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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倔女醫對上冷面王(下) BY 林溪生木(四四X鈕鈷祿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鈕鈷祿•沐蓮(余沐蓮)、胤禛、胤祺 ┃ 配角:胤祐、康熙及眾阿哥、眾妃 ┃ 其他:BG,清穿

倔女醫對上冷面王(上) BY 林溪生木(四四X鈕鈷祿氏)



☆、第一二八章

  黑夜裡的無盡歡愉讓我拋開了對未來的驚駭之心,可是等天明再見著元壽時,我還是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抱著他仔細地看了好久好久,也沒能把他和電視劇裡的那些人連在一起。

  對著粉團兒似的的孩子,我親密地貼上了元壽的臉頰,柔柔地在他耳邊低問:“元壽,你以後是想君臨天下呢,還是要甘於平淡啊?”

  四個月大的小娃娃,自然什麼都不懂。看我滿臉微笑,他也對著我咯咯地笑,有時還一下下地揚起短短的胳膊回應。

  我用手輕輕地摩挲著他的頸脖,依然柔聲低語:“高處不勝寒,咱們就平平淡淡地活著,好不好?”

  見他在我懷裡撅了一下身子,我這才又笑:“那個位置太累人了,就讓他們去坐吧。你嘛,就和姐姐一起,隨額娘做個大夫,為好多好多的人治病。”

  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反正自聽到弘歷這個名字後,我心裡就沒有半點欣悅的感覺。卷毛兒同志雖然沒對我說過他對皇位的嚮往,但上次康熙廢太子時,他的焦灼憂慮卻讓我心疼難安,久久不能釋懷。如果我的元壽以後也像四大爺這樣,為了前途日日如履薄冰,我倒希望他只是個山野村夫,不用那麼勞心費力……

  胡思亂想了一整天,誰知我的卷毛兒丈夫晚上回府時竟也沉著一張臉。

  我一看他的模樣,就知道定是朝堂上又有了什麼不好的事兒,這就趕忙笑著撫撫孩子的小臉蛋兒:“元壽啊,你阿瑪回來了,來,咱們讓他抱抱!”

  四大爺見我們母子兩個笑臉相迎,隨即也忙展露笑容伸手把孩子接了過去:“沐蓮,今兒個元壽沒怎麼鬧吧?”

  “沒有,”我笑著搖搖頭,“就是有點兒累。咱們元壽喜歡動,不到一刻鐘我就得抱著在屋子裡走動走動。喏,現在我的膀子還酸著呢!”

  卷毛兒同志見我伸手捏膀子,隨即一臉心疼地看著我說:“既然說累,那以後就讓嬤嬤們抱吧!”

  我笑:“我也讓她們抱了的。可是一會兒聽不到孩子的動靜,我心裡就空得慌。”

  他聽過頓了頓,然後便正聲對我說:“沐蓮,元壽現在還小,你更為留心也是應該的。不過對咱們馨兒,你也不要忽視了她。”

  我笑著點首:“你放心吧。在我這兒,馨兒和元壽都一樣重要,我會不偏不倚的。”

  “是該這樣。”他輕輕地嘆氣,“父母若是偏向過重,時間一長,做孩子的……心慢慢就會變冷,親人也就不像親人了。”

  德妃娘娘一向偏愛十四阿哥,對我的卷毛兒丈夫不怎麼熱乎,一舉一動總是透著客氣。現在聽到這個,我心裡自然也不好受。

  略略一停後,我趕忙拉著他的衣袖低聲說:“胤禛,他們都說人和人關係如何,講究的是緣分。像你和十三爺,雖然不是親兄弟,但論起情分,卻比其他人來的深厚。對了,十三爺最近怎麼樣,他的腿疾好些了嗎?”

  他微微搖頭:“十三弟還是原來的樣子,時好時壞的。皇阿瑪他……”

  我看這人頓住話頭,隨即忙伸手接過元壽,出屋把孩子交給了別人,隨後這才又回來柔聲低問:“胤禛,今兒個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卷毛兒同志聽我問,這就輕輕攬我入懷:“今兒個皇阿瑪怪太子辦事不力,也罵我們這幾個輔佐的兄弟不能盡心盡力。”

  原來是這樣,這人一直都很注重康老爺子的評價。今兒個隨著太子挨了罵,他難免會有些沮喪。

  “胤禛,是人都會辦錯事的。”我伸出手輕輕地刷過他的眉毛,“萬歲爺生氣,主要還是因為太子爺的所作所為。說起來,他下面的人實在是膽大妄為,萬歲爺還真該罵他幾句,狠狠地懲治一下才是!”

  四大爺聽我憤憤然地說話,緊跟著就低聲笑說:“太子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抬起頭笑:“這些事,我在草堂時就知道。現在雖然不大出門了,但還是略有耳聞。不過,若是仔細想想的話,太子爺他肯定也很鬱悶,難免會破罐子破摔,不思進取。”

  卷毛兒同志怔了怔:“這話怎麼說?”

  “這還用說嗎?”我淡淡地看著他笑,“他自小就做了太子。只要萬歲爺還在,他即使當的再好,也不可能再往前走上一步。更何況他已被廢過一次,誰能保證就不會來個第二次?”

  “不要說這個!”我的卷毛兒丈夫聽得駭然變色,當即就急急地將手覆上我的嘴唇,“沐蓮,不能這麼說!”

  我笑,接著慢慢地挪開他的手:“這都是事實啊,有什麼不好說的!太子爺的事,如果追究責任的話,萬歲爺就是第一個人……”

  “沐蓮!”

  我看四大爺的臉色愈發蒼白,這就對著他咯咯一笑:“人犯了錯誤,不論是誰,別人都有評論的權利。萬歲爺現在已近六十,若是在我們家鄉,他要做的就是退位在家,頤養天年,而不是霸著位子不放。如果我是他的話,一定會慢慢地把手中的權力下放……”

  “不可胡說!”聽我數落康熙老爺子,卷毛兒四大爺趕忙再次阻擋。

  我繼續低聲笑說:“胤禛,這些你比我懂得多,還有什麼不好說的!萬歲爺他在位那麼久,太子爺自然會不耐煩。說句不好聽的,若我是他的話,恐怕早就惱火了。要麼早早地謀反,要麼撒手不幹,誰想要這個位置就讓誰當去,反正也只是個虛位……”

  “你不想要命了?!”四大爺氣急敗壞地說完,就忽又低下頭狠狠地堵上我的嘴唇。

  被他這麼突然一襲,我先是愣了愣,隨後才很是用力拒絕了他類似懲罰的熱吻:“好了,我不說還不行嘛!真是的,虛偽!”

  見我離開他的懷抱,四大爺趕忙伸手拉住我的手臂:“你說誰虛偽啊?”

  “除了你,還有誰?”我很是不滿地睨了他一眼,“你放心吧,以後我再也不說了,更不會陷你於不義之地!”

  “呵呵,你還生氣了?”我的卷毛兒丈夫滿臉微笑地看了過來,“沐蓮,這些話可不是隨便就能說的。”

  我不服氣地回嘴過去:“我知道啊!可是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又沒有外人,說一說又怎麼了?”

  四大爺抬手摸摸我的鬢發:“沐蓮,你這麼為太子說話,難道你是覺得他稱職嗎?”

  我笑著搖搖頭:“我沒有這麼說,剛剛……我只是分析了一下他失德的緣由而已。萬歲爺嘛,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考慮,在家這麼久,我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饒有興趣地笑著問:“什麼事啊?”

  我也笑:“我終於知道萬歲爺為什麼要給你們屢屢賜婚了……”

  我的卷毛兒丈夫一聽,立馬就瞪圓了眼睛:“你明白什麼了?”

  我迎著他的探尋的目光笑答:“是一張大網,一張使你們這些皇子相互牽制的關係網。胤禛,你說對不對?”

  見這人愣愣地看了過來,我這就又緩緩地吻到他的唇邊,語帶失落地低語:“胤禛,我只明白了這一點,心裡就開始害怕了。”

  我一湊過去,他就抵著我的額頭輕聲問:“沐蓮,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沒有誰特意說這些。”我用手揪了揪他身上的盤扣兒,“現在臨近年關,福晉讓我過去領過年的物資。我看她一家一家地打點禮物,這才明白過來的。現在想來,萬歲爺他真的很厲害,難怪……”

  我原本想說難怪他在後世會那麼有名,現在只好順勢改了口:“難怪你們都那麼怕他。胤禛,你說……這麼多人,是不是太麻煩了啊?人一多,事情就煩亂。只要有一處不對,就會生出許多事來。”

  卷毛兒同志聽我連聲嘆氣,隨即就滿是憐惜地摸摸我的臉頰:“沐蓮,這些都是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等元壽大一些,你還是繼續行醫吧。”

  我聽過,這就緊緊地抱著他說:“胤禛,今天我說這些,就是因為擔心你。朝堂上的事瞬息萬變,複雜紛亂,一不小心就會惹萬歲爺衍生不快。以前你從不對我提這個,所以我也不怎麼留心,每日只是盼著你能心情舒暢地平安回府。除了醫術,我在其他方面都是一個怯懦的人,那些爭權奪利的事,我心裡真的害怕,也不想聽聞。可是現在,我不能只這麼想了……”

  四大爺聽了這個,緩緩地捧起了我的臉龐:“沐蓮,你怎麼了?”

  “我沒事兒。”我看著他輕笑,“今兒個我想了一整天,胤禛,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他一聽,就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好,你說吧!”

  我呵呵一笑:“你就不怕我提過分的要求啊?”

  卷毛兒同志嘴角蕩起一抹笑:“無論什麼事,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會答應你的。”

  我笑著碰碰他的頭:“放心吧,我說的你一定能辦到。我想讓你在圓明園辟一處偏院兒,就像三悅草堂一樣。”

  四大爺先是愣了愣,隨後就摩挲著我的頭柔聲說:“你想在那兒行醫治病嗎?”

  我輕輕地點頭:“嗯,反正你也經常去暢春園,我在那兒也沒什麼不好的。咱們可要先說好了,等元壽過了周歲我就去!”

  他笑:“好好好,我會幫你準備的。那三悅草堂呢,你不準備去那兒了?”

  “草堂嘛,就留著吧。”我看著他淺淺地笑,“那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以後等你出京辦事時,我可以帶著孩子們過去住一段兒時間。還有,中毒的那件事,你能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卷毛兒同志怔愣了一下:“為什麼?”

  我低下頭:“還是不要再追究了。你放心,以後我們都會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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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我說自己若是太子,很有可能會忍不下去造反逼位,誰想這個太子還真趁隨康老爺子避暑的時候和京城的某些人一起做了些小動作。可惜他沒有成功,只落得了一個再次被廢的下場,囚禁在了鹹安宮。

  也許是第二次廢除皇儲的緣故,康老爺子沒有像上次那樣激動萬分,更沒有把事情鬧得如開水般沸騰異常。所有的一切都很安靜,感覺就像原本該是這樣似的。

  這回康熙倒沒有做出重立太子的指示,所以我的卷毛兒丈夫很是安分,也不用為選舉某人而輾轉反側、操心憂慮。不過此事剛開始的時候,他的心情還是稍稍有些波動:“沐蓮,還真被你說中了,太子他……皇阿瑪又要廢太子了。”

  我淡淡地看著他笑:“朝堂上的事情我又不懂。我那麼說,只是以常人的心態推斷罷了。太子之前老是隨意辱罵別人,不得人心。前些日子你心裡不爽快,不就是因為受他的氣嗎?除了他下面的人,還有幾個願意信服他的?他的所作所為,萬歲爺一直都很縱容。但他跟前那麼多人,每人說上一句壞話,時間一久,是誰都會厭煩的。”

  說完,我又看著他玩笑道:“不過,以後若是也有人天天在你面前說我的壞話,到時……你可不許厭煩我啊!”

  四大爺怔了怔,接著便伸手點點我的鼻子:“你是我跟前的紫人兒,咱們府裡邊兒誰敢說你壞話啊?”

  見他借“紅的發紫”過來調侃,我這就輓著他的胳臂正聲說:“胤禛,聽說萬歲爺最近脾氣比較急躁,你有空的時候,還是多到園子裡幫我的忙吧!”

  他聽了,沉吟片刻,隨後卻低聲問我:“你這兒的事,我還說不上入門兒,這怎麼幫忙啊?”

  我笑:“我準備種些珍稀的藥材,你一個大男人,那就幫著我鋤地拉犁唄。”

  卷毛兒四大爺見我給他安排這樣的活計,一下子就呆住了,然後就很是遲疑地問我:“沐蓮,你讓我做這個啊?”

  “怎麼,不行嗎?”我不以為然地笑著對他說,“這幾天都是我一個人在做,也沒什麼事。你一個大勞力,幹點農活兒也不算什麼吧?”

  他這才無奈地笑:“我堂堂一個王爺,過來為你做農活兒。這要是傳出去的話,別人還不笑我啊?”

  “種一點兒藥材,也就是兩刻鐘的事,你還要擺出自己的面子來。”我很是不滿地努努嘴,“你不願意就算了,那我就一個人好了!”

  卷毛兒同志見我轉過身去,這就趕忙笑道:“你別走啊,誰說我不願意了?”

  我回頭看他:“你臉上明明寫著呢!”

  他又笑:“沐蓮,我以前真沒做過這個!”

  “以前我也沒做過,現在為了藥材,只好親自動手栽苗。”說完,我就也看著他笑說,“胤禛,你平日老是坐在書齋裡。現在試試做點兒農活,體驗一下普通人的生活,說不定感覺也會很好呢!”

  四大爺微微一怔:“現在這天氣,能種藥材嗎?”

  我笑著點點頭:“當然能,我讓他們幫著做了帳篷,裡面的溫度足夠讓種子發芽的。”

  讓這人跟著我做農活兒,原是想讓他轉移一下注意力,暫時放下朝堂的那些麻煩事。不想這倒勾起了他的“種地之癮”:“沐蓮,咱們明年要多留出一些田地,專門種上瓜果蔬菜。等到收成的時候,那味道肯定比府裡的好!”

  “好啊!”我放下手裡的小鋤頭,轉頭看著他笑,“只要你肯幫忙,我一定會留心,把它們照看得好好的……”


☆、第一二九章

  四大爺換了一套農夫裝和我一起鋤地栽苗,和他平日的形象確實有些不搭界。所以當恬馨過來找我時,竟像見了陌生人一樣傻愣著站在了原地。

  直到卷毛兒同志寵溺地叫了她一聲,這丫頭才一溜煙兒地奔到他那兒去:“阿瑪,您怎麼變了啊?”

  他笑著摸摸她的頭:“阿瑪沒變,阿瑪只是換了身兒衣服而已。”

  恬馨滿是疑惑地點點她的小腦袋,然後卻又一臉歡喜地拉著他的手搖了搖:“阿瑪,馨兒知道什麼是白術和紅參!”

  四大爺一聽,這就趕趕詫異地看著我問:“你開始教她識別藥草了?”

  我笑著搖搖頭:“馨兒現在還小,我還沒有打算這個時候教,是她自己在藥房裡聽來的。”

  他欣喜地笑:“她對這個有興趣嗎?”

  我輕聲低語地答:“這個不好說,就先讓她這麼聽著吧。隨後馨兒若真有興趣的話,學起來就會比較快。”

  卷毛兒同志點點頭,然後彎腰伸臂把她抱在自己懷裡:“馨兒,你想和額娘那樣做大夫嗎?”

  我以前從來沒有問過恬馨,現在這丫頭聽四大爺問起,她竟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阿瑪,那些阿姨們都說額娘是好人,馨兒以後也要做額娘。”

  一聽這個,我和四大爺不由相視而笑:“好好好,以後馨兒也做額娘,當個女大夫!”

  小丫頭見我們笑著答應,隨即就又抱著她阿瑪的脖子嬌聲央求道:“阿瑪,咱們早點兒回家吧,馨兒想弟弟了!”

  四大爺聽她提起元壽,這就詫異著問我:“沐蓮,你把元壽留在家裡了?”

  我笑:“今兒個園子裡太忙了,所以我就讓耿姐姐幫忙帶他。”

  這人依然怔了怔,過了幾秒鐘,才又輕聲說:“你們兩個,關係倒是一直挺好的。”

  我淡淡地笑:“耿姐姐為了天申,現在每日都吃齋念佛,就連酒杯子也不肯碰了。我受了她的感召,所以也在園子裡免收診金,只留藥錢。哎,也不知怎麼的,我是越來越相信積德行善這一套了。”

  卷毛兒同志見我嘆氣,立馬就笑說:“給人看診,這又不是什麼壞事,我會支持你的。藥材嘛,你也不要有太多顧忌,即使虧上一點兒也無所謂的。”

  我看著他笑:“我為病人開的藥方,都是他們能夠負擔得起的。”

  他聽過,忙又溫聲交代:“沐蓮,你現在要照顧兩個孩子,也別為那些患者累著了。”

  我正彎腰收拾那些鋤具,一聽他說這個,隨即就抬頭對他嫣然一笑:“放心吧。你和孩子永遠都是最重要的,這個我還不至於弄顛倒的。”

  四大爺很是滿意地揉揉恬馨的腦袋:“你這樣想就好,我怕哪天你突然把這個給忘了。”

  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在你眼裡,我對醫術就那麼狂熱嗎?”

  他笑:“我這麼說,只是不想你太累了,並沒有別的意思。走吧,咱們先回屋,把我身上的這套衣裝給換了。”

  我爺笑,隨後和他們父女兩個一起往回走:“其實,我倒挺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的。說實話,如果你真是一普通的農人就好了。”

  四大爺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便低聲笑問:“怎麼,難道你不想我更進一步嗎?”

  我沉吟不語,過了一會兒,這才幽幽開口:“如果站在你的立場,我會說是。但真依著心裡的想法,我會說無所謂。”

  他聽過,這就把恬馨換到懷裡的另一側抱著:“為什麼?”

  我轉頭看過去,然後對著他咬起了耳朵:“你不怕我再說出一些要人命的話了嗎?”

  四大爺聽我調侃,立時就恨恨地擰擰我:“你啊!每次就會故意找我的茬!”

  我裝作無辜地輕聲說:“沒有啊!你是堂堂的四王爺,我哪敢呢?”

  他這才笑:“沐蓮,以後我不會再那麼說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等在臥室裡換衣服時,我看馨兒不在,這才低聲笑說:“胤禛,只要是你想的,無論是進一步,還是站在原地不動,我也會支持的。不過,依照我的看法,萬歲爺他……好像不太喜歡那種太過張揚的人。”

  康老爺子如何,卷毛兒同志平日最為清楚。現在他聽了這個,一時竟還頓住了。

  我見他這樣,不由又輕輕地笑說:“對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萬歲爺好像也知道了我不收診金的事,所以前天還特意派人送了二百兩銀子過來,說是補貼給貧苦百姓的醫藥費用。”

  四大爺愣了愣:“還有這樣的事啊?”

  “嗯,”我點點頭,接著又低聲道,“那個內侍說了,以後每個月都會送。”

  卷毛兒同志聽我這麼說,即刻就露出了矜持的笑容:“咱們這裡離暢春園近,皇阿瑪能注意到你的事也是難免的。既然這樣,那以後咱們都要更小心一些才是。”

  我笑著看他:“我知道的。”

  他稍稍一頓,隨後才又柔聲說:“沐蓮,其實……你沒必要幫我的。朝堂上的事,我自己爺可以辦好的。”

  “胤禛,我沒有刻意要幫你啊。”我笑著幫他整了整衣領,“我只是不想看你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心生煩惱,七情郁結。”

  剛說完,恬馨這丫頭就猛地從外間兒竄了進來。她一看卷毛兒同志換上原來的衣服,立馬就喜不自禁地抱著他的腿說:“阿瑪,你又變回來了!”

  我看四大爺窘窘的臉,隨即彎下腰問恬馨:“馨兒,你喜歡哪個樣子的阿瑪啊?”

  她見我問,竟眨巴著眼又看了看卷毛兒同志,隨後才認真地對我說:“馨兒喜歡現在的阿瑪!”

  我愣怔了一下,接著便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擰了一下:“小小的年紀就知道絲綢和麻布的區別,還真是個勢利眼兒!”

  四大爺見我這樣,卻滿面笑容地抱她起來,還在我剛剛擰過的地方親了一口:“真是好乖乖,來,阿瑪帶你回家去!”

  說完,他這才想起問我:“你還有別的事嗎?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啊?”

  我沒好氣地橫了他們父女一眼:“你們先走吧,我要等園子裡的事忙完了再說!”

  他呵呵一笑:“走吧,別生氣了。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樣,更何況是小孩子。”

  我嘟嘟嘴:“我不是生氣,只是有些失望而已。算了,孩子們以後會如何,就按著他們自己的想法來吧!”

  卷毛兒四大爺聽了這句話,先是認真地想了想,隨後卻笑著說:“走吧,我想和你一塊兒回去。”

  我看恬馨丫頭依然面帶委屈地窩在她卷毛兒老爸懷裡,這就趕忙笑著在她容易發癢的耳後輕輕地吹氣。等她避之不及地躲開了,我這才長呼了一口氣:“走吧,回家去!”

  我們母女早早地隨他回家,可是這人卻滿腹心事的樣子。等馬車一到四爺府側門前,他就歉聲對我說道:“沐蓮,我想先到書房辦點兒事。元壽你就先哄著,晚上我再過去看他。”

  太子再次被廢,對他來說的確是個大事。我心裡明白,所以也忙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你去吧,不論多晚,我都會等你的……”

  我不知道這人去忙了些什麼,反正等我把元壽、恬馨都哄睡下後,他還是沒有像往常那樣從那個隱蔽的短巷裡悄悄過來。

  說起來還真是好笑,自從去年他答應只愛我一個人後,我們晚上的相處竟變成了實打實的“秘密幽會”。有時是他開了角門悄悄到我這邊,有時是我偷著過去書房。

  人們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雖然不知這傢伙有沒有“偷不著”的對象,但我還是覺得這些幽會都挺刺激的,即使那個對象是自己的卷毛兒丈夫。

  卷毛兒四大爺好像也有同感,所以每次都很熱切,生生地勾著我心裡的那團火,讓人無所遁形,只好依著本能親密無間地熱烈回應他……

  其他女人那兒,我不知道這人是如何處理的。因為知道問後可能會讓他尷尬,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探聽過。像對著開在花期的玫瑰一樣,默默地珍惜著我們這段不知還能持續多久的幽會方式。

  人們在睡不著的時候,總是容易胡思亂想。

  卷毛兒同志今兒個說我幫他,無非是說康老爺子對我免收診金的鼓勵和支持。我是現代過來這裡的人,雖然知道這人以後最終會坐在那把椅子上,但現在看著他為以後的前途憂慮,我心裡其實也挺不舒服的。因為自己對歷史並不精通,記得的只是中學課本上那些已經模糊的大事。至於具體的日期和細節,那就更不用提了……

  “哎——”

  我剛在黑夜裡短嘆了一聲,就聽得屋門“吱”的一聲被人打開、關閉,接著便是卷毛兒四大爺獨有的腳步聲一下下地響起。

  為了等他過來,我在室內特意留了一盞光線暗淡的紅紗燈。現在一聽見動靜,我隨即起身披了外衫。

  誰想剛掀開床帳,這人就趕忙低聲說:“你快躺著吧,別下來了,省得受了風寒!”

  我看他一臉疲憊的樣子,這便爺笑著朝他招招手:“那你快過來吧!”

  等熄燈摸到了床上,他這才抱著我問:“元壽今兒個還好吧?”

  “他很好,一看我提早回來,就顛顛地往我懷裡撲。”說著,我就伸手捏捏他的右膀,“你今晚又一直寫字了?”

  他“嗯”了一聲:“有很多事要交代,所以就來晚了。”

  “那你躺好,我幫你捏捏膀子再睡吧!”

  “不用了!”他見我動了動身子,當即就慌忙攔住我,“現在天兒已經不早了,還是等明天吧。明天中午,我會去園子裡午休。到時你記得把元壽也帶上,這幾天你們就先住在園子裡。等事情告一段落,咱們再一起回來。”

  我乖乖地點點頭:“好,我知道了。萬歲爺那兒,你也要沉住氣。”

  卷毛兒四大爺聽了這話,隨即忙將頭轉到我脖頸這邊兒來:“沐蓮,我不是那種太過猖狂的人,你不要擔心。”

  我緩緩抬起頭,很輕易就吻上了他的眼睛:“胤禛,我相信你。無論你怎麼樣,我都會跟上,哪怕是化煙化灰……”

  “我不會讓你化煙化灰!”他很是用力地抱住我的腰身,隨後便語氣激憤地說,“沐蓮,我再無能,也不至於讓你去受苦遭難!”

  “好好好!”我摩挲著他的臉頰低笑,“那我們就共上賊船,做兩隻栓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好了!”

  “你又亂說話!”四大爺笑著在我臉上猛親了一會兒,接著就又重新把我攬進懷裡去,“明兒個還要早起,咱們這就休息吧!”

  “嗯!”我面帶微笑地把手臂搭在他身上,然後緊貼著他合上雙眼,“早起的那個可要記得喊人起床啊!”

  卷毛兒同志一向愛起早,而且還都在我沒有知覺的時候消失無影。這次我明明提醒了他,誰知等第二天睜眼的時候,這個傢伙還是跑掉了。

  接下來的日子很是平靜,不,應該說是安穩。聽說康老爺子已經決定不再打算冊立太子,誰在朝堂上提起就跟誰算賬。這樣一來,有關太子的事就慢慢地淡了下來,這兩年更是如此。

  我的卷毛兒丈夫一貫低調行事,現在形勢未明,他自然更加小心謹慎,就連脾氣也比以前好了很多。說句風涼話,我倒覺得這是件好事,因為我喜歡溫和體貼的丈夫,孩子們也希望有個寬厚平和的老爸。

  這人的日子一閒散,到圓明園的機會自然就多了,一不小心就變成了我的藥房總管和藥草種植者。

  但是他來園子裡幫忙,最大的受益者可不是我,而是我們求知慾慢慢上升的恬馨丫頭。

  不知是不是因為我在孕期常讀醫書的關係,這孩子現在對藥材特別敏感,那些藥名也記得特別快。現在有了四大爺,她每日更是勤奮,在藥房裡不停地問這問那,前兩天竟還纏著他學字了。

  之前我們已經說好的,恬馨的事一切由我做主,所以一聽她這個要求,卷毛兒同志還是第一個詢問了我的意見:“沐蓮,馨兒學字的事兒,你怎麼看?”

  恬馨生在三月,上個月我們剛為她過了六周歲的生日。如果依照現代社會的標準,應該也可以上幼稚園的大班了。

  一想到這兒,我這就對他笑說:“你若不嫌麻煩,那就先教馨兒習字吧。等到八歲時,我再開始讓她學習醫理,說不定咱們家還真多了一位女大夫呢……”


☆、第一三零章

  與乖巧可愛的恬馨相比,元壽簡直太會磨人了。只要有他在身邊,我就沒有一刻是能歇下來的。

  這小人兒每次聽說我要出門買東西,立馬就死皮賴臉地緊抱著我的腿開始纏人:“額娘,元壽要看雜耍!”

  以前卷毛兒同志曾帶他到街上看過一次,誰想這小傢伙竟然記得透清。我想了想,然後笑著抱他坐了下來:“元壽,今兒個外面沒有雜耍。額娘改日再帶你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他連連搖頭,“元壽也要去,一定要去!”

  我見他開始鬧人,這便立馬板起了臉:“你去做什麼啊?”

  他還真會察言觀色,一看我不高興了,當即就往我懷裡親熱地鑽了鑽,還一個勁兒地耍賴:“額娘,元壽就要去,就要去!”

  這孩子的聲音特別大,被他纏了好一會兒,我的耳朵都快震破了,隨後只好哄著他說:“元壽,今兒個外面的人會很多,額娘怕他們擠著你了。要不這樣吧,額娘回來時給你帶好玩兒的,好吧?”

  以往我一提這個,元壽一般都會妥協著答應。今兒個也不知怎麼了,我怎麼說他都不為動搖,就那樣一個勁兒地吵著要出門。

  最後還是茹雙看不過去,趕忙笑著對我說:“主子,還是帶上少爺吧,奴婢一定會多留心的。”

  我笑:“元壽平日都是你帶的,我今兒個留他在家裡,本是想讓你出去休息放鬆一下。他若跟上去了,還不又弄得咱們瞻前顧後的啊!”

  茹雙聽了,趕忙低聲笑道:“主子,元壽少爺機靈活潑,奴婢不嫌累的,還是帶他去吧。”

  才四歲大的小屁孩兒,一見有人為他說話,這就忙抱住我的脖子繼續哀求道:“額娘,去吧,去吧!”

  見我沒什麼反應後,他這就又在我臉上連連印了幾個香吻:“額娘……”

  我看茹雙在一旁笑,只好無可奈何地和他討價還價:“一會兒到外面,可不許你隨便亂跑,知道了嗎?”

  一聽我準他去了,元壽忙不迭地歡喜著點頭:“嗯,元壽不亂跑!”

  小孩子好奇心重,一到大街上,元壽就開始了“十萬個為什麼”。等我口乾舌燥的時候,他竟還吵鬧著要下車去。

  我看這裡和步行街離的太遠,只好溫聲對他說:“元壽,額娘有些累了,等一會兒咱們再下去吧!”

  話音剛落,茹雙就趕忙笑說:“主子,還是讓奴婢抱著少爺吧!”

  “沒事兒,還是我來吧!”我把元壽伸起的手臂拂落下來,然後笑著對她道,“一會兒就下車了,咱們兩個可要仔細一些,別讓他跑丟了!”

  說完,我又朝元壽交代說:“一會兒不準亂走,要緊拉著額娘的手,知道了嗎?”

  小人兒連連點著頭,可是等我們一落地,他就邁著小短腿兒可勁兒地往前跑。東看看,西瞅瞅,害得我和茹雙為了照看他,什麼也沒有買成。

  等我快步攔住元壽,剛抱他起來,這小傢伙就伸著胳膊指著左邊的街道大聲地叫:“額娘,雜耍!雜耍!”

  知道他出門為的就是這個,我這就笑著對他說:“元壽,等看完這個,你就乖乖地隨額娘到車上去,好不好?”

  他迫不及待地說了“好”,緊跟著便又指了指:“額娘,快去,快去!”

  我看他這麼吵,只好轉頭看向茹雙:“茹雙,我去帶他玩兒一會兒,咱們要的東西,就麻煩你了!”

  她笑著答應:“好,奴婢這就去辦。主子,那裡人多,您要小心啊!”

  我淡淡地笑說:“放心吧,後面有和遠跟著呢!”

  自成婚以後,和遠便成了我的護衛。每次到人多的地方,他都會跟著。之前我曾想過把茹雙嫁給他,誰想這丫頭竟然不肯。後來我就把靈兒介紹給他認識,他們兩個倒成了恩愛夫妻。現在也有了兩個兒子,最小的那個只比元壽小了一個半月。

  玩雜耍的地方人特別多,要想走近看,只能等著這一撥的人散盡才好。可是元壽一刻也等不及,他一聽裡面的銅鑼大響,就一臉急切地對我說:“額娘,咱們去看,元壽要看!”

  我一個女人家,也不好直直地撥開人群擠進去看。正猶豫著怎麼辦時,和遠卻從後面走到我身邊低聲道:“主子,還是讓屬下抱著小少爺進去看吧!”

  聽他這麼說,我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便把元壽遞給了他:“和遠,那你仔細一些,我在外面等著你們。”

  等看著和遠撥開人群擠進去,我卻又覺得不太放心,隨即也忙從後面跟了上去,最後竟還一路到了最前方。元壽一見我跟了過來,這就又伸開雙臂讓我抱。

  這些玩雜耍的賣藝人,基本上靠的都是真功夫。刀槍無眼,我怕自己離的太近不小心傷了孩子,這就略略向後退了一步。誰想剛站到第二排,元壽就很是著急地在我懷裡扭來動去的,非要下地不可。

  我抱了他半天,早就有些累了,現在聽他說要下來,這就笑著對旁邊的和遠說:“麻煩你也幫我看著元壽,千萬別讓他跑到場地中間去了。”

  “是,屬下會注意的。”

  元壽剛挨著地面,就有一個賣藝人在中間耍大刀。這小人兒一看,隨即就歡喜著想要往前邁步。

  他一動,我這便忙蹲下身子扶住他的肩膀,很是嚴厲地說話:“元壽,你忘記額娘的話了?”

  見我臉色變了,這小傢伙立馬就往我身邊靠了靠。

  我看他終於有所顧忌,這才緩聲在他耳邊低語:“這裡人多,你答應過要聽額娘的話。你今兒個若是再亂跑的話,以後額娘就不再帶你出來了!”

  威脅小孩子雖然不太好,但這個對元壽有效,也只得這麼說。

  夏日的天氣多變,等孩子終於老老實實地呆在我身邊時,天空卻忽地暗了下來。不用說,一場大雨很快就會來臨。

  我看周圍的人群散了,這才抱著元壽往馬車那邊兒去。誰想剛走了兩步,就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穿透而來:“沐蓮!”

  轉頭一看,竟然是七阿哥。

  卷毛兒的這些兄弟們,常去圓明園的,也只有他了。元壽一見他,就很是親熱地叫:“七叔!”

  七阿哥剛湊過來摸摸他的頭,天上就開始滴起了大大的雨點。他仰起頭看了看,然後忙笑著對我指了指旁邊自己的馬車:“沐蓮,你還是先上來吧,別把元壽淋著了!”

  下意識用手遮住孩子的頭,我這就隨他上了馬車。誰想剛入內,瓢潑大雨便倏然而至。

  我心裡惦著茹雙,也不知道她此刻在什麼地方。想了想後,我輕聲笑著對七阿哥說:“七爺,我們的馬車就在前邊兒,茹雙她還在別處,麻煩你送我們過去吧!”

  他笑著點首,隨後便吩咐車夫按著和遠的指示慢慢行路。

  “沐蓮,最近四哥他忙嗎?”

  我搖搖頭:“這幾年,他一直都不怎麼忙。”

  他聽後微微一頓,接著就低聲道:“一會兒你先讓他們抱元壽過去,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七阿哥以前都是有話直說,現在他這麼說,我還以為是胤祺出了什麼事,心裡不由一震。

  等馬車停下一見著茹雙,我就趕緊把元壽交給她,過後便慌忙問他:“七爺,你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他停了停,然後輕聲說:“沐蓮,你回去後告訴四哥一聲。就說皇阿瑪現在心緒未定,讓他留意一下自己門下之人的舉動。”

  我愣了愣,過了一會兒,這才笑著看他:“七爺,謝謝你了,這話我會帶到的。”

  他淡淡地笑:“我們兩個還用說這樣的客套話嗎?”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不用說,不過,我還是想對你說聲謝謝……”

  七阿哥指出卷毛兒四大爺的門人似乎有什麼不妥之處,我一回府就趕忙詢問他的消息。誰想一直等到戌末,這人還是沒有回來。

  我心裡有事,怎麼也睡不著。直到過了亥時,茹雙才過來低聲稟道:“格格,王爺今晚醉了酒,福晉派人送他到年福晉那裡了!”

  一聽說那拉氏著人把他送到了年氏那兒,我的心立馬就一陣兒難受,像是被利器割傷了一般。發了一會兒呆後,這才獨自重新躺了下來。

  這一年多來,我已經習慣了他只有我一個人,很少想到他和別的女人怎麼怎麼樣。現在被活生生地推到我的面前,沒想到竟是如此地讓人鬱悶。睡後醒來,隨後又迷迷糊糊地閤眼,一直折騰到天明,我的心境也沒有平復下來。

  直到自己梳洗完畢,孩子們也都漸漸起床後,那人才面帶愧疚地進了我的屋子。

  昨晚我那麼痛苦,現在一見著他的模樣,我心裡的氣卻一點一點地慢慢消散。可等他靠近時,我還是忍不住低下頭,怨氣十足地說:“昨晚我有急事見你,誰想竟等了這麼久。”

  “沐蓮,昨晚……我醉了……”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昨天我在街上遇到七爺、他說……萬歲爺現在心緒未定,讓你留意一下門下之人的舉動。”

  四大爺聽了,果然一下子就怔住了。我看他發呆,隨即就低聲說:“我還要去園子,這就先走了。”

  一看我轉身,他立馬回神兒緊拉住我的胳膊:“沐蓮,昨晚我真不知道怎麼會到了別處!”

  我淡淡地笑:“你不用解釋了,我明白的。你酒量不好,以後……還是不要貪杯的好……”

  這事有那拉氏的參與,所以我才不好生卷毛兒丈夫的氣。四大爺見我什麼都沒有說,更沒有發脾氣,心裡似乎更加愧疚。接下來的這幾天,他對我和孩子們越發呵護備至,寵愛有加。

  我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主兒,他既然心存歉意放低姿態,那我也願意見好就收。誰知那位年氏的肚皮還真是太爭氣了,七月初八這天竟然傳出了喜訊。

  年氏懷了孕,那拉氏卻顯得更為高興,立馬就把孕婦的吃穿用度全換成了豪華版。可能是帶有偏見的緣故,我覺得這人的行為有了些做戲的味道。

  四爺府各院兒雖然是獨立的,但有的地方卻又是公用的,比如說藥房。因為年氏的身子太弱,那拉氏一直都派人給她熬著安胎藥。正好天申這幾天也有點兒不舒服,各房的丫頭竟為了誰先誰後的事拌起了嘴,甚至還說出了些大逆不道的話。等這些傳入卷毛兒四大爺的耳中,他竟讓人下重手執行家法,把那幾個拌嘴的人狠狠地懲治了一番。

  這些都是我聽茹雙說的,因為我已有半個月沒去那拉氏她們那裡請安了。不是我不想去,而是那拉氏不讓我們過去,活脫脫一副生怕別人要害人的模樣。

  那人因醉酒去了年氏那兒,起初我並沒有太在意,因為很久以前他就不只我一個人。可是一聽說年氏有孕,我心裡緊繃的某根細弦一下子就斷成了兩截兒。

  現在那拉氏和年氏擺明了是一夥兒的,等她們有了孩子,我的恬馨和元壽,甚至還有天申,說不定都會有危險。而且卷毛兒四大爺一向都希望自己能多上幾個孩子,年氏有喜,他心裡自然還是很高興的。

  可目前我還沒有修成王爺福晉那種偉大的品質,所以我心裡很不舒服,一想起來就滿肚子的氣。當晚上那人挨過來時,我下意識裡對他也有了些排斥的感覺。

  卷毛兒同志不是傻子,他看我不像以前那麼積極地回應,立馬就緊摟著我低聲說:“沐蓮,我心裡只愛你一個。你不要再為這件事跟我鬧彆扭了,可以嗎?”

  我一聽這個,鼻子就忍不住有些酸:“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心裡就是很彆扭,你說怎麼辦?”

  他稍稍一愣,然後就低頭吻吻我的額頭:“這個錯在我。要不,咱們帶著馨兒、元壽去京郊的莊子住上一段兒時間?”

  我搖搖頭:“我不要去,反正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聽我這麼說話,他不由長長地嘆氣,過了好久好久都沒有說話。這傢伙沉默不語,我當然更沒有什麼好說的。

  就在我以為今晚就會這麼過去時,四大爺卻忽然開口說:“沐蓮,你若是心裡有氣,那就再咬咬我的肩膀吧!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會出聲的!”

  我恨恨地捶著他的胸膛:“誰稀罕咬你了?”

  不知為什麼,見這人真那麼一動不動地受著,我的心卻越發難受,最後還是忍不住對著他的左肩狠咬了一口……

  等我停住不動了,他才又低聲笑:“你若是這麼停口,我就當你不生氣了啊!”

  這人不說還好,一提我就又抬起頭,氣鼓鼓地瞪上了他的眼睛:“我還是很生氣,心裡很難受!”

  我這麼說,他只能乾瞪著眼無奈地嘆氣:“沐蓮,已經發生的事,我真的無法挽回。難道……你想讓我逼著她殺死孩子嗎?”

  卷毛兒四大爺真是太了解我了,他就是摸準了我會為這個心軟,所以現在才故意這麼說。我是大夫,怎麼可能逼人做這樣的事?既然我不願他這麼做,那麼就要對年氏肚子裡的孩子寬容大度,不得再有心結。

  “你太殘忍了!”我埋在他懷裡低聲地哭泣,“我真想自己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

  我心裡都難受死了,這人卻擦著我的眼淚依然輕聲笑說:“這怎麼行呢?你若不喜歡的話,那我的心豈不是沒人要了嗎?”

  “誰說沒人要了?”我嘟著嘴,隨後滿帶憤恨地對他說道,“你有那麼多女人,她們都歡喜得要死呢!”

  卷毛兒同志一時無語,過了一小會兒,他才又低聲哄著我說:“沐蓮,我知道你不高興,可咱們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還是要好好地過下去,你說是不是?”

  我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

  他見我聽進去了,隨即就又柔聲低語:“沐蓮,自你說只要我愛你一個後,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這件事……的確是個意外,如果當時頭腦清醒的話,我絕不會留在別處兒的。”

  我就是個心腸容易變軟的大笨蛋,卷毛兒這麼一說,我的思維就又跟著他跑了,接著便想起了我們之間的那些恩愛纏綿。

  這人看我又流起了眼淚,這便趕忙伸手幫我輕輕地拭去:“沐蓮,我答應過你的,這次卻沒有做到。看你對我疏遠,其實我心裡也很難受。不管怎麼樣,咱們還是往後看吧,不要再揪住這個不放了,可以嗎?”

  心裡即使再彆扭,年氏的孩子依然在第二年出生了。她和我的恬馨一樣,也生在了三月份兒,可惜的是,她只活了兩年零兩個月就離開了人世……

  我是個母親,也是個大夫,出了這樣不幸的事,我還不至於幸災樂禍。不過,我也沒有刻意到年氏院子裡說些節哀之類的話語。因為她的心臟病又發了,如果我去那兒,說不定還會惹出什麼禍端來。

  年氏生了大病,卷毛兒四大爺對她越發憐惜,天天都過去探望,聽說還要帶她去熱河避暑散心。

  他們兩個怎麼樣,我現在是不如以前那麼在意了。之所以這麼說,不是因為我的心胸變得寬廣能忍,而是它被其他的事情塞滿了。

  古代沒有接種天花的預防針,自元壽一周歲起,我就為他種了牛痘。今年他已經六歲,也該是第二次接種的時候了。

  在我來這裡之前,他們給孩子們用的都是人痘,尚未流行種牛痘,每次給恬馨和元壽種痘,我都採取了讓眾人迴避的方法,就連那個人也不知道。

  因為孩子種痘後的禁忌太多,所以我把恬馨和元壽都帶到了三悅草堂。

  恬馨從六歲起就跟著卷毛兒同志學習認字,我看她把藥草都認全了,去年便正式教她習醫。

  馨兒真是個努力用功的孩子,每次我為病人診脈處方的時候,她都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還時不時地做著筆記,我每日派給她的功課也做得很好。

  在醫術上,我一向是個嚴謹的人。現在見她比我初學時還好,我心裡自然很是欣慰,也沒有像這裡的外公那麼嚴厲。

  她聽我說要給元壽種痘,立馬就央求我說:“額娘,這次也在馨兒在一旁瞧著吧!”

  我笑著看她:“馨兒,過幾天你阿瑪就要奉旨去熱河避暑了,難道你不想跟著出去玩兒嗎?”

  這孩子一聽說我準她出去玩兒,先是亮晶晶地閃了閃眼睛,隨後卻又猶豫了一下,對我搖了搖頭:“額娘,您要給弟弟種痘,馨兒也不去了。”

  我笑著摸摸她的頭:“馨兒,現在天兒熱,你去吧!出去好好地玩兒,等回來了再跟額娘和弟弟說說!”

  她還是搖搖頭:“額娘,青姨和天申弟弟也不去,馨兒才不要和他們那些人在一塊兒呢!”

  一聽恬馨這麼說,我就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馨兒,他們都是你的長輩,不許你這麼說!”

  見我輕聲地呵斥她,恬馨立馬就很是不滿地嘟嘟嘴:“額娘,馨兒不喜歡他們。”

  她這一提,倒是觸著了我的心事。愣了愣後,我忙又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馨兒,再不喜歡也是長輩啊!你要懂禮節,知道嗎?”

  見她乖乖地點點頭,我這才柔聲說:“你不願意去就算了。額娘很小的時候,你太公公就常帶著我出門遊山玩水,每到一處,就為那裡的人診療治病。接觸的疑難雜症多了,額娘的醫術也慢慢地精進了……”

  恬馨聽了,就滿臉興奮地揚起了頭:“真的嗎,額娘?”

  “是啊!”我寵溺地捏捏她的鼻子,“只要你願意,以後額娘也會帶你出去的!”

  “我願意!我願意!”恬馨說著,就環住我的手臂往我懷裡一鑽,“額娘,咱們什麼時候去啊?”

  我很是認真地想了想:“等你學會獨自診脈,可以給病患施行針術的時候,額娘這就帶你出去,好不好?”

  她很是高興地點頭,隨後又一本正經地問我:“額娘,咱們兩個走了,那阿瑪和弟弟怎麼辦啊?”

  我怔了怔,接著便輕聲笑說:“你阿瑪有自己的事要辦,那時元壽也要開始隨先生習字學功課了。”

  剛說完,恬馨就冷不丁地問:“額娘,您是不是生阿瑪的氣了?”

  我呆了一下,這就趕忙笑著問她:“馨兒,你又聽誰胡說的?”

  她慢慢地低下頭去:“額娘,每次阿瑪來看我們,您都不怎麼理人。阿瑪說……是你生他的氣了……”

  我聽過就來氣,這個可惡的死卷毛兒,大人之間鬧彆扭搞冷戰,你卻把孩子攪進來,看我以後還怎麼給你好臉色!

作者有話要說:忙得四腳朝天的畢業論文答辯今天終於結束了,哈皮啊!~~~~~~
看到親們說內容有重複的,偶的臉真是熱啊,這就先補上了,
下面的情節偶會繼續更新的~~~~~~


☆、第一三一章

  從四爺府搬出來的當天上午,我就給元壽好好地洗了個澡,為他種上了牛痘。為防感染,一連幾天我都沒有出屋,也從不讓別人進來干擾。

  卷毛兒四大爺自然也不例外,他每次過來時,我們都是隔著門窗低聲地說話。

  “沐蓮,我後天就要去熱河了,你真不能出來見上一面嗎?”

  我知道這人是什麼心思,隨即就低聲回道:“元壽剛種上病痘,這兩天正是關鍵,我不敢拿孩子的性命冒險。”

  卷毛兒同志聽了,立馬就在窗外長長地嘆了一息,接著才又低聲說:“我這次去熱河,可能很長時間都不能回京。你在園子裡,一定要注意身子,天下的病人何其多,你別把自個兒累著了。還有馨兒,她現在學醫還不到兩年,功課你也不用催的太緊,免得她心生厭煩,後面不好再教。元壽嘛,我已經為他選好了西席,等從熱河回來後,咱們就開始讓他讀書習字吧!”

  恬馨六歲跟隨四大爺習字,現在元壽也到了這個年紀,的確是該如此。一聽他這麼說,我這就在裡面應聲道:“好的,我們會等你回來的。這會兒子元壽已經睡著了,咱們就不要這樣子說話了,你還是先回府吧。”

  見我讓他走,四大爺先是在外面停了好一會兒,隨後就才輕聲對我說:“那你們好好休息吧,明晚我再過來。”

  我想了想,接著也低聲說:“以後在孩子面前,還是不要提我們之間的事了,我不想他們為了這些小事憂慮傷神……”

  卷毛兒同志明白我說的是什麼。隔了半分鐘之久,他才又有些懊惱地問我:“沐蓮,你覺得我們之間算是小事嗎?”

  “是,我已經想清楚了。”我對著窗外冷聲回語,“你是堂堂的雍親王,以前我真不該做那種不切實際的傻夢。不過你放心吧,現在草堂就是我的家,以後見不到我,你也就不用為晚上該去哪裡犯難了……”

  “沐蓮!”

  我看這人聲音帶了些怒氣,隨即忙朝著外面“噓”了一聲:“咱們別吵著元壽了,還是就此散了吧。”

  說完,我就走到窗前的燈架旁,將上面的紅燭輕輕熄滅……

  那人見我如此決絕,當即就在外面長長地嘆了一息:“沐蓮,我還有好多話要說,你還是出來說話吧。”

  我聽他聲音變大了,這就忙走到窗子前輕語:“胤禛,你還是趕快回去吧,免得讓別人等急了,最後又把賬算到我頭上來。”

  他一聽,立馬在外面敲了敲窗子:“沐蓮,你快出來,不然我把馨兒叫過來!”

  卷毛兒四大爺如此孩子氣地說話,我在裡面不由抿了嘴笑:“那我問你,剛剛來時,你抱過前院兒的哈巴狗了嗎?”

  我突然間轉了話題,他在外面先是停了停,隨後卻疑惑地問道:“我幫馨兒給它洗了個澡,怎麼了?”

  “你既然摸過它,那我就更不能出去了。”說完,我就一本正經地說,“元壽剛剛種了痘,聞不得狗味兒。還有那不小心粘到人身上的狗毛,更是挨不得。那隻哈巴狗,你今兒個還是先帶走吧。”

  歐克去年已經得病死掉了。這隻哈巴狗是四大爺重新找來的,和原來的那隻很是相像。現在他聽我這麼說,估計也很是鬱悶。停了好一會兒,他這才又嘆了一息囁嚅著說:“好吧,那我明日再來,到時記得別讓元壽太早睡了……”

  “知道了。”我在裡面淡淡地應了一聲,聽著他的腳步聲輕輕地響起、遠去,我這便也輕步走到元壽床前,聽著他清晰均勻的呼吸聲,我的心終於慢慢地鬆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我剛給元壽換過衣服,茹雙就在窗外柔聲稟道:“主子,有位老婦人患了中風,說是想勞煩您幫她瞧瞧病。”

  外公當年中了蠱毒,為的就是這中風的病患,所以他給我留下許多這方面的醫學札記。在嘉興那幾年,我曾仔細地研讀過,回京後也陸陸續續治愈過幾個患中風的女病人。今兒個有人特地找到三悅草堂來,很有可能也是聽別人提起的……

  我頓了一下,隨後輕聲應道:“茹雙,你讓他們扶病患去廂房,我一會兒就過去。”

  茹雙先答了一聲“是”,隨後卻又低聲道:“主子,奴婢還有話要說。”

  我看她如此謹慎,這就趕忙到門邊,慢慢打開一道門縫兒:“有什麼事啊?”

  茹雙見我露出臉來,立馬附耳湊了過來:“主子,今兒個的病患……她是步軍統領隆科多門下的家屬,您真要幫她治病嗎?”

  隆科多?不就是野史裡面幫著雍正謀權篡位的那個人嗎?

  可奇怪的是,卷毛兒四大爺從來沒在我面前提起過這個人。難道……他們現在還沒有形成一定的團夥關係?

  想到這裡,我心裡忽地一滯,隨後便趕忙問她:“病患是誰的家屬啊?”

  她下意識往院子周圍看了看,接著又低聲道:“她是隆科多府上總管的母親,聽說中風很是嚴重。主子,聽說這些人以前和咱們爺之間有些過節,您看……這真要幫他們治病嗎?”

  我點點頭:“不管是誰,只要過來找我,那就是咱的病人。茹雙,你讓他們先扶人到前院兒廂房裡吧。對了,你讓他們多留幾個女眷。”

  “是,奴婢這就去辦!”

  那個女病患確是中風,不過病情倒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嚴重。她的兒媳和女兒還真都是孝順的人,她們一聽說有得治,立馬就感激涕零地對我說:“格格,奴婢早就聽說您醫術高超,已經治好了許多中風病人。我們能遇上您,真真是三生有幸……”

  我輕輕地笑:“你們不用這麼說,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不過這幾天我正在為孩子種痘,暫時還出不得草堂。你們若是不嫌棄的話,就把老夫人留在這裡吧,我治起病來也方便一些……”

  卷毛兒四大爺的消息也很是靈通,等我為病人施過針剛從病室裡出來,他就迎面走了過來:“沐蓮,你不是正在忙元壽的事兒嗎,怎麼又給別人看病了?”

  說完,他忙又把自己的手帕遞了過來:“看你滿頭大汗的,快擦擦吧!”

  我接過帕子淡淡地笑:“病人找到了這兒來,咱也不能不治啊。”

  說著,我這就隨他到了後院兒臥室。

  誰想剛進去,四大爺就語帶嗔怪地說:“沐蓮,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一來,你就說自己不能見外人。現在院子裡一大堆陌生人,你這就不怕元壽受感染了?”

  我不慌不亂地用清水洗著手,等慢慢擦過,這才輕聲對他說:“我對你沒有什麼好說的,見與不見……不都是一樣的嗎?”

  他一聽這個,立馬就惱了:“你是故意想氣我,是不是?”

  我聽了,依然不鹹不淡地說話:“我沒有這個意思。你明日要去熱河避暑,只要按時出發就是了。你要說的,昨晚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馨兒和元壽你都作了安排,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都會照著來的。”

  這人剛剛已經處於發怒的邊緣,現在聽了我的話,語氣忽然間卻又軟了下來:“沐蓮,我們是夫妻,你這樣子和我置氣,何苦呢?”

  我輕輕冷哼了一聲,然後便笑著對他說:“你天天都很忙,我在園子裡也沒有閒著。你說,我有時間和你置氣嗎?”

  “怎麼沒有?”他說著就坐到了我身邊來,“這幾年,你一直都對我很是冷淡,不再像以前那樣噓寒問暖,難道這還不算是置氣嗎?”

  我轉過臉不看他,接著又低下頭輕語:“胤禛,感情的事,我已經沒有什麼想念了,也沒必要天天粘著你惹人煩。對我來說,現在也只有一個願望,我就想看著孩子們平平安安長大,做他們想做的事。我對你沒有什麼要求,這不正遂了你的心願嗎?”

  若是擱在平日,卷毛兒四大爺怕是早就生氣了。現在他聽了,卻只柔著聲說:“沐蓮,我明白你的心思,也知道你在意些什麼。那件事……確是我的錯,沐蓮,過去那麼久,你總不能以後還這樣對我不理不睬的吧?”

  我低聲嘆息:“胤禛,我不是笨蛋,也不是傻瓜。和你處了那麼久,你以為我真的相信你是醉酒嗎?你拿那個做藉口,無非就是想讓我心裡舒服一些,你的心意我真的領了,所以我說自己可以理解。大道理誰不懂啊?可是做起來真的很難。我到你們這裡十五年,早就看慣了你們男人三妻四妾,怎麼舒服怎麼來。以前你能對我那樣,其實還真算不錯的了,這一點我也很是感激。可當你一有了別人,我心裡就覺得彆扭難受,甚至還有些厭惡。這樣的心情,你讓我怎麼親近你,歡喜你啊?”

  說完,我就撥開他的手:“對了,前幾天我做了一件會讓你生氣的事。你現在聽了,該發火就發火,我是不會回嘴的。等你發過火,這就走吧!”

  這人愣怔了一下:“什麼事啊?”

  我略略一頓,隨後忙又給他打了個預防針:“我那也是無心之過,並沒有別的邪念。那天……我去書房的密室找醫書,不小心看到了書桌上的各類書信。我記的最清的,好像是那個戴鐸的……”

  卷毛兒四大爺一聽就愣住了,過了幾秒鐘,他這才波瀾不驚地輕聲問我:“你都看到什麼了?”

  我吐了一口氣:“他在信中屢次說你處境堪憂,應該像別人那樣多多籠絡江南學士,培養自己的勢力。我雖然對政事不太敏感,但想想以前七爺的話,還是覺得這個提議不怎麼妥當。聽萬歲爺跟前的近侍說,他現在是專打圖謀太子之位的出頭鳥,你以後還是穩妥些吧,省得尋了晦氣。”

  他聽了,卻不動聲色的繼續道:“還有呢?”

  我很是小心地抬眼看看他:“沒有了,我就看了兩三封,大致內容也都差不多。”

  這人不肯信,硬是逼著我問:“真的就只有這些嗎?”

  我被他看得身上起冷汗,隨後只好又囁嚅著說:“還有他說武夷山道人的事,我也看了一點點。不過我沒有別的壞心思,如果我有的話,也不會這麼笨說給你聽了……”

  “我知道你不會有什麼壞心思!”他說著,就慢慢地托起了我的下巴,直直地看著我說,“沐蓮,你明明很關心我,可為什麼非要說一些故意傷人心窩的話呢?”

  “你是孩子們的父親,我自然要關心你。”說著,我就慢慢地拂開他的右手,“你平安無事,他們才能有安身之所。”

  我這麼專意不提自己,他聽後當然會有些氣結。過了好一會兒,他就又溫聲低語道:“沐蓮,我最喜歡的就是以前的日子。那些不愉快的事,還是把它忘了,咱們再重新來過,你說好不好?”

  那些甜蜜的生活,都是被卷毛兒四大爺自己一手毀了的,現在他突然間對著我懷舊,還真是讓人覺得可笑。

  想了想,我一臉平靜地看著他說:“我也喜歡那些幸福快樂的日子。不過,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生活。既平靜又充實,每天那麼多病患,每治好一個,我心裡就會很開心。馨兒很聰明,她現在正學著診脈,再過幾年應該就可以獨當一面了。元壽他雖然有些調皮,但這孩子好奇心重,以後若真對功課有興趣的話,我想他一定會……”

  “那我呢?”卷毛兒同志打斷我的話,帶著怨怒之氣問道,“沐蓮,以後我就不用再入你的法眼了,是不是?”

  “哪能啊?”我故意漫不經心地笑,“我們兩個也處了十一年,怎麼說也算是親人……”

  “你還知道有多長?”四大爺狠狠地扳過我的頭,他的手指用力地捏著我的臉頰,有些生疼。

  我剛避開這人眼中的冷光躲了躲,他的唇就狠狠地貼了過來:“我心裡難受,你就會舒服了,是這樣嗎?”

  我緊緊地閉著嘴,就是不肯打開。耳邊響起他急促的呼吸聲,隨後是脖頸上的細親淺吻,還有那哀求般的低語:“沐蓮,你不要再這樣不冷不熱地對我了……”

  將近三年的疏離似乎讓我的心變得有些堅硬,微微一頓後,我卻笑著轉頭出口說話:“我對你已經夠好的了,你還想我怎麼樣?今天上午這個病人,我會盡全力把她治好的。她的兒子,聽說是隆科多的得力助手,此刻好像就在前院兒的廂房裡,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心意……”

  這人一聽,果然立馬就停住了熱吻,一張臉陰沉如墨:“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四王爺,你太敏感了。”我故意冷哼著笑,“事我已經做到,結果如何都與我無關。明天你就要走了,那些避暑香珠,都在馨兒那裡。若用得著的話,一會兒你可以過去瞧瞧……”

  我如此關心他,不知為何,他卻滿眼凄楚地看了過來:“沐蓮,你不要再刺我的心了,好不好?”

  聽了這個,我很是無奈地笑:“我說的是實話,辦的也是實事,有何刺心之說?我還有好多事要做,這就不陪你說話了。”

  剛收回我的手,這人就又重新抓了上來,緊緊地把我摟在懷裡:“沐蓮,你明明處處都在為我著想,為什麼卻又要故意這樣冷言冷語地說話?”

  我輕輕地動了動,然後悶著聲說:“我終於學著該怎麼體諒你,累得人牙根兒都痛了,難道這樣還不好嗎?”

  他終於笑著看向我:“沐蓮,我早就說過了,我只想你順順當當行醫,乾乾淨淨做人。現在孩子們也慢慢長大了,需要操心的地方還有很多。你這麼和我彆扭著,就不怕他們看了擔憂難過嗎?”

  “那還不是你嗎?”我嗔怪地看著他,接著又狠狠地瞪了過去,“在孩子們面前,無論我心情有多糟,一般都是帶著笑臉的。哪像你,竟然還對馨兒說我在生氣!有你這樣不負責任的家長嗎?說起來還算是大人呢!算了,不說了,對你這樣的人,說了也是白說。我現在真的很忙,你也沒有閒著的時候,還是該忙什麼就去做吧。你一找我談話,每次都能用話題拖上半天,我還是留著等你回京的時候再聽吧。”

  我嘲笑了卷毛兒四大爺一番,現在一見他要抬手,這就慌忙跑到門邊故意諷刺著笑說:“對了,我聽說年羹堯還和九阿哥他們時有來往。既然這樣,那你就在熱河對他妹妹好一點兒,別讓人家以後三心二意,壞了你的大事……”

作者有話要說:PS:奴才戴鐸啟主子萬福萬安。奴才過武夷山,見一道人行蹤甚怪,與之談論,語言甚奇,奴才另行細細啟知……
至所遇道人,奴才暗暗默助,將主子八字問他,以卜主子,他說乃是一個萬字。奴才聞之,不勝欣閱。其餘一切令容回京見主子時,再細啟知也。
最近偶一直在找工作、面試,東奔西跑的,所以更新慢了些。
不過本文也快結束了,下周恢復更新,望親們多多支持,體諒一下啊,祝好~~~~~


☆、第一三二章

  康健的體魄要從娃娃抓起。等元壽的痘一出完,隨後我就準備了滿滿的藥水給他泡澡。每次兩個時辰,天天都不間斷。

  恬馨現在正處於習醫的狂熱階段,她看我親自為元壽準備洗澡水,這就討教著問:“額娘,弟弟泡了藥澡,真的就可以預防疾病了嗎?”

  “當然嘍!”我笑著把不同的藥材丟入沸騰的熱水中,“你小的時候啊,額娘也經常幫你這麼做呢!你阿瑪說了,等過了秋季就讓西席教元壽讀書習字。額娘怕他到時費心勞力身子吃不消,所以這才想著法子讓他強強身,健健體。”

  恬馨現在是我的燒火丫頭,等添過一把柴火後,她這才囁嚅著說:“額娘,現在天很熱,弟弟好像不太願意洗呢……”

  我淡淡地笑:“依元壽現在的體質,這個藥放在熱天洗才是最有效的。如果不吃點二苦頭,他以後的身子怎麼可能會很好呢?”

  說完,我又柔聲道:“馨兒,學醫也是這樣。額娘讓你天天背誦醫書,也是為了你好。那些醫理,我知道你還有不懂的地方,背起來很難。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等以後診病的經驗多了,你慢慢就會明白的。”

  她很是乖巧地點點頭:“額娘,阿瑪他也是這麼說的,馨兒也明白的。”

  忽聽她提起卷毛兒同志,我的心不由一滯。這三年我們兩個雖然彆扭著,但他對孩子們的愛護和關心卻依然如故,並沒有因為大人的事淡下去,說起來也算是個稱職的父親……

  見我發愣怔,恬馨這丫頭偏還帶著想念之情問我:“額娘,阿瑪已經走了兩個多月了,他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我輕柔地摸摸她的頭:“很快的,等天不再熱時,他就會回京了。”

  她看我沒個準信兒,這就很是失望地撅撅嘴:“那要到什麼時候啊?我和弟弟都很想念阿瑪,想早點兒見到他!”

  我頓了頓,隨後忙笑著提醒她:“馨兒,前幾天你阿瑪不是剛寫過家信嗎?他教了你那麼多字,要不……你幫額娘回封信,就說你和弟弟都想他,問問什麼時候能回來,好不好?”

  這丫頭一聽,先是睜大了雙眼,接著便一臉興奮地看著我問:“額娘,馨兒若是給阿瑪寫信的話,他真的能收到嗎?”

  “乖,他當然能收到了。”我滿眼柔情地對她笑說,“你快去寫吧。等你阿瑪看了你的信,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聽說四大爺會高興,這丫頭果然一臉喜氣:“額娘,馨兒這就去寫!”

  我看她歡喜雀躍地跑出了藥房,不由輕輕搖頭笑了笑,隨後卻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小孩子的歡喜總是來的容易,但我卻不做到這樣。明明知道那個人對我比其他人還好,可一想起他在四爺府的鶯鶯燕燕,我心裡就是很彆扭,怎麼也轉不過彎兒來……

  恬馨的寫信速度還真快,我剛把元壽的洗澡水弄好,她就拿著寫好的信奔了進來:“額娘,馨兒寫好了!”

  她的信雖然幼稚簡單,但想讓四大爺早日回京的主題卻是非常清晰的,最後她還捎帶著別人加了幾句:“阿瑪,園子裡的病人很多,額娘也生病了,還常常咳嗽。弟弟老是調皮不聽話,老是故意把我們練習專用的草藥全攪亂,您還是快些回來管管他吧。”

  一看到這樣的結尾,我就忍不住想笑。忍了忍後,我還是笑著對她說:“馨兒,你給阿瑪寫信,有問過元壽要帶些什麼話嗎?”

  她不好意思地搖頭笑:“額娘,弟弟故意躲著不肯洗藥澡,馨兒這就找他過來問問!”

  元壽是個調皮鬼,每到泡藥澡的時間,他都喜歡玩兒“躲貓貓”的遊戲,總是害我派人找了又找。今兒個有馨兒幫忙,還真省了我的事兒。

  果然,不到五分鐘,他們姐弟兩個就拉著手快跑到我身邊,然後拽住我的手臂來回地搖動:“額娘,我們能讓阿瑪帶點兒東西回來嗎?”

  聽著兩人的嬌聲稚語,我就知道他們是什麼心思。想了想後,我就彎腰笑問:“你們想要什麼東西啊?”

  話音剛落,元壽就搶先說道:“我要騎馬,射箭!”

  我笑著摸摸他的臉:“你現在還小,這就想騎馬射箭啊?”

  他很是堅定地點點頭:“額娘,阿瑪答應過的!只要元壽到了六周歲,這就讓人教我騎馬射箭。”

  我怔了怔,然後柔聲笑說:“既然你阿瑪說過了,那就讓姐姐幫你寫上吧!”

  說完,我便又變了臉色,很是嚴厲地對他說:“額娘可以答應你,不過……以後你可要乖乖地泡藥澡,不許再故意躲避了,知道了嗎?”

  他看我允了,這就諂媚似的往我懷裡一鑽,隨後又忙轉頭對馨兒說:“阿姐,元壽要泡藥澡了,你記得幫我寫啊!”

  見他難得乖上一回,馨兒也忍不住在一旁笑說:“知道了,一會兒我就幫你寫上。”

  我看恬馨一直沒說自己想要什麼,這便也親昵地揉揉她的頭:“馨兒,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就直接寫上去吧。你阿瑪如果能辦到,他一定會幫你的。”

  她一聽我這麼說,當即就歡快地說:“額娘,謝謝您!”

  這丫頭今年年底就要學習針術,她現在就和我以前那樣,心裡一直都想會要一套屬於自己的醫針。我看她在信中提出來,這就也在後面加了幾句話:“這是馨兒第一次寫信,她的願望還是盡量滿足吧。元壽的小馬、弓箭,我會著人去辦的,買好就放在草堂,你回來後直接帶到園子裡就可以了。我的咳嗽早就好了,也沒什麼大礙。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不用掛念家裡的事。”

  那人回信也非常快,他說會在十月回京。誰想還沒來及見他一面,我就被宮裡的人召進了紫禁城。

  康熙老爺子還沒到京城,就派我先到了皇宮,這樣的事還真是不多見,所以我心裡倒有些忐忑不安。等到了寧壽宮,我這才明白這或許與太后娘娘有關。可是我在那裡等了一個時辰,也沒見著她的蹤影。

  一直到下午未末,我才聽見外面有一太監大聲說:“太后娘娘回宮!”

  我一聽,這就忙隨其他宮女快步走到外院兒。太后娘娘坐的是一頂軟轎,由幾個太監前後抬著緩緩進了宮門。等我看到在轎旁殷勤隨行的人,這才發現他竟是好幾年都沒有見過面兒的胤祺。

  他看我在,也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便向我點點頭。

  我明白他的意思,隨即忙輕步走到轎子旁低聲道:“娘娘,沐蓮進宮看您來了!”

  太后娘娘在裡面聽我說話,這就也慢慢伸手撥開了轎簾:“沐蓮,你來了啊……”

  我看太后娘娘滿臉病容,立馬慌忙地對胤祺示意:“娘娘,請讓我們扶您進屋吧!”

  他看我幫忙掀起轎簾,當即在另一邊兒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和我一塊兒把她攙扶進了室內。

  等病人慢慢地躺下,胤祺就趕忙對我說:“沐蓮,皇祖母身子最近不太舒服,你快幫她瞧瞧吧!”

  我微微點首,隨後便伸出手指搭上了太后娘娘的脈門……

  她之前就有心腦血管方面的疾病,現在年紀大了,這個病自然更是嚴重。再加上牙齒一直都有疼痛的癥狀,她覺得不舒服也很正常……

  我剛縮回手指,他就又迫不及待地問:“沐蓮,怎麼樣了?”

  太后娘娘聽他問,這便也慢慢睜眼,語氣虛弱地問我:“沐蓮,哀家的病……是不是又嚴重了?”

  聽她這麼說,我趕忙很是努力地在臉上掛上了笑容:“娘娘,您不要擔心。這都是以前的老毛病,吃過幾幅藥就會好起來的。”

  她聽過,卻輕輕地嘆了一息:“沐蓮,你不知道,哀家的牙最近疼的厲害,還一連落了好幾顆……”

  我接口笑:“娘娘,沐蓮以前隨外公在民間行醫時就聽說過,家裡的老人落牙,就會給兒孫後輩帶來福氣。所以娘娘,請您千萬不要再為這個掛懷了。”

  她聽我這麼說,這才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好,我不著急……”

  等出去外間兒,胤祺忙又開口問:“沐蓮,你說實話,皇祖母這次……還有希望嗎?”

  我看他問的如此急切,不由嘆息著搖搖頭:“胤祺,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她這次的病,恐怕不是很樂觀……”

  他一聽,臉色立馬就變了:“真的嗎?那怎麼辦?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

  我很是無奈地連連嘆氣:“胤祺,我沒有法子,現在……娘娘也只有四五個月的時日了。”

  胤祺聽我下了這樣的判決,當即就怔忡木然地坐到了椅子上……

  太后娘娘是世上對他最好的人,現在她得了不治之症,他自然會傷心難過,苦惱不已。我和她老人家也相處了這麼多年,看他這個樣子,心裡也難受的很。

  靜靜地頓了好一晌兒,我這才又輕聲說:“胤祺,娘娘她……剩下的幾個月,咱們還是好好地待她吧!”

  他長長地嘆氣:“沐蓮……”

  胤祺滿臉傷痛欲絕之色,我看了更是不忍心,隨即便又柔聲勸道:“胤祺,娘娘今年已近八十,怎麼說都是長壽厚福之人。想到這些,你也不要太過傷心了。”

  他嘆息著點頭:“沐蓮,你放心吧。這幾個月,我會好好地照顧皇祖母的……”

  我聽了,這就也軟聲接話:“胤祺,萬歲爺讓我到寧壽宮,湯藥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若有空,還是多陪她說說話吧。”

  “嗯。”他緩緩地起身,“你是大夫,一直又那麼細心,有你在皇祖母身邊,我很放心。”

  說完,他就又問我:“沐蓮,這幾年……你都還好吧?”

  我淡淡地笑:“還好,就是病患太多了,很少有歇息的時候。”

  胤祺聽了,也微微一笑:“我已經聽說你的事了。不要病人診金的大夫,自然會比別人累的多。”

  這話一完,隨後又是一大段寂靜無聲的時間。

  我看他什麼話也不說,這就囁嚅著輕聲說:“胤祺,當年的事……我都已經聽七爺說過了。”

  胤祺聽我忽然說起這個,立馬就怔在了那裡。過了幾秒鐘,他這才也低聲說:“沐蓮,你……”

  我看他又頓住話頭不再應聲,隨即忙柔聲笑說:“胤祺,以前我不知道真相,所以一直都在心裡埋怨你,怪你輕易就那麼屈服。知道後,我想了很多。最後終於想明白了,如果事情再重來一遍的話,依著你的人品,你還是會這麼做的,對不對?”

  見他不語,我這便又輕語道:“胤祺,我今兒個再提過去的事,不是為了故揭傷疤,只是想去除心裡存有的那些芥蒂。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本來就是親人。過去的既然過去了,那以後咱們就還像親人那樣好好地相處吧,你看好不好?”

  他聽我這麼說,先是沉默無言,隨後才面帶微笑低聲笑:“是啊,這個以前你也提過的。沐蓮,只要你過的好,我們都放心了。”

  我見他笑,這便趁機輕聲問道:“胤祺,娘娘的藥方,該怎麼辦啊?”

  他看了我一眼:“皇祖母的病事關重大,皇阿瑪明日可能也要回京了。湯藥的事,最好還是和內醫院的人商議一下吧。”

  “知道了。我是女人,照顧起娘娘來,也會比其他人來的方便。”

  康老爺子是個孝子,我聽胤祺說他自己也有病,但一回到京城,他就趕忙到了寧壽宮給太后娘娘請安。

  他聽我說了太后娘娘的真實病況,先是沉吟片刻,接著才囑咐我道:“沐蓮,這幾個月,你就不要回園子了,還是留在宮裡吧!”

  見他這麼安排,我心裡不由一動,隨後便依言點頭:“是,沐蓮一定會照顧好太后娘娘的!”

  康老爺子回京了,卷毛兒四大爺自然也不例外。我在寧壽宮呆了七八天,這才終於見了他一面兒。不過這人是和其他皇子一起過來的,所以我們當場並沒有怎麼說話。

  直到第二回他們再來時,太后娘娘這才弱聲讓他單獨留下和我說了幾句話。

  進宮這麼久,我最擔心的就是恬馨和元壽,生怕他們見不著我而憂心害怕。所以一見著卷毛兒同志,我就趕忙問他:“孩子們都還好吧?他們有沒有念叨我?”

  我如此惦念孩子們,這人卻一臉沉靜地看著我說:“孩子們很好。沐蓮,我們這麼久沒見,你都不問問我嗎?”

  見他忽然怨憤地說話,我不由低頭笑道:“上次見著時,我覺得你好像胖了些,這就知道你在熱河過的還不錯。既然你這麼好,哪裡還用得著我來問啊?”

  他一聽我這麼說,當即就輕輕地努努嘴:“算了,反正你早就不再把我放在心上了。我好不好,你怎麼會在意呢!”

  眼前的四大爺驀地變成了怨男,我心裡先是一頓,隨後便低聲反駁道:“我沒有,是你自己想錯了。”

  他聽了,既不點頭,也不否認,當即卻又轉了話頭:“聽說五弟天天到這兒來,你們是整日見面的吧?”

  我輕笑著點點頭:“是啊。還有七爺,他們兩個經常一塊兒來。不過我一天到晚都呆在娘娘身邊,也很少和他們單獨接觸。你呢,以後也能常來嗎?”

  卷毛兒同志搖搖頭:“五弟和七弟一向和皇祖母親厚,皇阿瑪才准許他們常常過來。我們這些人,不是天天都能進宮的。”

  “哦!”我有些失望地捋了捋自己的手腕兒,“萬歲爺要我在這裡照顧太后娘娘,短時間內……怕是不可能回去了。”

  他愣了愣:“這是什麼意思?”

  我走到門口朝四周望瞭望,見沒有什麼人,這才又附耳對他說:“娘娘的病,也就只能撐到臘月天兒了。聽說……這些天朝堂上又有人拿此事讓萬歲爺立儲,這是真的嗎?”

  四大爺見我提這個,似乎還有些驚恐,接著才蠅聲低語:“是這樣。他們說皇祖母得了重病,皇阿瑪應該盡孝,所以在朝堂上懇求他早做決定,能讓皇祖母在臨終前看到皇儲。”

  這件事是我不經意從寧壽宮的太監們那裡聽來的,現在經他確認,一時間難免有些擔心:“胤禛,府裡的事那麼多,萬歲爺的身體也不怎麼好,這件事……你就不要摻和進去了,不然……我在這裡也不會安心的。”

  他聽我這麼說,隨即就用手背輕柔地觸了觸我的臉頰:“放心吧,我不會貿然行事的。”

  看他這樣,我趕忙避了避:“那匹小馬和那張小弓,你都帶給元壽了吧?”

  他輕聲笑:“已經送給他了,馨兒的醫針我也幫她買了,孩子們都歡喜得緊呢!”

  “好,這就好!”我粲然一笑,然後就故意嘟著嘴道,“那我的呢?他們都有,難道不在家,就沒有我的份兒了嗎?”

  四大爺聽了卻笑:“我怎麼會忘了你呢?等回到園子後,我這就給你。”

  我怔了怔,隨後也忙笑說:“好吧。那你照顧好孩子們,我很想看見他們又長高了。”

  “放心吧。”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們就這兩個孩子,我一定會天天到園子裡陪他們的……”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歇下來了,以後偶會努力更新的~~~~~


☆、第一三三章

  十一月過半,太后娘娘的病情越發嚴重,說起話來也更為艱難。胤祺每日都愁深似海,但在病人面前卻不得不強顏歡笑,專揀一些輕鬆的話題活躍氣氛。

  我看他如此辛苦,心裡也澀澀的:“胤祺,你的腸胃一向都不太好。聽七爺說,你最近也不怎麼用飯,這怎麼可以呢?”

  他滿臉凄然之色:“沐蓮,皇祖母現在這個樣子,我怎麼吃得下啊!”

  我嘆口氣,隨後忙正聲道:“胤祺,娘娘這幾天精神不好,但昨兒個她還憂慮著問我你是不是累出病了。”

  看他不出聲,我這就又柔聲說:“胤祺,娘娘的病已無可挽回。你若再這麼下去的話,豈不是讓她老人家再擔一層心嗎?”

  他聽了,這才轉頭看我:“沐蓮……”

  “你要撐下去!”我緩緩走到胤祺身邊,然後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胤祺,你一定要撐下去!娘娘是這個世上對你最好的人,我明白你現在的感受。可是……你自己若不先打起精神來,她怎麼能走好最後這一段路呢?”

  他聽過我的話,先是頓了好一會兒,接著才溫聲對我說:“沐蓮,謝謝你,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我笑著搖搖頭:“我和娘娘已經認識十五年了,現在能為她老人家做點兒小事,我心裡也很欣慰。倒是你,天一亮就入宮,直到黃昏宮門下鑰才離開。我在一旁看著,還真怕你自己先累壞了……”

  不知為何,說著說著我的眼眶就是一熱,隨即忙低下頭去……

  胤祺看我這樣,卻拿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緩緩抬眼,他這就又微微笑著說:“你放心吧,以後我會注意身體的。”

  我聽了這個,這才也笑。剛要開口說話,卻聽到外面輕重不一的腳步聲急匆匆而來。

  “沐蓮,是七弟來了。”

  不用胤祺提醒,我也知道是七阿哥到了。我奉旨在寧壽宮照顧太后娘娘,卷毛兒四大爺又不能天天到這裡來,所以只好麻煩七阿哥每日到圓明園去看看孩子們如何,幫我通通消息。

  誰想他剛進來,就急急地看著我道:“沐蓮,你快回園子裡去,元壽他……元壽他中午掉進了冷水裡,到現在都還沒有醒過來……”

  “沐蓮!”胤祺看我搖身側傾,趕忙伸手扶住我的身子,“你不要慌,我這就送你回去……”

  他剛拉著我的胳臂走了兩步,七阿哥就急速低聲道:“五哥,皇祖母這裡還需要人守著,還是讓我去吧!”

  我此刻雖然心如刀鋸、冷若清霜,但聽了這句話,身子還是忍不住驀地一抖,慌忙從胤祺手中扯出自己的手臂:“我先回了,娘娘那裡……”

  話未及完,胤祺就連聲接口:“快去吧,孩子更要緊,你們快去吧!”

  等我們走到門口,他忙又提醒道:“七弟,外面天寒,路上要小心點兒!”

  七阿哥點點頭:“五哥,你放心吧,我會的。”

  說完,七阿哥就和我一起急急走出了寧壽宮外……

  元壽掉進冰水裡,剛剛我一直都不敢問情況如何,生怕他到了壞到不能再壞的地步。等到了馬車上,我這才穩住神,鼓足了勇氣低聲問七阿哥:“七爺,元壽他……他還有氣息嗎?”

  他聽我這麼問,先是愕然愣住,隨後忙道:“沐蓮,元壽沒有那麼嚴重,他只是發了高燒一直未醒……”

  得到這樣的答案,我心裡的石頭一下子就落了地,接著便把剛剛的恐懼絕望全化成了難以抑制的哭泣聲。

  “沐蓮,別哭了。”七阿哥見我一直在哭,這就起身坐到我這邊兒來,“都怪我剛剛心太急了,一時也沒有說清楚。”

  我聽他帶著自責之聲,隨即忙拿著帕子擦了臉,然後緩緩抬頭:“七爺,謝謝你。我是大夫,只要元壽還有一口氣,我就不用擔心了。”

  “沐蓮,你不用擔心。”他輕輕點首,“四哥已經找過大夫了,他們都說沒事兒。他只是想著你是孩子的額娘,所以才讓我進宮帶你回去。”

  他這麼說,我終於完完全全鬆了一口氣。

  七阿哥見我不哭了,這才又試探著問我:“沐蓮,你和四哥……沒有鬧彆扭吧?”

  我心裡轟的一響,然後就梗著脖子硬聲問:“是他告訴你的?”

  “沒有。”他微微搖頭,“每次我從園子裡過來,一提起四哥,你的眼睛就會暗下去,接著就是大半天的魂不守舍,所以我就猜想你們是不是鬧彆扭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然後輕聲笑道:“七爺,你又取笑我。”

  他聽了,卻一本正經地對我說:“沐蓮,凡事不可硬碰硬。真若有些什麼,還是要早點兒解決的好。”

  七阿哥這麼說,倒是真觸著了我的心事。想了好一會兒,我這才應聲道:“七爺,你不要擔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卷毛兒四大爺似乎一直都在等我回來,現在一見著我們,立馬就從元壽的床前站了起來:“沐蓮,你快瞧瞧,元壽一直都在發高燒,沒有……”

  我來不及聽他把話說完,當即就柔聲道:“我需要一些白酒,你快去讓他們拿過來吧!”

  大冬天掉進冷水裡,不識水性的小孩子當然會發燒。看著元壽渾身打顫、抽搐不已,我都快心疼死了。等細細診過脈,我忙又叫茹雙到廚房去備了熱水。

  恬馨也在,但自我出現,她都屏息不發一言。我看元壽真沒有大礙,屋子其他的人都走了,這就趕忙笑著朝她招招手:“馨兒,你過來!”

  她的眼色有些惴惴的:“額娘,馨兒以後再也不帶弟弟去水邊了……”

  “來吧!”我依然笑著對她,“元壽沒事兒,額娘不會怪你的。”

  恬馨聽了,這才怯怯地移步過來。等到了我跟前,她忙一頭撲進我懷裡:“額娘,是紅嫣撞著了弟弟,所以他才會入水的……”

  紅嫣是圓明園的侍女,在我身懷恬馨時,她就一直在這裡當差。我聽馨兒驀地提到她,心裡不由一抖,連雙手也跟著有些發顫。

  沉了沉情緒,我還是溫柔地摸上孩子的臉頰:“馨兒,元壽的事不怪你。額娘這麼長時間不在家,你想我了嗎?”

  “想!”她在我懷裡點點頭,“額娘,弟弟真的沒事兒嗎?”

  “沒事兒的。”我在馨兒額頭上輕輕吻了吻,然後笑著對她說,“乖,額娘要給弟弟施針了,你先到阿瑪那裡對他說一聲,等元壽醒了你們再過來,好不好?”

  以前我就交代過恬馨,不要隨便帶弟弟去水邊玩兒。這會兒子元壽出了事,她心裡定是嚇壞了。卷毛兒四大爺這會兒正在和七阿哥說話,讓她過去總比在這裡好一些……

  “主子,奴婢把熱水和酒都備好了。”看我坐在床沿兒上輕撫元壽的小臉兒,茹雙趕忙又過來輕聲問,“主子,這個要怎麼用?”

  “茹雙,你幫我把酒倒進熱水裡。”說完,我轉過身,輕輕地翻起元壽身上的被子。等茹雙倒好酒、水,我這才又用乾淨的毛巾浸入盆內,一下下地給孩子擦起了身子。

  茹雙見我一直沉默不語,這便又低聲問:“主子,您什麼時候為少爺施針啊?”

  “再過兩刻鐘吧!”我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後便淡淡地問她,“茹雙,那個紅嫣現在怎麼樣了?”

  她愣了愣,接著就附耳低語道:“主子,王爺已經把她關起來了。”

  “哦?”我呆了一下,“他沒有問過話嗎?”

  她點點頭:“嗯,元壽少爺一直未醒,所以王爺也沒有離開過半步。主子,少爺他沒事吧?”

  “不要擔心。”我笑著接過她遞過來的毛巾,“等我施過針,他就會慢慢醒過來了。”

  以前卷毛兒四大爺身體不怎麼好,他的那些兒子們才會早夭。自從有了元壽,我就也怕他體弱多病,所以一直都很注意讓孩子鍛煉身體。可惜他現在還沒到學習游水的年紀,這次才吃了大苦頭……

  遇到那麼多病人,元壽卻是最讓人緊張的那一個,比上次卷毛兒同志得了惡性傳染病還要讓我焦心。

  “主子,現在已經子時了,您還是先閉眼歇息一會兒吧。”茹雙說著,就伸手給我披了一件厚厚的冬衣。

  我轉身問她:“馨兒已經睡了吧?”

  她低聲輕語地對我說:“已經睡了。不過王爺還在書房裡等著,他讓奴婢問問,什麼時候方便過來?”

  晚飯之後,卷毛兒同志來過一趟。他看元壽依然未醒,又幫不上我什麼忙,生怕馨兒在一旁讓我分心,所以就先帶著她走了。現在茹雙說他還在書房裡,我的心不由一動。

  她看我沉吟片刻仍沒話語,這才又柔聲道:“主子,自回來後,您一直都沒有休息過,這裡還是先由奴婢守著吧。一會兒少爺他若是醒了,奴婢這就派人過去叫您。”

  做母親的最大心願,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儘管天已經黑透,只要元壽不睜眼醒來,我就無法放心離開。

  茹雙看我笑著搖頭,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隨即便默聲輕步退了出去。

  果然,不到一刻鐘,我就聽到那個人的腳步聲從外間兒慢慢傳了過來。剛轉過頭,他就滿眼探尋著地對望了過來。

  我知道他是在為元壽擔心,這便忙起身輕步迎了過去。誰想剛到這人身邊,他就一把扣住我的腰身,貼著我的臉細細密密地吻了上來……

  四大爺以前和我親熱,都是水到渠成的模式。現在他突然來了這一招,倒讓我的詫異蓋過了熱情,還未及回應就先下意識地避開了:“孩子……”

  他以為我是說元壽醒了,立時便停了下來,攬著我的肩膀快步到了床邊。等見著元壽睡得沉沉的面容,我趕忙低頭抿嘴笑,以此抵制了四大爺零下幾百度的冷眼。

  我諂媚地對他笑,然後又討好著按按他的肩:“胤禛,你坐吧,咱們一塊兒等……”

  這人原本是微怒的表情,現在看我這樣,卻忽地在嘴角挑開一抹笑:“沐蓮,你能笑,我就真的放心了。”

  說完,卷毛兒同志還真坐了下來。不過他的手倒沒閒著,剛一坐下就拉著我到了他懷裡。

  不知為什麼,這讓我想起那次在書房給他背誦《愛蓮說》的情景,記得當時我說那是褻瀆前人之作。那現在呢?在我們生病還未清醒的孩子面前,我更是覺得荒唐,沒心沒肺,沒有一點兒父母的樣子。

  可能是我的不自在也讓這人有了點兒小小的覺悟,他只用手臂緊抱住我的腰身,沒有做其他親昵的動作:“沐蓮,元壽他什麼時候能醒啊?”

