,臣妾先您而去。您一定不要悲傷,臣妾——是在另外一個世界,等你!”

  “皇后!”雍正剛要發怒,就見皇后欺身上前,閉著眼,親上雍正的嘴。

  籽言、高無庸見狀,急忙領著各自手下低頭貼牆,心中默念:剛才的事我沒看見,沒看見呀沒看見。

  許久,衲敏才離開雍正,回到椅子上,正襟危坐,若無其事一般。雍正憋了半日,長吸口氣,張口結舌,期期艾艾問:“皇后?”

  衲敏撇嘴,“皇上,臣妾都記得您的名字。可您,從來就是叫臣妾皇后。連臣妾什麼名字八成都記不得了!哼!”

  雍正無語,這個,他確實記不清了。以前叫福晉,叫了二十多年,現在叫皇后,又叫了二十來年。皇后閨名,著實想不起來。

  衲敏歪頭,“那您可記住了,我爹曾給我起個漢名,叫衲敏。小名敏敏,可別忘了。”

  “敏敏,好,朕記住了。”雍正點頭,心想,記個名字怕什麼。就是你叫阿貓阿狗,不也是朕的皇后?

  此時,雍正不知道,就因為他敷衍了事,沒有記清衲敏名字,以至於,到現代後,茫茫人海中,尋了幾十年,才找到沈衲敏——他的“皇后”。

  衲敏見雍正應下,心中才算穩妥,抬頭望望門口來回飄蕩的黑白兩條身影,淡淡一笑。該來的,總是要來。該走的,總是要走。二十年皇后生活,養尊處優、一呼百應,終究不是真正的日子。是時候結束了。

  元旦伊始,紫禁城太和殿,煙霧繚繞、鐘樂裊裊。文武百官,依次列班。隊列幾乎排到玉帶橋前。饒是人多,竟然全部鴉雀無聲。齊齊斂衽,聚精會神地聽靜鞭聲,跪起肅立。難得啊,咱這一輩子,還能見到倆皇帝身著龍袍,同時坐在大殿之上。一定得好好瞧瞧不可。

  與此同時,謹言身懷六甲,在碧荷等人小心攙扶下,在坤寧宮大殿,跪接鳳印。交出鳳印那一刻,衲敏長吁,總算順利接班了。

  公主、王福晉及誥命夫人們跪在坤寧宮前,跪拜新皇后。

  弘琴趁著眾人跪拜之際,抬頭朝上望望。謹言端坐正位,正朝下面眾人微笑。見公主抬頭,趁人不備,悄悄坐個鬼臉。弘琴噗嗤笑了。抬頭望天:皇額娘,您的位子,有人坐了。

  雍正二十二年元旦,史上著名抄家皇帝雍正退位,傳位皇十子弘緯。改年號——寧熙。

  寧熙皇帝尊父親為太上皇,尊母親為皇太后。當日下午,冊封嫡妃西林覺羅氏為中宮皇后。

  宮內宴席結束,劉統勛回到家裡,三個兒子齊齊來正堂請安。淑慎公主領著兒媳們也來說話。

  三子劉墉年紀小,尚未娶親,性子還有些跳脫。聽父母說宮中禪位之事,劉墉問:“為何新君起年號為寧熙?這不是跟前頭康熙年號重了嗎?”

  淑慎公主一笑,扭頭去看劉統勛。劉統勛沉著臉,“你只管好好讀書,來年科考,考個功名就是。管他什麼年號。橫豎有禮部呢,你操什麼心!”

  劉墉得了訓斥,不敢多言。

  等兒子、媳婦們都回去了,淑慎公主才問:“我今兒個在宮裡頭聽著,也覺得奇怪,那麼多好字,為什麼偏偏挑了這兩個?想問五妹妹,怕說錯話,也沒問出口。”

  劉統勛笑著搖頭,“多虧你沒問。你要問了,五公主估計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哦?難道,還有什麼秘密不成?”

  “秘密倒不至於,只不過,你可還記得,醇親王晉郡王前,他的封號嗎?”

  “寧?你是說,皇上他——是為了以示恩寵,故而,用了弘經弟弟之前的封號?”

  劉統勛搖頭,“我也不敢肯定。不過,應該會有關係。你不是說,太后書房匾額,就是‘寧順堂’嗎?或許,皇上是為表示對太后的尊敬呢?”

  至於熙,就不用多想了。

  不說朝內朝外如何議論,帝位交接,總算平穩完成。翌日臨朝,獨坐皇位之上,望著昔日曾與自己並肩而立的兄弟們,跪在丹墀、山呼萬歲,弘緯再一次感到——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

  從大年初二開始,衲敏就明顯感覺精力大不如前。本來定於初五,太上皇、皇太后搬家到圓明園。也因為皇太后身體突感不適而推後。好在新帝居乾清宮,雍正依舊住在養心殿,相互影響不大。

  謹言不顧身懷有孕,堅持在皇太后床前侍疾。衲敏發狠:“我一個老婆子,就是這會兒死了,也是喜喪。你要好好的,一天到晚陪著,我也不說什麼。這會兒使什麼性子?回去歇著,我身邊又不是沒人。橫豎,你姐姐還在呢!還怕她不孝順我不成?”

  謹言還要再說,衲敏直接下懿旨,命皇后以下,包括皇后,公主王妃誥命夫人,但凡有孕者,皆不得前來皇太后駕前。甚至明說,就是自己死了,也不準皇后、醇親王妃守靈,免得衝撞了,於她們母子不利。

  弘琴見母親發怒,謹言急的都快哭了,急忙笑著過來調和。拉著謹言埋怨:“主子娘娘,皇額娘這是心疼你。你不知道,當年聖祖病重時,小寶哥哥還在娘肚子裡。就是那時候,跪拜請安侍疾,一堆堆規矩下來。哥哥出生時,才難產的。差點兒沒把當時的皇后給搭進去。你呀——就聽皇額娘的話,回去。你放心,宮務交給我好了。我保證,管的一點兒不比你差。”

  說著,扶著謹言就往景仁宮送。一面走一面嘀咕,“怎麼皇后都愛住景仁宮。坤寧宮那是擺設嗎?”

  看著她二人走遠,衲敏長出口氣,叫來籽言,“取筆墨來。”遺囑——也該改改了。

  太后病重,雍正起初還不怎麼當回事。這麼多年,太后幾乎每隔幾年,就病一回。每回都嚇死人,結果不還是好好的?於是,閒著沒事,除了陪衲敏說說話,就是到書房對著地圖琢磨,走那條路去遊玩。呃,不,是巡視民間。

  正月初八,年貴太妃剛跟著懋貴太妃搬到寧壽宮,就得了娘家消息:年羹堯於今日凌晨無疾而終。

  年妃不敢大哭,躲在自己屋裡流淚。

  懋貴太妃坐在大殿上,看年妃難過,不由唏噓。再看看自己,已經頭髮花白,不知還有幾年活頭,心中感慨,不得安寧。正當她二人心緒不定之時,宮外小太監飛奔進來,對著懋貴太妃撲通一聲跪下,“貴太妃,五公主請您去仁和堂,太后娘娘——您快去看看!”

  懋貴太妃畢竟年紀大,經過事,一聽這話,立刻明白,太后八成是不好了。當即叫來宮人,趕緊找出一套素淨的旗袍換上,坐上轎子,直奔仁和堂。

  到了仁和堂,奴才們都在外頭廊下伺候著。懋貴太妃顧不得通報,當面問王五全,“太后娘娘呢?五公主可在?”

  王五全趕上來,扶著懋貴太妃直接進去,嘴裡小聲說:“太后娘娘在,五公主和淑慎公主都在一旁伺候著呢。主子娘娘有孕在身,五公主不敢打擾,這才勞煩貴太妃您。”

  懋貴太妃擺手,“什麼勞煩不勞煩的,快領我進去。”

  一進門,就只見籽言領著幾個大宮女,紅著眼立在?門外。珠簾半卷,淑慎公主坐在簾內,五公主側坐在炕上,守著太后,不敢離開半步。

  再看太后,氣若游絲,似乎已經沒有意識了。

  懋貴太妃大吃一驚,上前施禮,知道太后不能回應,直接站起,冒犯上前,一摸太后脈搏,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跳動了。

  當即就急了,對著淑慎公主埋怨:“太后都這樣了,五公主年紀輕,沒經過事兒。你怎麼不說去請太醫?”說著,張羅人去太醫院。

  淑慎公主滿腹委屈,只得說明:“不是我們不請太醫,是皇額娘不讓。”

  “什麼?為什麼呀?”懋貴太妃一面叫來籽言,找出好衣服給太后預備著,一面拍拍五公主後背。這孩子,自從進來,就沒見她眼珠子轉過,不會魔怔了?

  淑慎公主搖頭,想哭又不敢,“皇額娘說,生死有命。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不請太醫,皇阿瑪不會怪罪。若是請來太醫,沒有治好,皇阿瑪一定會發作太醫。皇額娘不願因為自己,而連累了太醫們。”

  懋貴太妃扶額,“那也得看吶。快去請,出了事,本宮照看也就是了。”

  早有太監聽到貴太妃吩咐,急奔太醫院。

  懋貴太妃看看屋裡,只有兩位公主,又問:“通知皇后了嗎?和親王、醇親王、成親王府裡呢?都告訴了嗎?”太后急著咽氣,別人還好,皇后可是不能不來。

  淑慎公主搖頭,“皇額娘下嚴旨,有孕命婦,包括皇后,不得前來。九弟妹那裡,也沒告知。”

  懋貴太妃點頭,“太后還是那麼替人著想。罷了,皇后和醇親王福晉不來就算了。橫豎,也不差這一會兒。皇上呢?太上皇呢?可說了?”

  弘琴見問,抬頭回答:“皇上在乾清宮與眾大臣議事,不敢打擾。皇阿瑪那裡——我們不敢說。”說著,眼淚便滾了下來。

  懋貴太妃嘆氣,“好孩子別哭,這會兒不是哭的時候。來人,快,去乾清宮,叫皇上議完事,趕緊回來。”轉頭拉住弘琴,“好孩子,你親自去一趟養心殿大殿,慢慢跟你皇阿瑪說。請他回來。記住,千萬別哭,要好好說。去,這兒有我呢!”

  弘琴含淚點頭,扶著小宮女出去。

  懋貴太妃再看太后,幾乎已經沒多少生氣了。不由跌坐炕前,捂著嘴,不敢出聲。

  淑慎公主見狀,急忙領著籽言等人上前扶起貴太妃。幾個人剛站起來,太醫們緊趕慢趕過來,緊張行禮之後,太醫院院正上前請脈。片刻,招呼其他幾位上前,為太后診治。

  懋貴太妃在一旁盯著,等太醫們陸續診完,顫抖著聲音問:“如何?”

  太醫們互相看看,對著貴太妃與淑慎公主跪下,叩首回答:“啟稟貴太妃、和碩公主,太后娘娘——賓天了!”

  懋貴太妃一個暈眩,眼前霎時黑了。淑慎公主急忙大喊,“懋母妃,懋母妃?”

  太醫們救治貴太妃,又是一番忙亂。

  正在懋貴太妃昏厥之時,雍正扶著弘琴顫巍巍進來。未曾發喪,籽言等人不敢大哭,只得上前,拿出一塊明黃色的帕子,小心蓋住太后臉龐。

  雍正一見,頓時怔住。

  弘琴滿胸悲傷,恨不得撲到太后身上大放悲聲。只因懋貴太妃之前囑託,只得含淚勸雍正:“皇阿瑪,皇阿瑪——”叫了兩聲,便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雍正閉上眼,以手撫胸,問:“她走的時候,可留下什麼話來?”

  弘琴抽泣,“有,皇額娘說,她寫了一封信。”

  “拿來朕看!”

  籽言聽聞,急忙從太后枕下,取出一個荷包,跪到雍正駕前,雙手高擎。

  弘琴怕雍正過於悲慟,不敢叫他登時就看,和高無庸合力,扶雍正坐到正堂椅子上,這才接過籽言手中荷包,打開來,取出信件,遞給雍正。雍正抖著手接過來,拆了半日,沒有拆開。高無庸要幫忙,被雍正一把推開。弘琴無奈,只得握住雍正胳膊,幫他定住手指,這才打開信封。

  信裡說的很簡單。共分三件事:一,人生七十古來稀,能活六十多才死,已經很知足了。勸雍正與眾兒女們不要悲傷。

  二,葬禮。死後,不要厚葬。平日穿的衣服、用的器物,挑那些半新不舊的,缺了口的,掉了瓷兒的,放棺材里幾件就行了。也不要讓命婦百官去哭靈守靈,尤其是皇后與醇親王妃,二人身懷有孕,不能勞累悲傷,切記!切記!

  三,遺物分配。自己死後,身後留下財物。宮外莊子、鋪子,全部分給六位公主,做她們嫁妝,貼補家用。其中,和惠公主早逝,她的那份留給和惠公主獨子;宮內器具,金器及皇后規制用具,留給皇后西林覺羅氏謹言;銀器及命婦王妃所用之物,留給弘時、弘歷、弘晝、弘經、弘喜五個人的媳婦。除此之外,順寧堂所有書籍,都留給皇后。另外,還留了四個字給皇后,“為后不易”。

  衲敏寫的很簡單,全然沒有即將離開人世的悲傷。雍正看了,不哭反笑,“皇后啊!皇后!你好,你好狠的心啊!”臨死,都不能再多說幾句話嗎?難道,你留給朕的,就只有那句“以民為本”嗎?

  弘琴還以為雍正是罵謹言,急忙跪下痛哭求情,“皇阿瑪,皇后幾次要來侍疾,都被皇額娘罵回去了。皇額娘信裡也說的十分明白,不準皇后與醇親王福晉守靈。您就看在皇額娘一片苦心的份上,別怪她們了!”

  雍正頹然擺手,“朕不是罵弘緯的皇后,朕是罵朕自己的皇后!好一個狠心的皇后!你好狠的心!”

  罵著罵著,兩行濁淚,就滑了下來。

  小劇場:

  閻王殿內,衲敏翹著二郎腿坐在客座上,嗑瓜子。一面嗑一面埋怨:閻王老兒,我都辭職不幹皇后了,你咋還不放我回現代去呀?

  閻王爺領著黑白無常、牛頭馬面打扇子、遞帕子,殷勤伺候。

  閻王無奈回答:哎呀,沈小姐,不是本王不放你。實在是,雍正皇帝不死,他一屆帝王,陽氣太重,就是本王,也不得不讓他三分。萬一,他為了你,祭天禱告什麼,非要你還陽。留你幾天,這不也是為了省事?免得將來,還得去現代請你過來。浪費燃油嘛!要知道,這周國際油價又漲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未完待續。親們,不要拍我。衲敏是要回現代了。不管怎麼說,做這個皇后,太憋屈了。好歹回去,叫雍正大叔再追她一回不是?嘿嘿


☆、181三千青絲終成雪

  雍正正在埋怨衲敏不辭而別,就聽外頭通傳:“皇上到!醇親王到!成親王到!”

  弘緯領著弘經、弘喜一陣風似的衝進來,看見弘琴紅著兩隻眼,站在雍正身邊,弘緯喘口氣,問:“皇額娘——怎麼樣了?”

  弘琴抬頭看看,想開口,卻說不出話,只得低聲抽泣。

  弘經一瞧,便知不好。剛要往內室進,懋貴太妃扶著淑慎公主出來,走到雍正跟前,對著雍正磕頭:“啟稟太上皇,皇太后娘娘——賓天了!請太上皇節哀!”

  頓時,哭聲一片。雲板聲聲。京中親貴、滿朝大臣,俱持服示哀。

  若是其他朝太后薨,一切自然看皇帝意思辦理喪事。然而,這次太后薨,卻首先要看雍正態度。大叔勤儉節約了一輩子,聽見弘時、弘曉領著內務府、禮部官員來問,迷瞪一會兒,吩咐:“你四伯母留下話來,叫儉辦。不必鋪張,按皇太后規制辦理即可。”

  弘曉心裡打鼓:皇太后規制,那就不可能簡辦!還想再問,弘時使個眼色,倆人只得暫時告退。

  出了養心殿,弘曉問:“弘時哥,你剛才使眼色,什麼意思?”

  弘時嘆氣,“母后沒了,皇父這是氣糊塗了。問他也白問。不如,咱去問皇上。橫豎,他親娘的事,他說出來,比咱有分量。”

  弘曉聽著,覺得有道理,便一起去乾清宮。

  弘緯聽二人詢問,想了想,便說:“按皇阿瑪所說,依照皇太后規制辦理吧。這確實是皇額娘臨終遺囑。”

  弘曉聽聞,只得再問:“敢問皇上,皇太后停靈哪座宮殿?”

  這確實是個問題。原本皇太后寢宮景仁宮,現在住進了兒媳婦,又懷了孕。自然不能停靈那裡。然而,仁和堂乃是養心殿後殿,自然也不適合停靈皇后。別的不說,單是命婦拜祭,就不方便。

  弘緯想了想,叫來弘經,問:“哥哥意下如何?”

  弘經哭的嗓子都啞了,說不出話,跪在地上,拿手指在方磚上寫了兩個字,“坤寧”。

  弘時心道不可,坤寧宮裡,從清朝開國,幾乎就沒住過皇后。最後一位停靈坤寧之人,那是崇禎皇帝的周皇后。怎麼看,怎麼不合規矩。

  弘緯坐在龍椅上,想了想,起身離座,親自扶起弘經,拍拍他胳膊,點頭,“好,就依哥哥所言吧。”

  弘時低頭不敢言。暗想,如果自己沒有出繼,弘緯又該如何對待自己這個“三哥”呢?

  弘曉看了,不由感慨:一朝皇帝一朝臣,自家阿瑪備受帝王寵愛的日子,一去不返了。日後,最得新君寵信的,就是身邊這位醇親王了。

  此事定下,由弘曉到養心殿告知雍正。弘緯則領著哥哥、弟弟們,扶著棺槨,送到仁和堂,為皇太后入殮。

  雍正得了消息,對著弘曉大罵:“入什麼殮,她一聲不響地,拋下朕就走了,還給她入什麼殮。放到那兒,不許動!”說著,一把抓起拐杖,顫顫巍巍就往仁和堂奔。

  弘曉嚇了一跳,趕緊跑到一旁扶著。一面擔心雍正跌倒,一面琢磨:四伯這是捨不得四伯母呢?還是捨不得四伯母呢?

  雍正來到仁和堂,看見除了弘歷,幾個兒子都在。弘時不能進內,只得立在廊下守候。見雍正來了,急忙施禮,扶他入內。裡屋,閨女、媳婦們忙著給太后換衣服。後宮太嬪太妃們,全都在懋貴太妃帶領下,站在屏風後,等候太后出門。

  雍正大怒,舉起拐杖,對著弘緯砸下去,“你皇額娘才死,氣都不讓她喘一口,你就折騰她。入什麼殮,入什麼殮。還不給朕停下!”

  弘緯不敢躲,生生受了一拐杖,跪在地上請罪。弘經見狀,哭著跪下,沙啞著求雍正不要生氣,好歹注意龍體,兒子們已經沒娘了,不能再沒爹。

  雍正聽九兒哭的都快說不出話了,心中一疼,手上便停下來,站在屋裡,不住喘氣。高無庸見狀,急忙搬把椅子,扶雍正坐下。

  裡屋得了消息,謹言領著弘琴出來,對著雍正跪下,流淚懇請:“皇阿瑪,兒媳不孝,懇請皇阿瑪節哀。皇額娘為兒女們,辛苦一輩子,我們做晚輩的,只是想讓她最後能安安靜靜、平平和和離開,不要留下什麼遺憾。媳婦不孝,懇請皇阿瑪,保重龍體。否則,您讓我們如何給皇額娘交代?要知道,皇額娘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孩子們,而是您啊——皇阿瑪!”一面哭,一面偷偷扯扯身後弘琴袖子。

  弘琴得了暗示,急忙大哭埋怨:“皇額娘啊,您睜開眼睛看看啊!皇阿瑪想您,捨不得您!他都氣糊塗了!硬生生不叫女兒給您換衣服啊!您熬了那麼多年,才熬了一身龍袍,到了到了,穿都不讓穿。您睜開眼睛看看吶!您可讓女兒怎麼活呀!我陪您一起入泰陵得了!”說著,就要找柱子去撞。

  雍正聽了謹言的話,本來正在悲傷。哪知閨女一番哭詞,不倫不類,險些逗笑。急忙繃著臉大罵:“胡鬧!你一個出嫁的公主,那泰陵是你能入的?還不給朕老實點兒。愣著幹什麼,快去給你皇額娘換衣服。還等朕親自動手不成?”

  弘琴得了旨意,急忙躬身稱是,扶著謹言進屋。

  雍正看了,叫住二人,問:“謹言我兒,太后臨終,特意叮囑過,你和月寧,都不用守靈,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話呢?”

  謹言當即哭訴:“皇阿瑪,那裡面躺著的,是孩兒的娘啊!”

  弘緯、弘經聽她這麼一說,全都哭出來。

  弘琴撇過臉,不說話。

  雍正嘆息,“罷了,你自幼長在內廷,太后一向將你視為己出。你去送她一程,給她換換衣服,也是你們娘倆的緣分。等你皇額娘入殮之後,就聽她的話,回景仁宮歇著。其他事,有你五嫂和你五妹,不必擔心。記住,這不僅是你皇額娘的懿旨,也是朕的聖旨。”

  謹言流淚遵旨,入內為太后更衣不提。

  等到著衣完畢,將要為太后梳頭戴冠時,雍正扶著弘緯進來,對謹言說:“朕來梳頭,弘琴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謹言看看弘緯,點點頭,領著眾人出去。弘琴扶著太后肩膀,雍正坐在炕上,抬起太后脖子,放在膝蓋上,接過梳子,輕輕梳直理順。

  “你皇額娘剛嫁給朕的時候,還是個孩子。模樣尚未長開,一頭黑髮,煞是好看。這麼多年,朕一直以為,她的頭髮,不會變白。如今看來,朕錯了。她也會老,也會死,她那一頭黑髮,不知不覺,也添了不少銀絲啊!”