  “兩刻鐘左右吧。”我故意沮喪著對他嘆口氣,“胤禛,我對孩子們是不是不夠好啊?”

  他似乎很意外我這麼說,不然也不會滿臉驚異之色:“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嘲弄著低低哼了幾聲:“如果好的話,他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馨兒今兒個見了我,一直都很害怕。”

  他略略一怔,隨後便伸手捏捏我的鼻子:“沐蓮,你想多了。馨兒不是害怕,而是覺得愧疚。她今兒個可是大功臣,幸虧你教會了她游水,不然元壽就危險了……”

  聽他提起這個,我才想起自己一直忘了問茹雙今兒個是怎麼回事。眼前這個人,我還是覺得不太可靠,聽他說事情的原委,很有可能都是刪節版,而且還處理得滴水不漏。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問細問,直奔結局好了。

  “胤禛,那個紅嫣……你怎麼處置啊?”

  四大爺一向都是大頭領導,現聽我問,當即就淡淡地說:“我已經讓她走了。”

  我懵懂地看著他:“走了?上哪兒去了?”

  “從哪兒來就到哪兒去!”說著,他就輕輕撫摸我的髮鬢,“園子裡的人,當初都是你自己挑選的。她雖是無心之過,但我還是不能容忍這樣的意外。”

  自從四爺府搬出來,我的心似乎也硬了很多。只要是孩子的事,我寧肯草木皆兵,也不願隨隨便便大發善心放過去。

  現在他這麼說,我自然也跟著點點頭:“你說怎樣就怎樣吧,我聽你的。”

  說完,我這才又慢慢把頭靠在他胸前,抓起他的辮梢纏到自己手指上慢慢把玩:“我最近都很迷惑,不知道自己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什麼,有沒有個盡頭。有時又覺得這日子為什麼會這麼快呢?當年就我們兩個人,現在孩子一下子就這麼大了。操不完的心,所有的縫隙都給塞滿了……”

  “是因為我嗎?”他接過我的話頭,“沐蓮,你心裡頭還在生我的氣,對不對?”

  “我不知道。”我低著頭,輕輕地扯著他的發辮,“我沒有想著故意和你們過不去。當初我心裡怨恨你,一直把你當成仇敵戒備著。後來不爭氣喜歡上你,這就也想你只愛我一個人。我知道這個要求很苛刻,但你還是答應了,後來也真的做到了。其實我心裡也清楚的很,這個不會長久。可是等事情一來,心裡還是涼透了。你知道嗎?那晚我一宿未睡,就那麼緊緊地握著拳頭,等第二天早上起床時,手心裡全是深深的指甲印兒,連手指都伸不開了……”

  一說到這兒,我就像又回到那晚一樣心傷難耐,眼淚也順著臉頰一顆顆地往下滴。

  “沐蓮,”他看我低聲飲泣,立時就緊緊地抱住我說,“都是我不好,這都怪我……”

  “你老是這樣!”我伸手推開他,“不要以為像以前哄哄人就了事了,我現在小氣的很呢!”

  說著,我就又用力扯扯他的辮子:“以前我不計較,那是因為我還不夠喜歡你。現在嘛,既然是你的意思,那我以後就不用在乎你了……”

  “沐蓮!”四大爺氣急敗壞地叫了我一聲,隨後又很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沐蓮,那晚……我不得不去。”

  我沒好氣地轉過頭:“你這人真是好笑,去都去了,還有什麼不得不去的?”

  他伸手扳過我的身子,對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囁嚅著說:“沐蓮,那晚……是她的初夜……”

  這人說什麼啊?初夜?難道……之前他從來沒有碰過年氏嗎?

  我震驚地、呆呆地想了想,接著便又愛又恨地用拳捶在他身上:“雍親王,她身子一向纖弱,你可真是會憐香惜玉啊!”

  不知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才到第二拳,這人就慌忙抓住了我的手腕兒:“沐蓮,是你想錯了,你聽我解釋!”

  誰想話音剛落,我身後就忽地傳來一陣哭聲:“額娘……”

  一聽是孩子醒來了,我們兩個先是怔了怔,接著都滿臉驚喜地湊到元壽床邊。

  我聽他哭,這就慌張地摸摸他的額頭。見昨天的燒真退下去了,這才忙俯身親親他的臉:“乖,額娘在這兒,不要哭了,啊?”

  元壽一看我湊過去,立馬緊緊地抱住我的脖子:“額娘,您上哪兒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還不等我說話,他就又連聲哭著說:“額娘,您不要走了……”

  孩子一哭,我的心就被揉碎了,只得連聲哄著他說:“好好好,額娘不走了,額娘不走了!”

  說完,我趕忙又轉頭看看卷毛兒同志:“你看……能不能對萬歲爺說一聲啊?”

  他聽了笑:“皇阿瑪已經派人過來說了,這些天讓你好好照顧孩子,不用再進宮了。”

  “哦?什麼時候的事啊?”

  四大爺也順勢坐到了床沿兒上:“就在你給元壽施針的時候……”


☆、第一三四章

  做父母的禁忌之一,就是不要在孩子面前玩兒“打是親、罵是愛”的成人遊戲,不然接下來絕對會讓你囧死。

  元壽聽說我不走了,這便又滿臉擔憂地看著我說:“額娘,您和阿瑪不要再打架了,好不好?”

  我暈!尷尬著回頭狠狠地瞪了幸災樂禍的四大爺一眼,我這才又笑容滿面地對孩子說:“乖,額娘沒有和你阿瑪打架。你這會兒冷嗎?餓不餓……”

  等把話題轉過好幾個圈兒,我們家元壽這才暫時忘記了自己所揣摩的打架之事。不過這孩子又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額娘,嬤嬤不在,您來哄元壽睡覺,好不好?”

  我寵溺地摩挲著他的脖頸,柔聲答應著:“好,額娘就留在這兒陪著你……”

  話剛說完,四大爺就轉頭白了我一眼:“你要留下來?”

  我滿眼含笑地看了他一眼:“是啊,元壽他剛醒,我還是不放心。天兒不早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四大爺等了這麼久,怕是沒想過我最後竟會讓他獨自回房。不過現在的情況,一切都該以孩子為大。這人雖然滿臉鬱悶之色,但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磨蹭著輕步邁出了裡間兒。

  在寧壽宮時,都是由我給太后娘娘守夜。現在忽然回到圓明園陪著自己的孩子,感覺真像是做夢。

  元壽的燒已經退下去了,不一會兒就熟睡下去。我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輕抓著他嫩嫩的小手,卻久久無法成眠。

  對女人來說,孩子和丈夫,一定需“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為了孩子,那個四爺府是不能再回去了。可是要說服卷毛兒四大爺同意,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該怎麼說才能成呢?還有我們兩個之間的事,假如我對他再無情意,那倒好辦的很,一走了之就是了。但要我再像以前那樣待他,心裡的那口氣實在是難以下咽。

  這傢伙今晚說年氏的事,無非就是想讓我體諒他的處境,不要再為之前的事置氣。但那些讓人難過心傷的往事,我怎麼可以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除非我是土生土長的清朝女人,還不清楚一夫一妻是人間常態……

  雖然怨氣滿天,但等催人入眠的疲乏襲來,我最後還是進入了夢鄉。在朦朦朧朧的人影中,我竟又看到了那人的臉孔。他柔聲地叫著我的名字,還很親昵地摸上了我的耳垂……

  生物鐘一旦形成,人就會固定地隨著它轉。才恍恍惚惚地睡了一會兒,我就按著宮裡的時辰醒來了。

  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元壽,又伸手摸摸他的脈搏。見一切都好,我這才小心翼翼地轉過身。誰想剛動了動,就覺得觸枕的耳朵微微有些不對勁兒。

  輕輕摸上右耳,不想上面竟多了一鼓鼓的耳釘。想起夢裡的事,心裡不由一頓,原來那都不是假的……

  拿鏡子照了照,原來是一晶瑩剔透的碧玉蓮花釘。雖然是玉,但在耳朵上它卻是暖的,難道這就是他所謂的禮物?如果是的話,那它真和他送的蓮花玉簪很是配套。

  那根玉簪我早就收起不戴了,現在耳朵上卻又多出一樣東西。我揉摸著自己的耳垂,猶豫良久,最後還是把它取了下來,緩緩起身走到了外面……

  茹雙見我開門出來,趕忙笑著問:“主子,元壽少爺怎麼樣了?聽說昨晚他已經醒過來了?”

  我動了動唇角,也對她柔聲低語道:“他已經好多了,這會兒正睡得熟呢!你們不要隨便進去打擾,記得等他自己醒了再過來叫我。”

  她聽過點頭:“是,主子,那奴婢這就幫您備洗澡水了。”

  茹雙這麼說,我就知道卷毛兒四大爺已經離開園子走了。這人不在也好,省的我還得面對他,又要費心說話。

  我笑:“好,那麻煩你了。我先去看看恬馨,一會兒這就回屋。對了,昨兒個是怎麼回事,元壽怎麼會落水了呢?”

  她頓了頓,隨後這才低聲說:“主子,紅嫣不小心絆著了水邊的石頭,剛好撞著了元壽少爺,所以這才……”

  我點點頭:“是馨兒先下去救的人?”

  “是。”

  四大爺說馨兒昨日也挨水了,我心裡一直也惦著她。哪知剛觸上她的額頭,這丫頭就醒了。她一看是我,這就歡欣地叫我:“額娘!”

  看她笑,我一下子就輕鬆了許多:“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咳嗽,或者覺得頭疼啊?”

  馨兒搖搖頭:“額娘,弟弟好了嗎?”

  我看著他柔聲說:“他昨晚已經醒來了,這會兒子還在休息。馨兒,你要起床嗎?”

  她伸臂抱住我:“額娘,您幫馨兒穿衣服好不好?”

  “好啊,”我拿起恬馨的衣衫,然後把她挖出了被窩,“來,額娘幫你穿衣……”

  在宮裡時,我倒是沒機會好好地泡個熱水澡。現在自己家中才美美地享受了一回花瓣澡,這就很沒出息地弄感冒了,不停地打噴嚏、流鼻涕,最後弄得無法檢查恬馨的功課,連元壽也不能見了。

  卷毛兒四大爺回園子時,剛好遇上茹雙斷藥進來。他一見,就滿是擔憂地過來低聲道:“怎麼會受風寒了呢?”

  我現在全身都不舒服,說起話來也是病懨懨的:“今兒個天又降溫了,一時穿的少,所以就受了涼。”

  這人快步坐到我身邊,伸臂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湯藥,隨後還拿起湯勺往自己嘴邊送了送:“嗯,這個溫度正好。快趁熱服藥吧,省得又涼了。”

  他說著,就朝我這邊兒遞了過來。

  我是個大夫,平日其他人生病,都是這麼說的。現在輪到自己,當然也不能說苦叫澀,一口氣兒就把那藥汁搞定……

  卷毛兒四大爺剛把那空碗擱下,就又伸手摸上了我的耳垂:“怎麼摘下來了,難道你不喜歡嗎?”

  我精神萎靡地搖搖頭:“我喜歡在夏日戴玉。那個雖然是暖的,但心裡還是覺著涼。”

  他聽了笑:“那個玉,冬暖夏涼。你若真有心,那就等明年吧。”

  我低下頭去:“你說的禮物,就指這個嗎?”

  “怎麼,你嫌寒酸啊?”卷毛兒同志拉過我的手,“我知道你嫌耳墜兒礙事,所以在熱河時專意弄了這個。”

  我緩緩抬頭,然後淡淡地對他笑說:“你的禮物不是寒酸,而是太過貴重,我這兒可沒有對等的東西送你!”

  “誰要這個了?”四大爺說著,就把我從躺椅上扶了起來,“你剛用了藥,還是到床上躺著吧。正我也能歇個晌。”

  卷毛兒同志說歇晌,我這才想起來問他:“下午還要出去嗎?”

  他頓了頓:“皇阿瑪要我們申正到乾清宮,我看時間還早,所以就回來了。”

  哦?讓他們都到乾清宮去,看來康老爺子又要進行集體訓話了。

  “笑什麼啊?”卷毛兒同志見我只管低頭抿嘴笑,這就又一把將我抱起,“怎麼一提起皇阿瑪,你的臉上都會是那種表情……”

  我愣了愣:“什麼表情啊?”

  他輕笑了幾聲,等放我到床上時,這才忽地給了我一個腦瓜崩兒:“你的表情,很像是知之甚深的模樣。這些天皇阿瑪去寧壽宮時,你們常常在一起說話嗎?”

  見這人向我打探消息,我就忍不住笑:“沒有。像我這種膽兒小的人,除了太后娘娘的病情,哪還敢和萬歲爺說別的話啊?”

  說完,我趕忙又斂笑低語:“太后娘娘也就這幾日了,萬歲爺自己也病的厲害,心情怕是好不到哪兒去。你今兒個過去,可要小心一點兒。”

  四大爺替我拉了拉被子:“我知道,朝堂的事,你不用擔心。”

  他這麼說,我心下倒是一松,這就往床裡面移了移:“哎!這皇帝真是難當,還不如我這小老百姓過的舒坦。”

  我又說了大不敬的話,這次他只嘆息著躺在了床外邊兒,然後又順勢把手臂搭在了我的腰間……

  剛剛他抱我起來時,我是怕自己掉下去,所以雙臂才像柔弱的菟絲花一樣纏上了他這棵大青松。現在雖然依然虛弱,但移開他手的力量還是有的。

  哪知我剛拂開他的手,這人就柔聲道:“放心吧,你現在身子不舒服,我是不會亂來的。”

  我愣了半晌,這傢伙忽地又在後面緊攬住我的身子,將臉湊到了我的耳邊說:“沐蓮,只要你以後還能心平氣和地說話,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睡吧,趁著藥勁兒上來,好好地休息休息,這病很快就會好了……”

  今兒個的藥是我自己配的,裡面確是有不少助眠的成分。他這麼一說,我還真覺得眼皮子有些重了。雖然有心想問問年氏的事兒,但最後還是睏倦地咕噥著對他說:“那我先睡了。你下午有事,到時可別給耽誤了……”

  誰想等醒來時,那個人竟然還躺在我的身邊。他一看我睜眼,就對了個笑臉問我:“你休息這麼久,現在覺得怎麼樣了?”

  我轉頭看看室內的燭光,又瞧瞧黑乎乎的窗外,這才明白過來他是從外又回來了:“宮裡沒什麼事吧?”

  他搖搖頭:“沒有什麼事,不然我就回不來了。你餓不餓?要不這就起來吃點兒東西……”

  我肚子是有點兒空,但心裡一直擱著年氏的事兒,最後還是抓著他的手臂說:“你再給我說說昨晚的事,不然我不起來。”

  我冷不丁問這個,他身子先是一僵,接著便輕撫著我的發絲道:“沐蓮,你想知道什麼啊?”

  我閉眼輕語:“你既然說了,那就說全吧。我就想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非要騙人,一會兒一個說法,讓我沒完沒了地不痛快……”

  四大爺的臉皮真是厚,他自己推翻了前面的說話,現在卻依然道:“沐蓮,那晚我確是喝了點兒酒。後來對你那麼說,只是不想你心裡那麼難受……”

  “哼哼!”我忍不住冷笑,“不管是什麼藉口,我都不會好受。當初你娶新人,剛好遇上我懷了元壽。你之所以答應我,只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

  我這麼說,他竟然還在笑:“什麼權宜之計?”

  “你以為我不知道啊?”我對這人有施虐傾向,一說到氣頭上,這就忍不住想給他幾拳,“你還不是為了年羹堯嗎?那個人,起初和九阿哥他們糾纏不清,所以你放心不下。過了這幾年,他看你對年福晉還算好,跟著你嘛,也比跟隨他們那些人更容易嶄露頭角,多多少少還有點兒好處。怎麼樣,現在他已經對你完全忠心了吧?還有,戴鐸的那些信,也是你故意讓我看的吧?讓我體諒你的處境,哼哼,我哪一天沒有體諒你了?在圓明園裡開設醫館,免除診金給貧民看病,我為的是誰啊?”

  我說到點子上,四大爺終於不吭聲了,但我心裡的火卻越燒越旺:“昨晚你提起年福晉,我立馬就想起當年的自己。嫁給你時,我還沒有成年,現在十幾年過去,孩子們也這麼大了。哼哼,你對她,不就像當年對我一樣嗎?雍親王,事到如今,我只能說自己太傻太天真,被你賣了還幫著數銀票……”

  這人一聽,立馬就緊了緊我的身子:“沐蓮,你怎麼能這麼理解呢?我那麼做,不就是想讓你快點兒原諒我嗎?”

  “我是個小氣的人,你傷了我的心,我只能這麼理解。”我狠狠地甩開他的手臂,“其實你對別人好一點兒,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這樣,她們就不會只盯著我們娘仨找事兒了……”

  “這是什麼糊塗話?”卷毛兒四一聽,就立馬像八爪魚一樣纏了上來,“我心裡只愛你一個,怎麼會冷落你呢?還有,我對別人如何,這怎麼能和對你在一塊兒比呢?”

  “你不要再說這個了,我越聽心裡越難受。”我轉過臉,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說,“如果你對我的好總是讓人難過的話,那我寧願你對我冷若冰霜,冷酷無情。昨晚我想了很久很久,也決定要像福晉那樣賢淑溫良。以後你寵愛誰,都不要讓我知道,好不好?”

  他一下子就呆住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淡淡地答:“為了孩子們的安全,你的四爺府,我以後是不會再回去了。你喜歡誰,我也不用在意,更不會給你置氣,這樣不是更好嗎?”

  “你——”四大爺之前一直都是笑著的,現在聽了這個,呼吸聲也變得凝重起來。停了好一會兒,他還是悶著聲對我說:“沐蓮,我最想要的只有你……”

  “是嗎?”我從他懷裡轉身,“如果我心裡已經不想要你了,你也這麼想嗎?”

  他愕然愣住,隨後卻又輕輕嘆氣:“沐蓮,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一直都在怪我違背諾言。可我也清楚,這絕不是你的真心話。你不喜歡四爺府,那以後就留在園子裡吧,我不會再強迫你回去。”

  我頗為懷疑地看著他:“真的嗎?你以後不會又要食言吧?我現在真不知還能信你幾分……”

  四大爺聽了這話,臉色果然一下子就變了,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越發陰沉:“沐蓮,你真是太清楚怎樣能傷我最深!好吧,你若不信的話,那咱們這就白紙黑字寫個約定……”

  我打擊了卷毛兒同志的自尊心,不用回四爺府的目的也已經達到。現在抬眼看到他黯然神傷的表情,我心裡還是忍不住一軟,隨即便咯咯一笑說:“咱們又不是做買賣,這次就算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真能遵從約定,不要再讓人空歡喜一場。”

  說著,我就從床上緩緩起身:“睡了這大半天,我已經餓了。你呢?用過晚飯了嗎?”

  不知是不是我冷淡的口吻刺激了他,這人一看我起來,立馬就伸臂把我重新鉗在他懷裡:“事情還沒有說清楚呢,咱們都不許起來!”

  “什麼沒有說清楚?”我故意一臉不解地看過去,“你剛剛不是答應過了嗎?以後會讓我和孩子們留在園子裡,難道……你又想變卦了?”

  他聽了,乾笑著冷哼了好幾聲:“這件事是說好了。那我呢?以後你還要冷然相對嗎?”

  “誰說要冷然相對了?”我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才又朗聲笑道,“剛剛我都說了,以後一定會向福晉看齊,做一個賢淑有容的好女人……”

  我始終硬著嘴不說原諒的話,他只好氣憤憤地捏捏我的臉:“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前世欠了你什麼,所以今生栽到了你手裡?算了,還是起來吧,別給餓著又傷了身子……”

  才去了一趟熱河,四大爺這顛倒黑白的本事倒長了不少。我被他弄得心傷不已,這怨婦的角色怎麼著也該由自己來做才是。誰想弄到最後,這世上倒多了一個滿腹牢騷的怨男,好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似的。

  我看卷毛兒同志在外面先下了床,這才又慌忙拉了他的衣袖問:“我若不回四爺府的話,德妃娘娘那裡……應該不會干涉吧?”

  一個格格搬出四爺府,這可是大事兒,萬一那拉氏她們到永和宮隨意一提,德妃再一插手,到時我還是得乖乖地搬回去。

  他轉頭睨了我一眼,然後語帶諷刺地說:“你終於想起我有多為難了?”

  我緩緩低下頭:“你知道的,人多的地方就會有是非。在四爺府,我老是擔驚受怕,沒有一天踏實的。再加兩個小的要照顧,怎麼著也不能安心。思來想去,還不如在園子裡清清靜靜地過日子……”

  卷毛兒同志笑:“園子裡病人成堆,這也叫清靜嗎?”

  我點點頭:“病人再多,那也只是病而已,我完全有辦法。可人事一多,我就沒轍兒了。哪像你們,你做初一,我來十五,沒事兒也能倒騰出點兒事兒來,亂七八糟的,專門不讓人好過。我若是萬歲爺,怕是活不到今天,早就給你們氣死了……”

  是誰都怕別人揭短,卷毛兒同志也不例外。我一調侃,他就趕忙笑著摟摟我的肩:“好好好,你放心吧。這件事我一定辦到,也不會讓誰故意惹出事兒來,這樣還不行嗎?”

  我這才笑:“這還差不多!”

  以前康熙一訓話,四大爺回府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書房裡跑。雖然這人現在園子裡,但我知道他今晚鐵定是要走的,所以這就安安生生隨他吃了一頓晚飯,更沒有說半句惹他不高興的話。

  卷毛兒同志要搭馬車回府,恬馨和元壽還都有點兒捨不得的神色。那人見我不語,竟還對我帖耳柔聲低語:“你不想留我在這兒嗎?”

  我嘆聲輕笑:“你有事要做,我若真想留的話,也不急在這一時啊。現在天兒冷,你還是快走吧,別太晚了……”

  讓人咬牙根兒的對象一走,我心裡頓時輕鬆了許多。


☆、第一三五章

  讓人咬牙根兒的對象一走,我心裡頓時輕鬆了許多。但自第二天起,卷毛兒四大爺卻來的越發勤了。

  我們兩個是夫妻,又不是仇人,他柔聲細語地說話,我自然不能惡語相向。更何況孩子們一看他來,也都是那麼地歡喜,臉上真像是裝上了明媚的小太陽一般。

  四大爺到園子裡來,有時是歇晌,有時是過夜。我心裡還有他,也不想以家庭冷暴力和這人越鬧越僵,把他完完全全推到別的女人那裡去。所以當這人挨過來的時候,我對他也不像之前那樣故意心不在焉、身懷排斥。但依著心裡的感覺,我還是覺得有些陌生,也少了當初那“以身相許”的義無反顧和熱情……

  身體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等平靜地躺下來,我就開始為這層隔閡感到害怕。難道……我的他的感情真的慢慢地變淡了?

  卷毛兒同志很了解我,我默然不語,他在一旁也不出聲,就那麼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我披散開來的頭髮。等我緩緩轉身對上他的眼睛,他這才又柔聲說:“沐蓮,我們還是回到從前吧,好不好?”

  我想了想,隨後便很是認真地答道:“好啊,那你想辦法讓我像以前那樣對你吧。”

  說完這個,我才弄清楚自己的心思。原來我怕再和他這麼彆扭下去,這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對我,也怕自己已經不再喜歡他。我們兩個現在缺少的,正是當年的激情和應對歲月的改變。難道人們說的“愛情要時時更新”,指的就是這個嗎?

  聽我這麼說,他先是驚愕著愣住,隨後便用手輕輕拂去我臉上的汗珠笑說:“好。沐蓮,之前我還以為,你是嫌我太老,所以才不想再要我了呢。”

  久別重逢,他竟然還開這樣的玩笑,我臉上的熱量隨機就一陣兒連著一陣兒。因為我借了這裡余沐蓮的身子,現在已有二十六歲。卷毛兒四大爺比我大了十四歲,今年也邁進了不惑的年紀。歲月可以增添男人的魅力,但卻無情地削弒著女人的美麗。這人說到“老”字,其實我比他更甚。所以頓了半晌,我也沒說出半句話來。

  他看我不做聲,這就又溫聲笑道:“沐蓮,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然再等,我就再沒有力氣像以前那樣了……”

  我拿起他的手臂摸了摸脈搏:“這不怪我。誰讓你老是思慮甚多,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體!”

  剛放下,他就趁勢環住我的腰身,緊緊地貼著我說:“你這幾年一直都對我不冷不熱的,我能不七情郁結嗎?”

  四大爺知道七情郁結對身體不好,現在他這麼說,分明是故意刺激我。一聽這個,我就忍不住轉身嘆氣低語:“日子還長,為了你自己的身子好,那個藥膳……以後還是繼續吃著吧。”

  這樣子妥協,本非我所願。但想到現實種種,似乎又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如果我們兩個只有簡簡單單的愛或不愛,那倒還真容易些,也就不用像現在如行荊棘叢中一樣了……

  卷毛兒同志見我避開以前的事不再提起,似乎也鬆了一口氣:“好好好,只要你不嫌麻煩,以後我都會乖乖聽命的。”

  “這些都是小事,有什麼好麻煩的?”我把頭往他那邊靠了靠,然後輕聲笑道,“以前在家鄉的時候,我就聽說過,掌管男女之情的是一個長著翅膀的小男孩兒。他拿著金弓,背著箭袋,每天都在人間飛來飛去。只要他用金箭射中某一對男女,他們就會深深相愛,無法停止。如果是鉛箭的話,原來甜蜜快樂的戀人也會翻臉成仇,永別分離。”

  卷毛兒同志一直都在靜靜聽著,一見我停住了,這就趕忙笑問:“沐蓮,你說這個,是想對我說些什麼嗎?”

  我在他懷裡搖搖頭:“我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就是突然想起來,所以就隨意出口了。”

  四大爺聽了,卻笑著托起我的下巴低聲道:“以後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咱們兩個是有緣人,肯定是被金箭射中的。”

  哼哼,這人真會說話,可是我聽了,心裡面卻嘆息連連。

  看我又開始默無一語,他趕忙岔開話題又問:“馨兒現在怎麼樣了?你不是說年底要教她針術嗎,怎麼現在還沒有什麼動靜啊?”

  我淡淡地笑:“我在宮裡一個多月,所以就把這件事耽擱了。不過我已經讓他們幫忙雕了人體模型,等刺好上面的穴位後,她就可以照著上面的標記一個一個地背誦了。”

  “原來是這樣。”他微微點頭,隨後便又問我,“沐蓮,你看馨兒她適合學醫嗎?”

  我想了想:“還好吧。馨兒是女孩子,不比元壽的路廣。她若是不學醫的話,也只能在家裡做做針線活兒。這樣一比,我更願她通醫理、做大夫。”

  “你說的是,所以我才想著讓她跟你學醫。但我又怕她沒有這個心思半途而廢,最後又會惹你懊惱不悅。”

  “你放心吧。”我輕輕拉了拉被子,“馨兒似乎很喜歡這個,更何況我對她也不會逼那麼嚴。對了,太后娘娘最近怎麼樣了,她的病情是不是又惡化了?”

  他嘆氣:“皇祖母現已不能開口說話,所以皇阿瑪也在蒼震門近處設了帷幄,怕也就在這一兩天了……”

  四大爺最近常常進宮,他這麼說,應該就不會有錯。果然臘月初六酉時過後,就傳來了太后娘娘崩於寧壽宮的消息。

  胤祺自幼由太后娘娘養育,她的後事理應有他參與,盡盡最後的孝心。可奇怪的是,康老爺子卻把此事派給了三阿哥、十六阿哥和我的卷毛兒丈夫一同來料理。

  四大爺領了這樣的差事,別人不說我也知道,近期是很難見到他的了。誰想剛過了兩天,這人就帶著七阿哥一起回到了園子裡來。

  我看他們兩個都穿著白布孝服,一臉憔悴少眠的模樣,先是怔了怔,隨後便輕聲問道:“你們是有什麼事嗎?”

  卷毛兒同志聽我問,隨即就低聲道:“七弟有事想對你說,我先到後院兒去看看孩子們。”

  我點點頭,然後又指著七阿哥對他說:“內院裡燉有熱湯,你讓茹雙送點兒過來暖暖身子吧。”

  四大爺聽了,這就輕聲對七阿哥打了個招呼:“七弟,你們慢慢說,我先進去了。”

  七阿哥看他走了,這才伸手給了我一張折起的白紙:“沐蓮,這是御醫下的處方箋,你有辦法把它們做成容易入口的藥丸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忙展了開來。一看上面全是調理腸胃的藥材,我的心不由一顫:“五爺他……最近身子也不好了嗎?”

  他滿臉心疼地點點頭:“五哥他悲傷過度,這些天一直滴水未進。任我們怎麼勸,他還是堅持每日和皇阿瑪一起留在蒼震門內,不肯離開……”

  我頓了頓,隨後輕聲問他:“萬歲爺沒讓他去料理娘娘的事,是因為這個嗎?”

  他嘆口氣:“五哥的身子糟透了,哪還有什麼精力去辦這些事啊?沐蓮,藥丸的事,你可有法子嗎?”

  “嗯。”我微微皺了皺眉,“不過……這個要等明天早上才能好,七爺,要不到時你派個人過來拿吧。”

  他聽說我能辦到,語氣頓時輕鬆了許多:“好,你有法子就好。對了,那些藥丸可不要太大了,不然不好下咽。”

  我低下頭:“明白,我會盡量讓他把這藥咽下去。七爺,你們最近都忙的很吧?”

  “嗯。”他忽然笑,“四哥現在更是忙,在這兒怕是也停不了兩刻鐘,你快去吧!”

  七阿哥這麼說,我倒又不急著去見卷毛兒同志了。面帶微熱地停了停,我這才又輕聲問他:“你們兩個……現在也有這麼熟了嗎?”

  他聽了,卻玩笑著說:“你不是常說我是親人嗎?如果我們兩個太過生疏或者劍拔弩張的話,那就不好了。”

  不知為何,這話讓我有點兒想哭的衝動,最後也只短短地“哦”了一聲,隨後什麼也沒有說。

  我這樣子,他又笑著問:“怎麼,你不想我們這樣?”

  “不是。”我笑著輕輕搖頭,“我很高興。原以為,像你這樣的人,也許不願和他來往呢。”

  “是嗎?”他呵呵一笑,“原來在你這裡,我的形象還算是比較好的嘛!”

  我也隨著輕輕地笑:“當然了,這可是毋庸置疑的。那個……五爺那裡,你要好好勸勸他,我很擔心……”

  剛說完,茹雙就端了熱湯進來。我看七阿哥滿臉疲倦的樣子,這便順勢緩緩起身:“七爺,現在外面正冷,你還是先用些熱湯再走吧。”

  “好啊!”他看著我笑,“沐蓮,那藥丸兒就麻煩你了,明兒個一早我派人來拿。”

  我從客廳快步走到後院兒,一見著卷毛兒同志,這就趕忙問他:“你們一會兒就走啊?”

  這人正在擺弄那攤了一床的冬衣,現在見我進來,立馬放手笑說:“你來的正好,這幾天天兒有點兒冷,你再幫我收拾幾件厚實的冬衣吧!”

  我駐足原地,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說:“這些都是前幾年做的,平日也沒怎麼曬過,怕是都不暖和了。要不,你還是回府拿幾件當季做的吧?”

  他聽過,臉上的笑就那麼微微一滯,接著便又重新開放:“不管什麼時候做的,你隨意幫我收拾幾件就是了。”

  我努努嘴,只好走了過去。剛伸手疊了幾件衣服,這人就又在後面抱住我,將下巴擱到了我的肩上:“沐蓮,你就是那刀子嘴……”

  “可惜我還是石頭心。”我輕輕掙了掙,見他不為所動,這便嬌嗔著低語,“你這樣子,我怎麼收拾衣服啊?”

  他在我耳邊輕輕吹氣:“我又沒攔著你的手,這樣子慢一點兒,也是可以的。”

  我看他真沒有放手的意思,隨即就又問他:“你這兩天沒怎麼休息吧?看著就不太有精神。”

  四大爺一聽,立時就揶揄著問我:“給皇祖母辦後事,還要我很有精神嗎?”

  我問錯了話,心裡頓時有些不自在,只好遮掩著窘意柔聲說:“你見過馨兒和元壽了?他們這些天老問我你去哪兒了。”

  “見過了,我也向他們解釋了。”這人說著,就將唇慢慢滑向我的耳後,一下下地輕輕吻著,“那個藥不難弄吧?”

  他提起這事,我這才想起來問:“是七爺專意找了你一起回來的?”

  卷毛兒同志嘿嘿一笑:“是我自己想回來一趟。剛好又遇上他,所以就一起了。”

  我看他的吻越來越密,立馬狠狠轉身制止:“國喪期間,此乃大不敬之舉!”

  這人平日喜好正經。現在聽了,他果然愣了愣,隨後臉上卻又露出很是促狹的笑容:“也是。若是再這麼下去,一會兒我還真走不了了,七弟他也會笑話的……”

  我聽了,臉一下子就又熱了起來,當即就甩了那個包袱過去:“那你快走吧!”

  四大爺還真嚴肅正經了起來:“那我走了。長時不在,孩子們的功課可不要停了,到時我可是會抽查的!”

  “知道了!”我看他往門口走去,心裡又是一動,“不論是什麼事,飯還是要按時吃的,可別到時回來給我添麻煩!”

  他這才轉頭笑:“大夫的話,我豈敢不聽?外面冷,你就別跟著出來了,省得再受了風寒沒有人心疼你……”

  看卷毛兒同志出屋後回嘴,我這就實實地站在了門內。等他一步步遠去消失不見,我才猛然想起胤祺的藥丸兒,隨即忙又快步奔到了藥房……

  …………………………………………………………………………

  我和卷毛兒做了多年的夫妻,但對政治問題卻沒有培養出敏感的態度來。誰想在那常年混飯於政壇的大臣之中,竟然還有比我更為遲鈍的。太后娘娘去世不到百日,竟然還有人敢奏請康老爺子復立二阿哥為太子。不用說,這又是一人間慘劇,那些人要為天子之怒付出代價。

  可是這事從四大爺嘴裡出來,我倒聽出點兒幸災樂禍的味道來,當然還有這人慢慢恢復的自信。

  和他在一起時,我最不想提的就是這亂七八糟的朝堂之事。因為知道最後的結局,所以我對具體的過程也沒了太多的興趣。

  朝堂上的事聽的多了,我心裡倒覺得有些蹊蹺。這些應該是他和同謀者的對話內容,對我說有沒有什麼意義。想到這兒,我就很不樂意地推推他的手臂:“我不懂這個,這些你講給我聽,不等於是‘對兔彈琴’嗎?”

  四大爺見我自動改了詞兒,不由低聲笑道:“兔子的耳朵長,那一定也很習慣聽別人說心裡話。你是我最親近的人,難道不該說給你聽嗎?”

  聽了這個,我故意愕然愣住,還很適當地微張開嘴。他看了,果然就上了些受挫之色:“怎麼,難道我不是你最親近的人嗎?”

  我慌忙轉頭笑,接著又怯生生地低下頭:“你說這些我不明白的話,又用了‘最親近’的字眼,我自然會受寵若驚,不知所措……”

  “又開始裝傻了!”他咬著牙說話,臉上卻帶著濃濃的笑,“沐蓮,不管你懂不懂,反正以後我都會把心事說給你聽。”

  “我本來就很傻,在你這樣的人面前,還用再裝嗎?”說完,我這才又仰起頭笑問,“雍親王,難道這也算是傻人的榮幸嗎?”

  “當然了!”卷毛兒四大爺很是自負地盯著我的眼睛說道,“爺會是那種隨意向人吐露心聲的人嗎?”

  “哦!哦!哦!”我戲謔著來回點首,“小的惶恐萬分,還請大爺您收回此話,好讓人睡個安穩覺!”

  卷毛兒同志果真哈哈大笑起來。可能我的表演不是太到位,這人的笑也只持續了三秒鐘,過後卻是非常嚴正的表情:“沐蓮,我對你說的都是真心話。在我這裡,你就是最親近的人!”

  我動動嘴唇,然後又仔細想了想,這才又低聲回道:“我若對你說‘最’字的話,也只能另起一行算起了。這個,你能滿意嗎?”

  四大爺思索了片刻,接著便很是認真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沐蓮,你還會對我說真話,光這一點,我就已經很欣慰了……”

  說我,他這就又問:“昨日我不在園子裡,皇阿瑪是不是又召見你了?”

  我點點頭:“萬歲爺每月的二百兩銀子可不是好拿的,我以後可要替他辦事了。具體的情形,你想要聽嗎?”

  自這次含含糊糊的和好之後,我就和這人形成了有問才答的相處方式。也許是心裡還有些糾結尚未撫平,我倒覺得這樣能讓他心裡小小地不舒服一下,也好順勢為自己出點兒氣……

  果然,他聽我問,當即就面帶不悅地垂下眼簾:“你想說嗎?”

  我看著他笑:“萬歲爺要我和太醫院的人花時間研究一種解藥。哦,就是針對準噶爾部常用的一種毒藥。”

  一提起這件事,四大爺立馬就呆住了,過後卻又了然於胸地說:“皇阿瑪已準備和他們打持久戰,兩軍對壘,這個也是必要的。怎麼,你已經答應了嗎?”

  “拿人家的手短,我能不答應嗎?”說著,我就忍不住嘆氣,“早知道萬歲爺會這樣,當初我就不要那些銀子了。時間緊迫,若是不成功的話,到時還會讓你丟臉……”

  他伸手覆上我的嘴唇:“想那麼多做什麼?不是還有太醫院嗎?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盡力就好了!”

  四大爺說的在理,可是我心裡對此還是有疑惑:“論醫術,我最多也就是個中上。萬歲爺讓我參與這樣的事,會不會有別的玄機啊?”

  “能什麼玄機啊?”這人淡淡地笑,“皇阿瑪是信任你,隨意才派了這樣的差事。快別多想了,還是老老實實地做自己該做的事吧!”

  我也笑,然後故意裝成懵懂的樣子問:“萬歲爺決定和準噶爾的叛軍打持久戰,你說……他會派誰做主帥啊?”

  這個是大問題,卷毛兒同志自然不會貿貿然說話:“這個皇阿瑪自有主張,哪是我們隨隨便便說了就算的……”


☆、第一三六章

  準噶爾叛軍是康老爺子極為頭疼的事,他讓我和太醫院的人一起研製解藥,主要還是源於四月份兒所擒獲的那批敵軍使者。這些人不是死士,所以供出了不少秘密,其中一項便是這作戰時可用的毒藥。

  我心甘情願接這樣的活兒,一是為了卷毛兒同志,二嘛就是想趁機再休養一陣兒。開醫館真的是太累了,一天上百的病人,怎麼也忙不過來。馨兒現在還小,醫術還不大夠火候,也幫不了多大的忙,我只好借此給自己放個假,舒服幾天。

  太醫院們的那些人中,這次還有那個錢默萱。依他現在的年紀,正是大有前途的美好時光。我們兩個早就認識,這幾年雖然沒見,但一照面我還是熟絡地和他打了招呼。

  以前和這人相處時,我曾有過把他拉攏過來的念頭。可是卷毛兒四大爺不讓我插手此事,現在也只好暫以同事待之。

  卷毛兒同志近日也在忙,不過他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有時還在睡夢中連連嘆氣。他這樣子,我認為與這場戰爭有關。康老爺子派誰到前線做主帥,對各方各局都有很大的影響,這人如此在意也實屬正常。

  我早就受過這樣的教育,在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那麼溫暖。卷毛兒四大爺心有所慮,我作為他的枕邊人,自然要比平日更加體貼入微,不會撿在這當口兒給他另添煩憂。

  不過四大爺的焦慮也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半個月後就又恢復了常態。這人過來園子時,竟還興致勃勃地問我:“沐蓮,你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為我做過鞋子了,這個月底是我的生辰,你是不是該繼續一下啊?”

  我看他心情明顯好轉,這就接口笑說:“好啊。我們的解藥也快配製成功了,等這個一結束,我這就幫你做。”

  解藥的事,四大爺一直都放在心上,每次過來都會問問。他聽了這個消息,果然就一臉喜色地抱著我笑道:“真的嗎?”

  我自信滿滿地點點頭:“再有七八天就好了。其實那些毒藥已經解了,不過顯得有些麻煩。所以我們就想,找個更方便的法子。”

  說完,我忙又語氣柔和地調笑問:“我做的鞋子,你還真覺得滿意啊?”

  “嗯。”卷毛兒同志滿眼柔情地看著我笑,“除了你,還有誰好意思做大小不一的鞋子啊?”

  我嗔怪地掙了掙身子:“怎麼,說著說著你就開始嫌棄了?”

  “沒有,沒有。”他慌忙搖頭,然後笑容滿面地吻吻我的額頭,“我是說你體貼細心。要不,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左腳大一些呢?”

  我聽了,心裡雖然在笑,但卻故意扁扁嘴:“誇人才用四個字啊?也太少了!你知道我不好女紅的。現在連馨兒都趕不上了,說起來臉就發燙。你想想,給你做雙鞋子那該有多難啊!”

  四大爺見我肯向孩子認輸,不由得呵呵一笑:“你不是常說術業有專攻嗎?馨兒她在女紅方面比你好,可能還真是天賦。論起醫術,你在她這個年齡時,早就能替人診脈治病了,你說是不是?”

  說完,他就又伸手摸摸我的臉:“讓我瞧瞧,是真的發燙了嗎?”

  我說鞋子難做,只是為了在他面前邀邀功,可沒有半點故意調笑的味道。現在這人滿臉促狹地摸過來,還不規不矩一寸寸地挪到了別處,一片片地點著火苗,我的臉不熱才怪呢……

  還好他適可而止,親熱了一會兒就慢慢地停了下來,最後就又攬著我的肩低聲嘆息道:“沐蓮,最近我真覺得自己有些老了。”

  自四大爺料理完太后娘娘的後事,他就留起了中年味兒十足的山羊胡,越來越像個大叔了。有時我摸過去,就忍不住想笑。現在聽他說自己老了,心裡卻又有些不是滋味兒。微微一怔後,我隨即又摸上他留長的鬍鬚笑道:“怎麼這樣說啊?應該說成熟了才對嘛!”

  見他聽後不為所動,我這就又依著他仰頭柔聲問:“胤禛,你心裡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前一陣兒是有點兒棘手的事,不過你放心,現在已經好了。”說完,他便又對上我的眼笑說,“要說老也不對,今兒個十三弟還說我最近氣韻好呢!連我自個兒也覺得身體好多了,”

  我翻了他一眼:“我為了你的飲食,那可是下足了功夫。像你這樣好吃好喝的,能不神清氣爽嗎!”

  “是啊,還真多虧了你費心。”他先是微笑著揉揉我的頭,隨後卻又繼續嘆著氣,“哎,十三弟這腿真是越來越嚴重了。沐蓮,要不……你也幫幫忙吧?”

  我愣了愣:“你是說……藥膳?”

  他毫不遲疑地點首:“這個應該也不太為難吧?”

  我笑:“這有什麼為難的?只是我怕十三爺會嫌麻煩。這藥膳是根據體質才能做著吃的,每過幾天就要換食材,他若是肯配合的話,我也樂意效勞。”

  說起這十三阿哥,我以前曾恍恍惚惚有過他會被圈禁好多年的記憶。可到現在,我只知道一廢太子時他曾被關了幾個月,隨後倒沒有別的大事。現在最惱人的,就屬他這時好時壞的腿疾。四大爺每次一提到這個,就會陰雲滿面,愁緒滿懷。

  現在他見我爽快地答應,這就很是滿意地拍拍我的膀子:“好,那我明兒個和十三弟好好說說,讓他以後也注意一下飲食習慣。”

  卷毛兒同志在飲食方面的品行倒很不錯,不挑食,胃口又好。在我這裡用飯時,那氣氛是相當地好,還帶動了孩子們的食慾,怎麼說也是一個有功勞的人。我看他想讓十三阿哥改變以前飲食習慣,不由拿帕子抿了嘴笑:“你對十三爺可真是好。”

  四大爺聽我這樣說,當即就長長吐了一口氣:“十三弟原本最得皇阿瑪寵愛,現在他這樣,我自然要上點兒心。就年齡而言,他和十四弟相差不遠,可今兒個他們往一處兒一站,硬是差出那麼一大截兒來……”

  我看他眼中露出悲戚之色,這就趕忙笑道:“十三爺近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十四爺卻是常年習武之人,他們兩個哪能在一塊兒比啊?再說了,十三阿哥善文,心思又細密,從氣韻上看嘛,自然顯得更穩妥一些。你剛剛還說術業有專攻來著,這會兒倒又不能釋懷了。你剛剛說自己老了,難道也是因為和他們相比的緣故嗎?”

  見卷毛兒同志不置一詞,我才又細聲細氣地說:“歲月不饒人,別看孩子們現在還小,再過幾年,可都真真要成大人了。咱們這做父母的,哪能不隨著改變的?”

  四大爺聽我這麼說,卻忽地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我的臉頰笑道:“沐蓮,我看你就沒怎麼變,還是像以前那樣……”

  “怎麼會沒變呢!”我含笑嬌羞著低下頭,“我嫁給你,已有十五年了。”

  可能這個數字還真是有點兒大,這人聽後先是稍稍一頓,隨後卻又笑意滿眼地溫聲道:“所以我說咱們兩個有緣啊!十五年的感情,想想都覺得很滿足。沐蓮,看來老天對我們不薄,而且還有咱們的孩子……”

  “不要說孩子!”我急急地捂住他的嘴,然後緩緩地開口說話,“馨兒和元壽都還沒有成年,我心裡終是不能完全放心。有時話說得太滿,會不好的……”

  他伸手捏著我的鼻子笑:“就你的忌諱多!有時太小心翼翼了也不好,心裡高興時,還是要說出來的嘛!”

  我這便也笑:“我知道。不過我也沒有太多的奢求,只要老天能保佑咱們全家平平安安的,這比什麼都好。”

  說完,我忙又從他懷裡抬起頭:“對了,從今晚開始,我想讓馨兒和元壽互相背誦著檢查功課,你看怎麼樣?”

  四大爺一聽就怔住了,隨後卻微微帶笑問我:“怎麼,你是想元壽也懂點兒醫學知識嗎?”

  我的心思他自然明白,現在既然提出來,那也沒必要遮掩:“咱們元壽好勝心特別強,這樣倒可以加強他的求知慾。而且我要教馨兒學習處方箋的字體,他若是也能跟著認認,以後也不會有什麼壞處的。”

  卷毛兒同志一向很重視孩子們的教育問題,現在我這麼說,他的眼睛果然立時就閃了閃:“好吧。他現在年紀還小,那就先認認字吧。”

  “好。”這人如此通情達理,我當即就在他臉上歡快地印上一吻,“你放心,我會管教好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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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二日,就在解藥配製成功後的第三天,康老爺子封了十四阿哥為撫遠大將軍,要他率領大軍支援西藏。同月晉升的人還有年氏的哥哥,他由原來的四川巡撫變為了四川總督,不但監管原來的巡撫事宜,而且還統領軍政和民事要務。

  十四阿哥的會做撫遠大將軍,我是早就知道的。不過年羹堯的事,卻是卷毛兒同志親口告訴我的。

  和他做了這麼多年夫妻,上次還為年氏的事鬧過彆扭,我心裡很明白他是什麼意思。無非就是要我識大體重大局,不可為了點兒兒女私情、心頭妒意壞了軍國大事。

  說實話,冷戰這幾年,我對古人的三妻四妾有了更多的了解。夫妻同君臣一樣,都是可以利用的。我雖然不清楚自己的存在對卷毛兒同志能有什麼好處,但我知道年羹堯的作用要比我大多了,而且歷史書上也早就寫好了的。無論我再如何折騰,這一點都是無法篡改的,除了接受還是接受。更何況他已答應我單獨住在園子裡,“兩耳不聞園外事”,如此清靜的小日子,比以前在四爺府時不知好了多少倍。

  將心比心,四大爺如此,有些事我能忍則忍,甚至還為他做了違心的事。比如說當他要我為隆科多那位讓人看著不太順眼的寵妾治病時,我也勉為其難地點頭答應了。

  隆科多的這位寵妾,名聲不是太好。聽說她原是隆科多某位長輩的侍妾,兜兜轉轉卻又進了佟門。也許是生了重病的緣故,這個徐娘半老的女人並沒有我想像中的上上之貌。但是此女的本身就是大,自嫁給隆科多之後,她在榮寵不衰之餘,竟還做了不少讓人側目的事。逼死隆科多的一個侍妾不說,而且在前年佟國維去世時,她還以當家主母身份迎送康老爺子派遣到佟府辦理喪事的內務府官員。其實當時隆科多的原配還在,如此舉動無疑是很不妥當的。還聽說也是因為這個,把隆科多的老娘氣了個半死,去年終於也飲恨而終。

  我對這個女人沒好感,也不全為了這道聽途說的傳言,主要還是因為我不能和孩子們一起去熱河了。

  隨康老爺子到熱河避暑,四大爺的機會並不是很多。這次卷毛兒同志能跟上,主要還是因為前線戰況良好,康老爺子還有和眾阿哥商量用兵的需要。

  以前我曾答應他一起去,後來卻為鬧彆扭的事擱淺了。這次好容易又有了一次機會,沒想到忽然之間就被這個女人的病攪合沒了。

  病人不可能在短期內痊愈,所以我也只能留在京城。想想這個,我就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太壞,真真不是那享福清閒的命。

  四大爺看我一臉不情願的樣子,立時就滿臉歉疚地對我說:“沐蓮,這次就麻煩你了,等以後有機會,我就帶你一個人去。”

  我輕哼了一聲,隨後很是無奈地揶揄笑道:“算了,做大夫的,就只有勞碌的份兒。既留之,則安之。我反正是不怕熱的,這次你們有耿姐姐同行,馨兒和元壽我也不用擔心了。不過你一定得保證,讓他們兩個都平安無事地回來……”

  一聽這個,卷毛兒同志就連忙握住我的手道:“你放心吧,有我在,孩子們一定不會有事的!哎,每次出門,我都想你也在……”

  好話就是讓人舒服,我聽過,當即就笑著說:“我也很想去啊!可是又沒辦法,不過有馨兒在那兒,你的飲食我倒不用再費心了,也算省了些力氣。”

  四大爺聽我說馨兒,這就又沉吟片刻:“還是讓馨兒留下吧。現在她不是已經學會給人診脈了嗎?她在的話,你也多了個幫手,倒也不用那麼累了。”

  “還是讓她去吧!”我微微搖首笑道,“馨兒她打小就沒出過紫禁城,現在能隨你出去長長見識,怎麼說都是一件好事。我嘛,以後每天就少瞧幾個病人,多多偷懶,這樣你總該放心了吧?”

  我說不去熱河,馨兒和元壽果然都耷拉個臉。不過孩子們愛玩兒,戶外的好奇心很快就蓋過了這些離愁別緒。等他們離京時,也沒有出現哭成淚人兒的現象。

  第一次和孩子們分開,我心裡自然是不捨的。離別當天雖沒有表現出來,但沒過幾日,我的思念便成了那滔滔不絕的流水,一個勁兒地嘩嘩直流。好在馨兒懂事,很快就給我寫了家信。不知是不是四大爺督促的緣故,從此以後兩天一封,待他們回京時,我竟然攢了整整一匣子。

  信裡的內容很是瑣碎,有時說他們姐弟幾個隨卷毛兒同志出去打獵,有時說耿青歲對他們如何和善,還有她在熱河如何採藥的事。雖然不是什麼大事兒,但每次接到信函,我心裡都熱乎乎的,真像看到了他們一般。

  這日我剛展開來看,就見上面寫道:“額娘,今兒個上午,我們見著皇瑪法了。他很慈祥,說話的聲音溫和緩慢。沒想到皇瑪法也懂醫理,他聽說馨兒隨您學醫,就笑著對阿瑪說:‘如此甚好。’隨後還問了元壽、天申的功課。元壽背誦了《論語》中的文章,他記性好,一字不差。皇瑪法很是高興,接著就又讓他對周敦頤的名篇釋義。皇瑪法見元壽每遇緊要之字便換以‘荷’代之,不但不怪罪,反還誇他‘恭孝知理’,昨晚就讓他住在了避暑山莊……”

  (古人一向愛講究避諱,沐蓮的名字和《愛蓮說》中的“蓮”字相重,所以恬馨不直接提到《愛蓮說》,只說是周敦頤的名篇,弘歷釋義時以“荷”字代替“蓮”字。)

作者有話要說:PS:隆科多的寵妾好像叫什麼“四兒”,這女人有本事的很,逼死隆科多的侍妾不說,還把原配夫人搞成了“人彘”。這四兒經常幫著隆科多貪了不少錢財,後來隆科多獲罪,與此也大有關係。看來咱家閨女是達不到她這種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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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七章

  去年十月康熙封親王之子為世子時,獨獨少了雍親王府的弘時。卷毛兒同志覺得自己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為此還生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悶氣。現在元壽能受到康老爺子的喜愛,四大爺自然會心生歡喜。

  可是我聽了這樣的消息,心裡卻忍不住有些失落。這幾年我一直試著用各種方法培養元壽對醫學的興趣,現在康老爺子讓他住到避暑山莊裡面去,看來我對兒子的期望怕是很難實現了……

  我心心念念地等了五個多月,直到九月二十七日,卷毛兒四大爺才帶著孩子們回到了圓明園。

  恬馨和元壽一見我,就欣喜萬分地湊了過來:“額娘,我們在熱河都很想您呢。”

  這麼長時間沒見,馨兒看起來瘦了些,而元壽卻明顯地長高了。我笑著摸摸他們的頭髮:“回來了就好。怎麼樣,外面好玩兒吧?”

  一提起好玩兒的,他們兩個便不約而同地點點頭。哪知我們娘幾個剛進屋說了幾句,就聽卷毛兒同志在窗外故意輕咳了一聲。

  恬馨一聽聲音,立馬就笑著對元壽說:“走吧,該是你泡藥澡的時候了。”

  我看元壽面無拒意乖乖地站了起來,心裡一陣兒欣慰,這便笑著對恬馨說:“馨兒,你和弟弟剛回來,泡個熱水澡後,就先好好地休息一下,其他的明日再說吧。”

  以往這個時候,他們兩個都是要當著我的面兒背誦功課的。現在聽說今兒個免了,立時都諂媚似的對我展露出笑顏:“額娘,您真好,那我們這就先走了啊。”

  我聽他們出去後對著四大爺叫“阿瑪”的聲音,不由在屋裡低頭輕笑。等見他進來後,我這才緩緩起身嗔怪著笑道:“你也真是的,想進就進來唄,幹嘛還要那樣子啊!”

  卷毛兒同志一看我過去,就笑意盈盈地抱著我說:“我怕他們和你說話打不住話頭,所以這就稍稍警示一下。”

  我抬眼看看他的臉:“馨兒瘦了,你和元壽好像都沒怎麼變。”

  他笑:“這次在熱河,馨兒治愈了好幾個被毒蛇咬傷的人。她把心思都放在了病人身上,難免會瘦一些。”

  哦?恬馨能獨自給人瞧病了,這還真是好事!我很是驚喜地看著四大爺問:“是嗎?那些病人……已經完全好了嗎?”

  他笑著點首:“嗯,他們也不是很嚴重,早就好了。”

  說完,他便吻著我的額頭柔聲問我:“你呢?在京城裡好不好?是不是天天都在勞累啊?”

  “我很好。”我慢慢迎合著吻過去,隨後才又借輕喘之機輕聲低語,“就是很想你們……”

  卷毛兒同志溫柔地親了親我的唇瓣,接著便抵著我的頭慢聲說話:“沐蓮,我也想早點兒回來的。可是輪到我們兄弟換班時,每次都沒有我的份兒……”

  我偏過頭,笑著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這是萬歲爺器重你,不然早就讓你回京了。哎,對了,隆科多的那個寵妾,現在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前些日子他們佟府派人還送了一大堆謝禮過來,我只收了些藥材的費用,其餘的都讓我給退回去了。這樣辦,你看還妥當嗎?”

  “當然妥當了。”他說著,就又滿臉笑容地吻了過來,“你平日裡不收別人的診金,哪有單單要富貴之家錢財的道理……”

  我看四大爺這樣,這便忙離身推推他:“胤禛,聽說元壽這些天一直都跟隨萬歲爺讀書,是真的嗎?”

  “是啊。”他臉色鄭重地對著我,然後又用手指緩緩地撫著我的頸脖,“皇阿瑪好像挺喜歡咱們元壽的。元壽能跟著他讀書練字,也算是他的福氣……”

  我故意一臉擔憂地窩到他懷裡去:“萬歲爺是一國之君,咱們元壽現在還小,萬一被嚇著了怎麼辦?”

  卷毛兒同志呵呵一笑:“怎麼會嚇著呢?元壽在皇阿瑪面前背書時,一直都從容不迫不落一字。有次我去萬壑松風,還聽見他們兩個在一處說笑呢!”

  我怔了怔:“萬壑松風?那是什麼地方啊?”

  他用手點點我的額頭:“它是皇阿瑪批閱奏章、接見朝臣的地方,元壽在那裡,是很能長見識的。”

  我聽了,這才忍不住笑問:“那你高興不?”

  四大爺低下頭:“那你呢?”

  我搖搖頭:“兒子能得到長輩的喜愛,我心裡當然高興。自從有了元壽,我一直都想讓他學醫的。不過孩子的路,最後還是得由他自己選。以後元壽想做什麼,我都會尊重他的意思。就像你一樣,只要能夠做到,我都願意跟上……”

  話音剛落,卷毛兒同志就又驀地低頭,很是火熱地挨上了我的嘴唇。看他越來越急切,我才知道自己這些日子也是多麼地想他。濃情滿腔之時,我緩緩地伸出手臂,然後親熱地緊緊勾住他的脖子,熱烈地回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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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末期,撫遠大將軍十四阿哥奉了康熙之命回京述職。因為此人在對準噶爾部的戰場中立了大功,他一回來京城便出現了很多傳言。人們都說皇太子之位非他莫屬,康老爺子召他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不過卷毛兒同志對我說的版本卻很是不同。他說十四阿哥不是被康熙召回來的,而是他自己對康熙說明年進兵事關重大,所以才請求輕裝回京的。

  四大爺說這些,我清楚他這是在心裡暗暗地否認這些傳言,也是在安慰自己。因為明白,所以才越發心疼他。這人說什麼,我都會盡力往樂觀的方面說去。

  好在康老爺子沒有對重立皇太子的事有所表示,那些傳言隨後便淡了下去,卷毛兒同志的情緒也隨之慢慢穩定了下來。

  千叟宴這天晚上,他還忽然和十四阿哥一起來到了圓明園。不過十四阿哥到園子裡來,不是為了作客,而是為了送傷員回家救治……

  當時我已經睡下了,卻忽地聽到茹雙在外面急急地喊叫:“主子,咱們爺受了箭傷,十四爺把他送回來了!”

  一聽卷毛兒四大爺受了傷,我的心當即就揪得生疼,接著便慌忙披了衣服下床。等開門見著茹雙,我這才想起問:“叫恬馨了起床嗎?”

  她點點頭:“已經叫過了。主子,您快過去吧,聽十四爺說,那箭上還有毒……”

  我一聽有毒,心裡立時就亂了:“爺還醒著嗎?”

  “還有知覺。”她回完話,就又忙問,“主子,您平日不是搜集了許多珍稀藥材嗎?有沒有那種可解百毒的……”

  不聽茹雙說完,我的腦海里就浮現出一種藥丸兒來:“茹雙,你快讓他們備馬,我要帶他去趟三悅草堂!”

  她見我如此說,雙眼便也露出了欣悅的光芒:“是,奴婢這就去辦!”

  要說解百毒的藥材,我還真有一種,它就是那年我和胤祺一塊兒在泰山頂峰採集的蒼苓萼。這種藥材不僅對孕婦大有幫助,還能解劇毒。就因為它珍惜難采,所以當年一到三悅草堂,我就把它和其他藥材一起做成藥丸,藏在了那裡。現在茹雙一提,我這才想起它們來……

  十四阿哥把卷毛兒同志安置在園門附近的一間廂房內,他一見我出現,這就趕忙起身迎過來道:“嫂子,四哥他……受了傷。因為箭上有毒,我怕毒氣攻心,所以就先讓他服了兩顆逼毒丹……”

  這些年未見,原是該仔細問候一下的。但現在情況緊急,我也顧不上和他說客套話,只能急聲低語道:“多謝十四爺!”

  說完,我就慌忙湊近床邊。還來不及看卷毛兒四大爺的臉色,就有一冒著黑血的傷口赫然呈現在自己眼前……

  由此看來,那箭是已經被人□了。可是見胤禛受這樣的罪,我的眼淚驀地便掉了下來,隨即就語帶哭腔地叫了他一聲。

  不知是不是十四阿哥隨身攜帶的藥起了些作用,他一聽我的聲音,立馬就睜開了眼,很是艱難地對我笑說:“沐蓮,你……說的……沒錯,我還……真是……中箭了……”

  “你還說!”我慌亂地捂住胤禛的嘴,然後又趕忙伸指摸住他的脈門。見這些毒氣尚未攻心,我這才趕忙叮囑他道:“你中了毒,又受了傷,快不要再說話了!三悅草堂有解藥,你再忍一忍,我這就帶你去……”

  十四阿哥在後面聽了,當即也滿是歡欣地說:“四哥,嫂子,我這就護送你們過去!”

  他一說完,胤禛就很是吃力地抬手對我說:“沐蓮,十四弟……也受了傷,你也……幫他瞧瞧……”

  我聽說十四阿哥也受了傷,這便趕忙從床沿兒上起身,招呼他道:“十四弟,您請坐下,我這就幫您也把把脈。”

  沒想到他卻搖搖頭:“嫂子,咱們先送四哥上馬車。我的傷口不大,剛剛也服過藥,還是到車上再診斷吧……”

  這人一提醒,我就又回頭對胤禛說:“咱們這就出發,晚了毒就會擴散。你這會兒有傷,路上免不了顛簸。無論怎樣,你都要忍一忍!”

  我們剛把他弄上馬車,恬馨就和元壽一起滿臉驚慌地跑了過來:“額娘,阿瑪他怎麼樣了?”

  我努力地擠出一抹笑:“不要擔心,額娘這就去取解藥。馨兒,你快上車仔細地看著你阿瑪。元壽,你就留在園子裡,幫額娘寫個告示,就說醫館今個兒閉門一天……”

  元壽見我如此安排,只好點點頭:“額娘,您和阿瑪先走吧,等告示寫完,元壽隨後就到!”

  我憐惜地拍拍他的肩膀:“元壽,你不要擔心,有額娘在,你阿瑪一定不會有事的。你嘛,就留在園子裡,四爺府若是來人的話,你就說阿瑪並無大礙,知道了嗎?”

  元壽聽我這樣說,隨即也拉著我的手臂安慰道:“額娘,您放心吧。這件事,元壽會辦妥的……”

  那蒼苓萼還真是奇藥,四大爺剛服下不到一分鐘,就吐出來幾口黑血。十四阿哥的傷不重,所以只吐出了一小口……

  剛剛事情緊急,我也沒來及問十四阿哥怎麼回事。現在見恬馨在外間兒幫他包好傷口,我這才想起問:“十四爺,你們兩個怎麼會中箭呢?”

  他聽我問,當即便嘆口氣:“嫂子,這個怨我。自我出征和準噶爾的人對戰後,他們就派了不少人暗中行凶。今兒個是千叟宴,誰想他們會在我們回去的途中動手……”

  卷毛兒同志平日若在園子裡過夜的話,他都會來的很早,和我們娘幾個一起吃晚飯。今兒個宮裡面有宴席,結束後他自然是要回四爺府的。

  現在聽十四阿哥說這事兒,我這便笑道:“十四爺,您代萬歲爺出征立了大功,準噶爾部的反賊不服氣也是有的。您傷中之毒已被制止,如果信得過的話,我這就再幫您開個方子。回府好好調養一下,不出十日保管你就會好了。”

  他聽了笑:“嫂子的醫術,我可是早就見識過的。今兒個的毒,還真是多虧了您,我哪有信不過的道理?”

  說完,這人就又緊皺著眉頭問我:“嫂子,四哥的傷很重,他什麼時候可以痊愈啊?”

  聽十四阿哥這麼問起,我自然又是一陣兒心疼:“好在他傷在肩頭,中的毒基本上也被逼了出來,一兩個月的時間也就足夠了。”

  說完,我就趕忙下筆,隨後又對恬馨交代說:“馨兒,你十四叔的藥怎麼用,一會兒你幫額娘給他們詳細地說一下。”

  我看恬馨帶著十四阿哥走出外間兒,隨即忙又回到卷毛兒床前。那一箭不是太深,他剛剛又服過解毒的良藥,現見我回來,這就睜開眼睛看了過來。

  我看四大爺又想說話,立馬拉著他的手笑道:“你現在已經沒事兒了,但還是得躺上兩天。我知道你這幾天有些忙,不過既然到了草堂,你可一定要聽我的!”

  他笑著點頭:“你……這麼辛苦,我會……聽的……”

  “你不要再說話了。”我緩緩地躺到他身邊,生怕觸著了他左肩的傷口,“我剛一聽說箭上有毒,差點兒就嚇死了。不過你還真是個有福氣的人,我藏了十九年的靈丹妙藥,最後竟然用到了你的身上。”

  我見他眨眼,這才緩緩低聲說:“這藥是泰山之巔的蒼苓萼,當年我為了它,差點兒就跌進懸崖摔死了……”

  一提這個,我就又想起胤祺到崖間救我的事來。那時如果不是他,我這條小命兒早就不保了。現在忽然在四大爺面前提起往事,還真是實在有些不妥。

  心思轉到這兒來,我隨即傾起身子柔聲問他:“胤禛,你這會兒還疼的厲害嗎?若難受的話,我再給你抹點兒止疼藥。”

  “不用,我……還撐得住……”這人艱難伸臂到我身上,“你……躺下吧,沐蓮,我想……聽你說話……”

  卷毛兒同志如此模樣,我哪還說得下去?

  “胤禛,現在天兒不早了,你先閉眼休息一會兒。”說著,我就又慌忙起身,“馨兒正在幫您熬燉湯藥呢,我這就去看看!”

  我讓他等著,哪知待我端著藥碗回來時,卷毛兒四大爺已經墜入了夢境。

  也許是傷口太過疼痛,這人在睡夢中也緊蹙著眉頭。看到這樣的情形,我更是不忍心叫他起來服藥。正猶豫著,我卻忽地想起電視劇中那些以口幫病人喂藥的劇情來,臉不由也一陣兒發熱。

  在心裡掙扎了好一會兒,我終於克服了那些羞怯之意。算了,我們兩個是夫妻,又不是什麼未婚男女,也沒什麼可難為情的。想到這裡,我便將卷毛兒四大爺這苦死人的湯藥含在了口中……

  也許是這藥太難喝了,我剛喂了兩口,這傢伙就醒了過來。他一動,我就很是慌忙從他唇邊快速移開。

  我剛端著藥碗起身,這人就臉上帶笑地說:“沐蓮,我不怕苦,你就……這麼來吧……”

  看這人知道了剛剛幫他喂藥的事,我的臉更是熱得發燙,隨即便嬌羞地把湯藥擱在床頭的小凳上窘聲道:“我不管了,你還是自己喝吧……”

  四大爺就是會折騰人的主兒,我剛快步走到外間兒,他就大聲地“哎喲”了起來。

  我估摸著他是在故意喊叫,所以也就置之不理,拿著牛角燈一路到了藥房。

  恬馨自熬燉好湯藥,就一直呆在這裡幫我打磨止疼藥。她見我回來,這便趕忙問我:“額娘,阿瑪這會兒好多了吧?”

  我笑著點點頭:“馨兒,你阿瑪嫌藥苦,不肯乖乖服用。額娘勸不住,還是你去吧。等他用完,你也去休息吧。明天醫館閉門不開,你也不用起那麼早。這裡有額娘,你藥等睡醒了再過來,可別給累著了。”

  這丫頭見我心疼她,立馬就熱乎著對我說:“額娘,阿瑪的病既然已無大礙,您也別累著了。”

  “快去吧。”我指指那些還未及磨碎的止疼藥,“等這個弄好,額娘也就休息了。”

  我知道四大爺服過那碗湯藥,不到一刻鐘就能睡的死死的。所以等這些止疼藥成了粉末,我就又臉不紅心不跳地回到了臥室。可一看到那已經空了的藥碗,我還是忍不住想起剛剛喂藥的事,換藥時便又慢了幾分。

  剛剛我還說卷毛兒同志是個有福氣的人。這會兒看著他肩上的繃帶,就又覺得這傢伙真是個倒霉鬼。平日他和十四阿哥的交情也就半生不熟的,現在卻憑白無故地受到牽連挨了一箭,真不知他們兩兄弟這帳該怎麼算!

  想到他的苦楚,我心裡就驀地一軟,接著便俯身在他眉心輕輕一吻,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床外邊兒……

作者有話要說:祝親們端午快樂,萬事如意~~~~~~~~


☆、第一三八章

  睡前明明是離四大爺很遠的,等醒來時,我卻又轉進了這人的懷裡,而且還像往常那樣枕在他的右臂上。

  一對上卷毛兒同志的眼睛,我這就慌忙起身指著他的左臂問:“你的傷口還疼嗎?”

  “已經好多了。”可能真是那藥起了效果,這人說話倒利索了很多,“再躺一會兒吧,反正你今兒個也不用出診。”

  我摸出他衣服裡的懷錶看了看。現在早上七點鐘,剛好是我平日起床的時間:“要不,我把止疼藥再重新換一次吧?”

  四大爺笑:“放心吧,沒有你想的那麼疼。快,再躺躺吧!”

  我看他用右臂輕輕拍了拍床鋪,這就也柔聲笑說:“好,那我就給你揉揉胳膊。”

  一刻鐘後,我這才又重新躺下:“胤禛,你醒這麼早,真的不是因為傷口疼啊?”

  “我若真是疼醒的,這會兒哪還笑得出來啊?”這人說著,就側過頭湊在我頭上聞了聞,隨後又把下巴擱在我的頸窩上,“沐蓮,你身上怎麼帶著桂花的味道啊?”

  我淡淡地笑:“可能是頭髮上擦了桂花油的緣故吧。”

  “不是頭髮。”他低聲否認,“也不是衣服。我記得很清楚,一到春天,你身上都是桂花香,夏季嘛是梅香,秋天則是桃花的味道,到了冬天就又變成了荷葉的清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愣了愣:“你怎麼記這麼清楚啊?”

  “我喜歡啊,當然就記得清楚了!”四大爺洋洋得意地伸手拂過我的臉頰,“快說說,你身上如何會有這麼多香味兒呢?”

  我聽了,忍不住低低地笑:“你沒聽說過虎女得皮遠走的故事嗎?這也是我的秘密,才不要告訴你呢!”

  (故事:某虎精和一凡人結為夫妻,丈夫知其內情怕她走掉,所以就把她化為人形時褪掉的那塊虎皮藏在了隱蔽之處。二人生兒育女,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之久,丈夫以為虎精不會再有離別之心,所以就把藏隱虎皮的地方告訴了對方。誰想虎精拿到虎皮之後,離開了丈夫和兒女飄然遠去,繼續到深山中修行成仙。)

  卷毛兒同志頓了頓,接著便譏誚著說:“怎麼,你身上有香味兒,難道是什麼花神下凡不成?”

  我笑著搖搖頭:“花神?王爺,看來你的想像力還不是一般地豐富啊!我可沒這個本事!”

  說著,我就從床上起身,拿過床頭的止疼藥和繃帶,還是重新為這人包紮了傷口……

  也許是為這次的事心懷愧疚,十四阿哥天天都到園子裡來探望四大爺。卷毛兒同志自受了箭傷後,倒比平日老實了很多,我說什麼他都聽著,所以恢復的倒也快。三月的時候,四大爺還特意在園中設宴,邀請了康老爺子到了這兒來。

  元壽去歲在熱河時曾和康老同志相處過,現在一聽說他要來,立馬就露出了興奮的模樣來。至於我和馨兒,這段日子可是忙翻了天,連平日半月休兩天假期也取消了。

  雖然住在園子裡,但宴會的事一直都是由福晉那拉氏一手打理的。當康老爺子駕臨時,我和馨兒還依然留在醫館裡忙得團團打轉。

  誰想等到午時左右,馨兒忽然到針室對我低聲道:“額娘,皇瑪法派人過來宣您入園覲見呢!”

  我剛為一個病人施完針,現在聽了這個,不由怔了怔,隨後這才柔聲對她說:“馨兒,這些針過一會兒才能取出來。你先在這兒替額娘看著,隨後我就回來。”

  其實我並不怎麼想見康熙,與重量級的人物會面,心裡能不有壓力嗎?我一句話說不對,就有可能讓卷毛兒四大爺陷入窘境。可是人家既然說要見面,這已是一種榮幸,也不能不識抬舉說不去……

  我心頭思緒萬轉,前行的腳步隨即也慢了許多。因為這是家宴,自然不像宮中的那樣正式嚴肅。但是就氣氛而言,融融喜樂間還是帶有一種壓抑之感。

  誰想我剛拜下去,康老爺子就忙對身旁的元壽溫聲笑道:“弘歷啊,快去扶你額娘起來吧!”

  說完,他便又對內侍大聲說:“來人啊,賜座!”

  康老爺子下了指示,元壽哪有不聽的道理?上面的話音剛落,他就穩步快走到我身邊,扶著我的手臂到了椅子上。

  我剛坐下,還來不及和卷毛兒同志對視,康熙就又笑著問道:“沐蓮,朕怎麼一直都不見恬馨啊?”

  一聽他問話,我隨即低下頭,恭順著緩聲答道:“啟稟皇上,這會兒園子裡的病患正多,恬馨她還在那裡照看一位剛剛施過針的老人家。”

  “哦,原來是這樣!”康老爺子聽過,接著就又語帶歡喜地說,“去歲朕在熱河見過這孩子,還曾親自考察過她的醫術。小小年紀,就幫人治好了蛇毒,還真了不起,和你當年一個模樣。沐蓮啊,培養這樣一個孩子,你一定也費了不少心思吧?”

  聽了這個,我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卷毛兒同志。這人見康熙誇恬馨,眼角眉梢都帶著上點點笑意。

  等迎上老爺子充滿贊意的眼神,我這才又微微低頭笑道:“多謝萬歲爺誇獎。不過醫術關乎人的性命,沐蓮以後也會更加謹慎的。”

  康熙也笑:“醫者仁心,這些年朕細細看來,你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所以才希望恬馨以後也能做到這點。”

  他的話剛完,四大爺也忙在一旁很是恭謹地接口道:“皇阿瑪所言甚是,兒臣一定也謹記在心,嚴於律己,好好地教導孩子們。”

  聽他這麼說,康老爺子這就又笑著說:“說到教導,朕倒覺得弘歷聰慧伶俐,和朕很是投緣。朕想了想,還是將這孩子養育宮中的好。胤禛啊,這個你怎麼看?”

  老爺子的話一出,我的腦袋立時就炸了窩,只剩下一陣兒嗡嗡之聲。直到元壽在側後方暗暗觸了觸我的脊背,我才看見卷毛兒同志和那拉氏都已跪在地上領旨謝恩,隨即便也隨著大流軟腿跪下……

  元壽被康熙看中養育宮中,這應該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是我的心卻隱隱生疼,面上還要帶著歡喜不盡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我的表情不夠到位,剛起身,老爺子就笑著問道:“沐蓮,朕要將弘歷留在自己身邊,你是不是有些捨不得啊?”

  他這麼問,我心裡立時響起了警鈴之聲,當即忙惶恐地搖頭笑道:“萬歲爺剛剛說和弘歷投緣,現在又願意他入宮伴駕,這正是他的福氣。沐蓮這裡自然也是萬分欣喜,感激不盡。只是這孩子人小,不太懂得宮裡的規矩,怕是要讓人操心不安呢!”

  康熙聽過,卻很是溫厚地呵呵一笑:“弘歷還是個孩子,朕留他在身邊,不過是想讓他陪著一起讀讀書,逗逗樂,哪裡還需要那麼多規矩啊。沐蓮啊,真要說到福氣的話,你能有恬馨和弘歷這樣的孩子,這才是有福之人呢!”

  帝王愛留筆墨在人間,這話一完,康老爺子就讓人筆墨伺候,為卷毛兒同志提了個“五福堂”的匾額。所謂五福者,乃是指長壽、大富、端正、尊貴、聰明這五種福氣。

  四大爺得到這樣的賞賜,我自然也很替他高興,但想著飯後就被康老爺子帶走的元壽,心裡依然不是滋味兒。

  當晚休息時,我的右腿竟還為此抽了筋。鑽心的疼痛從彎起的腳趾、腳板驀地竄向腿彎,連著心裡的虛空讓我不由痛苦地輕輕呻吟出聲。

  四大爺見我有動靜,立馬也慌忙坐起問道:“沐蓮,你怎麼了?”

  我看卷毛兒同志醒了,這便在黑暗中低聲說:“胤禛,我的腳……抽筋兒了……”

  這人見情況不妙,當即就快速下床,把室內的紅紗燈點亮急急地照了過來。等看清楚了,他這才柔聲道:“不要怕,我這就給你好好捏捏。”

  說著,他就在我面前慢慢蹲下身子,然後扶著我的右腿,小心翼翼地揉著彎起的腳趾。像我平日對他那樣,卷毛兒同志還輕輕地一路順著腿部往上捏,在手指的力道中還帶著心疼的溫柔。過了一小會兒,我的腿也不像之前那麼痛了。

  四大爺肯主動做這樣的事,我心裡頓時又軟又暖:“胤禛,謝謝你,我已經好多了。”

  他聽後鬆了一口氣,隨後便溫聲說:“沐蓮,你試著蜷起腿,看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依言動了動,見右腿基本上已經恢復原狀,這才也笑著看他:“好了,沒事兒了。”

  說完,我這就也想起這人剛剛摸過我的腳,隨即忙從床上站起身子,為他打了淨水洗手……

  等重新躺下來,卷毛兒同志緊緊地摟著我的腰身輕聲問:“沐蓮,元壽被皇阿瑪帶走的事,你心裡很不願意嗎?”

  見我不說話,他忙又緩聲勸慰著說話:“元壽已經不小了,現在正是讀書明理的時候。你再疼孩子,他們也不能像我這樣陪你一輩子啊!”

  陪我一輩子?這樣的字眼實在太誘人了,我動作輕盈地往他懷裡拱了拱,然後看著他柔聲說:“我知道啊,所以今兒個我心裡很為你高興。可是……”

  說著,我就從他懷裡轉過身子,很是沮喪地悶聲道:“元壽被萬歲爺帶走了,下個月你又要隨駕避暑。馨兒若是再跟上的話,今年夏天就又剩我一個人了……”

  “誰說只剩你一個人了?”他從後面緊扣住我的腰身,接著便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我的臉頰笑說,“去歲我不是說過了麼?只要還有機會,我就只帶你一個人去。你若真捨得放下病患的話,這回就咱們兩個一塊兒,你看好不好?”

  就我們兩個人?不就像在度蜜月嗎?我在心裡嘟囔著,隨後又忍不住問他:“那恬馨呢?你讓她一個人留在京城?”

  四大爺見我又惦起了馨兒,這便又笑著扭扭我的鼻子:“你不是說了嗎?馨兒的醫術基本上也可以獨當一面了,今年夏天就放開手讓她鍛煉鍛煉吧。”

  我想了想,最後享樂主義還是占了上風:“那好吧,這個月我會盡力把那些華佗急救秘方整理出來。恬馨一個人在,萬一遇上這些病,也可以暫時救救急……”

  說完,我就又想起一件事:“對了,以後你可要仔細留意一下那些青年才俊,咱們馨兒今年可都十五周歲了。”

  我一提這個,卷毛兒四大爺的手臂忽然一僵,隨後卻笑著調侃道:“怎麼,你心裡已經有嫁女的準備了?”

  嫁女?我當然捨不得。自己的閨女養了十幾年,忽然之間成了別人家的媳婦。即使嫁到了京城,平日還不能隨便回娘家,真是不划算的很。可孩子的年紀在這兒放著,早準備又比那臨時這個人家胡亂嫁了的好。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反正你看著吧。人品一定要好,其他的嘛,就不那麼重要了,最好是那種能容忍咱們馨兒婚後也能行醫的。”

  他愣了愣:“這就是你的要求?”

  我又想了想:“還是不要說什麼要求了。等你找到合適的人,咱們馨兒也能看得上眼,那我也就沒什麼意見了。胤禛,你怎麼想?”

  卷毛兒四大爺聽我問,先是微微一頓,接著便低聲說:“馨兒婚後要不要行醫,應該也要看她的意思。這合適的人嘛,以後我自會留意的……”

  “哎,不要那家世太好的!”我趕忙又添上一句,“我就怕萬歲爺萬一哪天心血來潮要為咱們馨兒指婚,你這麼說一聲,說不定他還會覺得你別有心思呢!”

  “就你想的多!”他狠狠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別的可以馬虎,孩子們的婚事我是不會懈怠的……”

  恬馨之前一直都想跟我學秘方,現在有了這樣的機會,即使少了熱河之旅,她依然甘之若飴。

  就在我全神貫注教導馨兒學習那些華佗秘方時,幾年不曾相見的小年同志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看她懷裡抱著一個哇哇大哭的嬰孩,一臉焦慮憂愁之色,隨即便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卷毛兒同志答應我和孩子們可以不回四爺府,那邊的事我一般都充耳不聞。不過年氏在去年十月生了孩子的事我卻聽人說起過,但那人從不在我面前提起,所以我也就當作毫不知情。

  現在年氏突然抱了他們的孩子過來,我的心立馬就像爆炸的氣球一樣,又響又震。

  誰想尚未開口和她打招呼,這女人就語帶哭聲地跪在了我的面前:“蓮姐姐,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求求你看在爺在份兒,今兒個就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看小年同志忽然來了這麼一招,先是微微一怔,接著就慌忙地拉她起來:“年福晉,你快起來吧,有話咱們可以好好說嘛!”

  無奈這個女人就是不肯起身,她就那樣梨花帶雨地仰頭看著我,嗚咽地繼續道:“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嫉妒你,和她們一起挑撥你和爺之間的感情。我知道你心裡不待見我,可是孩子是無辜的,現在他就只剩下一口氣了,求求你不計前嫌救救他吧……”

  年氏這麼說,我卻越發覺得難受。自她進四爺府,我心裡雖然不舒服,但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對她怎麼樣。可是這人卻和福晉那拉氏一起屢屢找我的茬兒,讓人煩憂不堪。一想起那段兒日子,那種悲戚的感覺就又回到了心頭。現在她的孩子有了危機,這人才知道跪下求我幫孩子治病。遇到這樣的事,我真是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都說上天有眼,看來今兒個的情形還真是一種無形的闡釋……

  猶疑了好一會兒,我這才又開口問她:“年福晉,平日你一直都把我當仇人看待。現在孩子生了病,你把他帶到這兒來,難道就不怕我借機報復嗎?”

  年氏聽我這麼問,先是驚詫地看了我一眼,隨後便依然淚眼婆娑地低聲說:“蓮姐姐,如果我知道有今天,當初說什麼我也不會那麼對你的。我的孩子他得了急病,爺這幾天又不在京城,現在也只能來求你了……”

  她一提四大爺,我便忍不住在心裡嘆氣。假若卷毛兒同志在京,這人也不必以如此低微的姿態跪下求我。但讓人這麼輕易就原諒她這幾年帶來的傷痕,除非我是聖人。

  我低頭想了想,古人最忌諱對天發誓,心裡的恨意隨即便化成了一句質問的話語:“年福晉,我如果我這次不計前嫌救了你的孩子,那麼你願意為我做一件事嗎?”

  年氏見我願意出手相救,她這便點點頭:“蓮姐姐,只要你肯幫忙,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年福晉,你既然有誠意,那麼你這就以自己的孩子指天發誓,說以後決不會和其他人一起再做對不起我的事來。這個,你願意做嗎?”

  這人可能以為我會讓她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現在聽了這個,立時便呆住了。過了幾秒鐘,她終於歡喜不盡地連聲道:“我願意,我願意!”

  說完,年氏這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指天嚴肅虔誠地說道:“我年君璧在此發誓,以後絕不做任何傷害蓮姐姐之事。如違此誓,我和孩子將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我聽她說完,這就又嚴正地說:“年福晉,天道輪迴,報應不爽。我從來沒有對你做過虧心之事,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好自為之,咱們兩個以後井水不犯河水,各保平安。”

  說完,我這才彎腰扶她起來:“你快起來吧。小孩子的病耽擱不得,如果你真想他好的話,就不要再這麼哭哭啼啼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四四很快就要登基,偶也要加快步伐結文了~~~~~~~~~


☆、第一三九章

  年氏的兒子乳名叫“六十”,一聽就知道是什麼寓意。不過這孩子患有先天心臟病,若想長壽,恐怕還是一場美夢。但奇怪的是,這次他的病分明與此無關,只是非常普通的小兒疾病。年氏拿此病來下跪央求我,還真有點兒小題大做的味道。

  因為心裡存了疑惑,所以我只為年氏的孩子診了脈,施針和熬燉湯藥之類的瑣事兒,全都交給了恬馨來做。等孩子的氣息慢慢回覆後,我就又很是謹慎地讓年氏自個兒請了別的大夫過來園中重新診治。

  等他們都一一確認她的孩子沒有別的問題後,我這才開腔說道:“年福晉,我一向都是個隨和的人,也相信天下的母親都是肯為孩子著想的。今兒你已經指天發了誓言,所以我希望你時時刻刻都不要忘懷,以後也真能做到那樣。”

  孩子的病大有好轉,小年同志自然滿臉欣喜之色。現在聽了這個,她當即就萬分感激地流著眼淚道:“蓮姐姐,我願意再次保證,以後決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你了。還有耿姐姐,如果不是她說你曾幫天申治過此病,建議我到你這裡來,我們六十怕是真要凶多吉少了……”

  她一提到耿氏,我這才稍稍有些明白過來,第二天便讓人接了青歲過來園子裡來。

  一坐下,我就低聲向她打聽:“姐姐,那個六十的病,是你建議她過來我這兒的?”