  弘琴忍淚,不敢開口。

  半日,雍正總算把太后頭髮梳通了,招手叫來弘琴,“小心輓個髻,別太繁複了。那樣,躺著不舒服。”

  弘琴無語,您不會盤頭髮早說呀!這不耽誤事兒嘛!嘴裡只得說道:“兒臣遵旨。”

  是日,正史上少有的一位做了太后卻不是寡婦的皇太后,停靈紫禁城坤寧宮正殿。

  百官命婦按制哭靈守靈。

  弘緯收到弘歷血書,懇請能為皇太后守靈。

  這事,弘緯自然不能做主。呈給雍正看了,雍正掃了一眼,冷哼:“你媳婦和你九嫂都沒法子來。就叫他們夫妻過來吧。別給你皇額娘添堵就成。”

  弘緯回去,跟謹言說起這事。謹言慨嘆:“罷了,既然皇阿瑪這麼說了,就這麼著吧。只是,皇阿瑪這幾天心情不好,皇額娘走的急,他心裡憋著氣呢!您看,是不是提點一下純貝勒,免得他再鬧出什麼不妥的事來?”

  弘緯聽了,冷笑,“他能鬧出什麼不妥來?這次,巴不得踩著死人上位呢!”

  弘緯說的沒錯。小四子接到聖旨當天,就領著嫡福晉魏氏、側福晉高氏,披麻戴孝趕到紫禁城。

  未進宮門,就聽著三人大放悲聲,口口聲聲哭的是“皇額娘”。

  到了乾清門,早有弘緯、謹言安排下太監、宮女嬤嬤攙扶著,捶胸痛哭,句句不離“兒子、媳婦來晚了,不能在床前盡孝。”或者“孩兒不孝,臨了都沒見皇額娘一面”等等。

  高氏還好,那個魏氏,哀痛綿綿,哭地悲痛,居然柔弱嬌媚模樣一點兒也不走。跪在皇太后靈前,與一干公主、王福晉形成鮮明對比。

  成親王福晉安妮不太明白太后喪儀規矩,輕聲問身邊和親王福晉。吳扎庫氏一面拿帕子擦淚,一面冷聲說:“裝的,別理她。這麼多年,要說高氏,還見過皇額娘幾面。那個魏氏,出宮之時,不過一個小丫鬟,怕是連皇額娘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看著哭的哀哀切切,指不定抹了多少辣椒水呢!”

  她這麼一說,後頭魏氏立刻打起噴嚏。安妮悄悄回頭看看,憋笑對吳扎庫氏說:“嫂嫂,不是辣椒水,是姜汁。你看看她,鼻頭都紅了呢!”

  她們在這邊說著,弘琴在前頭聽見,心中難過,哭的更凶。一面哭,一面絮絮叨叨亂罵。

  雍正坐在皇后靈旁,注意到閨女儀態全無,留神細聽,勃然大怒。

  恰巧弘歷上前給皇后叩頭。雍正一腳踹過去,嘴裡大罵:“領著你那魏氏,給朕有多遠滾多遠!”

  弘歷大驚,跌倒在太后奠前,滿臉淚水,不知何處出錯。內幃之中,登時寂靜,落針可聞。唯有弘琴絮絮叨叨,把那些哭不出來,強拿姜汁充數的一干人等,仔仔細細罵了個遍。上至弘歷生母熹太嬪,下至以魏氏為首的一幫宗族女眷。中間還夾了嬸嬸老九、老十福晉。十四福晉完顏氏則是因為年羹堯與太后同一天死了,跟年氏兩個,那是真的悲傷。從而,逃過一劫。

  弘緯跪在外面,聽姐姐哭罵,本想上前制止。無論如何,家醜不可外揚,還有一幫命婦官員在外聽著呢。

  弘經悄悄在後頭拉拉弘緯袖子,幾不可見地搖搖頭。弘緯不明就理,只得跪著不語。

  好不容易弘琴說完了,雍正積累了幾天的怒火,早就噴薄而出。抓起奠前香爐,照弘歷頭上砸下去。弘歷受了傷,也不敢躲,流著淚跪在地上,直哭“皇額娘”。

  雍正冷笑,“你還有臉叫‘皇額娘’?哪個是你的‘皇額娘’?想當年,你抱到太后身邊時,不過三天。是誰——把你辛苦養大?教導你為人處事?沒想到,你長大了,居然只記得聖祖,忘了你的生父養母!還是說,聖祖教導,能助你登上大位?再也不用管嫡母了?”

  弘歷急忙磕頭,連稱不敢。

  “不敢?你有什麼不敢的?如今,你弟弟登臨大位,你知道巴結討好新君了?你怎麼不說,當初他出生之時,你那上不得檯面的額娘,藉著掌管宮務之便,把宮中所有止血補血藥物全部銷毀,致使嫡母險些失血而亡?要不是你們暗中搗鬼,太后會不到七十歲就死嗎?你以為,你們母子幹的好事,朕當真不知道嗎?”

  弘緯聽聞,大吃一驚,抬頭去看弘歷。只見他叩頭出血,不敢申辯。原本有心放他一馬,到如今境況,弘緯也不願替這些人開口了。索性,陪弘經在一旁哭靈。

  雍正罵了半日,還嫌不夠。便將弘歷□宮闈、□父妾之事,也說了。

  文武百官命婦隱隱聽著那些皇家陰私,想笑不敢,想哭不能,煞是難受。

  最後,雍正還罵:“朕告訴你,別說有弘緯在,就是弘緯不在,朕寧肯將大位傳於弘時,也不傳給你!”

  弘晝聽了,偷偷抹汗,心裡慶幸:三哥喂!幸虧說的是傳給你,不是弟弟們。你別怕哈,反正你已經出繼了。弘緯不會拿你怎麼樣滴!嘿嘿!

  擦完汗,再聽雍正罵人:“本以為,這幾年,你還能改好。沒想到,越發不成樣子。居然還想藉著嫡母去世之名,牟取私利!似爾等不知進取、只知固步自封、夜郎自大、坐吃山空之不孝子,不要也罷!罷了,朕沒心思跟你再做父子。似這等不孝子,不配為嫡母哭靈。帶著你那一對妻妾回去,收拾收拾,到廉親王府住去吧!”

  說著,叫來十二、十四,以及掌管宗人府主事官員,直接說:“弘歷不孝,覬覦大統,陰害嫡母幼弟。自絕於天地,自絕於社稷,自絕於祖宗,自絕於朕,即日起,革除貝勒爵位,逐出宗室,玉蝶除名,著廉親王撫養。”當即,叫十四跟著回去,收回純貝勒府邸。所有人,打出去。

  八八聽了,扶額哀嘆,“四哥喂,你不能把弟弟府裡當收容所啊!先是弘時,後是弘歷。縱然弟弟沒有嫡子,也不帶這麼塞兒子的。太欺負人了!”礙於雍正此時怒火正盛,只得捏鼻子忍了。回去跟玉瑤偷偷罵人不提。

  小劇場(續上章):

  黑無常:咱單位啥時候也跟國際接軌了?

  白無常:鬼話你也信?國際油價跌的時候,咋沒見咱也跟著跌?

  牛頭:噓!管他呢,反正出門有公車。咱只盼雍正趕緊翹辮子,這個沈衲敏,人不人,鬼不鬼,妖怪不妖怪的,還挺能吃!就這一會兒,都吃了幾百冥幣的瓜子了。

  馬面:你家冥幣是日元燒的吧?一袋瓜子就幾百元。

  衲敏:別想了,如今除了咱老家,誰家物價這麼要人命啊?

  作者有話要說:八八不容易啊,老得替老四養兒子!


☆、182罵死逆子

  十二等還要再勸,哪知雍正心意已決,斷無更改之理。無可奈何,只得領著人,攙起癱軟在地的弘歷,離開坤寧宮。弘琴擦乾眼淚,親自帶著一幫嬤嬤,拖魏氏、高氏離開。出了坤寧宮,弘琴招嬤嬤們拉魏氏近前,不等魏氏開口,一掄胳膊,“啪”的一聲,將魏氏打翻在地。高氏站在後面看了,不敢言語,只得低頭默念佛經。

  弘琴冷笑,“魏氏,你太高看自己了。你以為,國母去世,舉國齊悲,你多哭兩聲,就能惹人憐惜了?放屁!本宮最看不起的,有兩種人。一種,是藉著石榴裙上位;一種,是藉著棺材板兒上位。而你跟弘歷,恰巧占全了。”拿出帕子擦擦手,衝嬤嬤們說,“帶走吧。好歹她家也曾經是內務府世家,多少給你們相與點兒面子。”

  這麼一說,嬤嬤們全都不敢藏私。一個個下狠手,連拖帶拽,將魏氏拉出宮門,扔到宮外,與弘歷帶到一輛馬車上。高氏在後面跟著,欲哭無淚。

  經過這麼一齣,雍正的氣倒是消了不少。弘琴、弘經又著意安撫,總算叫太上皇鬆口,按制,將皇太后棺槨送出紫禁城。

  無論心中如何悲痛,日子總是要過的。皇后還懷著孕,老在坤寧宮放個棺材,也不是事啊。

  雍正想明白這一點,便把心思都放到即將出世的兩個孫子輩身上。衲敏臨終前,曾開玩笑,想要個像自己的孫女兒。本意是不想讓皇后承擔太大生子壓力。沒想到,到了雍正這裡,就成了活下去的寄託。

  太上皇三次下旨,特命皇后、醇親王妃不得守靈。皇后、王妃幾次懇請,均被駁回。雍正每天閒下來,就到佛堂去禱告,請求上蒼,給他一個乖孫女兒。

  皇太后葬禮,極盡簡樸。然而,皇太后棺槨,卻在雍正太上皇明旨下,先於皇帝入泰陵。其待遇,堪比明成祖徐皇后。

  皇太后謚號:孝敬。雍正自取廟號“憲”加上,史稱“孝敬憲皇后”。

  這一點,倒與正史沒有差別。

  是年九月初三,皇后產下一女,相貌極似其皇祖母。雍正太上皇愛若珍寶,孫女一歲起,便帶在身邊,親自教養。兩歲時,賜封號:固倫和寧公主,小名珍珠,取“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之意。

  皇太后孝期過後,即將開始大選之年,因雍正太上皇於八月駕崩,而推後三年。雍正皇帝駕崩之後,與孝敬憲皇后合葬泰陵。遺囑,晉年貴太妃為年皇貴太妃。知情者認為,這是雍正皇帝對孝敬憲皇后愛子——和碩醇親王最後的恩寵。

  弘緯寶寶又熬了三年,終於要開始充盈後宮了。年皇貴太妃薨。由和碩醇親王親自主持喪儀,奉寧熙皇帝旨意,附葬泰陵。年氏成為清朝繼怡賢親王之母敬敏皇貴妃之後,第二位附葬皇陵之皇貴妃。

  而同怡賢親王一般,終寧熙一朝,醇親王極受恩寵,除了沒有得到鐵帽子王的封號,其他待遇與雍正朝怡賢親王一般無二。

  年皇貴妃薨後一年,大選還未開始,懋貴太妃薨,以皇貴妃禮葬入妃陵園。

  半年後,聖祖太妃、太嬪,以及所剩無幾的世祖太妃、太嬪們,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扎堆離世。

  算起來,弘緯寶寶自登基後,接連十二年,沒有選秀。至於小選出來的宮人,呵呵,哪次他臨幸了宮女,弘琴固倫公主就領著大侄女固倫和寧公主,去奉先殿哭“皇額娘”。弄到最後,宮裡常在、答應是不少,貴人只有一個巧貴人。還因為當初皇后生和寧固倫公主時,說了句,“不過是個賠錢貨”。被粘桿處得知,捅到雍正太上皇那裡。雍正發狠,直接灌無子湯了事。

  雍正做太上皇這幾年裡,除了帶著孫女遊山玩水,就是到圓明園佛堂裡看經書,或是跟道士們論法。心情不好了,就到八八府裡,拿弘歷發脾氣。在雍正大叔心裡,孝敬憲皇后“早逝”,完全是因為當年生產時,弘歷母子做了手腳的緣故。

  對於熹太嬪,雍正懶得搭理,跟個女人計較,丟了他的份兒。所以,弘歷就成了最大的出氣筒。雍正皇帝去世之時,弘歷長出一口氣:總算解脫了。頭一歪,就再也沒有抬起來。因為他死的是時候,跟雍正皇帝同一天。弘緯也沒有難為他,叫下頭人挑個好地方,將他與魏氏合葬了。高氏因為思念夫君,沒多少日子,也撒手而去。謹言得知,吩咐將高氏葬在弘歷一旁,全了他們夫妻名分。

  至於八八,倒霉催的。因為巧貴人長的貌似良妃,又說錯了話,每次雍正想起來,不能直接叫來兒子小妾發火,就找“良妃兒子”,大發雷霆。

  廉親王欲辯無能,只得受著。好在弘緯明理,每次八叔受了委屈,就送過去一大堆賞賜,以示安慰,多謝他替其他人承受太上皇怒火。

  遺憾的是,西林覺羅皇后運氣實在不夠好。前六年守孝時,生了兩個公主。後來,年皇貴妃死那年,又添了一個公主。

  到後來,她自己也沒多少信心,礙於皇帝子嗣單薄,扒拉著宮女名單,準備給弘緯挑屋裡人。珍珠公主來請安時,得知此事,一把抓過宮女名單,撕個粉碎。嘴裡勸母親:“皇額娘,您別害怕。宮裡沒有姨娘們,是因為皇阿瑪要做孝子,給天下人做個榜樣。至於弟弟,您忘了?漢武帝之母王皇后,也是先生了三位公主,才夢日入懷,得了漢武帝劉徹。衛太子之前,衛子夫也生了三個女兒。長孫皇后自己,都有四個女兒。遠的不說,單說大伯爺,他的嫡福晉不是生了四位格格,才得了兒子嗎?皇額娘,您可不能亂來,壞了皇阿瑪對皇瑪法、皇瑪嬤一片孝心啊!”

  謹言聽了,瞠目結舌。想想閨女自幼被先帝當成男孩兒養,見識非凡。或許,她說的,不無道理。

  罷了,就是博得個賢名,又哪裡比得上嫡長子重要。於是,在帝后共同努力以及公主們的監督下,寧熙十年,弘緯三十歲的時候,終於抱得嫡長子。

  帝后再接再厲,寧熙十二年,嫡次子出生;寧熙十五年,皇后以三十六高齡,生下嫡三子。本來以為,這是最後一個嫡子嫡女。哪知,四年後,皇后四十歲,又添了一位公主。

  和寧公主珍珠抱著小妹妹,拖著三個弟弟,跑到和親王府裡,跟弘晝拍桌子,“哼,看看,我們家閨女,比你們家多吧?還敢跟我比,哼!”

  弘晝哀嘆:皇阿瑪啊,您這是哪根筋不對,非要親自撫養孫女兒啊?這明明是繼弘琴之後,皇室公主的又一奇葩啊!瞧瞧,都十八歲了,愣是沒婆家敢要啊!

  雍正坐在泰陵,樂呵呵地看著躬親撫養的孫女開始參政議政。一身公主團龍朝服,站在乾清宮御座前,其風華不亞於當年太子二哥。微微嘆息,朕的皇后啊,你在哪兒?你可看見,咱們的孫女,越來越像你了?

  想著想著,雍正心裡高興,也琢磨著到陰間四處走走。招來弘緯給他燒的紙人太監,傳旨:“朕明天應閻王邀請,去幽冥殿喝茶。吩咐一聲,叫他們準備準備。”

  紙太監躬身退下準備不提。

  第二天天黑,雍正坐著鑾駕,一飄一飄地到了閻王殿。閻王爺早就領著判官、黑黑白白、牛頭馬面等鬼官在殿前迎候。

  雍正下得鑾駕,與閻王賓主相見。待入大殿之時,孟婆陪著一名女子,在三尺之外,飄然而過,見了閻王,居然禮都不行。

  雍正奇怪,問閻王:“何人如此大膽?”

  閻王苦笑,不敢回答。好不容易這位皇帝不吵吵著找孝敬憲皇后了,總不能把沈衲敏的事捅給他吧?要知道,沈衲敏在現代,還是有一劫要歷的!

  衲敏剛從閻王殿那個“冬天冷夏天涼”的地下宮殿出來,就覺得鼻子癢癢的,不住打噴嚏。

  講桌下,學生好心好意地遞過來濕巾,奶聲奶氣地安慰:“老師,有人想你了?”

  “一定是男朋友吧?”另一個學生起哄。

  衲敏笑笑,接過紙巾,按在鼻子上,暗暗思忖:如果雍正知道,自己回到了現代,會跟過來找我嗎?

  下了課,就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電話。那邊,是個女子聲音,開口就說:“我是你前未婚夫的老婆。”

  衲敏冷笑,問:“法律上的,還是事實上的,還是過氣的?”

  電話那頭頓了頓,凌然回答:“前妻。剛離婚,離婚證還熱乎著呢!”

  衲敏笑了,果然如此。

  那邊接著說:“到你學校附近肯德基來,我在窗口邊那個桌子上。”

  衲敏笑笑,按下掛機鍵。好吧,沒有男人的日子,生活如此無聊,鬥鬥“偽小三兒”,也不失為一番調劑。

  小劇場:

  雍正:剛才那個女人是誰?

  閻王爺:這個……

  判官:王爺,您怕啥,反正不是孝敬憲皇后。

  雍正:嗯~~~~?

  作者有話要說:弘歷總算對照前面伏筆,把他罵死了。這個,我怎麼覺得,跟正史上,他把兒子罵死差不多捏?


☆、183金屋藏嬌

  懷揣著看笑話的心理,衲敏樂呵呵地去了肯德基。臨進門前,給那個所謂的“前未婚夫”打個電話,說明白,“你前老婆要是帶著人來打我罵我,麻煩你收場。不管怎麼說,我才是被‘三’的那個吧?”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最後,只說了句:“放心。”

  衲敏掛了電話,一進門,就看見一個公主般高傲的女人,坐在窗前,眼神冰冷而消沉。衲敏心裡暗暗嘲諷:裝什麼裝,不就是新時期的公主黨嗎?我閨女還是真公主呢?也沒見她在我跟前這般趾高氣昂。再說,我閨女他爹,至少不貪污受賄、結黨營私吧?你爹還能跟人家比?拽什麼拽!拿著老百姓血汗錢裝酷!

  舒倩一扭頭,就看見沈衲敏笑著坐到眼前。想了想,問:“想吃點兒什麼?”

  衲敏一笑,“不吃,太貴,吃不起。”

  舒倩一愣,淡淡一笑,“也是,吃多了會胖。”

  衲敏沒說話,掏出包裡水杯,安安靜靜喝水。

  舒倩想了想,說:“我們離婚了。”

  衲敏點頭,“你剛才在電話裡說了。”

  舒倩笑笑,“因為我不能生育,他爸媽——想要孫子。”

  衲敏眯眼,“這也能怪你?他們兒子自己就有問題。”

  舒倩皺眉,“你說什麼?”

  衲敏冷笑,“你不知道?結婚以前你沒跟他去做婚前檢查?他小的時候,受過傷,生育可能為正常人的百分之五。”

  舒倩睜大眼,看了沈衲敏半天,才問:“那你還在婚姻登記處等了他一天?”

  衲敏笑笑,“畢竟那麼多年感情了。再說,不能生,還可以抱養別人家的。我只是奇怪,這件事,他父母不知道嗎?還要怪你?”

  舒倩握握手裡的包,“我自己也有問題。”頓了頓,覺得這麼示弱不合適,又說,“我來見你,是告訴你一聲,我的前老公——你可以追。”

  衲敏笑笑,“謝謝你告訴我。只是,我體育不好,不擅長長跑。更何況,那個路墩——我已經跑過了。”

  舒倩想說,她離婚,最大的原因,是因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父親提前退休了。娘家裡沒有了權勢,公公婆婆自然不會再遷就不能生育的兒媳。她想說,同樣沒有權勢、甚至出身農村的沈衲敏更加不要考慮與他復合。只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與前夫珍藏的照片中的模樣相比,沈衲敏沒有大變化。只是性情更加灑脫。或許,有些東西,她根本就沒看在眼裡。說了,不過是遭人嘲笑而已。

  最後,舒倩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沈衲敏感謝的話題,“我有家親戚,在相關部門上班。可以幫你——搞到編製。做老師,沒有編製,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衲敏一笑,“是啊。所以,當初你爸爸才不惜動用所有關係,把我頂下來,換上你的名字。”

  舒倩咬牙,瞪著沈衲敏,不再說話。

  衲敏心情大好,站起來略一頷首,“還有課,先走了。”轉過身來,接著說,“對了,知道你爸爸退休的原因吧?曾經跟他交往,並接連五年實名舉報他的那個女人——是我大學同學,關係特鐵。”說完,微微一笑,不緊不慢走出門去。

  舒倩咬牙大怒,“我就知道,男人落馬,不是因為錢,就是因為色!”

  憋了幾年的氣,今天發了出來,衲敏心情特好。路邊,看到一家商場過季打折,便走了進去。

  正試衣服的時候,弟弟沈壯打來電話。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說起話來偷偷摸摸,“姐,你那個字條——被人看上了。”

  衲敏一面換衣服,一面埋怨:“看上就看上唄。你姐寫的字又不是不能見人。”

  沈壯抱著電話抱怨:“要真那麼簡單,我還用得著翹班給你打電話?是個大老闆,說你寫的字像他太太筆跡。正在找你,想認識一下。哎呀媽呀,我瞅著,八成是想金屋藏嬌呢!”