  耿青歲見我問,這就抿著嘴笑問:“妹妹,昨兒個有人下跪求你了吧?”

  我先是低著頭笑,隨後淡淡地說:“下跪又怎麼了?不投緣的人,再怎麼看也讓人鬧心。”

  青歲也輕聲笑:“管它呢,反正我就是想讓她低低頭。妹妹,你可不知道,就因為那個年羹堯立了點兒戰功,她現在府裡可得意了……”

  我聽了,這才又笑問:“六十那孩子不是什麼大病,你是怎麼說的啊?”

  耿青歲呵呵一笑:“他這病和那年天申的急病有些像,我隨口那麼一提,你說她能不急嗎?”

  見我發愣,她隨即又道:“爺不在府裡,別的大夫醫術又比不上你。她平日不是很會哭,很會撒嬌嗎?那我就故意誇大病情提起你,好讓她也到你這兒來擠擠眼淚……”

  這幾年不回四爺府,那裡的事我還真有些陌生。青歲天天和她們在一起,沒想到積怨竟會這麼深。

  我在心裡微微嘆息,隨後忙又笑著對她說:“姐姐,我好久都沒見天申了,他近來功課怎麼樣,還是那麼緊嗎?”

  一說起孩子,青歲的臉上這就露出了笑容:“他還好,近來先生還常誇他呢!”

  我也滿臉歡喜地笑:“天申一向都很討喜,先生能開口誇他,說明他功課學的好。男孩子嘛,平日就該多多用功,不然以後沒有能力辦不了事,那可就讓人看笑話了。”

  “誰說不是呢!”青歲低頭飲了一口茶水,接著便又輕輕笑道,“妹妹,還是你有福氣,聽說萬歲爺對元壽很不一般呢!”

  書裡邊有想兒子哭瞎眼睛的母親,我心裡想元壽,雖然沒有到此地步,但一聽青歲提起,還是忍不住嘆氣:“姐姐,人們不是常說‘伴君如伴虎’嗎?元壽現在年紀小,我就怕他一不小心惹出禍端來,到時可就麻煩了……”

  話音剛落,青歲慌忙拉過我的手笑說:“怎麼會呢?妹妹,元壽可是我們兩個一起看著長大的,他什麼心性兒,咱們還能不知道?萬歲爺如今年紀也大了,對孫子輩兒的人,他還能嚴到哪兒去?你就放心吧!”

  我聽了笑:“姐姐,不是我矯情。真說句心裡話,元壽在別人處兒再好,也比不上在我身邊來的安全,更沒有那麼多顧忌。”

  青歲點點頭:“你說的也是。妹妹,元壽既然已經到萬歲爺那裡,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再說,你這不還有馨兒嘛!她在醫館裡學醫,也能天天陪著你,這也是你的福氣啊!”

  說到馨兒,我就滿眼笑意:“馨兒是最讓人省心的,可是她現在年紀已不小了,也該找個適合的人家了。耿姐姐,我最近一直都在為這個發愁呢!”

  恬馨小時候,青歲同志可沒少幫我抱她。現在我提前孩子的親事,她自然也很是上心:“妹妹啊,這事兒你對爺說過了嗎?”

  我連聲嘆氣:“爺最近忙的很,說了不也白說嗎?姐姐,你說這孩子,小時候一個個看著都挺可愛的,長大了卻又一大堆的煩惱,咱們什麼時候能不操心啊?”

  耿氏聽過笑:“可不是!咱們一天到晚地操心,沒有一刻閒心的。不過妹妹,馨兒的事可不能急啊,咱們得慢慢地張羅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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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氏抱著她和四大爺的兒子往園子裡跑了一趟,我的心情還能好到哪兒去!可是等卷毛兒同志從外辦公回京,一看到他那滿臉疲倦、倒頭就睡的模樣,我的心隨即就又一軟,心裡的那份兒哀怨之氣也隨之淡了下去。

  想了又想,我還是覺得不主動提起的好。更何況再過三天就要去熱河避暑了,我挑這個時間和四大爺鬧彆扭,還不如到那裡後再提此事。反正就我們兩個人,有什麼要說的,想來也方便很多。

  誰想就在我們出發的前一天,康熙老爺子竟做了一件讓朝堂上下都深感意外的事。他明確下旨讓十四阿哥離京再赴軍前,還是沒有半點兒冊立大將軍王為皇太子的意思。

  卷毛兒同志這幾個月最掛心的莫過於此,現在聽了這人消息,他自是心神俱安,整個人就像重又見著了艷陽天一般。

  四大爺心情一好,我這邊兒隨之也是利多多。他看我為出行不停地打包准備行李,竟還興致勃勃地前來幫忙。

  我看他如此熱心,這便故意笑著問:“胤禛,這次到熱河,你真打算只帶我一個人去啊?”

  “當然了!”他說著話,嘴角卻又嗔怪著微微向上揚起,“難道我的話不足夠讓人相信嗎?”

  四大爺把問話上升到夫妻間是否信任的高度,我不由怔了怔,隨後便不緊不慢地笑說:“只有我一個人去,萬歲爺不會說什麼吧?”

  他聽後,也像我剛才那樣略略一頓,接著就伸手摸著我的頭髮柔聲笑道:“沐蓮,你想多了。放心吧,誰也不會說什麼的。”

  四月十三日,我和卷毛兒同志同坐一輛馬車跟隨康老爺子帶領的車隊離開了北京城。

  因為是第一次和這人一起出外旅行,那感覺還真是好。四大爺見我時不時地挑開窗簾往外看,這就笑著對我說:“沐蓮,你有好多年沒有出門了吧?”

  我點點頭,很是感慨地嘆口氣:“胤禛,自自嘉興回京後,我就再也沒有出去過,沒想到十幾年就這麼過去了。”

  他見我這樣,隨即忙攬著我的膀臂溫聲道:“你少出門,我這不就帶你出來了嘛!”

  我仰起臉看他:“胤禛,以後你若是忙得顧不上見我,那……我可不可以自個兒出外遊歷啊?”

  這人一聽就呆住了,接著便又笑道:“我怎麼會顧不上見你呢?不過你若真想出外遊歷的話,倒可以等我閒下來再說,咱們兩個一起,總比一個人在外好多了。”

  等四大爺閒下來?我看怕是要到下輩子去了。等他做了皇帝,要想和現在一樣逍遙自在,嗨嗨,還真是有些難了……

  我心裡正譏誚地想著這件事,卷毛兒同志卻把手轉到了我的頸脖上輕輕摩挲著:“怎麼了?你不想我一起去?”

  聽這人語氣中稍稍帶了些怒氣,我趕忙對上他的眼睛笑說:“誰說我不想了,我做夢都想和你在一起。只是……我想你以後肯定會食言的,所以我還是帶上馨兒好了。”

  見我在這方面對他判了死刑,四大爺立馬就又往上托了托我的下巴:“你不肯相信我?”

  我微微低頭,然後對著他輕聲低語:“我當然願意相信。不過我還是要先說上一句,以後你若真食言的話,可不許再限制我的自由!”

  卷毛兒同志看我屢屢提到“食言”二字,他那張臉基本上可以和包公比黑了:“你還是不相信嘛!”

  明知卷毛兒同志以後會說話不算話,但我還是想到了他的面子問題,這就忙窩進他懷裡柔聲細氣地說:“我絕對相信你,真的。可是你也知道的,我這人平日老是愛做最壞的打算。胤禛,剛剛說的,你可一定要答應,以後不能限制我外出遊歷……”

  四大爺有時還是喜歡吃軟的,我這麼一說,他的神色也慢慢地變了回來:“沐蓮,以前我答應過你的事,有很多都沒有做到。你現在這麼想,說起來也該怪我。”

  見他為以前的事致歉,我的身子先是驀地一僵,接著便又伸臂掛上這人的脖子笑說:“胤禛,我們現在是去熱河納涼避暑,以前那些煩亂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說說,到那兒後我應該還能見著元壽吧?”

  “當然能了!”說著,卷毛兒同志就又低頭蹭蹭我的額頭,“皇阿瑪知道你在,他一定會讓你們兩個相見的。”

  這次和我們一起去熱河的人,緊挨著的就是胤祺一家。因為五福晉沒有隨行,所以下車休息時,我就只和錢紫菡匆匆打了聲招呼,胤祺那邊兒,我都沒敢看上一眼。

  我如此刻意避嫌,卷毛兒同志自然十分滿意。等再上車行路時,他對我也越發親熱體貼,從擦汗扇風到瓜果茶水,照顧的那是相當地周全。如果不是常有下人過來稟事提醒,我差點兒就忘了四大爺的王爺身邊,把他當成了現代社會的模範丈夫。

  這人和康老爺子相處了幾十年,基本上還是有些了解的。我們剛在避暑山莊外的獅子園安頓下來,康熙就先派人賞下了不少東西。卷毛兒同志的是一把象牙扇和一頂夏帽,我的是兩匹宮緞、官緞,一百兩銀子。雷人的是,竟還有一百把豌豆掛面。至於元壽,說是第二天就讓他到過來呆上一天。

  等傳旨的內侍走了,我這才笑著問四大爺:“以往你們到這兒來,萬歲爺都要賞些掛面嗎?”

  他笑著點點頭:“這些都是貢品。皇阿瑪看咱們來的人少,所以今年就減了一大半兒。”

  說完,這人就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料對我笑說:“你不是常說自己女紅不好嗎?現在有了這些,你就趁閒暇的時候做幾套衣服,就當是練練手。”

  我嗔笑著看他:“咱們是來避暑遊玩兒的,我可不想天天針線不離手。馨兒說了,這裡有很多珍稀的藥材。以後你是沒時間陪我的話,那我就到山林裡採藥去!”

  “那我也去吧!”說完這句,四大爺就溫柔十足地攬我入懷,“沐蓮,我喜歡和你一起採藥。若是再下雨的話,我就還幫你打傘吧!”

  我聽了,趕忙笑著接口:“好啊,若是不下雨的話,你就在一旁幫我抓些螢火蟲,到時我讓它們在黑夜中跳舞給你看!”

  “你讓螢火蟲跳舞?”微微一怔後,卷毛兒同志又笑道,“好好好,那我就看你能玩些什麼花樣來。”

  康老爺子說話算話,第二天一早我便見著了元壽。才一個月的光景,他就又長了不少,越來越像個大男孩兒了。

  親熱地說了一會兒話,我這才想起問他:“元壽啊,你在宮裡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自在的地方?”

  他把頭貼在我的胳臂上,低低地笑說:“額娘,您不用擔心,元壽在宮裡挺好的,皇瑪法還賞了我不少字畫呢!”

  我一聽,心裡隨之一動,這就摸著他的頭柔聲道:“元壽,你阿瑪也喜歡皇瑪法的字畫,他若是見你得了,心裡一定會替你高興的。”

  元壽聽了我的話,先是頓了頓,接著便依言點點頭:“額娘,你放心吧。以後皇瑪法再賞東西的話,無論大小,元壽都會記得交給阿瑪保管的。”

  我點頭笑:“這就好,不過也別讓旁人瞧見了。”

  說卷毛兒,卷毛兒到。元壽一見他來,當即就從椅子上起身,很是恭敬地行禮問安。

  孩子的事兒,父母一般都是分工合作,各司其職。他們父子一說話,基本上都是那些功課問題,我在這方面是門外漢,一般都會識趣地走開。不過今兒個四大爺比較體恤人,才一刻鐘的時間就放了人,還特意交代元壽帶我到園子周圍四處瞧瞧。

  元壽在康熙身邊呆久了,現在看著比以前穩重了許多。我見他這樣,一顆心總算是安定了下來。

  隨後的日子真有些像是在度假。偌大一個園林,清幽的很,除了那些服侍的下人,也就我們兩個人,沒有誰敢過來隨意打擾。

  好久沒過這樣二人的世界,我心裡自然是非常歡喜的,而且還希望就這麼一直過下去。四大爺依然事務繁忙,不過他的心情倒很不錯,每次回來基本上都是一張笑臉。有時閒下來,他還心甘情願地陪我一起採藥。

  這日出門剛好遇上天降大雨,卷毛兒同志立時便打開雨傘對我笑說:“沐蓮,咱們是不是又回到從前了?”

  我對著他嫣然一笑:“從前能和現在比嗎?那時咱倆的關係可沒這麼近乎!”

  如此直白的話,他聽了也不惱怒,臉上仍舊帶著濃濃的笑:“是啊,所以說時間會改變一切嘛!”

  說完,他就又指著遠處一棵接近百年的粗壯松樹笑道:“雨滴越來越大了,咱們還是到那下面躲躲吧。”

  我隨著點首微笑:“也好。反正這會兒沒有雷聲,一時半會兒又回不了園子,咱們就呆在那下面說說話吧。”

  因為是採藥,我們兩個都穿著半舊的便裝。藥簍子被卷毛兒同志緊緊地抱在懷裡,他立時便多了幾分採藥夫的模樣。

  外面的雨一直下。我們站在密密實實的松枝下面,卻少了那份兒被淋透的擔憂,只管在半高的山坡上悠閒地聽起了雨聲。

  四大爺把藥簍放在樹根旁,隨後便又慢慢踱步過來:“沐蓮,經過那麼多事,有時想想,我還是最懷念咱們在崖底的那個夜晚。”

  我抱著他笑:“你還懷念呢!我一想起心裡就怕的很,你受了傷,又不能動,旁邊一個幫忙的人也沒有。我呢,又餓又累,發著睏也不敢熟睡,生怕那些野獸忽然出來。”

  說完,我就忍不住抬頭調侃道:“哎,說起來我還真是你的大福星呢!每次你一有事,手忙腳亂的卻是我這個大夫。你看你,多有本事啊!”

  四大爺聽了,趕忙連連點頭笑:“是是是,你是我的大福星,誰敢說不是啊!”

  我翻了他一眼,隨後又忍不住笑道:“我對你可是好到家了。等以後有了機會,你可一定要連本帶利地還回來,不許賴賬!”

  卷毛兒同志見我提起還賬的事,先是沉吟片刻,隨後便柔著聲問我:“都說今生的帳要下輩子才能還完,你現在就向我討要,難道就不想來世了嗎?”

  我淡淡地笑:“前生來世,那都是老天爺的事兒,我們能做的就是把今生踏踏實實地過完。萬歲爺也說了,我有馨兒和元素這樣的兒女,已算是有福之人了。你若真有心的話,以後就對孩子們好一些。只要看他們過的好,我就是少活二十年也行……”

  四大爺一聽這個,當即就笑著擰擰我的臉頰:“又胡說了!這次咱們兩個一起出來,日子雖然比京城簡單,但每天卻過得很舒服。特別是前天,看著天上的雙星,我越發希望以後能多些這樣的時日。”

  “我也是呢!”我看四大爺笑,也就也輕輕刮了刮他的鼻子,“前天晚上過七夕節,我也一直在想,普通人的一生相伴和牛郎織女之間的天長地久,這兩種感情哪一個會好一些。”

  他呵呵一笑:“那現在想出來了吧?”

  我迎著他的雙眼輕笑:“我是個大俗人,一萬年太久了,只要有眼前的朝夕相伴就足夠了……”


☆、第一四零章

  去年夏天耿青歲來過熱河,回去後曾對我講了木蘭秋獮的事兒。聽別人說到傳說中的打獵活動,我的興趣立馬就飆得老高。今年好容易也來了一趟,哪有不上心的道理?

  四大爺見我屢屢問起此事,卻老是拖延著往後說:“沐蓮,咱再等等吧。放心,這很快就會到了,不過最後還是要看皇阿瑪的意思……”

  每回聽到這樣的答案,我就忍不住連聲嘆氣。次數一多,卷毛兒同志似乎也覺得自己丟了面子,隨後便尋著我的短兒笑說:“沐蓮,你不是說要讓螢火蟲跳舞的嗎?我可是為你捉了不少回來,怎麼一直都沒有動靜啊?”

  我沒好氣地輕輕哼了一聲:“我的願望還沒實現呢,哪還有心思弄這個啊!”

  他摟著我的肩膀笑:“怎麼了,還要對我鬧情緒啊?”

  四大爺這麼說,我倒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隨即就低著頭輕聲說:“我哪有鬧情緒了?胤禛,你看這樣好不好?等我看過他們圍獵,當晚就讓那些螢火蟲派上用場。”

  這人似乎也就是想讓我靜下來,現在聽我如此建議,這就忙點頭笑道:“好啊!那些螢火蟲,我可是親自花了好大的氣力弄來的,怎麼說也不能浪費了!”

  卷毛兒同志愛嘮叨,我怕他繼續說下去,這便笑著接口:“放心吧,到時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

  又過了幾天,四大爺終於從康熙那裡得到了確切的消息,可是我心裡卻又犯了難。這要去看木蘭圍獵,就得和其他各府的女人一起湊熱鬧。可我偏偏又是個喜歡獨處的,更何況這次我們四爺府就來了我一個,別人若是傳出點兒什麼不好聽的出來,怕是又要生事兒了。

  糾結了半天,最後我還是決定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但細細想來還是有些不放心:“胤禛,事後的宴席,我能不能不參加啊?”

  他愣了愣:“為什麼不參加啊?”

  我猶豫了半晌,隨後只好輕聲囁嚅著說:“雍親王府就來了我一個,他們會不會嚼舌根兒啊?”

  “你啊!”四大爺停筆扭扭我的臉,“別人說什麼,你還能擋著不讓說啊?”

  說完,他忽然又笑:“今夏我就帶你一個人過來,她們真要說的話,那也是在羨慕你。平日能得到別人欣羡的目光,也不算是什麼壞事吧?”

  “哼,我才不想要這種火燒火燎、被人盯出洞的感覺呢!”

  我說著,這就拿過他手裡的毛筆在白紙上隨意描了描,等定下神來,才發現自己竟然畫了一個四不像的大頭怪。

  等卷毛兒四大爺低聲笑出來,我當即就把它撕成了碎片。這人見我恨恨的模樣,這便忙笑著解釋:“沐蓮,不要擔心,你若真不想去的話,到時我派人過去接你回來。”

  他這麼一說,我終於鬆了一口氣,隨即忙討好似的把毛筆蘸了墨汁遞了過去:“胤禛,你繼續寫吧,我出去忙自己的。”

  四大爺見我這樣,也不伸手接,就那麼滿眼笑意地看著我。等我再次示意,他這才摟著我說:“沐蓮,好長時間沒見你練字了,要不這會兒你來寫吧?”

  自懷有恬馨開始,我就再也沒有提過筆。現在突然又被卷毛兒同志黏住,我臉上不由訕訕的:“胤禛,我不想寫。”

  “來吧!”這人說著,就從後面抱住我的腰身,“就還寫《愛蓮說》吧,我看看你是不是把它給忘了……”

  “我記性好的很,才不會忘呢!”我轉過頭去,很不滿意地瞪了他一眼,“我寫字慢,又不好看,一會兒你可不準笑話我!”

  他笑意盈盈地說:“誰說不好看了?昨日我見你給馨兒寫回信,那字就寫的很好嘛。慢一點兒也沒關係,來,咱們開始寫吧。”

  我這才也笑:“半個時辰你也願意等?”

  卷毛兒同志點點頭:“別說半個時辰,就是一個時辰也沒問題。”

  我嗔怪地看過去:“一個時辰?你又想人家變相地練字,我才不要幹呢!”

  一語成讖,在四大爺花樣百出的攪和下,這次練字還真維持了一個時辰,最後卻在我們的嬉笑聲中結束了……

  為了參加這場木蘭圍獵,我特意換了一套利落方便的騎馬裝。男女不同路,我剛和四大爺分開進場,一眼就先在人堆兒裡看到了錢紫菡那張還算熟悉的臉。

  想到胤祺,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打招呼,那邊兒的人卻微笑著先迎上前來:“蓮姐姐,您來了?”

  我淡淡地笑著點頭:“嗯,聽說一會兒要哨鹿,所以我也想親眼過來看看。”

  錢紫菡笑:“蓮姐姐還沒有給母妃娘娘們問安吧?要不要我和您一塊兒啊?”

  我笑著搖搖頭:“不用麻煩你了,我自個兒去就可以了。”

  聽她一句一個“您”字,我這就又低聲笑道:“紫菡妹妹你不要客氣,私底下咱們你我相稱就可以了。”

  她低頭笑:“蓮姐姐是我的貴人,這麼稱呼也是應該的。”

  我拉過她的手笑:“我是大夫,這些都是應該的。對了,母妃娘娘她們在哪兒?今兒個到場的都有誰啊?”

  錢紫菡見我問,忙引著我往前走:“蓮姐姐,主座是貴妃娘娘和宜妃娘娘。”

  佟貴妃我知道,這次元壽在宮中,就是由她與和妃娘娘一起照顧的。既然她在,我還真得好好地過去請個安。宜妃娘娘嘛,當年她在延禧宮要我和胤祺分手,今天算來,沒想到也快二十年了。

  越往前走,周圍的漂亮美眉就越多。還未到目的地,就有一淺綠色宮裝的侍女過來笑道:“格格,貴妃娘娘有請,奴婢這就帶您過去吧。”

  說完,她忙又向錢紫菡行了一個日常禮。錢紫菡見這人出現,這就笑著對我說:“蓮姐姐,既然有靜浣姑娘在,那我就先走了。”

  我對上她的笑眼:“好,剛剛謝謝你了。”

  佟貴妃身邊的侍女,那都是很有頭臉的人物。這個叫靜浣的雖然年輕,但我還是像錢紫菡那樣叫了她一聲“姑娘”。

  她聽我說話,隨即就壓著嗓子低聲道:“格格,我們娘娘最近身體有些不舒服,過會兒您看能否幫幫忙啊?”

  我怔了怔,剛想問問緣由,心思便又趕快一轉:“靜浣姑娘,能否幫忙,還是得看娘娘的意思才行。”

  佟貴妃比想像中的要稍稍大了一些,不過我心裡倒是挺高興的。年紀大,面色看著又和順的話,才能對孫輩懷有更多的祖母之情。

  也許是元壽平日表現良好的緣故,佟貴妃一見著我就笑著開口:“你是沐蓮吧?來,快坐下吧!”

  我低下頭,很是恭順地報著自己的名字請安行禮。宜妃以前我們照過面兒,現在我依禮行事,她自然也不會當眾故意找人麻煩。

  佟貴妃一直都是和顏悅色的,等我側著身子坐了下來,她就又笑著問:“沐蓮啊,聽元壽說,你在圓明園中開了一個醫館,天天都免費為百姓們看診瞧病,這都是真的嗎?”

  我低下頭笑答:“娘娘,這都是萬歲爺的恩典,不然沐蓮的醫館也支撐不到今天。”

  她聽了笑:“本宮早就聽說你醫術高超,這十幾年來為人治愈了不少疑難雜症。你能有今天,還真是了不起啊!”

  “奴婢惶恐!”我再次低下頭,“娘娘,大夫的醫術高低,關鍵還是要看經驗。沐蓮這些年見了各種各樣的病症,所以才會稍稍有了些進步……”

  我來這裡給宮裡的這些嬪妃請安,實際上是找罪受的。就因為我是個女大夫,所以這便成了眾人問話的對象。既然是答記者問的形式,又不涉及隱私,我基本上都是有問必答,沒有出現厚此薄彼的事兒。

  直到一陣兒很是奇怪的響聲響起,這場問話才勉強結束。見眾女郎都一臉興奮地看向左側的方向,我這才看到了一隊隊頭戴鹿角面具的士兵。

  正詫異著,佟貴妃忙又柔聲問我:“沐蓮,你這是第一次到熱河嗎?”

  我恭敬地笑著答話:“是,娘娘。”

  說完,我忽地想起那個靜浣的話,隨即就又緩聲低語道:“娘娘,請問您最近很少歇晌嗎?”

  她聽我這麼說,臉色忽地一怔,接著便輕聲問:“沐蓮,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向她的眼睛,隨後就又低聲笑道:“娘娘,這是我們大夫的望診法。”

  佟貴妃見我說完不再言語,這就又抬手指了指那些士兵,笑著轉了話題:“沐蓮,這哨鹿分為七十二圍。現在出行的騎兵,一會兒就會在密林之中一步步縮小合攏,最後形成一個包圍圈兒……”

  佟貴妃很是耐心地柔聲說著話,我這才明白圍獵是怎麼一回事。圍獵圍獵,就是讓士兵藏在密林中,用哨子模仿雄鹿的聲音來回地吹,等雌鹿群受此誘惑出現之後,那些對鹿有興趣的野獸自然也會慢慢地集中起來,隨後人再繼續縮小範圍把這些獵物圈起來。等眾獸圈在網中不能逃散時,康熙他們這些人再朝落網中連連發箭。

  如此方法,難怪青歲同志說每次都會有幾百隻獵物。別說是幾百隻,就是幾萬隻我也不覺得奇怪。

  真相大白,我對木蘭秋獮的興趣當即就快速降了下來。但是一看到康老爺子旁邊的元壽,還有側後方我那最近很是溫柔的卷毛兒丈夫,我的眼珠子便定在了他們身上。

  康熙是天子,當然該由他來射第一箭。不過他現在年紀大了,所以這次他處在最外圍我們都可以看得到的地方,一路下來都帶著表演的性質。

  他這第一箭結束後,接下來便是三阿哥、四大爺,隨後還有胤祺和其他阿哥們。

  皇孫之中,我們家的元壽雖然年紀小,但在康老爺子的授意下,他卻是第一個開工的。從姿勢來看,這孩子的騎射最近又進步了不少。等他手裡的箭飛往遠處,我便看見康熙彎著身子朝他旁邊湊了湊,不用說這一箭定是中了。

  我心裡正歡喜著,他們那些人就又開始了大規模的圍射。七十二圍同時開場,密林裡的現場版哨鹿之音,絕對比影院屏幕上的千軍萬馬還要壯觀,更能震懾人心。因為離得遠,在我直直地看向元壽時,四大爺卻已進入了密林之中,脫離了我的視線。

  等我再轉移視角看往明黃色旁邊的元壽時,一頭黑熊剛好被康老爺子射殺倒地。元壽跟在他後面,隨即也上前補了一箭。誰想他剛轉過身子,那頭熊竟然忽地重新站起,還邁著步子從後面趕了上來。

  如此意外之事,周圍立時發出了驚呼的聲音。我一看元壽將要出事,心口先是驀地一滯,隨即便慌忙著起身衝出了我們女人的場地。哪知剛奔了兩步,遠處就傳來了短短的槍聲……

  驚魂未定之時,事發現場又傳出一陣兒歡呼之聲,原來……是康熙開了西洋槍,把那頭黑熊徹底射殺。終於,我的元壽終於安然無恙,化險為夷了。緊張情緒一斷,我的腿隨即便軟了下來,眼前也一片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感覺有人過來攙起了自己的手臂:“格格,您不用擔心,元壽少爺已經沒事兒。”

  我仰起頭來看,原來是靜浣。頓了兩秒鐘,我這才順著她的臂力慢慢起身:“靜浣姑娘,謝謝你……

  等再回到座位上,佟貴妃也很是激動地對我笑說:“沐蓮,元壽真不是一般的孩子,他剛剛竟沒有半點兒懼色……”

  我還處於後怕中的緩衝階段,別人說什麼都覺得有些陌生。過了好久好久,這才完全回神兒。

  圍獵完畢,我被佟貴妃帶到她那裡仔細地診了脈,下了處方。給皇宮裡的女人看病,我一般都採用食療之法。等擬出一整套妥當的藥膳之後,我終於得空回到了獅子園中。

  不知為什麼,我的眼淚一直流個不停。直到卷毛兒同志回來,我還是難以抑制。

  他看我擦著帕子擦眼淚,拭完又流,這就慌忙拍著我的肩膀柔聲哄道:“沐蓮,元壽他沒有任何傷處,你不要再哭了,啊?”

  我哽咽著回話:“我……不是為這個……”

  四大爺一下子就愣住了:“那你是為了什麼?”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害怕……”

  女人的眼淚有時就是很莫名其妙,卷毛兒同志現在見我這樣,卻沒有露出什麼厭煩之色,就那麼緊緊地抱著我,一下下地撫著我的後背。等到我慢慢平靜下來,他才又輕聲說:“沐蓮,這些都是意外,一過去孩子就平安了。”

  在四大爺面前哭了這麼一場,事後我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腫的雙眼更是不敢抬頭看他,只好像逃兵一樣拱進了這人的懷抱……

  卷毛兒同志明白我的心思,所以也不說話。一直到我重新洗過臉,他才嬉笑著說:“沐蓮,你答應過今晚要讓螢火蟲起舞的,這個……真能辦到嗎?”

  我慢慢地用毛巾擦手,完後也笑著說:“這有什麼難的?不過今兒個我沒什麼心情,你若不介意的話,還是等以後吧……”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四大爺就要順利登基,本文終於要逐步走向尾聲了,吼吼~~~~~~~~~


☆、第一四一章

  黑熊的事雖然過去了,但一到晚上我就睡不踏實,這天晚上還夢到現代社會的父母雙親,還有外公。也許是在這裡呆久了,在夢裡,我竟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處境,知道和他們根本無法對話。也因為這個,我不由連連叫著他們失聲痛哭……

  “沐蓮,沐蓮,你快醒醒,快醒醒……”

  聽到卷毛兒同志的聲音,我才恍恍惚惚地睜開眼,原來真是個夢。

  見我醒過來,他很是慌張地問:“沐蓮,你怎麼都哭了?是不是做什麼噩夢了?”

  我愣了愣,隨後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上面果然留有濕濕的淚痕。想想夢裡的情形,我很是難過地低下頭:“胤禛,我想家了……”

  四大爺聽了這個,隨即笑著抱抱我:“沐蓮,不要急,再過半月咱們就可以啟程回京了。”

  他溫聲細語地和我說著話,過了好久好久,我心裡的洶湧波濤才緩緩地趨於平靜。等枕著四大爺的手臂重新躺了下來,我這才低聲說:“胤禛,我剛剛夢見自己的家鄉了,還有我的親人。”

  剛說完,這人的呼吸聲就驀地停住。過了兩秒鐘,他才又笑著:“沐蓮,你既然夢到了,那……能不能給我講講你家鄉的事兒?”

  卷毛兒同志要聽三百年後的故事,我的思緒不由一滯。想了想後,我這就往他那邊湊了湊低聲說:“我們那兒嘛,衣食住行、吃穿用度都和這裡不一樣。比如說頭髮,我們那兒的人不留長辮,他們喜歡把頭髮弄得短短的,看起來乾淨利索,清爽瀟灑。我們的衣服,和西洋的有些像。住的房子嘛,一般都是很高很高的,有些像上下分層的鴿子籠……”

  我閉著雙眼零零碎碎地說話,四大爺就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等說到我們女人也可以參加科舉時,他忙驚愕地問:“女人也可以啊?”

  “當然嘍!之前我參加醫學考試時,不就是和那些男人一起的嗎?”我閉著眼笑,“我們那裡都講究男女平等,女人做官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二。就是因為差別太大了,我剛到這裡時,什麼都不能適應,整日裡想著怎麼回家……”

  說到這裡,我的鼻子不由一陣兒酸。四大爺見我又拿帕子抹臉,這就忙道:“沐蓮,以後若是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探探親……”

  回去的話,他不說還好。現在一提,我的眼淚就倏地往外冒:“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一個勁兒窩在這人懷裡嗚咽痛哭,也沒聽清楚他說了些什麼。等察覺他的衣服已濕了一片,我這才不好意思地漸漸止住眼淚。

  卷毛兒同志見我停下,這就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又在我耳邊低低地溫聲道:“沐蓮,回不去沒關係,以後……我一定會更好地待你。”

  這些日子和他在一起,我一直都過得很舒心。他這麼說,我心裡頓時又軟又暖,隨即也就溫柔地接口:“胤禛,我也會的……”

  他聽了,摟著我的那隻手臂不由緊了緊:“沐蓮,以前你常常對我說,以後的日子會好的。今兒個見你從夢中哭著醒來,我心裡其實也有些難過……”

  我心裡一滯,隨後忙跟著笑說:“胤禛,以後會好的,咱們一定會好的。只是……”

  見我頓在那兒,四大爺立馬就慌張著問:“只是什麼?”

  我偏過頭,很是抱歉地嘻嘻一笑:“我好像……餓了……”

  這人聽了,先是愣了愣,接著便輕輕捏捏我的臉,寵溺地笑說:“你啊,還真像小孩子!哭完了就餓,累了還要吃的,磨人精!”

  看他真起身伸手去撈衣服,我趕忙抓住他的手臂:“胤禛,半夜吃東西對身體不好,再說天也快亮了,我忍忍就好……”

  “這怎麼行呢?還得一個時辰呢!”四大爺安撫似的摸摸我的額頭,“餓著肚子睡覺,會難受的!”

  我笑著轉過臉,這就也跟著緩緩起身:“那我也去,咱們一塊兒找吃的。”

  獅子園就我們兩個主人,平日又都是我親自下廚,半夜起身找吃的,剩菜剩飯是別指望了,最後只尋得幾塊有些發乾的點心。

  以前餓肚子時,我連過期半個月的方便麵都敢煮了來吃,現在自然也不會嫌棄這些救肚之食。

  四大爺是皇子,他吃東西一向都講究的很。此刻見了我這等不雅吃相,不但沒有嘲笑我,竟還毫不介意地也順手掰了一塊兒填進嘴裡。等細細咀嚼下咽後,他這才笑說:“沐蓮,每次和你一塊兒吃東西,心情都會很愉快。”

  “是嗎?”我淡笑著看了他一眼,隨後便繼續我那啃點心的事業,“食物可是好東西,我們沒必要和它鬧彆扭,你說是不是?”

  說完,我又忍不住低頭笑:“胤禛,你可真是越來越會哄人了。”

  他不以為然地回過來一個笑容:“這不是哄人,我說的只是心裡話。說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第一次挨餓就遇到了你。”

  我愣了愣:“你指的是什麼啊?”

  卷毛兒同志看著我笑:“崖底那次,那些乾巴巴的點心,還有那隻紅蘋果。”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這人最近老是提那次在崖底的事,難道他和九阿哥他們之間又有什麼矛盾了?或者說四大爺真的老了,所以才越來越喜歡回憶往事了?

  “真是巧,那晚也是我第一次挨餓。”說完,我就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胤禛,你怎麼老提那件事?難不成……你是真的非常喜歡那樣的遭遇?”

  他怔愣了一下,接著便笑著搖搖頭:“誰想再落一次崖啊?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罷了。不過……下面若是還有你在的話,我倒可以大膽放心地再試一次。”

  “得了吧!”我放下手裡空空的盤子,笑著上前挽著他的胳臂,“話多不甜。你最近說了不少貼心話,弄得我差點兒都不敢相信了,還不如來點兒實在的好。”

  卷毛兒同志呵呵一笑:“什麼叫實在的?”

  我歪頭想了想:“最近我天天去為佟貴妃診脈施針,每次回來都累得腰酸背痛。我為王爺捏了十幾年的膀子,你是不是也該湧泉相報一下?”

  原本只是玩笑話,誰想四大爺卻很是認真地點點頭:“行啊,一會兒我就幫你捏。”

  做夢都沒想過卷毛兒同志會成為我余沐蓮的按摩工,所以一享受到這人的服務,我也很給他面子,不一會兒便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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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河的日子很平順,不,應該說是奢侈的幸福。等九月要和那人重回京城時,我卻對這座普普通通的獅子園產生了留戀之情。

  四大爺見我臨上馬車還頻頻回頭張望,這就忙笑著安慰我:“沐蓮,以後咱們兩個可以再來。”

  我聽了,略略頓住,隨後輕輕扯出一抹笑:“好,希望咱們隨後還能再來……”

  等回到京城,我發現恬馨的醫術似乎又好了很多。我不在醫館,這裡的各項事務她基本上都罩得住。看著她,我就想起自己當年這個年紀在中學裡讀書的樣子,心裡也無限歡喜,深感欣慰。

  不過我最大的震撼,還是肚子裡那棵將要慢慢長大的小豆芽。生孩子的事,之前我已經過兩次,這次應該也稱得上輕車熟路。可是依著年齡,我心裡的不安幾乎蓋過了初聞時的喜悅之情。三十歲的女人在古代生孩子,怎麼說都是一件驚人心魄的大冒險。

  比起我心裡的忐忑,卷毛兒四大爺簡直是欣喜若狂了:“沐蓮,我們……咱們可真是太有本事了!”

  這話弄得我立時臉紅心跳,隨即就低下頭嗔怪著說:“你還說,我的臉今兒個都沒處兒擱了!”

  他一臉懵懂地看過來:“怎麼了?”

  “馨兒還以為診錯了脈,一連試了好幾處!”說著,我就輕輕推了他一下,順勢把心裡的擔憂緩緩說出,“胤禛,我的年紀不小了,這個孩子……我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要它……”

  這人之前一直沉浸在幸福的喜悅裡,現在我忽地提起那潛在的隱患,他的臉立馬便呆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這才低下頭看著我說:“沐蓮,你不想要這個孩子嗎?”

  我很是沮喪地搖搖頭:“我想要的。馨兒已快到了該出嫁的年紀,咱們也留不了幾年了。元壽他現在呆在萬歲爺身邊,以後的事兒或許會更多。你呢,整日裡都是忙。我一個人在園子裡,想想就寂寞的很。現在好容易又有了一個,真像是老天送來給我做伴兒的。可是我又害怕,自己能不能把孩子平安生下來……”

  如此傷感的話,卷毛兒同志也隨著猶豫起來:“要不……我找御醫先為你診診脈,如果你的體質承受不住的話,咱們……咱們就……”

  他雖然沒有直接說出“不要孩子”的話的,但我聽了,心裡還是有些難受。世上的女人,很少有幾個不願要自己的孩子。現在我這麼猶豫不決,還真是褻瀆天職……

  我偎在這人懷裡想了好半天,最後還是嘆著氣說:“目前也只能這樣了。胤禛,我……”

  話未說完,他就急急地說:“沐蓮,在我心裡,你比孩子們更為重要。結果怎麼樣,咱們都當是老天的意思,你看好不好?”

  我一聽這個,眼淚就倏地滑出眼眶,然後便慌忙低頭哽咽著輕語:“我聽你的……”

  沒想到卷毛兒同志請來的御醫竟是錢默萱,地點就選在京城之外一個很是隱蔽的莊子裡。

  看到是他,我先是吃了一驚,隨後才慢慢地醒悟過來。

  因為是故人,錢默萱診脈時也是相當地謹慎。完後,他這才微笑著對我們說:“王爺,格格的身子一向康健。如果真要這個孩子的話,也是可以的。”

  他見我們兩個舒了口氣,便又小心地叮囑道:“格格這一胎脈象雖然平穩,但平日的保養也馬虎不得,切忌勞心傷神。特別是醫館那邊的事,以後還是不要做的好,不然一個不小心,後果將不堪設想……”

  四大爺似乎早就有此意,他聽了此話,當即就替我答應下來:“錢御醫這個建議提的好,我們會注意的。”

  等錢默萱走了,卷毛兒同志這才又懇切地對我說:“沐蓮,馨兒現在基本上已能獨當一面了。你不是想要孩子嗎?醫館裡的事,你看……”

  我很是乖巧地點點頭,接著便柔著聲對他說:“你放心吧,孩子出生前,我不會再幫人看病了。”

  這人見我允了,臉上立時露出了歡喜之色:“沐蓮,錢御醫既然說孩子無礙,那以後你就好好地在園中安胎吧。”

  我低下頭,嬌羞著輕笑:“知道,我已經好多年沒有懷過孩子了,這次當然要小心點兒。”

  說完,我才又想起問:“胤禛,錢御醫是怎麼回事,你們什麼時候就如此近乎了?”

  他聽我問,這就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地對我說:“沐蓮,錢御醫一直都在為我辦事。”

  之情我就對此有所疑惑,現在聽了,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顫。原來錢默萱還真是卷毛兒同志的內應,平日人們可都是把他當成是八阿哥的人看待的。這沒有硝煙的戰爭,看來怕是不止這一處兒……

  想了想後,我緩緩抬眼看他:“胤禛,當初你答應我不娶錢紫菡,也是不想別人看出這個來吧?”

  四大爺看我嗔怒著轉身離去,很快便從後面趕上攬住我:“沐蓮,你想錯了!”

  我在他懷裡掙了掙,然後就忍不住大聲道:“我怎麼想錯了?思來想去,為了大局著想,你分明就是這個意思嘛!”

  見我越說越激動,這人趕忙緊抱著我的膀子說:“沐蓮,錢默萱的事,除了你,別人都還不知道。如果我不是真心實意為你好,今兒個也不會找他來故意讓你和我鬧彆扭了。你再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四大爺說的的確合理,可我還是覺得他當年的情意是打了折扣的。心思一轉到這兒,我就語帶不滿地對他輕哼了一聲:“我算是看準你了,你就會哄人,好讓我一步步跳進你的陷阱裡來……”

  “哪至於這麼嚴重啊?”他哭笑不得地看著我說,“沐蓮,只一件事兒,你就對我下這樣的定論。難道其他的事,就不能算數了?”

  我聽後頓了頓,接著便低下頭去:“你就是個大騙子,不然……現在我也不會這樣了!”

  卷毛兒同志看我用手摸摸自己的肚子,隨即放聲笑著攬住我的腰身,很是緩慢地朝前走去:“乖,這裡不比園子舒心安逸,咱們還是早點兒回去吧……”

  誰想剛回去,四大爺就被康熙的隨身太監召進了暢春園,接下來便為了那視察糧倉的事忙個不停。每次回來,都是要多晚有多晚。直到十一月初,這才稍稍好了些。

  哪知還沒安生幾天,康熙就又在南郊生重病返回了暢春園。因為不能親自主持,初九這日他特意命我們家的四大爺到南郊恭代祀天。

  以前懷馨兒和元壽時,我的孕吐都持續了很長時間。這回依然毫不例外,等前三個月的危險期過去,我的胃口還是沒有變好,一看到那些飯菜就不自主地排斥。這幾日有卷毛兒同志的千般逼迫,我才勉勉強強多用了幾口飯。

  現在聽說康熙生了重病做了此等安排,我的心思隨即晃晃悠悠地飄到了那還有些清晰的記憶中。當卷毛兒同志領旨前往南郊時,我趕忙對他說:“胤禛,萬歲爺這幾年身子一直都不太好,現在是大冷天,也會更容易發病。錢默萱既然是你的人,記得要多讓他留點兒心。”

  自知道錢默萱的事兒後,我和他私下裡還見過一面。這時我才明白,康熙得了心腦血管方面的疾病。知道這樣的病症棘手,所以我才會特意說到這個,提醒他要時時注意康老爺子的健康問題。

  他聽我這麼說,先是愣了愣,接著便柔聲對我說:“你現在身子也不好,就不要操這個心了。有什麼想吃的,就差人過去對我說一聲,等回來時我帶給你。”

  “嗯。”我笑著點點頭,“大祀之事馬虎不得,萬歲爺既然看重你,你可要多注意些才是。還有,你的東西,我早已打點好了,天兒冷,身體要緊……”

  等這人真走了,我的心又懸得老高。我雖然知道結局,但站在一旁等待卷毛兒同志一步步地走近那個充滿誘惑的位置,這樣的過程怎不讓人心神難安?

  也許是思慮過重的緣故,他才到南郊三四天,我的身體就開始有些不太對勁兒,接著還出現了屢屢見紅的癥狀。恬馨一聽我說起,立馬就驚恐萬分地開始幫我診脈。

  看著她心急如焚的表情,我這便放鬆心情對她笑說:“馨兒,額娘對你說過很多次了。親人遇到危急的病症,我們越是要冷靜。你這個樣子,額娘還真會擔心你的醫針一會兒到不了最佳水平。來,咱們慢慢沉下心,我告訴你施針的部位……”

  我只顧著教導孩子怎麼做大夫,卻忘了交代他們不要讓卷毛兒同志知曉。等我施針過後醒來,四大爺就出現在了自己床前。

  一看我睜眼,他立馬就慌張著問:“沐蓮,你這會兒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好點兒?”

  “我已經好多了。”我看著他笑,然後便嗔怪著問他,“你在南郊那麼忙,是誰叫你回來的?”

  “不要擔心,是皇阿瑪召我回來的。”說著,他就緩緩坐到了床沿兒上,很是溫柔地摸摸我的臉頰,“我不放心你,所以這就先回了這兒,過一會兒我就去見皇阿瑪……”

  康熙召他回來,我心裡不由一驚,隨即就起身道:“胤禛,我沒事兒的,你快去吧!”

  他見我坐起來,這便慌忙低聲說:“小心點兒,別起猛了。對了,我在別處兒尋了些櫻桃汁兒,你要不要嘗嘗看?”

  前幾天我一直很想吃櫻桃,無奈季節不對,只得隨口說說不了了之。沒想到這人還真有心,竟還記這麼清楚。

  現在聽他提起,我不由滿心歡喜地笑說:“好啊,那我嘗嘗。胤禛,萬歲爺急著召你回來,定是有什麼大事交代。你不要擔心我,還是快點兒去吧,別給耽擱了。”

  卷毛兒同志這一去,再見時也將會不同於以往。所以一看他起身,我又忍不住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可是幾次張口,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最後只好無奈地囁嚅道:“胤禛,你自己要小心。”

  這人見我對他如此留戀,當即就笑著彎下腰,輕輕地在我額頭上碰了碰:“不要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明明知道他最後會贏,可是等和遠帶著消息過來時,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太真實,頭腦發暈,過後便是那無盡的擔心:“和遠,這會兒形勢怎麼樣?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吧?”

  和遠聽我這麼問,這便低聲稟道:“爺……皇上要奴才見過主子後,立時請七爺到暢春園!”

  卷毛兒同志要急著找七爺?我愣了愣,接著就趕忙吩咐他道:“那你快點兒備車吧,我也過去見見七爺……”


☆、第一四二章

  不知和遠說了些什麼,七阿哥聽後臉上全是驚詫之色。等見著我下車,他這才趕忙走過來笑說:“沐蓮,你怎麼也來了?”

  我看了他一眼,隨後便怯怯地低聲說:“七爺,現在大局已定,不管以前怎麼樣,這回您可一定要幫幫他的忙……”

  七阿哥見我這樣,不由怔了怔,接著就輕聲笑說:“沐蓮,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要擔心,我這就送你回園子。”

  見他這麼說,我終於鬆了一口氣:“七爺,別不多說,那我就拜託您了!”

  卷毛兒同志初登大寶,我雖不知他為何要找七阿哥速去暢春園,但心裡卻明白這絕對不是無關緊要之事。

  心急惶惶地等到第二天早上,我才聽說了京城九門皆閉的消息。十六日這天,康熙的遺詔終於頒行全國,他的靈柩也被安置於景山壽皇殿內。

  我前幾天心裡不得清靜,所以脈象才會老是紊亂不堪。現見一切還算穩妥,我便重又在園子裡過起了只管安胎、不理他事的日子。

  直到十八日這天歇過晌,卷毛兒同志忽地又派和遠將我帶入了他此時所在的紫禁城。

  這座皇宮我之前來過三次,第一次是在宜妃娘娘的延禧宮,第二次和第三次都在太后娘娘的寧壽宮。因為都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所以一見著卷毛兒同志,我就低下頭嬌嗔著柔聲說:“每次到這兒來,心裡總是戰戰兢兢的。人家在園子裡好好的,若真有事,差人說一聲就是了……”

  以前康老爺子在時,我都是按例行禮請安的。可現在皇帝換成了自己的丈夫,怎麼著都覺得彆扭。想著太疏太密都不妥當,我只好就這麼不帶稱謂地一路往下說去。

  這人聽了,似乎也不在意,隨即就伸出明黃色的衣袖搭在我的肩上:“沐蓮,你怎麼又瘦了?沒有休息好嗎?”

  卷毛兒同志聲如以往,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見他把我要說的台詞搶先拋出,我這便也抬眼看著他說:“現在不同以往,以後該怎麼稱呼啊?”

  我問的這麼直白,他聽了就笑:“他們都在我面前拘著禮。沐蓮,你就免了,以後私下還是你我相稱吧。”

  我低下頭,然後輕聲低語:“稱謂倒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你也知道的,我最怕行禮時那套規矩,不但不習慣,還怕出了錯鬧笑話。”

  他慢慢抬起我的下巴,對上我的眼睛輕笑:“既然這樣,那以後在我這兒,你就不要管什麼規矩了。”

  這人雖然瘦了些,但雙眼卻熠熠生輝,頗有神采。等他將視線重又往下滑去,我這就輕撫著肚子笑說:“這幾天胃口好了些,也不怎麼吐了。再過些日子,怕是就要顯出身子來了。”

  他聽我說這個,也很是溫柔地摸了摸:“沐蓮,這個孩子好命,它還沒出生,咱們就走的如此順暢。”

  我看卷毛兒同志如此迷信,不由隨著笑道:“馨兒也該出嫁了,咱們就是想留,也留不得幾年。思來想去,我倒希望這個孩子也能是個丫頭。再過個十幾年,等她一出嫁,在家事上,咱們兩個就沒什麼可操心的了。”

  他聽後愣了愣,接著便笑說:“你想的在理,不過孩子的事,咱們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我倚著他笑:“孩子的事,自當如此。”

  他低下頭,動作輕盈地拉過我的手說:“沐蓮,來,你隨我去養心殿吧。”

  我頓了頓:“你最近都在那兒嗎?”

  這人點點頭:“走吧,你在路上行了那麼久,咱們這就去好好歇息歇息。”

  沒見卷毛兒同志時,我心裡一直都在犯嘀咕,不知以後該怎麼和他相處。現在看他還像以前那樣,暫時還沒有擺起皇子的架子,我心裡立時暖洋洋的。

  可是等隨他坐了暖轎到了養心殿的後殿,我才又感覺出皇家那豪華而又文雅的氣派來。

  他見我入門後躊躇著裹足不前,這就忙笑著對我說:“沐蓮,你先在屋裡休息一會兒,我這就讓他們叫元壽過來。”

  自康老爺子駕崩後,元壽也就隨卷毛兒同志到了皇宮,不再和佟貴妃及和妃娘娘住在一處兒。現聽他提起,我當即就連聲笑說:“好好好,那就快讓他來吧。”

  說完,我便在後殿的五間房裡走個來回。他看我隨意往四周打量著看來看去,這便順勢笑問:“怎麼樣,喜歡這裡嗎?”

  我歪頭想了想,隨後這才點點頭:“嗯,味道還挺甜的。”

  他呆了呆,接著便笑說:“想著你身子不方便,所以我讓他們特意熏了南果子香。”

  我微微笑著點首,隨他在西次間的坐炕上坐下,然後這才又伸手拉拉他的衣袖輕聲說:“你這些天很忙吧?等見過元壽,我這就回園子裡去……”

  “說什麼呢?”卷毛兒同志嗔怪地捏捏我的鼻子,“忙也不在這一會兒。我這幾天有些事,暫時還脫不開身,所以這才讓和遠悄悄地接了你過來,不然我自個兒早就回園子了。”

  聽他提起圓明園,我趕忙接口道:“這幾天我做了一件事,你聽了,可不要怪我啊!”

  他見我說的謹慎,隨即便笑道:“我什麼時候怪過你了?說吧,是什麼事啊?”

  我低下頭:“以先你是王爺,我在園子裡開醫館,要點兒藥錢也是應該的。現在你是一國之君,這件事……是不是也該改一改了?”

  卷毛兒同志笑:“怎麼個改法啊?”

  我向他看過去,柔著聲輕語:“我是這麼想的,說出來你聽聽。太醫院有不少新進的大夫,但因為資歷太淺,所以缺乏為各宮診病的機會,有時一等就是幾年。與其這樣,還不如專門成立一個部門,讓這些人也像我們的醫館那樣為那些貧苦百姓看病。他們的俸祿嘛,可以照樣拿。其實我們做大夫的,除了醫術,重要的還有醫德,如果也能依此作為選拔人才的根據,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呢!”

  “大夫的醫德確實很重要。”他笑著點點頭,“沐蓮,你剛剛說自己做了一件事,到底是什麼啊?”

  我緩緩抬起頭,停了幾秒後,這才低聲道:“我已經對馨兒交代了,從今往後,五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兩歲以下的孩子,都不再收取任何醫藥費用……”

  他先是頓了頓,隨後溫聲問我:“你說的就是這個?”

  我聲若蚊蠅地往下回道:“我知道這是一件大事,所以我才想……”

  “這個想法很好啊!”卷毛兒同志贊同地握握我的手,“你剛剛的提議我覺得不錯。不過我是這麼想的,如果真要成立一個惠民的醫藥部門,咱們園子裡的醫館就不能單獨存在了,你覺得呢?”

  我猶豫了片刻,然後點頭笑說:“好啊。現在既然已不同於往日,在咱們的園子裡開醫館確是不妥。如果提議真能實施的話,我這就讓他們動手撤除……”

  正說著,一個太監忽地在室外低聲道:“啟稟皇上,元壽阿哥奉旨覲見!”

  聽這人當面這樣稱呼我的丈夫和兒子,我不由怔了怔。等轉頭看向卷毛兒同志,這人卻笑著站了起來,隨後便語帶威嚴地吩咐那人:“快傳!”

  我剛要隨他起身,這人忙又湊到我這邊兒耳語道:“沐蓮,元壽既然來了,那就讓他陪你說說話。我這會兒先到前殿忙些事兒,等辦完後再過來看你。有什麼需要的,你就吩咐他們去做,知道了嗎?”

  我心神恍惚地輕輕“嗯”了一聲,等慢慢回神兒,元壽就邁著步子慢慢進了正間。

  他見卷毛兒同志從這邊過去,隨即忙恭敬著上前叫道:“皇阿瑪!”

  等對方應了一聲,元壽才又低聲說:“皇阿瑪,十三叔已經到了。”

  卷毛兒同志聽了,卻不理會這個,只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後便溫聲對元壽說:“你額娘過來了,快過去她跟前兒請安問好吧!”

  丈夫做了皇帝,兒子一夜之間也變成了阿哥,我心裡的震撼再次倏然襲來。

  元壽見我發呆,卻仍像以前那樣搖搖我的胳臂:“額娘!”

  我看他站在那兒,這便忙拍拍卷毛兒同志剛剛所在的地方笑道:“元壽,來,快坐過來,讓額娘好好地瞧瞧你……”

  我們身邊沒旁人,不一會兒,元壽便又有了些孩子樣,也比剛進來時自在多了。

  一聽我說起恬馨,他就抬頭問我:“額娘,你和阿姐什麼時候搬進宮裡來啊?”

  我笑著搖搖頭:“元壽,額娘最近是不能的了。你阿姐嘛,她應該會來的,你就再等等吧,啊?”

  說完,我就忙又問他:“元壽啊,額娘想讓你雙嬤嬤進宮就近照顧你,你看好不好?”

  自元壽出生後,茹雙幾乎是他的全職保姆。所以比起恬馨,元壽也對她更為親近。我這麼一說,他當即就歡喜地笑道:“好啊,有嬤嬤在,兒臣的院子就不會那麼沉寂了。”

  我聽他自換稱呼,這就裝作不經意地問:“元壽,你皇阿瑪最近怎麼樣?是不是天天忙啊?”

  他小小的年紀,聽我問起卷毛兒同志,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出來:“額娘,剛聽十三叔說,皇阿瑪這幾天都沒怎麼休息,有時連御膳都顧不上用。他說您今兒個來,最好還是能勸勸的好……”

  卷毛兒同志一向都是個工作狂,現在他身份已變,有些事自然是要親自打理的。他若不忙,那才是怪事呢!但是……如此廢寢忘食,卻真讓人心疼擔憂。

  等這人一回來,我就柔聲細語地對他說:“我現在老是餓,又不想用點心充饑,你看……今兒個的晚膳能不能早一點兒上啊?”

  他聽了笑:“好是,我這就讓他們準備。”

  我看這人答應得如此乾脆,隨即又笑著拉過他的手臂,輕輕地搭上他的脈門。過了一會兒,我便一臉嚴肅地對上他的笑臉:“請問,你知道什麼是攪腸沙嗎?”

  他愣了愣:“怎麼,我的身體有恙嗎?”

  我定定地看著卷毛兒同志,直到他的臉也慢慢沉了下來,我才又低聲說:“如果一個人常常不能按時用飯,很有可能會引起攪腸沙。你現在是一國之君,以後的事情可能會更加繁重。如果長年累月地不能按時用膳,也不好好休息,那麼……這攪腸沙還只能算是小病,其他的,怕是華佗再世也沒有辦法醫治了。”

  我這麼說,這人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他看我面帶不悅之色,這就忙撫著我的手背笑說:“沐蓮,你放心吧,以後我會注意的。不過,你這個大夫也太嚴厲了吧?”

  我見他開玩笑,隨即也笑著回嘴:“遇上那種不遵醫囑的病人,大夫如果不嚴厲,那可就糟糕了!”

  他聽後呵呵一笑:“這麼說,我就是那種人了?”

  我淡淡地笑答:“我怕你是。”

  說完,我就也伸出手,慢慢地捂在他的手背上:“我明白你的處境,但身子還是最重要的。你若不好,我和孩子們怎麼能安心呢?我提議的那件事,如果能辦成的話,咱們馨兒以後就能閒下來了。有她在你身邊提醒著,我倒可以完全放心了。”

  勞心費力地說了一大堆話,卷毛兒同志也很體恤地送了一杯茶水過來。我接過飲了一口,隨後便又笑著問他:“對了,我還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現在身子不方便,也不放心元壽一個人在這兒。若是茹雙進宮來照顧他的話,會不會好一些啊?”

  他笑:“這都是小事,你自己看著辦就是了。沐蓮,那你呢?”

  我偏著頭想了想:“還是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我在園子裡住久了,現在若是忽地搬進來住,肯定會不習慣。再說你那麼忙,我就是搬過來,也不能天天見著你。與其這樣空盼著咫尺天涯,那還不如留在園子裡時時念叨著呢……”

  卷毛兒同志以前最喜歡我說這樣的酸話,現在聽了,他果然滿眼笑意地湊了過來:“我現在忙,也只是一時的。沐蓮,等過去這陣兒,可能就會好一些了……”

  話是這麼說,但我知道這只是一個期望而已。

  卷毛兒同志見我怔忡著不說話,這就又開口問我:“沐蓮,剛剛我忘了問,你交代馨兒不再收病患的醫藥錢,那醫館現在豈不是人滿為患了?”

  “沒有。”我想著搖搖頭,“醫館每天還是只有六十個號碼牌,哪至於人滿為患啊?”

  他鬆了一口氣:“這就好,我還以為你私自又改了呢!馨兒雖然年輕,但也不能累住了。你提議的那件事,我會盡快讓太醫院的人著手辦理的。”

  我對著他嫣然一笑:“這只是個提議,具體的事項我還得仔細地想一想。等所有的細節都覺得可行時,我再講給你聽……”

  卷毛兒同志想了想,隨後卻溫聲對我說:“沐蓮,你現在身子不好,這件事還是交給錢默萱去辦吧。”

  他這麼說,自然是為了我好。我明白他的心意,隨即便點頭笑道:“好,如果太醫院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也會盡力的……”


☆、第一四三章

  我們兩個好久沒在一起用飯,現在雖然換了個地方,但卷毛兒同志的一舉一動基本上都和以前一樣,所以我也沒什麼不自在的,倒實實在在地嘗了一回御膳的味道。

  夫妻之間的關係有時真的太過微妙,白日裡說不了、不敢說的事,等到了夜裡卻都一一往外冒。當我和卷毛兒同志一起平躺在養心殿裡的龍床之上時,我竟然對他展開了八卦式的詢問:“胤禛,現在貴為皇帝,你覺得怎麼樣?感覺還好嗎?”

  他聽我這麼問,身子不由一僵。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沐蓮,我現在如履薄冰。”

  我怔了怔,接著便柔聲問道:“是因為京城米貴的原因嗎?”

  卷毛兒同志倏地轉過頭來:“這個你也知道?”

  我點點頭,然後朝他身邊親熱地湊了湊:“你不要擔心。這兩天我已經見過七爺了,我想……他會幫忙的。”

  他聽了,卻長長地嘆了一息:“沐蓮,七弟倒是個厚道的人。可他們那些人卻不一樣,故意囤積京城的米石,拒不發賣。為的就是想讓我難堪,大失民心,看我的好戲。哼哼,這些還都只是開始,不過我也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放心吧,不會有什麼事的。”說完,我卻又很不確定地問他,“胤禛,你可以下旨讓他們這些人以平價售米嗎?”

  我這麼問,卷毛兒同志忽地笑了起來:“沐蓮,你就在園子裡好好地安胎。這些事我自會有解決的辦法,放心吧,嗯?”

  見這人露出自信滿滿的樣子,我這便深信不疑地對他笑說:“四十不惑嘛,我當然相信你能夠解決。胤禛,前幾天七爺到園子裡來,他說了一句話,我聽後倒覺得挺受用的。”

  他饒有興趣地問過來:“什麼話啊?”

  “嗯——”我故意拖起了長腔,“七爺說‘有一真人出雍州’,當初萬歲爺封你為雍親王時,說不定就有此深意。”

  (注:“有一真人出雍州”來自唐朝高僧黃檗所作的十四首《禪師詩》,對明朝滅亡、清朝各代、八年抗戰、國共內戰、國民黨退守台灣等事件都進行了準確的預測。本文的這句針對雍正帝的預言。沐蓮在此說這個,主要是為了寬卷毛兒四大爺的心。)

  卷毛兒同志聽了,果然歡喜不盡:“七弟他真是這麼說的?”

  我點點頭:“七爺一向見多識廣,他既然這麼說,那定是錯不了的。你繼承了皇位,他們那些人自然會不服氣,做些不順人心的事也是有的。不過有句俗話說的好,‘是你的終究是你的’,現在即使有困難,這天下照樣還是你的,別人再搗鬼,也弄不出個什麼名堂來……”

  言多必失,我呼呼啦啦說了這麼一流串兒出來,卷毛兒同志隨即便狐疑道:“沐蓮,真是七弟說的嗎?”

  他盯著我的眼睛,看得我心裡直發毛,隨後只好實話交代:“這個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前些天……我不小心在書架上看到裡面有這一句,所以這就想起了萬歲爺給你的封號。現在看來,還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話未說完,這人就翻身低頭挨到我的唇邊:“沐蓮,你果然是對我最好的那個人……”

  我轉開臉,故意惡聲惡氣地調侃道:“我這麼說,可是有私心的。你想想,現在你是一國之君了,基本上是要十有八。我若不趁機說說你的好話,等老了再被你掃地出門,那可不倒霉透了!”

  “你啊——”卷毛兒同志伸手緊摟住我的肩膀,“老是把好意用反話說出。怎麼,難道還怕我吃不消啊?”

  我聽了此話,這才重新看著他說:“胤禛,前幾天七爺到園子裡來,其實什麼也沒說。他就還像以前那樣只問問我身體怎麼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到你們這裡二十年,一直認定他是自己的親人,所以我就說了米價的事,讓他和熟絡的商販打個商量,不要隨那些人瞎折騰,最後落不得好下場。”

  帳外的燭光投射進來,我看見了卷毛兒同志那張沉靜的面容,這就又繼續柔聲道:“朝堂上的大事我不懂,但看著你受累,我心裡難受的很。我求七爺辦事,其實也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想太多了,很往心裡去……”

  “我明白,我明白。”他看我背過身去,這就趕忙從後面重又摟我入懷,“沐蓮,以前我對你好,求的也不過是你的真心實意。如今求得了,我珍而惜之都來不及,怎麼還會有別的心思呢?”

  卷毛兒同志見我不說話,便又輕聲說道:“沐蓮,皇阿瑪駕崩那天,我找了七弟去守衛暢春園。”

  我一聽呆住了:“你這麼信任他啊?”

  他看著我笑:“七弟是個聰明人,辦起事來穩妥不失厚道,所以他值得我信任。”

  說完,這人就又微微努起了嘴:“錢御醫說過不讓你勞心費力,以後你若是還這樣,我可真要逼著你搬進宮裡來了!”

  卷毛兒同志一發威,我只有乖乖聽令的份兒,當即就趕忙連聲笑著答應:“你放心,以後我絕不會這樣了。米價上漲的事,我也是不經意聽病患說的,所以才留了心。”

  “不管你是怎麼聽來的,以後可不許再為這些事操心了。”

  卷毛兒皇帝真是個不領情的主兒,就這一句話的時間,他竟在我頭上敲了兩下。

  我好心沒好報,心裡自然不服氣的很,這就略略賭著氣謔道:“孫悟空以前學功夫時,師父曾在他頭上敲了三下,預示他三更時分到房裡來。你現在來兩下,也是有別的寓意嗎?難道……是想讓我二更時分叫你起床批示奏摺嗎?”

  見我拿此說些,這人先是露出哭笑不得的模樣來,接下來便又安慰似的吻吻我的臉頰:“沐蓮,你怕我受累,難道就不怕我為你擔心嗎?”

  我本就明白卷毛兒同志的心意,現在聽他親口說出來,眼窩不由一熱,淌出兩滴眼淚來:“你放心吧,我很看重咱們這個孩子,以後真不會這樣了。”

  說完,我就又厚著臉皮玩笑道:“現在你是至尊皇帝,我做了你十幾年的枕邊人,是不是也該討個封號當當啊?”

  他怔了怔,然後就笑著問我:“沐蓮,你想要什麼封號啊?”

  我緊貼著他笑:“我早想好了,就要那個‘常在’吧。青春常在,真情常在,福壽常在,親人常在,怎麼聽都覺得喜氣。怎麼樣,你願不願意給啊?”

  “又開始胡說了!”這人終於在我頭上來了第三顆爆炒慄子,“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後日封妃,你現在身子不便,就老老實實待在園子裡,不用再過來受罪了。”

  卷毛兒同志一向是個正經的人,此刻把這件事說成是受罪,我不由在心裡偷笑不已。

  想到今兒個他滿身的明黃衣裝,上面龍圖顯赫,我這就又笑著對他說:“我不是你們這兒的人,以前很少有機會近距離瞧過龍袍。今兒個看你穿著,我心裡倒覺著有些怕怕的。”

  這人聽過,臉上不但沒有露出不喜之色,反還對我咬耳朵笑說:“剛開始我也有些不習慣呢。穿的次數多了,這才覺得是自己的。”

  卷毛兒皇帝對人說這樣的玩笑話,我在一旁聽了,可不能隨意跟著亂笑。不然他忽地一個翻臉,我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

  略略一頓後,我便一本正經地對他說:“胤禛,皇帝不易做,你剛剛接手,也不要太操之過急了。就像我給人看病,如果不弄清病人體質冷熱,不知其病根所在,只是聽說病症後就一味地運用偏方秘方,最後也只能治標不治本,下次他照樣還會發作。”

  卷毛兒同志點頭笑語:“這個我知道的。以前皇阿瑪在時,他曾教導我多到你的醫館去瞧瞧,還曾問我有什麼心得。”

  “還有這樣的事啊?”我呆呆地看了他半晌,心裡轉了萬千個來回,最後只淡淡地問了一句,“那你是怎麼說的?”

  這人似乎沉浸在了回憶之中,過了好一會子,他才輕聲說:“我就說了些用人之道,藥材無貴賤,用在正確的處方上才能發揮最大的藥效。”

  我看著他笑:“還有呢?”

  他輕聲笑答:“比如說醫德。皇阿瑪最喜歡你這點兒,還常在我面前提及,其實這個不用瞧我就知道。”

  “是嗎?”我喃喃低語,緊跟著便很是羞愧地低聲說,“萬歲爺他看錯人了。我的行為有太多的私心,真要說醫德,我怕是還沒有達到他說的那種境界。”

  卷毛兒同志見我自怨自艾起來,這就又親密地湊了過來:“沐蓮,你不要這麼說自己。你做的一切,我知道也都是為了我好。”

  “不是的。”我動作緩慢地離開他的懷抱,然後語帶沮喪地說,“我做的那些事,應該也都是為了自己吧。我願意跟著你,大多是因為你的情意。你對我好,所以我才想著要回報,進而得到更多的感情。平日我老說你迷信,其實我自己何嘗不是?我怕因果報應,所以從來不敢做壞事。後來有了恬馨、元壽,就更怕禍及無辜,就只能像以前那樣勉強做些所謂的善事,想給孩子們留條好路走……”

  “沐蓮,你不要這樣想。”卷毛兒同志聽了,很是溫柔地揉揉我的頭髮,“你以前說孕婦總是情緒多變,容易鑽牛角尖,今兒個還真是準了。你若這個標準來苛責自己,那世上的壞人可真要多了去。人做什麼,無論出於什麼目的,最後看的還是它造成的後果。比如說為人治病,你起初的目的很簡單,可能只是為了生存餬口。以後等病人多了,他們只會對你的醫術感恩在心,而不是去想你為什麼要行醫,你說是不是?”

  我聽了,但笑不語。這人見我不接聲,這就又輕輕推了推我的胳臂:“怎麼,你不贊成我的說法嗎?”

  “沒有啊!”我笑著扭過臉,“剛剛我說那些話,不過是隨便發兩句牢騷而已,也沒有你想的那麼深。其實一個人心裡想什麼,他自己是最為清楚的。你對我提醫德,好比是將一個求平安拜佛的碌碌世人說成是一個心向佛的出家人一般,所以我覺得羞愧,不能領受。”

  卷毛兒同志聽了,先是呵呵一笑,隨後便心疼地看著我說:“沐蓮,人無完人,是你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朝堂上下若是多幾個像你這樣的人,我以後還真不用操心了……”

  我趕忙笑著打斷他:“你千萬別再往我臉上貼金了,不然我還真要找個地縫往下鑽了。”

  他一聽,就又笑著扭扭我的耳朵:“你就聽不得我說好話。我一句真心話,總是被你可勁兒地歪想到別處去。”

  我嬌嗔著看了卷毛兒同志一眼:“不是說過猶不及嗎?現在你說這麼多好聽話,我倒怕以後你再也不願提起半句。與其這樣,還不如細水長流、久而不膩的好。”

  “這個也有道理。”這人眨巴一下眼睛,然後又滿眼含笑地對我說,“人的好聽話哪是時時都能出口的?如果像你說的那樣,那豈不是還有些弄虛作假的嫌疑嗎?”

  我也呵呵一笑:“是啊,所以說世間鮮有兩全之事。你現在身處高位,高處不勝寒,不也是這個道理嗎?他們那些人惹你不高興,也算是代價。如果隨後還有更過分的,你也不要太和他們計較了……”

  卷毛兒同志聽過這個,立時便怔在那裡,隨後便笑著說:“■!繞了這麼一大圈,原來你是這麼個意思啊!”

  “是啊!”我重新枕上他的右臂笑說,“我就希望你開開心心的,不要為了那些瑣事傷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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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捨不得圓明園不願搬家,但四爺府裡的那群女人可沒有主動拒絕的。當卷毛兒同志在太和殿舉行過朝賀禮後,聽說我被冊封為熹妃,她們那些人也有了各自的封號,隨後都一一搬進了紫禁城中。

  女人聚在一塊兒時,很容易多出些是非來。以前在四爺府,我曾想過要和她們和和氣氣地一塊兒生活,但終是不能。現在眾人各有位置品階,若想平靜怕也不能。我現在身懷有孕,可沒有什麼力氣和這些人鬥來鬥去的,只好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與肚子裡的這個相比,最讓人擔憂的,還是我的元壽。卷毛兒同志做了皇帝,他的四個兒子立時都變成與帝位很是相近的阿哥們。如此敏感的話題,元壽他一個人住在宮裡,我哪有不操心的道理?之前就是想到這點,所以我才要茹雙進宮就近照顧他。

  不過卷毛兒同志還算貼心,每過幾天他都會讓元壽到園子裡來一趟。

  不知是不是皇宮裡的氣氛太過壓抑微妙,這日元壽過來,卻忽然對我說:“額娘,昨兒個皇阿瑪逐一問了兒臣身邊的諳達,看是否有可用之人。”

  “是嗎?”我愣了愣,隨後便笑著問他,“那你是怎麼說的?”

  他輕聲笑:“兒臣說身邊諳達俱是樸魯之人,只有阿岱、海蘭二人尚可。”

  我聽過,微微點頭笑說:“他們兩人你都熟悉的很,既然他們有才,推薦上去也好。”

  說完這個,我才又伸手撫撫他的頭,正聲低語對他說:“元壽啊,你現在年紀還小,以後只管跟著師傅們好好讀書,平日裡要時時注意安全,其他的事,咱就先忍一忍,不要撒性子,啊?”

  以前我很少這樣子和他說話,現在這麼一說,元壽先是愣了愣,隨後便乖順地點點頭:“額娘,雙嬤嬤也是這麼說的,兒臣以後會注意的。”

  我笑:“你知道就好,額娘現在身子不便,不能時時照應你。等過了這段時日,我和你阿姐都一起過去陪你……”

  這次有孕的事,之前我沒有對元壽說過。上回在養心殿見到他,還沒有明顯的身形,最近才慢慢露出些孕婦的樣子。

  現在我這麼說,元壽他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也許是男孩子的緣故,他也沒好意思問這事,只微微靦腆著說:“額娘,才剛來時,皇阿瑪曾囑咐過兒臣,問您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如果有的話,就一一寫出來,讓御膳房的人去做。”

  我看著他笑:“額娘近來很好,就是怕你皇阿瑪太過勞累。元壽啊,你在他身邊,有時記得要想辦法勸勸。”


☆、第一四四章

  我讓七阿哥幫忙去忙米價的事,誰想事到胤祺那裡卻遇到了麻煩。

  “沐蓮,五哥這兒的事,我怕是辦不了了。”

  我很是意外地看看他,隨後囁嚅著問:“七爺,五爺那裡大約有多少米糧啊?”

  七阿哥見我問,先是微微一頓,隨後才低聲說:“五哥囤積的米石很有可能和九弟還有些關聯,如果細算的話,怕是有五萬斛之多。”

  現在市場上的米價,一斛需要八兩銀子,胤祺手中的米糧如果出手的話,足足可以賣上四十萬兩。這麼好的機會,他為何還不及時出手?難道要再等著水漲船高的到來?

  依著卷毛兒同志以往的脾性和現在的立場,他是堅決不會妥協的,米價上漲的事應該很快就能搞定。胤祺如果也和那些人一起一味抵抗下去,隨後肯定會有大麻煩。

  想到這兒,我也不能再做猶豫之態,這便低聲對七阿哥說:“七爺,事情既然棘手,您看……能不能讓我們三悅草堂見上一面?”

  他怔了怔,接著便試探著問:“沐蓮,依你現在的身份,皇兄他……會答應嗎?”

  我點頭笑:“七爺,請您放心,這事我有分寸,不至於有什麼麻煩的。”

  他低頭沉吟片刻,然後便又懇切地輕聲說:“沐蓮,五哥最近身子又不好了,但他還像以前那樣不肯好好服藥。你要見他,不妨就再替他仔細地瞧瞧。”

  我聽他這麼說,心裡不由一緊:“七爺,還是腸胃方面的舊疾嗎?”

  “是啊!”七阿哥嘆了一口氣,“沐蓮,五哥近來執拗的很,若是你的話,說不好他還能聽聽勸。”

  我愣了半晌,隨後才柔聲說:“好吧。既然是要瞧病,那您就幫我叫上錢家弟妹吧。她是五爺的跟前兒人,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我也好仔細說一說。”

  七阿哥聽了笑:“好,等時間確定後,我這就對你說一聲。”

  我和胤祺的事兒早就已是過去式了,現在向卷毛兒同志申請和他們夫婦見上一面,自然不是什麼難事兒。更何況還有恬馨這個小幫手跟著,更不至於讓他起什麼疑心。

  上次見胤祺,還是今年在熱河時的匆匆一瞥,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現在又見,這才發現他的氣色真的不怎麼好。等仔細地診過脈,確定了病情,我心裡愈發凌亂不安。

  胤祺的病,有胃癌的跡象,胃癌……

  七阿哥和錢紫菡見我頓在那裡,當即便滿臉驚恐地急急問我:“怎麼樣,病情不嚴重吧?”

  我呆了呆,這就趕忙笑著解釋:“不用擔心,沒什麼大礙。”

  說完,我又轉頭看看胤祺:“王爺,馨兒一直隨我學醫,您介不介意讓她也替您把把脈?”

  他笑著點頭:“她是大夫,從病人這裡多學一些經驗也是好的,我自然不會介意。”

  恬馨以前從未診過此病,只是在醫書上瞧見過。現在我讓她上前診脈,這丫頭立時便露出驚駭的表情來。

  我怕她讓別人起疑,之間趕忙把處方箋交給她:“馨兒,先拿這個去幫你五叔配藥吧,一會兒額娘就也過去。”

  等她走出門,我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隨即忙又跟了上去,湊到她耳邊低著聲囑咐道:“無論是誰問起,你都說是一般的小病,千萬不可多嘴,知道了嗎?”

  恬馨很是乖巧地點點頭:“額娘,您放心吧。等配好藥,馨兒這就把處方箋換了。”

  我微微嘆氣:“一定要仔細一些,別讓人看到了。那些藥丸子,你暫時還做不來。等到煎藥的時候,記得過來叫我!”

  悵然地看她走遠,我這才慢騰騰地轉過身子。剛要起步回屋,錢紫菡就從裡面笑著迎了上來,小心翼翼地扶過我的胳臂輕聲道:“蓮姐姐,您的身子不能久站,還是快進來歇著吧。”

  我看她單獨出屋,心思不由一轉,隨即拉了她的手來到另外一個院子。看四周沒什麼人後,我這才悄聲問她:“紫菡妹妹,平日錢御醫可為王爺診過病?”

  她見我問,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便咬著嘴唇低聲答道:“不瞞蓮姐姐,這次我帶著私心過來見您,就是聽了家兄的建議。”

  聽她這麼說,我不由呆了呆:“你們都知道了?”

  錢紫菡輕輕搖頭:“家兄說……王爺這次的病不好治,所以暫時只告訴了我一人。蓮姐姐,您這兒可有什麼偏方妙方沒有?”

  胤祺的病象只是胃癌的前兆,若要救治還來得及。我看她悲戚地拿帕拭淚,心裡不由也跟著一陣兒酸。過了一會兒,我這才笑著柔聲安慰她:“你放心吧,王爺的病還有得治。”

  一聽說有得治,錢紫菡立馬萬分歡喜地抬起頭來:“真的嗎?”

  “嗯。”我親近地拉拉她的手,“不過還得你們好好地配合,這一個月,都要按照我說的來。”

  錢紫菡忙不迭地點頭:“好好好,您說什麼,我們都會聽著!”

  我略略一頓,這就正聲對她說:“我現在身子也不好,治病的事只能靠錢御醫了。你放心,藥方子我會告訴他,怎麼治也都會說清楚的。”

  聽她答應著“嗯”了一聲,我又低聲道:“王爺的病需要忌口,該吃什麼,不該吃什麼,我會一一寫明,到時就麻煩你多多上心,每餐提醒了。”

  以前和胤祺相處那麼久,我知道他對有的食物很是排斥。但這次的病很危險,為了他的身體著想,也只能難為他了。

  錢紫菡聽後,神色果然有些為難。停了兩秒鐘,她還是笑著點頭答應:“王爺平日用飯雖然挑剔,不過這次……我一定會盡力辦到的。”

  說完,她便又緩聲低語道:“蓮姐姐,王爺每次遇病,都不喜用藥。您們兩個自小就熟稔,這次治病的事,您看……能不能幫我們勸上幾句?”

  錢紫菡長得和我以前一個模樣,見了這麼多次,我還是覺得有些彆扭。雖然我的心現在另有所屬,但一聽她提起以前,我就忍不住想到過往的種種。那次沒有完成的相親,莫名其妙的來到清朝,還有我們之間那點點滴滴的柔情蜜意,撕心裂肺的決然分別,一直到後來的我嫁他娶,驚人的巧合……

  “蓮姐姐,蓮姐姐?”錢紫菡輕輕碰碰我的手臂,等我回過神,她這才又笑著說,“咱們還是先回屋吧。”

  錢紫菡讓我勸胤祺好好服藥,剛進屋不久,她就退下了。七阿哥見錢紫菡出去,這就也笑著對我說:“沐蓮,五哥的病是你親自診的,有什麼要注意的,你要仔細地對他說一說,也好恢復的快一些。”

  自今兒個見著,胤祺就很少出聲說話。現在他見七阿哥也走了,這才開腔低低地叫我:“沐蓮……”

  這人得了重病,現在還毫不知情地一臉微笑看過來。我心裡真是難受極了,隨即就低頭嗔怪道:“太后娘娘在時,就常囑咐你要好好保養身子。現在她去了,你就不會自己多注意些?怎麼還像以前那樣,也不知道放在心上……”

  我一出口就是埋怨之聲,他立時便呆在了那裡。

  過了好半晌,我看他還不出聲,這才又緩緩抬首,義正言辭地低聲說:“胤祺,在你心裡,那些米糧……難道比自個兒的身子還為重要嗎?你費心思搗騰這個,還不如在家好好歇著呢!”

  胤祺聽我這麼說,臉色又變了變,隨後便緩過勁兒柔聲笑道:“沐蓮,府上的米糧,我早就吩咐他們按著平價售出了。”

  已經售出了?我愣愣地看著他,七阿哥之前提過,說胤祺的米糧可能和九阿哥有點兒關聯,現在售出,難道是最近這兩天才辦成的事?

  他看我發愣,這就又輕聲道:“你放心吧,以前我就不喜爭名奪利,現在更不會了……”

  剛剛我出聲怪胤祺,主要還是為著他所患的重病。現在聽了這個,我的臉頓時一陣兒發熱。停了停後,我輕輕地吐了口氣:“我知道你一向不願服藥汁,這次我還會像上次那樣做成藥丸兒。等到月底,你的病若是還沒有起色,以後我就……我就永遠不再見你了……”

  我原有好多話想說的,可是到了嘴邊,只剩下了這幾句。想到他的病,我的心就像針刺一樣難受。

  胤祺聽了我賭氣的話,臉上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沐蓮,你不要這樣,我今兒個還有事想請你幫忙呢!”

  聽胤祺半謔半莊地說話,我還以為他也知道了自己的病情,這就趕忙抬頭問他:“什麼事啊?”

  他看著我嘆了一口氣,然後才緩聲說話:“皇阿瑪生前,曾對各位母妃的晚年生活做過精細的安排。現在皇兄繼位,也不知……他何時能夠兌現。”

  原來不是說生病的事兒,我心裡的弦頓時微微一鬆。可是說到康老爺子對各位后妃的安置問題,我還真如處雲霧之中,絲毫不知。

  想了想後,我這才忖度著說:“胤祺,這是眾阿哥的事,不光是你,七爺他們肯定也在惦念著。你說幫忙,就是想讓我私下裡問問這個嗎?”

  他笑著點點頭,接著便一臉歉意地道:“沐蓮,我知道宜母妃以前曾為難過你。她一向偏愛九弟,所以行事也難免會傷及別人。我心裡雖然也曾有過怨言,但我畢竟還是長子,母妃晚年之事理應還是由我承擔。”

  宜妃和德妃都是偏愛小兒子的主兒,所以胤祺和卷毛兒同志都是那被親生母親晾在一邊的可憐娃,這種滋味兒我可是太清楚了。

  現在他一提,我當即便出聲柔語說道:“胤祺,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都已經過去了,所幸咱們兩個還是親人朋友。皇上那裡若真能說得上話,我當然一定會盡力的。你現在身體不好,這件事就不要太操心了,還是先配合著大夫治病吧。你若是不好,以後還怎麼盡孝道啊?”

  他聽了,對著我微微一笑:“沐蓮,你給人瞧病如此辛苦,這個……我一定會聽的。”

  話音剛落,恬馨便從外面輕步進來低聲說:“額娘,五叔的藥已經配好了,您看要不要這會兒就開始?”

  我笑著點點頭,隨即扶著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緩緩起身:“五爺,藥丸兒做好後,我會派他們送往府中。您先在這兒休息一會兒,我和馨兒這就先去了……”

  誰想等出了屋子進去藥房,恬馨這丫頭卻又期期艾艾地說:“額娘,皇阿瑪剛剛差人過來說,他想見見您,要您申正進宮一趟。”

  聽了這個,我就忍不住在心裡暗笑。卷毛兒同志幾天前曾半夜偷摸著來過圓明園,把我感動得一塌糊塗。現在人家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怎麼著也該順應一下才是。

  我看著恬馨笑:“你皇阿瑪讓額娘進宮,對你是怎麼安排的?”

  她有些沮喪地搖搖頭:“皇阿瑪沒說,那馨兒就先回園子好了。”

  我伸手摸摸她的肩膀,柔聲笑道:“你隨額娘一起去吧,元壽好久都沒到園子裡來了,你也可以看看他。”

  等到了養心殿後殿,我才發覺自己的決策太對了。卷毛兒同志忙的很,我們母女兩個等了半個時辰,也沒見到他的人影兒。馨兒耐不住,這就隨茹雙先去了元壽那兒。

  誰想那人一現身,就帶了一個消息給我:“沐蓮,園子裡的醫館,從明兒個開始就撤了吧。”

  我抬起眼,滿心歡喜地問他:“那件事你已經辦好了?”

  卷毛兒同志笑著努努嘴:“你說的事,我能不上心嗎?”

  等坐下來,他就又出口問:“今兒個你和馨兒給五弟瞧病,應該也不是什麼大病吧?”

  他一提起胤祺,我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長長嘆氣後,我這才哀怨著說話:“他的病很嚴重,這次如果治不好的話,怕是連兩年都挨不過……”

  卷毛兒皇帝聽到這樣的消息,臉色也隨之一沉:“有那麼嚴重嗎?”

  我點點頭:“這個你可以再問問錢御醫。我把藥方療法全都寫了出來,以後這事兒就交給他了。你若真有心,這個月就多給錢御醫些時間,讓他專心為人治病。”

  他聽過停了半晌,隨後便攬著我的肩膀柔聲說:“沐蓮,既然還有得治,你也不要太過憂心了。”

  我輕輕地哼了一聲:“五爺的病是危病初期,只要能謹遵醫囑,倒沒什麼可擔心的。只是你,現在每天也不眠不休的,這可怎麼得了啊?”

  卷毛兒同志見我說到他頭上,這就趕忙笑道:“沐蓮,最近我已不像前些天那麼忙了,哪裡用得著不眠不休啊?”

  我慢慢低下頭,伸手摸了摸肚子:“胤禛,今兒個見他生了重病,我心裡面想的全是你。我知道做皇上不容易,事情多不算,還得防著他們那些人使絆子。如果你不注意身體的話,以後……”

  “這個我知道。”卷毛兒同志笑著把手貼到我的手背上,然後又順著向下,也隔著肚皮輕輕地摸了摸,“你放心吧,朝堂上的事,我覺得已比之前順手多了。今兒個差人過去接你進宮,就是想讓你來這兒住幾天,陪陪我。”

  我聽了這話,隨即抬眼嗔笑著看了他一眼:“你老說的好聽!上次我來,白日裡除了用膳,根本就沒見著你一面,所以我才忙不迭地回了園子。現在你叫我來住,從明兒個開始,肯定又是讓人白白地等……”

  卷毛兒同志見我數落他,這就忙笑說:“怎麼會呢?這次肯定不會了。要不這樣吧,每隔半個時辰,我就從前殿過來瞧瞧你們母女,你看好不好?”