  衲敏抬頭望屋頂,“就你姐這命,向來是被三。啥時候輪到我去三別人?再說,有金屋藏嬌藏個三十四歲老姑娘的嗎?男人,喜歡的是二十多歲、有身材、漂亮的女人。你姐——安全著呢!”話說完,店裡服務員跟著樂了。

  衲敏一笑,不顧弟弟哀嚎,直接掛電話。

  開封大相國寺,鐘聲陣陣、香霧繚繞。

  沈壯披著一領赭黃僧袍,抱著電話“喂喂”半天,只聽見“嘟嘟”響聲。無奈,掛機放腰包。一扭頭,頂頭上司——寺院方丈恰巧立在身後。

  沈壯急忙立正,對著方丈嘿嘿直笑。

  方丈無奈,“這幾天寺裡遊客多,人手不夠,這才叫你假扮和尚,充當工作人員。不在前頭給客人引路,跑這裡來偷什麼懶?你要再這樣,回學校讀書去。”

  沈壯摸摸光頭,“方丈別生氣,我這就去,這就去。”一面跑,一面嘟囔,“這年頭,和尚也不好做。”

  方丈聽了,冷哼:“給佛祖打工也不老實!”

  大雄寶殿內,一中年男子對佛跪拜,默默祈禱:“佛祖,尋尋覓覓四十年,我終於在大相國寺祈福樹下,尋到她的字跡。懇請佛祖明示,她究竟身在何處?”

  外面日頭正毒,沈壯溜到大雄寶殿裡,趁遊客稀少,撩起偏衫當扇子,呼啦呼啦扇地起勁。

  那男子回過頭來,認出這小和尚是方才寺廟工作人員,站起來,對著沈壯雙手合十。

  沈壯急忙放下偏衫,照葫蘆畫瓢回禮,口裡道:“金施主,還在佛前未曾離去呢?”拜了一天了,居然不說走。該不是,想出家吧?

  男子施禮已畢,懇切詢問:“方才,我在祈福樹下,看到那張‘四海同春’的字條。小師傅說,那個寫字的人,你認識。我本想再問,誰知,你一眨眼不見了。所以,在這裡等你。”

  沈壯聽了,直翻白眼:不是真看上我姐了吧?

  嘴裡笑呵呵地回答,“哦,那個呀。我是記得好像見過,可剛才一忙,又給忘了。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就在嘴邊,死活想不起來了。嘿嘿。”反正我不是出家人,俺就是給佛祖打工的。

  男人一怔,隨即點頭,“或許這就是緣分吧。多謝小師傅。這是我的名片,如果小師傅想起來了,還請給我打電話。這個人——對我很重要。”說著,雙手遞上名片,對著沈壯行禮。

  沈壯急忙接過來,照樣回禮。

  等到那人出去,後面立刻跟上幾個人,簇擁著走出寺門,沈壯才“哎喲”一聲,還真是個大老闆啊!低頭再看名片,“金四?這名兒起的!八成是他爹媽想錢想瘋了,砸不叫個金磚、金山呢?”

  沈壯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接下來一個月,每天都有人來,自稱是金四先生秘書,詢問沈壯是否想起來誰。除此之外,還詢問其他和尚與工作人員。

  沈壯欲哭無淚,又不能告人家騷擾。不管怎麼說,人家態度,可比自己這個假和尚恭敬和氣多了。如此這般熬了一個月,拿到工資,飛速從大相國寺辭職,回學校寫畢業論文去了。

  論文寫完,拿到畢業證,出來找工作。到一家全國連鎖旅遊公司面試的時候,沈壯悲哀地發現,這個金四,還真是位大老闆,一位陰魂不散的大老闆哇!

  心裡小小激動一下:姐,以你的條件,就是真被人家金屋藏了,吃虧的,好像也是這人吧?

  小劇場:

  沈衲敏相親時,金四帶著一堆人來搞破壞。

  金四:爺是雍正。

  沈壯:啊呸,四阿哥正忙著跟甄嬛膩歪呢!竟敢假冒皇帝。一邊兒去,別來和攪我姐。

  沈母:就是,我們三十四歲的老閨女,好不容易相個親,容易嗎我們?


☆、184人生若只是初見

  金四先生翻翻桌上簡歷,抬頭看看來人,微微皺眉,“我以為你是真和尚。”

  沈壯頷首,“真真假假,不過是世人眼中一副皮囊。”

  金四冷笑,“牙尖嘴利。這種態度找工作,可不好。”

  沈壯抿嘴,“幸運的是,我進入了貴公司面試最後一關。”

  金四眯著眼盯著沈壯,半天才問:“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明天起,你就是四海旅行集團正式員工。”

  沈壯點頭,“可以,只要不是問我那個紙條是誰寫的。其他的,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金四聽聞,笑了,“看來你真的知道。”

  沈壯也笑了,“那人不讓我說。既然答應了,自然就不能說。”

  金四淡笑,“很多人都認為,我很冷。第一次見到我總是發抖。而你,非但沒有發抖,反而熱出滿頭大汗。這個反應,跟我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很像。”

  沈壯乾笑,一個爹一個媽,親了二十多年的親姐姐,能不像嗎?只是,你啥時候見過我姐?

  當然,這種話,不能問。

  面試過後,沈壯如願進入四海旅行集團。金四暗中下令,盯住沈壯一舉一動。

  幾周下來,果真有收穫。沈壯的姐姐沈衲敏這個名字,終於傳進金四的耳朵。

  坐在辦公室裡,盯著屏幕上那張全家福,芭蕉樹下,二十歲的沈衲敏笑的輕鬆自在。金四不知道是該激動,還是該罵自己蠢。她在臨走前,已經告訴自己她的名字,並且告訴自己,要去找她。

  沈衲敏在農村長大,那種家庭,到了二十五歲不結婚,家裡就催成什麼樣。而她——居然等到三十四。不就是一直在等自己嘛!

  想到這裡,雍正笑了。衲敏,敏敏,自從來到這裡,尋尋覓覓四十多年,你終於出現了。

  當天,沈壯就被派到衲敏所在城市分公司。沈衲敏接到電話,本來要去接他。誰知,沈壯卻接連發了十條短信,死活不讓去。還建議,趁著放暑假,趕緊回老家,走的越快越好。就不信了,金四那個色鬼,還能追到山溝裡去包二奶!啊呸!

  衲敏無語,暗道,這懶蟲居然也知道自力更生了?恰巧學校考試結束,學生放假,便收拾收拾,準備回家。臨走前,把租住屋裡的鑰匙快遞給沈壯,叫他沒事就去住兩天。聽說那個城中村要拆了,一旦真的拆遷,及時給自己打電話。窮家值萬貫吶!被強拆可就不好了。

  沈壯接到快遞,嘿嘿傻笑:叫你有錢就變壞,還想包我姐,做夢去吧!

  到底年紀輕,還是個愣頭青,沈壯怎麼知道,這個金四,可是有著三百多年心理年齡的雍正皇帝呢?

  客運中心站,沈衲敏一面啃冰激凌,一面埋怨:“這都什麼車?晚了仨小時了。等我到家,天都黑了。不知道山路不好走啊?萬一碰上野狼,連個回家報喪的人都沒有。”

  正嘀咕著,一位西裝革履的酷男走在身邊,氣定神閒地坐下來。

  衲敏見狀,趕緊往旁邊挪挪。大夏天還穿這麼厚,不是出身高貴,有條件隨時鑽到空調屋裡,就是腦子有問題。無論哪個原因,她都得罪不起。

  誰知,那人又跟著挪過來,張口就問:“沈衲敏?”

  衲敏瞪大眼,想了想搖頭乾笑,“先生,你——認錯人了。”

  那人微微一笑,“我不是壞人,你別怕。”

  衲敏抿嘴,踅摸車站警察身影。廢話,哪個人都說自己是好人。

  大概覺察出衲敏不安,那人從懷裡取出名片,“我叫金四,這是我的名片。呃,我是你弟弟的同事,在你們全家福上,見到過你。”

  衲敏遲疑著接過來。掃了兩眼,想了想,問:“全家福?”

  “是。”金四笑著點頭,暗想,現代的敏敏,是不是太膽小了。以前,她可以連皇帝都不怕呢。

  衲敏冷笑,說話跟倒豆子似的,“我說你想騙人,也想個高明點兒的招呀。是不是想說,我弟弟跟著跑旅遊,出了車禍,管我要醫療費呢?還全家福。我告訴你吧,我們家最近一次照全家福那是十四年前。你能一眼認出來一個青蔥少女跟一個大齡剩女是一個人啊?騙小孩兒呢你?告訴你別亂來啊,警察就在那邊,只要我一喊,立馬逮你去派出所。聽我話趕緊走,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說著,把包往懷裡抱抱。

  金四無奈,只得低聲問:“皇后,你真的不記得朕了嗎?”

  “啊?”

  “是朕啊,你我帝后在一起,二十一年。難道,你就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衲敏盯著金四看了半天,騰地站起,衝進站口猛奔。一面跑一面擦汗,“真是個神經病啊!”唉,清穿電視害死人吶!

  金四緊追不捨,到了進站口,眼睜睜看著衲敏進去,自己卻因為手中無票,被機器攔下來。

  等到秘書遞上車票,那個晚了三個小時的長途車,好巧不巧地慢吞吞開出車站,駛入滾滾車流之中。

  站在月台前,金四琢磨一番,取出手機,給金十三打電話。“我是你四哥,設法在市中心堵車兩個小時。你四嫂跑了。”

  那頭十三愣愣,疑惑著回答:“現在市區正堵著呢,估計到晚上都未必能通。要加把火嗎?”

  金四一笑,“天助我也!不必管它了,我去追你四嫂。”

  十三想了想,不放心,“十四也在市區堵著呢。我通知他幫忙吧。”

  金四想了想,“不用。我另外派他有事。”開玩笑,以十四對敏敏那點兒小心思,要叫他先見了,還不趕緊叉一腿呀?

  金四兩輩子的親弟弟,金十四這會兒確實在市區堵著呢。好不容易放假回家探親,碰上老四抓壯丁,逼著他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重新背上包,坐車往山溝裡去。

  節儉慣了的老四,連輛車也不派給他,就塞了幾百塊錢,讓他去坐長途大巴。委委屈屈坐在大巴上,看著外頭車輛如同蝸牛般行駛在中州大道上。無聊之極中,十四翻出老四給的資料,琢磨著,這次四哥說的那個山頭,適合搞什麼樣的旅遊。高山蹦極?漂流探險?貌似都不太合適呀。

  這看著,感覺旁邊座位人悄悄盯著自己手中圖片瞧。十四扭頭,本想埋怨,誰知,是位年輕女士。見他看來,人家帶著歉意笑笑,扭頭去看車外堵車大潮了。

  那一笑,直笑到十四心坎兒裡。好像這個笑容,幾百年前就見過似的。十四一琢磨,開口詢問:“小姐知道這裡?”