  這人知道我想再要個女兒,每次一提到肚子裡的孩子,他就母女母女的叫,專門討我的歡心。現在他這麼說,我倒又想起恬馨來:“胤禛,園子裡的醫館一撤除,那以後馨兒做什麼啊?就這麼天天圍在我身邊兒轉悠?”

  他笑:“孩子再有幾個月就出生了,有她在身邊照顧你,我才會放心一些。不然,醫館的事哪會這麼快就辦好啊?”

  “我說呢,難怪會那麼快!”我低著頭笑,“太醫院的人,他們不會說你假公濟私吧?”

  “什麼假公濟私?”他拿過一個靠枕墊在我身後,慢悠悠地開腔說話,“在我這裡,還有什麼公私之分嗎?”

  我呆了呆,隨後便輕聲笑道:“這話倒是我說錯了。”

  卷毛兒同志不理會,只輕扶著我的胳臂移到床沿兒上:“來,躺著吧,咱們慢慢說話。”

  等在暖炕上緩緩躺下來,我這才想起問他:“聽說現在米價已經普遍下降了,這都是真的吧?”

  他輕輕“嗯”了一聲:“沐蓮,你放心吧。我發了二十萬斛倉米廉價出售,後面還有各省米糧徐徐入京,不會再有事兒了。”

  卷毛兒同志說這麼清楚,我終於鬆了一口氣,然後便順著話頭往下說去:“胤禛,你也不要為這樣的事太過操心了。這個位置現在已經是你的了,以前那些人沒有成功,以後就更不用想了。他們現在能做的,最多也就用點兒這種招術。就看在成敗分明的份兒上,咱也不該單為了這些個人傷了心神讓別人舒坦了去,你說是不是?”

  他聽了,卻長長嘆了一息:“沐蓮,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明白?但想想那些不辦實事的臣子,我就忍不住來氣!”

  卷毛兒同志自做了皇帝,脾氣倒長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個勁兒地壓著忍著。現見他氣呼呼地說話,我趕忙柔聲問:“怎麼了,今兒個又有什麼事兒了?”

  他繼續嘆氣:“今兒個倒沒有什麼事兒。以前皇阿瑪在時,他們那些人倒還有勤快辦事的。現在到了我這兒,就只知道彼此觀望,寡言少語。等我埋怨下來,他們卻狡辯說是從公議論,能不讓人生氣嗎?”

  “這有什麼難的?”我轉過身子,輕輕拉著他明黃色的衣袖低聲建議道,“你讓他們分為幾班,形成小組討論。以後再遇事,就讓這些人各做意見表述,不發言的人就懲治一下。時間一久,我看還有誰敢做啞巴,除非他不想做官了。”

  他想了想:“這倒是個好法子。不過你說得如此順口,難道以前常見人這樣議事不成?”

  我抿著嘴笑:“以前在家鄉時,我就常和別人一起討論病情。幾組人說出不同的診治方案,最後呢,就用那個最可行的。這樣子你追我趕,每人的醫術也就慢慢進步了。現在瞧來,這還真是個好法子。你若真有興趣的話,從明日開始倒可以試試看。等以後有了效果,你就不用像現在這麼勞累了……”

  卷毛兒同志聽了,就像得了什麼珍寶似的在我臉頰上來了一口:“好,明兒個就試試,我倒還真要看看是誰想辭官還鄉了!”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最近偶生病了,一直在打點滴。更新的太慢太慢,真是對不住了,隨後偶會加緊補上的。
夏日真是要忌口啊,親們也要注意身體,不要像偶這樣受罪~~~~(>_<)~~~~


☆、第一四五章

  我留在皇宮裡,除了能見著丈夫、兒女這一個好處外,剩下的就只有無聊和煩悶。

  卷毛兒同志確是依照承諾每隔半個時辰就到後殿來一趟,可是剛過了兩天,我就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這人是在養心殿辦公的,現在翹著班過來,雖說也是趁機休息,但我自己心裡還是生出了壓力。

  這人見我要和他半天只見一次面,立馬訝異著笑問:“怎麼了,你們母女又不待見我了?”

  我在他懷裡微微動了動:“哪是啊?你這麼前後殿來來回回地走,時間都耽誤在路上了,還不如一次多見一會兒,也不至於太匆忙。還有,我天天待在這屋子裡,除了吃就是休息,從明兒個開始,我這就想著找點兒事兒來做。”

  卷毛兒同志探究著摸摸我的頭,隨後便撥著那些碎發到了我的耳後:“你要做什麼事啊?”

  “現在還不告訴你!”我故意偏過頭笑,“還是等明兒個晚上吧,那時你就知道了。”

  他也笑:“好,那就等明兒晚吧,不過你可不能太牢累了!”

  “我會的。”說著我抬起手,順著他的眉毛鼻子一一輕描下來,“胤禛,這是咱們最後一個孩子,若真是女兒的話,以後你也要多疼她一點兒!”

  他輕執我手,滿眼含笑地說:“沐蓮,是女兒的話,那她就是咱們的小公主,我怎麼會不疼她呢?”

  聽這人提起公主,我倒想起一件事來:“胤禛,聽說你準備要將十三爺的一個小姑娘認作公主養在宮中,這是真的嗎?”

  卷毛兒同志怔了怔,隨即就點點頭:“是,還有二哥家的。沐蓮,等你生完孩子,和馨兒一起搬進宮,我這就再著手辦理。”

  他一說起以前的太子爺,我心裡頓時五味雜陳,不由得低下頭去:“如此甚好,胤禛,到時我也會好好待她們的。”

  說完,我就推推卷毛兒同志的肩膀:“胤禛,你剛剛說前殿還有政事要處理,這就快去吧,別為著和我說話給耽誤了!”

  這人聽了,淡然著笑語:“那些又不是什麼大事,午時之前就可以辦好了。”

  說完,他又點點我的鼻子:“沐蓮,你說的那個按班討論的法子,今兒個我已試了,就看隨後的效果如何了。”

  “是嗎?”我一臉興奮地挪了挪身子,“你們議的是哪一項啊?”

  卷毛兒同志的朝堂之事那都是國家機密,所以話一出口我就後悔,當即便滿是歉意地慌忙擺手說:“我只是隨口問的,沒有別的用心,你可不要想多了!”

  他見我這樣,卻不以為然地呵呵一笑:“以前皇阿瑪有什麼不是,你都敢說上兩句。現在問我這個,也算不得什麼。沐蓮,你說說,我現在最需要是什麼?”

  前一段京城米價大幅度上漲,我更是清楚了財政的重要性。現在他一問,我立馬就開口答道:“你是說國庫銀兩?”

  卷毛兒同志點點頭,接著便很是沮喪地嘆了一口氣:“前些天十三弟他們核算過,光戶部的庫銀至少短了二百五十萬兩。此外還有咱們皇族和個別大臣的虧空,數目也不容小覷。所以我就琢磨著要成立一個會考府,好作為以後錢糧奏銷事務的清釐機關。沐蓮,依著我的性子,這件事自然不能再像皇阿瑪在世時那麼寬容,所以我就想了,這次一定要嚴格執行。我已對十三弟說了,此事他若是查不清,我自會另選大臣著手辦理;若大臣也無法清查,那我一定會親自查出!”

  我很是怔了怔,隨後便低低來了一句:“胤禛,這怕是要牽連很多人吧?”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怕的!這次我定會追查到底,不讓一個貪污之人漏網!”

  卷毛兒同志這麼說,我便也隨著想了一想:“胤禛,此一時彼一時,你是新君,自然該實施新政才對。不過虧空的事可不好處理,查出那只是前戲,後期的追討卻能磨死人。如果咱想不出好的法子來,查了也是白查!”

  “你還挺清楚的嘛!”這人很是溫柔地摩挲著我的臉頰,“我知道追討的事難做,所以才要和十三弟他們一起商量著該怎麼來。沐蓮,如果你的法子管用,不出幾日就會有結果了。”

  說完,他就扶著我的腰身坐正,低著聲囑咐我說:“沐蓮,我先到前殿去了,午時就再過來看你。”

  卷毛兒同志每天都忙得團團轉,等到了第二天晚上休息時,他竟還惦記著我的事:“沐蓮,昨兒個我問你要忙什麼事,你說這會兒子會讓我知道。快說說,你到底都做什麼了?”

  我頓了頓,隨後笑著側過身,從床裡邊拿出一個月牙形的軟墊兒:“我就做了這個。”

  卷毛兒同志伸手接過,探究著捏了捏後,這才低聲問我:“這是什麼?做什麼用的啊?”

  我笑著把軟墊圍在自己身子左側,接著便輕輕翻了個身兒:“你看,我這樣子轉身是不是就輕便多了?”

  他怔了怔:“這是管夜裡好翻身的?”

  我這才笑著點點頭:“我這幾天夜裡老翻身,弄得你也睡不好覺。現在有了這個,動靜就不會那麼大了,也不會傷著孩子。”

  “這算什麼!”卷毛兒同志親昵地湊了過來,“以前有馨兒和元壽時,咱們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如果不是半夜醒來,我哪會知道你會為孩子受了這麼多罪……”

  我窩在他懷裡,淡淡地笑:“十月懷胎,哪有不受罪的?看著馨兒元壽他們一天天長大,我倒覺得那些日子都成了美好的回憶。現在咱們又有了這個,感覺就像舊夢重溫一般。”

  說完,我就又想起一件事,隨即忙伸手摸出一方帕子給他:“胤禛,我還繡了這個給你。”

  卷毛兒同志一聽說是給他的,這便立馬抖了開來。等見著上面的字跡後,他這才一臉好奇地笑著問我:“沐蓮,這上面是你們醫學字體,寫的是什麼啊?”

  我湊過去枕著他的肩膀,一行行地指著從右往左輕聲念道:“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

  見這人聽後怔在那裡,我就又微微笑說:“我除了醫術,別的都幫不上你什麼忙。這上面的勵志小詩,就算做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吧!”

  他這才回過神,嘴角也慢慢地向上微微翹起:“這是你做的詩?”

  “我哪有這本事啊?”我趕忙笑著搖頭,“這個是我小時候在家鄉的學堂學來的。怎麼樣,能不能借來暫時先安慰人一下?”

  “當然能了!”他一聽,就滿是歡喜地對我說,“沐蓮,這首詩我會記在心裡的。這方帕子,我也會天天帶在身上……”

  說著,卷毛兒同志便又小心翼翼地攬過我的腰身,語帶滿足地望著手裡的帕子說:“你知道嗎?以前我看到你給五弟的那個,心裡真是懊惱極了。現在我也有了這個,以後就不會了!”

  卷毛兒同志說出這樣坦白稚氣的話來,倒是讓我小小地驚了驚。停了停後,我這才調笑著問他:“怎麼,難道……你對過去的事還耿耿於懷嗎?”

  “怎麼會呢!”他轉過頭,很是溫柔地挑起我的一縷長髮,隨後便低而有力地說道,“沐蓮,你如此對我,我若還不明白,就真的枉為人夫了!”

  卷毛兒同志一側身,我就又伸臂環住他的脖子,嬌笑著對了過去:“胤禛,你這個說的好,我對你的心思總算沒有白費。”

  他笑:“以前我總是患得患失,所以才會懷有疑心,自己也生了不少悶氣。”

  我輕輕地將下巴抵在他胸前:“我們家鄉有句話,它是這麼說的:如果一個女人願意為哪個男人生孩子,那就代表她愛上他了。我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也願意放開以前的事,所以咱們才有了馨兒、元壽。”

  他笑著撫撫我的後背:“後來我也明白了,所以才不干涉你和五弟見面。”

  說完這個,他忽又輕輕嘆息:“沐蓮,從後日起,我可能又要忙上一陣子了。你既然住不慣皇宮,那明兒個我就親自送你回園子裡去。”

  聽了他的話,我這才又想起胤祺所托之事還沒有辦,隨即忙傾起身子問他:“胤禛,今兒個上午,我去佟太妃、和太妃那裡請安了。回來的途中,可巧又遇到了成太妃。”

  成太妃是七阿哥的生母,卷毛兒同志登基後,他們母子就沒有再見過面。現在我一提,這人就淡淡地問我:“怎麼,她向你問起七弟了?”

  “嗯。”我輕輕點首,“我不能久站,所以和她只聊了幾句便回來了。”

  他見我停在那裡不再說話,這才出聲說:“沐蓮,太妃的安置問題,皇阿瑪那裡留有遺詔。過小年之前,我會把此事安排好的。”

  過小年之前?那就只剩下一周的時間了。卷毛兒皇帝這麼說,看來定然不會有錯,那胤祺他們倒不必為此擔心了。

  卷毛兒同志說接下來會很忙,等到小年過去,我才知道前些天十四阿哥回京了,還和他鬧了個不可開交,最後被軟禁在康老爺子的陵墓之所。

  因為大將軍回了京,卷毛兒同志便以“西寧不可無人駐守”的緣由,要九阿哥前往那邊辦買糧草。明眼人都知道,這名為公事,實際上卻是流配異鄉。

  九阿哥一直都是過慣舒服日子的人,現在要他前往西疆受苦,人家自然不願意,推諉了好多日子才開始啟程。

  不過此人還真不是那省油的燈,走了一路,他帶著屬下將卷毛兒同志的各種緋聞傳了一路。比如說和太妃的事,因為她是康老爺子晚年最為得寵的嬪妃,年紀頗是年輕,之前又在宮中養育過我們家元壽,所以這次他們便又在途中造出了新帝與和太妃關係很是曖昧的傳言。

  我聽了這個,差點兒沒氣暈過去。卷毛兒同志就更不用提了,一氣之下又連辦了他幾個犯事兒的太監,一氣兒把他們發往了西寧。

  九阿哥的事一過去,跟著挨刀的對象便是那平日說話口無遮攔的十阿哥。康老爺子在時,他接管了正黃旗、蒙古、漢軍三旗事務。現在遇上改朝換代,卷毛兒皇帝自然不能容他手握重權。湊巧喀爾喀草原蒙古首領進京拜謁康熙靈柩時得了重病死在京城,卷毛兒同志剛好借此命十阿哥送這人的靈龕回去,順勢撤回了他手中所有的旗務。

  我的卷毛兒丈夫拿這些人開刀,一方面自是為了鞏固他尚未穩定的政權,另一方面也是為前些年所受的憋悶氣。

  他的這些兄弟,除了七阿哥和胤祺,我都不怎麼熟,更談不上有什麼深的交情。現在他這麼做,我這個局外人自然是避而不談的好。

  與以前的政敵相比,對卷毛兒同志打擊最大的,就是太后娘娘在他繼位後的態度問題。

  康老爺子一去世,原來的德妃娘娘便隨之成為了天下極為尊貴的皇太后。可惜這人自大兒子登基第一天,她就十分不給他面子,總是讓人難堪不已。她不但對眾人說他這皇帝當得莫名其妙,而且還死守著永和宮不肯往皇太后居住的寧壽宮裡搬。等十四阿哥回京後,那就更不用提了,要多煩亂有多煩亂。

  其實若站在太后娘娘的立場上,她的這些行為也是可以理解的。卷毛兒同志登位後,一直尊養母佟氏之家為舅家,對生母娘家卻很少有所表示。如果我是她,心裡定然也會不爽的。更何況太后娘娘一向都偏向十四阿哥,現在卷毛兒同志不顧她的感受監禁了自己的親兄弟,她不抵抗才怪呢!

  太后娘娘為兩個兒子的事生了重病,卷毛兒同志這邊兒也好不到哪兒去,每次我們見面,他的氣色都很不好。等到五月悄然來臨天氣越來越熱時,他這怕熱的人也大病了一場。

  我的預產期在六月中旬,現在身子一天天地沉了下去,雙腿也浮腫得厲害,每天都由恬馨小心翼翼地扶著走路。現聽說他身子不舒服,這就連忙派了她過去就近照顧,把茹雙從元壽那裡重新調了回來。

  哪知還不等這丫頭回來,那裡便又傳來了皇太后駕崩的消息。我剛要依禮入宮守孝,元壽這孩子卻忽然來到了圓明園:“額娘,皇阿瑪讓兒臣帶話說,皇祖母的事雖然重要,但您現在的身子更令人擔憂,這次就不用進宮了。”

  葬禮之所,空氣容易污穢骯髒。卷毛兒同志這麼安排,倒是合了我的心意。稍稍頓了頓後,我才低聲問他說:“元壽,你皇阿瑪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好一點啊?”

  他聽我問,隨即就趕忙點頭道:“額娘,您不用擔心。皇阿瑪他已經大好了。只是因為現在事務繁忙,所以才不能親自過來。”

  說完,元壽就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方形紅木盒子,恭恭敬敬地遞到我的手中:“額娘,這是皇阿瑪差兒臣送給您的禮物。”

  我愣了愣:“這是什麼啊?”

  元壽見我問,竟微低著頭摸了摸鼻子:“這是琉球國進貢的象牙絞絲鐲。皇阿瑪聽說這對您現在的身子最為合適,所以這就讓兒臣帶過來了。”

  象牙絞絲鐲以前我曾見別人戴過,現在聽說,隨即便打開了手中的盒子。與以前見過的鐲子相比,這一隻的雕工更是小巧精細。最好看的就數絞絲中那花鳥式樣的鏤空,愈發透出些靈動的樣子來。

  元壽見我歡喜地將那圖案一個個瞧下去,就又笑著輕聲說:“額娘,皇阿瑪還讓兒臣仔細問問您,如果有什麼需要的,隨後就派人再一一送過來。”

  我想了想,隨後便也柔聲笑道:“元壽,額娘在這兒一切都好,只是擔心你皇阿瑪的身體。他一向怕熱,前幾天還為此昏厥過。所以額娘想了個辦法,讓那些木匠們幫著做了一颱風扇。這個裝置雖然笨拙,但扇起來風大,比那人搖的要方便多了。一會兒你過去見雙嬤嬤時,可以詳細地問問,她知道該怎麼用。”

  見他點頭,我才又想起來問:“元壽啊,聽雙嬤嬤說,你皇阿瑪又漲了你的月例銀子,這可是真的?”

  他見我提起這個,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便低聲道:“嗯,這是從上個月的事。”

  我輕輕嘆了一息:“元壽,你皇阿瑪和叔叔們之間的事,那都是前有因後有果的。以後朝堂上再有他們的事,你可不要像三阿哥那樣隨意插嘴,知道了嗎?”

  弘時比元壽大了七八歲,如今已臨近二十。卷毛兒同志為了訓練他的能力,一直都派了差事給他做,誰想上個月他們父子兩個竟為了八阿哥鬧了些不愉快。上個月為他們這次皇子發月例銀子時,元壽的竟比他還要多。所以我這心裡除了歡喜外,還是稍稍不安。

  現在元壽聽我叮囑他,臉色果然變了變,當即就低低地應了一聲:“知道了。額娘,您不用擔心,皇阿瑪那裡,兒臣會仔細的。”

  我看這孩子一副緊張的樣子,這就忍不住笑著拍拍他的肩:“瞧把你嚇的!額娘這麼說,就是想讓你好好讀書,不要把心操到別處去。你皇阿瑪有時的確容易發脾氣,不過對你倒一直都很好。只要你不故意犯上忤逆,他自然是不會隨意發火的。”

  元壽這才也緩色笑,過了一會兒,他便又問我:“額娘,兒臣今年的痘,什麼時候可以種啊?”

  我笑:“你今年剛好整十二,種痘也是最後一次了。你阿姐現在的醫術還不到位,額娘怕有什麼閃失,還是等十月份吧。對了,從明兒開始,你就開始抄寫《論語》吧,到時好把這個當作生辰禮物送給你皇阿瑪。”

  他愣了愣:“為什麼要送這個?”

  我淡淡地笑:“你皇阿瑪總是說學好《論語》可以治天下,現在他又大力崇儒,你送這個,他心裡會很高興的……”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偶的身體終於好起來了,這就恢復正常更新,下章卷毛兒二公主順利出世。
本文快完結了,還望繼續多多支持哦,謝謝O(∩_∩)O~~~~~


☆、第一四六章

  我給卷毛兒同志弄的木製大風扇,需要兩個人在一旁搖動把柄才可以轉動。雖然有些簡單,但風力卻是大的。這人用後好像挺滿意,還特意在信中提了提。

  說起他,我就忍不住長長嘆氣。皇太后今年六十有四,以前隨康老爺子南巡、秋獮時,就老是湯藥不斷。前些天又因舊病復發,這才離開了人世,和外面那些“撞柱而死”的傳言根本就是兩碼事。

  我以前是嘗過流言之苦的,現在聽了這種荒唐無比的話語,心裡更為那個人感到難過。

  不過卷毛兒同志的抗壓能力倒是挺強的,不管別人怎麼說,朝堂之事卻依然有條不紊,沒有出任何紕漏。他如此忙,誰想在六月初十這天晚上,這人竟還帶著恬馨一起來到了圓明園。

  在不見面的這段日子裡,我們兩個基本上都是靠孩子們幫著來回傳遞書信。今兒個我見他身著便裝,這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的那些日子,心也驀地跟著一酸。等囑咐過恬馨幾句、茹雙也隨著退下後,我這才低下頭怨聲對他說:“胤禛,這幾天……我還真是後悔嫁給你了……”

  卷毛兒同志聽我這麼說,隨即默無一語地呆在了原地兒。我見他這樣,這便又緩緩抬眼看著他嬌嗔說:“之前我就說過,你以後會很忙,這下還真讓人說對了吧?”

  我臉上帶了笑,他這才緩過神色輕步過來坐下,溫著聲笑道:“沐蓮,等孩子一滿月,我這就接你們進宮去。”

  聽了這個,我緩緩地將腦袋靠上他的肩膀:“胤禛,孩子這幾日就要出生了。現在天正熱,真要進宮的話,最好還是等百日以後吧。”

  “這樣也好。”他親昵地摸摸我的臉,“園子裡涼快一些,你想留就留下吧。”

  提起夏日之熱,我忍不住衝口而出說道:“胤禛,以前聖祖爺在時,不就常常在暢春園處理公務嗎?你若願意,以後也可以這麼做啊!”

  他側過臉,微微低首:“沐蓮,這個只能等孝期過去再說了。”

  卷毛兒同志這麼一動,藉著燭火打出的側影,我這才發現他比第一眼的印象更為消瘦。以前這人一有壓力,一般都會比平日胖上一點兒,這回倒成了例外。

  “你瘦了。”我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我倒希望你像以前那樣胖一些。”

  他見我這樣,這就露出了一絲笑容:“沐蓮,這幾天我會留在園子裡,和你一起等著咱們的孩子出生。”

  恬馨和元壽出生時,卷毛兒同志都是半道兒才回的府。如果這次他能一開始就在,那自然是最能讓我歡欣喜悅的事。

  但仔細想了想後,我還是搖搖頭,對著他遞了一個微笑:“你那麼忙,我不想耽誤朝堂政事。”

  “再忙也不及這個重要啊!”說完,他又輕哼著笑了一聲,“剛剛你不是還埋怨整日裡見不著我嗎?再說,我很想親眼看著你們母女平安,聽聽孩子落地時的哭聲,再看看她和馨兒、元壽有什麼不同。”

  我聽了笑:“怎麼,難道你還記得馨兒、元素出生時的情形嗎?”

  “當然了。”卷毛兒同志滿臉愉悅之色,隨手攬過了我的膀子,“它們就像昨日的事一樣,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沐蓮,你可有什麼心願沒有?等生完孩子,我就幫你實現。”

  我裝作很是用心的樣子歪歪頭,然後才輕聲細語道:“有的。胤禛,我想……以後常常見到你。”

  他怔了怔,接著便摩挲著我的脖頸溫聲說:“沐蓮,這個是自然的。這些天沒能多來看你,我在宮裡也很不習慣。”

  “很不習慣?”我重複著他的話,緊跟著便偏過頭去,“我那麼想念你,在你那兒,就只是因為不習慣啊?”

  卷毛兒同志看我離開他的懷抱,這就忙將手臂從後面環住我的腰身。等我不再動了,他才又湊到我臉前笑問:“怎麼,一句話沒有說好,你就不高興了?”

  “我沒有不高興啊!”說完,我卻忍不住微微嘟起了嘴,“剛剛我只是因為坐久了,所以才想著活動一下……”

  他笑:“沐蓮,我若不想你,就不會特意到園子裡來住了。好,你既然累了,那咱們就早些休息。不過,你剛剛的心願不算數,還是重新想一個吧。”

  “嗯——”我晃了晃腦袋,過了一會兒,這就笑著搖搖他的手,“胤禛,我就想啊,在下雪的時候,咱們兩個撇開眾人,像小孩子那樣在厚厚的雪地上跑一跑,跳一跳,或者堆個雪人兒,酣暢淋漓地打打雪仗,好好地玩上一玩。”

  他訝異地笑:“就這個?”

  我很是認真地點點頭:“就是這個。以前在家鄉時,我很少看見下雪。現在到了你們這兒,一到熱天就忍不住想起那些冬日之景來。”

  “好,準了!”說著,他就緩緩地站起身來,然後又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抱我起來,“乖,你千萬別再提‘熱’字了,不然……今晚咱們都別想睡著了!”

  見卷毛兒同志聞“熱”色變,我不由得連聲笑:“不用怕,一會兒我在室內燃上那催眠香,保證你一刻鐘內速速去見周公。”

  我一提周公,這人就緊跟著笑說:“說起這個,我可真是很久都沒睡過好覺了!”

  卷毛兒同志這話一點兒也不假,我們躺下只說了短短幾句話,還未及燃香,這人就沉沉地進入了夢鄉。不過他終是那怕熱的體質,睡著後還一個勁兒地直冒熱汗。我拿手帕幫他擦了擦,又時不時地在他身邊搖著扇子,這才稍稍地好了一些。

  隨後的幾天也很熱。還好我這裡也留有一颱風扇,有他們那些太監出力氣侍候著,卷毛兒同志的公事倒也沒有耽擱。

  紫禁城裡的規矩繁多,前幾次進宮,我大多都待在養心殿的後殿等著卷毛兒同志過來,從未移步到前殿打擾他處理朝政。現在他到了這圓明園,也就沒了那麼多禁忌束縛。當這人批閱奏章時,我還可以在不遠處翻翻醫書,或是一些志怪傳奇,就像以前在四爺府的書房裡一般。

  這日才剛拿起書,卷毛兒就忽地問我:“沐蓮,太醫院的趙士英你可聽說過?”

  我低頭想了想:“趙士英?我好像聽說過。對了,就是那年到京郊義診,我們還照過面兒。怎麼了,你怎麼忽然問起他來了?”

  卷毛兒同志笑:“湖廣總督楊宗仁得了重病,他在摺子裡奏請讓兒子到武昌侍養。此事我已經準了,卻忽又想起趙士英對他這種病症很是在行,所以這就想派他到前往武昌幫楊宗仁診治。”

  他這個領導還挺體恤下屬的,不過讓太醫院的御醫前往各省為下面臣子瞧病,倒還真是新鮮事兒。

  雖然之前馨兒也對我提起過,但現在親耳聽聞,我還是忍不住拿著帕子掩口低笑:“胤禛,你把御醫變成了出診行醫,難道就不怕他們心生埋怨嗎?”

  他不以為然地笑:“這有什麼?每次出行,我對他們都配有各項補貼。等病人痊愈,回京後還另有獎賞,難道這還不行嗎?”

  “這還差不多!”說完,我這就又笑道,“胤禛,既然有這麼好的差事,要不以後你也派我和馨兒去做吧。我可是老早就答應過孩子,一有機會就帶她到風景優美的去處走上一走。你瞧,這麼多年過去了,此事還沒有兌現,我這個做額娘的,想想都有些不好意思。”

  卷毛兒同志聽我說這個,竟坐在那兒發起呆。我看這人不吱聲了,隨即忙輕輕拽拽他的衣袖:“怎麼了,此事很讓你為難嗎?”

  他見我問,這才回神笑道:“你們母女可是堂堂的皇妃公主,若是也像御醫那樣去給我的臣子瞧病,我看他們的病怕是不會好了!”

  我呆了呆:“為什麼?”

  他笑著扭扭我的鼻子:“重病之人,最忌驚嚇。你們那樣的身份,他們還怎麼痊愈啊?”

  “我哪有那麼笨!”我有些不滿地扯下他的手,“我們兩個可以女扮男裝,然後再借太醫院的御醫名字行醫……”

  話說一半兒,我就又忍不住笑道:“哎,我還真糊塗了!我和馨兒平日都是專為女人和孩子治病的,你們這裡沒有女臣子,想出力也難了。”

  “你這才想到啊?”他笑著拉過我的手,“沐蓮,以前你怕皇阿瑪給咱們馨兒指婚,所以才讓我早早留意她的婚事。其實我的那些皇妹們,她們大都是十八歲以後才出嫁的。現在既然不一樣了,那咱們就多留馨兒幾年,好讓她陪陪你。”

  提起公主出嫁的事,我這就趕忙接口說:“胤禛,你可要答應我一件事,咱們恬馨,你可不能把她嫁到蒙古草原上去!”

  他聽了笑:“這自是不會的。我若把她嫁遠了,以後你還不天天給我鬧彆扭啊?”

  我看他允了,這才滿心歡喜地笑:“君無戲言,你可要說到做到。如果能在京城,那是最好了。家世嘛,也不用太好,哎喲……”

  卷毛兒同志見我突然用手捧著肚子,當即就慌了神兒:“沐蓮,你怎麼了?”

  還不等我出聲,他就又醒悟過來:“你是不是要臨盆了?”

  我忍痛對他點點頭:“好像……真是要提前了,你……這就送我去產室吧……”

  聽我這麼說,卷毛兒同志立時滿臉緊張慌亂之色,緊接著就忙打橫將我抱起來,一面快走,一面急急地吩咐眾人:“快,快讓公主和穩婆們都到產室裡去!”

  他們一聽,就知道我是要生了,隨即也慌裡慌張地奔走忙乎起來。

  我看卷毛兒同志滿頭大汗地抱著我往產室裡趕,這就又忍著陣痛對他強笑說:“胤禛,不要擔心,我們……早就準備好了……”

  他聽我說話,忙低頭看了看:“沐蓮,你不要怕,咱們馬上就要進產室了!”

  穩婆是早就安排好的,就住在產室附近。我們兩個進去還不到一分鐘,馨兒便帶著她們也急慌慌齊齊來到了外間兒。

  聽馨兒在外叫了一聲“皇阿瑪”,卷毛兒同志這便又握著我的手柔聲安慰道:“沐蓮,我就在外間兒守著,你不要怕,等一會兒孩子出世,我再進來看你……”

  肚子裡的孩子急著要出來,我這會兒的陣痛也越發厲害。一聽說馨兒和穩婆們到了,我遂指著外面對他說:“胤禛,我痛的很,你快……讓她們進來吧……”

  從年紀上算來,我比不得那些二十上下的少婦,現在生孩子,自是比其他人要艱難一些。

  恬馨這丫頭更不容易,放眼天下,像她這樣為自己母親接生的女孩子也找不到幾個。我在床上疼的難受,她就在一旁指揮著那些穩婆,還時不時地和茹雙一起叫叫我,生怕我失去意識隨後出狀況。

  其實為了這次生產,我早就做了十足的準備,心裡倒不像他們父女那麼緊張。不過此時有馨兒在,我的忍痛能力倒也比平日好了許多。無論怎麼疼,我都一直不忘用力,時刻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

  可是我的氣力畢竟有限,支撐了一會兒,我的眼前就忽地一黑,隨後便什麼也不清楚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恍恍惚惚地聽到身邊那雜亂的喊叫聲,有馨兒的,也有茹雙的,還有那些穩婆的著急聲……

  意識一轉到恬馨這兒,我忽又覺得右手處似乎微微有些痛。既然會痛,難道是這孩子幫我施過針了?

  順著思路往下想,我心裡越發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兒,也知道現在應該快點清醒。但此時那雙眼就是沉得厲害,怎麼努力也睜不開來。惶然著急之時,一股清香驀然撲鼻,接著口中便又微微一涼,很像是蒼苓萼的味道。也對,前幾天我曾派恬馨過去三悅草堂取了兩粒兒,沒想到終究還是用到了這個……

  剛把這藥和成的藥水吞下,我就聽見馨兒歡喜異常的聲音:“雙姨,額娘她……額娘她快醒了!”

  她的話音剛落,茹雙就隨著急聲低呼:“主子,您快醒醒啊,主子……”

  她們兩個一直都在呼喚我,可是卻始終不提孩子是否安好的事,我的心越發焦急不安,隨即就又重新和那沉重的雙眼展開了鬥爭。

  我一心惦記著孩子,所以一睜眼,這就忍著全身疼痛開口問:“茹雙,孩子,我……”

  她看我醒來,忙擦著眼淚笑說:“主子,請您再忍一忍,就快了……”

  茹雙剛說完,馨兒忙也跟著道:“額娘,您不要擔心。剛剛暈過去,只是因為您太累了,身子和脈象並沒有什麼大礙。”

  她一提,我才又覺出肚子裡的痛來。好在那蒼苓萼用的正是時候,所以藥效發揮的也特別快,又挨了半個多時辰,我終於聽到了那陣兒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恬馨是第一次幫親人接生,我剛輕鬆地喘了幾口氣,她就湊到我耳邊很是激動地笑道:“額娘,馨兒診對了,她果真是個妹妹!”

  我虛弱地衝她笑了笑:“妹妹好,以後……你就有伴兒了……”

  話剛完,茹雙便笑著抱了那孩子過來:“主子,小公主的哭聲可真是大,您快瞧瞧!”

  新生的嬰兒,哭聲大了才是好事,代表她身子康健。茹雙這麼一說,我心裡自然舒坦了不少。

  等見著那孩子的小模樣,我立時便笑了。三個孩子中,馨兒的樣貌像我多一些,元壽嘛,只有眼睛有一點兒像。這個二丫頭,頭髮卷的厲害不說,大眼看去,樣子卻是和她那卷毛兒老爸最像的。

  看完,我便想起一直在外等著的那個人,隨即就又喘聲對恬馨說:“馨兒,你快把妹妹……抱出去,好讓……你皇阿瑪也瞧一瞧……”

  這二丫頭還真能哭,自恬馨抱著她出去,那聲音就沒有斷過。後來可能是奶娘到了,她這才慢慢消停下來。

  我剛生完孩子,骨頭就像散開了一般,全身虛弱無力,一直都在閉眼淺睡。直到卷毛兒同志進來喚我,笑意盈盈地帶了孩子到身邊,我這才艱難地抬了抬頭:“胤禛……”

  “沐蓮。”他見我動,這便趕忙按著我的膀子不讓我起身,“你辛苦了,我聽說你剛剛暈過一次,這會兒還是先躺著吧。”

  我笑:“我沒事兒,剛剛休息了一會兒,現在已經好多了。”

  他看我笑,隨即又把孩子往我這邊湊了湊:“你剛剛瞧過她了吧?他們都說長的像我。”

  “是很像你。”我輕輕咧開嘴笑,“胤禛,你小時候,保不定就是這個樣子呢!”

  話剛說完,他懷裡的孩子就忽地舉起了一隻小短胳膊,隨後還順口轉著調子“噢”了一聲。我們兩個見了,都忍不住一起笑。

  卷毛兒同志見我滿頭是汗,忙拿起旁邊的濕毛巾幫我擦了擦:“沐蓮,你早就想這個孩子是女兒,現在既然如願,你說……咱們給她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我笑:“你看著起就是了,最好能普通一些。”

  他聽過,略略一頓,隨後就低聲道:“她是咱們的小公主,最好還是依著恬馨的名字往下排吧,你看……‘寧馨’怎麼樣?”

  寧馨?我一聽,就不由想起這孩子剛落地時那一陣兒哭聲,然後便笑著對了過去:“你覺得好,那就叫‘寧馨’吧。她姐姐脾性好,已經應上了那個名字。這孩子叫寧馨,我也希望能這樣……”


☆、第一四七章

  我剛生完孩子,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休養身子。可坐月子實在是太難受了,就那麼一間屋子,我天天躺在床上,除了休息還是休息。好在我身邊還有個每天都會大聲哭上幾回的卷毛兒小人兒,煩悶的生活總算多了幾絲生氣。

  卷毛兒同志的政務繁忙,他在園子裡住了幾天後,便又回到了宮中。直到寧馨滿月,他這才又過來了一趟,再後來便是二丫頭的種樹禮。

  以前恬馨和元壽過百日時,我和卷毛兒同志都會在院子裡為他們種上一棵白楊樹。現在輪到寧馨這小丫頭,自然也不例外。這次的樹還是我和卷毛兒同志親手栽的,只是把地點換成了圓明園。

  之前我曾答應過他,等孩子百日後就和孩子們搬進宮裡去住。現在時間已到,我這就開口問他:“胤禛,我若帶孩子們進宮的話,你準備安排我住在哪兒啊?”

  卷毛兒同志見我主動提起,臉上立時露出欣悅的笑容來:“沐蓮,你自己有什麼想法嗎?”

  那拉氏和年氏、李氏她們大都住在離養心殿很近的西六宮,以前我和她們的關係都不怎麼樣,這次搬進宮去,自然時要離她們遠一些的好。

  現在卷毛兒同志既然問起了我的意思,我這便緩聲道:“胤禛,耿姐姐我們比較熟,如果你同意的話,我還想和她繼續做鄰居。”

  他怔了怔:“沐蓮,那裡太遠了。”

  我低下頭笑:“再遠也是在宮裡啊!你想見我們,總比在園子時近多了。再說,現在咱們寧馨才剛過百日,也見不得生,她身邊的人越少越好。胤禛,你覺得呢?”

  一提到小丫頭,他終於捨得點點頭:“沐蓮,你說的也是。這樣吧,你先搬進景仁宮適應一下宮裡的生活,隨後咱們再重做安排,你看怎麼樣?”

  康老爺子在時,一般都在乾清宮裡處理政務。卷毛兒上台後,除了養心殿,有時也會在這裡召見大臣。景仁宮距乾清宮甚近,如果他在這裡的話,我們見起面來倒也方便。

  現聽他如此提議,我這便笑著應聲:“好。只要能時時見到你,我們在哪裡都可以。”

  這話似乎落入了卷毛兒的心坎兒裡,他一聽,立馬就笑意滿眼地抵抵我的頭:“沐蓮,我就盼著這一天呢!”

  他這麼說,我心裡更是高興:“那你選個好日子吧,我這就和馨兒一起搬。”

  卷毛兒同志笑著摸了摸我的臉頰:“沐蓮,來時我已經看好了,就下月初二吧。你不是說還要給元壽種痘嗎?還是快一些的好。”

  我依偎在他懷裡低笑:“胤禛,說起種痘,咱們的小公主怕是要受苦了。”

  “怎麼了?”

  看他一臉驚駭的表情,我不由抿起嘴笑:“寧兒現在超級認人,除了我,都不願別人抱一下。若是要幫元壽種痘的話,我們母子都要和別人隔離起來,你說她能不哭嗎?”

  “這還不都是你慣下的?”卷毛兒微微用力地擰擰我的鼻子,“你整日裡抱著寧兒,不捨得交給別人帶,所以她才會這樣。既然要給元壽種痘,寧兒這些天就讓嬤嬤們帶吧,等慢慢習慣了,孩子就會好的。”

  我不以為然地回嘴:“什麼叫慣?自己的孩子自己帶,這樣以後的感情才會深。我現在不開醫館了,又沒別的事做,也只能用心哄哄孩子,不然你讓我做什麼啊?”

  他這才又笑:“帶孩子不容易,我是怕你累著了。宮裡那麼多嬤嬤,她們的事情你都幫著做了,難道是要攆別人走嗎?”

  卷毛兒同志一提這個,我立即正聲道:“胤禛,要說到當差的事兒,我還真有這個意思。我們景仁宮,不準備要那麼多人。人一多,事就雜,我可不想操那麼多心。再說,現在朝廷上下不是正在提倡節儉嗎嗎?我少要點兒宮人,也能省些銀兩,這不也是好事兒嗎?”

  這人一聽就笑:“好好好,你說怎樣就怎樣吧!要不,你從園子裡挑幾個?他們都是熟人,你在宮裡適應起來也就特別快。”

  “好啊!”我歡快地在他唇邊吻了吻,“你這麼為我著想,等進宮後,我也盡量不給你添麻煩!”

  “什麼叫添麻煩?”卷毛兒同志捧住我的腦,怒嗔著低聲道,“以往有什麼事,你都喜歡往心裡頭藏,非要等我問了才肯說。沐蓮,現在不比從前,再有事的話,一定要早讓我知道,聽到了吧?”

  這人用了警示之語,我能不乖乖點頭嗎?只得柔著聲對他說:“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本本分分的。”

  搬家的事兒,都是說著容易做著難。我的東西很多,有的又不能讓別人代理,只得自己動手。好在那些醫書都是由馨兒幫著整理的,倒沒有很費時間。

  等一切收拾妥當,我們母女三人便按著卷毛兒皇帝的安排搬進了皇宮。之前這人曾說過要將幾個兄弟之女養育宮中,此時事情尚未辦妥,所以恬馨便先隨我住在了景仁宮。

  在園子時,什麼事都是我說了算,也不用講太多的規矩。自搬出四爺府後,我和那拉氏就再也沒有見過面。現在既然進了宮,凡事自然都要依這裡的規矩來,該請安的還得請安,這面也是要見的。

  那拉氏住在永壽宮,橫隔在我們中間的便是那乾清宮,說起來也算不得遠。等我把寧馨哄睡後,這就梳洗了一番走出門去。誰想剛到中門,耿青歲就笑著進了院子:“熹妃娘娘吉祥,耿嬪在這裡給您請安了!”

  我趕忙笑著迎上去:“姐姐,快別這樣了!來,咱們屋子裡坐吧!”

  她站在原地笑:“娘娘,您這是要出去嗎?”

  “姐姐,才幾時沒見,你怎麼就如此生分了?”我嗔笑著看了她一眼,然後拉起了她的手,“咱們又不是外人,私下裡你就還像以前那樣叫我名字就是了。”

  耿青歲笑著搖搖頭:“這可不行!你的品階現在比我高,我若那麼叫,若是傳進別人的耳中,皇上那裡怕是要怪罪呢!”

  卷毛兒同志喜歡眾人依禮行事,她這麼說,我只好淡淡地笑了笑:“不管如何,以後我還是會叫你姐姐的。”

  她笑:“好吧。不過宮裡不比外面,在別人面前,這規矩是一定要守的。沐蓮,你……這是要出去嗎?”

  我輕輕點頭:“既然進了宮,那就不能失了禮數,所以我這才想要到永壽宮走一趟。”

  耿青歲聽我這麼說,先是微微一怔,隨後便低聲道:“沐蓮,皇后娘娘最近身子有些不舒服,你若去的話,還是不要待太久的好。”

  那拉氏病了?我呆了一下,隨即忙低聲道:“嗯,我知道了。”

  她笑著往內院方向看了看:“沐蓮,恬馨她們呢?不是說也一起來了嗎?”

  我趕忙笑答:“小丫頭她剛睡,馨兒正在一旁看著呢!姐姐,你要不要隨我進去瞧一瞧啊?”

  她聽後搖頭笑:“小孩子容易醒,今兒個就不用了,我還是等明兒個再來吧。”

  耿青歲住在承乾宮,就在景仁宮後面。我們兩個見面,不過是走上幾步的事。她這麼說,我自然也不用強留。等走到右側的永巷時,這才和她分開。

  真如青歲所說的那樣,那拉氏的臉色很不好,我一看就知道她病的不輕。不過她一向也是個要強的人,現在我過來請安,即使不舒服,這人還是掙著身子從炕上坐了起來。

  寒暄幾句,等身邊的侍女幫著放好靠背、引枕後,她這才又開聲問我:“熹妃,聽說小公主已經滿百日了,她最近還好吧?”

  自我在永壽宮出現,那拉氏就一口一個“熹妃”地叫我。這人這麼做,無非是在提醒我她是一國之后。可惜封號的事對我沒什麼大的影響,初來時的表情依然未變。她一問話,我這就低下頭輕語:“多謝皇后娘娘關心,小公主她一直都很好。”

  “這就好。”說完,她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哎,沐蓮啊,想想年貴妃,就覺得太可惜了。”

  那拉氏忽地向我提起了年氏,倒讓人微微有些意外。自去歲卷毛兒同志送我回園子後,這個紫禁城我就再也沒有來過,自然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她一提,我不好“不知裝知”,胡亂接口,只能順著話頭低聲問:“皇后娘娘,請問……年貴妃她怎麼了?”

  她見我問,就又嘆息道:“去歲年底,她也是懷了孩子的。可惜為了盡孝道,最後還是早產夭折了。皇上他為了這個,好長一段時間也都心緒低落,寢食難安……”

  那拉氏此話一出,我便知道她是故意讓人心裡不舒服的。康老爺子和皇太后的葬禮,我都沒有和眾人齊集行禮。現在她拿年氏說事兒,無非是想譴責我不懂禮數,明確地告訴我卷毛兒同志並非是獨寵一人,他依然是眾女之夫。

  不管我承不承認,她的話還是打擊了我,不然我心裡也不會疼痛難受了。

  我早就知道進宮後會是這樣,也做好了承受壓力的心理準備,可是事情一來,我還是做不到灑脫淡然。卷毛兒啊卷毛兒,我真恨不得把他打包帶走,讓她們誰也找不見。

  想歸想,但在那拉氏跟前兒,我也不能表現的太弱了。停了停後,我隨即也隨著嘆氣道:“哎,果真是可惜了!沐蓮的年紀比貴妃娘娘大,自熱河歸來得知有孕後,皇上他就很擔心怕出什麼意外,所以一直都讓沐蓮留在園子裡靜養。後來聖祖爺駕崩,太后娘娘薨逝,沐蓮也很想進宮盡盡孝道,可是這身子卻一天不如一天。皇后娘娘,您也知道的,咱們皇上平日最好周齊,有時也頗信那些忌諱之說。沐蓮若在眾人面前突然發了病,起初雖說是一番心意,但終究還存有不祥之險。與其這樣,還不如被人說成是不盡禮數的好。”

  我專拿卷毛兒同志說事兒,那拉氏聽了這個,臉色果然又變了幾變,隨後便輕聲笑道:“熹妃也不要才過自責了。皇上他準你留在園子裡靜養,想必是顧及到你的身子。此事別人都是知道的,自然也不會亂嚼舌根胡亂說話。好在小公主現已平安出世,細想想,那些也都算不得什麼了。”

  聽了這個,我這就慢慢抬起頭,看向她笑道:“多謝皇后娘娘體恤!這個孩子出生在大熱天兒,所以脾性也稍稍有些急。沐蓮出來這半日,她怕是又要哭個不停了。”

  那拉氏笑:“熹妃的景仁宮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你心裡既然惦記著孩子,那就快些回去吧,千萬別讓小公主受委屈了。”

  我們兩個現在的關係,也只能在這虛情假意的噓寒問暖上。她身體不舒服,又和我說了一通話,這會子怕是難以支撐了。我是大夫,對病人又沒有故意刁難的心思,現聽她這麼說,這便趁勢帶著自己的宮侍離開了永壽宮。

  明知道那拉氏提年氏意欲何為,可等回去見著我那熟睡中的卷毛兒小公主,我這心裡又忍不住起了層層波浪。

  幸虧之前和那個嬌滴滴的年氏說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不然依著她現在的品階,今兒個我還真逃不了要給別人低頭請安的尷尬處境。再說,這人的孩子沒了,若是見著我想起傷心事,怕是連殺我的心都有了。

  恬馨是個細心的孩子,她看我回來後一言不發,這就低聲試探著問我:“額娘,您怎麼了,是不是今兒個搬家太累了?”

  我聽她問,這便抬起頭對她柔聲笑說:“額娘出去這一趟,還真覺著有點兒累。對了,馨兒,有件事……額娘一直想問問你自己的意見。”

  她一聽我有事要問,隨即趕忙問道:“額娘,您有什麼事兒啊?”

  我笑著拍了拍身邊的炕座:“馨兒,來,你坐到這兒來,額娘想和你好好地說說。”

  等這孩子也面帶微笑坐了過來,我這才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問:“孩子啊,園子裡的醫館咱們已經不開了,以後你可有什麼打算沒有?”

  她愣了愣:“額娘,什麼打算啊?”

  我笑:“你跟額娘學了這麼多年的醫術,現在進了宮暫時放下這個,那你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啊?”

  馨兒聽了這個,這才低著頭囁嚅道:“額娘,其實……馨兒還是很想做大夫的。這些天待在家裡,只是忙一些瑣事,真是煩悶的很。”

  我拍著她的胳臂笑:“額娘就是怕你這樣,所以才想著親口問問你。既然你這麼說,那隨後我就再和你皇阿瑪商量商量看怎麼辦。”

  說完,我就又輕聲笑說:“馨兒,你今年已經十五周歲了,額娘像你這麼大時,都已經嫁人了。可是我和你皇阿瑪都捨不得你,所以才一直沒有給你指婚。額娘今天說這個,就是想告訴你,日後你若有了情投意合的對象,額娘都會幫你,決不讓你在此事上受委屈。”

  “額娘!”馨兒聽了這個,立時羞紅了臉拱進了我懷中。

  我低頭笑著摸摸她的臉:“傻丫頭,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女大當嫁,我們再捨不得你,也不能讓你留在身邊一輩子啊。放心吧,額娘已和你皇阿瑪說好了,不會為你選那草原上的額附,其餘的都讓你自己看著辦……”

  正說著,院子裡忽地多了些動靜。我正詫異著是誰過來了,馨兒這丫頭卻慌忙笑著站了起來:“額娘,是皇阿瑪來了!”

  一聽是卷毛兒同志來了,我也忙起身理了理衣服。等聽到恬馨在外間兒請安的聲音後,我這才滿臉帶笑地輕步出屋。

  這人一見著我,先是微微一怔,隨後便轉頭對恬馨說:“馨兒,上次去園子時,那個■茸茶用起來還不錯,今兒個你就再弄一杯吧。”

  那個茶特別費事兒,不到一個時辰是做不出來的。卷毛兒同志這麼說,這孩子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當即就低頭抿著嘴笑說:“是,皇阿瑪,馨兒這就去弄。”

  見她抬頭之時還故意往我這邊兒瞧了過來,我這便微嗔著對了過去:“快去吧,記得少擱點兒糖!”

  “額娘,知道了!”

  話一完,這丫頭便閃了人,屋裡只留下了我和卷毛兒同志兩個人。

  其實他一來,我便知道這人今兒個有心事兒。等馨兒一走,我就很是主動地上前輓住他的胳臂嬌聲道:“胤禛,怎麼這會兒來了?我還以為要晚上才能見著呢!”

  他笑:“聽內侍說你們已搬進來安置妥當,所以我這就過來看看。沐蓮,咱們寧馨呢?她還沒睡醒嗎?”

  “可不是!這丫頭除了吃就是睡。”說起這個,我就忍不住笑,“哎喲,你都不知道,這幾天我把她轉給了嬤嬤們帶,這小人兒就只知道哭了!”

  卷毛兒同志聽後呵呵一笑,等隨我看了看搖籃裡熟睡的孩子後,他才又攬著我到了外間兒坐下:“沐蓮,剛剛你去過永壽宮了?”

  “嗯。”我緩緩抬眼,直直望著他的眼睛道,“我聽說皇后娘娘鳳體違和,所以便過去請了個安。照理說,我也是該去年貴妃那兒的。可以前我幫六十治病時,我們兩個之間曾有過約定,所以今兒個就沒有過去。胤禛,你不會為了這個怪我吧?”

  卷毛兒同志愣了愣:“怎麼會呢?沐蓮,以前我就說過,你進宮後還像在園子裡一樣,不用講那麼多規矩。皇后那裡,今兒個你既然已經去了,那以後逢年過節的時候也就略略走一趟,其他的時間就算了。”

  我歡喜地點頭笑:“好,我聽你的就是。”

  他在我頭上摸了摸,過了一會兒,這才又輕聲笑問:“沐蓮,你今兒個特意打扮了一番,剛剛可是把我嚇了一跳。”

  這人說得不明不白的,我立時便怔在了那兒,接著便輕哼著低下頭:“怎麼了,難不成我這樣的人就不配打扮嗎?”

  “小東西,又想到哪兒去了!”他嗔怪著扭了我一把,然後便用下巴輕輕磨了磨我的臉頰,“你以前哭過後,才會用這些胭脂水粉遮一遮。所以剛剛見著,我還以為你在別人處兒受了什麼委屈。後來看你眼睛好好的,也沒有腫起來,我這才完全放心。”

  沒想到這人對我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他這麼說,我的心不由跟著一軟,隨即便柔聲出口道:“胤禛,除了這個,你心裡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啊?”

  我一問,卷毛兒同志就跟著長長地嘆氣:“沐蓮,青海的蘿蔔藏丹津和準噶爾部人勾結,和同塔爾寺的大喇嘛一起發動了叛亂,現在已率兵進攻到了西寧一帶。最讓人擔心的,就是其他喇嘛大廟的加入,致使朝廷的軍隊頗受牽制。今兒個上午我剛處理過此事,接著便到了你這兒來。”

  青海的事,我也聽別人提過。這人登位不足一年,軍事上便出了這樣的大麻煩,如果這一仗有差錯的話,之前的那些努力說不定還真白費了。

  想了想後,我這才湊到他耳邊低語:“胤禛,你相信卦象嗎?”

  他很是怔了怔:“怎麼了?”

  我矜持地低下頭:“胤禛,青海的事我之前曾聽人說過。因為擔心,所以進宮前我曾為此卜過一卦。那人說是上上簽,我想那裡一定會平順無事的……”


☆、第一四八章

  卷毛兒同志平日裡很是迷信,他最喜各地大臣們在奏章中呈報祥瑞之事。今年四月,馬蘭口的總兵奏報順治爺的墓地孝陵長出了“耆草”,還特派專人把送到了京城。這人見後,又將此草在朝堂上給眾臣傳視。眾人為了討好他,一致都說這為奇瑞徵兆。八月中秋前幾天,山東省也進呈了瑞谷。聽元壽說足足有百枝,都是一本雙穗,而且每穗比那尺子還要長,紫色鮮明,黃幹勁挺。就在此時,四川還出現了一干四穗的嘉禾。除此之外,還有天上屢次出現的卿雲,京城太液池中的並蒂之蓮,也都成了眾臣歌頌的對象。

  帝有聖德,天才會降下祥瑞。卷毛兒同志重視此事,一方面自是為了爭取民心,美化政績,另一方面確是因為迷信,尋求心理安慰。

  現在他聽說我為青海之事卜卦,立馬就一臉驚詫地緊扶著我的肩膀問:“沐蓮,你真的抽了個上上簽?”

  我毫不猶豫地笑著點首:“嗯,上面說此卦求事成事,尋人得人。”

  他聽了這個,終於慢慢揚起了嘴角,滿眼笑意地看著我道:“沐蓮,你怎麼會想到這個了呢?”

  我緩緩低下頭去:“胤禛,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西北有戰事,老百姓都很關心,更何況是我呢?那日我去寺院中還願,剛好在外面瞧見了一個占卦的,聽說此人斷卦很是精準,所以便趁勢為此算了一卦。”

  他愣了愣:“還什麼願啊?”

  我嗔怪著白了他一眼:“就寧馨的事兒啊!咱們得了個閨女,一直都是我所盼的,自當要去寺裡還願才是。”

  卷毛兒同志這才笑:“說的是,咱們寧兒可是上天下賜的寶貝。”

  “咱們的孩子,個個都是寶!”說完,我又笑著拽了拽他的龍袍,“胤禛,元壽呢?我們都進宮半日了,怎麼還不見他和茹雙過來啊?”

  他微微一頓,隨後抬手攏了攏我的頭髮笑道:“我派他出去辦差了,可能要等後日才能回京。”

  我一聽就呆住了:“元壽他還小著呢,你怎麼……”

  這人不等我說完,就趕忙摩挲著我的頸脖安慰道:“沐蓮,你放心吧,隨侍的人很多,元壽他不會有什麼事的。”

  我滿是擔憂地看著他:“可是……”

  “乖,不要擔心。”卷毛兒同志說著,就緊抱住我的身子入懷,“元壽他已經不小了,委實該鍛煉鍛煉了。你若一味覺得他是個小孩子,萬事都不放心,以後他還能成什麼大事啊!放心吧,還有七弟在呢,元壽他絕對會安全無恙的!”

  一說起允祐,這倒觸起了我一件心事。

  今年三月,卷毛兒同志命他管理左翼四旗都統事務,四月底又將其晉封為淳親王。不過他這個親王可是以手中的職權換來的,隨後便真成了實打實的虛名兒。卷毛兒皇帝不想皇權旁落,所以才會這樣做。但若站在允祐的立場想一想,我心裡自然卻深懷愧疚,很不是滋味兒。

  原以為他今後也會和我生疏起來,不想在寧馨整兩月時,允祐還是像以往那樣給孩子送來了禮物,對我的態度也一如以往。

  閒聊了幾句後,他忽又笑著對我說:“沐蓮,以後你可要對元壽嚴一些才是,千萬不要他像弘時那樣。”

  他平日待人都是溫厚之風,現在突然說起蹊蹺的話來,我這就懷疑是不是元壽在外面闖了什麼禍,當即慌忙問他:“七爺,我們家元壽可是做了什麼錯事嗎?”

  我這麼問,他聽後先是怔了怔,然後才搖頭笑說:“沐蓮,元壽這孩子一向聰慧機敏,我這麼說,只是因為前兒個皇兄一席話。”

  他見我放鬆下來,這便慢條斯理地說:“沐蓮,前兒個皇兄在乾清宮召見我們,決定以後要行密匣立儲之制。你是後宮皇妃,這樣的事,我本不該和你私下談論。可是就皇兄當時的意思看,弘時似乎不在考慮之列。所以聽說你要搬進宮去,我這心裡還是有些不安,才想著當面兒給你提個醒。”

  搬進紫禁城以後,我們兩個很有可能就見不著面兒了。他如此說,裡面也布滿了告別之意。我聽這個,心裡越發不自在:“七爺,皇上的性子急,以往有諸事壓著,所以才沒有盡數展發。如今他少了各項管制,這朝堂上的事兒,自然也不比往常。你和五爺,我希望你們能平平安安的,不要有別的事才好。”

  他聽後頓了半晌,接著才溫聲對我說:“沐蓮,五哥的病前段兒時間已大好了,你不用擔心。其他的,我們兩個倒也沒什麼想頭。如今妃母已經接進府中,求的也不過是個安寧平順,讓她們頤養天年。”

  見我點頭,他就又嘆息著說:“沐蓮,這些年過去,看得出皇兄待你確實很上心。只是後宮之事繁雜,元壽還沒有成年,性子也未定,所以你更應多多留心,好好地教導他,日後才能大有作為。”

  我知道元壽以後會如何,所以對他的話沒有太大的反應。現在卷毛兒忽地也說起這個來,我心裡卻倏地一涼,就像不期然觸到了冷冰一般。

  做了皇子,不管他想不想那個皇位,那處境都是難的。允祺和允祐他們以前就從未想過這個,可是依然受到卷毛兒同志的猜忌。元壽現在若是依著我的意思學醫術做大夫,隨後別的皇子登了位,說不定也不會放過他。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連連嘆氣。

  “怎麼了?還在心裡怨我啊?”

  卷毛兒同志笑著點了點我的鼻子,見我轉過頭不理,他便很是溫柔地輕聲說:“沐蓮,元壽他們是皇子,日後這樣的事還會很多。你若怪我的話,我怕是過不了太平日子囉……”

  “誰說我怪你了?”我嗔笑著仰頭看他,“我再不濟事,也還知道公私分明的道理。以前你在四爺府時,不正是這麼過來的嗎?不過我要先說開,當初你受的那些苦,可不能在元壽身上再來上一遍兒!”

  這人見我將頭抵進他懷裡去,趕忙伸臂撫撫我的後背,語中帶笑地說:“沐蓮,這個自然是不會的。”

  我聽過,這才用腦袋又在他身上蹭了蹭:“胤禛,我擔心元壽,只是因為馬上準備為他種痘的事。孩子若這麼來回地奔波,怕是會影響了他的體質。”

  他笑:“我也想到過的,那索性就再晚幾日吧。等元壽回宮後,咱們好好地給他調理調理身子……”

  一語未了,忽聽得室內響起了一陣兒嬰兒“哇哇”大哭的聲音。

  我一聽,就趕忙對他笑說:“是咱們寧兒醒了。”

  他笑著點頭,然後放我下地。等站起來後,這人便又將手臂搭上了我的肩膀:“走吧,咱們去瞧瞧小公主!”

  小孩子睡醒後哭著吵鬧,自是少不了奶娘的。哪知這丫頭剛被嬤嬤們抱出去一會兒,就又大哭著被人送了回來。

  那人一進來,就渾身顫抖著跪到了地面上,甚是慌亂地稟道:“皇上,娘娘,小公主她……小公主她吃不下奶了……”

  我一聽就慌了神兒,接著便快步到了她跟前兒。等接過孩子往她張大了的嘴裡一瞧,我便見著她的喉嚨裡生了一層白白的小泡群,一顆心瞬時跌進了谷底:“嬤嬤,小公主從什麼時候就這樣了?”

  她見我問,竟怕得低下了頭,全身像篩糠似的來回地打著哆嗦,過了好半天,也沒有抖出一句話來。

  孩子生了病,我心裡急得不行,正要再問,卷毛兒同志卻忽地從椅子上起身,厲聲朝那人呵斥道:“快說,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位嬤嬤見他開了聲,更是嚇得不知所措,抖得比剛才還要厲害。

  小孩子的病耽誤不得,餵奶的嬤嬤若說不清楚,我根本就無法診斷下藥。現見這人嚇破了膽兒,我便又緩聲道:“嬤嬤,你不要怕,小公主的病還有得治。等你說出時辰兒後,我這就為她診治。”

  她聽我這麼說,終於緩過勁兒來:“回……娘娘,從……今兒早……就開始了……”

  我聽過,心裡驀地一空:“你是說……她從早上開始就沒吃過奶了?”

  不等她點頭,我就又顫聲對身邊的宮侍道:“快,快去給我……找根兒長點兒的繡花針來……”

  卷毛兒同志見我亂了心神,慌忙從後面托住我的身子急聲道:“沐蓮,來,你先抱著孩子坐下……”

  我一聽見他的聲音,眼淚就撲撲簌簌地往下掉:“都怪我,若是能親自餵養的話,寧兒就不會……就不會受此大罪了……”

  他不懂病況,現聽我這麼說,這就趕忙問道:“沐蓮,孩子是怎麼了?”

  我低頭看看快哭斷了聲的孩子,不由抹著眼淚說:“寧兒嘴裡邊兒長了壞東西,堵著了嗓子,所以才會咽不下奶,難怪她這幾天一直哭這麼厲害……”

  他怔住了:“什麼壞東西啊?”

  “就是嬰兒體內的毒氣。”我頓了頓,隨後才又低聲說,“這種毒氣如果不能早些除盡,等完全擋著喉嚨,孩子慢慢地就不能呼吸了……”

  “啊?”卷毛兒同志呆在了那裡,接著便急惶惶地問,“沐蓮,那……你有法子嗎?”

  “你別問了。”我悵然地望了他一眼,這才又俯首親親孩子的臉頰,“等她們拿過針來,我再試試……”

  剛說完,她們還真送了幾根兒繡花針過來。我看了看粗細長短後,隨即撿起其中一根兒。

  卷毛兒同志看我用手捏起了孩子的臉頰,這就趕忙問:“沐蓮,你這是……”

  “我要用針把白泡一顆顆地戳開,讓那些毒水兒全部流出來。”說完,我便回頭交代屋內的嬤嬤,“麻煩你們去趟廚房,幫我帶點兒醋,對了,還有乾淨的紗布……”

  細針入口,寧馨兒這丫頭自是哭得越發厲害。卷毛兒同志是從刀光劍影中走出來的,可現在見我如此對待他的二閨女,竟滿眼疼惜著扭過臉去,不忍再看下去。

  我這做額娘的,看著孩子哭得昏天黑地幾欲昏厥,心裡的痛一點兒也不比卷毛兒少。但為了生命安全,我還是狠心不眨眼地用針往下戳。等過去一刻鐘,所有的白泡一一弄破,我這才軟著腿停下手。

  卷毛兒同志見我坐下來,這就又忙問:“沐蓮,這樣子就成了嗎?”

  我剛要回答,恬馨這丫頭就急匆匆地快步進了屋:“皇阿瑪,額娘,聽說妹妹病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看她著急,趕忙應聲道:“寧兒嘴裡長了些小毒塊兒,堵著了喉嚨,所以暫時吃不了奶。”

  她一聽,就傻站在了原地。過了幾秒鐘,這才忙伸臂接過卷毛兒懷中的寧馨。看了看後,她便問我:“額娘,妹妹嘴裡的毒塊兒已經破了,接著該怎麼辦啊?”

  我拿起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這還只是初步,等過一會兒,額娘用紗布蘸醋讓你妹妹漱漱口,這樣她就會舒服了。馨兒,來,還是讓額娘抱吧。”

  寧馨嘴裡的毒塊兒,多半兒是因為體內過熱造成的。剛剛我用針戳破那些白泡,她早已哭得肝腸寸斷。現在毒水流出,少了那些針痛,這丫頭就慢慢靜了下來。等我把白紗布包在指頭上蘸醋,然後緩緩地伸進她的口中一下下地揉搓時,這小人兒便又格格地一路歡喜地笑了起來。

  卷毛兒同志聽見她笑,不由得滿臉驚詫地看著我問:“沐蓮,寧兒剛剛不是疼的直哭嗎?這會兒子怎麼突然又笑起來了呢?”

  “她高興啊,當然會笑了。”

  我輕柔地撫著孩子嘴裡的小白泡,等布上的醋快被她吸光了,這就低聲輕笑:“這些毒塊兒戳破後,孩子就會覺著有些癢。現在我用手指幫她撓癢癢,你說她能不高興嗎?”

  卷毛兒同志聽後,隨即看了看恬馨:“馨兒,以前你沒有遇見過這種病嗎?”

  馨兒見他問,立時就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皇阿瑪,馨兒沒見額娘治過這種病。”

  我在一旁聽了,趕忙笑說:“孩子的身體狀況不一樣,他們的病自然就會不同。馨兒,你妹妹的體質有些熱,一會兒你出去對小廚房的人說一聲,別再讓那些嬤嬤們用熱性的食物,不然這病以後就不好控制了。”

  卷毛兒同志見她走了,就又起身過來問我:“沐蓮,寧兒她……應該沒事兒了吧?”

  我嘆口氣:“還是一步一步來吧,反正咱們不能急。”

  說完,我便忍不住看著他微嗔道:“真說起這體質,還得怨上你一聲。如果不是你的緣故,咱們寧兒能如此嗎?”

  卷毛兒見我惱他,這就忙苦笑說:“沐蓮,這體質的事兒……也能算到我頭上來啊?”

  我仰起頭回嘴道:“怎麼不能啊?我嫁給你以前,你可是熱性體質。現在寧馨也這樣,今兒個才出了這滿口的毒塊兒,你說說,這事兒你能不負點責任嗎?”

  他聽我這麼說,很是怔了一怔,直到我終於耐不住低頭笑了起來,他這才醒悟過來隨著一起笑:“沐蓮,咱們馨兒真的沒事兒了?”

  “也不能說完全好了。”我微微嘆了一息,“只要她嘴裡這些毒塊兒不再往外發,那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

  卷毛兒同志見寧馨一事不知地窩在我懷裡笑,便也跟著嘆了一口氣:“哎,沐蓮,我以前體質過熱,所以才常常生病。咱們寧馨若也這樣的話,日後豈不是也要吃苦了?”

  我不以為然地笑:“體質是可以改變的。以前你自己吃苦,那是因為沒有早點兒遇見我,不然還用受那份兒罪嗎?”

  如此自負的話,原以為他會反唇相譏,誰知他竟然對我點首笑語:“是啊,如果我能早些遇到你的話,咱們今天的日子定會比現在還要好,一切就又會不一樣了。”

  我只是隨口調笑幾句,誰想他竟會這麼說,我的臉霎時便熱了起來,只管低下頭哄起了孩子:“小乖乖,今兒中午你可要忍一忍,先喝點兒白開水充充饑,啊?”

  這丫頭依然歡快地笑。不過一提起吃的,我這才想起了卷毛兒皇帝:“胤禛,宮裡的御膳都是有定例的,那以後……咱們是不是就要各用各的了?”

  他笑著搖搖頭:“御膳雖有定制,但卻沒你想像的那麼嚴格。以後我過來用膳,咱們就當是家宴好了。”

  我聽了笑:“那就好,我還以為從此以後咱們就要分開了呢!”

  卷毛兒同志真會打蛇順棍上,我這麼一說,他就喜氣洋洋地笑說:“怎麼,你長時沒為我做飯菜,今兒個終於又想起來了?”

  我看了看寧馨,不由得嘆了口氣:“下午我還得仔細觀察一下孩子的病況,你若真有這個想頭的話,那就晚上再過來吧,到時我等你。”

  這人聽我這麼說,便滿是寵愛地撫了撫寧馨的那頭卷髮:“沐蓮,你不要擔心,咱們寧兒是長壽之命,她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我平日不怎麼相信他這些命理之說,現在聽了這個,心裡倒是受用的很。

  寧丫頭的體質雖遺傳了卷毛兒的偏熱體質,但出生後的身子一直都還壯實,黃昏時刻便能進奶了。等那人處理完政事巴巴過來瞧她時,這小人兒卻又美滋滋地睡著了。

  用過晚膳再去,沒想到小丫頭睡得越發香甜。卷毛兒同志看她這樣,臉上這才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沐蓮,辛苦你了。”

  這人離我太近,呼出的那些氣流落在我的臉上,讓人覺得直癢癢。我剛不自在地撇過頭去,他就又伸手輕托起我的下巴,緩緩地湊了過來,輕柔撩撥地吻起了我的唇瓣:“沐蓮……”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我甚為熟知的渴望。身在臥室,若擱在平日,我一定也會熱切地順承他的心思。可現在小妞妞才剛睡下,我更怕屋裡的聲響弄醒了她,隨即忙急急地壓下了自己的頭。

  這人見我無聲地拒絕了,身子便隨之一僵。我看他這樣,趕忙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嬰兒床,接著就又勾著他的脖子柔聲耳語:“胤禛,寧丫頭她剛服過藥,還需要好好地休息。咱們兩個……現在還早,還是再等一等吧……”

  夫妻之事,說時倒沒什麼,完後我卻又臉熱心跳起來。卷毛兒同志見我嬌怯地躲進他懷裡去,卻忽又伸手一下下地觸上了我的後背……

  我看這人又來了,趕忙外面掙了掙。他見我甚是惶恐地往孩子那邊兒瞧去,這才終於生了點兒良心:“好好好,咱們先出去。”

  等卷毛兒攬著我的肩膀出了臥室,我立時怒嗔著轉身推了他一把:“你真是的!”

  還來不及走開,這人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兒,重新把我拉扯到他懷中:“沐蓮,你不要走。我想抄寫點兒東西,還要你來幫忙鋪紙磨墨呢!”

  我這才笑著仰頭看他:“你要寫什麼啊?”

  他揪著我的鼻子笑:“我要親自書寫魏徵的《十思疏》,好把它掛在室內天天看著。”

  依卷毛兒同志現在的處境看,他這麼說,自然是想要魏徵那樣的臣子。我聽了,心裡不由也跟著一樂,這就歡喜著滿口答應:“好啊,我來幫你!”

  說起鋪紙磨墨,這還是我第一次為卷毛兒忙乎。等斂聲屏氣看他認認真真一筆一劃地寫好,我這才在一旁輕聲笑問:“胤禛,你真要把這個掛在室內啊?”

  他就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一定要掛,不光是養心殿,就連你這景仁宮也要掛上一幅。以後我來這裡,一抬眼就看得見,也好時時提醒著自己。”

  聽他這麼說,我便輕哼了一聲調侃著笑:“照你這麼說,那以後這後宮之內也都要全部掛上了?”

  卷毛兒同志略略一怔,隨後就滿眼帶笑地撫上了我的臉頰:“怎麼著,心裡又不舒服了?”

  “就這點兒事,我至於嗎?”嘴裡這麼說著,我就又氣鼓鼓地背過了身子。

  他笑著跟了過來,然後便從後面緊抱住我的腰身柔聲道:“沐蓮,我盼著你搬進宮來,為的就是還能像以前那樣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今兒個才第一天,你怎麼就不高興了呢?”

  “我……”停了停後,我才囁嚅著說,“胤禛,今兒個在永壽宮,我聽說了年貴妃的事兒。後來又遇到咱們寧馨生病,我這心裡……哎,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我忽地說出這個來,卷毛兒同志一下子就慌了神兒:“沐蓮,這……”

  見他面帶尷尬之色,我趕忙又笑:“胤禛,我知道你對我好,所以這心裡也很知足。你放心吧,之前我那些任性的要求,以後保准不會再對你提起,更不會讓你在後宮恩寵之事上為難!”

  這次他聽了,倒氣定神閒起來:“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苦笑著聳聳肩:“以前我就知道,一定要顧全大局。現在這天下都是你的了,那隨後的一切更要高瞻遠矚才是。像我這樣的小嘍囉,也幫不上你什麼,以後就只在這後宮裡安安生生地好了……”

  一語未了,卷毛兒同志的臉就起了無數道黑線,眼睛裡的光芒也越發凌厲逼人。很久都沒見過他這樣,一對上他的眼神,我立時便慌忙著微微低下頭去:“胤禛,你不要生氣。我這麼說,只是看你現在政務繁多,所以心裡才希望一切都順順利利的,不要再有煩亂的事……”

  他看我停了下來,臉上的陰雲竟一點點地消散開來。又過了好一會兒,他這才笑著問我:“沐蓮,這就是你的真心話?”

  我怔了一下,然後就笑著反問他道:“難道還是假話啊?我和孩子們可就指望你了,你若不好的話,我們可沒有出路了。”

  “又胡亂說話!”卷毛兒嘴裡如此說,舒心的笑容卻流遍了整個臉面,接著便又像之前那樣抱緊著我,用下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觸著我敏感的後頸,“沐蓮,只要我在一天,就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這話他已經說過好多次了,只有這次底氣最足,就是不知還會不會像以前打了水漂……

  正在心裡戲謔地想著,這人卻又開口問道:“怎麼又不說話了?”

  我稍稍一停,隨後指著他那抄好的《十思疏》低聲問:“胤禛,等這幅字裱好後,就放在我們景仁宮吧。”

  卷毛兒聽後笑道:“我本來就是這個意思,等讓他們裝裱後,這就再拿過來。”

  我抿起嘴笑:“胤禛,你既然喜歡魏徵那樣的朝臣,以後我若也像他那樣敢於直言,那你會不會像唐太宗那樣善於納諫啊?”

  卷毛兒同志聽了,竟對我輕哼了一聲:“在我這兒,你哪一次不是無拘無束、有話直說啊?”

  說著,他就倏地彎下腰將我懸空抱了起來,一面走,一面低低地笑道:“你既然說要人納諫,那我今兒個就先納了你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有事忘了把文放草稿箱中,今天補上,兩章合一,肥一點兒~~~~~~~~~~~~


☆、第一四九章

  寧馨這丫頭恢復的倒挺快,等我用醋又幫著擦了幾次後,她嘴裡的那些白泡終於慢慢地消了下去。小人兒一安生,也就不再像之前那樣一個勁兒地大哭了。

  卷毛兒同志一向都是個嚴苛之人,孩子的病雖然好了,可那些嬤嬤們卻要為病況呈報不及時承受責罰。

  我是現代社會過來的人,平日裡最見不得刑罰這一套。以前在園子時,對那些犯了錯的侍從,最嚴重的也不過是炒魷魚完事兒,從沒涉及到這一方面。現在一聽卷毛兒皇帝要罰她們每人二十大板,我這頭一下子就“嗡嗡”響了起來。

  二十大板,那還不把人給打死了?一想到這兒,我就趕忙拉住他的衣袖:“胤禛,二十大板太重了,還是輕一點兒吧。”

  他看我要幫她們求情,立時就正聲問我:“沐蓮,如果咱們寧兒是從昨晚開始發病的話,你還會這麼做嗎?”

  寧馨嘴裡的白泡屬急性毒症,若是從昨晚就開始發病,那今兒個她的命怕是已經不保了。我明白卷毛兒同志是什麼意思,隨即緩聲低語道:“胤禛,我知道你是心疼寧丫頭受罪,其實我何嘗又不是這樣呢?不然當時我也不會急惶惶掉眼淚了。嬤嬤們不夠用心,確是該訓斥幾句。可二十大板就這麼打下去的話,是不是……也有點兒過了啊?”

  這人做了將近一年的皇帝,早已習慣了眾人順著他的意來。我的話音剛落,他就霍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語中帶怒地道:“沐蓮,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見他脾氣上來了,這就也趕忙隨著起身。虛虛地看了他一眼後,我才又細聲細氣地對他笑說:“胤禛,其實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寧馨還小,剛又得了病,咱這景仁宮實在不宜做這傷人筋骨的事。你若真要罰的話,那就讓這些嬤嬤們出宮去吧,咱們再重新找幾個細心的來。”

  卷毛兒同志是個好阿瑪,我一提孩子,他的怒氣就慢慢降了下來,隨後便溫聲道:“沐蓮,你想如此,那就這麼辦吧!不過,宮裡的人事繁雜,一不小心就會惹出事端,以後你可不許再這麼胡亂求情了。”

  我看這人允了,隨即忙上前貼著他柔聲笑道:“胤禛,我知道。為這些嬤嬤們求情,不過是為了孩子著想,以後決不會再這樣的。對了,元壽他明兒個真能回來嗎?”

  不知為何,他聽我這麼問,先是略略一怔,然後就親昵地輕拍著我的肩膀說:“沐蓮,元壽他可能會晚一天回宮。”

  我愣了愣:“為什麼啊?”

  他聽我問,這便低聲笑說:“元壽路上耽擱了,所以才會晚一些。”

  元壽是初五下午回的京,等他向卷毛兒同志匯報過出差的情況後,這才來到景仁宮請安。

  路上的情況我已經聽茹雙仔細說過了,一見著元壽,我就滿是心疼地問他:“元壽啊,聽你雙嬤嬤說,一路上天氣都不怎麼好,你的身子怎麼樣,沒有受風寒吧?”

  他趕忙笑答:“額娘,您不用擔心,一路上有七叔和雙嬤嬤在,兒臣一切都好。”

  聽元壽說起允祐來,我忙順勢笑問:“元壽,你七叔這次出去,腿疾沒有加重吧?”

  他沉吟片刻,接著便低頭回道:“額娘,七叔他還是以前的樣子。這次在盛京,兒臣還隨七叔學了些書畫呢!”

  我點頭笑:“嗯,你七叔的字畫可是好的,以後還有機會,你可要多向他討教討教。”

  說完,我才又問他:“剛見過你皇阿瑪了吧?怎麼樣,這次的差事也還順利嗎?”

  一提起這個,他就有些憋屈地低下了頭:“額娘,這次去盛京,兒臣的差事已經辦妥了。只是外面不比京城,什麼事情都不方便……”

  我聽了笑:“這次出去,額娘也知道你吃了不少苦。你皇阿瑪做出了很多限制,既不準你們取物於地方,也不許地方官饋贈飯食物品,只得自己按著市場價格購買。不過你仔細想想,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見他不吱聲,我這便又柔聲笑道:“元壽啊,你皇阿瑪正在忙各省虧空的事。你是皇子,出外辦差時,最忌的便是那些地方官以此為藉口向下攤派任務,你說是不是?”

  “額娘,兒臣明白。”元壽說著,就起身往我這邊兒湊了湊,“此次前去,皇阿瑪早已派人為你們備好了車馬口糧,所需所用也都毫無欠缺。就是這路上天氣不好,所以才稍微覺著累了一點兒。”

  “是瘦了些。”聽他自己叫苦,我忙心疼地伸手摸摸他的臉頰,“額娘知道你受了苦,所以今兒個特意和你阿姐一起下廚為你做了幾個好菜。來,快隨額娘過來用飯吧!”

  元壽一回來,我們這五口之家算是齊整了。

  卷毛兒同志對元壽這趟差事似乎還算滿意,孩子一離開,他就笑著對我說:“沐蓮,元壽這次辦了不少事,現在回京,一定要好好地補上一補。”

  我緩緩抬頭對上他的笑容:“是該好好地補一補。再過幾天就要為元壽種痘了,這次時間又長,身子若是不好的話,還真是難以支持下去。”

  說完,我就想起一件事來:“胤禛,種痘的日期往後推的話,那月末的壽宴,我們母子就不能參加了,到時你可千萬不要怪罪埋怨啊……”

  他呆了一下,接著便淡然地笑道:“壽宴哪比得上這個重要啊!沐蓮,這痘是最後一次了,你可要仔細一些。”

  “這個還用你交代!”我嗔笑著瞥了他一眼,“在我眼裡,孩子比什麼都要重要,我哪裡還敢出什麼差錯!”

  他一聽,立時便接口問道:“那我呢?”

  這人以前就愛這麼問,現在做了皇帝,沒想到依然如此。看著他滿懷期待的眼神兒,我不由偏過頭來笑:“你自己覺得呢?”

  卷毛兒同志呵呵一笑:“你喜歡公平待人,我對你如何,你心裡便會如何想我,你說……是也不是?”

  我滿心歡喜地抱住這人的脖子,然後便又像他平日那樣輕輕抵了抵對方的額頭:“你心裡如此清楚,也不枉我跟你一場。胤禛,事到如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不再奢望了,不過這‘生死相隨’嘛,或許我還能做得到。”

  話音剛落,他就一臉驚駭地急怒著問道:“沐蓮,什麼叫‘事到如今’,什麼叫‘不敢奢望’啊?”

  我很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接著便在他懷裡埋頭低語:“生死之理皆是天意。我若是走在前頭的話,你記著我的時間可能會長一些。如果你在前的話,我會先安頓好孩子們,隨後這就跟著到……”

  “不要這麼說!”卷毛兒同志慌忙捂住我的嘴,“沐蓮,我們都要好好地活著,至少也得等為寧丫頭指過婚後再撒手,你說是不是啊?”

  我苦笑著點頭:“希望是這樣,我也想看著他們都有家有口,過著平順的日子。”

  他聽我這麼說,這就詫異著問道:“沐蓮,你怎麼又想到這兒來了?”

  我淡然一笑:“以前在園子裡,晚上有時睡不著覺,所以就容易想到以後會如何如何。”

  卷毛兒同志這才又笑:“沐蓮,生死之說,也關乎人的氣數,平日裡還是不要隨便亂說的好。”

  我犯了忌諱,當即忙連聲答應著:“好好好,以後我定不會胡亂說話、胡思亂想了!胤禛,你這兩日起的過早,中午又不肯休息補眠,這樣下去可不行!我這兒有套安神靜心的針法,從明兒個開始,你記得也要叫我起來啊!”

  他頓了頓,然後便微微搖頭笑說:“還是等以後再說吧。你素愛擇席,老住不慣新地兒,現在剛搬進宮,白日裡又要照顧孩子,早上還是多休息一會兒的好。”

  “你晚上不也陪我說話到很晚嗎?”我嬌嗔著拉拉他的衣襟兒,“你的政事多至無限,但你的時間一天就那麼幾個時辰,如何努力都是做不完的。偏偏你又是個勤快的人,長此以往,我擔心你的身體吃不消。以前我在園子裡見不著,現在既然到了你身邊,身體的事都得我說了算,就像以前那樣,好不好?”

  他聽後,竟長長地嘆了一息:“沐蓮,我就是知道事情多,所以才不敢有絲毫懈怠。你不要擔心,我的身子好的很,不信你這就幫我切切脈……”

  我拉過卷毛兒同志的手臂摸了摸,然後又猛然丟開手。見他驚詫地看過來,我這才又笑:“好是好了些,不過這針還是要扎的。胤禛,其實這也不怎麼費事兒,兩刻鐘的時間,就當是休息了,這樣也很好啊!”

  “沐蓮,我是怕你累著了。”說著,他便緩緩伸手撫了撫我的臉龐,然後又滿是憐惜地柔聲說,“每次你為人施針,都會累得滿頭大汗。我不想你在園子裡開醫館,其實也是為了這個。”

  卷毛兒一提醫館,我不由得想起了答應恬馨丫頭的事:“胤禛,馨兒學了這麼多年的醫術,你不會就這麼讓她擱手了吧?”

  這人似乎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一說,他就愣怔著反問我:“怎麼,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抬頭笑語:“胤禛,馨兒這孩子既然對醫術有興趣,所以我就想,起碼要在她出嫁之前繼續做個大夫。如果你同意的話,她倒可以去那個官辦的惠民醫館……”

  一語未了,卷毛兒同志就直接搖頭否決:“這個不行,咱們馨兒現在貴為公主,如果她去了,可能還會影響其他人。”

  “這有什麼!”我不以為然地低聲回嘴,“那裡是免費為百姓治病的地方,所以病人一向都很多,太醫院的人根本就忙不過來。咱們馨兒若是去了,起碼也能幫幫忙。還有,你不是說過會依此來考察眾人的醫術、醫德嗎?馨兒在那兒的話,還可以暗地裡幫你觀察觀察呢!到時太醫院該起用誰,也好多個依據。”

  卷毛兒同志聽了,竟有些無奈地笑著看向我:“沐蓮,咱們馨兒可是女兒身,難道你還要她女扮男裝、隱瞞身份不成?”

  他一提醒,我還真有些猶豫起來:“這個還真得她自個兒同意才成。那怎麼辦,難不成還要咱馨兒到外面開醫館去?哎喲,那該多累啊!”

  這人見我左右為難,隨即便又攬著我的肩膀笑道:“沐蓮,你既想達成孩子的心願,但又怕她吃苦,那怎麼能成事兒呢?以前你在三悅草堂,不也是天天受累嗎?”

  我嘆口氣:“做父母的,誰想讓孩子受苦啊?當年我在三悅草堂開辦醫館,不過是為了能自生自立,要說起來,怎麼能和馨兒現在比呢?不過聽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也挺有道理的。胤禛,你真同意她在外面開醫館啊?”

  這傢伙反應可真快,我的話剛完,他立時就點著我的鼻子嗔怪道:“哦,敢情你就是為了我這句話,所以才兜了那麼大一圈子。沐蓮,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什麼時候也學會拐彎抹角的了?”

  聽了這個,我趕忙親昵地依穴位捏捏他的肩膀:“胤禛,我這不是和你商量著來的嗎,哪裡是拐彎抹角啊?再說了,你那比孫悟空還厲害的火眼金睛,我心裡想什麼,還能不瞧得真真兒的啊?”

  卷毛兒皇帝天天批閱奏章,這肩膀總是累得不輕。我這麼一捏,他自然就覺得舒服,連說出的話也帶上了甜味兒:“沐蓮,我這身體以後可就真指望你了。”

  我在他身後“哧”的一聲低笑,隨後便湊到他耳邊調侃著問道:“胤禛,平日你讓御醫看病,這……有沒有起疑心的時候啊?”

  他聽後,果然呆了一下,接著就輕聲說:“我懂醫理,他們若想耍點兒花樣出來,那還真難著呢!沐蓮,現在想想皇阿瑪以前的話,我才覺得他老人家說的真對。咱們元壽,以後還是讓他繼續學習醫理吧。他腦子機靈,多學一些也是好的。”

  我笑著點頭:“放心吧,我讓茹雙天天給他熬藥水泡澡。等過了十五歲,他的身體絕對要比一般人好上很多。胤禛,我們家鄉有句話是這麼說的,‘身體健康要從娃娃抓起’。男孩子一般沒有女孩子好養,所以元壽一生下來,我就特別注意。哎!可惜啊,這孩子災性大,時不時就讓人驚嚇一場……”

  卷毛兒同志聽我忽又嘆氣起來,竟反手從肩膀上伸了過來,按著我的手輕聲安慰:“沐蓮,元壽出生時,我曾讓人看過八字,他們說這孩子小時候就是浮災多,等成人後就會慢慢好了。”

  說完,他就轉過身來,一臉壞笑地輕捏著我的下巴說:“沐蓮啊,要不咱們讓元壽早點兒成婚?這樣說不定也能擋擋災……”

  “拉倒吧!”我怒嗔著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男孩子可不能太早成婚,不然元氣大傷後,這一輩子可就完了。再說了,別人家的閨女那也是辛辛苦苦養大的,哪能就這麼隨隨便便娶來為咱沖喜啊?”

  不知為何,卷毛兒聽了這個,那張臉竟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來。停了一會兒,他這才低聲道:“沐蓮,我自小身子都不怎麼好,早年和皇后成親,皇阿瑪他……為的就是這個……”

  額滴那個神啊,我隨便一句話,就讓這人忽地倒出了他和那拉氏的八卦往事。尷尬驚詫之餘,我心裡忽又多了幾分歡喜和甜蜜。

  等俯身環臂抱住他的脖子後,我忙笑著問他:“胤禛,前幾個月我得了一套酒具,一直都沒有用,今兒個你要不要陪我小酌一杯啊?”

  這是我第一次請卷毛兒喝酒,他聽過就笑:“怎麼著,你現在也有酒癮了?”

  我搖搖頭:“酒癮我倒沒有,只是可惜了那套酒具。這酒,可是我前年親手用桂花釀出來的,淡淡的,想醉都難,正適合你這樣的人飲用。”

  他倏地抬頭:“什麼,你是笑我酒量太淺嗎?”

  “沒有,沒有!”一看這傢伙又要伸手來人家我的鼻子,我趕忙躲了開去,“你的酒量比我好,我哪裡敢啊!”

  卷毛兒同志見我往裡屋跑,立馬在後面快快地追了進來。等我小心翼翼地從櫃子裡拿出那套酒具後,他便饒有興趣地取出其中一隻,瞧了瞧後,這才看著我笑:“沐蓮,這可是一套公道杯,你知道怎麼用嗎?”

  我也笑著取出另外一隻看了看:“這公道杯裡的小人兒還真是傳神。胤禛,我聽人說,如果這杯裡的酒水一沒過小人兒的胸,咱們就沒法飲用了,這是不是真的啊?”

  他笑:“是啊!沐蓮,你喜歡這種杯子,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還好吧,不過我更喜歡這個竹子做的酒壺。”說著,我便把那酒壺遞給他看,“胤禛,你瞧瞧,這個是不是頗為別緻啊?”

  卷毛兒一向很喜歡雕工精細的物品,等他仔細看了看上面的花紋後,立馬就笑容滿面地說:“嗯,果然是好東西。沐蓮,你這是從哪裡弄來的啊?”

  “別人送的!”我看他發愣怔,立馬笑著解釋,“放心吧,這是阮郁夫人派人送過來的,不是別人的賄賂之物。”

  “什麼賄賂之物?你又說到哪兒去了!”卷毛兒同志狠狠地捏了我的鼻子,緊跟著便正聲說,“說吧,人家送了你這套公道杯和元代竹雕酒壺,你是拿什麼作為回禮的?”

  我低下頭,然後輕聲回答:“是一把價值略高的翡翠玉扇和如意。”

  “玉扇和如意。”他輕笑著湊近被子飲了一大口酒,“沐蓮,你要了這套公道杯,也算是向我進諫嗎?”

  我對著他笑:“就算是吧。勸人喝酒原是好的,如果有失公允的話,這酒便喝不得了。我要這套杯,其實是想提醒自己,凡事不可太過,比如說對孩子們太過溺愛。”

  卷毛兒同志輕輕點頭:“是該這樣。不過我不會事事如此,人有所好,我也是有私心的。對待自己那些得力的臣子,自然和那些毫無作為的人不同。今兒個在朝堂上,我就是這麼做的!”

  他這人一向愛憎分明,當了皇帝後,厚此薄彼的事又做了不少。上次允祐到園子時就提過一兩件,我聽後在心裡直偷笑。現在卷毛兒皇帝自己說出來,我倒又不好笑了,只得硬著頭皮順著他的話頭說:“胤禛,得力的臣子當然是要格外看重的。來,咱們再飲一杯吧!”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恬馨的終身大事就要顯山露水了,呵呵o(∩_∩)o...
送分問題,只要親們字數夠25字,偶一般都會看著給分的,喜歡文文的親可以動動手,飄走~~~~~~~~~~


☆、第一五零章

  我釀的這種桂花清酒,淡中微帶著甜,要飲過好幾杯,那酒勁兒才會從體內慢慢往外滲出。我本就是個不善飲的,才過一會兒就覺著自己臉面發熱、心跳加快。拿手撫了撫額頭後,我便抖著手放下杯子,微微帶笑地看向對面的卷毛兒同志:“胤禛,我的腿有點兒軟,不能再喝了……”

  這人雖不善飲,那水平終究還是比我好了很多。他一見我停杯,這就笑著伸臂拉過我的手:“來,還是先到我身邊兒坐吧!”

  我暈暈地窩進他懷裡,直到這人呵著氣觸上自己的臉頰、脖頸,我才忙費力扭過發沉的腦袋低聲道:“胤禛,我想……躺一會兒……”

  卷毛兒同志聽過,隨即滿眼含笑地托起了我的後腦勺:“好,那咱們就躺著說話吧。”

  說完這個,他卻抬手拿起了那把竹壺,斟酒之後,竟端起一盅挨到我唇邊笑說:“沐蓮,來,等咱們喝了這杯後,我這就抱你過去。”

  見他又要人喝酒,我越發覺得全身柔弱無力,這便嚶嚀著搖頭說:“胤禛,我頭好暈,不能再喝了……”

  剛說完,耳邊就傳來了他低低的笑聲:“乖,就這一杯,快,咱們已經好長時間沒在一起飲酒了。”

  卷毛兒有時就喜歡這樣子為難人,連句拒絕的話都不好出口。想想這酒多飲幾杯也不會傷身,我只好無奈地弱著聲應道:“說好了,真就一杯,你可不許再……勉強人!”

  “好好好,”他笑著遞過酒杯,“我說到做到,決不會再勉強你。”

  我聽後微微抬頭,就著他的手飲過最後一杯淡酒。原想著結束後好好休息一會兒,不想一躺下,這人就很不安生地扳過我的膀子輕晃著問:“沐蓮,你剛剛為什麼說不要攜手到老的話?”

  人們都說酒能壯膽,更何況我對這個問題早就想了無數遍。他這麼一問,我立時就微睜了眼怨聲道:“你現在可是皇上了,等孝期一滿,自然……就會擇選那些年輕漂亮的八旗秀女入宮陪侍。像我這種已過花季的女人,你隨後……定會嫌棄了,是不是啊?……”

  酒後吐真言,這話說完,我心裡越發堵得厲害,難受異常,然後便不自主地落下淚來……

  卷毛兒同志看我背過身子抹起了眼淚,忙在身後伸臂抱住我急聲道:“沐蓮,我以前就說過,心裡只會愛你一人,怎麼現在你又不信了?”

  “哼哼,我可是從來都沒有相信過!”也許是真有些醉了,輕笑著哼了一聲後,我便又藉著酒勁兒開始喃喃低語,“以前我還年輕,相貌也不比別人差。你對我說這些喜歡的話,我心裡自是高興。可是……現在不同以往,後宮女人千千萬,我嘛,也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再到後來,就又變成老太婆了……”

  對自己的未來,我早已心如明鏡。前幾天去永壽宮時,我就發現那拉氏老了很多。女人的一生,開敗如花,花季一過就只有凋零的命運。我生了孩子,也算是湊合著結了幾個果子。可是等卷毛兒喜歡上那艷若桃李的年輕姑娘,像我這樣的藩邸舊人,就只能乖乖地靠邊兒站了……

  我在微醺中黯然神傷,卷毛兒同志竟緊抱著我呵呵笑了起來:“沐蓮,你真是太愛胡思亂想了,看來……以後我還真不能光讓你閒著了!”

  說完這個,他便又斂笑嘆了一息,重新搭上了我的腰身正聲道:“沐蓮,我知道你心裡為何會這麼想。以前我曾傷過你的心,答應你的事也都沒有完全辦到,所以你心裡不願再相信我的話……”

  此刻我的頭雖說仍有些暈,但聽了這話,我立時便清醒了一些。停了半晌後,我才又低聲說:“胤禛,你不用這麼說。日後你若真有了別的心思,那就許我辦自己的事吧,不要再做別的干涉……”

  卷毛兒一聽這個,當即便從床鋪上彈了起來:“你要辦什麼事啊?!”

  我看驚駭異常的樣子,隨即故意低下頭去想了想。過了幾秒鐘,這就帶著些微的醉意開口調笑道:“你既然都有新歡了,幹嘛還來管我這個舊愛做什麼啊?”

  “什麼?”這人一聽,隨即就毫不客氣地俯身壓了下來,“我算是明白了,你現在確是無法無天,看來……真是得懲罰一下了!”

  卷毛兒一說懲罰,基本上都是先撓人癢癢。我的酒還沒有完全醒過來,現在依然渾身癱軟難動。所以這人剛一伸手,我就怕他找那最為薄弱的地方下手,立時慌忙著低聲下氣地投了降:“胤禛,你饒了我這回,以後我再也不敢,再也說這個了!”

  見我這樣,他的臉略略一怔,隨後就把手放在了我的頸後輕輕地探了探。我耐不住癢癢想要偏頭躲開時,他卻忽地一手用力拖著我的脖子,一手扶著我的腰身坐了起來。

  我沒有什麼力氣,只好軟著身子弱弱地撲進他懷裡,然後帶著哭腔道:“胤禛,我心裡難受……”

  他緊緊地摟著我,低頭碰了碰額頭後,這才又溫柔地對我耳語道:“沐蓮,以後絕不會有別人,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心裡都不會再有別人!”

  誓言剛出口時,總很容易讓人陶醉不已。事後若不能實現,卻最是傷人心魂。卷毛兒同志以前總愛這樣來來回回地給我希望和失望,可是我在這些傷心難捱的教訓中,還是沒有形成足夠強大的免疫力。

  此時一看到他深情款款的眼神,我的心便又不自主地軟了一角:“胤禛,我心裡只記掛著你,所以才會特別在意這份感情,想讓它長長久久地續下去。以前我也不曾認真地想過,我這個人,可是一個能夠照顧自己、自力更生的女大夫,不是那只依靠著松蘿生存的菟絲花。不管你的話是否成真,以後咱們該怎樣就怎樣吧。”

  他聽了,微笑著搖搖頭:“沐蓮,我希望你是一株依靠別人的菟絲花,永遠都不會離開旁邊的那棵大樹。”

  我無奈地笑,然後帶著醉意輕語:“胤禛,那個不會是我,你弄錯……”

  一語未了,卷毛兒同志便倏地緊貼上來,狠狠地堵住了我後面的言詞:“沐蓮,我是說真的,我對你……我真的是越來越離不開你了……”

  說完,也不等我有什麼回語,這傢伙就擁著我的身子重又倒了下來……

  我們的臉挨在一處,呼吸的氣流徐徐地吹過,真像是一陣兒暖暖的溫風。等再睜眼對上卷毛兒眸子裡透出的耀眼光芒,我不由想起了他剛剛說出的那句話,越來越離不開……

  現在他是九五之尊,寵幸後宮之人乃是天經地義之事。我怨氣十足地對他耍性子,除了讓自己醋意翻天外,還能有什麼用?

  想到這裡,我就輕吸一口氣,還是心有不甘地出口道:“胤禛,在你這裡,菟絲花是那麼容易存活的嗎?即使我願意做一株菟絲花,只是……你這樹上的藤蔓也太多了些,就怕最後還不等我的枝蔓上伸,先在下面枯死了……”

  “不會有別人!”他急急地打斷我的話,接著便輕柔地摩挲著我的臉緩緩向上,將我發間的那隻蓮花玉簪摘了下來,緊接著又一下下地撫上了那滿頭青絲溫聲道,“沐蓮,真的不會再有別人……”

  我看著他滿含柔情的雙眼,心裡的柔情一下子便化成了暖暖的春水,慢慢地流向了全身各處。等緩緩抬手一一滑過他的眉眼,我這就低著聲輕唱:“想你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

  見他微微愣住,我才又倏地變臉嗔道:“像你這樣的人,也用不著我來想!”

  說完,我就猛然轉身,拉過床裡的被子將自己蓋了個嚴實。

  卷毛兒同志見我這樣,立馬就跟上一把扯了開來緊按住我。見我不再掙著亂動,他忙又將臉挨到我眼前笑道:“沐蓮,我這樣的人怎麼了?快說!不然一會兒還要罰你!”

  我對上他的眼想了想,跟著便滿臉帶笑地說:“你啊,可是咱們這後宮的萬人迷。有那麼多人想你,也不差我這一個……”

  卷毛兒一聽,當即就沉下臉扭上我的鼻子:“沐蓮,我看你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就沒有一句好聽的!”

  我聽了這話,當即忙又笑:“忠言逆耳啊!好聽的話,可不能說的太多了……”

  “還忠言呢!”這人微嗔著輕哼了一聲,等俯身過來時,眼中卻又多了幾絲甚是促狹的笑意,“好吧,既然你的忠言已經逆過我的耳,那咱就再做點兒身心暢快的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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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終究是那酒量淺的人,歇了一晚上,等第二天早上睜眼時,還是略略覺得有些頭疼。

  剛要抬起手來,身邊兒卻忽地響起一個聲音:“怎麼樣,頭還是疼嗎?”

  卷毛兒皇帝一向起的早,我見他這會兒還在,不由愣愣地看著他道:“你……沒去早朝嗎?”

  他很是無奈地嘆口氣:“昨夜是誰說要幫人施針來著?我為了等你,一直就這麼呆著……”

  啊,啊,啊!我怎麼把這個給忘了呢?

  我尷尬羞愧地扭過頭,隨後忙又皺眉拿手指敲了敲腦袋,緊跟著便嗔怪著看了過去:“都怨你,明知道人家酒量甚淺,還一個勁兒地勸飲。以後你若再這樣,我可真要不依了!”

  說完,我趕忙摸出枕頭下的懷錶看了看,然後很是利索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滿臉慌張地碰了碰他的胳臂:“胤禛,這會兒還不算晚,要不你先去早朝,等中午歇晌時,我再幫你弄吧。”

  自我醒來,卷毛兒一直都滿臉黑線。現在看我關心他的事,他這才微微露出些笑容:“不用急,我今兒個要歇上半天,這早朝的事你就甭操心了。來,咱們還是按著原來的意思施針吧。”

  這人是個工作狂,現在能主動放棄政務給自己放假,我心裡倒是一陣兒欣慰:“胤禛,一張一弛,這也是養生之道。你既然願意讓我施針,那就再趁勢眯會兒眼,等一會兒好了,我再叫你。”

  他笑著答應,在我轉身拿針時,卻又出口問我:“沐蓮,昨晚你哼唱的那兩句,是什麼曲子啊?”

  我怔了怔,然後低聲輕笑:“那是我們家鄉的小調。”

  剛說完,這人就伸手拉拉我的右袖:“那你唱全吧,好讓我仔細地聽一聽。”

  我搖頭笑:“我的嗓子不怎麼好,要聽的話,也得等我學會了箏聲伴唱再說。胤禛,我們家鄉的小調可多了,若學會的話,別說是一首,就是天天換新調也沒問題。”

  他聽過就怔住了:“啊?你最近還在學習音律啊?”

  我看他滿臉訝異的模樣,隨即微嗔著揚了揚手裡的針:“怎麼,我就學不得了?”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卷毛兒慌忙對我搖搖手,“沐蓮,以前你對此可是毫無興趣的,所以我這才覺得有些意外。”

  我低下頭掩口笑:“自你到了這紫禁城,園子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所以就對這音律多了點兒興趣。可惜我的資質太差,到現在依然是歌不成歌,調不成調,說起來就臊得慌。”

  他聽後,趕忙隨著安慰道:“這個不能急。音律之事,若沒有幾年的工夫,可是不成的。”

  “誰說不是,我到現在還沒摸著門邊兒呢!”說完,我就按了按他的脊背,“胤禛,好了,咱們就先不說這個了,還是施針要緊。”

  卷毛兒皇帝說要歇上半天,我一看時間充裕,順勢便又在他的肩膀上來了幾針,直到卯末這才收針。

  誰想剛把他叫醒,這人就出聲道:“沐蓮,我還有點事,這就先走了。你在屋裡好好地哄著寧兒,晚上我再過來看你們。”

  皇帝就是皇帝,果然閒不得一刻。我一聽,不由得忍笑送他出了景仁宮。等轉過身子回屋,恬馨這才從裡面出來笑說:“額娘,雙姨她過來了,說是有事兒要找您。”

  話音剛落,茹雙便也懷抱寧馨來到我的面前。我一看見小妞妞,立馬伸臂接了過來。小人兒這兩天都是由新來的嬤嬤們帶著的,我倒很少抱,現在一轉進我懷裡,她就歡喜著嬉笑起來。

  茹雙見她笑,隨即也過來逗著玩兒一會兒。等這孩子被恬馨抱了下去,她這才低聲稟道:“主子,七王爺讓人帶話,說是一位叫三全大師的高僧到了京城,所以想問問你,要不要見上一面……”

  三全大師?三全大師……呀!不就是那個以往到泰山而不遇的高僧嗎?胤祺以前還曾向他問過我魂靈轉換的事呢!這……既然是他,我當然要見上一面問問清楚的好。

  茹雙聽我說要見面,立時便深鎖眉頭低聲問道:“主子,現在您是後宮嬪妃,如果要出宮的話,怕是很不容易呢!”

  她說的極有道理。卷毛兒雖然對我好,但要說到出宮之事,還真得需要一個很是正當的理由。

  “茹雙,王爺有沒有提起三全大師什麼時候離京啊?”

  她見我問,這便忙朝周圍看了看,隨後忙又壓低了聲音:“主子,大師昨日才剛到恆親王郊外的莊子裡,一時半會兒怕是還走不了。”

  胤祺?是了,他認識三全大師,這事自是他讓七王爺傳的話。不過這三全大師倒也有趣兒,他是出家之人,來京城後不去寺院裡找那些主持和尚禮佛,卻攀著舊識住進了私家小院兒。

  凝神想了想後,我這才笑著轉頭對茹雙說:“既然大師不急著走,看來我還真有機會見見。茹雙,馨兒這兩日就要籌備醫館的事,等房屋收拾妥當後,我這就借此出宮一趟。”

  她聽了點點頭:“好,那奴婢這就讓人去說一聲,請王爺務必再多留大師幾日。”

  既然打定主意要去見人問個明白,所以我忙讓卷毛兒皇帝派人到外面選好了房舍。等茹雙和七王爺他們約好時間、地點,我這才把寧丫頭交給茹雙照看,帶著恬馨和幾個內侍、宮女到了他們安排的醫館。

  以前在三悅草堂行醫時,這人就很不願意我拋頭露面。現在輪到恬馨,他的限制自然更為繁多,這不,一下子便將她發配到了京郊。若是把恬馨換成元壽,我敢肯定卷毛兒定是為了黎民百姓著想。現在他如此對恬馨,難道是想讓她知難而退嗎?

  可惜恬馨這孩子時候也倔的很,似乎鐵定了心要行醫,如此簡陋之地,她竟很是滿足地笑著對我說:“額娘,這下馨兒倒能幫著您實現願望了。”

  我聽過,不由在心裡嘆口氣,隨後便柔聲笑道:“馨兒,在郊外開醫館,最好還是做流動義診。就是以郊區的某個村子為中心,同時為周圍的村民診脈治療。每次三天,結束後再到下一個中心村。額娘以前曾在鄉下待過,所以知道這個方法最為可行。更何況你皇阿瑪又不想別人知曉你的身份,目前咱們也只能這樣做了。”

  “嗯。”她聽過這個建議,立時便點頭道,“額娘,您放心吧。皇阿瑪既然不願別人認出我來,那馨兒平日就以普通人家的樣子示人好了。”

  我很是欣慰地笑:“孩子啊,你肯這樣想就好,額娘就怕你自己覺著委屈。”

  她微微低下頭去:“額娘,皇阿瑪已經說了,要開醫館的話,就得為百姓做點兒實事兒,好好做人,盡心行醫。”

  啊?卷毛兒還真是讓恬馨來吃苦的?愣了好一會兒,我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馨兒,行醫的事,額娘也會幫忙的,你就不用擔心了,啊?”

  等我們母女把前院後屋轉了個來回,覺得一切都妥當了,我就避開眾人悄聲對她說:“孩子啊,前些天額娘遇到一位高僧,主要是為了青海的戰事,如今眼見好了些,所以額娘就想著再去打聽打聽。”

  恬馨一聽,便知我是什麼意思,隨即忙問道:“額娘,您這是想要馨兒在這兒撐上一會兒嗎?”

  我拉過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你要費點兒心,就說咱們娘兒倆今兒要在這裡用飯。趁此機會,額娘好出去一趟。放心吧,一個時辰後就回。”

  恬馨連聲答應著:“額娘,您快去吧,這裡有馨兒在,他們那些人也說不得什麼的。”

  等這孩子送我到了後院兒,我便又伸出手臂抱抱她,剛要再謹慎地交代幾句,不想一連續不斷的呻吟聲竟從旁邊的枯草叢中驀地傳了過來,唬的恬馨慌忙躲進了我的懷裡來……

作者有話要說:三全大師,親們若是忘了,可以參看前面章節~~~~~~~~~


☆、第一五一章

  還未來得及見到三全大師,我和恬馨就先在後院子裡遇上了一個僧衣帶血的年輕和尚。

  這人雖然受了傷,但神志還算清醒,他一見我們母女過去,這就很是虛弱地呻吟出聲道:“請施主……見諒,小僧……路上……遭人暗算,不得已……才躲進……”

  我看他費力說話,隨即忙過去蹲下身子為他把了把脈。還好這人只是刀傷,並沒有明顯的中毒跡象,倒讓人鬆了一口氣。

  剛一起身,恬馨這就忙上前問我:“額娘,這人身上有傷,現在該如何處理啊?”

  我緩緩轉過頭說:“馨兒,他身上的傷血流不止,你快去叫幾個人來,好把他抬進病舍裡去,千萬別給耽擱了。”

  她聽後頓了頓:“額娘,您還是要出去嗎?”

  我笑著點首:“馨兒,依你的醫術,治療此傷已綽綽有餘。這個人來的也好,額娘不在,您就說我出門尋藥材去了,他們也不至於起疑。”

  允祐他們早就派了馬車在後門外等著,我一出去,便有一侍女迎上前來。聽她恭恭敬敬地口稱“夫人”,我這才放了心,隨即和她一起上了馬車。

  三全大師所在的莊子處於京城西南方,我們這家的醫館是在西北,算來也不是太遠,兩刻鐘的時間便到了。

  這裡是胤祺的地方,原以為他也會在,誰想剛一下車,允祐便低聲對我說:“沐蓮,五哥他今兒個還有別的緊要事務,所以便不過來了。三全大師現在客房之內,你若有什麼想問的,就直接進去見他吧。”

  我聽了,心裡一陣兒悵然,隨後這才笑著問他道:“七爺,大師他……容易相處嗎?”

  他愣了愣,接著忙又對我笑道:“沐蓮,大師早已是耄耋之人,咱們做晚輩的,即使言語不當,他也不會怪罪的。只是佛門講求頓悟,有的話他若沒有說透,你也不要太過失望,日後說不定慢慢就會明白了。”

  我微微點頭:“嗯,我知道。七爺,那我先進去了,有什麼話,咱們隨後再提。”

  說完,我輕輕邁步走進了客房。原想著三全大師會和電視上所演的得道高僧一般,誰想這人卻是滿頭的白髮,除了那雙眼睛頗有神采之外,竟和普通的老年人沒什麼區別。和尚不剃光頭,想想都覺得有些奇怪……

  我見他看過來,立馬就微微屈膝笑著打了招呼:“晚輩見過大師。”

  三全大師之前已聽胤祺說過我的事,我們剛坐下,他就開口笑道:“老衲聽聞女施主在二十年前得有奇遇,今日來此,可是為了此事?”

  這人從外貌上根本就不像是什麼僧人,嘴裡卻一聲聲地自稱為老衲,我一聽就忍不住低頭笑答:“不瞞大師,今日晚輩前來,為的正是此事,還望大師能夠指點一二,好解除晚輩這些年來心中的疑惑。”

  他聽過,竟揚起頭來呵呵一笑,慈眉善目地對我說:“這個好說,施主心有所惑,如果老衲能解的話,定當全力相助。”

  我略略一頓,然後這才低聲道:“晚輩的故鄉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不期然卻來到了這裡。現在最為關心的,就是……自晚輩來這裡後,家鄉原來的事情會當如何?原來的那個我是不是已經不在了?晚輩還想問問,在這裡到底還能待上多久?”

  聽我這麼問,三全大師先是沉吟了片刻,隨後才笑著對我說:“敢問施主,你心裡是想留在這裡呢,還是想回到原來的家鄉呢?”

  我愣了愣。若是初來這裡,我一定會選擇回到現代社會去。事到如今,我不但嫁了卷毛兒,連孩子們也都一個個地長大了。還有我們家寧馨,現在她還不到四個月,要我丟下這小妞妞離開,怎麼也說不過去。

  心思一轉到這裡,我這就緩聲低語答道:“大師,我在這裡已經整整二十年了,也早就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如果要回家鄉的話,也只能等諸事完全放心了再說。”

  他笑:“施主既然這麼想,那老衲就不打誑語有話直說了。”

  我見他停了下來,這就也忙笑道:“大師請講,晚輩一定洗耳恭聽!”

  “世上諸事,皆有因果。施主的魂靈來到這裡,雖然聽起來有些離奇,但也該有一定的緣由。”說著,他便指了指眼前的杯子,“就像這杯茶水,如果旁邊的茶壺裡沒有開水,它自然就是空的。”

  看他拿通俗易懂的例子打比方,我趕忙點頭道:“大師,晚輩明白這個道理。不過現在我最為擔心的,就是自己的靈魂會不會突然之間又回到了我的家鄉,把這裡的人、事全都忘了個一乾二淨……”

  我滿懷憂慮地說起了心事,三全大師的臉色也隨著變得凝重起來:“敢問施主,最近身體沒有什麼不適的地方吧?”

  “大師,我是個大夫,所以身體一直都很好。”說完這個,我便頓了頓,隨後才又低聲道,“就是最近常常做夢,夢裡的一切,大都和我家鄉的人有關。請問大師,這個算不算是異常現象?”

  他聽了,凝神思索了片刻,接著便立手正聲道:“施主莫慌,老衲這裡有一套‘探命識運石’,倒可以借此粗略地問上一問。”

  這人說完就伸手入袖,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小的灰色布囊遞到我面前來:“施主,這套靈石共有九枚,你可以依著自己的心思,將它們隨意擺在桌子上面。”

  我聽過,忙恭恭敬敬地接過,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布囊,將這九枚靈石一個個窩在自己的手心。

  說實話,這些石頭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圍棋大小的模樣,色澤也如一般的石子。誰想等我剛把它們分成三行,依著二、三、四的數目排好後,一道紫色的光線忽地依石而生,照得整個桌面也亮堂起來……

  我看這靈石生光,立馬驚詫地望向三全大師:“大師,這個……”

  他淡淡地笑,隨後溫厚地對我說:“施主,此乃雙合之兆,主要是說你以後的命運、福禍,乃至生死,都和某一個人息息相關。”

  我愣怔了一下:“大師說和某一個人相連?那……會是誰呢?有沒有什麼特徵?”

  三全大師聽我這麼問,立時便慈祥地笑道:“施主,這個老衲也不清楚。若想弄明白的話,也只得靠施主自己去領悟了。”

  之前已聽允祐說過事未必能夠透徹,現在三全大師這麼說,我這便了然於胸地點點頭:“多謝大師指點。不過……大師,我的魂靈侵占了別人的身體,所以一直以來都心生愧疚。原來的那個人,她到哪裡去了?會不會是到了我的家鄉去?”

  他聽了笑:“施主此言差矣。原來那人既然魂魄離體,說明她的陽壽已盡。施主借其身體還魂,不過是在這裡延續生命而已,何來侵占之說呢?”

  三全大師這麼解釋,我心裡一下子就舒服了很多。那些問題雖然沒有給出很明確的答案,但他能如此幫忙,我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可是那雙合之兆,我想了好久好久,直到重又回了醫館,也沒理出個頭緒來。

  恬馨見我回來,立時便笑著低聲對我說:“額娘,馨兒說您出去尋找藥材了,他們都沒有起疑心。”

  我一聽,這就趕忙問她:“馨兒,那個病人如何了?他的傷怎麼樣,已經包紮過了吧?”

  她見我問,立馬沮喪無奈地搖搖頭:“額娘,我們剛幫他包好傷口,這人就急匆匆地走了。”

  “走了?”我微微一怔,接著便笑說,“好了,病人既然走了,那咱們這就也回宮吧。不然太晚的話,寧丫頭又要哭翻天了。”

  恬馨聽話地點點頭,然後忙又問我“額娘,青海的戰事如何?什麼時候可以結束啊?”

  我笑著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青海之戰,咱們一定會勝利的!”

  前些天卷毛兒皇帝已授年羹堯為撫遠大將軍,統領青海戰事。昨日因為此人平定了郭羅克部的反叛動亂,接連著便又被晉封為二等公。等我為元壽種過痘從隔離的屋子出來時,朝廷的軍隊已經陸續收復了南川、北川等地,並徹底剿平了塔爾寺和郭隆寺等處的喇嘛勢力。

  得到這樣的好消息,我的卷毛兒丈夫自然歡喜不盡,還親自到種痘的地方把我接回了景仁宮。

  這人以前提出過要為元壽沖喜的事兒,所以我便對孩子這邊兒的事多留了幾層心。這次借種痘之機,我和茹雙一起為元壽重新調用了幾個二十開外供日常使喚的大齡宮女。

  康老爺子在世時,後宮的侍女要到三十歲才能出宮。現在我看卷毛兒同志心情正好,這就趁勢低聲建議道:“胤禛,女人一過三十,生育的機會就不怎麼大了。這些宮女有的從十三歲開始就進宮侍人,事事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差錯,本來就很辛苦,若是再熬到三十歲出去,這輩子也算完了。你何不改改這個規矩,將出宮的年歲再往前提上幾年呢?”

  卷毛兒聽了笑:“沐蓮,你這麼想自然好,可這都是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哪有說變就變的?”

  我看這人語中沒有怪罪之意,隨即忙輓了他的胳臂笑道:“胤禛,規矩都是隨著情勢慢慢形成的。自你下定決心清算虧空之事後,我們後宮也一直都在倡導節儉之風。宮女們平日的吃穿用度,若細細算來的話,就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再說咱們現還在守孝,後宮嬪妃也都是藩邸的故人,東西各宮的房屋根本就住不滿。閒置下來的宮室,有的盡是一些無處可用的宮婢。她們盡不上力,又白白地困在這紅牆之內。如果提早年齡放她們出去,這些人為了自己的終身,哪會有不願意的道理呢?”

  他笑著扭扭我的鼻子:“你說了這麼一大堆的話,也不怕口渴了?沐蓮,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還是得仔細地考慮考慮才是。”

  我仰頭看著他笑:“好,那你可要快點兒。以前我可在戲裡面聽過的,如果宮女們的怨氣太深,就有可能直衝雲霄到達天庭,上天也就會有一定的警示。你若是允了這個,她們和家人定會感恩戴德。更何況朝廷的部隊大部分都是滿人,他們若是知道自己的姐妹提前出宮,說不定也會為此更加奮勇地殺敵,青海的戰事也能早早地結束呢……”

  與我相比,卷毛兒皇帝更是巴不得青海之戰早日結束,好讓老百姓休養生息,安生種田。再加上這人也頗為迷信,現在我一提功德之事,他當即便低下頭認真地思索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這才抬起頭看著我道:“沐蓮,你覺得女人什麼年紀出宮好呢?”

  我見他終於拿定了主意,這便也低下頭想了想,過後才柔聲問他:“胤禛,若是二十七八歲,對女人的終身倒不好,也顯不出什麼恩典來。太早的話,也有礙皇室後嗣繁衍,不如……咱們就在中間選一個好了……”

  卷毛兒同志心裡早就有了謀劃,我一說,他便輕聲笑說:“沐蓮,既然你也這麼說,我看……就二十五歲吧,這個年紀倒比較適宜。”

  “這樣好,”我看此事已定,隨即緩緩傾身倚在他身上,“胤禛,聽說青海那裡打了勝仗,這是真的吧?”

  一提起好事,我的卷毛兒丈夫果然立馬笑意滿眼:“沐蓮,這場戰事我們是贏定了。今兒個我已經給他們下了指示,一定要用乘勝追擊,徹底剿滅蘿蔔藏丹津部。”

  我看這人越說越激動,這就也忙跟著笑說:“胤禛,你放寬心吧,一定會成功的!為了這件事,你操了那麼多的心,每日都睡不好覺,現在有了這麼好的轉機,我想後面肯定會越來越順心的。”

  他聽了,伸手撫了撫我的頭髮,隨後卻又嘆了一口氣:“沐蓮,這些天你不在,能讓人開心的也就只有這一件事了。”

  “怎麼可能呢?”我慢慢抬眼,一本正經地看著他道,“平日都是我一個人在你面前晃來晃去的,這些天我不在,你豈不是清靜多了嗎?”

  卷毛兒同志無奈地扭著我的臉頰笑:“沐蓮,我看你是越來越淘氣了,都快趕忙咱們寧兒了!”

  我也嗔笑著摸摸他的臉:“什麼淘氣?我可不是小孩子!”

  他不以為然地笑著反駁道:“怎麼不是?你比我小了那麼多,在我眼裡,有時還真像小孩兒呢!”

  說完,這人就又附耳過來低聲說:“沐蓮,今晚你到養心殿陪我吧。”

  我聽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接著便柔聲細氣地問他:“我若去的話,會不會妨礙你處理政務啊?”

  “怎麼會妨礙我呢?”他用下巴輕輕地蹭了蹭我的額頭,“這些天都是我一個人在那裡,夜間聽著鐘錶滴答走動的空曠聲,真是寂寞的很。現在你回來了,我啊,就又能安穩地歇息囉!”

  一個月沒見,卷毛兒嘴裡的好聽話竟攢了這麼一大筐。我心裡雖然覺得歡喜甜蜜,但卻還是微微有些疑惑,隨即便調侃著出聲笑道:“你是皇上,隨便一招手,就會一大群人願意撲過來陪著。你在我這裡喊寂寞,有誰信啊?”

  他聽我這麼說,先是略略一呆,緊跟著就在我眼皮上輕輕地落下一吻:“沐蓮,我知道你心裡又在想什麼。我對你說過,以後決不會再有別人,君無戲言,我自然就會努力做到,讓你不再懷有疑心。沐蓮,你真不願再相信我?”

  “我相信你!”說著,我就很給面子地伸臂抱住他,“胤禛,我當然相信你了。等晚上把寧丫頭哄睡了,我這就過去。”

  卷毛兒見我提起寧馨,這就也立馬笑道:“沐蓮,你若不放心寧兒的話,就帶她一起過來吧,反正這孩子平日也常和我們在一起,有她在,咱們也好熱鬧些。”

  我聽後笑:“這麼長時間沒見,剛才我也只抱了她一會兒。若不是這丫頭睡了,我才捨不得放開呢!你若真不嫌她半夜吵鬧的話,那我們娘兒倆就真厚著臉皮過去了……”

  “那就來吧!”卷毛兒也忍俊不禁地笑,“她是咱們的孩子,半夜吵鬧也算不得什麼的。”

作者有話要說:偶最近工作比較忙,所以更的比較慢,請親們體諒一下了~~~~~~~~~~~~
四四的信譽問題,以後如此,大家看著就是了,呵呵o(∩_∩)o...


☆、第一五二章

  雍正二年春,青海大捷,敵軍頭領蘿蔔藏丹津趁亂穿了婦人的衣裝帶著妻妾逃往了準噶爾。清軍從出師到勝利,僅僅用了十五天的時間,如此順利的勝戰,可以說是世間少有。

  卷毛兒皇帝的心情,那是完全可以想見的。他認為這是上天降臨的“奇功”,所以特意派遣了各位官員祭告了太廟、社稷,四月十五那天還在太和殿舉行了慶賀大典。

  如此繁重累人的儀式,卷毛兒皇帝卻甘之若飴。一回到景仁宮,他就慨嘆著對我笑說:“沐蓮,今兒可是我登基後最為高興的一天。”

  我滿臉帶笑地摸摸他的臉:“胤禛,這麼好的事,我心裡也很高興。上月馨兒的生日宴,你讓他們辦的那麼隆重,想想現在還在孝期,我都有些愧疚不安呢!”

  “為什麼要愧疚不安?”我的卷毛兒丈夫不以為然地點點我的鼻子,“咱們馨兒貴為公主,剛好又遇上這頭等的好事,隆重一些也是應該的。再說,我這麼做,其實也是有私心的。”

  我看他故意停住了,隨即便順著話頭忙問他:“你有什麼私心啊?”

  卷毛兒看著我,停了幾秒鐘後,這才一本正經地低聲道:“你現在除了孩子之外,心裡好像越來越不在乎我了。所以我就想,如果對孩子們好一點兒的話,你很有可能也會多為我著想一下。”

  這人說的是什麼啊?我怔了好一會兒,這才醒悟過來,然後便嗔笑著在他身上輕捶了一拳:“我怎麼沒有為你著想了?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他趕忙拉住我的手,調侃著笑道:“沐蓮,與孩子們相比,還是差太遠了!”

  “你說什麼啊?”我滿帶嬌嗔地睨了他一眼,“孩子和你,這能放在一塊兒比嗎?”

  說完,我就又氣憤憤地捏上他的鼻子笑說:“要不你也變小吧?就和咱們的寧兒一樣大,這樣的話,我也願意天天抱著你,哄著你,好不好?”

  “又淘氣!”他在我頭上來了一個爆炒慄子,“沐蓮,我可是一直把你捧在手心裡的,怎麼,現在還不許我發句牢騷啊?”

  “行行行!”我笑著將頭抵在他懷裡,“那你就使勁兒發牢騷吧,我都仔細地聽著。如果你說的有理,我這就一一改過來,這樣還不行嗎?”

  卷毛兒見我笑,這才也隨著笑道:“沐蓮,我知道你對我好,剛剛我也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

  “你才不會隨口說說呢!”輕輕哼了一聲後,我便又輕聲細語地對他說,“胤禛,孩子一大,咱們要操的心就多了。馨兒她現在雖然還沒有選定對象,但姻緣一到,說走就會走了,以後也不可能天天見面。元壽是個男孩子,以後也會娶妻生子,真要算起來,在一塊兒的日子也不怎麼多。寧丫頭嘛,現在還小著,嬤嬤們再盡心盡力地照顧,也比不上我這做額娘的。現在若是不對孩子們好一些,以後還真沒機會了。咱們兩個,那可是夫妻,以後自然要相伴著一步步走下去的,的確是該對你更為上心才是。以前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處處都以你為先。但現在你是皇上了,凡事都有條例規範需要遵循。比如說衣服、鞋襪,之前我還曾動手為你做過一兩件,現在根本就不用我動手,宮裡早就有人按著禮儀替你打點好了。這些我都是不懂的,即使私下裡做了,很有可能也都是多餘的。你自己說說,這能和以前比嗎?”

  卷毛兒看我越說怨氣越重,這就一下下地拍起了我的後背柔聲哄道:“好了,好了!乖,都是我沒說對話,讓你受委屈了!”

  凡事不可太過,他這樣子說話,我便順勢仰起了頭緩聲說:“胤禛,這也算不上委屈。一天就只有十二個時辰,我在孩子們身上花費的時間太多,自然就會忽視你。就像你一樣,若是晚上處理政事太晚的話,咱們在一起的時間也就少了……”

  卷毛兒深諳無中生有之法,我一語未了,他就緊跟著笑道:“哦,原來你是轉回來譴責我太重公事忽略了你!天地良心,沐蓮,你還真是說錯了。你還不知道,這後宮之中,我每天常去的就可只有你的景仁宮!”

  這人會無中生有,我也可以跟著學。等他一席話完畢,我便故意不以為然地笑道:“你說的,我可一點兒也不清楚!誰不知道永壽宮和養心殿是緊連著的,你若要去,也不過是幾步路的事兒!”

  他聽後,一臉無奈地苦笑道:“沐蓮,我昨日中午就去了那麼一刻鐘,這樣你也要計較啊?”

  一提到那拉氏,我立時便歪著頭笑語:“我才不要計較呢!她是皇后,是我們後宮之主,如果計較的話,以後那我可就慘了!”

  說完這個,我就忙又收起臉上的笑容,很是正經地對卷毛兒說道:“下個月是皇后娘娘的壽辰,這壽禮自然是少不了的。你知道的,我是個笨人,還真不知該送什麼好。胤禛,你們相處了幾十年,也是最了解她的,到時可一定要幫幫我的忙,選一宗她喜歡的來。”

  這人一聽,臉上隨即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來。停了停後,他卻又點了頭答應:“好吧,這件事我會派人去辦的,你只管等著轉手送人就是了!”

  說過此話,卷毛兒便拉過我的手摸了摸:“沐蓮,這幾天怎麼不見你抱寧丫頭了?”

  他一提,我就又愛又惱地說:“這丫頭都快把我的頭髮拔光了,我哪還敢抱她啊!”

  “怎麼了?”

  我嘆著氣笑:“這丫頭淘氣著呢!自學會用手抓東西,她就常常拽著我的頭髮不放,還時不時地往嘴裡邊兒塞。還有我的耳朵,每天都被她揪得生疼。你自己瞧瞧,現在我連耳釘都不敢戴了……”

  聽了他二閨女的豐功偉績,卷毛兒哈哈大笑起來。直等我惱嗔著看了過去,他這才趕忙忍笑攬過我的肩膀:“沐蓮,以後寧兒再這樣的話,你就打她兩下,說不定從此就改了呢!”

  我沒好氣地笑答:“你以為我不捨得打啊?再怎麼來,這丫頭就是不聽話。馨兒和元壽小的時候,那多聽話啊,都沒讓我怎麼操心。沒想到輪到這寧丫頭,倒把人折騰死了,哎!一點兒也不讓人省心……”

  卷毛兒同志聽了,忙又伸手撫了撫我的肩膀,隨後便開口笑道:“小孩子啊,不懂事,所以才會這樣。你現在這樣辛苦,以後等咱們寧丫頭長大了,就讓她好好地孝敬你。”

  “父母養孩子,哪是圖他們以後孝順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我這就滿懷愧疚地低下了頭,“像我,父母好容易將我養大成人,哪想我卻隻身到了你們這裡,別說孝順了,就連報個平安都不能。時隔這麼多年,也不知他們怎麼樣了,身子好不好……”

  這人見我把話轉到這裡來,一時之間便僵住了身子。過了一會兒,他便低低地柔聲問:“沐蓮,你又想念家鄉了?”

  我低頭不語,沉吟片刻後,這才緩緩低語:“胤禛,如果世上有一個人和我的生死、福禍緊密相關,那你將會如何對待這個人?”

  卷毛兒愣了愣:“沐蓮,這是什麼話?”

  我伸臂抱住他,將頭埋在他懷裡好久好久,這才小心翼翼地交代說:“胤禛,上次曾對你說過的,我為青海之戰占了一卦。可是那人也說了,我能不能回家鄉,什麼時候回家鄉,都和某個人緊密相關。如果這人在世,我便也能好好地活著。如果此人離世的話,我也會隨著香消玉殞。這些日子我老是做夢,在夢裡看見家鄉的親人,所以心裡也越發擔心,我是不是就要離開這裡了……”

  “你不會走的!”卷毛兒同志慌忙打斷我後面的話,雙手緊緊地捧著我的臉龐,“沐蓮,咱們兩個有五十年的夫妻情緣,你怎麼可能會走呢?”

  說完,他就抬起手理了理我散開的頭髮:“沐蓮,之前你也說過,如果我走在了前頭,你就會生死相隨。你說的這個人,不用想,所指的一定是我。我們兩個是夫妻,自當會生死相隨、禍福與共,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有這個福氣呢?”

  我的卷毛兒丈夫實在太會說話了,一聽過這個,我就又是感動、又是害怕地流起了眼淚。

  這人看我淚珠兒一個勁兒地往下掉,隨即摸出自己的帕子幫我擦了擦。一直等到我淚乾停住,他又低下頭蹭了蹭我的臉頰,親昵地叫著我說:“乖,你心裡藏有心事,怎麼不早點兒告訴我呢?”

  我在卷毛兒面前哭了這麼一通,也越發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他一問,我只好甕聲甕氣地輕聲答道:“我原是想自己先尋個究竟再說的,可是……我又怕自己突然間消失,你和孩子們都找不到人,擔心難過,所以今兒個才下定決心先給你說一聲兒……”

  “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卷毛兒同志緊摟著我的身子,湊在我耳邊絮絮低語,“沐蓮,你知道我是信命的,我們兩個以前合過八字的,咱們是有緣分的人,一定不會分開的!這件事你就不用擔心了,全交給我來辦吧。我剛剛想過了,即使那個人不是我,我也一定會找到的,只要好好地待人,你也一定會好的……”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溫柔,我聽了,心裡就像那軟而甜的棉花糖一般。停了停後,我這才輕聲道:“胤禛,我真的希望那個人是你。如果是你的話,以後可要好好地保重身體,你若是好的話,我也就會好了……”

  卷毛兒同志聽了甜言蜜語,臉上立馬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以後我一定會更加注意的。你是我的良藥,你的話我怎麼會不聽呢?”

  我滿心歡喜地回抱了過去,然後又輕輕地觸了觸他的嘴唇。分開後,我便又笑道:“胤禛,之前我對你說過自己的來歷,其實……那也不全是真的……”

  “你說什麼?”卷毛兒一聽,就滿臉驚詫地緊捏住了我的膀子。待我微微掙了掙後,他才又緩了臉色溫聲問,“沐蓮,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見他這樣,不由得起了些頑心,隨即就調笑說:“胤禛,其實……我是大明湖裡一條修行三百年的鯉魚精。因為在水裡待的太久,吸取了池中蓮花那清幽的靈氣,所以才好容易化成人形。後來在濟南,剛巧遇到鈕鈷祿‧沐蓮香魂離體,我見她長的漂亮,所以便趁勢借用了她的身子重生,一眨眼就是這二十年……”

  卷毛兒同志平日疑心甚重,現在我玩笑著編這個故事,他自是不會全然相信的。

  話音剛落,他就笑著問我:“沐蓮,如果你真是鯉魚精,上次我幫你治艾草過敏症時,怎麼不見你施法術啊?還有,你若真是的話,早就把我捉到水裡的洞府做額附了,還用呆在這裡啊?”

  “我只修行了三百年,哪裡會施什麼法術啊?”我無奈地撅撅嘴,隨後便又忍俊不禁地抿了嘴笑,“胤禛,還好你不是什麼眾妖喜歡的唐僧,不然我還真要使點兒手段把你給弄走,吃肉喝血,長生不老。”

  “好啊,我若是唐僧的話,那就直接送到你門兒上,也不用你這麼麻煩了。”說完,他又呵呵一笑,緊跟著便托起我的下顎笑道,“沐蓮,不管你是什麼來歷,我都只認你這個人。反正這一輩子,我是完全栽在你手裡了!”

  “什麼栽在我手裡?我不也是一樣嗎?”我面帶不滿地蹭蹭他的臉,“你瞧瞧,我現在連大夫都當不成了,就只管照看你和孩子們。不過,最近我也要忙起來了。”

  卷毛兒稍稍一怔:“要忙什麼啊?”

  我淡淡地答:“馨兒既然在郊外開了醫館,那我自然也不能再閒著了。從明兒個開始,我這就把華佗留下的秘方分門別類,一一謄寫清楚給她,等遇上緊急情況,這些都是可以幫忙的。”

  “那你就幫著她做吧,馨兒這幾個月也挺辛苦的。”說完,他就順著話題問我,“沐蓮,咱們馨兒若是嫁往遠處的話,你……會不會不願意啊?”

  “怎麼了?”我聽他這麼問,一顆心立時跳到了嗓門口兒,“胤禛,你這是要為她指婚嗎?”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琉球國國王尚敬派遣他的一位侄子和幾位使者來我們國子監讀書,我看那孩子大有前途,所以就想著……”

  “還是不要吧。”不等他說完,我就連忙一口回絕,“聰慧的年輕人,咱們京城裡多的是,何必非要找那琉球國的外地人?再說,我早就好馨兒說過了,她的對象要自己挑選,你這麼安排的話,她也不一定會答應的。”

  卷毛兒同志頓了半晌,隨後便又試探著對我笑問:“沐蓮,若是馨兒她也喜歡呢?”

  聽了這個,我的頭忽然像爆開一樣,火氣一下子也上來了:“你說什麼?咱們馨兒已經見過他了?這什麼時候的事啊?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他看我越來越激動,這就慌忙伸臂穩住了我的肩膀急聲道:“沐蓮,你不要這樣嘛!目前這還只是我的想法,咱們可以問問馨兒,事情如何,就讓她自己做決定好了。”

  卷毛兒同志是那種不輕易出口的人,我們做了這麼長時間的夫妻,現在他既然提出了恬馨的婚事,我心裡的警鈴頓時鈴鈴大響。

  一等孩子從醫館裡回來,我就忍不住問她:“馨兒,最近你皇阿瑪可介紹你認識什麼人了嗎?”

  恬馨見我問,先是略略一怔,隨後便輕聲答道:“額娘,皇阿瑪他是讓馨兒見了一個,不過……馨兒不怎麼喜歡。”

  我一聽她這麼說,立時就放下了心:“哎,不喜歡就算了,那以後咱們就別再提這件事了。你皇阿瑪那裡,我會去說的。”

  她聽了,輕輕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才又低聲說:“額娘,馨兒……不想嫁了,以後就只留在您身邊吧。”

  這孩子如此講話,我的心驀地一頓,想了想後,這就忙試探著輕聲地問:“馨兒,額娘問你,你是不是……遇到感覺比較好的人了?”

  我忽然間問這個,恬馨便緩緩低下了頭:“額娘,您還是別問了。”

  “孩子,你怎麼了?”我看她臉色不好,心裡面越發慌亂,“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

  “沒有。”她見我著急,趕忙抬起頭笑,“額娘,您不用擔心,真的沒有什麼事。”

  “你還想騙額娘啊?”我笑著攬她入懷,隨後抬手摩挲著她的頭髮說,“馨兒,快說吧,額娘倒想聽聽是什麼樣的人。”

  這丫頭看來真是有心上人了,我這麼一說,她的臉上便露出了嬌羞的表情:“額娘,那個人……其實您也見過的……”


☆、第一五三章

  那個人我也見過?恬馨這麼一提,我就趕忙往回想去。可是想來想去,也沒有任何頭緒:“馨兒,這人到底是誰,額娘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啊?”

  她見我疑惑著喃喃低語,這就期期艾艾地說:“額娘,就是上次在醫館,咱們遇到的……那個病人……”

  什麼?那個病人?那人……他不是個年輕和尚嗎?馨兒怎麼可能會喜歡上他呢?

  一想到這兒,我心裡就響起了鑼鼓聲,額角上的青筋也開始突突地跳了起來。惶惑地頓了好一會兒,我這才遲遲疑疑地問:“你是說……你是說那個年輕和尚?”

  馨兒見我說出口,也頓了頓,隨後便猶豫著點頭:“是的……”

  短短兩個字,就把我的腦袋轟炸成了亂七八糟的碎片。急促地吸了幾口氣後,我這就點兒害怕的神色來又趕忙問:“馨兒,真是那個人?你沒有弄錯吧?”

  聽我又問了一遍,這孩子才稍稍露出點兒懼怕的神色來:“額娘,您……不要生氣……”

  平日最聽話的女兒喜歡上了一個和尚,我的天都快要塌下來了,這能不生氣嗎?

  我眼冒金星、熱血倒流地緊抓住恬馨的胳膊:“孩子,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這樣呢?”

  說完,我的雙腿就驀地一軟,不由得倒在了炕上去,然後便拍著炕桌大哭道:“馨兒,你怎麼會……你怎麼可以喜歡上一個和尚呢!”

  見我暈倒,馨兒這就上前慌亂地扶著我說:“額娘,您不要這樣,請您不要這樣……”

  一聽見她的聲音,我就忍不住猛地抬頭,用力地捏住了她的肩膀:“馨兒啊馨兒,你這是不想讓額娘活了,是不是,啊?”

  我如此難過傷心,她立時便抱著我急聲說:“額娘,他……不是和尚,真的!”

  剛剛我還身處冰窟窿裡,一聽這話,我瞬時就又回到了常溫室,然後便拉過她的手拍了拍:“馨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給額娘說說啊!”

  恬馨看我如此激動,忙遞了一杯茶水過來:“額娘,來,先喝口水吧……”

  我的心早就亂成了一鍋粥,現在好容易透過氣來,這便就著她的手飲了一口茶水。等潤過了喉嚨,我這才轉了態度柔著聲問她:“孩子啊,你說他不是和尚,可是……額娘上次明明見他穿著僧衣的。”

  恬馨聽過,挨著我緩緩地坐了下來:“額娘,現在的琉球國國王尚敬,您聽過了嗎?”

  又是那個琉球國,我一聽心裡就覺得膩歪:“怎麼,那人和琉球國也有些關聯嗎?”

  “額娘,他叫尚慶,父親是當今琉球國王的兄弟。當年……因王儲之事,所以他們父子才被迫流落到了咱們大清國。琉球國尚佛,父親去世後,他便在寺裡修行躲避災難。”

  我早就見慣了卷毛兒皇帝和他那些兄弟們平日是如何爭權奪利的,現在聽了這個,心裡的千頭萬緒瞬時便堆到了一塊兒來。疑惑著想了又想,我才試探著問她:“馨兒,這事……你皇阿瑪知道了嗎?”

  “嗯,皇阿瑪知道的。”說著,這丫頭就羞怯地低下了頭,“額娘,皇阿瑪說了,只要您同意的話,我們就……”

  想想那個尚慶滿身血跡的樣子,我不由滿懷憂慮地在心裡連連嘆氣。但在孩子面前,我只能順著捋了捋她的頭髮笑說:“馨兒,這是你的終身大事,我還得和你皇阿瑪好好地商量商量。”

  晚上見著卷毛兒,還來不及說別的,我就直接問他:“那個叫尚慶的人,你是知道的吧?”

  他聽後略略一頓,接著便低聲說:“他和馨兒似乎從去歲開始就認識了。”

  我點點頭:“那個人我也見過的,就在孩子的醫館裡,當時他受了重傷,是馨兒幫忙包紮的。”

  說完,我趕忙又詫異著問:“你是把他介紹給馨兒認識,怎麼這丫頭卻說不喜歡呢?”

  這人聽了笑:“我介紹的那個人是朝臣之子,原是想讓馨兒再確認一下心思,誰想她竟是不肯。”

  “哦,原來是這樣。”我有些沮喪地拉住卷毛兒的衣袖,隨後便一臉擔憂地問:“胤禛,聽說他是琉球國皇室裡的人,那他和咱們馨兒,會不會……是有別的目的啊?”

  “他還能有什麼目的?”說著,他就伸臂攬住我的肩膀,“咱們大清對琉球國具有宗主權,冊封事宜都是咱們說了算。尚慶即使有野心,只要咱們不答應,他也成不了事。再說,馨兒他們認識時,都還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咱們馨兒可是謹慎知理的孩子,她對尚慶有好感,還是他恢復皇室身份之後的事。如果他真是修行的人,咱們馨兒一定不會感情用事,也不會讓咱們傷心的。”

  卷毛兒說的在理,恬馨這孩子平日裡確實如此。低頭思索了半天,我這才問他:“那這個尚慶,以後還要回琉球國嗎?”

  他笑著搖搖頭:“這個我還不太清楚。沐蓮,你若同意他們兩人的婚事,咱們倒可以馨兒去。”

  “最好是能留在咱們這兒的好。”我長長地嘆氣,“那琉球國多遠啊,還不如蒙古草原來的近呢!若是馨兒到了那兒去,別說幾年,怕是終身也難得再見上一次了!”

  說完,我才又想起問:“胤禛,那個尚慶的仇家,你知道是誰嗎?咱們馨兒和他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卷毛兒一聽,隨即便拍拍我的肩膀安慰著笑說:“放心吧,已經沒事兒了。對了沐蓮,今兒個我還為你留了好東西呢!”

  我笑著仰起臉:“是什麼啊?”

  見我來了興趣,這人去故意賣起了關子,只滿臉笑意地遞過來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你自己打開看,若是喜歡的話,就帶回去吧。”

  卷毛兒同志神神秘秘的模樣,讓我越發覺得好奇,這就連忙打了開來。一見是滿盒子的黑色巧克力,我立馬就笑道:“怎麼,又有傳教士來京了?你最近不是挺反感他們的嗎?”

  康老爺子還在時,耶穌會教士穆敬遠和九阿哥他們走的很近,所以卷毛兒登基後將他們一起發往了西寧。這幫人到那裡後一直都在進行活動,還用羅馬拼音和滿文拼在一塊兒和京城的人傳遞消息,可惜好多次都被卷毛兒皇帝的親信截獲,隨後天主教會也便成了這人遷怒的對象。

  現在他聽我這麼說,只淡淡一笑:“凡事不可做絕,我雖然反感西洋宗教,但還沒有到深惡痛絕的地步。”

  我聽了也笑,接著便低聲對他說:“胤禛,我們家鄉也有傳教士,信奉天主教的人也很多。”

  卷毛兒很是吃了一驚:“怎麼,你也是嗎?”

  聽他問,我慌忙笑著搖搖頭:“我可不是教徒,不過……我看過他們的《聖經》。胤禛,你看過嗎?裡面有些故事還挺有趣兒的,感覺很有啟發性。對了,我還記得其中的一段兒呢,你要不要聽一聽啊?”

  卷毛兒同志見我如此熱情,這就抬手幫我接過那個巧克力盒子:“那你背一段兒吧,也好讓我聽聽。”

  我偏過頭笑:“那你可要聽清楚了,這段兒是這麼說的:‘慈愛的人,你以慈愛待他;完全的人,你以完全待他;清潔的人,你以清潔待他;’嗯,哎呀,後面的我想不起來了……”

  “乖僻的人,你以彎曲待他。困苦的百姓,你必拯救;高傲的眼目,你必使他降卑。”卷毛兒同志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兒,然後就親昵地捏著我的鼻子說,“哦,原來你又是要我納諫啊!”

  “是啊!”說完,我也得意洋洋地回捏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哪天不想聽了,我就不會再說了。”

  “當然要說!”他緊緊地抱著我,又用下巴慢慢地磨蹭著我的臉頰柔聲笑道,“沐蓮,你的話最真,我是一定要聽的,不然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卷毛兒同志這麼說,我的臉卻微微發起燙來,隨即便不自在地在他懷裡動了動:“胤禛,我聽元壽說,如意館裡有一位叫郎世寧的西洋畫家,這可是真的?”

  他聽我提起這個,立馬就露出詫異的神色來:“沐蓮,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嘆口氣,然後無奈地苦笑:“依著以往的經驗,做長輩的若是極力反對孩子們的婚事,一般都不會有什麼好處。既然馨兒對那個尚慶有好感,你也覺得合適,我自然也不好再說別的,只能順著她的意答應。可是一想著孩子就要出嫁,我心裡就很是不捨。聽說那西洋的油畫人物五官清晰,很有立體感,所以我就想了,我們母女既然早晚都要分開,那還不如在馨兒成婚之前先留下一幅畫像作為紀念,你看怎麼樣?”

  卷毛兒同志心裡也是捨不得閨女出嫁的,現在聽我如此提議,當即就點頭答應:“這個主意倒好。沐蓮,郎世寧的那個西洋油畫,我也挺喜歡的。不過既然要他畫像,那還不如讓元壽、寧馨他們也一起去。等以後馨兒看了這個,就當是見著了全家人。”

  我看他不提自己,不由得忙接口問:“怎麼,你不要去嗎?”

  “我當然要去了!”卷毛兒同志低頭看著我笑,“我可是一家之主,不去就太不像話了!”

  這人說自己也會去,我心裡自然歡喜的緊,可是一想著要當模特呆在原地幾個時辰,這就又犯了難:“胤禛,你的政事繁忙,哪有時間專意過來畫像啊?”

  他聽過便笑:“沐蓮,這次咱們全家都穿便服。如此一來,後面的部分就可以找人代替了。再說,咱們寧丫頭小著呢,照她的性子,兩刻鐘都難以堅持,所以還是用這個法子的好。”

  卷毛兒同志這裡有了應對之法,這畫像的事很快便提上了日程。等到閏四月的第六天,我便見到了那個來自意大利的宮廷畫家郎世寧。

  這人也是一頭黑色的卷髮,但與我印象中的外國人相比,他整個人看起來卻稍稍有些偏瘦。也許是身為傳教士的緣故,這人的性情非常平和,一舉一動也很有親和力。

  畫畫的事我可不怎麼懂,只注意它看著是否順目養眼。卷毛兒帶我們在如意館裡走了一遭,我缺只對室內那繪有蒼松、雄鷹和靈芝的精美稿本有點兒興趣,然後便悄聲問他:“胤禛,這個是你今年的祝壽圖吧?”

  他微笑著點首:“是啊,我準備讓他以西洋技法描繪。”

  說完,這人就轉頭看向了郎世寧:“這幅《松獻英芝圖》,十月底應該可以完工吧?”

  郎世寧雖說是外來人,但宮中禮節卻甚是到位。他見卷毛兒皇帝問話,隨即忙躬下身子甚是恭敬地笑答:“回皇上(商),這畫(花)十月中旬就能完工。”

  我聽他說話時帶著外來人員的口音,不由得也笑著問他:“西洋的人物肖像畫,聽說臉部經常都帶有側影。這次你幫我們畫像,會不會也是這樣啊?”

  郎世寧聽我問,先低著頭思索片刻,然後便低聲道:“熹妃娘娘,如果將臉部打上側影的話,有的人會覺得這是被人畫髒了臉。所以下臣作畫時,都是採用正面光線,盡可能地避開側面光。”

  他這麼一說,我倒又想起照相機剛傳入中國的情形。因為它能把人真實的樣貌映在一張小小的照片上,便被說成是攝取人靈魂的不祥之物。西洋人物肖像畫中帶有臉部側影,這時的中國人自然也接受不了,心懷排斥,難怪這郎世寧會自動變了繪畫之法,按著中國人的喜好來。

  我們的全家福也是如此,郎世寧不但去除了臉部的陰影,而且還用畫筆在鼻子、頸脖下方加重了光線,使得人的五官越發清晰明朗,遠遠看去,絕不亞於沖洗放大的照片。

  我們五個人之中,表情最嚴肅的當然非卷毛兒莫屬。也許是當慣了皇帝的緣故,他的眼中雖然盛滿了笑意,但整個面部還是頗具威嚴。成婚十幾年,我在畫像裡裡真真地變成了一個年輕婦人。寧丫頭是被我抱在懷裡的,向外伸著白藕似的小胳膊、小腿兒,看著就很有喜感,再加上她那頭越長越卷的黑髮,越發像個芭比娃娃。恬馨和元壽分立我們三個兩側,一個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之姿,另一個是略帶英氣的伶俐少年。

  卷毛兒同志對此畫好像還挺滿意的,隨後便又讓郎世寧照此復繪了兩幅可以隨身攜帶的小像,一幅給了恬馨,另一幅則放在了自己貼身的繡囊中……

作者有話要說:馨兒的婚事倒挺複雜的,在不明尚慶身份之前,爭吵的對象主要在馨兒和四四這裡,到沐蓮這裡時,矛盾已經過濾了,所以說四大爺待咱閨女還是很不錯的,生怕她擔心難過,呵呵
原想把他們兩個感情故事詳詳細細地交代一番,最後還是決定等正文完結放在79章的番外裡,到時親們就不用掏錢了~~~~~~~


☆、第一五四章

  女人天生愛八卦,孩子的愛情故事,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的。可我和馨兒畢竟是隔了代的,孩子自己不主動對我提起,我也不好問她。

  直到這日馨兒從外面回來到景仁宮請安,我這才試探著問起了醫館的事:“馨兒,你現在每日還在做流動義診嗎?”

  她笑著點點頭:“嗯,現在已快到京城東郊了。”

  我一聽,這就忙柔聲問道:“孩子,這樣子一定很辛苦吧?”

  “額娘,還好了。”這丫頭說著,就很是溫順地挨著我坐下,接著便又將頭埋進了我的懷裡甕聲道,“額娘,其實……也不是我一個人了,還有……他也在幫忙……”

  我訝異地張張嘴,隨後才笑著緩聲問她:“怎麼,他也懂醫術嗎?”

  恬馨不好意思地搖著頭笑:“他略知一二,現在……也正隨著我學習呢!”

  哎喲,我的閨女還沒徹底出師呢,這就收了一個徒弟男友,還真是搞笑。她看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立時便紅了臉,將頭埋的越發深了:“額娘,您不要再取笑人了……”

  我看孩子不好意思起來,趕忙用手撫了撫她的頭髮:“額娘可是什麼都沒說。你們的事兒我和你皇阿瑪可是都已經答應了,不過……以後你們該何去何從,也得有個打算才是啊,也不能就這麼吊著吧!”

  恬馨聽了我的話,當即就從我懷裡起來重又輓上了我的胳膊:“額娘,如果我們兩個就這麼一直下去,從北走到南,一直把大清國的景色給看遍,你和皇阿瑪會不會覺得我們沒出息啊?”

  這孩子想在全國做義診?我一聽就蒙了,天啊,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愣了一下後,我立馬轉頭看她:“孩子啊,你這是開玩笑的吧?”

  “沒有。”恬馨見我這麼說,這就坐直了身子正聲說,“額娘,馨兒說的都是真的,並沒有說笑的意思。我自小便隨您學醫,也親眼看著你是如何為病患費心勞力的,所以一直以來心裡都很敬重您,更是想做您這樣的人。之所以有這個打算,其實……與他也有關聯。您知道的,那個人以前曾在大鐘寺修行,所以心底也很善良,不然他也不會親自到診療室幫我的忙了。”

  我很是吃了一驚:“怎麼,他支持你這樣做嗎?”

  “是啊。”她輕輕地靠著我的肩膀,然後滿臉帶笑地說起話來,“以前我們認識時,我提到了以前咱們在園子裡免費開醫館的事,隨口就提起了這個想法,哪知他竟和我一樣……”

  我聽了這個,心不由隨之一抖:“孩子,你早就和他提起過園子的事了嗎?”

  她見我問,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便趕忙笑著搖頭:“不是的。馨兒一直都謹記皇阿瑪的叮囑,從來都沒有表露過自己的身份。更何況我為病患診治時,一般都是易了容的,他在寺裡時,根本不可能知道我是誰。這次他從琉球國回來咱們這裡,也是第二次看到我的真實模樣……”

  馨兒易容後的樣子我是見過的,只和長相普通的姑娘差不多。如果沒有很長一段日子的相處,一見鍾情的可能並不是很大。現在我聽到他久不知其貌的消息,我這才開始覺得有絲絲的欣慰,一直緊懸在心裡的那根細弦終於松了下來。

  我看她嬌羞不已的模樣,立馬笑著猜測道:“馨兒,這麼說……他是特意為了你才願意恢復身份的?還是……因為有其他的原因?”

  她見我問起這件事,這就又俯身趴到了我的腿上:“額娘,我們兩個……在他恢復身份之前,馨兒從未想過要有什麼結果。他是個和尚,不可能為我觸犯法戒,所以那時我都已經想過了,即使自己做不得姑子,可那義診卻算得上是修行之路。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不再嫁什麼人……”

  馨兒這麼說,我的心立馬跟著驀地一震,連眼睛也開始有些發熱:“孩子,苦了你了!有這樣的事,你怎麼不早些對額娘說呢?”

  “皇阿瑪不讓說,他不想您為了此事傷心難過。”說著,這孩子就又抬起臉對我慨嘆道,“額娘,如果尚慶以後對我也能像皇阿瑪對您那樣就好了!”

  “什麼話啊?”我含笑嗔了她一眼,“額娘可不想你在感情上受挫,更不要和其他女人共事一夫。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擁有丈夫唯一的愛。馨兒啊,你要記住這就話。既然已經認定了一個人,那以後就要好好地待他,將心比心,他自然也會好好對你的。”

  說完,我就又輕聲笑說:“馨兒,你皇阿瑪知道你們這個決定嗎?你們兩個如此知事明理,他若是知道了,心裡不知有多歡喜呢!”

  “皇阿瑪還不知道呢!”恬馨滿臉笑容地搖搖頭,“他讓我們八月底給出一個決定,所以就先對您說了。額娘,你可不要說出去了啊!”

  我連聲笑著承諾:“好好好,額娘不說出去,到時咱們給他一個驚喜。只是……馨兒,你們這樣做會很辛苦的,天下的病人何其多,怎麼可能有到頭的時候呢?等以後你們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那時總不可能也要這樣吧?”

  馨兒不以為然地笑:“額娘,不要擔心,您就當我們出外看風景好了。”

  她一提起這個,我就心生愧疚:“馨兒,額娘答應過你的事,到現在都還沒有兌現。將大清國走遍,一直都是額娘的夢想。你皇阿瑪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一天難得見上幾個時辰,額娘這輩子怕是都沒有機會了。現在你既然有這個打算,那就幫著額娘實現夢想吧。”

  “額娘,皇阿瑪是一國之君,政事繁忙也是應該的嘛!”說著,她就又湊到我耳邊低語,“額娘,最近後宮有這樣的傳言,說是因為年羹堯的緣故,有人說皇阿瑪很有可能會立福慧為皇儲呢!”

  我大吃一驚,過了一會兒這才回神兒:“馨兒,你可別跟著胡說!你皇阿瑪立誰做儲君,咱們可千萬都不要插嘴。尤其是元壽那裡,他的好勝心太強,平日裡什麼都想做到最好,和你皇阿瑪還真是一個德性,這樣子下去,說不定還會惹出什麼亂子來。對了,這兩天你們見過嗎?他的情緒怎麼樣,有沒有對你說什麼奇怪的話啊?”

  她見我問得這麼急,這就趕忙答道:“額娘,昨兒個剛見過,這事兒還是他說的呢!”

  啊?我一下子就慌了神兒,想了想後,這便立馬派了一個侍女去找茹雙。恬馨看我心神不安,隨即忙出聲安慰道:“額娘,您也不要太擔心了,昨日見元壽時,他的情緒還好,也沒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你放心吧,這事兒絕對不會成真的。”我看著她笑:“你累了一天,也早點兒回去休息吧。咱們母女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多了,你有什麼想吃的,覺著缺些什麼,都要對額娘講一聲,我會為你打點的。”

  她應承著點頭:“知道了,額娘。皇阿瑪這會兒還不來,那妹妹呢,怎麼也不見啊?”

  我笑:“她今兒個在學著走路,可能累壞了,所以就又睡著了。”

  說完,我忙又站起來拉過她的手叮囑道:“在外面實在是太辛苦了,你每日都要早起,記得要好好兒地歇著。如果義診太累的話,就不要強撐著,啊?”

  馨兒不由笑著伸臂抱抱我:“額娘,您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您整日哄著妹妹,又要擔心皇阿瑪的身子,也不要太累了。”

  囉嗦了一大通話,直到茹雙來了,我們母女這才分開。她看我呆在景仁宮門口不捨得回屋,這就忙笑道:“主子,公主她快要成婚了吧?”

  我嘆了一口氣:“他們琉球國的這些特使,都是來國子監進修學習的,並不急著回國,所以也沒有那麼快。不管在什麼時候,女孩子出嫁前,都應該養身暖宮,這對她以後也好。”

  茹雙笑著攙住我的手臂:“主子,外邊兒太熱,咱們還是快進屋吧,那裡有冰塊兒。”

  我聽了,這就隨她轉過身:“好,咱們進去吧,我想和你說點兒事。”

  等在盛著冰塊的籠箱旁慢慢坐下後,我才又開口問她:“茹雙,元壽他最近怎麼樣啊?聽馨兒說,他昨天心情不太好,這是不是真的啊?”

  她一聽就低下了頭:“主子,最近……皇上好像訓斥過元壽阿哥,所以心情有點兒低落。”

  “挨點兒罵怕什麼!”我連忙笑,“你是不知道,以前聖祖爺在時,那可是沒一日不罵人的。茹雙,咱們元壽自尊心太強了,你的性子又太過寬厚,平日裡可不能太助著他,不然以後可就麻煩了。”

  “奴婢知道了。”說完,她就又語帶期望地對我說,“主子,您是常在皇上身邊兒的人,有些話……還是您說著比較好。”

  “這有什麼不好說的?”我不以為然地笑說,“你是長輩,現在又專意過去照顧他,說上幾句也是應該的。元壽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地跟著師傅們讀書明理,只有現在學好了,以後才能有所作為。”

  茹雙聽了,很是溫順地點點頭:“嗯,奴婢也是這麼想的。對了,主子,元壽少爺最近還向奴婢提起了年大將軍的事。”

  我怔了怔:“什麼事啊?”

  她略略一頓,接著便壓低了聲音道:“主子,今年春上平定青海的叛軍時,大將軍派兵到寺院裡搶奪了不少財物,但卻沒有上報朝廷,只以一些破爛皮衣賞軍。聽說那人還自恃功高,最近也做了不少違背禮制的事情。”

  年羹堯在歷史上赫赫有名,可惜最後下場不怎麼好。現在聽茹雙這麼一說,我的心便驀地一震,隨後才又裝作很是淡漠地說:“這有什麼?皇上體恤他們當兵的太過辛苦,所以一聽聞青海大捷,他立馬就發戶部二十萬兩銀子賞軍。年大將軍有功,這方面即使有點兒小過,也算不得什麼的。茹雙,元壽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像這樣的雜事,咱們還是少聽些,知道的太多也沒有什麼好處。還有,元壽現在正長身體,千萬不要讓他和那些宮女們亂來。”

  茹雙聽了笑:“是,主子,奴婢以後會注意的。”

  卷毛兒皇帝以前中暑昏厥過,一到這熱天就會心生恐懼。現在正處七月,他的脾氣自然見長,對著人發發帝威也算是正常的。所以晚上見著時,我倒沒和他提起元壽受訓的事,只把話頭引到了恬馨身上:“胤禛,馨兒的婚期,你打算安排在什麼時候啊?”

  “哎呀,咱們的閨女養這麼大,還真是捨不得啊!”他輕輕嘆息,然後又笑,“不過咱們馨兒有眼光,選的這個額附還算讓人滿意。”

  提起這個,我就一臉沮喪地低聲說:“你知道嗎?今兒個我聽馨兒說她和那人的事,我心裡面全都是愧疚感。孩子有那麼大的情感波動,我卻一點兒都不知情,真是白做了她的額娘……”

  “沐蓮,你可不要這麼想。”卷毛兒同志趕忙拉過我的手,“馨兒的事兒,是我特意囑咐她不讓對你說的。你想想,那時你若知道孩子喜歡上一個和尚,那還不鬧翻天了啊?”

  “哎,是啊!”我想起和尚的事,心裡就一陣兒彆扭,“如果馨兒真那樣的話,我怕是還真不想活了。不過,你這樣故意瞞著,我的可真是有點兒涼啊!”

  卷毛兒聽了笑:“馨兒要遠嫁你都不依,更何況他還是個和尚呢!我就是怕你擔心,所以才不敢讓你知道。”

  “那倒是。不過我也沒那麼死板,如果尚慶不是什麼琉球國皇室人員,只要他肯為了咱們馨兒還俗的話,那我也能夠接受。”

  說完,我又想起他剛剛開口說起的和尚,不由得微微低頭掩著口笑:“你對那個尚慶有好感,是因為早年自己的經歷嗎?”

  我如此取笑他,卷毛兒竟然也不在意,當即就一本正經地點頭道:“是啊。我自小身體就不太好,後來有個叫章嘉呼土克圖的西藏喇嘛到了京城,他說我的病需要摘取剛開的雪蓮花才能根治,還要讓我出家當喇嘛。皇阿瑪他自是不肯的,隨後便留他在柏林寺,也好讓我隨著修身養性。可我畢竟是個皇子,不是真正的和尚,只得跳出佛門找了個替身兒。等回到宮裡後,卻又受到那些人的嘲笑,被說成是‘死和尚’……”

  我隨意一提,不想卻勾起了卷毛兒的傷心事,還引得他滿臉的悲戚憤怒。想想前兩天這人剛剛削除了九阿哥允禟的爵位,我越發覺得自己說話太過造次。

  尷尬著頓了幾秒鐘,我這才忙又笑道:“算了,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現在為此傷神也有些不值。馨兒他們的婚事既然已是定局,那咱們也得商定個日子才是。上次岳鐘琪出兵時,你不就專意為他挑了個好日子嗎?現在輪到咱們馨兒,你也要認真點兒才是。”

  “這還用你提醒嗎?”一說起孩子的終身大事,“他們的日子我早就看好了,就定在明年九月,到時咱們讓她在圓明園出閣。”

  我一聽他說起園子,心裡頓時滿生歡喜,立馬就拉著他的胳臂問:“胤禛,你真決定搬到圓明園了?”

  卷毛兒見我如此激動,這就輕輕點首“嗯”了一聲,接著便又撫著我的臉頰笑說:“在這裡過夏季,實在是受罪。你不是也一直想去嗎?明年孝期既然滿了,那咱們還是搬吧!”

作者有話要說:明日偶去醫院檢查身體,所以就暫不更了,周五爭取繼續~~~~~~~~~~~~~


☆、第一五五章

  卷毛兒皇帝是雷厲風行之人,說好了明年要搬去圓明園,沒想到隨後他還真派了人到那裡去擴建工程。園子本來就比紫禁城涼快,工作環境自然要好,如果換作是我,也一定願意會這麼做的。

  不過,熱也有熱的好處,卷毛兒起碼不用像之前那樣熬到深夜,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多了不少。

  元壽那兒,我可真是也沒少費心。聽茹雙說出他對年羹堯的不滿後,我就專門找了他來談話:“元壽,聽說你皇阿瑪對青海設立了新的政策,這可都是真的吧?”

  他不知我為什麼要問這個,立時便點頭笑答:“是,青海現在是和以往不同了。額娘,您怎麼也突然關心起朝堂政事來了?”

  我淡淡地笑:“我哪是關心啊?昨天你皇阿瑪自個兒提起來的,說是年大將軍和岳鐘琪所提的建議甚好,讓他省了不少心,所以我才想問問你是不是實行了什麼新政策。”

  元壽聽我這麼說,先是微微一怔,隨後便低著聲問我:“額娘,皇阿瑪平日還對您提這個啊?”

  我看著他笑:“你皇阿瑪一天到晚都挺累的,所以每次遇到悅心之事就會提上一提。額娘是大夫,我可不懂你們那些朝堂之事,所以平日也不過順耳聽聽罷了。不過為了這個年大將軍,你皇阿瑪倒也嘆了不少氣。”

  元壽一聽,果然立馬就又問道:“額娘,這是為什麼啊?”

  我故意也輕輕嘆氣:“年大將軍雖然勞苦功高,但也有不少人看不慣他的作風,真憑實據地參奏了上來。你皇阿瑪現在正看重這人,自然就覺得為難,少不得要發上幾句牢騷。”

  說完,我忙又笑:“額娘和你皇阿瑪相處這麼多年,倒覺得他在知人善用這方面做的還是不錯的。年大將軍雖然有錯處,但目前為止還算是功大於過,所以你皇阿瑪對這麼奏本也不怎麼理會。不過凡事都有一個限度,他是一國之君,以後這人若是變本加厲的話,不用別人提,你皇阿瑪也會容不下他的。你雖說是皇子,但宮裡宮外可都不能和這些恃寵而驕、浮躁的人學,知道了嗎?”

  我說的這麼明白,他隨即便緩了臉色低低頭,然後便又抬起臉笑著問我:“額娘,聽阿姐說您想讓兒臣學華佗醫書裡的氣功,這是不是真的啊?”

  “當然是真的。”我看著他笑,“學了這個,不光是對身體好,也有利於凝神養性。現在太熱了,還是等八月的時候再說吧。最近我也覺得身子有些累,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到時額娘和你一起練。”

  正說著,外面就響起了嬤嬤們的聲音:“哎呀,小公主,慢一點兒,慢一點兒……”

  我看是卷毛兒小妞妞踮著小腿兒進來了,這就起身對元壽笑說:“是你妹妹,來,咱們一塊兒去抱抱她吧……”

  …………………………………………………………………………

  卷毛兒同志之前曾對我提起過柏林寺的替身和尚正修,沒想到剛過八月,這人就給他惹下了大麻煩。

  此人仗著和他的交情,竟理直氣壯地找到了倉場總督法敏,公然要求他給一個張崑山的安排運糧的差事。

  所以卷毛兒皇帝一看到法敏的奏摺,立時就氣急敗壞地把它摔在了地上,怒狠狠地罵道:“真是可惡的東西!我什麼時候授予他這樣的權勢了?”

  他這樣子發脾氣,我早就已經習慣了。略略一驚後,我這才彎下身子把摺子撿了起來。

  等重新放好,我才又緩步走到卷毛兒同志身邊,試探著扯了扯他的衣袖:“胤禛,別為這個生氣了,啊?咱們還是想個辦法好好處理吧,不然……別人會說你用和尚干政的……”

  “誰說不是呢?”他很是懊惱地嘆氣,“沐蓮,我真是快氣死了!”

  我緩緩地伸出手臂,然後輕輕地抱住他:“他是你的故人,以前也總算為你積了很大的功德……”

  “沐蓮,我會處理好的。來,你再幫我磨墨吧。”說著,他就攬過我的肩膀轉回到桌子旁。

  等沉吟著拿筆蘸好了墨水,我這才見他一字一句地寫道:“……王府豈有此等替僧,拿問夾訊,重處審明,定擬具奏。可惡膽大之極。此密奏與朕此諭,皆不呈述。”

  這正修曾當過柏林寺的主持,卷毛兒以前又常去那裡,如此解釋,別人照樣會瞧出端倪來。卷毛兒一向崇佛,又那麼迷信,現在出了這樣的事,簡直就是一種無聲的諷刺。連我都覺得尷尬難受,更何況他還是當事人呢?

  正滿心發■地想著此事,他卻忽又轉頭看著我笑說:“沐蓮,這兩天我看桂花開的甚好,今年你可要記得多釀一點兒桂花酒啊!”

  自卷毛兒同志嘗過我釀的桂花酒後,他就動不動地讓我在睡前陪他飲幾杯。時間一長,沒想到這人還上了癮。

  我一見他轉了話頭,隨即忙對他調笑道,“哎喲!我什麼時候嫁了個酒王啊?”

  “什麼酒王?”他伸手揉揉我的頭,“你以前不是說小酌乃是情趣嗎,怎麼現在又不懂了?”

  我輕笑著哼了一聲:“還情趣呢,只要別變成酒鬼我就好了!所以……我今年是決不會再助著你了。”

  這人怔愣了一下,隨後便摩挲起我的手來,過了一會兒,才又抬起眼低聲笑說:“那我就來幫你做吧,反正最近我時間多的是。”

  卷毛兒皇帝最愛說反話,他現在心情這麼差,所以才會這麼說話。

  我略略一停,接著便溫柔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兒:“好啊!你若真想做的話,那就等到後天吧,到時咱們好上樹多摘些桂花,我再順便用這個做塊兒大蛋糕。”

  他聽了,伸臂抱住我問:“蛋糕?是點心嗎?用來給元壽慶賀生辰的?”

  “是啊。”我也笑著點點頭,“放心吧,我會加點兒核桃仁兒進去,不至於太甜的。”

  他眯著眼笑:“怎麼,你這是要給我補腦嗎?”

  聽這人提起以前說過的話,我忍不住在他懷裡低低地笑說:“你們是腦力工作者,平日裡當然要好好地補一補。不過……爬梯子上樹,你不會頭暈吧?”

  他隨即呵呵一笑:“怎麼會呢?我小時候也常常爬樹的,現在摘點兒花能算什麼啊!”

  我的卷毛兒丈夫可是勤政的皇帝,每晚差不多都是過了凌晨才睡。等到八月十二這晚,亥正一過他就到了養心後殿。

  我正在整理明早回鈕鈷祿府祭奠外公的祭品,現在忽見卷毛兒進來,這就忙笑著問他:“你可是要找什麼東西嗎?”

  他笑著搖搖頭:“明兒個你要早起,今晚咱們還是早點兒休息的好。”

  等我端水淨手後,這人才又問我:“明日不還要為元壽慶生嗎?你大約什麼時辰可以回宮啊?”

  我想了想,隨後忙柔聲細語笑答:“我好久未見額娘他們了,有可能會晚一點兒。”

  卷毛兒同志點點頭:“也是,一年也就這一次,還是等歇晌後再回來吧。”

  誰想洗漱後剛躺下,就有一當值的內侍在外間兒低聲稟道:“啟稟皇上、熹妃娘娘,元壽阿哥宮裡的雙嬤嬤有急事要報。”

  是茹雙來了?我詫異著看了卷毛兒一眼,隨後忙伸手推推他的胳臂:“快讓她進來吧,可別是元壽那裡出了什麼事兒……”

  哪知茹雙一進來,就語帶哭聲囁嚅著說: “皇上,娘娘,元壽阿哥……元壽阿哥他從子時便開始吐血,到現在依然不止……”

  啊?我一聽就慌了神兒,立時便急惶惶起身拉過衣架上的衣服。卷毛兒見我手抖不已,也慌忙過來伸臂穩住我的身子,然後便朝著外面吩咐道:“茹雙,元壽那裡少不得你,這會兒你還是快先回去看著他吧。還有,記得派人到馨兒那兒說一聲,好讓她過去幫你主子的忙!”