  衲敏剛看窗外車輛有點兒動靜,猛然旁邊人問,沒辦法,誰叫自己盯著人家手裡東西亂看呢?只得和氣回答:“好像挺熟的。是不是伏牛山棲霞嶺?”

  十四挑眉,“你去過?”

  衲敏微笑,“我就是那裡人啊。”

  十四一聽,更高興了,“真的?我是四海旅行集團的。我這次去,就是想看看,那裡資源如何,想開發一個旅遊景點。”

  衲敏暗暗撇嘴,嘴裡問:“你們該不會要弄個山門,然後搞個什麼蹦極、漂流,再弄個什麼療養酒店之類的吧?”

  十四聽說,跟高興了,“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正有此意。”

  衲敏撇嘴,扭頭不答。

  十四奇怪了,爺這麼大一帥哥坐在一旁。成熟穩重、有安全感,就算你不動心,好歹也多看幾眼,養養眼吶?不甘心地問:“小姐覺得不好?”

  衲敏笑著回頭,“沒有啊。只是,跟我沒關係。你們把山水搞地不成樣子,最後,錢是你們的,我們當地老百姓,什麼都沒有。我為什麼要關心呢?”

  十四明白了,登時笑著回答:“其實也不一定像你所說的那樣,非搞地多高級、多現代。我們也可以與當地老百姓合作,搞農家樂呀,山村游啊之類的。處理地好,不用破壞當地自然景觀,還能給老百姓帶來不菲的收入,你們也不用出去打工,家門口自己當老闆。這樣,總跟你有關了吧?”還別說,這女人還真耐看,舉手投足中,有股四嫂的味道。看樣子,應該還沒結婚吧?不知道人品如何?脾氣怎麼樣?要是不錯,娶到家成天看著,心裡也挺舒坦。

  衲敏聽了,沒有說話。這種事,八字沒一撇,再說,她一個山村老姑娘,又說不上話。到時候,村幹部自然會出面。只希望,他們別只看眼前一點兒利益,胡來就好。

  十四等了半刻,不見衲敏回話。只當她默認,便笑著自我介紹,“我叫金十四,呃,在某軍區服役,目前軍銜大校,三十三歲。這次來,是回家探親,幫我哥考察一下景點。你既然是當地人,能不能麻煩你到了以後,給介紹一下當地情況。”

  衲敏眯眯眼,“金十四?你排行第十四?你們家——不計劃生育啊?”這也太能生了吧?

  十四張張嘴,最後,還是笑著回答:“我是按照我們家族排行命名,我是第十四。在我們家,我其實是老二。哦,我還有個哥哥,叫金四。”

  衲敏覺得,如果眼前這位金十四再多說一句,她就有可能被自己的唾沫噎死。

  天吶,鬼呀!

  小劇場:

  閻王殿裡,雍正坐在主位上,不要錢地往外放冷氣。

  閻王不住賠笑:嘿嘿,那個,雍正皇帝,您看,孝敬憲皇后真的投胎轉世了。如今,人家都嫁入生子了呢!

  雍正皺眉:那個不是。

  判官悄悄撇嘴:真正的烏拉那拉氏,反而成假冒的了。

  閻王:那好,您說,您要找的人叫什麼名字。在下好讓度娘給您搜搜。

  雍正:這個——朕記不清了——呀!

  判官:那您就慢慢找吧!沒有關鍵詞,就是度娘也無能為力呀。

  純純:強烈呼籲度娘支付廣告費。冒著眾親們磚頭做貼片廣告,我容易嗎我?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有想看番外的給我留言哈!


☆、185恨不相逢未嫁時

  下了車,天都快黑了。夏日天氣,萬物睡的都晚,即使到了晚上,也熱鬧的很。

  夏蟲唧唧、燕兒低翔,天邊火燒雲燃地正旺,映襯著山村如同嵌在畫中一般。

  隨著衲敏翻過一個山頭,站在山頂上,望著山溝裡一小塊兒衝積平原,十四問:“你家?”

  衲敏笑笑,“對啊,加把勁兒。咱們得趕在天黑前回去。這山裡有狼。”

  “狼?我以為都快滅絕了呢。”

  衲敏抿嘴,“只能說,我們家鄉保護動物意識太強了。”

  兩人正說著,前頭樹棵子裡一陣撲撲簌簌。十四趕緊抓住沈衲敏後退,“真有狼?待會兒跑快點兒。”

  衲敏一把甩開十四,張嘴就喊:“二大爺,是我——二妮。我回來了。”

  十四一聽,噗嗤笑了。怪不得,問了半天,她都不肯說自己叫啥。原來——二妮,嗯,這個名字分明就是給數字黨預備的嘛!

  可憐的十四,難道你忘了,數字黨可不止你一個喲!

  說話間,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掂著糞叉從樹棵子鑽出來。一看衲敏,咧嘴笑了,“剛才我出來,你媽還念叨著。趕緊回家,飯都做好了。”再一看十四,頓時繃著臉,嚴肅認真地問:“妮兒,這是你朋友?”

  十四剛想說是,衲敏一擰他胳膊,“不是,他是城裡旅行社,來考察咱們村,說是要建什麼景點。不認路,我給帶來了。”說完,輕聲對十四解釋,“我們家裡,說朋友指的就是男女朋友。”

  十四聽了,一陣懊悔,早知道,就應該搶先答是。叫二妮解釋去,哈哈!

  二大爺一聽,趕緊來了精神。嚷著大嗓門,就邀請十四到自己家裡吃飯。還說,跟村長是鄰居,一會兒,叫村長和支書都來。

  衲敏一看沒自己什麼事了,到村口跟二大爺說一聲,順著小路回家。

  十四還想跟過去,二大爺一把拉住。心想,好不容易來個財神爺,可不能就這麼跑嘍。死拽硬拉,扯回自己家,招呼老伴兒、兒媳,“趕緊做好吃的。割肉、包餃子。”一面叫來孫子,“去,叫你村長爺爺和支書爺爺來,就說,來貴客了!”

  不一會兒,二大爺堂屋裡,滿滿當當一屋子人,坐的站的都有,把十四圍在中間,熱了一頭汗。

  甩掉十四,衲敏心情大好,路上,繞到自家菜園裡,摘了兩根黃瓜,在菜園一旁小溪裡洗淨了,張嘴就啃。“■嚓!”真是又脆又甜!

  看看天色,還不是很晚。扔掉小包,甩掉涼鞋,跳到溪水裡,一面踩水,一面唱:“水牛——水牛,先出犄角後出頭喲!”

  話音未落,就聽一男子在身後調侃,“敏敏好甜的歌聲啊!”

  衲敏扭頭,金四這個不知是人是鬼,還是神經病的,正站在菜園籬笆旁,雙手抱胸,樂呵呵地衝這邊瞧著呢。

  他的身後,沈壯一臉哭相,“姐,我也沒辦法,他非要我叫他姐夫,我拗不過!”

  沈母一路小跑過來,腰裡系著圍裙,手裡攥著桿麵杖,嘴裡嘟囔:“這個死二妮,在外頭訂婚了也不跟家裡說一聲,真是氣死我了!哎喲,你還不給我上來,恁大個人,還在那兒玩兒水,小孩兒啊你還是?”

  說著,就衝金四賠不是,“你看看,從小叫我慣壞了。真不懂事。”說著,伸手一把將衲敏拽上來。衲敏一個踉蹌,好不容易找著涼鞋穿上,還沒站穩,就被自家老娘拉著,問長問短。

  沈壯看不下去,上來解救姐姐,“媽,姐姐真沒訂婚。她沒騙你。”

  “啊?沒有啊?”

  沈壯急忙點頭,“是啊,姐姐要真訂婚,還會不找人家要訂婚禮?要多要少,會不跟你商量?事關人民幣大事,怎麼會瞞著你呢?”

  說話間,沈父趕來,拉開沈母,一旁說話。

  金四這才近前,輕聲問:“剛才沒拽疼你?”

  衲敏氣極,一輪胳膊,巴掌乾脆利落地甩到金四臉上。登時,四道指痕,清晰可見。

  菜園籬笆那邊,趕來的十四傻眼了,喃喃半天,才問:“哥,她——打你?”

  衲敏甩甩胳膊,瞪十四一眼。“嘶”,真疼啊。

  金四一陣磨牙,衝十四大吼:“沒事兒回去睡覺。別搗亂!”

  十四還要再說什麼,早被二大爺、二大娘拖走。沈父、沈母一看這架勢,八成是小兩口吵架,二妮一氣之下,回了娘家。女婿不放心,又追了過來。得,拉上兒子,咱回家包餃子去。反正,自己閨女,沒吃虧就行。其他的,來日方長!

  一眨眼,就只剩下滿天星星、草叢夏蟲、樹裡鳴蟬,和小溪邊、籬笆旁站著的兩個人。

  金四嘆口氣,輕輕拉過衲敏的手,放在手心裡摩挲,嘴裡道:“你生氣,想打想罵都可,只是,當著那麼多人,好歹給我留點兒面子。還有,你不心疼我的臉,難道,我就不心疼你的手嗎?”

  衲敏無語,抬腿照金四腳上就踩。金四這次長了個心眼兒,後退躲過。

  衲敏也不追究,扭頭就走。金四在後緊追,無奈不如衲敏路熟,繞了兩個彎,就不見衲敏身影。

  金四著急,轉了幾圈,只碰見回家的燕子銜著蟲子低低飛翔。家家戶戶炊煙逐漸散去,入耳聲聲是母親呼喚玩耍孩子回家吃飯。就是隔著磚牆,見不到一個人影。

  正在著急,就見一個身影,繞過矮牆,急匆匆朝這邊尋來。金四暗喜,迎著上去,笑說:“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衲敏抿嘴,狠狠瞪他一眼,低聲嗔怪:“厚臉皮、自戀狂!誰捨不得你了?”

  金四淡笑,上前拉住衲敏的手。衲敏一把甩開,“不要臉!到處都是人呢!”說著,抬腿就走。

  金四吃了教訓,急忙跟上,一路走,一路說:“剛才我已經跟岳父、岳母提親了。他們以為我跟你已經定下。一會兒,你可別再說別的了。婚禮都籌備好了,等下看看日子,就能下帖子請客了。”

  衲敏氣極,“誰讓你去準備的?我點頭了嗎?你以為這是封建社會,父母包辦啊?想的美。我不同意。”幾步路到了家門口,摔門進來,把金四扔到院子外頭。

  沈父聽到聲音,從堂屋出來,看見自家閨女氣呼呼地推門進西屋,金四站在門外,進也不是,走也不是。急忙走出院子,迎金四進堂屋。一面往裡讓,一面陪不是,“唉,閨女叫俺慣壞了。別生氣,回來叫她媽吵她。”

  金四緊趕幾步,給沈父打簾子,嘴裡笑著說:“沒事兒,她就這脾氣,過一會兒就好了。您可別吵她,要不,我就該心疼了。”

  沈壯在屋裡聽了,直覺得大老闆說話酸溜溜的,一陣惡寒。剛一愣神,沈母的桿麵杖劈頭下來,“趕緊幹活。你姐不幹,你再不包,餃子吃到啥時候?”