  等茹雙應聲快步退下,他才又伸過手幫我系好脖頸旁那顆纏人的鈕釦:“沐蓮,你先不要慌張,咱們元壽身子骨一向都好,應該不會有事兒的。待咱們穿好衣服,這就一塊兒過去看他。”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討厭古人的布鈕釦,哆嗦著手弄了好一會兒,才把裡裡外外的衣服穿整齊了。卷毛兒皇帝平日的衣飾甚為繁複,這會兒子遇到此等急事,他只在中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衫,動作也比我快多了。

  現在是八月,雖然不及冬季,但半夜裡的寒氣還是有的。我看他這樣,趕忙拿過一件內外皆能套穿的坎肩兒遞過去:“你受不得寒,還是再加上這件兒吧。”

  從養心後殿出來,卷毛兒一路都緊握住我的手。也許是太過緊張的緣故,我們兩個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在沒有見著元壽之前,誰也沒有主動出聲提起他的急病。

  等來到元壽的處所門前,他這才輕拍著我的手背柔聲安慰道:“沐蓮,你是大夫,咱們元壽一定很快就好起來的!”

  我衝他點點頭,然後便和他一起快步入內。不想才往裡走了兩步,恬馨這丫頭就滿臉淚痕、惶恐至極地從裡面迎了上來。

  這孩子行醫已久,早就養成了沉穩平和的性子。現在我看她這樣,緊繃的心不由得又驀地往下一沉,隨即忙緊抓住她的手慌亂地問:“元壽他有沒有好一點兒?現在還在吐血嗎?”

  她見我問,立時便撲在我懷裡哭聲道:“皇阿瑪,額娘,元壽他……馨兒已摸不到他的脈搏了……”

作者有話要說:醫生告訴偶要多休息,所以這兩天就都睡覺了,今兒個寫了一點兒,先貼上來,明天見了~~~~~~~~~~~


☆、第一五六章

  摸不到脈搏?就在我幾欲昏倒之時,卷毛兒慌忙在後面托住了我的身子,然後急急地喊道:“沐蓮,咱們元壽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撐住!”

  是啊,元壽就指望我了,我一定要鎮定下來。一想到這兒,我的身子似乎還真又有了些力氣,接著便藉助卷毛兒的攙扶之力進了元壽的房間。

  誰想剛入內,就聞得一片痛哭之聲。他們全都是侍候元壽的太監、宮女,一見卷毛兒皇帝進來,這些人立時就止住哭聲,慌張急亂地退了出去。

  我疾速邁步走到元壽床前,只看到燈下他昏迷不醒的樣子。壓著心裡的恐慌,我慢慢伸手觸到他的鼻下,這才發現此時的鼻息也甚是微弱,幾乎到了若有若無的地步。還有他的脈搏,果然也如馨兒所說的那樣幾不可探,根本就無法讓人診斷。

  等轉頭看到床頭銀盆裡那略微帶黑的濃血,我的心猛然一震,隨即便急聲對恬馨說:“馨兒,快,快去三悅草堂取蒼苓萼,元壽的體內可能帶有毒素!”

  哪知她聽了,卻滿臉惶恐地低下頭去:“額娘,那個藥丸兒已經用完了……”

  啊?這怎麼可能呢?我記得上次給卷毛兒治好箭傷,裡面還剩有六顆。上次生寧馨難產時,恬馨她幫我又餵了這個藥。

  思緒轉至這裡,我立馬就驚愕著問她:“上次我生寧馨,你全部把它用光了……”

  見我又問,她這才囁嚅著答:“是,當時情況……非常危機……”

  不等她說完,卷毛兒便急聲打斷了她的話:“沐蓮,你不要怪馨兒,那藥是我讓她那麼用的。除了那個蒼苓萼,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可循了嗎?”

  我傷心欲絕地摸向元壽那冷冰冰的面容:“元壽他已經沒有脈搏可診,根本就不知道這是什麼病。我讓馨兒去找蒼苓萼,也不過是看吐出的血中像是帶有毒素,哪裡還有什麼法子啊!”

  卷毛兒同志聽了這話,當即便和恬馨一樣面如死灰地怔在了原地。頓了兩秒鐘後,他便氣急敗壞地對跟來的內侍說:“去,傳朕的旨意,立時把這院子裡的人全部鎖起來,朕要一個個地親自審問!”

  他一提,我倒想起了茹雙來,這就趕忙轉頭看向恬馨:“你雙姨呢?怎麼不見她在啊?”

  “雙姨看元壽昏迷,所以就過去找廚房燒菜的人了。”

  元壽的飯食平日都是我一道道親自列出來的,如果這裡出了問題,很有可能找出病因,茹雙這麼做確實在理。

  我聽馨兒這麼說,立時低聲囑咐她:“那你快過去找雙姨回來吧,額娘一會兒要親自問問那些人。”

  說完,我忙又轉頭對卷毛兒說:“那咱們就先問問那些侍候飲食的人吧,看這兩天有沒有別處送過來的吃食。對了,還有茶葉和井水,這些也都是很容易出問題的。”

  “好,我會的。”說完,他就又指著元壽對我說,“沐蓮,你若真懷疑中毒的話,那就再仔細瞧瞧孩子的衣衫、皮膚,說不定也會有蛛絲馬跡的。”

  我依言而行,可是查了半天也沒有半點兒收穫。剛把這孩子的衣衫重新穿好,誰想他卻驀地睜開了雙眼。等對上我的視線後,他竟還頭腦清晰地叫道:“額娘!”

  見著他醒,我和卷毛兒都欣喜若狂地喊起了孩子的名字。哪知他聽到卷毛兒的聲音後,卻將頭轉到那邊兒,甚是恭敬地緩聲說道:“皇阿瑪,額娘,請恕兒臣不孝,這就先走一步了。不然它又要吸我的血,連個全屍也留不得了!”

  話音一落,這孩子就像受到雷擊似的昏了過去。我看他這樣,立馬驚恐萬分地俯身抱住他的身子,一邊搖晃一邊大聲地哭喊了起來:“元壽,兒啊,你快醒醒……”

  卷毛兒看我不停地哭,這就趕忙扶住我的肩膀低聲說:“沐蓮,你別這樣,我看咱們元壽倒有些像是中邪了!”

  平日我對卷毛兒的迷信之說是很不以為然的,但想想元壽的脈搏無從診起,還有剛剛他說的那句“吸血”的話,我一時便呆了……

  卷毛兒看我聽進去了,隨即又柔著聲說:“沐蓮,你想想,咱們元壽是八月十三子時出生的。我已經問過了,他剛好就是從子時開始吐血的,若不是事有蹊蹺,怎麼可能會如此湊巧呢?”

  他的話越聽越有理。可是如果元壽真是中邪的話,那他的性命很有可能就會操縱在別人手中。一想到這個,我的心便緊揪著疼了起來:“胤禛,那怎麼辦?如果我們找不到下招的人,咱們元壽就……咱們元壽就……”

  看我撲進他懷裡哭訴,卷毛兒同志這就伸手輕撫著我的後背安慰道:“沐蓮,你不要擔心,我認識很多深諳命理的人。如果元壽真是中邪的話,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我聽他這麼說,心裡不由又生了幾絲希望:“胤禛,那你快去找他們吧!咱們元壽現在鼻息弱的很,我怕他撐不了多久……”

  “好好好,我這就去!”說著,他又俯下身子溫聲交代我,“沐蓮,你千萬不要慌,不到最後一刻,咱們都不要放棄,好不好?”

  我哽咽著點頭:“嗯,我知道。咱們元壽……他還沒有成人呢,不管如何,我都相信他會好起來的……”

  “好,咱們都要往好處想去。”卷毛兒摸著我的後背,隨後又輕輕拍了拍,“沐蓮,我這就去找人,你留在這裡照看元壽,一定要等著,啊?”

  我聽說這人要走,這便忙從他懷裡出來,滿含期待地對他說:“胤禛,你去吧,我們一定會等你回來的!”

  已答應過卷毛兒不再哭泣,可是一看著元壽那張毫無生氣的臉龐,我的眼淚就驀地又從眼眶裡滑出,一滴滴打落在自己的手心……

  “蓮妹妹——”

  我正悲戚煩亂地惦掛著孩子,現聽有人進屋,這就立馬轉頭看了過去。

  等這人轉過屏風,我這才發現是耿青歲過來了。奇怪的是,她竟然也滿臉淚痕。還不等我起身,她就又快步到跟前兒死抓住我的手說:“沐蓮,我們天申也病了,就和元壽的一樣,太醫院的人說沒有辦法,你快救救他吧!”

  啊?天申也病了?我驚怕地反握住她的手,語聲顫顫地問:“姐姐,天申怎麼會這樣呢?”

  “我也不知道。”耿青歲轉過頭去看了看元壽,接著又泣不成聲地說道:“妹妹,我們天申……天申他也是一直吐血,怎麼……也止不住,你快想辦法……救救他們啊!”

  天申和元壽竟是同樣的癥狀,這也太奇怪了!一陣兒嗡嗡之聲從我頭腦中響過,我這才囁嚅著說:“姐姐,我想……元壽和天申可能真是中邪了……”

  她聽我這麼說,立馬便停了哭聲,滿臉駭然地看著我問:“妹妹,你這是從何說起啊?”

  我很是肯定地點頭答道:“姐姐,我們元壽剛剛醒過一下,他說有東西在吸他的血。皇上聽了,說這很像是中了邪,所以就過去找人了……”

  女人一向都比較膽小,耿青歲聽了這個,一張臉驀地變色,然後就滿是驚恐地問我:“妹妹,這個有辦法可解嗎?”

  我無奈地搖搖頭:“姐姐,我不懂這個,也不知道行不行。”

  說完這個,我才覺此話甚是不妥,隨即忙拉過她的手安慰道:“姐姐,你放心吧。既然他們兄弟是一塊兒生病的,我想皇上他一定會徹查清楚的。天申那裡,你還是先回去好好地照看他吧。如果孩子們再有什麼異樣的地方,咱們也好互相通個消息。”

  “好,那我這就先回去。”耿青歲見我如此約定,這就滿眼淚花地站起身來,“妹妹,你是大夫,可要多替他們哥兒倆留點兒心,我們天申也要靠你了……”

  看她又要低聲飲泣,我趕緊又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說:“姐姐,皇上認識的奇人異士多著呢!他找的人若是真得法的話,他們兄弟倆定會一塊兒好起來的。”

  元壽雖說有中邪之嫌,可我畢竟是個大夫,自然不想放過其他的蛛絲馬跡,遂和茹雙一起細細地問起了那些侍奉他的人。哪知還不等問出個什麼來,孩子們的卷毛兒老爸就趕著回了宮。

  我看他滿臉陰沉,毫無事已辦妥的樣子,一顆心立馬便隨著沉入了冷冷的冰水之中,裂成了千萬瓣碎片。

  卷毛兒見我什麼也不問,一時也愣在了那裡。停了停後,他這才緩緩地移步走到我身邊,壓著嗓子對我說道:“沐蓮,那個人說了,咱們元壽他不是中邪,很有可能還是因為身體不適。你是大夫,那就再仔細地幫他瞧瞧,看還有沒有診斷的法子……”

  我聽卷毛兒說元壽這不是中邪,心裡立時重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忽然間想起剛剛青歲過來的事,我趕忙對他道:“胤禛,天申也病了,就和元壽的一樣。我想……他們兩個怕是用了什麼相同的東西,所以才會這樣。”

  這人的消息最為靈通,天申的事他定是早已知道了。我一提起,他這便順著話題低聲道:“沐蓮,那咱們再仔細審問一下宮裡的人,看元壽他們……”

  誰想他的話音未落,恬馨這孩子就從裡間快步走了出來,甚是驚慌地看著我們說:“皇阿瑪,額娘,您們快來看,嬤嬤們發現元壽的腹部突然長了一個大硬塊兒!”

  自恬馨回來,我就讓她和嬤嬤們在一旁細細察看元壽的病情。現在一聽有了新的變化,我立馬就和卷毛兒一起移步往裡走。

  待伸手試探著摸上那個硬硬的腫塊兒,這孩子竟低低地呻吟著出了聲。我看他有了知覺,當即便再用力地往下壓去。等他又大聲地呼出口來,我這才發現裡面似有一個活物順著上面的方向緩慢地向前移去……

  卷毛兒聽我驚詫地“咦”了一聲,趕忙湊過來急聲問:“怎麼樣,是不是有什麼發現了?”

  我點點頭,隨後便回頭吩咐恬馨:“你去廚房幫我準備兩碗溫鹽水,要快!還有,派人過去告訴你青姨,讓他們把天申小心地移過來。”

  卷毛兒同志看她應聲走了,也挨著我坐到了床沿兒上:“沐蓮,你這是做什麼啊?”

  我沉吟片刻,隨後便傾身倚著他哀聲說:“胤禛,元壽和天申……他們是中了血毒……”

  “血毒?”他聽過,立時便用雙手緊扣住我的肩膀,滿臉惶恐地問我,“這是什麼病啊?”

  我見他問,不由掩口低著頭飲泣:“這和蠱毒……有點兒像,不過……要比那個嚴重多了。胤禛,我這裡……沒有醫治的方子……”

  卷毛兒一聽就急了:“那怎麼辦啊?這個病我以前聽都聽說過!”

  我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囁嚅著出聲:“辦法還是有的,只是……”

  這人是個急性子,看我停頓下來,他更是急得不行:“沐蓮,有什麼法子你就快說啊!”

  我緩緩地仰起臉看他:“胤禛,若是下毒的人還活著,我就有辦法讓這人自個兒來到咱們元壽面前,可是……我就是怕他(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作者有話要說:偶家裡網線斷了,只能到網吧裡貼文,昨日特殊,所以沒有及時更~~~~~~~~~
祝親們平安幸福,萬事吉祥O(∩_∩)O~


☆、第一五七章

  卷毛兒聽說我能讓下毒的人自個兒出現,立馬就驚詫萬分地看著我問:“沐蓮,你要怎麼做啊?”

  我低下頭沉吟片刻,隨後便緩緩地抬眼低語:“胤禛,血毒發作一般都是在三個時辰之內。如果咱們向前推的話,下毒之時宮門已經下鑰。我已經問過茹雙他們,元壽和天申昨日都沒有出過宮,所以下毒之人必定在這後宮之內。不過要想知道是誰,就只能全靠你幫忙了。”

  他滿是疑惑地問:“哦?這個怎麼說?”

  我看著他反問道:“試問……這麼大一個皇宮,要想整整齊齊不缺一人,不可胡亂走動,除了你,還有誰能辦到啊?”

  卷毛兒這才點首答應:“放心吧,我一定會辦妥的,決不會漏掉一個人!沐蓮,要想找到那個人,到底該怎麼辦呢?”

  我轉頭看了看元壽,接著才滿是心疼地慢聲說:“先讓元壽和天申飲下一碗溫鹽水,然後再用刀劃破他們的手臂,讓鮮血滴於熱水之中。等水變紅後,我在裡面加上幾味藥,它們可以刺激血液中的毒素迅速擴散。之後咱們再拿水在各宮門前灑上兩滴,只要那個人還有一口氣在,他(她)就會主動走向門外的。”

  卷毛兒快被我弄糊塗了,我的話音一落,他就趕忙問道:“這是為何啊?”

  “血毒很特別,它是會認人的。”說完,我就從床沿兒上起身,滿是懇切地對他說,“胤禛,咱們還是快些動手做事吧,讓那個人拿出解藥,我實在不想再看他們兄弟遭受這吸血之苦了。”

  我這麼說,卷毛兒同志也忙隨著起身:“放心吧,此事就交給我了。可是……”

  見他猶豫著停在那裡,我這便開口問:“怎麼了?還有什麼難處嗎?”

  “沐蓮,如果……”卷毛兒伸手撫撫我的臉頰,“如果下毒的人已經不在人世,那……咱們該怎麼辦呢?”

  我長長地嘆息著應聲:“那就只能動刀了,把那血毒從孩子們體內一一取出。不過這個存有風險,弄不好還會傷著他們呢……”

  以前我從未對這人說過動刀之法,現在他聽了,臉上立時就露出不忍聽聞的表情來:“沐蓮,除了這個,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沒有了。”我很是無奈地搖搖頭,“所以還是盡快找到那個下毒之人。即使沒有解藥,咱們也可以得知他(她)下的有哪些毒,孩子們就不用受這挨刀之苦了!”

  讓人體內的毒素認人,這是我在鈕鈷祿‧沐蓮的醫學札記裡看到的法子。因為當時覺得新奇古怪,所以很容易就記住了,沒想到今日竟還能用得著。

  等我一說要用孩子們身上的血引人出現,耿青歲也是心疼不已。但看我毅然拿起刀給元壽放血,她也便顫抖著雙手一一照做。直到那碗中熱水慢慢地變紅了,我們兩個這才停下,和茹雙、馨兒她們慌忙用紗布包紮好手臂。

  卷毛兒皇帝的工作效率一向都是極高的,還不到兩刻鐘,那兩碗血水便也在東西各宮灑遍。接下來唯一可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那個人的赫然出現。

  也許是覺著這樣的法子太過玄乎了,孩子們的卷毛兒老爸對此還是有些懷疑:“沐蓮,這樣真的可以嗎?咱們要等到什麼時辰才好?”

  我以前從未用過此法,心裡其實也七上八下的。現在眾人皆立在一旁侍候著等待結果,他這麼一問,我少不得虛著心依禮稟道:“皇上,依照醫書上的說法,這個怕是要挨上一個時辰左右才行呢!”

  與我相比,耿青歲更是一個知禮的人。卷毛兒皇帝在場,她幾乎都不開口說話,只守在天申身邊細細探看他的病情。現在聽說要等上一個時辰才會有結果,她這才低低出聲問我:“娘娘,那下毒的人真是有解藥的吧?”

  我苦嘆著搖搖頭:“耿姐姐,這下毒的人操的是什麼心,哪還管給咱們配解藥啊!只求這人這會兒子還在人世,能照實對咱們說說用的是什麼毒。”

  剛說完,卷毛兒皇帝就趕忙轉頭問內侍總管:“各宮的人數都清點完畢了嗎?有沒有少人的地方啊?”

  那人聽他問,忙曲下身子恭聲應答:“啟稟皇上,各宮人數都已清點完畢,不多不少,還是原來的數目。”

  我聽了,這才鬆了一口氣,然後便又心焦如焚地轉頭看了看元壽。自發現他體內的血毒後,這孩子就再也沒有什麼意識了。當我用刀劃破他手臂放血的時候,他也未曾痛哼一聲。天申也是這樣,就那麼一動不動地死躺著。

  平日他們兩個都是經常在一起的,讀書、騎馬、射箭,現在連這病也是,若說什麼是難兄難弟,怕也不過如此了吧。

  等待的過程是痛苦的,從丑末轉到寅時,再到寅正,聽著時辰鐘一遍遍地鐺鐺作響,我們幾個就像那手術室外焦灼無力的病人家屬一樣,時不時擔憂地看看對方,然後再惶惑不安地挪開。

  溫鹽水是每隔兩刻鐘就要給孩子們餵一次的,卷毛兒看恬馨讓人端著空碗退了下去,這就出聲交代她:“馨兒,你帶著人去附近院落裡瞧瞧,看外面是不是有什麼動靜。”

  天已臨近中秋,秋夜裡的寒氣連同月光從窗紗中細細地篩落下來,惹得人越發恐懼難安,心有戚戚。茹雙在一旁看涼氣越發濃重,這就差人給我們每人又帶來了一件抗寒的薄披風。

  待衣服上身,時間幾乎已到了寅末。皇宮裡的兩個皇子同時中了血毒,卷毛兒皇帝自然也著急的很。他按捺不住地從椅子上站起,然後便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踱起了碎步。我和青歲見他這樣,不由得也慌忙起身,時不時地交替輪流著到門口兒細聽外面的聲響。

  札記上說一個時辰左右會有結果,那個“右”字實在是太讓人揪心了。在來來往往的探首張望中,我們艱難地挨著那剩下的一點點時間。急躁急躁,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盼望著老天爺能大發慈悲,好讓那個下毒的人平安在世,毫髮無傷。

  正在心裡毫無章法地重複著默念此想,寂靜的院子裡終於傳來了一陣兒凌亂的腳步聲。卷毛兒同志一聽,踱步的腳驀地就停在了原處。這人是皇帝,他若是呆住不動,我和青歲自然不能壞了規矩先出去探視。

  等轉頭看了看我,卷毛兒皇帝這才又將視線移至耿青歲那裡:“可能是馨兒回來了,走吧,咱們都出去瞧瞧!”

  我們三個剛移步出屋,果然就見馨兒這孩子滿臉喜色、激動異常地奔了過來:“皇阿瑪,下毒的人已經找到了!”

  一聽這個,我們便不約而同地開聲問:“是誰啊?”

  她微微喘口氣,隨後便低下頭恭敬有禮地回話:“聽說……是貴妃娘娘宮裡的一位太監……”

  “人呢?快把這狗奴才給朕押過來!”卷毛兒皇帝怒氣衝衝地大吼一聲,然後就猛地轉過身去,冷冷地交代內侍總管,“去,傳朕的旨意,把各宮的主子都給召集到南三所來,今兒個朕要親自審問此事!”

  卷毛兒皇帝說要在這裡坐鎮審查,院子裡一時燈如白晝,眾人少不得都斂聲屏息,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

  找到了下毒的人,我和青歲心裡都甚是歡喜。可是一聽這事兒忽地和年氏掛上了鉤,我們兩個不由驚詫著對視了一眼,然後便都很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因為那個年羹堯,前段時間曾有過卷毛兒要立福慧為皇儲的傳言。年氏她本來就在風口浪尖兒上,躲避尚且不及,現在竟還派人做出這種傷害皇子的大事,而且一次兩位,看來她的腦袋還真是進水了。

  正胡亂想著,一個垂頭頹敗的太監便被眾人推押著來到我們面前。一看下毒的人跪了下去,我就趕忙將頭轉向卷毛兒同志,低聲快語道:“皇上,咱們還是先問問是什麼毒吧,孩子們怕是撐不了多久呢!”

  見我提醒,他立時就起身走到那個下毒的太監跟前兒,怒氣十足地咬著牙問道:“快說,你到底下的是什麼毒?!!”

  卷毛兒皇帝在宮裡一向頗具威嚴,那人一聽見他的聲音,當即就抖著身子匍匐在地,聲音打顫地回了話:“皇上,奴才不知,這……這都是貴妃娘娘要奴才做的……”

  那個太監的話音剛落,就又有一虛弱無力的哭聲傳入耳中:“皇上,臣妾……臣妾是冤枉的,這個人……臣妾平日根本就沒有接觸過……”

  聽那個太監說自己不知是何毒,年氏又這麼滿臉淚痕地辯解,我心裡越發煩亂焦急。卷毛兒皇帝見他們兩位言辭不一,立時又轉過頭去問內侍總管:“這是哪個宮裡的奴才?”

  內侍總管見他問,這就趕忙躬身低聲道:“回皇上,這確是貴妃娘娘宮裡種花的奴才,不過……他是上月才調任過去的。”

  “哦?”卷毛兒怔了怔,“那他之前是在何處當差的?”

  這人低頭沉吟片刻,隨後才又壓著聲音囁嚅道:“皇上,是……皇后娘娘的永壽宮……”

  一提到那拉氏,這人便真帶著宋氏、武氏非常及時地出現了,緊跟著的是齊妃李氏。

  等那拉氏見過下毒的人,她隨即就慌忙急聲說:“皇上,這人確是臣妾宮裡的奴才。只因上月貴妃說到去歲永壽宮的菊花開得甚好,所以臣妾就把他調往了那裡。”

  那拉氏的話一完,我就知道此事有些蹊蹺。那拉氏雖然一向和年氏交好,但也沒必要為了一個福慧向元壽和天申下毒。如說她想借此事來毀掉年氏母子,又讓人覺得怪怪的。因為此舉無疑是讓三個皇子遭殃,只有李氏母子最後得了好處,依照她們以前的深仇大恨,怎麼想都不覺得不可思議。難道……下毒的事是由李氏母子指使的?

  一想到這兒,我立馬就朝齊妃李氏那裡瞧去。可令人疑惑的是,這人的臉色非常平靜,既無陰謀得逞時的洋洋得意,也沒有懼怕別人扯絆到自己頭上的恐慌,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不管是誰指使的,元壽和天申都是受害者。我現在最為關心的,就是他們到底下了什麼毒。

  卷毛兒同志也是這麼想的,那拉氏說過話,他只略略思索片刻,隨後便又重新審問起那個太監:“對朕照實稟來,你當真不知裡面是什麼毒嗎?”

  那個太監好像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毒,他依然像之前的樣子回話:“奴才……一概不知,這是貴妃娘娘吩咐奴才做的……”

  “大膽奴才,在皇上面前,你竟敢信口開河,如此污衊尊貴的貴妃娘娘,還不馬上住嘴!”

  他的話剛完,那拉氏就又忽地出聲呵斥。等這人震在了原地,她這就忙轉頭對卷毛兒正聲說:“皇上,依臣妾看,此人包藏禍心,著實該狠狠地懲治才是!”

  這人在眾人面前大演和年氏親近的戲碼,分明就是想把自己置身事外。可是那個太監偏偏不肯住口,立時便磕頭如搗蒜地對卷毛兒說:“請皇上明鑒,此事確是年貴妃指使奴才幹的,奴才這裡絕對沒有半點虛言……”

  年氏患有輕微的心臟病,身子一直都不怎麼好,剛剛就是由兩個宮人攙扶著過來的。現在她見這個太監將矛頭指向自己,立時便泣不成聲地昏厥了過去。

  最大的幕後嫌疑人被太醫院的御醫帶下去治病,暫時不能和凶手對質,卷毛兒這個主審官只得讓人用上了刑罰:“來人啊!將這個狗奴才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朕要看他如何再說一概不知!”

  等眾人上前要拉他下去受罰時,卷毛兒卻忽又厲聲說:“狗奴才,你既然說不出是何毒藥,那下毒的事你是如何辦成的?!”

  剛剛我們只顧問他毒藥的事,倒把這個給忘了。現在卷毛兒皇帝一提,我這才也想起。如果找到下毒的途徑,說不定也能依此找到毒藥的線索。

  那人見他重又問話,這就渾身顫抖著雙腿跪在了地面上:“請皇上開恩!前幾天貴妃娘娘派人給奴才送了一個粉末紙包,還有二百兩銀子,說是要把這個放在珍奇的花蕊子中,趁有機會的時候好拿給元壽阿哥聞香。可巧昨兒個輪到奴才到練功場旁的花罈子當值,所以這就遇到了元壽阿哥。誰想後來天申阿哥也一起聞了,這才兩個都中了毒……”

  如此奇巧的下毒之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聞。周圍的人也都是個個驚魂,包括齊妃李氏在內,那驚詫的樣子還真不像是裝出來的。奇怪了,此事莫非真是年氏安排的?若真是這樣的話,那她也太傻、太狠毒了!!

  那人說了年氏指派的證據,卷毛兒皇帝接下來做的,自然就是派人前去搜查此人的住所,還有昨日那盆珍奇花草。

  可是過了一會兒,搜查的人卻一無所獲地回來了,只有那取花的人帶回了一盆已經枯萎的茉莉花。

  現在是八月,說到花季的話,這花確是稍稍有些奇特。可是要讓他們兄弟倆都沉迷聞香的話,我卻覺得有些過了。

  聽我疑惑著問起這個,卷毛兒同志隨即便溫聲對我解釋道:“這種茉莉花是外藩進貢的,它的花瓣有綠、紅、黃幾種顏色,所以元壽和天申他們才會覺得新奇。”

  說起這茉莉花,以前我只見過白色的,現在聽他說竟還有別的顏色,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那個太監被重重地打了二十大板,最後終於出口承認:“那些銀兩……被奴才埋在院子裡的松樹下,粉末紙包……昨日就已經毀了……”

  貪財的人如此行徑不足為怪,等那二百兩銀子被人從松樹底下挖掘出來的時候,那拉氏終於不再為年氏辯解開脫。可根據年氏現在的處境,即使幕後指使的人是她,這人必定也不會親口承認,更不可能問出個什麼來。

  我拖延時間要卷毛兒幫忙找出下毒的人,原是想盡快得知毒種不讓孩子們受罪。哪像就這麼破滅了,最後還是得動刀做手術。

  孩子們的卷毛兒老爸早就被我打過預防針,所以這個提議立馬就通過了。只有耿青歲,她一聽就被嚇壞了,幾欲暈倒。

  見她這樣,我立馬伸手穩扶著她的肩膀,很是愧疚地對她說:“姐姐,天申是因為我們元壽才中了毒的。你若不放心的話,我會先在元壽身上動刀。等他安然無恙後,這就再輪到天申,你看怎麼樣?”

  青歲心存愛子之情,現在又有元壽在前做實驗,她這個做額娘最後還是點頭答應。

  血毒是流動著的,為了孩子們以後的身體著想,我自然不會在它流至腹部、胸前的時候動刀,所以便把動刀的地方定在了那隻沒有取過鮮血的手臂上。

  以前我為人剖腹產子時,馨兒就曾在一旁學過。現在要連做兩例取毒的小手術,所以我就讓她在一旁幫忙。元壽的在前,所以我的體力還能支撐,等輪到天申的時候,我不但覺得全身乏累,就連手也是軟的。

  馨兒見我滿頭流汗,立時便接過我手裡的利刀,很是體貼地柔語道:“額娘,您先在一旁歇著,這個還是讓馨兒來吧。等一會兒若真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您再來,好不好?”

  她有經驗,現在說要替替我,我倒也覺得放心,隨即便虛弱地點點頭:“好,那你來吧。不過天申的身子一向沒有元壽好,你可一定要千萬小心啊!”

  就在我們母女奮力救治那兩兄弟時,卷毛兒皇帝連同後宮各位主子還在院子裡嚴加拷問那個下毒的太監。

  這人說過是年氏身邊的人吩咐他做的,可又沒具體說明是哪一位。可等年氏宮裡所有的人都被一一提審後,那個太監還是沒能指出究竟是誰。

  卷毛兒平日最容不得的就是這不明不白的指正,立時便大怒著將此人再次施了重刑。讓人無法理解的是,這人就像和年氏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在證據不足的情形下,他依然咬定就是她指使的,沒有半點兒改口的意思。

  事情到此地步,實在讓人無法收場。如果判定是年氏所為,僅有那二百兩銀子為證,是遠遠不夠的。可是目前又找不到切實的證據和別人有關,比如說那可以漁翁得利的齊妃李氏。

  卷毛兒皇帝見此事沒有進展,這就一邊派了人去查那個太監的底細,一邊又讓人傳旨宣弘時進宮問話。

  這人和弘時的對話很隱蔽,誰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卷毛兒對弘時沒有採取什麼行動就放他回府了。

  至於那個下毒的人,根據宮中的檔案記錄查得,他原是一孤苦伶仃的普通農民,因為窮得活不下去,所以這才進宮當了太監。這人還真是個硬漢,無論用何種刑罰,他就是只認年氏,以此抗到底……

  所有的種種,都對年氏非常不利。我和青歲雖然懷疑是有人想一箭三雕,她也是受害者,但想起元壽和天申所受的苦,心裡哪有不怨她的!

  卷毛兒皇帝一時查不出結果,只好將此事轉到怡親王那裡,讓他繼續探查幕後主謀。同時又下旨讓皇后那拉氏和年氏禁足,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補完了,呵呵~~~~~~


☆、第一五八章

  早就聽聞卷毛兒皇帝手下的情報組織非同一般,誰想此事過後才三天,果然就有人查出了那個太監是冒名頂替的真相。

  這人姓袁,原是川陝一帶人士。自十四歲那年母親去世後,他們父子便趁勢做起了販賣花草的生意。時間一久,家裡就儲藏了不少世間罕有的奇花異草。可惜樹大招風,這些花草被年羹堯府邸的一位門人盯上了,隨即便想以重金讓他們父子兩個割愛出讓。

  袁家父子愛物成痴,談判不成,那人就以巡撫衙門的勢力製造出了事端,使他們父子身陷囹圄,最後就趁這個機會將那幾十盆花草生生擄走了。

  袁家是花商,平日還是頗有積蓄的,獄卒見他們父子還有油水可撈,所以也沒怎麼嚴酷相待。袁父在獄中犯病去世後,這些人反還想辦法找其他囚犯替換,把這年輕人放出了監獄。

  這是康熙年間年羹堯做四川巡撫發生的事情,誰想這姓袁的仇恨卻延續到了今日,輾轉如此才找到機會報仇。

  古人沒有照片信息採集,出現這樣冒名頂替的事也實屬正常。可是等卷毛兒同志說過事情的原委,我還是忍不住滿懷疑惑地問他:“胤禛,這個姓袁的……真是單單報仇這麼簡單嗎?”

  他愣了愣:“怎麼?你覺得有什麼不妥嗎?”

  我偏過頭去想了想,隨後這才低著聲對他說:“他若真是仇恨年大將軍的話,完全可以用此法報個人私仇就好了,幹嘛還要拉扯上咱們元壽來泄恨呢?還有天申,這孩子雖說是意外,但仔細一想,如果那個姓袁的不是被別人利用的話,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那粉末中是什麼毒呢?!”

  卷毛兒聽了,先是低頭沉吟片刻,然後這才也跟著嘆了一口氣:“沐蓮,我和十三弟又何嘗不是這麼想的?他一個滿懷仇恨的人,的確不像是有這麼深的心機。可是我們手裡暫時還沒有別的證據,也只能再等等了……”

  見他愁眉不展、滿腹心事的樣子,我這就趕忙上前挽住他的肩膀又笑:“胤禛,此事到底如何,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好在孩子們現都安然無恙,恢復也很快,待三個月後,他們就又可以重新練習騎馬、射箭了。”

  他聽了此話,這才也柔聲笑說:“沐蓮,這次真是多虧有你,不然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隨著嘆口氣:“孩子出了事,我這做額娘的,哪有諸事不管的道理?別說是勞累,就是要人拿性命來換,我也……”

  話未說完,卷毛兒立馬就笑著出口打斷我的話:“哪有這麼嚴重啊?這不過是孩子們命裡的劫數,一過去就會沒事兒了。”

  說完這個,他又略略頓了頓,然後才低聲交代我說:“沐蓮,天申的身子一向不及元壽好,這次似乎也沒有他恢復的那麼快,你平日還是要多費點兒心才好。”

  天申中毒的事,我總覺得欠了耿青歲一個人情。現在卷毛兒這麼一提,我隨即點首笑說:“這是自然的。天申這孩子一直都很招人喜歡,以往我去南三所給元壽送東西時,回回也都沒少了他的。更何況我是大夫,他的血毒也是我親自動手取出來的,哪有不負責到底的!”

  卷毛兒聽過笑:“這樣好,我就怕你們為了這件事心生芥蒂,有了嫌隙。”

  我嗔笑著看了過去:“我們哪至於這麼小心眼兒!耿姐姐一向對孩子們都很好,將心比心,我當然也會對天申好的。”

  卷毛兒終於笑著點點頭,我這裡卻又想起一件事:“胤禛,孩子們這次的事,雖說與中邪無關,可我這心裡卻還是害怕的很。元壽這孩子以後若還是七災八難的,我看別說七十了,就是六十我也熬不到。要不……咱們還是先給他定下一門親事沖一沖吧……”

  這事是卷毛兒同志自己以前提過的,現在我同意了,他卻又滿臉訝異地問我:“沐蓮,你怎麼想到這裡來了?”

  我沒好氣地笑:“近朱者赤。跟著你這個愛看八字命理的人,我能不受點兒影響嗎?”

  他聽了,這才也低低地笑說:“好。沐蓮,你既然有此心思,那心裡可有什麼想法沒有?”

  我很是認真地思索了半日,然後便柔聲細語道:“胤禛,我說的只是定親,又不急著娶,想的就是拿此壓壓災。不過咱們也不要虧待人家,怎麼著也得當正室看待。”

  說完這個,我隨即又長吁一口氣:“咱們元壽的性子大體上雖然和善,但有時又有些好勝,我看……還是得找一溫柔和順的才行。而且這孩子年紀正輕,難免也會有些虛榮心,最容不得別人說太多自己的不是,像我這樣說話直白就不太合適了。”

  卷毛兒聽過便笑:“你知道的還蠻清楚的嘛!”

  我很是無奈地苦笑:“自己的孩子,哪有不清楚的!咱們馨兒性子好,最有耐心,但又不刻板,基本上還算屬於百搭型的姑娘。寧丫頭嘛,我看絕對是不會讓人省心的,以後咱們還是別太寵溺著她才好,省得有操不完的心!元壽他是男孩子,婚事自然又和她們不同。”

  這人可真會磕磣人,我一說,他便調笑著問:“怎麼,你不希望咱們元壽今生只愛一個人了?”

  “我當然希望他能專情一些了!”我尷尬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子女的感情,咱們能有辦法管嗎?要不,馨兒的婚事也不會這麼快了!”

  卷毛兒見我說話的語氣急了起來,這就忙抱住我親熱著說:“沐蓮,馨兒現在正是出嫁的年紀,你就不要再為這個說我了。現在你不是關心元壽的事嗎?咱們還是轉回來說說這個吧,啊?”

  “有什麼好說的?”我很是沮喪地嘆了一息,“孩子的眼光總是和父母不同的,咱們覺得相配的人,他們未必如此想。算了,還是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說了也是白說!”

  “哪能呢?”他看我忽地又沒了興致,立時便笑著摩挲起我的脖頸來,“你是他額娘,怎麼著也得說個標準吧。以後萬一你們婆媳不和了,那孩子夾在中間多麼為難啊!”

  什麼婆媳不和?以後我又不和元壽他們一起過日子,卷毛兒同志還真是會逗人開心!我看著他笑:“胤禛,依我看還是挑個文臣家裡的姑娘吧。咱們元壽整日家讀書習字的,如果找那一字不識的人,到時兩人很有可能話不投機,沒有共同語言,這樣也不怎麼好。”

  他看我又說出這一堆兒話來,這就又繼續笑問:“還有呢?”

  我低下頭,又想了大半晌,隨後這才緩緩地抬眼很是鄭重地答道:“沒有了。”

  卷毛兒怔了怔,接著又笑:“沐蓮,真沒有別的要求了?”

  “我說那麼多有什麼用?關鍵是咱們元壽看著喜歡才好。”說完,我便也出聲笑,“胤禛,你識人的眼光總是好的,不過還是記得先詢問一下對方的意見,人家若是願意後,咱們這才定親。”

  “我還要先問問對方的意見啊?”卷毛兒深不以為然地笑,“難道咱們皇家就如此不堪嗎?”

  我淡淡笑:“我可沒有這個意思,不然就是貶損自己的孩子了。對有的人來說,嫁入皇家確是種榮耀。但人各有志,女孩子一生就這一次機會,還是先問問吧,千萬別又釀出什麼事兒來!”

  卷毛兒聽我這麼說,立時就伸手捏捏我的鼻子:“放心吧,我是不會讓人勉強著嫁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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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元壽和天申這兩兄弟的事情盤查清楚後,遠在西北的年大將軍立時便令人押送了那位惹事的門人進京請罪。

  卷毛兒皇帝一向是愛憎分明的,眼裡容不得半點兒沙子,等這人和那個姓袁的對質後,當即便把他打入了死牢,要在十日之後行刑問斬。

  之前我們查出了姓袁的來歷,但卻沒有找出幕後主使人,所以一直都只將這人關在大牢裡。現在他見自己家仇得報,又聽怡親王許諾供出那人即可寬宥對待,這就說出了那個幫他混進宮來的太監鄭進忠。

  說起這個鄭進忠,其實宮裡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他原是在齊妃李氏和弘時身邊來往的太監,因去歲正月財迷心竅,竟假稱奉了卷毛兒的旨意前往南海進香,還趁此向浙江巡撫索應夫馬。此事被人揭發後,卷毛兒皇帝因顧及齊妃和弘時的臉面,只對刑部說此人是宮裡屢次逃走的慣犯,所以這才做出此等怪事,隨後便又著人在城門將其永遠枷號。

  現在姓袁的忽又說出此人,不由得讓人再次懷疑起李氏他們母子來。可是之前卷毛兒皇帝明明已經問詢過弘時的,如果真有問題,怕是早就會動手了。再說,那個鄭進忠即使幫助姓袁的混進了宮,但下毒的事卻在他被關押之後,若說也參與其中的話,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為這事我早就疲了心神,不過想著不管是誰指使的,反正卷毛兒皇帝他自會弄清楚的,所以便撂開了手不再打聽,只將自己的任務按在元壽身上,好想法子讓他快點兒好起來。

  青歲是第一次見孩子身歷生死,所以當那闖禍的門人被人處斬後,她對此依然頗有微詞:“那個門人犯錯,還不是因為仗著年羹堯的緣故。說起來也好笑,就那人的德性,竟還步步高升做上了直隸道員。真要論起來,皇上對年羹堯也太縱容了些,出了這樣的事,實該警示一下才好。”

  這人說的也是我的心裡話,但想起昨晚卷毛兒說他已準備宣年羹堯下月入京覲見,我隨即忙笑著對她說:“姐姐,這都是聖祖爺在時的舊事,所以皇上他才會秘而不宣。如果把此事宣揚開來,別人又會說他邀譽。至於年羹堯該如何處罰,那都是朝堂之事,咱們這些後宮之人,心裡即使再有不滿,也改變不了什麼,只能看皇上他以後怎麼做了。”

  青歲聽我這麼說,立時便也笑道:“你說的也是,咱們的想法確是沒什麼用!算了,我倒想看看他這年大將軍以後會是什麼下場!”

  說完,她就忙又笑著問我:“對了妹妹,聽說馨兒的婚期定在明年九月,這是真的吧?”

  “嗯。”我微微點頭,然後嘆息著輕笑,“等元壽他們過完生日,我們這就送她出閣。”

  她看我很是不捨的樣子,這就立馬拉過我的手輕聲安慰說:“沐蓮,咱們馨兒也不算是遠嫁。她若有時間,隨時都可以回京探親的。真要說起來,這比嫁往蒙古塞外可好多了。”

  我笑著點頭:“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這婚事……當初我也沒怎麼反對。姐姐,現在正九月,算算這日子,剛好剩下整一年的時間。別看他們不準備在京城裡住,這一娶一嫁的,到時還是要費很多事兒的。”

  “這有什麼!”青歲輕拍著我的手笑,“馨兒可是咱們一起看著長大的,現在她出閣,我這裡哪有閒著不管的道理?沐蓮,放心吧,有什麼需要的,不用你提,我也會心甘情願幫忙的!”

作者有話要說:偶出差回來了,休息一下,明日繼續更新~~~~~~~~~


☆、第一五九章

作者有話要說:前一章又貼了些內容,麻煩沒發現的親們再回頭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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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是卷毛兒皇帝的萬壽月,各省巡撫官員全都派人送了壽禮送進京來。還有年氏的哥哥年羹堯,他在九月下旬就依照旨意從西安動身,十月中旬這才到京。

  因為前段時間元壽和天申受其牽連中了毒,這人自然也覺得過意不去,此次覲見時,還特意當著卷毛兒的面兒向他們兩兄弟賠禮、道了歉。

  元壽一直對年羹堯似乎都不怎麼有好感,他一從養心殿回來,就微帶怒氣地對我說:“額娘,這個人實在狂妄至極!聽海蘭和阿岱說,他們奉了皇阿瑪旨意跟隨王公大臣去郊外迎接大將軍入京。他一到,眾臣便下馬恭敬問候,誰想這人竟安然坐於馬上,只傲慢地以點首相待。剛剛在養心殿,他的一舉一動也很是隨意,缺乏臣子該有的禮數。還有更可氣的事,前幾天皇阿瑪再次獎賞了青海軍功,誰想今日兒臣就在京中聽聞了傳言,說這是接受了大將軍請求的緣故。如皇阿瑪聽了這個,怕是又要生氣了。”

  我愣了愣,隨即便忙問他:“怎麼,你和天申今兒個當眾給他臉色了?”

  元壽搖搖頭,接著就很是不屑地答:“額娘,我們兄弟怎麼會像他這樣志得意滿呢?只是……兒臣怕皇阿瑪發脾氣,到時又……”

  孩子就是孩子,上次卷毛兒呵斥他兩句,現在就又怕起來了。看元壽在自己面前微微帶著懼色,我趕忙看著他笑:“不要擔心。你和天申身子才剛復元,你皇阿瑪即使再有氣,也不會再往你們身上發的。再說,後天就是萬壽節,這樣的好日子,他一定都會忍耐的。”

  卷毛兒皇帝最愛迷信,現在一年一度的生日就要臨近,他才不想為某些事生氣傷懷,觸著整年的運氣。我明白這人的心思,所以最近凡事一般都依著他的意思,就連玩笑話也不隨便提了……

  聽元壽說了年羹堯的事,原以為卷毛兒同志會不舒坦,誰知晚上一見,他就笑著對我說:“沐蓮,今兒個郎世寧的那幅賀壽油畫已經完工了。你若真喜歡的話,等萬壽節一過,我這就讓他們放到你景仁宮裡去。”

  我一聽,這就趕忙笑著搖搖頭:“那可是人家給你祝壽特意畫的,我哪裡敢要啊!”

  “這有什麼?”卷毛兒皇帝忙攬過我的肩膀笑道,“只要你喜歡,我的自然也都是你的。”

  他說出這麼好聽的話,我心裡立時就舒服得冒起了泡泡:“真的啊?我若是真開了口,到時你可不準耍賴啊!”

  這人很是肯定地答:“當然是真的,我可沒有什麼捨不得的!”

  “好吧!”我很是滿意地點點頭,“那我就把你所有的誓言都一一記在賬上,等到了需要兌現的那一天,我再仔細瞧瞧你的心,看到底是怎麼樣的!”

  卷毛兒皇帝聽了這個,先是微微一怔,隨後便趕忙笑著問我:“好,那現在有多少條了?”

  我嗔怪地仰起臉笑:“你之前說過的那些話,那可多了去了!如果真不想兌現的話,那我還是不要上賬的好,免得到時咱們兩個還得一一對質,那多沒意思啊!”

  “那你就好好上賬吧!”他低頭在我唇邊輕輕吻了吻,接著就又柔著聲道,“沐蓮,馬上就要進十一月了,隨後又是臘月。等今年的冬雪慢慢積厚了,我這就帶你出宮去玩一玩,你看怎麼樣?”

  卷毛兒同志終於想起了一件事來,我立馬就滿心歡喜地應聲道:“好啊!你若真帶我出去,咱們還可以在雪地裡搭個帳篷,做點兒熱乎乎的飯菜,待它個一整天!”

  “好,我依你就是!”說完,他就又笑著交代說,“沐蓮,到時就咱們兩個,寧丫頭嘛,天兒冷,還是暫留她在宮裡吧,好讓恬馨她們先幫你看著。”

  我依言點頭笑:“最近天氣轉冷,恬馨這段時間就暫時不出宮了,所以整天都幫我哄著。寧丫頭見她每次來帶著好吃好玩兒的,現在也就只粘她呢!”

  說起恬馨,他自然也想到明年九月孩子要出嫁的事。我的話音一落,他就輕聲嘆道:“時間過的真是快,以前你還是馨兒這樣的年紀,現在咱們的孩子可也要出閣兒了!”

  “好了!我這些日子才剛好,這會兒你倒又來招惹我!”說著,我便將臉埋在他懷裡去,“好在那人是咱們孩子自己挑的,你也覺得不錯,以後咱就不要再這樣放不開了……”

  卷毛兒同志聽我反過來勸慰他,立時就忙笑說:“是啊,只要馨兒覺得歡喜,咱們就更應該替她高興。再說,他們兩個選擇到民間做大夫,倒是很合我的心意,想想就令人激賞!”

  我笑:“可不是!多虧那尚慶以前是有些修為的,若是換成那喜好仕途經濟的,未必會願意這樣。胤禛,你說這人……會不會前世也和你有什麼緣分啊?”

  “就你會想!”他說我便笑,“前幾月一姓劉的有名道人,他還說十三弟前世是個道士呢!我想這尚慶既然也是從寺院裡出來的,想他前生定是位小沙彌,和十三弟一起來與我這和尚出力的……”

  聽卷毛兒說自己是和尚轉世,我原還想再跟著打趣幾句,但轉而記起那柏林寺替他出家的正修,這就忙垂下眼低聲笑:“你說的極是,所以我才會這麼想的。咱們馨兒還好之前管的嚴,沒有太過嬌慣,所以才會生得如此厚道,不然我也不會處處寬心,事事依著她了。”

  他聽了,竟又拉過我的手輕輕地撫了起來:“沐蓮,說起這個,我就覺得慚愧。以前我都只管忙自個兒的事兒,馨兒這孩子就沒怎麼管過。現在到了元壽,也就只能督促著他讀書用功,別的也顧不上了。”

  “這是什麼話!”我忙抬首看著他的眼笑道,“胤禛,你現在可是一國之君,哪能再和以前相比呢!人們不是常說嗎?俗話說要‘男主外,女主內’,我們家鄉雖不處處應著這個,但道理我倒聽的明白。現在進了這紫禁城,又不用出去做大夫,時間上倒多了去,孩子們這些瑣碎雜事自然該由我管才是。你嘛,只要把這大清國管好了,我們自然也就好了。”

  說完,我這就離開他的懷抱,轉過身拿過一個盒子:“胤禛,這個是我送你的禮物,雖然算不上貴重,但卻是我自個兒辛辛苦苦種出來的。”

  卷毛兒見我送他禮物,立馬就伸手接了過去:“是什麼啊?快讓我瞧瞧!”

  等他打開後,又滿臉驚詫地拿出一隻圓圓的、拳頭大小的南瓜來,我這才又指著它提醒笑說:“這上面不僅有圖畫,還刻有字呢,你仔細地瞧瞧!”

  卷毛兒聽了此話,隨即忙轉過瓜身。待看到上面的字跡後,他便又緩聲念道:“九州清晏,一生和樂。”

  我看他看後呆住了,這就忙又笑道:“你再看看瓜柄,我讓他們在這上面也雕了圖畫呢!”

  他細細看了看,然後詫異著問我:“這不是咱們在雍親王府的那個小院兒嗎?嗯,還有書房。這是你在園子裡原來的院落……”

  我輕輕點頭笑:“是啊,聽說現在園子已和從前不一樣了,所以我便讓他們也刻了這個上去。”

  卷毛兒同志已經看過圖畫,隨即又用手指摩挲起那八個鼓囊囊的字來:“沐蓮,這字怎麼像是從裡面長出來的呢?”

  我低下頭掩口笑道:“這是我自己親手種的,這字可不就是從裡面長出來的嘛!”

  “種出來的?”他很是怔了一怔,“是在秧子結小瓜的時候刻上去的嗎?”

  我抿了嘴笑:“這字啊,我可是把它們刻在南瓜種子上的。等發了芽、結出瓜果的時候,那字自然也就跟著長出來了。”

  “你糊弄我呢!”說著,這卷毛兒就笑著擰擰我的鼻子,“你當我不知道,種子上刻字,怕是連苗子都長不出來,哪裡還會有瓜果啊!”

  “不信就算了!”我慌忙溜出他的懷抱,“只要你不嫌這禮物太輕,我的心意就算送到了,這心裡邊兒啊……自然也就跟著歡喜了。”

  “我哪裡會嫌棄!”說完,他就又伸手將我拉至懷中,“沐蓮,你送我的那盆優曇婆羅花,現在可是在養心前殿裡放著的,我一抬頭就看得見。所以每次一生氣,看了它心裡就又平靜了。等明年到了圓明園,我再把它挪往正大光明殿裡去。”

  我愣了愣:“什麼正大光明殿?胤禛,你這是說圓明園嗎?”

  他笑:“是啊,現在的圓明園也分得前後兩殿,大體上也和咱們這紫禁城相仿。”

  “是嗎?”我滿是驚奇地抬眼看他,“那……豈不是與以前差別很大了嗎?”

  他甚是得意地點點頭:“不止是差別大的概念,如果你去的話,怕是已完全認不出原來的模樣了。沐蓮,有幾處我已經看過了,心裡覺著特別喜歡,等這次冬日裡下雪,我這就先帶你過去瞧瞧!”

  PS:以後卷毛兒他如何兌現諾言,要到文章完結的那一天了,o(∩_∩)o...呵呵
作者有話要說:前一章又貼了些內容,麻煩沒發現的親們再回頭瞧一瞧~~~~~~~~~~


☆、第一六零章

  和卷毛兒同志約好在雪天出宮遊玩後,我就一直盼著老天能痛痛快快地來場大雪。可惜等臘月過去了好幾天,天空依然沒有半絲兒雪絮落下。直到卷毛兒皇帝很是重視的臘八節悄然走過,這才終於迎來了本年的初雪。雖然不是很大,但接連下了幾日後,地上的積雪就厚了很多。十二日這天晚上,卷毛兒同志終於和我商定了要明天出行。

  自搬進紫禁城那天起,寧馨晚上也都隨我在養心後殿休息。不知是不是她聽明白了我們兩個要單獨離宮,從第二天清早起床,這丫頭就粘著我不放,等恬馨來了哄了好一會兒,這才稍稍好了一些。可是她那視線卻一直沒有離開過我,不停地叫我。

  我看這孩子如此難纏,立馬就忙讓卷毛兒派人送來了那兩隻最最可愛的哈巴狗。憨態可掬的名叫百福,卷毛兒說傻人有福,隨即便如此喚它;另一隻起名為造化,因為它聰明機敏,算作是哈巴狗中的精靈,所以卷毛兒皇帝平日也最喜歡它。

  小妞妞周歲的時候見過它們一次,當時玩兒的一身汗,所以我便急急地抱她走了。現在她忽又見了穿著麒麟裝和老虎衣的肥肥狗,這就把我丟在了腦後,立時便蹬起小腿兒嬉笑著隨它們跑了開去。

  恬馨知道我要和卷毛兒一起出宮,所以今天來的特別早。她看寧丫頭終於不再纏人,這就忙悄聲笑著對我說:“額娘,您快走吧,不然寧兒一會兒又要找人了。”

  我看難得有機會,便趁勢低聲交代她:“馨兒,你要仔細看著寧丫頭,別讓她抓著狗毛往嘴裡送,不然又要卡著喉嚨咳嗽了!”

  馨兒微笑點首:“是,雙姨我們都會注意的。額娘,您已經好長時間都沒出宮了,現在既然要和皇阿瑪一起,那就盡情地在外面多走走,晚一點兒回宮也無妨的。”

  八月十三那日我原是要回鈕鈷祿府祭拜外公的,可巧遇到了元壽中毒,所以最後只好讓恬馨代勞走了一趟,算起來也有一年另四個月沒有外出了。現在她一提,我這就趕忙快步到乾清宮和卷毛兒同志會合。

  一出宮門身心兩輕,這人見我在馬車裡時不時地打開簾子往外看,隨即便笑著對我說:“沐蓮,等明年到了圓明園,你就不會再如此受拘了。”

  我先是一臉驚喜地看看他,隨後卻又失落地微微扁起了嘴:“皇家的規矩多,我怕別人到時又要說些不好的話。”

  卷毛兒拉過我的雙手呵著氣暖了暖,接著這才又笑道:“放心吧,我令皇后依舊待在皇宮裡,她是不會來園子裡的。到時園子裡的事務,都由你說了算,還有誰敢管你啊?”

  我聽了這個,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即便很是激動地抱著他急問:“這是真的嗎?”

  “我還騙你啊!”說著,他就很是溫柔地觸觸我的額頭,“沐蓮,咱們這就過去圓明園仔細地瞧一瞧,你看怎麼樣?”

  我忙不迭地點頭:“好啊,好啊!你說去哪兒,我都願意跟著!胤禛,等一會兒快到園子時,咱們就慢著從這雪地上一步步地走過去,好不好?”

  卷毛兒同志緩緩地撫著我的頭髮笑:“當然好。等馬車過了照壁,我這就讓他們全部退下。到時通往大宮門的場院就只剩下咱們兩個人,你想怎麼樣都行。”

  我欣悅地從他懷裡起身:“好,那就等咱們就在上面玩兒累後,好再進園子歇上一歇。”

  他聽過,這就呵呵一笑重新抱了過來:“這是你的心願,我早就答應過的,所以今兒個咱們放開身份,全部按照你的安排來!”

  見他如此爽快,我隨即忙抬起頭,很是親熱地貼上他的臉頰:“胤禛……”

  卷毛兒同志見我輕聲喚他,於是也低頭用下巴蹭了蹭我的,然後溫柔地對我耳語:“沐蓮,成婚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很少帶你出來玩兒,你心裡是不是也抱怨過我啊?”

  我輕笑著搖首:“我有什麼可抱怨的?你那麼忙,我又要操孩子們的心,即使隨你出來,也不一定能像今日這樣撒開手。胤禛,等以後他們各有出路之後,咱們若是再能像現在這樣出來散散心,那就好了!”

  “那是一定的!”他一邊兒緩緩地摩挲著我的臉,一邊兒溫聲低語,“沐蓮,我知道你很想到外面四處遊玩。現在我是一國之君,其實我更想到全國各地去看看自己的江山是何等模樣,百姓們的日子如何……”

  我抬起手,用指肚有一下每一下地描起了他側臉的輪廓:“胤禛,你為老百姓做了那麼多事,我相信他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你的江山也會隨著穩如泰山,雄偉壯麗。”

  說完,我就又道:“胤禛,以後你若有了空,咱們兩個一塊兒去爬世間名山吧。山峰雖然覺得凶險,但登上頂峰後,心裡還是很有成就感的。你的字寫得極好,到時咱們可以在那些隱蔽的石壁上留下獨特的字跡。等下輩子投過胎再來找它們,說不定咱們就又遇上了呢!”

  他聽過,緊緊地抓過我的手指:“好,那咱們就這樣說定了!沐蓮,等過完今生,你我就再等來世,到時還這樣子相依相偎……”

  地上的積雪很厚,所以一路上的行人並不多見,馬車也行的極是緩慢。不過我們兩個本就是出來賞雪的,如此清靜的街景,看起來倒又比平日順眼了幾分。等到了自己所熟知的園子附近,我的心情越發激動難穩,真想快點兒看看最新擴建的圓明園在外看著是什麼樣子。

  卷毛兒同志看我屢屢往外看,這就忙撫著我的後背輕聲笑道:“沐蓮,你不要急,園子很快就到了。”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隨後才又低聲問他:“胤禛,圓明園的地勢原是從西北高,然後朝東南方緩緩過渡下來,現在這個……應該還是沒有改變吧?”

  他聽了笑:“這個怎麼能改呢?我找人看過那裡的風水,說圓明園處於上風上水的位置,如果建造皇家園林,園內山水最好要以西北為首,東南為尾,這樣子的話,寓意九州四海的景致皆被保羅其中。所以現在的園子,基本上都是依照這種說法重新擴建的。”

  卷毛兒皇帝平日就對這個很是上心,我一提地勢,他立馬就引申到風水上去。不過看著這人躊躇滿志、自信盈懷的樣子,我心裡不由也跟著一動,隨即忙笑道:“你既然準備移往這裡辦公,這自然關係到國家的命脈運勢。他們既然說這裡的風水好,這自然是可以信服的。”

  他見我這樣說,這就也歡喜地看著我道:“沐蓮,我整日裡說這些事,你真不覺得煩悶嗎?”

  我有些慚愧地低下頭,緊跟著才又緩聲笑說:“以前聽說書的講《三國演義》,他說諸葛亮用石頭擺成八卦陣與敵軍叫陣,可見風水也是很有用的。不過事情的成敗,關鍵還是靠個人的努力,也不能完全信奉這個。”

  “你說的是!”卷毛兒皇帝剛點過頭,隨後便指著簾外對我說,“沐蓮,圓明園到了!”

  等馬車繞過照壁,我們兩個這才小心翼翼地下了馬車。等雙腳踏上了白雪皚皚、長過百米的空闊場院,他就毫不避嫌地拉著我並肩快步朝前奔去。

  天氣冷冽,我們外面都是帶大毛的披風。現在跑了幾十步,身上竟還冒出些熱汗來。

  卷毛兒見我伸手去解脖子裡的細帶,立時就忙出手擋了擋:“沐蓮,不可!這一熱一冷地交替,很有可能會得風寒的!”

  我笑著提醒他:“你忘了?我自己可是大夫啊!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還是再等等吧!”說著,他便又轉身推著我往前小跑,“沐蓮,以前你不是說想在雪地裡隨意玩耍嗎?現在好容易等到,咱們這就撒開歡兒在這裡玩玩兒吧。”

  這人這麼做,無非是想讓我先熱熱身。如此關懷之心,我豈有不領情的?卷毛兒見我如此配合,等轉著圈子過了五十米之遠,他這才慢慢地停了下來:“沐蓮,你這會兒怎麼樣了?”

  聽這人問,我立時就倚著他微微喘氣笑:“胤禛,我好久都沒這樣了!”

  我這樣子也不知讓卷毛兒想起了什麼,他隨即便親昵地扯著我的臉頰笑道:“你啊,真是可愛的緊!喏,這個給你……”

  他的話音剛落,我的左手心兒卻忽地一陣兒涼。看卷毛兒同志離身跑開了,我這才看到手裡那被他用雪緊攥而成的小冰塊兒。

  真沒想到是這傢伙先來捉弄人,我一回神兒,這就也忙彎腰抓起一把雪,嬉笑著從後面追了上去。我們一邊兒跑,一邊兒時不時地拿雪投擲向對方……

  卷毛兒這傢伙明明都幾十歲的人了,可我的體力還是不能與他相比,人沒追上,自己倒是快累死了……

  這人看我累得癱倒在了白茫茫的雪地上,隨即指著我放聲大笑:“怎麼樣,我比你大了十幾歲,到現在還是不比以前差吧?”

  我仰躺著看他,然後氣喘吁吁地輕笑道:“我和元壽……落下幾個月的氣功,你倒是……天天練習了……”

  卷毛兒同志看我上氣不接下氣,這就邁著步子緩緩走到我身邊,然後又伸出了手臂:“來,我拉你起來吧!”

  我看著他笑,隨後便將右手攥上卷毛兒的手腕兒。還不等這人使力,這就忙搭上另一隻手,很是用勁兒地把他拽倒在地。

  卷毛兒同志見自己忽然遇襲,先是愣了愣,緊跟著就驀地笑著翻身,將我死死地壓在了下面……

  我看自己動彈不得,這就想起剛剛這人丟在我手心裡的雪塊兒,然後忙笑著伸臂環過他的脖子,冷不防的將自己攥成的冰塊兒丟進了他的後頸……

  這人猛地遇涼,身子自然隨之一松。他一動,我立馬趁機在雪地上滾了開去。哪知剛想起來,這傢伙就又重新把我仆倒在地……

  我剛想再次掙著起身,他卻緊抱著我柔聲說:“沐蓮,先別急著起來,咱們就這樣在這兒靜靜地躺上一會兒。”

  見卷毛兒要躺在這雪地上說話聊天兒,我這就溫順地轉過身子,將頭擱上他的肩窩:“胤禛,咱們還是不要從正門進去了,你看好不好”

  他伸出手臂,溫柔地搭上我的腰身:“為什麼啊?”

  “我不想壞了規矩。”說著,我就又往他那邊靠了靠,“胤禛,紫禁城的太和、中和、保和這三殿,平日都是堅決不允許女人進去的。現在圓明園既然也依照那個而建,那咱們還是從側門兒過去吧……”

  卷毛兒皇帝聽過,隨即在我眼皮上淺淺地吻了一下,然後這才呵呵笑道:“沐蓮,你不必如此拘謹。我說過要和你一起從正門去,那你就聽我的吧!”

  這人之前說我很有可能認不出原貌來,等我們一起來到正大光明殿前,我這才知道此話果然一點兒也不假。

  以前的圓明園,不過是一普通的園林,現在變成和暢春園一樣的帝王居所,園裡的一切隨著也全都變了個樣。多了那廣闊的外朝區不說,我們原來所住的房子連同後湖周圍附近的那些山水、小島也都並未內廷。如果不是康老爺子欽賜的“圓明園”匾牌仍在前面第一層殿前懸掛著,我還真認不出來了。

  卷毛兒見我呆在原地,立時便笑道:“沐蓮,這就是我以前說過的九州清晏殿,這會兒咱們先仔細瞧瞧,看喜歡哪處兒……”

  這一提,我倒想起他說過的話,當即便笑著問:“你說園子裡有幾處特別喜歡的,是在哪裡啊?”

  我一問,卷毛兒這人倒又賣起了關子:“沐蓮,這裡的殿閣樓台甚多,今兒個咱就逛它個一天。如果有同合心意的地方,那就更好了。若還有什麼特殊需要的,隨時讓他們給添上。”

  這人素日是怕熱的,話一說完,我就忙忍住心裡的笑,柔聲細語道:“真說喜歡,咱們自然是要撿那冬暖夏涼的去處,你說呢?”

  他聽了,怕是想起了這個,自個兒便先笑了起來:“沐蓮,你若也這麼想,那就先好好地歇一歇,下午再到那湖中去。”

  “若都在湖中的話,那我就只瞧瞧。”見他疑惑著看了過來,我趕忙笑著解釋,“咱寧丫頭正是淘氣的時候,哪還敢在這臨水的地方住啊?還不要我時時跟著她走啊!”

  說到這個,卷毛兒立馬問:“那兩隻哈巴狗怎麼樣,她可喜歡嗎?”

  我嗔怪著笑:“不喜歡的話,我還能出得來啊?早上就是因這丫頭和狗玩兒去了,我這才得了空的。”

  正和卷毛兒同志說著那兩隻百福、造化狗,門口忽地來了一稟事太監:“啟稟皇上,鹹安宮裡有人來報,說廢太子病重,怕是也就在這一兩日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驀地一震,然後便轉過頭去看卷毛兒皇帝。在這些兄弟當中,這人和八阿哥一黨的鬥爭最為激烈,誰想時至今日,這復立、復廢的太子卻成了第一個離世的。

  卷毛兒的臉色沉沉的,怔了好一會兒,他這才語帶憂慮地威聲道:“傳朕旨意,速宣太醫至鹹安宮為二皇兄瞧病。期間若有變故,記得隨時來稟!”


☆、第一六一章

  原想著在新建的圓明園裡待上一天的,現在聽聞廢太子病篤難治,我和卷毛兒同志忽地都沒了興致。等用過午膳,我們兩個只在九州清晏一帶隨意地走了走,隨後便又一起回到了紫禁城。

  當晚,就又有御醫回說鹹安宮那邊兒現已醫藥難進,怕是挨不了多長時間。一直等到第二天戌正一刻,廢太子胤礽就薨逝了。

  我與這人是相識的,想想自己初來這裡曾為他治病的往事,心裡不由得感慨萬千。那時明知他故意裝病要和索額圖一起對康熙圖謀不軌,但為了自己的前途,我還是選擇了當眾隱瞞病情,同時又特意提醒他康老爺子已知此事。

  接下來便是第一次廢除太子的事,康熙又派我和太醫院的人一起為他議病。再往後他和卷毛兒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僵,最後還成了你死我活的敵對之人,隨後我們就再沒有見過面。

  說到最後的結果,這人還真是個可憐人。他雖然貴為太子,但有康熙那樣精明的老爸在上面死死地壓著,老怕他爭權奪利、弒君篡位;又有一幫也想謀取皇位的兄弟在左右背後處處尋錯,有時還落井下石、故意陷害。再加上他自身慢慢養成的驕奢淫逸之風,被康熙屢次廢除也實屬正常。讓人最覺得可惜的,就是那幾十年艱難走過的太子之旅,雖然距離不遠,但終究還是一場空。

  不管以前如何,此人一去,所有的種種皆已煙消雲散。卷毛兒皇帝興許也是這麼想的,第二天便在眾臣面前依然認其為兄,追封他為和碩理親王,謚號為“密”。十六日那天,還親自前往五龍亭為那人哭奠。

  此事過後,便是那最為忙碌的臘月、新年節了。皇家禮儀一向甚多,我雖不像皇后那拉氏那樣統攝六宮處處要忙,但年內很少有閒著的時候。

  卷毛兒同志是一國之君,那就更不用提了,除了齋戒、祭拜這些事務,年底時分還要給王公大臣們按著官位高低賜 “福”字、賞對聯,直到元宵節後才稍稍好了些,慢慢地又恢復到原來的生活作息。

  可是等二月一過,我發現這人的心情越來越差,不時地叱責宮裡的內侍和宮女不說,這天還發脾氣把他們送來的夜宵打翻了。生氣歸生氣,等到夜裡休息的時候,這傢伙卻又對我嚷著說自己餓的要命。

  小孩子嘴巴老是饞,見不得大人們說吃的。寧丫頭一聽這人說餓,立時就拽搖著卷毛兒的龍袍下擺大聲說:“皇阿瑪,餓!餓!”

  卷毛兒見這孩子奶聲奶氣地說話,這就忙笑著彎腰抱了她起來:“寧兒餓了啊?那咱們一起吃蝦仁兒餛飩,好不好?”

  以前在四爺府時,這人喜歡在過小年時來上一碗。今晚見他突又想起這個來,我這就忙笑道:“胤禛,這個做起來挺費時間的,現在天兒已經不早了,你若真餓的話,還是換成別的吧?”

  “晚一些也無所謂。”他笑著說完,便又抱了小妞妞坐到我身邊兒,很是隨意地聊起天兒來。

  等到那碗蝦仁兒餛飩上來,他們父女吃的真是那個香啊,就像是見著從來沒嘗過的美味佳肴一般。

  小妞妞年紀小,我怕她夜裡吃了這個積食,隨即忙從卷毛兒懷裡將她接了過來:“你既然說餓,那就快用吧,別讓她在這兒摻和了。”

  “這有什麼?”卷毛兒同志滿臉笑容地看了孩子一眼,接著就又感嘆著說,“沐蓮,獨自用了這麼長時間的御膳,我這才明白,好的食物要有人陪著一起品嘗才會更香啊!”

  這人好佛,所以經常會經頓悟對人講出個道理來。現在我聽了,當即就跟著笑道:“是啊!就像成功之後,要和最親近的人一起分享這份兒喜悅一樣,不然獨自一人憋在心裡笑,那就沒趣兒了,你說是不是?”

  他聽我這麼說,起先只是略略一頓,隨後便笑著低下頭繼續用飯。等完後用清水淨過手,卻忽又轉過頭問我:“沐蓮,上次為隆科多家裡的人瞧病時,你覺得他們的品性怎麼樣啊?”

  卷毛兒皇帝以前從來沒有問過我這個,現在他提起,我立時變垂下眼實話實說:“別的都好說,就是他的那個……愛妻四兒,我實在有些不太喜歡。”

  他一聽,立馬就訝異著看了過來:“怎麼了?為什麼啊?”

  我很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聽說這女人不但把當家主母折磨成了人彘,而且還逼得其他侍妾上吊自殺。更荒唐的是,她竟在私下替隆科多收了不少錢,答應為別人辦事。胤禛,這些都是真的嗎?”

  卷毛兒怔了怔:“沐蓮,你都是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我輕輕地哼了一聲出來,“前年我回鈕鈷祿府祭奠外公,誰想在途中剛好遇到那個四兒的車馬。因是著便服出去的,所以我就在人家的呵斥下乖乖地讓了道兒。後來我派人問街上的老百姓,他們都說這四兒平日裡一向如此……”

  “什麼?!”卷毛兒聽了這個,豁地就從椅子上起身,怒氣衝衝地道,“你一堂堂的皇家后妃,哪裡用得著在她那兒受這種氣?既然這樣,回來後怎麼也不聽你提呢?”

  我淡淡地苦笑道:“這有什麼可說的?這個四兒,以前我給她治病時,本就沒有什麼好感。現在街上見著她,也就更不想打什麼招呼,惹得自己心裡不舒服。”

  說完,我就趕忙又道:“胤禛,除了這件事,其他的都是我聽別人說起的。怕也不能全信。你既然這麼在意,那就不要為這些話影響了自己的判斷。”

  卷毛兒皇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放心吧,他們的事我會派人去查的。如果這一切屬實,我自當讓他們知道,這身家性命該如何留心保重才是!”

  從相識到現在,我還真是沒見過他這樣子的說話。現在聽了,我的心不由隨著一驚。哪想尚未來得及平復下來,這人就又轉頭看著我問:“沐蓮,那年羹堯呢?因為元壽的事,你對他是不是也心存怨言啊?”

  除了隆科多,卷毛兒皇帝竟又這樣直白地問年羹堯的事兒,更何況這人還是年貴妃的哥哥,一時之間我還真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低頭見寧丫頭此時已在自己懷裡睡熟了,我隨即順勢起身,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四周圍圈起來的小床上。

  等我重新轉身回去,這人卻又主動伸臂將我環到了懷裡去:“沐蓮,我今兒個問你這些,主要是因為……現在朝中大臣參奏他們二人惡行的摺子越來越多,有些簡直已經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看到這些,我就想起先前對他們的百般倚重,心裡著實羞憤惱怒,真不知該如何下筆批示才好……”

  卷毛兒皇帝之前曾在我面前批閱過奏章,但我基本上都是避開的。最挨近的距離,也不過是在一旁幫著磨墨而已,從沒有探聽朝廷大事之心。此刻他終於主動提出了自己的煩心事,而且還牽涉到歷史上下場不怎麼好的兩個人,我越發覺得心慌意亂。

  想了好一會兒,我這才忖度著柔聲細語道:“胤禛,一個人的秉性如何,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弄清楚的。當初你倚重他們,很有可能忽視了某些方面的品質。更何況人在不同的環境中也是會變的,你所欣賞的說不定到今日已慢慢消失了。當然,在朝堂上也有一直都對你忠心耿耿的人,比如說怡親王。你若再把他們擱在一處對比著看看,心裡難免會不舒坦……”

  “哎,是啊。”卷毛兒同志在我耳邊頻頻嘆氣,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又低聲說,“拖了這麼長時間,這些天真覺得有點兒累,所以我想好好地休息一天,再仔細地考慮一下。沐蓮,你明天早上就不要急著回景仁宮了。”

  卷毛兒皇帝心裡一有事兒,一般都會這麼說。等隨後自己想通,凡事便又慢慢地順暢了。我見他如此安排,當即便溫聲說:“好啊,明兒個既然不用起早,那我今晚這就為你來一針。休息得好,想起事來才能更清楚。”

  他聽過,這就抬手在我臉上輕輕地蹭了蹭:“沐蓮,你不要擔心。這些事,我心裡有數的。”

  朝堂上的事真是瞬息萬變,等到了三月,卷毛兒皇帝的猶豫惋惜便完全轉成了苛責發難。就因年羹堯在奏摺中將“朝乾夕惕”寫成了“夕惕朝乾”,這人就說這是不敬之心的一項證據,隨後便又革掉他川陝總督的職位將其調往杭州任職。

  這個年羹堯也不知是怎麼想的,遇上這樣的事,本就應該低調一些才是,誰想他還顯山露水地讓下人裝了幾十車的財物一路從西安運往杭州。不但如此,他還在赴任途中逗留在儀徵觀望不前,竟然期待卷毛兒皇帝能改變旨意,對他重做安排。

  等年羹堯到杭州後,卷毛兒同志忽又翻出了這人去歲十月回京述職期間的事,說他故意違背聖意饋送三阿哥弘時一萬兩銀子。

  要說起這饋送之事,卷毛兒皇帝以前是下過旨意的,凡各省督撫來京,不許饋送在京大臣官員和皇子等人,不然將以重罪論處。

  年羹堯不是傻子,卷毛兒翻起舊事,他立馬便否認銀子之事並非是饋送,實際上是三阿哥弘時遣人到他那裡借用的,並沒有違背之前所下的旨意。

  這樣一來,弘時便慘了。堂堂的一個皇子,竟然明目張膽地去向來京的總督借銀,而且數目也很客觀。明說是借,可總督哪有膽量要皇子還銀的膽量,這樣子便成了勒索訛詐。卷毛兒同志聽了這個,自然覺得弘時此舉讓他在眾臣面前蒙羞丟醜,隨即便大發雷霆將其發與廉親王允禩為子,革除了弘時的皇子身份。

  卷毛兒同志的脾氣,確實算不得好,現在如此懲處弘時,說實話還是有些過了。直到八月孝期完畢,耿青歲和我一起隨著卷毛兒皇帝搬往了圓明園後,她這才悄悄地告訴我:“沐蓮,咱們元壽和天申中毒的事,很有可能和弘時有關。”

  我之前的確曾懷疑過弘時的,但現在忽地被青歲證實,我還是覺得有些怪異:“姐姐,真是他指使的嗎?”

  “我也不太清楚。”說完,她就趕忙湊過來對我耳語道,“沐蓮,這是從養心殿的一位內侍太監那裡聽來的。他說那天皇上叱責弘時,說他平日就知道收買人心、欺凌幼弟,和當年廉親王欺父弒兄是同一個德性。你想想,以前那人可是派人刺殺過廢太子的,如果不是弘時也對咱們孩子做過此等事情,皇上怎麼可能連‘弒兄’的話都說出來了呢?”

  青歲的話也有道理。卷毛兒皇帝革除了弘時的皇子身份,這次還勒令齊妃李氏留在皇宮裡,不得搬往圓明園。如果單是為了那銀兩的事,還真是過於嚴苛了。

  現在青歲一提中毒的事,我這就又趕忙低聲問她:“姐姐,弘時平日雖然頑劣,但還不至於如此大膽……做出這種歹毒的事吧?”

  “應該不只他一個。”青歲冷哼了一聲,接著便很是不滿地撇撇嘴,“皇上既然把他和廉親王連在一起罵,想必覺得他們是一丘之貉,不然也不會讓那人認弘時為子,把他們視作一黨了。”

  我怔了怔,隨後又輕聲道:“姐姐,此事……齊妃會不會毫不知情啊?想想孩子們中毒後她那表情,倒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這樣的事,當然是人越少知道越好了。”青歲說完,卻忽又換成了一臉擔憂、不知所措的模樣:“沐蓮,現在我們搬到了園子裡來,以後應該不會再有什麼事了吧?”

  說起孩子們以後的事,我心裡更是沒底兒,不然也不會生出要為元壽定親壓災的主意了。現在她一提,我也忍不住連聲嘆氣:“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只要咱們兩個走得正,平日裡多做些善事,也就算是為孩子們積德了。”

  青歲聽過,也忙緩過神兒笑道:“沐蓮,你還真是說對了。要說這積德的事兒,你以前可是沒少做。再瞧瞧馨兒,她的這個額附那也是個善心人,可比一般那沽名釣譽的人好多了。對了沐蓮,他們下個月不就要成婚了嗎,怎麼還不見你動手給馨兒準備嫁妝啊?”

  我嘆息著笑:“恬馨這孩子已和那人商量過了,他們以後要到民間去做那流診的大夫,所以嫁娶之事也只和普通人嫁娶一樣,要簡簡單單地辦。”

  “啊?”青歲立馬訝異著看著我道,“咱們馨兒可是公主,這終身大事怎可如此清簡?”

  我很是無奈地嘆息:“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孩子們有自己的心思,你說我們該怎麼辦?最後也只好順他們的意了!”

  青歲怔了怔,隨後便試探著輕聲問:“這……那皇上怎麼說?”

  “皇上能怎麼說?”我淡淡地笑著看她,“他現在忙得很,那個年羹堯和隆科多,就夠他忙的了……”

  她見我提起這些事,這就又往我身邊湊了湊:“沐蓮,聽說年貴妃這幾日又犯了病。還有福慧,好像也不怎麼好。”

  除了皇后和齊妃,這回我們都隨卷毛兒皇帝搬進了圓明園,當然也包括年貴妃在內。

  自年羹堯獲罪後,卷毛兒雖然待小年同志一如往昔,但她作為年家的人,心裡怎麼可能不擔心呢?所以身子也就一天天壞了下去,太醫院的御醫屢次開方子熬藥都沒怎麼起效。

  現在青歲提起她,我立時便緩聲問她:“怎麼,你過去探病了?”

  她趕忙搖搖頭:“咱們兩個和她一直都不怎麼親近,現在她們年家這個樣子,我若過去的話,這不是自個兒找氣受嗎?”

  我聽了笑:“你說的在理,所以我也沒有特意過去。姐姐,馨兒的婚事雖然不用特意大辦,但這婚嫁的規矩……我其實不怎麼懂的,這幾天怕是還要找你幫忙呢!”

  “放心吧,這些我會注意的,你就不用太操心了!”青歲滿口答應著,然後便又笑著對我說,“沐蓮,馨兒眼見就要出閣,你這個做額娘的,只要教好她婚後的婦人之道就可以了!”

  恬馨的婚禮日期在九月十六,這是去年她卷毛兒老爸找人合過八字後特意定下的日子。掐指算來,也就只剩下一二十天的時間了。

  青歲對我說起這個,我忽就想起了以前額娘的那些婚前教育。哎,沒想到時間過這麼快,一轉眼我的女兒可也要出嫁了,真真是恍如夢中。

  我這些天做的,就是燉湯給馨兒暖宮護體。可是這婚前教育的事,我該怎麼說才好呢?若是白眉赤眼地對孩子提出這個來,似乎也有些不妥。

  這日剛好碰上馨兒說她卷毛兒老爸給他們安排房屋的事,我隨即順勢問她:“馨兒,你們那兒離園子遠嗎?”

  她笑:“額娘,不怎麼遠的,也就一刻鐘的時間。”

  我點點頭:“你們既然不準備在京城里長住,近一點兒是好事。平日來往方便的話,額娘以後也就能常帶著寧兒過去看你了。”

  說完,我這便拉著她走到幾個新做的暗紅色漆櫃旁。等全部打開後,我才又笑著一一交代她:“馨兒,這裡面都是額娘特意為你趕制的衣物鞋襪,一共十六套,裡裡外外都很齊全,也足夠你穿好一段兒時間了。”

  馨兒一聽,立馬就倚進我的懷裡,半是感動半是嗔怪地低聲說:“額娘,您照顧妹妹就已經夠忙的了,何必又來費神兒做這些呢?我以前的那些衣服都還是新的呢!”

  “你馬上就要出閣了,這些當然要重新做才是!”說著,我就伸出手輕輕拂了拂她的頭髮,隨後便又柔聲細語地對她說:“馨兒,你能想著到民間行醫,做一個平平常常的大夫,額娘雖然捨不得,但心裡卻是為你高興的。對女人來說,權勢榮華並不一定是最好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如果世間真有這麼一個相親相愛的人,即使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這可比孤零零地站到權力頂端要好多了。”

  聽我這麼說,馨兒這就緩緩地抬起了頭:“額娘,您說的,馨兒都懂。您不要擔心,以後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我看著她笑:“馨兒,女人嫁了人,重心就該轉移到丈夫身上去才是。夫妻間的感情啊,那可是需要慢慢累積的。即使婚前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礎,但婚後更為重要。一舉一動,一點一滴,兩人都要相互信任,哪怕是中間有什麼磕磕碰碰、不順心的地方,你也要對自己的丈夫好一點兒。他是琉球國的人,在咱們這裡也沒什麼親人。等成了婚,你就是他第一個親人。為自己的親人多做一點兒事,多擔一份心,這都是應該的。你對他好,他自然會銘記在心,以後也對你更好的。額娘雖然只見過他一面,對他也不了解,但聽你皇阿瑪的意思,倒是非常滿意的樣子。既然他說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馨兒一邊兒聽我說,一邊兒默默地點頭。等我停了下來,她這才輕聲問我:“額娘,要不……您也見見他吧?”

  我笑著搖搖頭:“你們正準備婚事,現在就不用了。只要你們都覺得合適,額娘還是等以後有機會再見吧。”

  說過這個,我隨即又指著最邊兒上的一個紅色包袱對她說:“馨兒,這個……是額娘為你新婚之夜準備的衣服。等出閣那天,你好把它們套在嫁衣裡面……”

  這孩子忽聽我說起新婚之夜的事,霎時間便緋紅滿面,接著便飛鳥投林般鑽入了我的懷中。

  “這有什麼,女人都有這一天的。”我滿眼含笑地低下頭,輕輕地摩挲著她發燙的臉頰,“你是大夫,以前也為那麼多女人接生,聽這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額娘以前出嫁時,說起來還比你小上幾歲呢!”

  我看馨兒依然含羞地低著頭,這就趕忙又抱著她柔聲笑說:“馨兒,以前你還是個小姑娘,所以有的事情額娘也從來沒有教過你,怕的就是你難為情。今天是九月初一,再過半個月你就要出嫁,也算是成年人了,以後就要明白為人/妻、為人母的道理,所以額娘再也就沒什麼好顧忌的,那些該說的、該教的,也都在這包袱裡面放著。這些天你若有空,那就仔細地翻開瞧瞧吧。額娘還有別的事要做,這就先走了。今兒個的湯藥,額娘一會兒便讓你雙姨端過來,記得要多用一點兒,知道了嗎?”

  馨兒一向是個知事的,我這麼殷殷交代,她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當即便羞答答地應聲道:“額娘,您放心吧……”

  九月初的天氣倒是挺好的,誰想我們這一大家子人剛一起過完重陽節,卷毛兒皇帝的右手卻在翻書時不小心劃破了。

  他是一國之君,天天都要批閱奏章,現在右手行動不便,只好換用左手握筆發力。也許是雙手寫出的字跡微微有些不同,便有不少總督大臣在摺子上關心他的身體是否康健,這人看了,竟大笑著對我說:“沐蓮,你瞧瞧,還是我親自挑選出來的臣子細心謹慎,連這小小的變化都能看得出來!”

  想到他一天到晚翹著包紮的無名指,處處都要我隨身侍候的模樣,我這就也忙隨著笑道:“是啊!看在他們如此惦念著你的份兒上,是不是也該嘉獎一下啊?”

  “若說起這個,有幾個人確實應該嘉獎!”說著,卷毛兒同志便從一摞子奏摺中選出三四份兒出來,“他們可是咱們大清的股肱之臣,說什麼也不能虧待了!沐蓮,來,你瞧瞧這個!”

  我慌忙搖搖頭:“這個是密折,我還是不要看了吧!”

  這人還是笑著遞了過來:“怕什麼?要不你就瞧瞧我的這句硃批好了。”

  他這麼熱心,我也不好再拂意而為,隨即便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看。原來這個是鄂爾泰的請安奏摺,卷毛兒讓我細瞧的那句硃批卻是這樣寫的:“朕躬甚安。將你八字隨便寫來朕覽。”

  我看過後,這就忙笑著遞還給他:“胤禛,你說要嘉獎股肱之臣,原來就是向別人要八字啊?”

  “這個你就不明白了。”說著,他便又將摺子慢慢地合攏,“鄂爾泰前段時間瘧疾初愈便入京覲見。我看他面色不好,最近又聽聞他身體仍未復原,所以甚是擔憂。最近那個看八字極準的相士剛好探親回京,所以我就想著替他瞧瞧,如果這病只是命中一劫,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每次聽卷毛兒說什麼八字,我就忍不住在心裡慨嘆。不知這老天爺是怎麼安排的,我堂堂一個相信科學的大夫,卻硬是嫁了這麼一個迷信十足的丈夫,哎,想想就覺得很是滑稽。

  現在見他把此事用在關心臣子的健康安危之上,我心裡卻又一陣兒發軟。想想以前年羹堯還是他的寵臣時,曾主動要求回京述職。剛巧他的兒子年熙正好生了重病,卷毛兒便以“有看八字的人說年熙不宜你來”拒絕了。

  此一時彼一時,卷毛兒對臣子的關愛之心仍在,但對象卻變了。我作為局外人,真說不清心裡是何種滋味兒。皇帝不易做,想來想去,越發覺得卷毛兒這人還真是不容易!

  我正在一旁發愣怔,這人卻從龍椅上緩緩站了起來。等我轉過頭,他這才笑問:“沐蓮,再過三日,咱們馨兒就要出閣嫁人了,所有的事你都準備妥當了吧?”

  微微嘆息一聲後,我便低下頭輕聲道:“早就準備妥當了,他們兩個執意要求要簡單地辦理婚事,所以一切都沒有那麼繁瑣。”

  卷毛兒身為人父,自然能夠體會我此時的心情。他看我這樣,立時就用左臂攬過我的肩膀柔聲道:“孩子們的事,就隨他們去吧。只要以後尚慶能對咱馨兒一心一意,婚禮熱鬧與否都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你放心吧,他們兩個隨後去民間做流診的大夫,我會安排各地的官府大力相助的,吃穿用度皆有人照管,孩子們不會受苦的……”


☆、第一六二章

  卷毛兒皇帝對馨兒他們義診的事安排得如此妥當,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到了孩子出嫁的前一晚,我卻一宿未眠。卷毛兒也是這樣,我們兩個從她出生一路細細地說到現在,不停地回憶著往事,有時高興,有時心酸,越說越不捨,更是難以入睡。

  說起這迎娶的時辰,我這就忍不住嗔怪著道:“胤禛,你們幹嘛選了個卯正,怎麼不稍微晚一點兒呢?”

  卷毛兒見我埋怨,隨即輕輕動了動身子,接著便伸臂搭上我的腰身低聲笑:“沐蓮,我已經仔細瞧過了,就這個時辰最好,別的都不及卯正吉利。”

  說完,他忙又枕頭底下摸出懷錶打開看了看:“已近丑末了。再過一會兒咱們就該起床了,沐蓮,你還是先眯一會兒吧。”

  我微微地努努嘴:“我睡不著,想想以後馨兒不在身邊,心裡就空落落的。”

  “你啊!”卷毛兒笑著短嘆了一聲,隨後便親昵地湊過來柔聲說,“孩子們總會長大的,以後有我陪著你,這還不好嗎?”

  “當然好了。”說著,我也親熱地往他懷裡貼了貼,“只要以後你待我好一些,別的我都可以不計較了。”

  他聽了這個,竟出聲呵呵一笑:“沐蓮,難道現在我待你還不好嗎?”

  “嗯……怎麼說呢,”我故意稍稍地頓了頓,接著才又看著他笑:“還算好吧,比我出嫁時的估算也好上那麼一點點……”

  忽地提起我出嫁的事,卷毛兒立馬便呆住了:“怎麼,當時你對我一點兒好感都沒有嗎?”

  我看這人臉色變了,隨即忙拉過被子蓋頭笑了起來。等他也忙不迭地靠進來,我這才又調笑著問:“你要聽實話嗎?”

  他一本正經點頭笑:“當然了,我只想你照實說。”

  “哎——”我伸臂抱抱卷毛兒同志,然後便柔聲道,“那時我除了淳親王,其他人都不怎麼想見。再說這裡又不是我的家鄉,我真是想過要走的,可是想想你們皇家的威力,又怕連累了鈕鈷祿府,所以就只好忍著暑熱嫁過來了。真沒想到你還會如此對我,隨後便慢慢地改了想法。這不,現在連孩子都要出嫁了!”

  卷毛兒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笑容這就又上了臉:“這還差不多,算你還有點兒良心!”

  看他帶著點兒狠勁兒扭著我的鼻子,我便忙很是不滿地撅撅嘴,義正詞嚴地辯說道:“我心裡面現在可全是暖人的熱情,哪裡來的什麼涼意啊?”

  他這才得意地笑著放手,接著便又輕輕地捋了捋我額邊的發絲:“沐蓮,你放心吧,以後真的再也不會有別人了。”

  卷毛兒現在是皇帝,這樣的誓言當然是不信為好。我現在可不是一二十歲的少女,實在禁不住歲月的無情摧殘。等到寧丫頭出嫁的那一天,他還沒有嫌棄我的意思,那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這人見我不應聲,怕是又想到了以前我說從來沒相信過的話,立時便抬起我的下顎問:“你還是不相信我的話?”

  我何苦要為了這個和卷毛兒同志打彆扭呢?所以等他話音一落,我便滿眼含笑地望了過去:“胤禛,在我們家鄉,有很多只有母親的單親家庭。我若對你沒有信心的話,也早就帶著孩子離開了。還有那個紫禁城,以前每次去都沒有什麼好事兒,為了你,我不還在裡面待了快兩年的時間嗎?”

  “這倒是。”他緩緩轉頭挨著我的臉頰,“沐蓮,你還是休息一會兒吧。等到寅末,咱們還要送馨兒出閣呢!”

  卷毛兒皇帝每日為了國事操勞不已,今兒個又和我聊到這個時辰,確實該休息了。我傾身在他唇邊碰了碰,隨後便側過身子眯上了雙眼。

  他見我如此配合,這就忙又柔聲笑語地攆了過來:“沐蓮,你還是枕著我的胳臂睡吧。”

  我不看他,只微微嗔笑道:“我才不呢,免得到時你又喊痛,好讓人……”

  一語未了,這人便一把摟過我重又擁進他懷裡去:“快睡吧,也就半個多時辰兒。過會兒馨兒起身梳洗打扮,會有人過來叫咱們的。”

  也許是真有些乏了,不一會兒我的頭便昏昏沉沉起來。直到門外一陣兒低低的聲音屢屢響起,我這才徹底清醒。

  見卷毛兒也睜眼對了過來,我這就對他笑道:“該起了。等額附過來迎親,馨兒就要給咱們行拜別禮了。”

  “好,那你先過去瞧瞧馨兒吧。”說完,他又笑著交代,“過會兒你可不要哭的太厲害啊,不然寧丫頭見著,怕是又要咱們哄上半天了!”

  我嗔笑著看過去,隨後便很不好意思地推推他的肩膀:“我才不哭呢!馨兒嫁的是如意郎君,咱們心裡都要高興才是!”

  說是這麼說,等進門看恬馨的頭髮已經梳成了新嫁娘的式樣,我心裡邊兒還是不由得一陣兒酸。

  眾人見我前來,都忙不迭地行禮問安。我見馨兒也從梳妝檯前站起,這就走到她身邊笑道:“孩子,你快坐下吧,額娘只是過來看看。”

  婚嫁的事都是一項項按著順序來的,我看周圍的人都忙得團團轉,這就和嬤嬤們一起幫恬馨穿上嫁衣。完後,還來不及再說句體己話,便聽得外面響起了額附進園迎親的鞭炮聲。

  眼看吉時快要到了,園子裡的喜樂之聲也換快遞吹奏出來,我這才忙伸臂抱了抱恬馨,湊在她耳邊柔聲絮語道:“孩子,今兒個是你的好日子,不要想太多,啊?”

  馨兒將頭往我懷裡埋了埋,語聲顫顫地道:“額娘,馨兒……”

  我見她一時說不出話來,隨即想起卷毛兒交代的話來,便忙又撫摸輕拍著她的後背笑道:“乖,再過幾天就是你回門兒的日子,到時額娘好派人過去接你和額附回來。”

  剛說完,耿青歲便笑著進來道:“妹妹,吉時已到,你不要再捨不得了!咱們快給孩子上蓋頭,讓喜娘扶著出去行禮吧!”

  我看她身穿吉服進來,又見喜娘也披著紅在一旁等著,這就忙笑:“姐姐,你是馨兒的長輩,平日又待她如同親生,孩子的蓋頭,還是由你來吧!”

  青歲聽了,當即歡欣一笑,小心翼翼地把紅色蓋頭搭在了恬馨的冠帽上,然後便又一路帶笑拉了我出去。

  卷毛兒此時已在正位就座,見著我們一起過來,隨即忙開口說道:“你們快坐下吧,額附已在外等待多時了。”

  按著滿族的習俗,新娘上轎前,新郎需要在院心兒處待著等候。卷毛兒這麼說,看來那個尚慶是早就過來迎親了。

  我和青歲坐下後,室內的西洋鐘錶剛好敲響卯正六點,隨後馨兒便矇著蓋頭由那個喜娘扶著一步一步走了出來。從她的卷毛兒老爸開始,經我和青歲,最後再到怡親王那裡,一一拜別問安。

  新娘上轎前是需要家裡的親叔伯攙扶相送的,卷毛兒一向和怡親王親厚交好,所以今兒個便請了他過來。

  卷毛兒同志也是捨不得閨女的,等馨兒禮成起身,他這才對孩子溫聲緩緩說道:“你既已出閣,以後就愈要知事守禮,宜室宜家……”

  這人平日交代起事來,一般都是長篇大論。怡親王見他此時忽地頓住不再往下說了,這就忙起身示意喜娘扶著馨兒往屋外去,然後他才向卷毛兒躬身一拜,隨著一起去了……

  孩子一出園子,後面的便沒有我們長輩的事兒了。卷毛兒皇帝素來勤政,今兒個又嫁了閨女,剛剛的樣子心裡怕是也不好受,一聲不響地用過早膳後,這便去了前面的正大光明殿。

  我這個做額娘的,就只在屋裡一邊和茹雙哄著寧馨,一邊和她又算著成婚的時辰兒,何時轎子該到,何時該射三箭、下轎,還有拜天地、行合■禮。等到了第二天上午,隨嫁的人回園說一對新人一切都好,我這才完全放心。

  一般人家是三朝回門,到了皇家公主就變成了九天。等到九月二十四日清晨,我和卷毛兒同志這就依禮遣人備車去迎接恬馨和額附回園。

  成婚那天,我們是以普通人家的規模嫁女。現在回門兒,一切都得按皇家的規矩辦。等一對新人進園後,先讓他們隨卷毛兒皇帝一同前去祭拜祖宗,然後才又回程給我們這兩位父母叩首行禮。

  這是我第二回和尚慶見面,因為頭髮留起了的緣故,所以看著又和上次不同。他是琉球國皇室中人,長的倒還俊俏,之前又在寺院裡待了那麼多年,第一眼看來面善而不呆板。我最滿意的,就是這人的年紀比恬馨大了七八歲。中午舉行皇家宴會時,他的一舉一動看著都落落大方、穩重知禮。當馨兒和她卷毛兒老爸對話時,他就在一旁聽著,眼中也都微微帶著些笑意,完全一副寬厚溫存的模樣。

  雖說是他的正牌岳母,但我又是後宮嬪妃,也不能一直老盯著人家看。等宴會結束,卷毛兒和怡親王帶著尚慶去了別處吃茶會客,我這才得空和馨兒一起回屋。

  新嫁娘回門,走時要帶些衣服鞋襪贈給婆家的人。尚慶在京沒有家人,所以我們就只做了他的。馨兒見我讓人搬出兩箱子衣物出來,這就忙笑道:“額娘,我們十一月就要出京到江南去,我們拿不了這麼多的。”

  新婚夫婦出門遊歷,就像是蜜月旅行一般,我自然很贊成。可他們安排得如此靠後,看來這次就是去民間做流動義診了。

  想到他們以後要過苦日子,我心裡頓時悵惘不已。但看著她現在一張滿是幸福的笑臉,我便又欣慰地笑著出聲:“也好,下月是萬壽月,你皇阿瑪的生辰又在最後一天。等你們盡過孝心,到時額娘親自到郊外送你們走。”

  說完,我就拉過她的手坐下,滿眼含笑地柔聲問:“今兒個額娘見你氣色還好,怎麼樣,額附他對你還好吧?”

  馨兒一聽我問,立馬就羞紅了臉。等我伸手把她攬進了懷裡,這孩子才低下頭囁嚅著說:“額娘,馨兒這幾天……挺好的……”

  “這就好。”我舒了一口氣,然後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笑道:“隨你過去的那些人,都是額娘特意選出侍候你們兩個的,有什麼需要的,就對他們說一聲。”

  之前給恬馨做婚前教育時,我怕她太過難為情,所以不好當面兒直說。現在她既知人事,我這才附耳低聲說:“馨兒,你是大夫,現在又嫁了人,閨房之內也不能太過拘謹了,不然……時間一長,這也會傷感情的。”

  “額娘……”

  我看這孩子的臉又開始發燙,隨即忙輕拍著她的後背笑說:“好好好,額娘不說了。夫妻之間對不對脾性,說起來都要靠緣分。你們的日子還長著呢,那就以後再慢慢地摸索相處之道吧。”

  ————————————

  人們常說“計劃趕不上變化”,卷毛兒皇帝的這個萬壽月過的可真是有點兒不順心。因今年秋夏雨水太多,導致各省州縣均發生了水災,一時之間便有很多災民湧入了京城。

  青歲以前說要多做善事,這次我們兩個就身體力行,依著卷毛兒皇帝下發的命令每天在城內煮粥安撫災民。災民一多,隨之而來的便是各種各樣的疾病。這樣一來,馨兒和尚慶就不打算遠走了,反正到哪裡都是做同樣的事,所以就主動留了下來。

  我和青歲只顧著這邊兒的事兒,園子裡的各種動向倒給忽視了。直到這日晚上回去,茹雙送了寧馨過來,我這才聽她悄聲說道:“主子,今兒個中午……年貴妃到咱們這兒來了。”

  “哦?”我微微一怔,“那她說什麼了嗎?”

  茹雙搖頭低聲道:“她什麼也沒說,只說想要見見您。”

  我嘆口氣,隨後便又問她:“今兒中午皇上來歇晌了嗎?”

  茹雙低下頭:“皇上就過來抱了抱小公主,不到一刻鐘便走了。”

  年貴妃哪是來找我的?我看她是藉故來見卷毛兒皇帝的!

  想到這裡,我這就輕笑問茹雙:“最近年羹堯是不是又有什麼事兒了?”

  聽我問起這個,她先是發了個怔愣,接著才又壓下聲音說:“主子,聽說前兒個他就披枷帶鎖地被人押回了京城。”

  原來她真是來找卷毛兒皇帝求情的。想想那個年羹堯的下場,我就不由得噓了一口氣:“好,我知道了。茹雙,你這幾天受累了,就也早點兒休息吧。後天我休息,明個兒你再幫我帶帶寧丫頭。元壽那裡,咱們都要多上點兒心,可千萬別讓他再出什麼事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順道說一句,咱們的額駙■慶可是早就出現過的,做和尚受傷那已是第二次了~~~~~~


☆、第一六三章

  前幾天卷毛兒已對我說過,初八要離開圓明園到遵化謁陵。他一走,我和青歲自然不能再到外面去做那賑災煮粥的事。

  以前外出時,這人每次都會詳細地交代一大堆事情。就像囑咐小孩子一般,細枝末節都相當地清楚,幾乎快到了話癆的地步。這回他心裡有事,所以走前也沒有特意讓我忙些什麼,只說自己很快就會回京,要我注意保重身體,不要為了園子裡的瑣事太過勞累。

  依據以往的經驗,心情不好的人最好是不要招惹的,更何況這卷毛兒皇帝還是一脾氣不怎麼好的大老虎。為了安全起見,他說什麼我都聽著,只管順著他的意思應聲點頭。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乖巧順從過,這傢伙卻又起了疑心:“沐蓮,你怎麼了?在外這麼多天,沒有發生什麼事兒吧?”

  我愕然愣住:“沒有啊!你怎麼這麼問呢?”

  他訕訕地笑了笑:“以往我安排什麼,你總是會說上兩句的。今兒個見你一言不發,我這才想著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你若真沒有,那我就放心了。”

  聽了卷毛兒這席話,我忙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臂溫柔地說道:“胤禛,你是一國之君,這次出京謁陵,記得要多帶上幾個功夫高強的侍衛,不然我也不放心。”

  柔能克剛,我如此柔聲細氣地說話,他立時便滿眼含情地看了過來:“不要擔心。現在的情勢早已不同以往,凡事皆逃不出我的權力範圍。誰若想犯事兒,只要膽子夠大,那就讓他們來吧!”

  “我哪能不明白這個?”我一聽他的朝堂氣兒又來了,這便忙故意嗔怪著低下頭,“不過還是要當心,我這輩子……可就只望著你了……”

  卷毛兒聽過,忙抬手緩緩地托起了我的下巴,溫著聲低語道:“沐蓮,你放心吧,我五六日就回京準備冬祭之事,不會在外面待太久的。”

  這人一離京,偌大的圓明園還真完完全全地由我當起了家。吃穿用度,各殿需要刪減之處,我都讓人寫得一清二楚。皇室的家法禮儀,我又趁勢學了不少。雖然有些累,但有青歲在一旁實心幫忙,我倒也覺得挺充實的。

  冬日裡上貢的瓜果,最常見的就是蘋果、柑橘。初十這日我剛著人把年貴妃的那份兒送去,這人便跟了那回事兒的過了我這裡來。

  年家現在雖然敗落了,但論起品階來,人家終是比我高了一級。兩人見著,在言談舉止上我還是得按禮敬她幾分的。

  打年氏進府,她就是一副嬌弱靈巧的體態。雖趕不上西子捧心的芳姿,但怎麼著也是個美人兒。前段兒時間我聽青歲說過她病的厲害,誰想現在一見,我硬是被生生地嚇了一大跳。

  從她全身的衣著打扮看來,這人看起來確實是裝扮過一番的。但她的病拖得太久,通體的靈氣精神卻已消失不見了。若用“油枯燈盡”來形容她此時的神色,一點兒也不為過。

  我心裡一向都不喜歡這個人,但現在看著她這副病歪歪的模樣,終是不忍心再給人家冷臉,隨即就忙對攙扶她的兩位宮人說:“貴妃娘娘身體抱恙,你們還是快扶她坐下吧!”

  也不知這小年同志安的是什麼心,她一落座,就虛弱顫聲地吩咐自己的侍婢:“我有話……要對熹妃娘娘說,你們……都退下去吧……”

  那些人腦子好像也不靈光,明知道我們兩個一直不對盤,卻還是不帶戒心地乖乖退下。這樣一來,我也不好讓自己的人在這裡死守,只留了茹雙一個近身侍候。

  我看年氏很是顧慮地瞧了茹雙幾眼,這就忙笑著對她說:“貴妃娘娘,我有事終不瞞她,你若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

  誰想話音剛落,這人就驀地從座位上滑至地上,半跪半蹲地扶著椅子哀聲哭道:“蓮姐姐,我知道……自己以前做了不少錯事,請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我這將死之人計較了……”

  我見她這樣,立時就呆住了。等回過神兒,我這才趕忙對茹雙說:“快,快扶貴妃娘娘起身啊!”

  等她過去攙了年氏的胳膊,那人卻執拗地偎在地上就是不肯動,隨後還伸手死抓住我的胳膊:“蓮姐姐,如今……我們年家已經再無出路,我也是……早晚要去的。今兒個……我拋卻自尊過來,就是想請您……高抬貴手,以後……就放過我們家六十吧……”

  我對她原是存有一些同情之心的,現在聽了這等話,立時不由得怒從心生:“貴妃娘娘休得胡說!我是什麼樣的人,以前就和你講明要井水不犯河水,豈會再做出這十惡不赦之事!貴妃娘娘,還望你能明示,到底是誰平白無故地如此誣陷我的?到時等皇上回京,也好讓她出來和我仔細地對對質,我何曾算計過你的六十了,又如何對他不利了?!”

  說完,我就將頭轉過茹雙那邊兒:“茹雙,貴妃娘娘的事太過重大,咱們實在承受不起,你還是幫我送客吧!”

  以前我很少當著眾人的面兒如此發威,茹雙見我這樣,當即便怔在了原地。

  年氏更不用提了,一下子就被我震住了,半張著嘴停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直到見我轉身想要開先離去,她這才又慌忙緊拽住我的衣襟下擺急急地說:“蓮姐姐,是我急糊塗了,你千萬不要惱……”

  她一提個“惱”字,我頓時便清醒了許多。這人拖著病體過來找我,如果在這裡鬧成一團,回去後病情若是加重了,最後別人只會說我欺壓病人,議論我的不是。

  想到這裡,我立馬就緩了臉色對她低聲說:“貴妃娘娘,你最好還是起來吧,千萬不要再這樣了。我一向都是個急性子,不喜歡別人哭哭啼啼的。你若真有什麼事兒,還是心平氣和地說吧。不然外面的宮侍看著,還真以為我怎麼樣欺負你了呢!”

  年氏聽我語中帶了些諷刺之意,這便借了茹雙的臂力很是緩慢地重新起身。等重新坐下擦過了眼淚,她才又弱聲低語道:“蓮姐姐,咱們這些人中,你才是……最最有福氣的……”

  我怔了怔,隨後便冷哼著辯聲道:“一個人有沒有福氣,那都是自己一手掙來的,與外人又有什麼相干?”

  她明白我說的是他們兄妹,立馬便羞赧地低下了頭:“你說的是,所以我現在……就是去了,也不會對別人……有半句怨言……”

  很是艱難地說完這句話,她就又用手帕捂著嘴咳了咳:“只是……還有……一件事……不能放心,我的六十……他自小就體弱,你也是……做額娘的,豈能……看著自己的孩子……”

  年氏的話未說完,我便知道她這次來是為了什麼。其實對她這樣的人,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所以不等她咳聲落盡,我這就正聲對她說:“貴妃娘娘,你今兒個來,就是想要我一句話,以後不會對你的六十有什麼不利之舉。可是你若仔細想想,難道不覺得自己太過糊塗了嗎?你的六十可是咱們大清國堂堂的皇子,他的安危自有皇上在前面擋著,豈是我說了算的?別說我沒有這樣的權力,就是真有,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我也不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蠢事!上次我們元壽中毒,你可是親眼見著的!我能不知道做額娘的心裡是什麼滋味兒嗎?今兒個你既然如此錯看我,還屢屢說我以後會危及你的六十,那我跟你還真沒什麼好說的了,請你走吧!”

  說完,我再次轉頭對茹雙吩咐道:“我要說的都已經說了,你去把服侍貴妃娘娘的人請進來吧!”

  哪知她剛抬腳走了一小步,年氏卻急聲攔道:“茹雙姑娘!”

  等又咳過幾聲後,她才又看著我吃力說道:“蓮姐姐,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人們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小年同志目前這光景,確實也活不了多久了。現見她滿眼懇切的樣子,我只好重新落座對她說:“既然只有一句,那你就說吧!”

  “蓮姐姐。”這人喊過我,便又喘了喘氣說,“在這幾位……皇子中,皇后娘娘她最中意的是……天申,上次他中毒,很有可能……真是意外,並不完全……和弘時有關……”

  自卷毛兒皇帝廢除了弘時的皇子身份後,我最怕的就是元壽和天申他們兩個暗地裡爭勝鬥氣,那拉氏再趁機摻和進來拉攏青歲。現在年氏這話一出口,立馬就像炸彈一樣在我的腦海中爆開了花……

  怔了怔後,我才又慢慢恢復神智。這個年氏一向和皇后最為親近,她這麼說,難道就不是存有挑撥之意嗎?

  想到這裡,我忙裝作毫不在意地回聲說:“貴妃娘娘,皇后她平日不是對福慧最好嗎?怎麼現在又忽地變成天申了?”

  年氏很是無奈地苦笑,接著就又咳聲道:“蓮姐姐,你真以為……我的孩子……都是因為體弱才去的嗎?她對我……如何,我心裡……也清楚的很,現在……我們年家如此境況,她豈會……再來沾身……”

  明明知道別人是要利用自己,還那麼一頭扎進去,這不是自個兒找抽嗎?可說到她的孩子,我立時便又驚恐萬分。這年氏不是真病糊塗了吧?那拉氏一向都把她當成左膀右臂看待,怎麼可能還去害她的孩子呢?

  這人見我怔愣了半晌仍不發聲,隨即又留著眼淚說:“蓮姐姐,那幾年……你都在園子裡住,府裡……那些事,你都……不是很清楚。皇后她……確實對天申……懷有期望,只有這樣,才會……對她最有利……”

  年氏這話倒是說對了。耿青歲的性子一向豁達朗利,進府這麼多年,從沒有和人結過大的怨仇。如果以後她的天申繼承皇位,想著也不會特別針對某人開刀。倘若我是那拉氏,當然也願意最後能是這個結果。

  “蓮姐姐……”年氏見我不再言語,這就又泣聲道,“我知道……自己以前對你不起。但上次……你幫忙治好我的六十後,我真的……就沒再想過和你爭寵,更沒有起什麼歹心。元壽中毒,確實……是我們年家……惹禍在先,所以……才會被別人利用。我知道……你心裡……很討厭我,但看在……皇上這麼多年……心裡只有你一個人……的份兒上,你就讓我……死個安穩吧……”

  見小年同志如此低聲下氣,又看看她楚楚可憐、撐不了多久的慘樣,我心裡竟沒有半點兒解恨的感覺。

  在座位上身心交戰地停了良久,直到她按著椅背吃力緩慢地站起了身,我這才招呼茹雙過去攙扶了一把,隨後也忙跟著起身,對她抬手大聲立誓道:“我鈕鈷祿‧沐蓮今日對天起誓,只要福慧阿哥今生不對我的兒女心存歹意,那我也絕不會有絲毫禍害之念。如違此誓,將天打雷劈,不得好報!”

  年氏來這裡半天,為的就是想聽我說這些話。現在聽著了,她立時就又跪在了地上:“蓮姐姐,謝謝您……”

  我看她這樣,這就忙不迭地和茹雙一起扶她起身,然後又急聲叫了她身邊的宮侍進暖閣兒。

  等她們這一行人走了,我才又恍惚著跌坐在原處。想想年氏剛剛說到皇后對天申的那些話,我心裡卻像泛起了層層波浪般無法平靜。

  年氏對那拉氏存有戒心,所以為了自己的孩子才過來求我,但這樣又有什麼用呢?難不成……她以為當六十以後有危險時,我還能出手幫忙嗎?又不是託孤,我可不想操這份兒閒心……

  還有耿青歲。就卷毛兒皇帝目前對元壽和天申的態度來看,很少有偏向的地方。所以耿青歲和我的交情,一直以來還算是好的。但她也是做額娘的,當然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過活,將來能有大出息。更何況天申也是阿哥,大清講究立賢不立長,如果以後他比元壽有出息,自然也有當皇帝的機會。

  我知道最後不可能是這個結果,但……如果她現在就和皇后那拉氏結成一線對元壽下手,那我們以後的日子可要不好過了……

  心思轉到這驚恐之處,我越發覺得自己的警惕心實在是太低了。

  上次耿青歲和我說弘時有謀害元壽和天申的嫌疑時,她就提到過養心殿裡的內侍太監。不用說,這人即使不是她的人,也定然和她十分相熟。還有怡親王,今年夏季他帶著皇子們去木蘭圍場休閒度假,一路上對天申也很是偏愛,元壽回來後還為此吃了味兒。假若這人也幫著天申,我還真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心裡有了戒備之意,這就對耿青歲的言行舉止越發留心,同時又暗暗交代茹雙,讓她幫我仔細地察看那邊兒的情況。

  好在卷毛兒皇帝回來的夠快,才過了六天,他就依著原定的日期從遵化直接回到了紫禁城。令人意外的是,這人第二日清晨卻派了內侍過來園子裡宣讀聖旨,晉升年氏為皇貴妃,以後園中諸人都要以皇貴妃之禮待之。

  年氏的品階本來就比我高,前幾天我們又見過一面,現在卷毛兒升她一級,我心裡反倒有些惆悵。嫁個皇帝老公其實也算不得什麼,處處都要留心不說,生死也由不得自己,還得為孩子以後的安危惦念打算,跪求他人。就這短短的幾十年,活的實在是太累了!

  這幾天我為了青歲和皇后的事精神高度緊張,現在又對利益為先的皇室多了些看法,腦子裡一天到晚都是亂糟糟的,沒有半點兒清靜的時刻。

  七情郁結的人本來就容易生病,加上現在天氣一天天變冷,晚上我照顧寧丫頭起夜時又受了涼,當天便頭暈鼻塞起來。

  我是大夫,當然知道感冒後要多休息喝水,少煩憂思慮。所以每次一用過藥,我就藉著藥勁兒昏昏沉沉地睡下。

  誰想第二天午後剛一躺下,我就覺得身邊好像有些動靜。原想著是寧丫頭不聽茹雙的話又過來鬧騰,這便緩緩地睜開了眼,哪知卻見是卷毛兒同志身穿冬祭時的禮服坐在自己的床前。

  我一見他的穿著,立時便詫異著傾起了身子問:“你怎麼回園子來了?冬祭已經結束了嗎?”

  “早已經結束了。”說完這個,卷毛兒就又看著我柔聲笑問,“怎麼樣,你現在好點兒了沒有?”

  我愣了愣,隨後便趕忙起身道:“明兒個宮裡不是還有百官朝賀禮嗎?到時你再趕過去啊?”

  “那個我已經取消了。”他用手按著我的膀子,滿臉帶笑地幫我掖了掖被子,“沐蓮,你現在身子不舒服,還是好好地躺著吧。”

  我聽了此話,也只略略地想了想,接著便輕聲對他說:“胤禛,皇貴妃這些日子也病的厲害。這兩日我生病沒有管事,全部交給了別人去辦,也不知現在她怎麼樣了。”

  卷毛兒見我對他提起了這個,一張臉立馬就速速地往下沉去。過了半晌,他才又低聲問:“聽說她又過來找你了?”

  “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兒,我們就隨便聊了兩句家常話。”我淡淡說過此話,這就又對他笑道,“胤禛,你剛回園,還是讓他們服侍你歇會兒晌吧!”

  他這就也笑:“好,那我還是在你這兒躺著吧。”

  見他真伸手來揭被子,我慌忙從床上起身:“不行,我這病會傳染的!”

  卷毛兒毫不在意地呵呵一笑:“沒事兒的,大不了我也喝你幾口藥汁兒去去病!”

  “藥哪有混吃的?”我看他這樣,只好拖著自個兒的被子往裡挪了挪,然後便又重新拿了一床給他,“那你可要靜靜地躺著,千萬不要挨著我說話。”

  “知道了!”他側過身子,親昵地扭扭我的臉頰,“快睡吧。你剛用過藥,醒來說不定就會好了……”

  我對耿青歲已有了想法,可自生病後,園子裡的事還是交給了她代辦,隨即又讓茹雙在一旁協助幫忙。現在卷毛兒同志又回了園子,接下來的幾日我就只管吃藥、休息。雖說不上立即痊愈,但心情卻比前幾天好了很多。

  哪知到了二十一日這天上午,卷毛兒皇帝卻忽地對我說:“沐蓮,後湖西北側有一處房子,不但風景宜人,而且住起來甚為暖和,要不你還是換到那個地方養病吧,好快點兒好起來。”

  這人讓我到別處住,想是他心裡已有了什麼打算。既然這樣,我這就依他的主意帶著寧馨挪出了九州清晏。

  卷毛兒皇帝今年已在圓明園辦公,真弱論起來,這還不算是正式的搬遷。像我到的這處地方,就還沒有匾額。

  不過這新居住起來很是舒暢,正如那人所說的那樣,它可比我原來的地方暖和多了。唯一不便的,就是這處宅房築於湖中。雖然四周皆建有粗粗的石欄,但我還是怕寧丫頭頑皮,不小心在冬日裡落水受罪,從不讓嬤嬤們帶她往欄桿那邊兒跑。

  可惜這孩子終是那愛動的人兒,才過了兩日,她就有些不耐煩了,有時竟又像以前那樣耍賴大哭。一看她這樣,我只好耐著性子和這孩子一起玩她最愛的布球兒。

  說是布球,其實裡面卻是虛虛的薄紙,只在外面裹上兩層面料柔和的花布。因為色澤不同,每次玩耍的個數不同,我便借此教她指認不同的顏色,數目的變化。

  這日,我正陪寧丫頭嬉戲著跑來跑去撿球玩兒,卻忽地聽見從九州清晏那裡傳來了一陣兒鼓樂聲。等仔細一聽,我就辨出這是治喪哀樂,心裡立時就想起了那個年氏來。

  當晚卷毛兒皇帝又一夜未歸,我越發確定就是她了,也才完全明白他為何要讓我們母女搬到這“前不著岸、後不著殿”的處所裡來……

作者有話要說:昨日沒更,今兒個肥一點兒~~~~~~~~~


☆、第一百六十四章

  年氏死前已被卷毛兒皇帝晉升為皇貴妃,現在她去了,自然也是以此禮儀下葬的。那人本來就是有意讓我避開這場喪事的,所以我們母女一直在那水中宮殿裡住到臘月二十三,這才被他接回了九州清晏。

  寧丫頭被我們拘謹了一月有餘,現在好容易重又來到了地面上,真像籠鳥飛天般歡快自在,宮殿之內處處都是她的笑聲。卷毛兒同志見她這樣,心裡也歡喜的很,抱著他二閨女逗玩兒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命人帶了下去。

  我見他這樣,心裡便知他定是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隨即忙用雪水泡了一杯上好的茶。這人很是滿意地飲了兩口後,果然便出聲說道:“沐蓮,福慧這孩子今年已過四周歲了,依你看,這後宮之中由何人代為撫養比較合適呢?”

  其實自年氏去世後,我就開始想到了六十的歸宿問題。前兩天回九州清晏,我就又聽茹雙說了年羹堯前些天依旨自裁的事。

  現在卷毛兒皇帝一問,我便忙面露微笑輕聲說:“胤禛,六十現在還小,如果讓沒有經驗的人來帶,怕是很不妥當。如果你真有意讓後宮之人撫養的話,最好還是找宋姐姐吧。她一向與世無爭,性情又很溫和,我們這些人平日裡也對她很是敬重。如果六十交給宋姐姐撫養的話,我想一定會很周全的。”

  宋氏是卷毛兒最早的侍妾之一,因為沒有什麼威脅性,所以那拉氏一直都只敬她,而無拉攏、仇視之心。宋氏在我眼裡也是如此,現在把六十這個燙手的山芋扔過去,主要還是想到之前她曾有過喪子之痛,依照常理來想,應該也不會排斥這件事。

  卷毛兒皇帝考慮事情比我周到多了,我這麼一提,他就凝神想了想:“這樣好是好,只是現在住的地方太過偏僻,你若不介意的話,還是費心給他們換個處所吧!”

  “我怎麼會介意呢?”我趕忙笑道,“反正園子裡現在就住著我們幾個人,近一些也好。這樣你平日裡也能常常一塊兒見著孩子們,省得到處奔波了。不過……”

  卷毛兒同志見我停下,立馬便問道:“怎麼了?”

  我緩緩低下頭:“皇貴妃她剛剛過世,撫養六十的事還是不宜早作宣布的好。等孩子適應一段時間後,等明年春上……三月有宋姐姐的生辰宴,還是等那天再說吧,你看怎麼樣?”

  他聽我如此提議,只略略頓了頓,隨後便嘆著氣點點頭:“好,那就這麼著吧,到時我們再把六十交給懋嬪帶。”

  宋氏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事,等卷毛兒當著眾人的面兒說了出來,她先是有些誠惶誠恐,接著就面帶喜悅地帶著六十回了她剛剛移居的宮室。

  這樣的結果,耿青歲也很滿意。第二天見著面,她就笑著對我說:“沐蓮,平日裡我也算是豁達隨和之人,但若是攬了此事的話,以後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偏愛,也是會被她們議論的。還是這樣子好,咱們兩個都省事兒!”

  自年氏說過皇后有意讓天申終登大寶的事後,我對耿青歲就有了些戒備之心。現見她毫不隱瞞地說出真實的想法,我這便趁勢試探著對她說:“姐姐,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可不要特意隱瞞啊!”

  她聽了笑:“有什麼事,你只管問就是了!”

  我故意頓了頓,隨後便囁嚅著說:“姐姐,前幾日我不經意聽人提起了皇貴妃。她們說……她們說皇后娘娘曾對她的孩子有過什麼想法……”

  耿青歲聽過這話,臉色果然隨之一變,然後就又低聲嘆息道:“別人這麼說,其實也不算為過。沐蓮,你是大夫,所以孩子們生病時,你都能夠親力親為。我們可不一樣,每次孩子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都要先稟報給那拉氏知道。你想想,在她著人去請大夫的途中,說不定就會有耽誤的時候。我們天申那次得重病,主要就是靠你,所以才沒有什麼事兒。可惜福宜就沒這個福氣了,他那次得急病去世,剛好就是因府裡的馬車在途中出了點兒小問題。皇貴妃的孩子個個不成,心裡難免會想的多一些,所以自那以後,她們兩個就有嫌隙了……”

  她把話說這麼清楚,我心裡的那些疑慮隨即也慢慢地消散開來。聽了半晌後,我便又開聲問道:“姐姐,依你看,皇后她……那是存心的嗎?”

  青歲很是無奈地苦笑:“她的心思,咱們哪裡能夠知道啊?反正自弘暉去後,她的精神就大不如以前了。後來年紀也慢慢上來,就再也沒了生子的機會,看著別人的孩子一個個出生,心裡面不平衡也是有的。”

  聽她的意思,那拉氏的精神那些年似乎已到了崩潰的邊緣。一想到這些,我就忙笑著對她說:“是啊!姐姐,咱們兩個可都不是那故意生事兒的主兒,以後只要能守著孩子們平安康健,那就是最大的福氣了!”

  “可不是!”青歲說過,又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活了這麼久,我還從未見過害人能有什麼好下場的!

  此話說完,她就又對我附耳低聲說:“沐蓮,你看看那個弘時,自從他發給別人為子後,現在連黃帶子也被隨著一起革去了……”

  “哎喲,姐姐!”我一聽,就惶恐著對青歲擺擺手,“以後咱們可千萬別提這個了!這兩天啊,皇上正為這個發惱,昨兒個還摔了吃飯的傢什呢!”

  她的臉色立時也變了:“怎麼了?”

  “哎——”嘆過氣,我便又沒好氣地笑:“還不是當初意氣用事,現在又後悔了唄!”

  她怔了怔,這才也隨著笑:“沐蓮,咱們這位爺一貫不就是如此嗎?”

  我輕輕哼聲道:“可不是!只管著當時撒撒氣,隨後就又收不回來了。這不,別人受了懲罰,他現在自個兒卻在那兒生悶氣。”

  耿青歲聽過,頓了好大一會兒,然後這才又問我:“沐蓮,這個……應該不會再變了吧?”

  我淡淡地笑:“這還能怎麼變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當年讓他吃了不少的虧。現在既然都這樣了,怎麼可能再撤回決定來呢?他自己也說了,那都是弘時的命,當初發與別人為子時,他可沒有想到會有這革除黃帶子的事。”

  此話說過,我們兩個一時都默無一語。停了停後,青歲這才又徐徐低語:“沐蓮,這幾年我念了不少佛經,也越發信服這善惡報應之事了。不管這眼前如何,以後的日子還是要過的,咱們這做額娘的,最好還是多為孩子們積德行善才是。”

  耿青歲如此說,我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對她的那些懷疑之心,心裡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就忙熱著臉對她低聲笑說:“姐姐說的是。如果一個人能固守本分,不做違背良心之事,我想以後定會有好結果的……”

  我把耿青歲的話說給茹雙聽,她也忙輕聲笑道:“主子,裕嬪娘娘平日裡就不喜生事,既然她說了不屑與皇后為伍,想是也不會錯的。不過……元壽阿哥的安危事大,咱們還是不要大意的好。”

  “我也是這麼想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她那邊兒不惹事,咱們自會和以前那樣與她交好,對天申也是一樣。”說完,我就忍不住又長嘆一口氣,“茹雙,這皇室之內,天天都是爾虞我詐,想清靜一刻都是不能。這些年若不是你在一旁幫著,現在的我還真不知是什麼樣子呢!”

  茹雙聽我說到她,這就慌忙地羞怯地低下頭去,然後便又柔聲勸慰著我說:“主子,您可千萬別這麼說。前段兒時間那個去了的人,連她都肯甘願承認皇上心裡只有你一個。現在四海升平,公主她又嫁了個好額附,元壽阿哥眼見也快成人了,還有小公主,她可是最最討人喜歡的。比比後宮的這些人,只有咱們這裡最為安和,您可一定要放寬心才好啊……”

  幸福有時還真有點兒比出來的味道。茹雙這麼一說,我心裡也倏地隨著一松:“好,以後我就不再這樣子胡思亂想了。元壽那裡,你記得要替我多多提點一下,他是兄長,凡事要多忍讓,不要為了一點兒小利兒就和天申鬧起那爭搶的事兒來。宮裡、園子,處處都是人,一舉一動都該謹慎持重才是。”

  說起孩子,我就忍不住又犯起嘮叨的毛病來:“哎!元壽現在是越來越大了,我早就向皇上提過要為他尋門好親事,現在怕是也差不多有眉目了。他身邊兒的那些宮女,還有園子裡的,你都幫我仔細地瞧著,若真有一兩個柔靜妥當的,只要她們自己願意,咱們倒是可以留下來終身服侍他,日後也好有個好出路。記住啊,千萬不可強迫人家!若有想出去的,你就順勢把她們調遠點兒,咱們不要做那以勢壓人的事……”

  當初我是怎麼嫁給卷毛兒的,茹雙心裡可是清清楚楚的。現在我如此放話,她立馬忙不迭地連聲答應了:“是!主子,請您放心吧,奴婢一定會留意的……”

  “以後你就不要再自稱奴婢了。跟了我這麼久,你這輩子……”說到這裡,我的眼眶不由得驀地一熱,“我不是個好主子,硬生生把你給耽誤了……”

  茹雙叫我忽地落下淚來,立時就慌了手腳,隨後也哭將著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主子,這些都是奴婢自願的,奴婢心裡沒有半點兒怨言!”

  “快起來,你快起來!”我趕緊彎下腰抓住她的手臂急急地道,“你知道我最不喜歡你這樣,快起吧!”

  等她起了身,我才拿著帕子擦擦眼:“茹雙,剛剛不是說好不讓你再稱奴婢了,你怎麼還說!”

  見我出聲埋怨,她立時就忙囁嚅著開口:“主子,奴……”

  我拉過她的手笑:“茹雙,咱們兩個明說是主僕,若論起感情來,實際上比有些親姐妹還親,以後咱們兩個說話時,就以你我相稱吧。”

  她一聽就慌忙搖起了頭:“這怎麼可以呢?主子,奴……茹雙以後還是稱呼自己的名字好了……”


☆、第一六五章

  去歲恬馨成婚後,就遇上了京城賑災,倒把小兩口兒的蜜月旅行攪黃了。現在正值陽春三月,恰是出遊的好機會。等卷毛兒皇帝在園子裡為她辦過生日宴後,我們便商量著讓他們離京,出去好好地遊歷一番。

  直到三月二十,日子才定下來。卷毛兒同志也是從年輕人過來的,所以他自然知道孩子們此去必要很長時間,隨即就大發慈悲,讓我特意出園送他們走。

  平日我和馨兒見的勤,該說的也都說的差不多了。但一坐上馬車,想著又要和孩子分離,我就又忍不住絮絮叨叨起來。等到了郊外見著明媚春光,我才回轉心思笑著對她說:“馨兒,你們這次就儘管出去遊玩兒吧,只要記著每半月給我們來封平安信就好了。”

  她一聽,這就倚進了我的懷裡,也很是依依不捨地說:“額娘,請您放心吧。皇阿瑪要我們一路回稟當地民情,以後每到一處兒,自然都會給你們去信的。”

  卷毛兒同志就這德性,他這一生還真是要工作狂到底了。我一聽這話,立時就摸著她的頭髮笑:“你們是專意出去玩兒的,只要心裡高興就好,不用急著回。你皇阿瑪指派的事,咱就把它排成第二位,千萬不要影響了你們的心情……”

  正說著,馬車外卻忽地傳來了一陣兒低低的吹塤聲。起先還有些遠,待那聲音越來越近,我才將那重複的旋律完全聽了個清楚。這段兒塤曲雖和其他的一樣顯得婉轉清怨,但從其內在的神韻來說,倒能感受到吹奏人那種寬厚豁達的品性來。

  待這曲完畢,恬馨這才從我懷裡直起身子,面帶猜想地對我說:“額娘,這首曲子真是耳熟,以前好像聽五叔吹過的,這……會不會就是他啊?”

  她這一提,我隨即也忙想起淳親王允祐在這裡的那處兒莊園。我初來清朝向胤祺告知自己的來歷時,我們三個就是在這裡聚餐的。一想到這裡,我的身子不由隨著一僵,然後忙挑開了車簾子往外看去。

  額附尚慶一直在外略略靠後的地方隨行,現在他見我挑簾,這就忙快馬趕上前來,甚是恭敬地問我:“額娘,您這是有什麼事嗎?”

  我看著對面遠遠行來的馬車好一會兒,等完全確定了,這才溫聲開口:“額附,馨兒說那可能是恆親王的馬車。如果真是的話,麻煩你吩咐他們先去請安,咱們隨後就到。”

  上次恬馨成親,卷毛兒只請了怡親王送親,別的親王都沒有在場。現在遇上了,我自該讓女兒和額附按禮一起拜見叔父。

  馨兒似乎還不知道以前我和胤祺的那段往事,等聽尚慶說對面駛來的馬車確是胤祺的馬車後,她立時便笑著問我:“額娘,五叔這怕是過來探望七叔的吧?”

  我心裡答著是,面上卻故意訝異著問:“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啊?”

  她怔了怔,隨後便挑起嘴角笑道:“這裡有七叔的莊園,以前元壽學字畫時,馨兒和他一起來過,所以才做如此猜想的。”

  “原來是這樣。”我裝作剛知情的樣子點點頭,“馨兒,你五叔是長輩,一會兒見了,你和額附記得要像回門那天一樣地行禮問安,知道了嗎?”

  這理兒馨兒懂得,一聽我如此吩咐,立馬就應聲著:“額娘,我們是晚輩,對五叔自然要這樣。您放心吧,我們不會失了禮數的。”

  原以為胤祺和尚慶是第一次見,誰想他們一見面,就像是故人一般說起話來。見兩人熟絡地在外面寒暄,我稍稍猶豫了一下,這才和馨兒一起小心翼翼地下了馬車。

  從上次勸胤祺好好治病後,這三年多來我們兩個都沒再見過。所以一碰面,我就覺得他又清瘦了許多,我在他眼裡,想是也變了不少。

  記得以前我和他還曾說過塤曲來著,誰知今兒個才很是意外地聽到了這個聲音。往事不可追,想想那些甜蜜溫馨的場景,我心裡的酸澀就一個勁兒地往上湧來……

  恬馨見我在原地不說話,這就忙不動聲色地扶著我的胳臂笑說:“額娘,五叔等著我們兩個行回門兒禮呢,咱們還是快上馬車來吧!”

  因為是在郊外,不比在家裡有分明的位置方向,今兒個我們只好湊合著以胤祺馬車為屋參拜行禮。

  我是馨兒的額娘,他不好往正位坐,隨即便開口讓我過去。我見他禮讓,隨即忙擺手笑道:“我還要送他們兩個到京津交界處,一會兒這拜別禮更是少不了的。您是他們的叔父,現在還是由您坐正位吧!”

  胤祺聽我這麼說,這才過去坐了。等孩子們行過禮主動先下了馬車,他就又笑著對我說:“沐蓮,大明湖的事一下子就過去二十多年了,沒想到還真應了‘前人栽樹’那句話!”

  他忽地提到了大明湖,我一下子就呆住了,一時間還真不明白這話裡是什麼意思,只當是他想起了過去的事,隨即便低下了頭輕聲說:“胤祺,你最近身體怎麼樣?腸胃方面的毛病,沒有再經常發作吧?”

  胤祺的身體一向有些單薄,現在見了,我最關心的當然就是這個。現聽他說好,我才笑著對他指了指剛下車去的馨兒和尚慶:“怎麼樣,他們兩個看著還算般配吧?”

  胤祺的臉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便訝異著笑問:“沐蓮,大明湖旁救人的事,難道你已經忘記了嗎?尚慶他可是你診治的第一個病人……”

  說著,他還怕我想不起來,這就又抬手比劃著說:“豆漿,就是用豆漿解救水中毒的那個孩子!”

  這件事我怎麼可能忘記呢?那是我第一次在這裡為人瞧病,隨後才萌生了要依然做大夫的決心。可是……那個病人我記得只是一個小乞丐,他怎麼可能會是琉球國的皇室成員尚慶呢?

  正在疑惑中,驀然間我便想起了馨兒說上前早就流落在大清國的事。是了,是了,這才全部連上了……

  可是……大明湖旁被我救治的小孩子,現在竟然成了自己的女婿,老天也太……也太會戲弄人了吧?

  哎,還是不對啊!若是這麼論起來,那尚慶今年豈不是快到三十了嗎?可是他看著也就二十五六的樣子……算了,男人本來就不是太顯年齡,看著年輕個幾歲也是正常的……

  胤祺見我愣在那裡回不過神兒來,立馬就又笑道:“沐蓮,他們的姻緣看來還真是上天註定的。你就放心吧,尚慶一直都記掛著當年的救命之恩,我想他一定會加倍地待馨兒好的。”

  照他這番話看來,之前他們確實已經相認過了。不知為何,聽了這個,我心裡的慨嘆卻大大地蓋過了那微微泛起的喜悅。

  物是人非,這才是真真的物是人非!正默無一語地頓著話頭,我這就聽到馬車外面馨兒喊我的聲音,隨即便快聲對他道:“胤祺,今個兒要送孩子們走,我們這就不多說了。我現在一切都好,你和七爺一定也要多多保重。隨後你若遇上七爺,記得也替我向他問聲安……”

  說完,我慌忙起身打開車前的簾子,也不等他再說什麼,這就扶著恬馨伸過來的手到了地面。

  尚慶和胤祺相熟,我心裡不由存了疑惑。等雙方的馬車相向駛開,我這才試探著開口問馨兒:“額附以前的事,你知道的多嗎?”

  她聽我問,像是也明白些什麼似的,隨後便微微點頭:“哦!剛剛聽尚慶說,以前他到京城裡來時,五叔幫了不少忙。”

  我記得尚慶是有仇家的,馨兒說胤祺幫忙,難道就是指入寺廟躲避仇敵的事?想到這裡,我還真是想把這個給弄清楚,可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胤祺也已對我說過尚慶就是大明湖畔的那個小孩子,卷毛兒也說尚慶的危機已經解除,問了也沒有什麼用,說不定還會讓恬馨擔心,那還不如不問呢!

  很是自嘲地在心裡輕哼了一聲,我的心情才一點點地緩緩轉變,隨即便掏出特意準備的那瓶暈船藥:“馨兒,以前你從未坐過船,這個你就帶在身上吧。日後行水路若覺得有不適的地方,這就取上一粒含於口中,隨後便會好了。”

  馨兒見我連這個就想到了,立馬就歡欣地接了過去,然後便又把頭鑽進了我懷裡來:“額娘,皇阿瑪最近為了弘時哥哥的事,心情一直都很不好。平日您的話他還是聽上幾分的,以後若是時機得當,您可要多勸解勸解。”

  卷毛兒皇帝的心情不好哪是為了弘時啊?但聽她這麼說,我只好接了話笑道:“不要擔心。你皇阿瑪的脾氣平日雖說有些急,但每次氣一消就會又沒事兒了。”

  和那人生活了這麼多年,他一向就是如此。哪知這回,卷毛兒整人的勁頭兒卻像那火山噴發一樣的厲害。

  在革除八阿哥他們的黃帶子、把其圈禁高牆之後,他還親自給誠親王和胤祺下達任務說,這些人既然已被削除祖籍,當然不能再用原來的名字,讓他們兩個依照這些人多年的修養品行對其改名。

  八阿哥允禩還好說,他聽到這個消息,當即便自行改名為“阿其那”。那九阿哥可是胤祺的親弟弟,雖說他們兩個的關係早已不再親厚,但卷毛兒把這樣不討好的差事派給他來做,分明就是在為難人。

  到五月的時候,我這才聽茹雙說他們把九阿哥改了一個叫“塞思黑”的滿族名稱。至於弘時,他現在又被轉到允禩那裡約束養贍著,被改為什麼名字我們都不得而知。

  再後面的事,堪稱為“舊年集團治罪案”。不光有原來的允禩、允禟和允俄得到了懲戒,還有一些朝廷大臣和他們名下的隨從、太監。但凡有點兒關係的,基本上都沒有逃脫的機會。

  卷毛兒皇帝為人定罪時,一般都會洋洋灑灑幾十條,以前的年羹堯是這樣,現在依舊如此。他這樣做,原意不過是想告訴天下黎民百姓這些人的罪過罄竹難書。但一下子搞這麼多出來,別人倒又覺得其中定有故意羅織之處。更何況八阿哥他們的罪行,有的康老爺子已經說過了,現在新君重提,聽者難免也會生出別的想法來。

  還有允禩、允禟相繼猝死的事,連我知道後都覺得有些蹊蹺,更別說是別人了。

  即使存了這樣的心思,可我畢竟還是卷毛兒的枕邊人,自然不會傻傻地說出來,故意惹著他生氣。自這人當上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之後,我每天盼著的,也不過是他的心情能好一些,不要再有前些年的低壓氛圍。

  誰成誰敗,我早已知道了。事情越往後去,我愈發覺得這不過是一緩緩的印證過程。現見卷毛兒從童年開始慢慢形成的惡氣終於得到疏散,對他以後的身體也大有好處,我這才在心底暗暗地舒了一口氣。

  孝期已過,今年的萬壽節自然也該比往年稍稍地隆重些才是。可卷毛兒皇帝只把它當成是自己的休息日,等出外拜祭過祖宗、接受了眾臣朝賀之後,他就舒舒服服地歇起了晌。

  我看這人睡著了,隨即忙輕手輕腳地出來,悄悄地在室內的書桌上留了一封書信,然後便命人在湖上擺舟起航,把我送到了去歲和寧馨住過一個多月的清靜處所。

  那人倒也聽話的很,我在信裡說了讓他生辰晚宴結束後再來,沒想到等那裡的樂聲一停,果然就聽外面的人說遠處有一艘小船正駛往這裡。之前和卷毛兒乘船游湖時,我們兩個愛用西洋望遠鏡輪流觀看周圍的風景。現在我所在的地方燈如白晝,所以也不倚欄相望,只等著他一刻鐘後上岸來尋。

  說起羅曼蒂克來,我可是不怎麼會的。但若是山寨借鑒,那我倒還有兩把刷子。等卷毛兒的船駛出五分鐘,我便趕忙下令讓某處的人按著順序一一熄滅燈燭,三分鐘後則換成另一班,再下次又變成兩分鐘,兩個五分鐘來回地輪流交替著,剛好和卷毛兒皇帝棄舟登岸的時辰相應相合。

  我透過窗格看到這人踏上了殿前的石階,這就滿臉帶笑地輕步出了殿閣,快速走向廊道上前去迎接。

  卷毛兒同志似是已看到了燈燭拼成的吉祥話兒,他一路上也步如飛箭,不一會兒便走到了我的面前,倒把後面隨侍的太監宮人甩的老遠。

  還不等我在眾人前給他祝壽問好,這人就又轉頭吩咐讓他們全部退下。我看那行人趁勢進了旁邊的樓閣消失不見,這才前行一步輓住他的胳臂仰頭笑問:“胤禛,我的祝福你收到了嗎?”

  “這還用說嗎?”卷毛兒同志滿眼笑意地彎腰伸臂抱了我起來,“你祝我生辰快樂,萬方安和,我可是全收到了!”

  我乖巧十足地窩在他懷裡笑:“那你就不嫌寒磣了嗎?”

  “你這個已經很費心思了!”他低下頭對我呵呵一笑,“再說你遣使那麼多的宮人為我賀壽,哪裡還說得上‘寒磣’二字?”

  一聽他提到宮人,我不由嗔笑著對上了他的視線:“怎麼著,你這是怪壽宴上服侍的人太少了嗎?”

  “我是怪你突然就撇下我跑了!”卷毛兒說著話,便抬腳進了我們平日安歇的西殿。等繞過屏風把我橫放在了床上,他這就欺身壓將過來,用手摩挲著我的臉頰怪聲笑道:“我才剛睡了一晌,你這小東西就突然不見了,偏還留信作怪要我這個時辰才能過來這裡。怎麼,和我一起就不好了?”

  我見他笑中帶著怨聲,隨即忙側著傾起身子溫柔低語道:“胤禛,我哪是作怪了?以前你送了那麼多的螢火蟲給我,而且我也答應過讓它們為你舞上一曲,今兒個是你的好日子,所以我就到這裡忙這個來了……”

  “冬日裡哪有什麼螢火蟲啊?”卷毛兒同志怔怔地頓了頓,等見著我很是肯定地點頭作答,他這才又笑問:“既然如此,那怎麼不見啊?”

  我笑著指了指室內的燈光:“有它們在,咱們如何能瞧得見這螢火之光呢?胤禛,麻煩你到外間幫我把那些燭光熄了,等回來後,我一定保證讓你看得,你信不信?”

  外面有六十盞宮燈,動作如果夠快的話,大約需要一分鐘的時間。等卷毛兒利落地答應著快步繞出了屏風,我趕忙速速地解開外面的那層衣衫,只留下下午剛剛試穿的那套薄紗舞裙。聽著他的腳步聲密集地往回轉來,我這才吹熄內室的最後一盞燈燭。等低下頭看過從袖口發出來的瑩瑩綠光,我終於緩緩伸手撥準了身旁的箏弦……

  我這裡的樂聲一起,隔壁的絲竹、鼓樂便也依著曲調隨之驟然齊奏。最前面的短曲剛完,我就在衣衫淡淡的光線輻散中看到了卷毛兒同志的那道身影。見他呆站在門口未有動靜,我這就驀地轉過身子,依借歡快的旋律揮開了沾滿袖口的螢火之光……

  說起舞蹈,我之前也只在小學六年級的元旦晚會上集團參演過一次,伴奏餓曲子就是此時的《快樂老家》。直到那次在避暑山莊親眼看過馬頭琴樂聲下的草原之舞,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那張身穿演出服的照片來,當即便暗暗自哼著樂曲重溫了一遍兒。見湊合著還能見人,所以我才敢在卷毛兒面前誇下海口,完全可以讓螢火蟲起舞。

  現在一曲終了,我才又粲然一笑回頭望去。看這人依然呆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忙招手笑著叫他:“胤禛,來啊,你怎麼不過來?”

  卷毛兒見我頻頻出聲喚他,這才完全回過神兒來。等挨著我的身,他便十分好奇地摸上了我的衣袖:“沐蓮,這螢火蟲……是怎麼鑲在衣衫上的啊?”

  “這不是夏日的螢火蟲。”我倚靠在他懷裡,低下頭輕聲解釋說,“胤禛,我讓他們把絲線浸在熒光粉中,然後再按螢火蟲的樣子繡在這衣衫上。所以我剛剛一動,它們就像真的螢火在飛一般。怎麼樣,這算不算上是我的生辰禮物呢?”

  見我嬌聲抬首問他,卷毛兒這就溫柔地對上我的眼睛笑說:“沐蓮,今兒個你如此用心,出了這麼多的點子,我心裡真的很高興。不過……”

  看他忽地頓住了,我趕忙調笑著接口:“怎麼,難不成你還心疼這套薄紗的銀子錢啊?”

  “就你會想的這麼古怪!”他笑著點了點我的鼻子,隨後這才滿是心疼地捏了捏我的膀子說道,“這麼冷的天兒,你倒穿了這個起舞,小心別再受了風寒,到時還得喝那些苦苦的藥汁兒……”

  “你就會掃人家的興!”我嗔怪地伸手推推他,“這裡冬暖夏涼的,看我這薄衫都給汗濕了,哪裡就冷著了!”

  這傢伙聽了,立馬就滿臉促狹地笑著將手伸了過來:“是嗎?既然天色這麼晚了,來,那就讓我仔細地瞧瞧吧……”


☆、第一六六章

  做父母的總是有操不完的心。馨兒的事情剛放下,元壽的婚事便又趕著來了。這孩子今年十五周歲了,比卷毛兒同志的十三歲成婚記錄已經晚了兩年。他的性子我和茹雙是最為清楚的,所以便趕在卷毛兒皇帝正式指婚前選了一位隨侍的姑娘。

  她叫富察‧蘭萱,是允祐嫡福晉的遠房姨表外甥女,今年九月在嫡福晉的生日宴會上見過一次。說起這孩子的長相和氣質,真真就如自己的名字一般,柔潤中帶著盈盈的靈氣。畢竟也是讀過書的人,說起話來卻又慢條斯理的,在我們這些陌生人面前,舉手投足也謙和有度,沒有那股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氣兒。

  我和茹雙一看就覺得投緣,都覺得和元壽很是般配,隨即便暗暗留心。等派人去打聽過她家裡的情形後,我這就向自己的卷毛兒丈夫提了提。

  之前我早就囑託這人給元壽尋門合適的對象,現在他見我選了一個,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沐蓮,咱們元壽的嫡福晉我還沒有完全確定下來,這個恐怕還要再等一等。”

  “不用那麼急的。元壽的嫡福晉,以後可是要操持整個家事的,慢慢地甄選也是應該的。”說完,我便看著他笑問,“胤禛,你說吧,我提的這位你到底同不同意?”

  在皇子大婚前,一般都要娶上一兩房側室,讓他先嘗試一下居家過日子的滋味兒,基本上和試婚差不多。之前卷毛兒同志和宋氏就是如此,所以我一說好,他就也笑著點點頭:“沐蓮,既然你喜歡,她又是七弟的甥女,那應該是合適的。只要孩子們都願意,我自然也不說二話。”

  我歡喜地湊過去:“好,那我就和淳親王那邊兒開始張羅了。”

  他頓了一下:“怎麼,你還要見他啊?”

  “那孩子是淳親王的親戚,我不該找他嗎?”說著,我便又連聲叮囑他道,“先說好了啊,這門親事若是不成,你可不要為難人家,讓我在中間難堪。”

  卷毛兒立馬就啼笑皆非地說:“沐蓮,咱們元壽又不是見不得人,哪至於就這樣了?放心吧,真有不順心的,我就給你擔著。七弟嘛,那我明兒個招他來趟圓明園,到時你們可以就在四宜書屋見一面。”

  我和允祐已好長時間沒在一起聊天了,他見我有聯姻的意思,隨即便笑道:“沐蓮,元壽是皇子,萬一他沒有相中蘭萱,那以後豈不是有些難堪嗎?”

  我淡淡地笑:“咱們不要做的太明顯就好了。元壽他不是常到你這兒學習書畫嗎?如果哪天過去時不經意見上一面,雙方若是都合意,那咱們再提不遲。真不行的話,我就讓皇上出面,為孩子們各選一門好親事。”

  他聽了,這才欣然答應:“好,你放心吧,一切由我安排就是。”

  我低下頭笑:“你做事一向妥帖,我哪裡用得著擔心啊?”

  說完這個,我就忍不住嘆氣:“七爺,時間過的實在是太快啊,沒想到二十幾年就這麼遠去了!”

  “可不是。”他對我笑著應聲,“恬馨、元壽都這麼大了,再過幾年,連寧馨也會這樣。”

  說完,他就又問:“沐蓮,馨兒和額附他們在外面都還好吧?”

  “挺好的,他們經常寫家信來著。”說過,我就忙問他尚慶的事,“七爺,聽馨兒說額附和五爺以前素有來往,這都是真的嗎?”

  他聽我忽地問起這個,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便訝異著問:“怎麼?這些事你都不知道嗎?”

  我茫然無緒地搖搖頭:“我只知道額附是琉球國的人,以前曾流落在咱們大清國,後來又在寺廟裡待過一段兒時間,別的就不是太清楚了。”

  他聽我如此說,這就知曉著點頭笑:“是啊!額附是五哥當年從濟南帶回京城的。因想著他是琉球國的皇孫,那裡又甚是崇佛,所以順勢把他安排在了寺廟中。誰想機緣巧合,他和馨兒竟又生出這麼一段姻緣來。”

  允祐所說的和我的猜想大致不錯,只是對胤祺把那孩子從濟南帶往京城的事稍稍有些意外。微微地發了一會兒愣怔,我就又滿是感激地對他說:“七爺,謝謝你當年把茹雙派來給我,只是……她這輩子卻被我耽誤了,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好歸宿。”

  他一聽,趕忙勸慰著我說:“沐蓮,你不要這麼想。在後宮這麼久,難道就沒看到那些陪嫁的嬤嬤們嗎?她們的遭遇大多都不及茹雙。她之前孤苦伶仃一個人,能遇上你這樣的主子,其實也算是她的福氣了。”

  我無奈地苦笑道:“女人的一生,最好的便是遇著如意的人,結婚生子。茹雙這樣,我心裡終是愧疚的很。”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啊!”允祐聽過,也隨著長嘆道,“沐蓮,茹雙去你那裡之前,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咱們就不要太過介懷了。”

  孩子們的婚事說起來也快,等淳親王那邊兒傳來了好消息,我就找來一批知禮的嬤嬤們準備了聘禮到富察家。一切妥帖後,我們便商量著把日子定在了年底臘月。

  因為不是大婚,所以這次我們只能以迎娶側室的禮數辦。不過我特意攛掇卷毛兒同志隨著到場喝了杯新人茶,也算是給孩子們長了些面子。

  兒媳婦進門兒和送閨女出閣時的感受就是不一樣。看蘭萱婚後果然恭謹有禮,進退有度,又聽茹雙說起小兩口新婚時蜜裡調油的樣子,我這才完全放心。

  雖說是做婆婆的,但我也不是那種太過婆媽的人,連孩子的婚內之事都要攬過來盤問一番,僅止於聽聽就罷了。所以每次見到元壽,我只督促他早上繼續練習氣功,別的什麼都沒說。

  卷毛兒皇帝每天忙的團團轉,他自然也不會管這些瑣屑之事。等到第二年春上,他這才對我說:“沐蓮,咱們元壽的嫡福晉,我已經選定好了。”

  他這麼故意停住話頭,無非就是想讓人隨著猜一猜。所以我一聽,立時便笑問:“是誰啊?”

  這人拉過我的手輕聲道:“沐蓮,是馬齊的侄女兒。”

  我怔了怔:“怎麼又是富察家的啊?”

  卷毛兒一臉詫異地問:“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沒有。”我趕忙搖頭笑,“我年前剛為元壽選過一位富察家的姑娘,現在嫡福晉也如此,日後會不會不方便啊?”

  “這怕什麼?”他這才笑,“同名的都多了去,更何況是同姓的!我選馬齊的侄女,關鍵是因為她阿瑪李榮保。”

  卷毛兒見我慢慢地坐下來細聽,這就也隨著舉步踱到我身邊:“李榮保少時在宮中做侍讀,所以我和他認識。後見他學識淵博,又過繼給李泰為子,和本門的其他兄長不同,我便向皇阿瑪推薦他做了察哈爾總管。可惜我還沒來得及調其回京,他就又卒於任上……”

  看他滿臉可惜之容,我隨即忙出聲勸慰著笑道:“胤禛,你不是常說人和人要講緣分的嗎?既然你覺得他家姑娘甚好,那這也算是敘緣之舉了。”

  說完,我就又仰頭調笑問他:“這婚事你雖然覺得好,但是我還是想再問問,這婚事……到底是馬齊代為答應的,還是那位姑娘和元壽都已經同意了?”

  “這還用說嗎?”卷毛兒親昵著拿手觸觸我的臉,“你反覆提醒過的,非要人家先同意再說,我能不照辦嗎?”

  從卷毛兒和他那些兄弟們就可以看出,皇子和嫡福晉的婚事,大多都是政治聯姻。以前我那麼說,不過是想提醒一下,哪裡會指望卷毛兒皇帝全按這個來啊?剛剛他說的那個李榮保,指不定以前就和他有些什麼特殊的關係。現在聽了他一席話,我只好滿臉微笑地說道:“胤禛,你說什麼都好,反正我只要看著孩子們開心和樂就行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個咱們再操心也沒用啊!”卷毛兒說著,就又伸手撥了撥我鬢邊的頭髮,“沐蓮,你最近不是在教寧馨學習拼圖的嗎?怎麼樣,可有一幅完整的沒有?”

  一說這個,我就嗔怪著瞧了過去:“這孩子耐心不夠,所以我才想讓她學這個磨磨性子。現在啊,七八片兒的圖畫倒還好,再多可就不行了……”

  卷毛兒聽我告他二閨女的狀,隨即便呵呵笑了起來:“寧丫頭性子急,確是像我。既然著是天性,那咱這教習的人就不能太急了,否則不就和她也一樣了嗎?”

  我很是不滿地對了過去:“那你也不能太嬌慣著她!像前幾日的事,我就覺得有些不妥。”

  他立時就呆住了:“前幾日怎麼了?”

  我輕輕地哼了一聲:“前幾日你不是帶著六十和寧丫頭在園子裡玩兒射箭的遊戲嗎?怎麼,難道你已經忘了?”

  卷毛兒同志依然不明:“這個有什麼不妥了?”

  “哎!”我很是無奈地嘆口氣,“之前你不是對侍衛說好了嗎?‘只要射的即可得賞’。寧丫頭她不知‘的’就是箭靶,把它當成土地的‘地’,所以非纏著你賞賜那些技藝不精箭頭落地的人。她年紀小不懂事,你怎麼還真按這意思縱容著辦了呢?”

  見我指的是這件事,卷毛兒竟還滿臉笑容地抱著我說:“沐蓮,這些都是小事。我整日那麼忙,難得有機會和孩子們一起樂和樂和,你就不要再為這個生氣了!”

  我緩慢地抬眼笑:“我哪生氣啊?只不過是誠心諫言罷了。以後咱們寧丫頭若被你寵溺成刁蠻公主,人人聞之色變,那我可就沒辦法了!”

  他知道我是在開玩笑,這就忙笑著接口:“哪至於就如此了?你平日對她那麼嚴,我怎麼會故意唱對台戲呢?放心吧,我也是很有分寸的……”

  …………………………………………………………………………

  依年齡算來,天申也只比元壽小了三個多月。如今元壽就要大婚了,卷毛兒皇帝也該同時為他指婚才是,可幾個月過去了,偏偏就是沒有絲毫動靜,不能不讓人覺得有些疑惑。

  但這樣事關隱私的話,我也不好直接去問青歲,只在元壽大婚那天帶著新娘行禮請安退去後,我這才略略提了提:“姐姐,天申的年紀也不小了,你怎麼也不想著為他張羅一下啊?”

  耿青歲見我問,這就愁緒滿懷地嗔怪著答道:“沐蓮,你不知道,天申這孩子古怪著呢!他說了,如果真要成婚的話,對方一定是他自己選的。這樣的瘋話,沒想到皇上竟然也依了!沐蓮,你說說,我這做額娘的能有什麼辦法?”

  天申的話,倒是很符合我的心意。我怔了半晌,然後便隨著點點頭:“姐姐,天申這孩子一向討喜,皇上願意成全他,也實屬正常嘛。再說,這兒女之事,強扭的瓜怎麼也不會甜,那咱就由著他去吧!”

  “哎呀,也只能這麼由著他了!”耿青歲長嘆一口氣,“沐蓮,還是你有福氣,元壽的這位嫡福晉看起來真是不錯,到底是名門出身的好!”

  我笑著回應:“姐姐,這孩子叫君瑜,日後她到園子裡來,若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你可要記得多提點提點啊!”

  她一聽,立時就用扇子遮面笑問:“沐蓮,聽說君瑜家裡就她一個女孩子?”

  “是啊,聽說是七位哥哥、一位弟弟。”說完,我就不由得略略頓了頓,“姐姐,這樣嬌貴的女孩子,也不知以後能不能和蘭萱好好相處……”

  青歲見我憂慮地嘆氣,隨即忙笑著接口:“不要擔心。蘭萱是側室,也不像是那爭強好勝的人,現在當家主母來了,她自己會有分寸的。君瑜嘛,雖說在家裡嬌貴些,不過我看也不打緊。今兒個可是她的好日子,你看這孩子通身都沒一件兒貴重的配飾,可見家教還是好的。你這做母妃的,既然也看到了,隨後也該給人家增補幾件才是。”

  剛剛我也是這麼想的,現在青歲一提,我便忙笑:“姐姐說的是,蘭萱雖說是我親自選中的兒媳婦,但如今嫡福晉進了門兒,我這裡自是不會故意偏向的。省得到時為了我的私心,倒惹得他們小夫妻不自在起來。”

  “這才對嘛!”她聽過笑了笑,接著便又壓著聲問我,“沐蓮,聽說……元壽在紫禁城的乾西二所成婚後,皇上卻沒讓他帶新人直接去拜見宮裡的那位,這是不是真的啊?”

  我輕輕“嗯”了一聲:“我剛剛也是聽元壽這麼說的。姐姐,皇上既然這個意思,怕是還記著今年那位千秋宴的事吧?”

  自元壽和天申中毒之後,卷毛兒就把那拉氏留在了紫禁城中。為了她的面子,在每年五月她生辰那天,他還是讓我們幾個從園子裡回宮,和其他內命婦一起為這人賀壽。

  今年卷毛兒剛好整五十,之前諸事也都順心,所以便令下面的人把那拉氏的千秋宴往隆重處兒辦一辦。

  哪知到了當天,也不知這傢伙在別處受了什麼氣,自個兒卻在宴席上忽地來了個大翻臉,怒氣衝衝地當眾指責皇后今日所用食物、器皿皆和他一樣,純屬逾制之舉。這個說完後,他也不管其他人如何驚駭慌亂,就那麼氣鼓鼓地回到了圓明園。

  卷毛兒是皇帝,我們后妃平日的食物、器皿自然要低他幾等。可那拉氏是一國之后,更何況今兒個還是她的壽宴,即使生氣,完全可以私下裡批評發泄,哪想卻這樣當眾讓她難堪。

  他和那拉氏鬧翻,這是我多年以來最想看到的結果。可是真要揪著逾制說事兒,別說是食物、器皿,這幾年我逾制的地方更是千千萬,若是照卷毛兒生氣的這個標準來,那簡直就該墮入地獄去了。現在他對那拉氏下了警示之語,如果不是撒氣的話,那就是故意借機找茬。一想到這人比以前更加喜怒不定,我自己心裡也忽地多了點兒戚戚然之感。

  不光是我這兒,耿青歲那兒也是如此。她深知卷毛兒的變臉水平,高興時怎麼逾制都沒有關係,可是一遇上心情不好,那些壓死人的制度就被他生生地端了出來。現在我一提五月的那場千秋宴,她立時就噤聲不語,也不再繼續那拉氏的話題。

  七月一過,就到了卷毛兒皇帝最為喜歡的桂香時節。可是八月初六這天申末時刻,那個惹他生了不少氣的弘時卻得急病去世了。

  之前處置弘時的時候,卷毛兒同志的君臣之道大過了他們之間的父子之情。現在弘時突然死掉,再怎麼重的罪孽也消失得煙消雲散,他這個做阿瑪的怎麼會無動於衷呢?

  這是我第二次在自己肩窩中觸著這人的眼淚,雖不像上次那麼多,可我的心卻像被那鈍鈍的刀子來回地割裂般一樣難受。弘時獲罪,一部分是因為他平日的所作所為令卷毛兒大失所望。不可否認的是,也有一部分是為了上次元壽中毒的事兒。卷毛兒現在如此反應,我哪裡還有在一旁幸災樂禍的閒情?

  好在李氏她一直都不在圓明園住,金秋十月很快也就要來臨了。我和青歲原想著可以借卷毛兒的五十大壽換換氛圍,誰想這人的心情才好了沒幾天,年氏的孩子六十就又在節後心臟病復發,到了第二年六月也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

  可巧此時怡親王的孩子弘暾久病被朝鮮的一位醫官治好了,所以卷毛兒皇帝便生出了讓他為六十治病的意思來。

  就長年行醫的經驗看,家族遺傳性心臟病要想好,簡直比登天還難。我心裡沒有把握,所以也從不插手六十的病況。現見卷毛兒夜夜難眠,精神也越來越差,我這才向他請示要了那個朝鮮醫官所下的處方箋。一見著裡面的用參配方,我就趕忙問卷毛兒:“高麗參是參中極品,六十藥中的參藥可是來自那裡嗎?”

  他怔了怔:“怎麼,必須要用那個嗎?”

  我沉吟片刻,隨後才輕聲說:“也不一定非要那個不可,我不過是問問,提上一點兒小建議……”


☆、第一六七章

  卷毛兒皇帝見我過問起福慧的病,不由面帶喜色地拉過我的手道:“沐蓮,你說高麗參可以治好六十的病嗎?”

  我對上他滿是期待的眼神,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胤禛,六十的病來自皇貴妃,我只知高麗參對他的病情有效,別的……我真的沒有半點兒把握。”

  他怔了怔:“這是什麼意思?”

  我低下頭嘆口氣:“胤禛,在我們家鄉,像皇貴妃那樣的體質,根本就不適宜生養孩子。如果有了,這病就會遺留給下一代……”

  他呆呆地愣怔了許久,這才滿臉凄容地長長嘆息:“照你這麼說,那六十就只能這樣一天天地拖日子了?”

  明知道卷毛兒說的是事實,可聽他把這生生地說出了口,我心裡不由也隨著黯然神傷起來,隨即便低聲細語勸慰著他說:“胤禛,你也不要太過悲觀了。高麗參乃參中極品,咱們還是先派人到朝鮮吧。到時拿這參給六十調節一下身子,說不定還真能好轉了呢!”

  卷毛兒皇帝聽我這麼說,當即便讓太醫院的趙士英帶人去了朝鮮。可是等他們回來呈交人蔘時,錢默萱卻悄悄地對我說:“娘娘,趙士英帶回的高麗參……都是熟參,不是生參。”

  我很是吃了一驚:“怎麼,現在朝鮮沒有保存起來的生參嗎?”

  他沉吟片刻,隨後才又低聲說:“娘娘,依下臣的猜想,有沒有生參……只是他們的說辭而已。”

  “為什麼會這樣?”我一下子就呆了,“皇上不是已經免了朝鮮六萬元的貢賦嗎?他們怎麼連點兒生參都捨不得給啊?”

  他見我這樣,立馬便輕聲解釋說:“娘娘,高麗參本就是珍稀之物,又不易保存,給一次其實也算不得什麼。他們怕的……很有可能是怕咱們大清日後徵索不已。與其這樣,還不如說暫無生參,以容易儲存的熟參代之。”

  錢默萱一直都是卷毛兒皇帝的人,自那人登基後,他也從太醫院的御醫一步步地晉升為右院判。現在遇到如此事件,他卻找我說明,還真是有些奇怪。想到這裡,我立馬趕忙問他:“錢院判,生參的事,皇上那裡已經回奏過了嗎?”

  我一問,他的臉色就隨著微微一變,接著便很是恭敬地回道:“回娘娘,微臣不敢回奏……”

  “為什麼不敢回奏?”

  他躬身緩聲道:“娘娘,趙士英他們去的急,回的又快,朝鮮王室那邊兒說暫時找不到生參也屬正常。皇上派人到朝鮮,為的就是給福慧阿哥治病,他若知道此事後再派使臣前去質問,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反還傷了友邦的和氣。微臣覺得茲事體大,所以不敢直接回奏。”

  六十的病,我知道很難醫治。當初提到高麗參,主要是想用這個補補他的元氣,好借此減緩心力衰竭的速度,也能讓卷毛兒多一絲希望。沒想到現在不但沒得到生參,反還惹出了此等不愉快的事。

  可是……這該怎麼說明此事呢?說出來,正如錢默萱分析的那樣,卷毛兒皇帝心裡會惱恨朝鮮王室,但又無可奈何。如果不說,我這就是昧著良心置六十的病情於不顧,如此之事,我也不忍心放著不管。

  錢默萱見我怔在那裡不語,這就忙又輕聲道:“娘娘,您建議皇上用高麗參,那自是為了福慧阿哥好。其實福慧阿哥的體質本就有過熱的傾向,所以我們太醫院之前都沒有直接以人蔘入藥。這些年調理得稍稍好一些,我們才敢略略用參。可這些天福慧阿哥的氣息越來越弱,如果直接以高麗生參大補元氣的話,他很有可能會承受不住。別說現在沒有生參,即使有的話,我們太醫院的人也未必敢直接用。所以微臣才想先找娘娘討一個示下,看如何向皇上回奏才好……”

  體質過熱的人確實不能直接服用人蔘,所以平日給卷毛兒治病時,我也很少用到這個。即使要用,也是先把人蔘蒸熟了再說。

  上次我為六十診脈時,並沒有發現他有過熱的體質,現在聽錢默萱說起之前的體質,我的心不由隨之一動。沒想到趙士英他們帶回的熟參,現在竟然可以派上用場了。

  聽他說完,我趕忙出聲問他:“錢院判,福慧阿哥的身子,已經到了如此地步嗎?”

  他很是無奈地點點頭,然後又長嘆了一氣:“娘娘,這些年我們太醫院沒少為福慧阿哥的病費心,現在也是無能為力。這次皇上把福慧阿哥交給那個朝鮮醫官診治,我們太醫院的人更是顏面掃地,現在也不過是在等日子罷了……”

  太醫院的人,只有在治好病人時才算得有功勞。如果王室中人病篤無方,即使再勞累辛苦,做主子的也未必感恩,還有可能會怪罪他醫術不精。

  福慧的病很難醫治,如果真有生參的話,說不定還有一點點的機會,我心裡如此清楚,錢默萱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更何況他也知道這高麗參是我向卷毛兒皇帝提起的,如今中間出了岔子,他自然會找我這個當事人商量對策。

  他見我愣了好半晌仍不做聲,這就又甚是誠懇地對我道:“娘娘,福慧阿哥現在的病情,的確已用不得生參。下臣所說的一切字字屬實,沒有半點虛言。您若不信,還可以察看一下。還望您能想個辦法,在皇上面前把此事遮掩過去……”

  按著常理,問人索要珍貴之物,不得也是很正常的。現在生參變熟參,雖說是少了親自蒸煮的麻煩,但這畢竟也牽涉到皇子的性命,還有邦國之間的關係。再想想卷毛兒皇帝平日的脾性,他若知道後,即使清楚生參無用,還不定還怎麼生氣呢!

  想到這些,我還是忍不住連連嘆氣:“錢院判,正如你說的,此事關係重大。依我看,咱們還是先過去再為福慧阿哥診診脈吧。如果此時他真不能用生參的話,那我就好好地權衡一下,隨後再向皇上稟報。不然就這樣瞞而不報的話,事後若再被人揭露出來,那可就麻煩了。”

  宋氏之前親眼見我為福慧把過脈,現在她看我要重新來過,立馬就很是緊張地問道:“娘娘,福慧的病情……不是有什麼變化了吧?”

  “姐姐,不是的。”我趕忙柔聲勸慰著她說,“他們從朝鮮帶回了治病的人蔘,所以我們要在用藥前再仔細地診斷一番,看福慧此時的體質是否適合這種外來蔘。”

  她聽我如此解釋,這才鬆了一口氣。可是我自己心裡卻矛盾極了,既希望錢默萱說的是實話,這樣熟蔘的事很容易就掩蓋過去,卻又盼著六十的病不要惡化,免得卷毛兒又如此傷心失望……

  等我伸手搭上六十的脈門,最後還是發現錢默萱的話果然不假。他現在的氣息太過微弱,體質也依然發熱,若用生蔘直接進補的話,確是帶有危險。

  宋氏見我診脈後到了外間兒,這就也跟著出來急聲問:“娘娘,福慧現在怎麼樣了?”

  我轉頭看看她,猶豫了片刻後,才輕聲對她說道:“姐姐,福慧的脈象,我看還得請錢院判和太醫院的御醫一起過來診斷的好。”

  說完,我便又問錢默萱:“錢院判,那個朝鮮醫官現在何處?還在怡親王府嗎?”

  他見我問話,這就忙躬身答道:“回兩位娘娘的話,怡親王府那邊兒的病還沒有好利索,所以吳醫官現在還是王府、園子兩邊走動。既然娘娘要求他也一塊兒診脈商議,那微臣這就派人請他過來。”

  我是後宮之人,為皇子診病本就容易引起誤解。現在既已完全確定六十已用不得生蔘,那我就得找太醫院的御醫,尤其是那個朝鮮的醫官向卷毛兒皇帝親口證實。不然以後生蔘的事被人抖了出來,別人便會說我無視卷毛兒皇帝的焦慮之心,對福慧阿哥包藏禍心,想要加害於他。如果真到了如此地步,我怕真是連辯明的機會也沒有了。

  好心最後變成麻煩事,上次我在懸崖底救卷毛兒就是如此結果,沒想到這回我還是難逃此運。現在不但要替太醫院的使臣隱瞞朝鮮熟蔘的事,我還要親自給年氏的孩子治病。想想以前曾在心裡罵年氏對那拉氏言聽計從是自己找抽,可事到如今,我也沒好到哪兒去……

  所以等從宋氏那裡出來,我便一臉挫敗地仔細囑咐錢默萱:“錢院判,以前你曾教過我如何用艾灸給人治病,前前後後又幫了我不少忙。生蔘的事既然由我而起,那我自然就會負責。皇上那裡,我會去說的,不過在一切妥帖之前,你們還是千萬不要張揚的好。福慧阿哥現在體質尚熱,確實用不得生蔘。趙士英他們既然帶回來了二斤熟蔘,也算是機緣巧合,那咱們就趁勢先用著吧。等用完了,如果有效的話,皇上那裡就更好交代。管它生蔘、熟蔘,誰還能說得清楚?至於生蔘,還得麻煩你再尋些上等的來,以後咱們還是要用的。”

  他見我擔了此事,這就忙感激異常地應聲道:“請娘娘放心吧,微臣一定會辦妥的。那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他們也不想為此惹麻煩,自是不會張揚的。”

  卷毛兒皇帝一大早就去了正大光明殿,走前還特意叮囑我親自過去取蔘。現在我派了人過去請他,這人立時就滿臉欣喜地從那裡趕了回來:“沐蓮,怎麼樣,那高麗參已經用上了嗎?”