  金四見狀,急忙要洗手去包。沈家三口哪敢讓他動手,急忙攔住。金四無奈,只得坐在一旁,陪著岳父、岳母說話。臨來時,老爺子專程打來電話,口傳心授教導討好丈母娘的技巧。頭回見面,可得好好表現表現。

  餃子剛下鍋,沈壯拍拍手,奉父母之命,去叫姐姐吃飯。到了院子裡,就聽二大爺、二大娘在門外叫:“二妮在家不?”

  沈壯急忙迎出來,讓二人進屋。二人身後,跟著十四,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大包小包,叮哩■當,背上還背著一大包。村支書、村長打著飽嗝,背著手,慢悠悠跟在後頭。一路走,一路說著今天老二家的紅燒肉如何如何好吃。

  見沈壯疑惑,二大爺急忙催促,“愣著幹啥,人家是來提親哩!還不快把東西接回去?”

  不是?

  小劇場:

  十四撒潑打滾撓牆淚奔,嘴裡嚷嚷:爹——娘——四哥上輩子跟我搶皇位,這輩子跟我搶媳婦兒。管管你們的兒啊!啊啊啊~~~

  德妃:可是,你上輩子也跟他搶皇位,這輩子也跟他搶媳婦兒,你也是偶們的兒啊啊啊啊~~~~

  十四:爹滴?

  康熙寶寶:不好意思,我也希望我額娘能嫁給你四哥。

  十四默嘆:你個管兒媳婦叫媽的傻爹!來,寶寶,叫聲十四叔聽聽。

  康熙寶寶加德妃:老四,管管你弟弟!

  冷面老四:你們把他打死,我負責把他再生出來,他就不敢這麼說了。

  數字眾:果然,寧肯得罪閻王爺,都不能得罪雍正皇帝!此言不虛啊,此言不虛!

  89 89 89 89 89 89 宮女宮女宮女宮女宮女

  作者有話要說:防抽:


☆、186 雙龍戲珠

  二大爺跟自家院子裡似的,也不等人來請,自己掀簾子進屋,沈父、沈母急忙站起來讓座。金四自小就沒給外人讓座的習慣,依舊坐著不動。

  二大爺、二大娘對看一眼,把十四和村長、支書讓進來。

  金四看著沈壯裡裡外外忙著搬東西,暗道不好。再聽村長那意思,這個十四弟,這麼一會兒功夫,居然請了媒人,辦了禮物,來說媒提親了?

  再看看自己,除了沈壯這半個員工,身邊一個人也無。沈父、沈母心裡,不比較還好,一比較,還指不定怎麼想呢。

  正當金四發愁之時,院子外頭,一陣汽車喇叭聲響。擾的全村雞腳犬吠,人們端著飯碗,從家裡趕出來看熱鬧。

  沈壯跑到門外一看,“金十三?”嘴裡急忙笑著歡迎,“副總好,您怎麼也來了?”

  十三領著太太下車,對著沈壯笑笑,“四哥來的急,沒帶什麼禮物,叫我和你十三嫂送來。不管怎麼說,頭回見泰山,不能失了禮數。”說著,招呼司機往院子裡搬東西。

  沈父,沈母聞訊出門來看,院子裡,已經堆了一個谷堆大的禮物。

  沈壯忍不住埋怨,“爸呀,你當初咋不跟我媽多生幾個姐姐呢?”

  十三夫妻一來,形勢立刻逆轉。十四領著村裡有頭有臉的人,仗著自己是軍人,享受國家優惠待遇,坐在沙發上。金四不甘示弱,帶著十三夫妻一來,形勢立刻逆轉。十四領著村裡有頭有臉的人,仗著自己是軍人,享受國家優惠待遇,坐在沙發上。金四不甘示弱,帶著十三和十三媳婦,一人一把蒲扇,坐在椅子上。

  沈父、沈母坐在兩撥人中間,沈壯蹲在一把小板凳上陪著,苦哈哈地哀怨,家裡怎麼就一個待嫁姑娘。這要是還有一個,問題不就迎刃解了?

  十四與老四誰也不肯示弱,從家世比到身高,從體重比到資產,從相貌比到年齡。十三老實,除了坐在哥哥身邊助陣,不肯偏幫一人。二大爺他們一聽這倆人是親兄弟,也不敢多說。二大娘悄悄拉住沈母, “嘖嘖 ,弟媳婦啊,這話怎麼說?二妮不管跟誰,婆婆、公爹都一樣。你可咋挑呀?”

  沈母笑笑, “咱挑個啥?妮兒自己的事兒,她自己拿主唄!”

  可不是,要是個沒主意的,能留到三十多還沒嫁出去?

  二大爺則悄悄拉拉沈父, “老三啊,這倆人,一個錢多點兒,是大老闆;一個年輕點兒,身體好。咱就可就一個閨女,咋辦?”

  沈父搖頭, “待會兒問閨女。”

  他們在那裡說著,金四與十四眼刀刷刷狂飛,霹震乒乓,驚天泣地。

  村支書與村長全當看笑話,順便琢磨,老三家招了這麼戶親家,將來,能給村裡帶來啥好處。

  看看月上中天,村長打個哈欠,拉上村支書,回家睡覺去了。

  二大爺、二大娘習慣早睡早起,見幹部都走了,也跟著走了。臨走時,還邀請十三夫妻和司機到自家睡覺。

  不一會兒,屋裡就剩下沈家三口,跟金四兄弟。

  一時間,無人說話,只剩下清風吹過院子,樹葉沙沙作響。

  靜謐中,吱呀一聲,院中傳來開門聲。緊接著,一陣腳步走進,衲敏撂著袖子推門進來,對著父母問: “餃子包好了嗎?我去下。”

  沈父、沈母剛想拉閨女坐下,沈壯先沉不住氣,張口就問: “姐,都這會兒了,倆大神在咱家坐著,你還有心情吃飯?”

  衲敏面無表情,問:“餓死我,你嫁?”

  沈壯無語,低頭不答。

  衲敏膘兩眼金四、十四兄弟,開口問: “我們家用的是地鍋,你們倆,誰跟我去燒柴火?”金四瞥一眼十四,站起來, “我去吧。”

  十四愣愣,趕緊表態,“我會,我去。”

  衲敏衝十四擺手,“沒名額了,下回吧。”說著,端起案板上餃子篦,領著金四到院子裡燒水下餃子。

  沈家三口往外瞅瞅,齊齊回頭看十四。

  十四給這仨人看的頭皮發麻,支支吾吾地問: “咋---咋了?”

  沈壯嘆氣, “唉,難道,我姐真的要嫁給一個比她大十歲的老---板兒嗎?”

  沈父說話則是客氣多了,“十四啊,往後,你嫂子嫁過去,在親家跟前,還要你多幫襯幫襯啊。”

  十四奇了, “這-----還沒決定吧?”剛才,四嫂不也沒說什麼嗎?

  沈母看著十四,一陣憐惜, “可憐的娃,你不知道,俺閨女叫我慣的,最不好幹的事兒,就是做飯。能有個男人,願意陪著她做飯,那是她一輩子的心願。你呀,剛才咋不積極點兒咧 ?”一面說,一面進屋,去扒拉給閨女準備的嫁妝。

  沈父則拿出過年喝剩下的半瓶酒,遞給十四,“來,喝口酒,澆澆愁。”

  沈壯急忙刷杯子。

  十四一手握瓶,一手拿杯子,暗暗感慨:一家極品。

  月光很亮,院子裡,不用電燈,也能看清鍋灶。

  納敏搬個凳子坐在地鍋旁,看著金四滿頭大汗,小心翼翼地往灶裡塞柴火。好不容易,火旺了,鍋裡水,也開始滋滋做響。

  實在看不過,抓下院子裡晾著的毛巾,扔到金四肩上,嘴裡埋怨: “大夏天的,還穿那麼厚。把外套脫了,我給你晾起來。”

  金四依言,脫了西裝,解了領帶,只剩下襯衫。衲敏接過衣服,晾到繩子上,還是不滿意。“胳膊過來,我給你輓輓袖子。真是的,燒個鍋還得有人伺候。”

  金四急忙伸胳膊,趁納敏低頭,湊到耳邊小聲問:“剛才的事,你怎麼想的?”這個十四,兩輩子都不叫爺省心,回去就叫老爺子關他禁閉。

  衲敏低頭,悶聲回答: “他年紀小,不懂事,你也跟著瞎胡鬧。這要傳出去,往後,我就別回娘家了。”說完,照金四胳膊上,一通狠掐。

  金四吃痛,怕驚動堂屋裡的人,不敢喊,只好求饒,“水,水開了。”

  衲敏這才放手,站起來下餃子。

  等一蓖餃子全下進去,金四才琢磨出滋味兒來,嘿嘿傻笑, “你------答應我了?”

  納敏站在鍋旁,一張臉映襯著爐火,紅彤彤的,亮晶晶滿是汗。故意瞪金四一眼, “傻樣!”說完,嗤嗤一聲,笑了出來。

  堂屋窗前,沈家三口擠成一團。聽到閨女罵人,沈母不住感慨,“閨女嫁人了!嗚嗚~~~”

  沈父揉揉眼,“怎麼裝了窗紗還有蟲子?”

  沈壯蹲在窗戶底下,抱著手機,狂發圍脖, “我家剩女終嫁人!”

  十四縮在沙發上,抱著胳膊直喊冷, “哎呀媽呀,這家人----極品吶!”

  衲敏的婚事,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定下來後,按照當地習俗,沈父、沈母請來本家長輩坐席吃酒。席間,金四不得不板著一張臉,為眾位長輩敬酒夾菜。

  十三連同十四,以婆家人身份陪著,時不時幫忙擋擋酒。十三媳婦坐在另外一桌上,有衲敏的姐姐、姑姑、姑父們陪著吃飯。

  衲敏姐姐抱著兒子,一面哄孩子吃飯,一面悄聲問:“聽說,這兄弟倆對你都有意思?那為啥不挑個年輕的?”十三媳婦聽了,低頭吃菜,只當沒聽見。心想,沈小姐怕是這家人裡頭,腦子最清楚的。十四弟分明就是故意給四哥找難堪,才尋了這麼個由頭,下他的面子。沈小姐要真挑十四弟,往後,一個在軍隊,一個在地方,成年不見面。能不能走到一塊兒不說;就以四哥的手段,走到一塊兒了,也能給拆散樓。聽十三說,四哥從四歲起,就開始找四嫂。找了四十年,豈會善罷甘休?奪妻之恨,就是親兄弟,也能反目成仇。

  豎耳細聽,只聽見衲敏說: “前頭那個部隊的,還嫌沒給氣死?再找個部隊的,直接一頭撞豆腐上得了。”

  小劇場:

  康熙寶寶:這麼說,你四嫂娘家不一般?

  十四:可不是,個個——————唉!

  弘琴太紙:那有啥?但凡有剩女的家庭,大致都有這麼個共同點。

  數字眾:啥?

  弘琴太紙:嫁女成狂唄!

  老四:察爾汗,乃真好人也!


☆、187 父母之命

  衲敏的婚事,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定下來後,按照當地習俗,沈父、沈母請來本家長輩坐席吃酒。席間,金四不得不板著一張臉,為眾位長輩敬酒夾菜。

  十三連同十四,以婆家人身份陪著,時不時幫忙擋擋酒。十三媳婦坐在另外一桌上,有衲敏的姐姐、姑姑、姑父們陪著吃飯。

  衲敏姐姐抱著兒子,一面哄孩子吃飯,一面悄聲問:“聽說,這兄弟倆對你都有意思?那為啥不挑個年輕的?”

  十三媳婦聽了,低頭吃菜,只當沒聽見。心想,沈小姐怕是這家人裡頭,腦子最清楚的。十四弟分明就是故意給四哥找難堪,才尋了這麼個由頭,下他的面子。沈小姐要真挑十四弟,往後,一個在軍隊,一個在地方,成年不見面。能不能走到一塊兒不說;就以四哥的手段,走到一塊兒了,也能給拆散樓。聽十三說,四哥從四歲起,就開始找四嫂。找了四十年,豈會善罷甘休?奪妻之恨,就是親兄弟,也能反目成仇。

  豎耳細聽,只聽見衲敏說: “前頭那個部隊的,還嫌沒給氣死?再找個部隊的,直接一頭撞豆腐上得了。”

  衲敏姐姐聽聞,抿嘴一笑,沒接話。

  十三媳婦暗暗記在心裡,琢磨著回去就給十三通風報信。好不容易找到四嫂,一家子最大的一剩男終於結婚有望,可不能叫那個什麼“部隊的”,給耽擱了。

  送走親戚,太陽已經偏西。衲敏刷完碗出來,廚房門口,金四兄弟三個,正站在院子裡,陪著沈父說話。

  十三見嫂子甩著水珠解圍裙,急忙笑著說: “嫂子忙了一天,辛苦了。”

  衲敏笑笑,回答:“還好。就怕招待不周,叫你們笑話。”

  十四扭頭跟沈壯說話。沈母陪著十三媳婦從堂屋出來,跟著就說:“我閨女不會做,就會吃,今天叫你們看笑話了。趕明兒個,我再做一頓好的。”說著,就勸十三媳婦多住一天。金四聽了,看衲敏一眼,對岳母笑言:“多虧她什麼都不會,要不然,早給別人搶走了。哪兒輪的著我呀!”

  十四撇嘴:你還不是從爺手裡搶人。明明是我先遇到的!

  十三拍拍十四肩膀,解釋說公司事務繁忙,還是先回去的好。又說,自家四哥還要多留幾天。正好,察看察看當地情況,看能不能開發成一個旅遊景點。

  沈父一聽,立馬高興了。連說家鄉幾大景,催著衲敏帶金四去轉轉。

  十三和媳婦對 一眼,各自笑笑,拽上十四,開車回城。留沈壯和一輛車,陪著金四。

  送走親戚,沈父看天未黑,就又催著衲敏帶金四四處轉轉。

  衲敏無奈,只得叫沈壯拿來一套T恤、牛仔褲,給金四換上。換下來的西裝直接扔給沈壯洗。

  抱著一堆衣服,沈壯欲哭無淚。衲敏眼一瞪,“從小我給你洗的衣服還少。再說,你領著老闆來了,不伺候好,誰給你漲工資?”

  出了院門,向西行不多遠,就是一片樹林。 山坡高低,層次分明地種上桃李、葡萄。

  領著金四登上棲霞嶺,太陽已經到了山口,遠遠望去,恰如山銜落日、雲起河間,瑰麗壯觀。

  攬衲敏在懷中,金四感慨,“一直說,要帶你出來逛逛。沒想到,這麼多年,居然是你帶我轉轉。”

  衲敏沒說話,伸手掐一片樹葉,放在嘴邊,吱呀吹起。

  四處看看,一塊大青石恰巧壓在山頭,金四坐下,抱衲敏在膝上,頭抵著衲敏脖子,默默聽她吹那些不成調的曲子。

  半晌,太陽半落河中時,衲敏停下來,沉聲說:“你要是後悔,還來得及。”

  金四奇怪,“後悔什麼?”

  “跟我結婚。”衲敏扭頭,“你也看見了,我們家在農村,除了二畝三分地,什麼也沒有。父母年紀大了,弟弟又小,自己顧不上自己。我的工作一一沒有編製,隨時可能失業,沒有任何保障。這樣的岳家,不能給你任何助力,反而,會拖你後腿。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任何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我不想再被耍一次。”

  金四抱緊衲敏胳膊,將她靠在懷中,輕聲說:“我們家,已經不需要靠婚姻來維繫家族的權勢與利益。我找你,找了四十年,他們也都明白,除了你,沒有任何女人能成為我的妻。不管你家境如何,父母如何,兄弟姐妹如何,只要你是你,那麼,你就是我的妻。除非,你是男人,法律不允許。”

  最後一句話剛說出來,衲敏嗤嗤一聲笑了。“又胡說。”頓了頓,問:“那麼,你最終會跟我結婚,是嗎?”金四笑笑,反問:“要是你同意,今天我們就去登記。身份證、戶口本我都帶來了,就等你點頭。”

  衲敏一怔,低頭笑笑,望望西山落日,搖搖頭。

  金四皺眉,“你一一是嫌沒戀愛,不願意這麼快嗎?”

  衲敏接著搖頭, “你看太陽,這會兒,都快八點了,婚姻登記處早就關門了。誰給你辦證啊!”

  聽了這話,金四舒口氣,緊逼著問:“那麼,明天?”

  這樣的事,自然還得沈父點頭才行。

  沈父、沈母坐在床上,衲敏站在床前。沈壯奉老闆之命,來旁聽兼報信。

  沈父問:“決定了?”

  衲敏點頭,“就等您態度呢。這事,我不敢一個人定。”

  沈母拍拍沈父胳膊,“嫁就嫁吧。好不容易有人要,還挑什麼挑。沒瞧閨女都這麼大歲數了。”

  “催什麼催,要不是你,老說閨女這兒也不好,那兒也不好,叫大家都以為閨女不好,會這會兒還嫁不出去嗎?”

  沈壯一見爹急眼了,連忙上來和稀泥。

  衲敏無奈,“那一一我去跟他說,我爸不同意?”

  沈父一聽,更急了,“什麼不同意,你想在家耗到啥時候。算了,今天你們出去的時候,我偷偷上網查了,這個金四,還算有錢,夠養活你了。登記就登記吧!就是一一往後,受了委屈,娘家沒個得力的人,不能給你出頭了。”說著說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

  沈母一看,霎時急了,哽咽著嗓子罵:“糟老頭子你哭啥,閨女能嫁出去是天大的喜事。壯壯,去,買掛鞭炮放放。”話沒說完,趴枕頭上大哭。“哇哇哇,閨女有人要了,總算是有人要了,啊啊啊”

  沈壯勸完這個勸那個,忙的不可開交。

  衲敏心裡一酸,轉身出了堂屋。

  門外,金四雙手插在褲兜裡,來回轉悠。見衲敏出來,對她笑笑。

  衲敏站在堂屋前面台階上,盯著金四冷眼細看。金四給看的心裡發毛,抬頭向上,回視衲敏搖頭,幽幽地說:“我爸說,要你以後好好對我。否則,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渾身一抖,金四不由摸摸胳膊,山裡的夜晚,就是比城裡冷啊!

  當天晚上, 衲敏就準備好身份證、戶口本 件,.以及九塊零錢。作為小舅於,沈壯負責任地提醒金四,“多準備點兒啊。照相還指不定收多少呢!”另外,還把自家姐姐在婚姻登記處白等一天的故事說了,叮囑金四,姐姐是一著被蛇咬三年怕井繩。去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別叫她心裡太緊張。切記!切記!

  金四自是點頭答應。沈壯轉身剛出門,遠在城市那邊的八八就接到自家四哥電話:“把以前辜負你四嫂那個傢伙,給爺好好揍一頓。”

  掛斷電話,八八無語,“憑什麼?爺又不混黑道。”礙於老爺子對四嫂的重視,第二天去省裡開會,八八還是暗示相關部門,云云云云。

  再說山裡。衲敏的婚姻登記之路,確實不順 。一大早起來,高高興興換好衣服,化好妝,金四已經西裝革履地在外等候。

  沈父、沈母怕山里路不好走,沒叫倆人吃早飯,直接一人塞一個饅頭,囑咐路上吃,就推二人出門。

  哪知道,門還未關 ,“■嚓”一聲,烏雲 日、電閃雷 、大雨傾盆。

  沈壯舉傘扶額哀嘆:“我可憐的二姐姐呀!不就結個婚,咋一回兩回都這麼不順?”


☆、188 冒雨成親

  站在堂屋,望著院子裡,雨水不斷匯集,成了一條條小溪,再聚集成一個淺淺的水潭。雨滴如同瓢潑一般,砸在水面,飄起一朵朵雨花。水鬥眼處,漩渦般瀉出水去,到街面上,與東家、西家流出來的水,一同奔湧,到田間滋潤莊稼。

  雷電轟鳴,風狂起,大樹在雨中,護佑著身邊的小樹苗。

  吃了午飯,雨略微小些,山路卻因水浸,越發難行。

  衲敏幫沈母刷好碗,看看天色,囑咐沈壯陪著金四,低頭回了西屋。

  望著姐姐頂著草帽,鑽進西屋,沈壯搖頭晃腦嘆氣,“唉,可憐的二姐呀!這回,怕是又空歡喜一場哦!”

  金四皺眉,“怎麼這麼說?”

  沈壯解釋,“上次,風和日麗,她還在婚姻登記處白等一天。更何況這回電閃雷鳴呢?說不定,她腦筋不轉彎,還以為老天爺不想讓她結婚呢。”說著,哎哎呀呀地嘆氣。

  金四抬頭望望天色,略一琢磨,拿上雨衣,進了西屋去找衲敏。

  衲敏正在床上假寐,聽見門響,還以為是沈母,悶頭說:“媽,我沒事。你回去歇著吧。不要緊。”等到那人來到床邊,輕輕坐下,這才覺出不對勁,翻身一看,急忙坐起,問:“你怎麼進來了?這是我住的屋子。叫我爸媽看見不好。”

  金四淡笑,“雨聲太大,在門外說,你聽不見。”

  衲敏抿嘴,問:“想說什麼,說吧。”

  金四拉衲敏起床,“走,登記去。”

  沈父、沈母見攔不住,只得囑咐沈壯,路上小心,開慢點兒。

  沈壯剛拿了駕照,還不熟,自然是老老實實慢慢開。衲敏坐在後面,不住看表。每走一里路,就問金四,“要不?明天天晴了再去吧?今天就是到了,也不一定能辦成。都這時候了,人家要下班了。”

  金四搖頭,“要是明天我媳婦跑了怎麼辦?你賠?”

  衲敏不知該如何作答,低頭暗笑。

  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