  不見卷毛兒時,我心裡還有些怯意。現在看他這樣,我只微微猶豫了一下,隨後便過去輕聲對他說:“胤禛,蔘已經用上了。只是……六十現在的體質尚熱,生蔘他暫時還禁不住。所以我就想著……先把它們蒸熟後再入藥,這樣會好一些……”

  卷毛兒同志是個懂藥理的人,之前也見我為他這樣治過病。現在我如此說,他立馬就擔憂地拉過我的手問:“沐蓮,你是說六十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是不是?”

  我很是為難地點點頭:“胤禛,六十那裡,剛剛我已經讓錢院判請了太醫院的所有御醫去給他診脈,還有那個朝鮮醫官。他們也覺得體質尚熱的人,一時間不宜用生蔘進行大補,所以便下了新的處方……”

  高麗蔘是卷毛兒同志的一絲希望,現在又這麼被我生生地掐斷,他心裡的滋味兒當然不好受。就在話落的那一瞬間,他便緊抓住我的手背,狠狠地捏了下去。直到我承受不住悶哼了一聲出來,卷毛兒這才慌忙放開急急地問道:“沐蓮,我弄疼你了吧?”

  看他滿是慌亂地揉起了我的手背,我心裡也覺得沉重難受。頓了頓後,我便又強顏歡笑著對他輕聲說:“胤禛,我沒事兒的。六十的病,我會和太醫院的人一起用心的,只是……我還有個要求,想請你答應。”

  他拉起我的手,在剛剛捏疼的地方輕輕地吻了吻:“沐蓮,你說吧,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緩緩抬起雙眼,然後直直地看著他道:“胤禛,依之前和皇貴妃的關係,六十的病我原是該避嫌,最不應該摻和進來的。前些天我也對你說過,他的病來自母體,我實在沒什麼把握。現在重新採用處方,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即使以後沒有達到你的心意,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

  “沐蓮,我相信你!”他低下頭碰碰我的臉頰,然後才又柔聲細語地說,“我若不相信你,就不會聽你的建議讓他們去朝鮮取蔘了。”

  卷毛兒一說起這個,我的心就怦怦直跳,越發覺得有些不自在,這就忙推開他說:“胤禛,剛剛我到六十那裡,他還讓我替著向你問安來著。你這會子既然有空,還是過去陪陪他吧……”


☆、第一六八章

  六十那裡現在全是御醫,還有那個朝鮮醫官,卷毛兒皇帝過去後,自然就會再聽一遍兒他的病情診斷報告。可是這人一走,我心裡卻依然空盪蕩的,甚至還有一些惶恐。等晚上再見著他時,我越發覺得不安。直到那些熟蔘用至過半,六十的病情終於也微微有了起色,我這才慢慢地放寬了心。

  卷毛兒皇帝見此,這就滿臉歡欣地對我笑道:“沐蓮,真是多虧了你,如果不是這些高麗蔘,六十的病情怕也不會有所好轉了。”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頓時便又咚咚作響,再三猶豫起來。現在卷毛兒的心情這麼好,我要不要趁勢把那熟蔘的事說出來呢?反正早晚都要讓他知道實情,如果此時能準確拿捏的話,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事吧?

  正尋思著該如何起頭時,這人卻輕柔地抵著我的額頭溫聲道:“沐蓮,為六十看病,你自己是不是也覺得委屈呢?”

  我怔了怔,隨即就低下頭窩到他懷裡去:“你說呢?如果你是我的話,又會怎麼做呢?”

  他見我問,還真偏過頭仔細地想了想,然後這才滿眼柔情地看著我說:“沐蓮,這段時間委屈你了。從明天開始,你就留在殿內教寧兒學習認字吧,不用再到那裡了。”

  我不是聖母,每天看著病懨懨的六十,心裡就會忍不住想起那個年氏來。如果不是為了掩蓋熟蔘的事,我才不會巴巴地去為她兒子熬燉湯藥呢!

  想到這些,我就趕忙對他搖搖頭,很是認真地答說:“胤禛,我沒有受委屈。不管以前的事如何,六十他終究是你的孩子。看著他生病,你每日也都心緒難安,徹夜難眠。我在你身邊,哪裡還有什麼快樂可言呢?與其這樣冷眼旁觀做個事外之人,那還不如盡我的力量,讓你少一些擔憂……”

  說完,我便又把頭抵在了卷毛兒的懷裡。他看我這樣,立馬就緊緊地抱著我說:“沐蓮,這些都是我的錯。如果當初我堅守住對你的承諾,六十他……也就不會來這世上受罪了!”

  之前我對卷毛兒說六十的病源,主要是為了先給這人打一預防針,讓他心裡有點兒準備,其中多多少少也有點兒泄恨的意思。沒想到現在,他卻因此說出了此等話來。一聽到這個,我的心就像被忽地曬放在太陽光下一樣,只剩下白亮亮的一片,一時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來……

  這人見我不出聲,隨即就又滿帶歉疚摩挲著我的臉頰說:“沐蓮,以前我就向你承諾過,今生只愛你一個人,可是後來……卻總是讓你傷心難過。現在看六十這樣子日夜遭受病痛煎熬,所以……有時我就在想,這是不是老天在懲罰……”

  “別這樣說!”我慌忙伸手將他後面的話堵了回去,泣聲低語道,“胤禛,你待我如此,我早就不怨了。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以後我也會把它們全都給忘了。只要能多活一天,我就會守著你,還有孩子們,別的也就不多做計較……”

  一語未了,卷毛兒便急急地抓住我的手道:“沐蓮,你不要擔心。以前你提過的那個人,我一定會想辦法找到的!”

  我淡淡地看著他笑:“胤禛,你每天那麼忙,就先不要想這個了。有件事……擱在我心裡很久了,今兒個我想把它說出來。我知道說了,你會很生氣。可是……這所以的事情皆因我而起,你要真怪的話,就全部怪到我身上來吧,我不希望你為此遷怒別人……”

  卷毛兒見我說的這麼嚴重,一張臉瞬時就呆住了。停了一下後,他這才低聲道:“沐蓮,你說吧,對你我是不會隨便發脾氣的。”

  既已拿定主意不再瞞他,我這就抬起雙眼直直地看著他道:“胤禛,皇貴妃去世前,曾經拖著病體找到我。她要我大人有大量,不再嫉恨她以前的所作所為。我看她可憐,所以也就當著她的面發了誓,堅決不會做傷害六十的事,不然天不容我……”

  看卷毛兒滿是惶恐著拿手來擋話頭,我趕忙避了開去:“胤禛,我沒有做虧心事,你讓我說!”

  等他放開手,我才重又窩進他懷裡,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衣襟:“六十生了病,我為了讓你寬心,於是便借探病的機會為他把了把脈。當時……我不知道六十曾有體質過熱不能用蔘的記錄,後又看了朝鮮醫官所下的處方箋,所以這才向你提起了朝鮮生蔘。誰想前些日子他的體質越來越弱,忽又引發了前些年的過熱現象,和太醫院的人商量後,我們都不建議用生蔘直接入藥,而是選擇將它們蒸熟,就像以前為你診病一樣。”

  卷毛兒皇帝見我停住了,這就忙撫撫我的頭髮輕聲笑說:“沐蓮,這些我都知道。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嗎?”

  我微微點頭:“胤禛,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可是最重要還是朝鮮的熟蔘。”

  看他滿是訝異地望了過來,我隨即忙又道:“胤禛,他們在朝鮮沒有得到生蔘,帶回來的……是二斤熟蔘。他們怕你生氣,所以當時也不敢直接回奏。剛巧那時我到他們那裡取蔘,順勢就把這事給攬下來了……”

  “你給攬下來了?”卷毛兒皇帝的身子一僵,接著便抓住我的肩膀冷聲問道,“沐蓮,你為什麼要攬下來?”

  看著他霎時陰雲密布的臉色,我猶豫了一下,隨後還是低聲答道:“胤禛,新鮮的生蔘本就不易得,又難以保存,方法不當就會失去藥效。當時我只一心想著為六十滋補元氣,倒沒顧慮到這一層。他們得不到生蔘,只好帶了常見的熟蔘回京。當時你為了六十,心情一直都不怎麼好,我也怕你為此失望生氣,在聽說六十的身體狀況後,想著他那時的體質只能用熟蔘,所以這才攬了下來。我知道自己不該管這件事,是犯了你的大忌,可這事都是因我而起的,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不想別人夾在中間為難……”

  好容易費力說完這席話,卷毛兒皇帝的臉色卻越來越差了:“沐蓮,那我問你,如果六十的身體可以用生蔘,那你會怎麼辦?也就這麼瞞下來嗎?”

  這是曾讓我為難的問題,現在聽他也直直地問了出來,我的心不由得又是一顫。低頭沉吟了片刻,我才又抬起頭,很是坦然地看著他答:“胤禛,我承認,我心裡也曾猶豫過該怎麼對你說。可是……我既然向皇貴妃發過誓,更有自己的良心,以前我就做不到冷眼旁觀,現在遇到這樣的事,我自然也不會置之不理!”

  卷毛兒同志真是個變色龍,我這話一完,他就捏了我的臉頰笑道:“誰說你會置之不理了?沐蓮,我從來沒有懷疑你對六十會有什麼不好。你若是這樣的人,就不再是我的沐蓮了,咱們更不可能攜手走到今天。”

  我聽他這麼說,鼻子裡忽地一陣兒一酸:“胤禛,我總是好心辦壞事,現在惹出這種麻煩來,又害你生氣,更讓別人為難,弄得人人在後面罵我……”

  卷毛兒見我忽地掉出眼淚來,隨即慌忙拿著帕子幫我擦了擦:“沐蓮,你放心吧,這件事我不會生氣的,更不會怪你,過去的就過去吧。不過我還是想聽聽,到底是誰罵你了?”

  我一聽,立馬就滿心驚喜地問他:“真的嗎?你真的不會生氣?”

  “我怎麼會生氣呢?”說著,他就又像剛才那些擁我入懷,“六十的病是什麼情況,咱們心裡也都清楚。給他用蔘,不過是在幫著勉強續命而已。我這個做阿瑪的,前幾年為了那些人、那些事,也很少對他上過心。後來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整日家又病歪歪的,我這心裡……怎麼能不愧疚呢?現在他這樣辛苦地熬日子,說來說去還都是我的錯……”

  聽卷毛兒忽地說出這麼一番話來,我的心口也驀地隨著一悸。正要開口安慰他幾句,哪知一股又疼又暈的感覺就直直地襲上頭來。我還來不及喊卷毛兒,我的雙腿便也弱而無力地軟了下去……

  “沐蓮,你怎麼了?沐蓮……”

  一聽到卷毛兒急聲呼喊的聲音,我立馬就急急地睜開眼來。可怕的是,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黑的顏色,根本就看不見卷毛兒的臉。剛想出聲叫他,哪知喉嚨裡也一陣兒疼痛,根本就出不了聲……

  “沐蓮!”卷毛兒依然焦急地叫著,同時還用手不停地輕拍著我的臉頰。過了一會兒,我才又聽他大聲喊道,“來人啊,快給朕傳御醫……”

  後面的一切,有誰來過,他們說了什麼話,我心裡都清楚的很。但是我的身子就就像那溺水的人一樣,一點兒力氣也使不出來。直到一股苦苦的藥汁兒緩緩流進了口中,我這才凝聚全部的心神努力地把它往外吐去……

  “皇上,娘娘她好像有知覺了!”

  我剛聽到茹雙滿帶驚喜的喊叫聲,接著就又咽下了一大口苦藥……

  “沐蓮,沐蓮!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這是卷毛兒的聲音。自錢默萱過來為我診脈後,我就再也沒聽他說過話。覺著他急惶惶坐在床前緊握住我的手,我心裡這就又一陣兒歡喜,立馬就像剛剛那樣把力氣集中在手上動了動……

  “沐蓮,你能聽見我說話,是不是?”

  聽著他歡喜異常地問話,我好想再用力點點頭,可現在這樣渾身無力的樣子,根本就無法動彈。

  “快,把藥碗給朕拿過來!”

  一陣兒碗、匙磕碰的聲響過後,我便又聽見了卷毛兒溫柔輕盈的說話聲:“沐蓮,我知道你怕苦。可這是治病的藥,你一定要忍著喝下去,好不好,不然……就無法恢復了。”

  他的話音剛落,我的嘴裡就又流進來一股無法忍受的苦水。我是大夫,當然知道良藥苦口,可等它一來,我還是想再往外吐。哪知剛一用力,卷毛兒這傢伙就忙用手捏住了我的額骨托起下巴,然後又是一大口藥汁兒……

  以前我一聞到藥味兒,就可以知道它是治什麼病。但是剛剛入口的藥水,我除了覺得苦以外,卻什麼也分辨不出來。又急又氣之下,還被卷毛兒如此折騰,我心裡早就有些惱了。強咽了幾口藥水後,我終於使出全部的力氣動了動頭,把那觸往唇邊的湯匙推到了一邊兒去。

  見我這樣,卷毛兒似乎也失去了耐心,立時便微帶著怒氣呼了一聲:“沐蓮,你要聽話。咱們寧兒現在還小,難道你就不想再要她了嗎?”

  自暈倒無法睜眼後,我就沒有聽到過寧馨的聲響,想是卷毛兒怕嚇著她,所以讓人把她帶到別處去了。現在他一提,我的心裡就又是一陣兒疼。所以等那盛了苦藥的湯匙又觸過來時,我只好忍住那苦苦的味道一口口地喝了下去……

  也許是我因這藥緊皺起了眉頭,卷毛兒吩咐茹雙退下後,隨即又輕輕俯身下來吻在了我的眉間,然後放柔了聲音對我低語道:“沐蓮,你明白我說些什麼,對不對?乖,你不要怕,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醒過來的……”

  不知是我剛才太過用力,還是因為那藥勁兒慢慢地上來了,才一會兒,卷毛兒的柔聲細語我就再也聽不見了……

  也不清楚又過去多久,我只覺得全身就像針扎了一樣難受。最痛的地方,就是我的雙手,指尖的錐心之疼簡直讓人無法忍受。我真想大聲地痛呼出來,無奈試了又試,不但沒有半點兒聲音,反還覺得自己口中好像被塞了些什麼東西似的。我試著用曲卷的舌頭往外頂了頂,這才發覺裡面的竟是塊兒麻布。

  卷毛兒怎麼會這樣對我呢?我的心驀地一震,接著便又在黑暗中覺出自己的手腳好像也被人緊緊地綁了起來。

  原來身子竟是有知覺的!一想到這裡,我就又試著蜷了蜷身子。誰想剛一動,那繩子就越勒越緊,差點兒沒把我疼死。

  “沐蓮,你是不是覺得痛?如果痛的話,你就叫出來吧!”

  恍惚間,我似乎又聽到了卷毛兒的聲音。回了回神兒,我立馬就又把全部的力氣改換在那讓人呼吸不順的麻布上。我在心底一遍遍地叫起卷毛兒的名字,不知道努力了多少次,這塊兒破布總算是有了鬆動的趨向。我心裡一喜,隨即又繼續和這一大團麻布作戰……

  過了好久好久,嘴裡的麻布終於被我吐了出去。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周圍的空氣,直到氣息慢慢地平穩下來,指尖的疼痛卻又驀地傳遍全身,就像大海的波浪般毫不留情地陣陣來襲……

  一想起剛剛卷毛兒的那個聲音,我立時便大聲地痛呼:“胤禛,你快解開繩子吧,我的手快要疼死了!”

  話一出口,不想他的話倏然間就又傳了過來:“沐蓮,你快告訴我,哪裡來的繩子?”

  我聽他這麼問,心裡頓時慌亂無比,這些繩子明明就在我的身上緊緊地纏著,他怎麼會看不見呢?想起這個,我便又覺得自己此時就像是做夢一樣。難道這真是夢嗎?

  正滿是疑惑地想著,卷毛兒那心急如焚的聲音就又來了:“沐蓮,哪裡來的繩子?你快告訴我!”

  “我身上都是繩子……”我緩聲出口,然後就又痛哭著對他說,“胤禛,我的手指……快疼死了……你快解開……”

  “好好好,我讓他們幫你解開!”

  這話一完,卷毛兒的腳步聲就疾速移到了外間,隨後便又是他焦急萬分的怒吼聲:“你們快點兒想辦法,她說身上有繩子!”

  接下來的是一句惶恐的聲音:“是,皇上……”

  我聽別人叫了一聲“皇上”,這才知道剛剛和卷毛兒的對話不像是夢中之語,當即便又滿懷歡喜地叫他:“胤禛,是你嗎?是你嗎?你快過來!”

  “沐蓮,是我,是我!”不一會兒,卷毛兒就又來到了我身邊,很是激動地對我說道,“沐蓮,你不要怕……”

  原來這真不是夢,可是我的眼睛為什麼會看不見東西呢?一想到這個,我就驚怕地慌忙問他:“胤禛,我的眼睛……是不是失明了?”

  “沒有,沒有!”他連聲回應著,“你現在看不見,只是因為身體太虛弱了,過一段兒時間就會好的。”

  我心裡才微微一鬆,那些被遺忘在後的疼痛就又慢慢來了:“胤禛,我的手指好疼,你不要挨著!繩子……怎麼還沒有解掉啊?”

  “好好好,我不挨,我不挨!繩子也馬上就給你解開!”卷毛兒說著,這就又伸手輕柔地摸了摸我的臉頰,“沐蓮,乖,你很快就不會再疼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就可以知道和沐蓮命運緊密相關的人是誰了,圓明園阿哥很快就來~~~~~~
歷史上的卷毛兒好像並不知道朝鮮以熟參替代生參的事,不然我看真要出亂子了,哎


☆、第一六九章

  我眼睛看不見,只知道卷毛兒在屋裡屋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和外面的陌生人嘰嘰咕咕地說著話。可是他們的聲音太低了,我什麼也沒有聽清楚。

  “真的可以了嗎?”卷毛兒的音調終於高了起來,“道長,朕若是親自掛的話,這可使得嗎?”

  接下來的是一道語帶笑意的中年男子之聲:“皇上乃真龍天子轉世,如果親自來的話,那熹妃娘娘就好的更快了!”

  “是嗎?”卷毛兒興奮異常地反問了一句,隨後便又急急地出聲道,“劉進忠,快,讓他們在殿前準備好,朕這就親自去掛!”

  劉進忠是圓明園五品太監宮殿監督領侍,他一聽卷毛兒如此吩咐,便速速領命快著步子退了出去。我聽見卷毛兒的腳步聲又到了內室,這就慌忙出口叫他:“胤禛,我這是怎麼了?你要掛什麼啊?”

  “沐蓮,你不要怕!”說著,他就到床邊緊緊地抱著我說,“你這只是邪風入體。我已經讓他們幫著畫了一道靈符,你很快就會沒事兒了,啊?”

  邪風入體?我一下子就呆住了,難道是我中邪了嗎?我急惶惶地動了動自己的雙手,那繩子,還有腿上的,怎麼依然還在?想想之前他問過的那些話話,我心裡越發慌張:“胤禛,你……你沒有拿繩子綁住我,是不是?”

  卷毛兒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就那麼細細密密地吻著我,很溫柔,既像是憐惜,又像是安慰。過了一會兒,他才又在我耳邊輕聲細語地說:“乖,不要怕,你好好地休息一下,等我親自把那靈符貼到殿前,你的眼睛就可以看得見了。”

  除了身上的繩子是幻覺外,其他的我都一清二楚,這為什麼還是中邪呢?平日我是最不信這個,現在聽卷毛兒又提起了靈符,心裡不由倒抽一口冷氣:“胤禛,我不是要死了吧……”

  “不會的,不會的!”卷毛兒慌忙用手臂抬起我的頭,緊緊地擁我入懷,“沐蓮,有我在,你一定不會有事的。你等等,我這就去掛靈符……”

  我看他要走,心裡頓時又驚又怕:“胤禛,你不要走,我害怕……”

  “別怕,寶貝兒,別怕!”他一下下地輕拍著我的後背,“沐蓮,要不了一刻鐘,我就再回來陪你,啊?”

  看他真放下我走了,我心裡越發驚怕難安,霎時練眼淚也霍地流出了眼眶。可惜體弱的人連流淚都覺得費力,才過了一小會兒,我的雙眼便睏頓一片,隨後就又像之前那樣什麼也不知道了……

  “沐蓮,你醒醒。沐蓮……”

  到底是誰啊?人家這麼睏,怎麼還這麼吵?

  “寧兒,快,來叫你額娘醒醒!”

  我在心底不耐煩地埋怨著,那人卻一直都不停聲,真是討厭死了!

  “額娘,額娘,您快醒醒,您不要寧兒了嗎?”

  稚嫩的聲音過後,我就又聽到一陣兒小女孩的哭喊聲。啊,是寧兒,她竟是我的寧兒!想到孩子,我的意識便一點點地慢慢清醒過來,不知不覺中就睜開了雙眼……

  首先是卷毛兒同志滿眼驚喜地闖入視線:“沐蓮,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他說完,就又趕忙彎腰把立在一旁的寧馨抱在懷裡:“寧兒,你看,你額娘醒過來了!”

  一看見孩子那滿臉淚痕,瞬時還來不及止住哭聲的模樣,我的心不由得便軟了一角。剛想要抱她過來,哪知我現在仍是沒有什麼力氣,才動了動身子,那手臂便又自動垂了下去……

  卷毛兒見我這樣,立馬傾身把寧馨放在了床裡邊,語帶歡喜地對孩子說:“寧兒,你額娘醒了,來,快抱抱她!”

  寧馨見我睜著眼睛看她,這就一股腦兒壓到了我身上來,哭鬧著叫我:“額娘,您不要生病了,寧兒怕……”

  我被她壓得差點兒喘不過氣兒來,只好微微移了移身子,隨後便滿是疼惜地柔聲答應道:“寧兒乖,額娘……不會生病了,乖啊……”

  卷毛兒在一旁聽我斷斷續續地說著話,這便又伸臂把寧馨往他懷裡扯了扯:“寧兒,你額娘才醒過來,還不能多說話,皇阿瑪讓雙嬤嬤先帶你出去玩兒,好不好?”

  “不,不!”寧馨一聽要帶她走,當即就慌忙抵抗著扭動身子大叫,“皇阿瑪,寧兒不走!”

  眼見卷毛兒一抬臂將她重又放在了地上,她這就使勁兒用力朝我喊過來:“額娘,額娘,寧兒不要走……”

  我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也忙弱著聲音對卷毛兒道:“胤禛,我不累,還是讓她留下吧!”

  卷毛兒一聽,只好放開孩子,接著又寵溺地捏捏她的小鼻子:“寧兒,你就在這兒玩兒吧,記住,可不準大吵大鬧啊!”

  我一時動不了,也只能看著他們父女兩個笑了笑。等寧馨那軟軟地小身子又湊了來,我這才想起問卷毛兒:“胤禛,我……我這次真的是邪風入體嗎?”

  他微微怔了怔:“沐蓮,咱們園子裡的花木怕是太多了,所以才會遇上這樣的事。隨後等你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咱們還是搬到萬字殿去住吧,你看好不好?”

  卷毛兒嘴裡的萬字殿,就是以前那個獨立湖中的建築。因為聽他說它的根基是一大大的“卍”字形,所以上次題匾的時候就順勢以此命名。

  現在他又讓我往那裡搬,我心裡越發疑惑。剛想再繼續問下去,寧兒這丫頭卻又在我懷裡扭著身子嬌聲道:“額娘,床上涼,寧兒也要躺著……”

  現在是夏季,這裡鋪著的象牙席子當然涼快。見她這樣說,我就撫摸著她的卷髮連聲答應道:“好好好,那讓你皇阿瑪先抱你上來吧!”

  “不行!”卷毛兒說著,便語帶威脅地朝孩子瞪瞪眼,“寧兒,你額娘要用晚膳了。你若再鬧騰,不聽皇阿瑪的話,以後我就不再讓你見額娘了!”

  說完,也不顧我們母女是什麼反應,他就大聲地對外面呼了一聲:“茹雙,你快進來把小公主帶下去!”

  卷毛兒皇帝一黑臉,平日連我都會忍不住心悸不已,更何況是寧丫頭。她一看茹雙進來,這就慌忙撲到她懷裡去。等自己卷毛兒老爸的臉色漸漸緩了下來,她才又戀戀不捨地朝我和卷毛兒搖搖手,按著茹雙教的說辭道:“皇阿瑪,額娘,寧兒先走了……”

  我看她如此委屈,也忙笑著向她擺擺手:“寧兒乖,晚上要好好地睡覺,額娘很快就去看你。”

  等她們走了,我這才嗔怪地看了卷毛兒一眼:“胤禛,你哪能這樣對孩子說話?別把她嚇住了。”

  “把她嚇住?”他沒好氣地回聲笑道,“我若不嚇嚇她,一會兒你還得分力氣哄她睡覺。沐蓮,你已經兩天沒有用膳了,來,還是先用碗粳米粥吧。”

  說完,這人就轉身端過茹雙送進來的米粥,拿起湯勺遞往我的唇邊。我猶豫了一下,隨後才美美地迎了上去……

  等一碗粥見了底,卷毛兒皇帝的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了溫柔的笑容:“沐蓮,你的身子剛剛恢復,這會子還不能用太多膳食。你若是餓的話,就先忍一忍,啊?”

  在這樣的夏季昏睡兩天,現在我最想做的並不是吃飯,而是好想洗個花瓣兒澡清理一下。

  卷毛兒見我將衣袖湊到鼻端聞了聞,當即就揉著我的頭髮笑說:“放心吧,我都讓人備下了,一會兒這就讓他們抬熱水進來!”

  我聽了這話,心裡又熱又不再在,不由得羞怯地往他那邊靠了靠:“你不準嫌我!”

  “我怎麼會嫌呢?”他低下頭在我耳頸旁蹭了蹭,隨後才又低低地柔聲說,“沐蓮,你是我的半條命,只要能每天這樣抱抱,我就知足了。”

  如此好聽動人的話,就這麼自卷毛兒皇帝的魅惑之聲中蹦了出來,我的臉霎時又熱又燙,頓了頓後,我這才鼓足勇氣緩緩地抬頭,含情脈脈地對了過去:“胤禛,我也這樣想……”

  說完,我便又嬌羞著忙不迭地將頭深埋到他懷裡去。卷毛兒看我這樣,才又語中帶笑地抱著我說:“沐蓮,你以後可不能再像這次一樣生病了,不然我可要再減壽十年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隨後便轉過臉低聲問他:“胤禛,你告訴我實話,這次……我為什麼會這樣?”

  見他怔住不語,我忙輕輕地推推他:“其實暈倒後,屋裡的動靜我都聽的很清楚。胤禛,你告訴吧,好不好?”

  我滿眼殷切地望著他,卷毛兒卻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緊接著就從床上起身轉過話題:“沐蓮,來,咱們還是先去洗洗頭髮吧。”

  這人一走開,我就聽到外間兒傳來一陣兒嘩嘩的倒水聲。等所有的聲響停下,他才又輕步進來俯下身,抱著我到了外面。

  我看浴桶裡漂滿了冬日的梅花香瓣兒,心底驀地翻騰出一朵細浪,接著便開口問他:“茹雙呢?你怎麼不叫她進來幫我?”

  他聽了,只滿臉笑意地貼到我耳邊低語:“沐蓮,沒有別人,今晚我會幫你。”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我從未想過卷毛兒同志會如此待人,隨即羞怯萬分地在半空中蜷緊了身子拒聲道:“不要,我自個兒來……”

  “放心吧,”說著,他就又促狹地笑說,“你身子還太弱,這兩天我也沒有休息好,今晚即使有心,怕也只能無力了。”

  卷毛兒忽地說出這句來,我越發臉燙心跳,身子蜷的更似煮熟的蝦子。直到扭捏著被這人浸入了浴水中,在頭皮上感覺到他輕柔而又生疏的動作,我心底的情緒才慢慢地穩定了下來。

  夏日的黃昏,室內的燭火還沒有點起,昏黃的光線從窗紗中淡淡地灑落下來,像極了身下這恰到好處的繞身溫水。就在我舒適地眯眼快要睡著時,卷毛兒卻在身後手執發根柔聲對我道:“沐蓮,你不要睡,來,試著先把頭稍稍抬起來些。”

  我知道他是要給頭髮沖水,立時便強打起精神往後仰起了頭。又過了一會兒,那人就像我平日對他那樣幫著擦起了上面的濕水。待到用發簪輓起頭髮時,我才轉過頭對著他粲然一笑:“胤禛,這個還是讓我來吧。”

  還是他以前送我的蓮花玉簪,戴了二十多年,每次看著就會回憶起初夜的情形。卷毛兒見我把視線定在那上面,似乎也想起了以往,等伸手摸摸我右耳垂上的那顆玉釘後,卻低低地嘆說道:“沐蓮,以前我從不敢想,咱們還能這樣子相親相愛……”

  我怔了怔,然後笑吟吟地看著他說:“為什麼會這麼想?以前做什麼事,你不都是成竹在胸嗎?”

  說完,我就故意大大地吭一聲清了清嗓子:“胤禛,你總是這樣子的,聽著啊!‘一切都在爺的勢力範圍之內,身家性命當著實留心保重要緊!’你看,你都這樣了,當時我還敢不遵從嗎?再說,失節事小,餓死事大,我嫁都嫁了,若再不想著抓牢你,這輩子還真要喝西北風了!”

  看我調侃著說起了他的頑笑話,卷毛兒立馬就湊到我耳後輕輕吹氣,若有若無地吻了過來:“那你還拿針扎我?”

  我柔聲嬌嗔道:“那時我才十二歲,你也能下得了手,可見……你也不是真心疼惜我!”

  “我哪有這心思啊?”他這才又說,“你忘了嗎?咱們簽過協議,在你成人前不可圓房。當時你剛從火海裡出來,我也就只想抱著你安慰一番。”

  他看我掩口低笑,似乎想起了扎針之仇。恨恨地扭扭我的臉頰後,他才笑說:“沐蓮,你身子太弱,在水裡不能太久了。來吧,我帶你去堂口,把頭髮晾乾後再去休息。”

  才泡了兩刻鐘的澡,我的臉皮就厚了很多。當卷毛兒把我從水裡撈出來,幫我披上浴袍時,那時的我乖順的真如一軟軟的小獸,心裡就只有滿滿的幸福和歡喜。雖然依舊渾身無力,但那卻和我平日醉酒了的感覺一般,溫熱中還帶點兒飄飄的眩暈……

  等卷毛兒同志一路把我抱往躺椅上放好,我這才發現他前面的夏衫已經沾濕了一大片:“胤禛,你怎麼辦,我今兒個不能幫你洗了。”

  “剛剛我已經洗過了。”他笑著把象牙梳子遞到我手裡,“沐蓮,這會子我還要去見一個人。我保證,很快就回來。你耐心數一數,就一刻鐘。”

  我生了病,卷毛兒守在身邊也跟著憔悴了很多。輕輕撫了撫他的眉梢後,我便貼著他的臉軟聲說:“胤禛,衣衫都在櫃子裡,你快去吧,我等你……”

  夏風摻著荷香從湖面上徐徐飄來,我聞著這宜人的馨香,一邊打理長長的黑髮,一邊疑惑地想著。只要一提生病的事,卷毛兒他就會閃爍其詞,避而不談。而且他走後,我朝外喊了半天,也沒有人像往常那樣進來應上一聲。如果真是邪風入體的話,他這會子就不該把我單獨放在這風口吹晾頭髮,難道就不怕再來一次嗎?

  不過這人說話倒算話,還不等我的頭髮徹底乾透,他就又出現了。我還來不及說話,他就慌忙過來問道:“沐蓮,你沒有不舒服吧?”

  “沒有啊!”我故意裝出一副訝異的樣子,“怎麼了?”

  他的臉略略一怔,隨後便緩緩地坐在了我身邊:“你一個人在這兒,我怕你哪裡不舒服。既然沒事,那我就放心了。”

  我嘆氣:“你走了,我一個人挺悶的,所以才想找人說說話。”

  卷毛兒見我靠往他懷裡,忙抬手滑入我的發間摸了摸:“既然悶的話,那我就陪你說話吧。”

  看他這樣子一下下地揉著我的頭髮,我在心底猶豫了很久,這才又試探著問:“胤禛,我為什麼會生病啊?那天我用的藥,到底是什麼藥?為什麼我會嘗不出來呢?你來告訴我,好不好?”

  原以為他還不會說,誰想這次他卻沒有任何猶豫:“沐蓮,錢默萱為你診脈的事,你都還記得嗎?”

  我點點頭:“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輕輕地笑:“就是他說你這是邪風入體,所以我才找來了易星道長。你喝的藥,還有殿前所掛的靈符,都是他幫的忙。”

  我聽了這個,仍是覺得有些奇怪:“胤禛,我的身子一向都很好,那天也沒有單獨一個過,為什麼就會邪風入體了呢?”

  “這個……”卷毛兒想了想後,這才語氣輕柔地解釋道,“他們都說本命年前後容易有災,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吧。”

  看這人又拿話搪塞人,我心裡的耐心終於揮發完畢,當即就直直地看著他道:“胤禛,你告訴我實話吧。現在……我不像昏迷時那樣怕死了,因為……我今生的心願已了,已有過最最幸福的生活。即使老天現在就讓我死去,我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別說傻話……”他狠狠地吻著我,一時堵得人無法再有言語。我柔弱無力地掛在他身上,直到他緩緩地停下來,繼而把我抱回了室內,我這才虛脫似的躺下來換了幾口氣。

  卷毛兒一躺下,就語帶歉意地側身摸上我的額頭:“沐蓮,剛剛是我太糊塗了。”

  我輕輕地喘息著,柔情滿眼地看著他說:“不,我很喜歡。可是……這還要等我好了再說……”

  說完這個,我這就慌亂地避開他的眼神,將自個兒的下巴低了又低,重又藏進了他懷裡去。

  “怎麼還這樣害羞啊?真像個新媳婦兒一樣。”

  卷毛兒親昵地在我額頭上抵了半日,緊跟著卻一本正經地問我,“沐蓮,那個錢紫菡,我記得以前你曾經對我說過,她很像你家鄉的故人,這是真的嗎?”

  他忽地提起了以前的話,我的心立時就懸得老高:“胤禛,你怎麼想起這些來了?是不是……她出什麼事了?”

  見我問,卷毛兒很是為難地努努嘴:“沐蓮,她也病了,和你的癥狀一模一樣。”

  什麼?錢紫菡也病了?我的心口一緊,接著就急急地問他:“胤禛,她……發病的時間,也和我一樣嗎?”

  卷毛兒緊皺眉頭,過了幾秒鐘,他才又搖搖頭:“沐蓮,她比你早了一天。錢默萱知道她的病症,所以才會判定你這不是生病。”

  說著,他就慌忙地拉住我的手湊到自己的唇邊:“沐蓮,和你生命相連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那個錢紫菡呢?”

  不知為何,當卷毛兒說出了這句話,我心裡的悸動很快就化成了一個大洞,越往下想心裡越覺得熱,越覺得痛。

  靈魂轉移的事,胤祺他早就向三全大師打聽過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第一次提起錢紫菡的時候,他就直接說自己將會娶她,難道……這也只是巧合嗎?


☆、第一七零章

  卷毛兒同志向我提起錢紫菡,無非就是想問問清楚我們兩個是什麼關係。可是之前我已對他說過只是故人相像,現在若是說出實情的話,還真拿不準這人會是什麼反應。

  正忖度著該如何接話,卷毛兒就又殷切切地問了一句:“沐蓮,那個錢紫菡真不是你的故人嗎?”

  “不是的。”我輕輕地搖搖頭,隨後便柔聲對他解釋說,“胤禛,如果她是我故人,我們兩個早就相認了。”

  他聽了這個,似乎有些失望,緊跟著就又滿臉疑惑地看著我:“沐蓮,依你看,她有可能是那和你命運緊密相連的人嗎?”

  “我真的不知道。”我滿懷愁緒地望著他低聲說,“胤禛,如果真是她的話,那你會怎麼辦呢?”

  卷毛兒沉吟片刻,然後才輕撫著我的發絲溫聲說:“我會告訴五弟,讓他好好地對待錢紫菡,不再讓她這樣子生病,也不再連累你。”

  他一提生病的事,我這才想起來問:“胤禛,錢紫菡她為什麼生病呢?”

  卷毛兒微微嘆氣:“她像是被人用巫蠱詛咒了。至於是誰,我們暫時還沒有查清楚,不過我想很快就會知道了。沐蓮,你不要擔心,那個人是不是她,我一定會弄明白的。只是,我還想再問你一件事。”

  我動了動身子:“是什麼?你問吧。”

  卷毛兒也動了動,柔柔地摩挲著我的耳頸輕聲問:“剛剛你說今生心願已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又把頭朝他那邊移了移,柔弱地蹭了蹭他的臉頰:“以前我到你們這裡,一個親人也沒有,最想要的……就是一份真摯的感情。自嫁人後,你一直都待我那麼好,今兒個又說了那麼好聽的話,我真的已經知足了。人的一生不能太圓滿了,不然沒了遺憾,對來生也就少了份兒執念。我很貪心,還想和你生生世世都這樣過下去。如果今生不太長久的話,那麼我們來生必將還會再見。胤禛,你說呢?”

  “沐蓮,我不這樣想。”卷毛兒說著話,就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如果今生過的很辛苦,我就不求來世了。所以我們的幸福,一定要很久很久。你說自己心願已了,就不再怕逝去,那孩子們呢?你也不要管了嗎?”

  我淡淡地笑:“胤禛,以前我傷心時,總把孩子們當成自己的寄託。現在我的心結已解,我最看重的當然是你。恬馨和元壽已經成家,為人母,為人父。就只有寧丫頭一切未定,可是……如果我去了,還有茹雙在啊,她一定會好好撫養孩子長大的。”

  “傻瓜,茹雙待寧丫頭再好,那也比不上你啊!”他嗔怪地擰擰我的鼻子,“剛剛你還說把我看得最重,現在就又如此狠心地說話,想撇下我不管。你若先去了,我又該怎麼辦呢?”

  我很是無奈地笑:“你們不是常常信奉‘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嗎?如果我的命運真和錢紫菡緊密相連,那就只能隨著她,活得一天就是一天。其餘的,就只能等著看上天會如何安排。”

  卷毛兒聽我這麼說,立馬長長地嘆氣:“這是怎麼回事呢?我們兩個是最為親近的人,命運相連的人也該是我才對啊,怎麼會是別人呢?”

  我伸手撫平他微微皺起的眉頭:“胤禛,咱們先不要想這個了。為了我的病,這幾天你都沒怎麼合過眼。明兒個你要早朝,還是趁勢歇著吧。我不想你太累,若是我們兩個一齊病了,寧丫頭可就要受罪了。”

  他這才笑:“我聽你的話,那咱們就早點兒歇著吧……”

  安安靜靜地休養了幾日,卷毛兒覺得我身體好的差不多了,這就真讓我們母女重又搬到了萬字殿內。

  自我生病以來,寧馨這丫頭就學得乖了很多。現在隨著我在這僻靜的住處兒,她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一個勁兒地吵著要上岸去。倒是我這個做額娘的,生怕壓抑了孩子活潑好動的性子,所以每次習字課一完,我便讓茹雙和嬤嬤們乘舟帶她到園子裡去玩兒。

  病了這一場,我又重新看起了醫書,有時也跟著針線好的宮女學學女紅,為卷毛兒和寧馨又添置了不少四季常穿的衣物。

  錢紫菡生病的事,我沒有再向卷毛兒同志詢問過,更不清楚他是否已和胤祺見面談過話。直到八月重回九州清晏料理園子裡的各項事務,我才聽茹雙稟報說,這人在前些天親自為她的兩個兒子弘晌、弘瞳各指了一門親事,奇怪的是,他們的婚期都定在這個月,兄弟兩人前後也只相差了十天。

  茹雙見我滿臉疑惑的樣子,這就忙低聲解釋道:“主子,皇上要他們急著辦婚事,主要還是因為福慧阿哥。”

  聽了這個,我心裡覺得糊裡糊塗的:“他們的婚事能和六十有什麼關係啊?”

  茹雙猶豫了一下,隨後便附耳過來道:“主子,福慧阿哥的病越來越重,怕是也撐不了多久了。他若是去了,其他年紀相當的皇室子弟就不能在近期內成婚,所以……皇上才下了這道旨意。”

  卷毛兒皇帝將要痛失幼子,反還為他人做了如此安排,我一聽就呆住了。頓了半晌,這就忙問:“茹雙,六十的病上次不是好轉了嗎?怎麼一下子就到如此地步了?”

  她囁嚅著應聲說:“主子,他現在的癥狀和去世前的皇貴妃越來越像,太醫院的人都說無藥可救了。前幾天還聽人說,皇上他已派人將後事備下了,可能也是想沖一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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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毛兒同志用心良苦,可惜這家族性的遺傳病終究難以醫治,六十他還是在重陽節這天離開了人世。

  節日才過了一半兒,就出了這樣不幸的事,卷毛兒心裡的悲痛可以想見。不過這人一向都是很好強的人,尤其在當了皇帝之後,他處處都要證明自己的能力。現在為了不讓那些幸災樂禍的人看笑話,他還是努力振作了起來。在接下來的萬壽月,他還特意為元壽的長子永璜補辦了百日宴。

  今年五月底,蘭萱為弘歷生下了一個兒子,這百日宴原該是在九月辦理的。因為遇上福慧阿哥的事,所以便被自動取消了。如今卷毛兒皇帝的興致忽來,我們也只好按著他的意思來。

  還有君瑜,她剛好也在這個月臨盆,又為我們增添了一位孫女兒。加上恬馨和尚慶在外生的那對龍鳳胎,我們的孫兒輩一下子就增至四名。

  自知道和錢紫菡得了一模一樣的病症後,我就是以挨日子的心態一天天地過活。只要早上一睜開眼,就覺得自己的生命像是多賺了一天似的。現在遇上這樣的大喜事,我心裡的歡喜立時就放大了無數倍。卷毛兒皇帝當上了皇瑪法,心情果然也好了很多。

  可是這人心裡的負面情緒聚集太深,等到了第二年夏季,他的懼熱病就又犯了,而且比以往的都要嚴重很多。再加上其他方面的併發症,一直拖到冬季來臨也沒有好利索。

  生病的人心理往往很脆弱,卷毛兒他又是個性急的人,病的久了,他就開始想東想西起來。這日我剛把才熬好的湯藥端進屋,他就忽地對我說:“沐蓮,我若是先去的話,就是為了寧兒,你也一定撐下去,千萬不要做什麼傻事!”

  我是大夫,自然明白病人的心理,立時就忙拉著他的手柔聲笑道:“胤禛,你這次生病,主要是因為之前太過勞累了,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嚴重。我和太醫院的人,為了你的病,已翻閱了不少醫書。只要你每天乖乖地接受施針,好好地服用湯藥,我保證,等過了二月,你一定會無病一身輕的。”

  說完,我這才又嗔怪地狠瞪著他道:“你若不好好的,只知道糟蹋身子,到時我就真跟著去!”

  卷毛兒怔了怔,隨即忙笑著摸摸我的臉:“好好好,我一定會乖乖地配合你治病,再怎麼苦的藥汁我都甘之若飴。”

  想起那苦死人的藥汁兒,我心裡就是一酸,當下就抱著他低聲說:“胤禛,你若嫌湯藥太苦的話,那我……明日再換個處方吧。”

  “不用了。你熬燉的湯藥,那味道我已經習慣了。”說著,他又抵抵我的額頭輕語道,“沐蓮,我一定會好起來的。就是為了你,我也要多撐上幾年,爭取想辦法找到那個三全大師。”

  卷毛兒似乎真認定了錢紫菡就是那個人,自那場莫名其妙的中邪事件過後,他就不停地向我詢問那個占卦的人。我被他逼得沒有退路,只好說出了三全大師。

  可惜那人是個游僧,卷毛兒百般設法也沒能找到他。現在他又提起這個,我的心頓時又熱又暖:“胤禛,以前你不是常常參禪悟道嗎?如果執念太深,不順從人和人之間緣分,就更容易失望。這一年,我一直都挺好的,既沒有生病,也沒有哪裡不舒服。你就不要太過擔心了,咱們還是等他遊歷至京城時再見吧。”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去了?”說完,他就很是不甘地指指自己的發根兒,“你瞧瞧,等的我頭髮都開始發白了。”

  自去年開始,卷毛兒皇帝頭上便生了一些白髮。現在聽他這麼說,我趕忙仰頭笑道:“放心吧,等明年春上,你的身子漸漸調理好了,我這就想辦法幫你除去。”

  他卻搖頭笑:“人老了,哪能不帶點兒白頭髮呢?”

  “什麼老了?”我低低嗔了一句,“還是你平日太過勤政了。人的一生,說起來也就短短幾十年,事情哪會有做得完的一天?身體若不好,別的什麼都不用說了。”

  一語剛了,卷毛兒同志就忙湊過來溫聲道:“怎麼了?剛剛你還對我貼心柔腸地說話,這會兒就又開始生氣了?”

  我伸臂環住他的胳臂,輕輕地靠在他身上說:“我只想你快點兒好。靜養對你的病固然是好,但養身不如養心,以後你不要再對自己的病胡思亂想了。我是大夫,都說了你能好,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

  他聽了,竟還笑著說:“沐蓮,你也說了,人的一生很短。這麼大的天下,我若此時就走了,哪能放的下心啊?世事無常,該交代的,一定要提前說好。就像我的陵墓,難道因為自己怕死,咱們便不讓人修建了不成?”

  算了,久病的人就這樣,老是會往那身後之事上面想去。我之前生病,也是生生死死地想了一大堆。現在聽了這個,我只好應和著點點頭:“胤禛,你的身子,我已經幫著調理了二十多年,什麼情況我都清楚的很。你一定要相信我們,你的病很快就會好了……”

  “我當然相信。”卷毛兒撥弄著我鬢邊的頭髮笑,“你是華佗的傳人,幾次救我於危病之中,我還能不知道嗎?只是你也不要太累了,有的事該讓別人做的,你就放手吧。”

  這人勸說別人時倒如此輕巧,可是一輪到那些朝廷大事,他自己倒是一點兒也不肯假人他手。想到這些,我只好笑而不語地把晾好的藥汁兒遞到他手中。

  卷毛兒這次用藥時間過長,身子雖然好了些,但還是起了些副作用。自過完元宵節後,他的下顎就陸陸續續長出了很多小疙瘩,真像五十歲的人突然後發長了青春痘一般。

  我知道這人平日最愛齊潔,現在聽他每日不停地抱怨,只好出聲寬慰他道:“胤禛,你先不要急,過些天它就會自動消下去了。”

  他還是很沮喪地低下頭:“沐蓮,你不知道,每次一見到那些朝堂眾臣,我心裡就覺得彆扭極了。”

  “這有什麼好彆扭的?”說完,我趕忙遞了一面鏡子給他,“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你自己瞧瞧看,頭髮是不是比之前黑多了?”

  卷毛兒同志拿著照了照,心理這才平衡了些。過了一會兒,他這才緩了語氣對我說:“沐蓮,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這人好容易放下面容上的事,我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哪還用得著你說這樣的話?對了,你今兒個不是約了淳親王進園嗎?那他什麼時候能到啊?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親自下廚了,真想好好地請他吃頓飯。”

  我一提這個,他就接口道:“好,沐蓮,七弟這次來,咱們就當是為他踐行了。”

  “踐行?”我愣愣地看著他問,“怎麼,淳親王要出門嗎?”

  卷毛兒見我問,卻不直接回答,只低聲對我說:“沐蓮,等中午見了他,你再仔細地問吧。”

  他越是避而不談,我心裡越發疑惑不安,當即就慌忙找了茹雙來問。誰想她也是滿臉驚詫,竟然絲毫不知。直到允祐午初乘船來到我們現在居住的萬字殿,我這才又急惶惶問他:“七爺,皇上說你來出門兒去,這是怎麼回事啊?”

  他聽後,卻滿臉笑意地看著我道:“沐蓮,我在京城待了幾十年,也該換換地方透透氣兒才是啊!”

  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真的就這麼簡單?”

  他呵呵一笑:“這還能有什麼複雜的事?以前我就對你說過,一直都想找個時機出去走走。現在皇兄他好容易同意了,我慶幸還來不及呢!”

  允祐這麼說,我就忍不住在心底連連嘆息。卷毛兒皇帝雖然晉封他為親王,但是卻奪取了他的權勢,指派自己的親信管理八旗事務,允祐這些年辦的都是一些閒差。如果他能就此自由些也就罷了,可偏偏周圍還有卷毛兒的耳目。如此種種,還真不如遠走高飛的好……

  他看我怔在原地不語,這就笑著問道:“沐蓮,你最近身體怎麼樣了?聽說皇兄這次生病,都是由你一個人單獨照顧的。”

  “我很好。”我低下頭頓了頓,隨後才又抬眼看他,“七爺,你離開京城,那你的家人怎麼辦?你都要撇下不管了嗎?”

  我這麼一說,他果然也微微蹙眉。停了幾秒鐘,他卻又笑說:“沐蓮,我的兒子弘景,去歲就已經成婚了。現在就只有弘泰尚未成年,這孩子的性情和順,也很讓人放心。他日後的終身大事,怕是還要你們多多操心了。”

  他如此風輕雲淡地說話,我心裡越發難受不捨:“七爺,我和錢紫菡的事,你……可曾聽說過嗎?”

  他點點頭:“這是去歲的事兒,我已經聽五哥說過了。沐蓮,你不要擔心,這件事既然是三全大師說的,我想一定會有解決之道的。”

  “七爺,這個我倒不怕。”我看著他淡然地笑,“人這一生,該怎麼活,有時完全可以由自己選擇。結果如何,最後還是要看老天的意思。皇上和你們以前雖沒什麼過節,但也不好說以後就會沒事兒。如果我和紫菡真有這段緣分,用到此處倒還有些好處,你說呢?”

  自八阿哥他們去世後,我最怕的就是卷毛兒皇帝對胤祺和允祐下手。因為他曾經憎恨過宜妃娘娘,現在她還在胤祺府裡養老,難保就不牽連到這個兒子。所以當日聽到卷毛兒說的那些話,我就希望那個人會是錢紫菡。

  允祐見我如此看待此事,卻久久沉吟不語。等我重又沏了一杯茶,他才又試探著低聲問:“沐蓮,你心裡還是放不下五哥,是不是?”

  我一聽這個,眼窩頓時一陣兒熱:“七爺,你們兩個都是我的親人,無論是誰,我都放不下。只是你若就這樣走了,那以後……我們也不知還能不能得見……”

  他看我顫著聲低頭,也就急聲出口道:“沐蓮,以後我們當然還有得見的機會!比比十弟、十四弟,皇兄能這樣待我,其實也很不錯了。你也知道的,我不像皇兄他們那樣胸懷大志,現在能離開這個牢籠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不正是我的福氣嗎?”

  “可是……可是……”我囁嚅了半晌,最後還是滿懷疑惑地問他,“七爺,你這次出去,皇上他……沒有勞煩你打聽三全大師的消息吧?”

  他聽後,只略略一怔,接著就端起手邊的茶水輕啜了一口:“沐蓮,我的腿腳不太靈便,皇兄他怎麼會派這樣的差事給我呢?不過這件事和你緊密有關,我和三全大師一向相熟,這次途中若真有他的消息,我自然會派人回京告知的。”

  說完,他便又嘆息著出聲:“沐蓮,你和五哥的事早已過去多年,現在的心境或許也都變了。不過我還是想說,他對你……沐蓮,你自己也說此事是緣分,他心裡定會更願意這麼想。對那人好,也就是對你好,對象雖然不同,但最後殊途同歸,也算是彌補了你們過去的遺憾。你對他既然也還有幾分惦念之情,皇兄那裡,那我就完全放心了……”


☆、第一七一章

  淳親王離京沒幾天,卷毛兒皇帝便對外聲稱他因病去世,隨後又輟朝三日,賜祭兩次。就連七爺府的葬禮,辦的也甚為隆重,一切都和真的一樣。

  那天和允祐談話時,我就猜測著事情可能會這樣。可是他好像沒有和茹雙說清楚,此消息一出,她立時就當著眾人的面兒昏厥了過去。

  卷毛兒皇帝是生性多疑之人,我一從茹雙那裡回來,他就出聲問道:“沐蓮,平日茹雙和七弟也很熟嗎?”

  我先是怔了怔,隨即忙點頭答道:“茹雙是跟隨我出嫁的人,他們兩個當然一直很熟了。只是沒想到,她竟會對七爺如此鍾情。胤禛,我若早知道的話,就應該放他們一塊兒走了……”

  這人聽後,卻只輕輕地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忽又長長地嘆息道:“沐蓮啊,十三弟他……最近病的厲害,我倒情願他能像七弟這樣平平安安地離開,也不願看他這般受病折磨,這次……我還真怕他熬不過去了……”

  自這人登基以來,怡親王一直都是他最最得力的助手。現在聽他說的如此嚴重,我還真是大大地吃了一驚:“胤禛,怡親王他……還是因為那個腿疾嗎?”

  他面色凄然地點點頭:“是啊。他的病這些年都沒怎麼好轉,又一直幫我做了這麼多事,一樁樁地想著,我就覺得對不住他……”

  我看卷毛兒語帶哽咽之聲,這就趕忙開口柔聲勸慰道:“胤禛,你也不要把事情想的太壞了,今兒個咱們園子裡還出了一件祥瑞之事呢!”

  這人平日最愛祥瑞之兆,我一提,他就立馬問:“怎麼,出什麼好事了?”

  我看著他笑:“近來你不是說要在園子裡給我蓋間花屋嗎?剛好動工那處兒有一口廢井。前些年我怕孩子們不安全,所以便讓人把它給封了。誰想今兒上午他們填井的時候,竟發現井壁上長了好幾隻靈芝,你說神不神奇?”

  “真的嗎?”卷毛兒一聽,臉上果然就露出驚喜的表情來,“還有這樣的事啊?”

  我笑著點首:“靈芝是祥瑞之兆,所以我讓他們原封不動地留在了那裡。胤禛,你既然擔心怡親王的病情,說不定此事就應到他身上去了呢!”

  他聽了,也是滿眼欣喜之意:“沐蓮,你說的如此神奇,那咱們這就快一塊兒過去瞧瞧吧。”

  荒廢幾年的水井裡忽地長出了靈芝,確實是件稀奇事兒。卷毛兒皇帝趴在井沿兒往裡看了又看,心情自然是好到了極點:“沐蓮,若是把這靈芝采下來讓十三弟服用的話,你說……他的病情會不會就因此好轉了呢?”

  今兒個發現靈芝後,我原是打算讓它們長上幾年後再給卷毛兒用。現在聽他興衝衝地以這祥瑞之兆論事,我只好忙順著話頭笑道:“靈芝乃上等補藥,對人的身體當然好了。以前白娘子救許仙還魂時,用的可不就是這靈芝嗎?”

  他連聲笑:“好,那咱就快派人採下來吧,給十三弟送去!”

  “那個……”我輕輕扯了扯他衣袖,“胤禛,還是不要一次性採光的好。咱們先讓怡親王試試藥效,若有好轉的話,剩下的就再慢慢兒地用,你看呢?”

  “當然不會一次性採光了。”卷毛兒伸手撫撫我的頭髮,隨後溫柔帶笑地對我說,“靈芝是養顏之物,這些天你精神也不怎麼好,正好適合你用,剩下的就留給你吧。”

  “美容養顏不一定非要用靈芝。”說著,我低下頭輕笑,“你那麼忙,每天又有操不完的心,既然是咱們園子裡長出來的靈草,還是給你保養身子的好。”

  他伸臂抱住我,又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沐蓮,真希望能借你吉言,十三弟這場病就此好了……”

  我依勢也往他懷裡靠了靠:“胤禛,會的,我相信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卷毛兒皇帝擔憂怡親王的病,我這邊兒卻對茹雙放心不下。自昏倒後,她都一直那樣昏昏沉沉地睡著,到現在也沒有清醒過來。所以等卷毛兒一離開,我便又急急忙忙地趕了過去。

  剛進院子,就有人歡喜地迎上來道:“娘娘,姑姑她已經醒來了,奴婢們正要過去稟報呢!”

  一聽茹雙醒了,我立時鬆了一口氣,隨即便快步入內。還來不及到榻前,茹雙就掙著忙從上面起身,虛弱顫顫地說:“主子……”

  “你快躺著吧!”我滿是心疼地抓住茹雙的肩膀,然後小心翼翼地扶她緩緩躺下,“茹雙,這幾天你就好好地休息吧,別的暫時都不要多想了,啊?”

  誰想話音剛落,她就情不自禁地背過身抹起了眼淚:“主子,您說……七爺他為什麼就這樣走了呢?也不對……奴婢說一聲……”

  我看茹雙這樣,心裡越發確信她對允祐有情。想了想後,我這就溫聲低語道:“茹雙,你心裡既然有他,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早知道是你和他,這次我就讓你們一塊兒走了。要不這樣吧,等你身子好了,我就放你……”

  一語未了,她卻滿臉慌亂地重又轉過了身子:“主子,茹雙不是這意思,只是……只是覺得這太突然了。那次見面,七爺他就只說讓奴婢好好服侍您,別的……根本就沒提這個。”

  “茹雙。”我伸手拉過她的手,柔著聲輕聲道,“七爺的行蹤咱們還是有辦法得知的,你若真願意跟著他,我和皇上絕對都會成全你們的。”

  “不不不!”說著,她就很是激動地坐了起來,“主子,茹雙對七爺……並沒有這樣的心思,也不配有,奴婢求求您,請您不要讓奴婢走……”

  不知為什麼,她說這樣的話,我心裡就一陣兒疼,然後就趕忙重又扶她躺下:“茹雙,人和人有什麼配不配的?你千萬不要這樣想,咱們先把身子養好,到時怎樣,還是隨後再說,你看成不成?”

  茹雙的事,允祐他從來沒有說明白過,我只知道她對婚嫁沒什麼心思還以為你自己有什麼傷心事不願意對別人講。今兒個看她暈倒,這才往她和允祐身上想去。現在說要成全他們,她卻又拒絕,一時間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晚上沮喪地說給卷毛兒聽,他立時就溫聲勸我道:“沐蓮,七弟一向都是謹慎的人。若是他真想和茹雙有什麼結果的話,肯定早就成其好事了,也不會等到現在還沒有動靜,你說呢?”

  我愁緒滿懷地嘆口氣:“我也知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想著茹雙的一生就這麼過去,沒有婚嫁,也沒有孩子,實在是太可惜了。我這樣失職,還哪配做她的主子啊?”

  卷毛兒聽後,這便忙又攬著我的肩膀低語:“沐蓮,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法。茹雙既然不願意走,那就還讓她留下照顧元壽他們吧。你最近老說自己時不時地頭暈,還是多歇著吧,不要太為這個勞心了。”

  一說起頭暈,我還真覺得腦袋沉沉的直往下墜。拿手揉了揉鬢角後,我只好無可奈何地應聲:“茹雙的事,咱們也只得照她自己的意思來。胤禛,你也別光說我,你前段時間才剛好,下頦的那些疙瘩好容易才下去了。若是不注意,到時我可不想再聽你埋怨人,找身邊兒的侍從出氣。”

  卷毛兒伸臂環住我的腰身,面上帶笑地對我說:“好,你是大夫。以後啊,你說什麼,我都聽著。”

  我輕哼著仰頭笑:“真的嗎?那我以後若是不再讓你熬夜批奏摺,你會答應嗎?”

  這麼一說,他果然就呆住了,接下來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起了我的腮幫子:“沐蓮,現在還不行。以前有十三弟在,好多事兒都幫著我辦妥了。現在他病重,所有的事我都得自己一個人來,哪還有懈怠的道理啊?元壽已為人父,看著確實比以前沉穩多了,但他年紀畢竟還輕,做事也不夠老練。天申才剛成婚,那就更不用說了。事情若單交給他們兩個去辦,有的我還真是不放心呢!”

  元壽和天申,卷毛兒皇帝一向都不偏不倚,等而待之。現在他將兩兄弟往一塊兒比著說,我隨即忙笑:“胤禛,你不是還有一批朝廷重臣嗎?更何況你已在園子附近賜了他們府邸居住,有這些人,即使有不得不忙的時候,那你也不必日日熬夜到天明吧?”

  他笑:“我什麼時候熬夜到天明了?也就是前幾天稍稍晚些罷了。”

  “那也不行。”說著,我就抗議著微微用力抵抵他,“剛剛可是你親口說的,我說怎樣,你都會聽。以後夜裡辦公,可都不能再晚過子時,不然我就坐在一旁守著等你。”

  自今年三月患上頭疼病後,我就不再像以前那樣陪著卷毛兒皇帝熬夜。現在我這麼說,他只猶豫了一下,隨後便捧著我的臉笑道:“好好好,我答應你就是。放心吧,以後不管有多忙,我都會按這個約定來的。”

  這人的信譽度近年來很是見長,我聽過,這才低頭抿嘴笑:“好啊,那我就看著了,不過你可不能因為這個在心裡埋怨我。”

  卷毛兒很是無奈地笑:“你這麼要求,都是為了我的身體好,我幹嘛還會怨你啊?真是糊塗了!”

  看這人要來擰我的鼻子,我趕緊先出手抓住他的腕部:“唐太宗可是善於納諫之人,可他還有嫌魏徵多事兒的時候呢!我又不是你的大臣,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小跟班兒而已。萬一哪天你不高興,擺上一道皇帝的大譜,那我還不前途盡毀了!”

  “什麼啊?在你面前,我何曾有過皇帝的樣子了?”他笑著貼上我的唇角,輕輕地吻了吻,隨後便又柔聲低語道,“沐蓮,都說五十知天命,確實是這樣。以前我有那麼多心願,經過這幾年的努力,有的總算是實現了,有的……卻只能看天意。自七弟決定要走後,我私下裡也想了很多,所以一想到十三弟,我心裡就像刀割一般。到惶惑無力之處,我便又想到了你,只要和錢紫菡的命運之說不解除,我真的無法安穩下來。”

  我聽了,忙伸手輕撫他蹙起的眉頭,然後靜靜地倚在他懷裡:“胤禛,這些天你就是因為思慮太多,所以夜間才不能熟寢。你剛剛不是說要知天命嗎?我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只要咱們能相守一天,我心裡就會高興一天。你若只想那個最壞的結果,天天繃著個臉,那我豈不是成了害你不開心的罪人嗎?”

  卷毛兒一聽這個,立時就呵呵笑說:“你這麼說,我怎麼還能不開心啊?”

  我抬眼看他:“既然你這麼想了,那我……就還想再說幾句話,你聽後,可不要對我翻臉……”

  他見我吞吐至此,只略略一愣,緊跟著就很是爽快地道:“沐蓮,你有什麼就說吧。我保證,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

  我想了想,又頓了一下,這才囁嚅著開口:“胤禛,怡親王的病情如何,我想……你自己心裡也很清楚的。反正事已至此,這段兒時間……咱們還是讓他過的快樂一些吧。如果有什麼要幫忙的地方,我也會盡力的……”

  我的話音一落,卷毛兒就緊抱住我,語音低沉地說:“沐蓮,人早晚都有那麼一天,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你放心吧,即使情況再糟,我也一定會撐下去的……”

  有關怡親王的話,我原是不該說出來的。可為了卷毛兒的身體著想,我必須要說,不然以後事情若是突然而至,他受的打擊會更大。現聽這人說明白我的心思,我的鼻子就驀地跟著一酸:“胤禛……”

  卷毛兒同志見我流起了眼淚,臉上卻露出了絲絲笑容哄我道:“哭什麼呢?還真是個傻丫頭!”

  我見他這樣說,也覺得挺難為情的,立馬就借機扭頭嗔怪著道:“什麼丫頭啊?我都年紀一大把了!”

  他微微一笑:“沐蓮,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那最最漂亮的白蓮花。平日我道自己老了,你就常勸我說,不同年紀的人就該有不同的美。仔細想想也是,咱們兩個若打扮得和恬馨、元壽他們一樣年輕,在外人眼裡那可不就亂了輩數嗎?”

  自我前年生病後,這卷毛兒同志就越來越不像我最初認識的那個冷面王了。他的甜言蜜語那可是一套一套的,每次一出口,我就能暖到骨子裡去。可是一過後,我就又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明天就要死了,所以這人才會趕著說這些讓我死得瞑目的話。

  此刻他又說起了好多年前曾提起過的白蓮花,我便忍不住看著他說:“胤禛,以前我問過你,你們男人久不見蓮花,是不是就會覺得牡丹美,當時你不回答,還生我的氣來著。”

  “是嗎?”他斜偏著頭想了想,隨後卻一臉茫然地看看我,“沐蓮,真是奇怪了,我怎麼都記不得了呢?”

  一看他緊跟著又笑,我這才明白這傢伙是裝的,這就也滿不在乎地說:“你說白蓮就白蓮吧,等哪天你真厭煩了,那些牡丹……我就親自往你身邊送!”

  “真的啊?”卷毛兒又反問了一句,接著就拿手探進我的衣領。等摸到那塊兒蓮花胎記,他才又調笑著問,“我還喜歡這朵紅蓮花,那你也肯送嗎?”

  我輕哼了一聲:“有了牡丹,你還想要蓮花,想的倒美啊!”

  再抬眼看看他,我便恨恨地道:“不送!”

  卷毛兒同志一聽,立時就哈哈大笑:“牡丹再美,那也是李唐之風。我可是信佛之人,心裡就只喜歡這蓮花。你就是送牡丹來,我也不會領情的。”

  說完,他便又笑道:“沐蓮,你往年不是常帶小宮女在園子裡採蓮花蕊制香嗎?今年你若不嫌棄,那我也陪你一起活動活動筋骨吧。”

  我會心一笑:“好啊。做這事兒可是要耐心的,到時我把船艙收拾得美美的,你若膩煩的話,可以在裡面躺一躺,就當是悠閒度日吧。”

  卷毛兒聽後連連點頭:“這個主意倒好,那你就這麼安排吧。不過最好是在端午前幾天,那時我才有點兒空……”

作者有話要說:祝親們中秋快樂,萬事順心
偶最近會努力加油結文滴~~~~~~~~~~~


☆、第一七二章

  卷毛兒皇帝一向自詡為愛佛之人,所以這圓明園裡最不缺的就是這滿湖蓮花。五月初四這天一早,我就和卷毛兒登舟離岸,親自划槳撐船駛入了荷塘深處。

  我自知水平有限,現在舟行之路,都是事先讓人安排好的,沒有什麼阻礙。不一會兒,那大船上的隨駕侍從便被我們甩在了百米之外。

  今年的暑天來的早,五月初的天氣已有些大熱的味道。不過水中卻不一樣,剛入碧水,一股湖風就徐徐拂面而來。

  卷毛兒是最怕熱的,一觸涼風,他就笑意滿眼地問我:“沐蓮,這條小路是你讓人專門辟出來的?”

  “當然囉!”我撐著船篙笑,“咱們可不比那江南之人。如果沒有這條小路,咱們怎麼可能在這荷田裡穿梭自如啊?”

  說完,我就又指著近旁露蕊開放的蓮花對他道:“胤禛,你看,這條路是依著盛開的蓮花而行的。這樣子,咱們採摘起來就方便多了。”

  卷毛兒笑著點頭:“是啊,我就是看到這個,所以才問你的。”

  望著一眼不到邊際的荷海,我不由借機出口低吟:“採蓮復採蓮,蓮葉何田田。胤禛,是這麼說的嗎?”

  “是啊。”他停下船篙,小心翼翼走了兩步到我這邊兒來,“沐蓮,這麼多荷花,你最喜歡哪一種?”

  我往四周看了看,隨後指著右手側兩米之遠的地方道:“我喜歡那種!”

  他依著我指引的方向看去,也瞧見了那兩朵尚未開放的並蒂蓮,這就隨著呵呵一笑道:“花好月圓,並蒂蓮開,這個我也喜歡,那麼,還有其他的嗎?”

  我抬首望天想了想,然後才彎下腰拿起花籃笑說:“我想認認真真地過好每一天。紅色既然代表熱情,那就還是紅蓮吧。”

  卷毛兒聽了,隨即伸手將籃子接了過去:“來,咱們還是快些動手吧,不然到了晌午,這籃子怕要盛不滿了。”

  “有他們幫忙,咱就不用管這採花之事了。”說著,我就挽住他笑,“胤禛,咱們既然是來這兒散心的,那就一邊兒活動筋骨,一邊兒玩個小遊戲好了。”

  他饒有興趣地問:“怎麼個玩法?”

  我對上他的眼笑:“在我們家鄉,有的女孩子喜歡依花瓣單雙占卜問吉凶。你平日不是最愛算卦嗎?那咱們今兒個也便以花瓣的數字問事吧,你看好不好?”

  “就你愛這麼說我!”卷毛兒點著我的鼻尖,嘴裡又不以為然地笑道:“算卦怎麼了?那是天意,知吉凶然後才能想出更好的對策來。今兒個你提出這個來,難道是有什麼心事嗎?”

  我搖搖頭,隨後又微微翹起了嘴:“我跟著你,萬事都很如意,哪還有什麼心事啊?”

  說完,我忙神手扶住蓮花柄莖,一片片地摘下那嬌鮮欲滴的花瓣,還不由自主地在心裡默默記誦著數目。

  剛摘完,卷毛兒就忽地湊了過來:“怎麼樣,是單數還是雙數?”

  我瞟了他一眼,接著便淡淡地道笑:“現在是雙數,不過這次我還要加上花蕊的。”

  “幹嘛要這麼麻煩啊?”這人扶著我的肩膀笑,“加上花蕊的數目,那可要多花費時間了。”

  “心誠則靈啊!求神問卦,要的不就是誠心嗎?”

  我把花瓣放進籃子裡去,然後又笑著推推他:“胤禛,你若也感興趣的話,就自己找朵花數一數嘛,不要在這兒專意打亂我。你看,我都忘記剛剛有多少瓣兒了!”

  卷毛兒撫著我的額頭接口笑:“是十六,我剛剛替你數著呢!”

  看我嗔了過去,他慌忙擺手道:“好好好,我不干擾你,你想問什麼就問什麼吧。”

  見這人也轉過身採花,我便又繼續專心地數起了那絲絲花蕊。完後湊了湊數目,我才又笑著到卷毛兒身邊:“胤禛,你猜……我剛剛問什麼了?”

  他笑著回頭:“你一定是在問孩子們的事,而且結果很好,是不是啊?”

  我怔了怔,跟著又搖搖頭:“兒孫自有兒孫福,我早就想通了。今兒個我是在問,明年老天會不會還讓你陪我來採蓮制香……”

  “這還用問嗎?”卷毛兒說著,就恨恨地敲起了我的腦袋,“你真是越來越糊塗了,看來以後每天都得提醒提醒了!”

  吃了這人的爆炒慄子,我趕忙往後退了一步,接著忙裝作疼痛的樣子按了按頭:“我才不要呢!”

  卷毛兒見了,果然立馬把我攬在了懷裡,揉著我的鬢角惶恐地問:“怎麼樣,疼的很厲害嗎?”

  我微微扁起了嘴:“你下手那麼重,我能不疼嗎?不過看在老天已經告訴了答案的份兒上,我就不再跟你計較了。”

  他這才鬆氣笑:“沐蓮,這個不用問老天。只要你開口,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會答應的。”

  我聽了也笑:“胤禛,你這個也算是諾言嗎?”

  一提諾言記賬的事,卷毛兒自然明白我的意思,當即就很是認真地點頭道:“當然算了。等攢夠了一大筆債,到時我就給你還過去。”

  我隨著笑問:“那什麼時候才算是一大筆債呢?”

  他但笑不語,等和我並采一朵花蕊後,才又軟語出聲:“沐蓮,就等你和錢紫菡的事情解除後,咱們寧馨也有了自己的歸宿。到時你想過怎樣的生活,我都願意跟隨。”

  卷毛兒皇帝如此說,我一下子就呆住了,當即就傻愣著問他:“你是說……只要等寧丫頭成了婚,我去哪裡,你都會跟上?”

  見他再次肯定地點頭,我立時就迫不及待地緊跟著又問:“哪怕是放棄這麼多年得來的一切,你也願意嗎?”

  “我當然願意了!”

  卷毛兒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髮鬢,隨後便緩聲低語道:“沐蓮,我知道你每天都在擔憂和錢紫菡的事,所以剛剛才會那樣子求花問卦。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這件事一定會妥善處理的。不管以後怎麼樣,我都要和你一起度過,努力地撐下去,決不會輕言就說放棄。我是如此想的,你自己也要這樣,好不好?”

  看著他滿是懇切的眼神,我心裡頓時又熱又暖,這就忍不住倚靠著他哽聲道:“胤禛,我要和你長相廝守,我一定不會放棄的……”

  “好,咱們要長相廝守。”他一下下地輕拍著我的後背,過了一會兒,便又開腔笑道,“沐蓮,為了蓮花香餅,來,今兒個咱們還是好好地幹活吧。”

  我聽過,這才緩緩離開卷毛兒的懷抱,笑著重又把籃子還給了他:“這個香餅可都是為了你的身體而制的,你可要幫我拿好了啊!”

  他笑容滿面地扭扭我的臉:“放心吧,我保證今兒個把這籃子采滿。不過,可不許再弄什麼單雙花瓣占卜了!”

  “知道了。”說完,我忙又低下頭抿嘴笑,“你以前不是挺喜歡綠荷八寶粽子嗎?明兒個是端午節,等採滿上岸後,我這就親自下廚給你做去,保證這味道比往年的還好。”

  卷毛兒喜歡清淡的食物,我一提,他就笑著應道:“好啊,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沐蓮,這會兒子太陽可越來越高了,我看咱們還真得快點兒了。”

  從卯正到辰末,我們兩個一邊行船,一邊採著花蕊花瓣,終於在三個小時內採集了大半隻籃子。

  回過頭瞧瞧後面遠處那些忙碌不停的宮女們,我笑著對卷毛兒指了指船艙:“胤禛,裡面我已經鋪好了涼席。你受不了熱,還是先進去歇著吧。”

  卷毛兒站了好半天,我這麼說,他順勢就停了下來:“沐蓮,那你也歇一會兒吧。要不,咱們這就先回去?”

  我笑:“這蓮花香餅,一年就做一回,我還不累呢!你先去歇著吧,夏日裡聞聞荷香,對身體也很好的。要不我再給你扎一針,在裡面好好睡上一覺,等籃子滿了,我再叫你起來?”

  “不用了。”這人慌忙笑著擺擺手,“我就到船艙……”

  話未說完,他就指著對面遠處對我道:“沐蓮,那船上的……怎麼看著好像是咱們馨兒啊?”

  我一聽,隨即便也朝那邊兒看了過去。等仔細地瞧了又瞧,這才認出遠處甲板上那位穿著淡紫衣裝的就是恬馨。

  “胤禛,那是馨兒,是馨兒!”我滿帶驚喜地拉了卷毛兒的手,語氣激動地問他,“是你叫他們回京的吧?”

  卷毛兒皇帝微微笑道:“我看你晚上做夢都叫著馨兒的名字,所以就讓他們回來了。怎麼樣,還是我最明白你的心思吧?”

  這人處處都要炫上一把,非要我承他的情。我聽過這話,立時就沒好氣地笑:“是是是,我的心思你最懂!”

  我滿懷喜悅地朝恬馨那邊兒招招手,等她也揮了手,我這才又問卷毛兒:“胤禛,這次你讓他們回京,不單是為了我吧?”

  “你說呢?不為你,那還能為誰啊?”說著,他就也向恬馨那邊兒看了看,“沐蓮,你不是一直都想見見咱們的兩個外孫孫嗎?現在他們回來了,這不正好嗎?”

  一提起恬馨和尚慶的那對龍鳳胎孩子,我心裡就歡喜不盡:“是啊,自離京後,馨兒他們就再也沒回來過,也不知那兩個孩子是什麼樣子。”

  話音剛落,卷毛兒卻又滿臉疑惑地指著恬馨那邊兒問道:“沐蓮,你看馨兒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啊?不然她的船怎會行那麼快呢?”

  我放眼重又望去,這才看到那艘漸近的船隻竟載了八個太監。他們每人手裡都有一船槳,那速度真的堪比賽龍舟時的水平。

  呆了呆,我便忙對他建議道:“胤禛,咱們還是也往前行一段兒吧。萬一真有急事的話,咱們也能省點兒時間。”

  卷毛兒聽了,也臉色凝重地點首同意,然後就和我一起撐起小舟直迎恬馨的方向。不到兩分鐘,我們便相遇了。

  誰想才剛停船,恬馨便很是慌忙對卷毛兒稟道:“皇阿瑪,怡親王府派人來報,說十三叔這會兒病情惡化,您要不要過去瞧瞧啊?”

  卷毛兒皇帝聽到這個,臉色當即便如烏雲壓頂一般。還不等我扶他換舟,這人就慌張著速速到了恬馨的那艘船上。

  直等那些太監聽吩咐開始調轉船頭,他才又出聲吩咐恬馨:“馨兒,你額娘身子不好,你們就早些回去歇著吧,別在這湖上耽擱久了!”

  恬馨剛應了一聲,他們的船就駛出了老遠。我看卷毛兒這樣急惶惶地走了,立馬開口問恬馨:“馨兒,你十三叔的病真的不行了嗎?”

  她一臉痛惜地點點頭:“額娘,怕是真沒辦法了。馨兒一回園子裡,剛巧遇上府裡的人來報,所以這就趕過來找您們了。”

  我心情沉重地嘆口氣:“哎,若是這樣的話,那你皇阿瑪又要難過不已了……”

  恬馨聽了,這便上前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臂:“額娘,聽說您前年也生了一場大病,現在還是有後遺症嗎?”

  “不用擔心,我沒事兒。”說著,我就趕忙笑著撫撫她額前的碎髮,“孩子啊,你們什麼時候到的京城?是今兒早上嗎?”

  她笑:“額娘,我們是昨兒晚上到的。因為想著太晚了,所以才沒有派人來稟。”

  說起這個,我才想起來問:“馨兒,額附和孩子們呢?他們都一塊兒來了吧?”

  恬馨連聲笑道:“額娘,來了,他們都來了!您要不……咱們這就上岸瞧瞧吧?”

  我拍著她的手笑:“當然了!來,咱們娘兒倆這就快撐船過去吧……”

  馨兒這一對龍鳳胎,今年剛好整四歲,長的嘛,那可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有趣兒的是,那女娃娃也是一卷毛兒。寧丫頭一見著她,就像看到知音似的一把摸上了人家的髮辮兒,忽閃著大眼睛對我和恬馨道:“額娘,阿姐,你們快看,我們兩個的頭髮也是一樣的!”

  我們兩個聽了,不由得相視而笑:“是啊,你是她小阿姨,當然一樣了!寧兒,讓雙姨帶你和小妞妞去園子裡玩兒吧,記得可要好好照顧她啊!”

  待她們走了,馨兒才低聲問我:“額娘,寧兒今年都八歲了吧?您和皇阿瑪有沒有想過……讓她也跟著習醫啊?”

  “寧兒的性子,哪能學醫啊?”我很是無奈地苦笑,“她既不像你那麼沉穩,也沒有你那麼用功的勁頭兒,即使學,也不一定有什麼出息。”

  恬馨聽了笑:“額娘,這個也無妨啊!寧兒看著比我聰明,她若真有興趣的話,學起來一定很快的。”

  我嘆息著搖搖頭:“學醫要手把手的教。我現在身體不好,以後也不一定會有時間教她。與其這樣子半途而廢,還不如不開始的好。再說了,你皇阿瑪一直都要我靜養,也不想讓她習醫,所以我每天就只教她認認字罷了。”

  恬馨怏怏地倚進我的懷裡,隨後囁嚅著說:“額娘,我們在路上……遇到過七叔,他說……您和五嬸之間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其實您也沒必要這麼灰心,那個三全大師,我們都會努力把他找到的。”

  一聽她說起了允祐,我立即出口問:“你七叔怎麼樣?他的氣色還好嗎?”

  馨兒連忙應聲道:“額娘,您放心吧,七叔挺好的。他擔心您的身體,所以我們一聽,這就快馬加鞭往京城裡趕,不然咱們還得三四天後才能見呢!”

  “傻孩子,額娘的身子不打緊的。”我看著她笑,“馨兒,你們這次回京,大概能待多長時間啊?”

  她見我問這個,隨即便從我懷裡直起身:“額娘,孩子們還小,所以我們這次準備暫時先在京城裡安家,您看怎麼樣啊?”

  “這當然好了!”我很是喜悅地笑道,“馨兒,你和額附出京這麼多年,現在能回京城安家,額娘心裡比誰都高興啊。你們成婚的那處宅子,本來就離園子近,平日得空時,可以常過來走動走動。義診的事,你們已做了好幾年,也夠累的了。現在好容易回了京,那就先放放吧,最好還是等休息夠了再做。”

  恬馨低下頭笑:“額娘,您說的在理,我們聽著就是……”

  …………………………………………………………………………

  自上午得了怡親王病情惡化的消息,一直到晚膳過後,卷毛兒皇帝都沒有回過園子。我心裡想著情況怕是不妙,所以也不敢先睡,就只和衣躺著等他。

  直到深夜來臨,我才朦朦朧朧地聽出屋子外間似乎有些微的動靜。在黑暗中怔忡了幾秒鐘,我才剛傾起身子,一陣兒腳步聲就進了裡屋來。

  我見是卷毛兒回來了,這就低低地出口叫他:“胤禛……”

  “沐蓮,你怎麼還沒休息啊?”說著,卷毛兒就直接一路摸到了床邊兒來。等拉過我的手坐了下來,他才又語音暗啞地說,“沐蓮,十三弟他……已經沒了,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著……”

  我聽了,忙伸臂搭過卷毛兒的肩膀,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他。遇到這樣的事,我真想開口說幾句安慰的話,可是此時喉嚨裡卻緊的厲害,就連鼻子也成了酸的。頓了半晌後,我只好輕扳著他的身子慢躺了下來。

  想著卷毛兒在僻靜之處待了一整天,我便又心疼地側過身柔聲道:“胤禛,我知道你心裡很難受。可是你的病才剛好,這樣子一個人躲起來,最後傷的……還是你自個兒的身子……”

  他聽了,這才也微微動了動身子:“沐蓮,十三弟去了,我實在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怕回來後,會不經意……遷怒到你身上,也惹你傷心。”

  “遷怒又如何?我才不會為此傷心的!”說著,我便又軟語溫聲對他說,“胤禛,你準又是一天沒用膳食,這會兒怕是已經餓了,我這就去給你帶點兒吃的來。”

  還未及起身,他就緊抓住我的手臂:“不要,沐蓮。你不要忙乎了,我一點兒也不想用膳。你就這樣陪著我躺一會兒,等天亮了,咱們再起來……”

  卷毛兒這個樣子,我只好在心裡連連地嘆著氣。愣怔了半日,我緩緩地把他的頭挪到自己的肩窩上,像以前對待孩子們那樣輕柔地拍起了他的後背。

  悄無聲息地過了好久,一直等這人的呼吸聲漸漸地平和下來,很像是睡著了,我這才輕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放他平躺下來。

  也不知為什麼,我剛往裡挪了挪,便忽地覺得自己全身好像涼颼颼的。特別是四肢,不一會兒就變得僵硬發冷起來。

  想著是夜裡的涼氣來襲,我就趕忙去拉床裡的棉被。奇怪的是,等把它蓋在身上,不但沒有減輕我身上的冰寒,反而讓我越發覺得自己身處冰凍的嚴冬,瑟瑟發抖中,我的牙齒也不自覺地開始上下磕碰起來……

  卷毛兒睡眠一向淺,我這裡一有動靜,他立時就醒了:“沐蓮,你怎麼了?”

  見他轉過身說話,我隨即牙齒打顫急急地應聲:“胤禛,我冷,我快凍死了……”

  一聽我說冷,這人就騰地從床上彈了起來,慌忙把我抱在了懷裡。等在我身上摸了摸後,他便又驚詫無比地道:“啊!怎麼這麼涼啊?”

  等不及他來回地為我搓手生熱,我當即便叫道:“胤禛,你快去拿棉被吧,我冷!”

  “好好好,你等著啊!”卷毛兒說著,就手忙腳亂地摸黑幫我把那床薄被重新蓋了個嚴實,然後便急惶惶下床。也許是太過慌亂的緣故,他試過好幾次才把室內的燈點亮。

  我看這人手足無措地走到箱櫃旁,趕忙出口提醒:“胤禛,棉被……在右側的第二個箱櫃內。”

  “沐蓮,你不要急,我馬上就過去!”卷毛兒說完,這就伸手抱過最上面一床厚厚的棉被回來,“沐蓮,來,我給你蓋好!”

  之前全身冷的厲害,現在厚棉被一上身,我終於稍稍好了一點兒。卷毛兒見我抖個不停,隨即又執起我的手,一邊兒吹氣一邊兒用力揉搓起來:“沐蓮,你一定要忍忍啊,一會兒就不會再冷了!”

  我是個大夫,自前年生那場病後,平日裡更是注意保養身子。大夏天兒冷成這樣,不由得讓我又想起上次隨錢紫菡中邪的事。心思轉到這兒,我趕忙又抖著聲開口道:“胤禛,是不是……那個錢紫菡又生病了?你快派人過去瞧瞧吧,我實在受不了了……”

  這麼一提醒,卷毛兒的臉色霎時就變了:“沐蓮,你是不是感應到什麼了?”

  說完,也不等我回話,他就又霍地起身到了外間兒,急聲喚過當值的內侍太監。

  我縮在棉被裡,聽著他讓人傳喚茹雙過來的聲音,還有讓恬馨速速入園的吩咐,心裡不由得越發慌亂。上次我因錢紫菡莫名地生病,現在又這樣冷,越想越覺得那冷意冰寒刺骨,隨後就又抖得更厲害。

  卷毛兒再回來時,我已圍著棉被蜷縮在了床裡頭:“胤禛,我受不了了,你快……快讓她們給我生火吧,我真的快要凍死了!”

  他聽了這個,趕緊忙又重新湊過來,像抱嬰兒一樣緊緊地把我窩到他懷裡去:“沐蓮,馨兒很快就到了,你再忍一忍,啊?來,我身上是熱的,你暖一暖,一會兒就不會冷了。”

  卷毛兒的體溫很正常,現在隨我鑽進這厚厚的幾床棉被中,全身上下當然熱的厲害。可是抱著冷如冰塊的我,才過了一會兒,他身上的熱量就沒了,很快地,便也忍不住發起抖來。

  我怕他這樣一熱一冷隨後又生起病來,立馬就很是用力地推開他:“胤禛,你不要這樣了,快,還是讓他們生火吧!”


☆、第一七三章

  見我不停地吵著要生火取暖,卷毛兒皇帝只好讓人速速送來了一隻小小的手爐,讓我先行抱在懷裡。等那大大的暖爐生好擱到了床鋪上面,我的體溫才略略高了些,全身上下也覺得舒服了很多。

  卷毛兒一向怕熱,現在屋子裡溫度一下子升了老高,立時弄得他一頭熱汗。我看這人渾身濕透,這就忙又道:“胤禛,我這樣子一直發冷,也不是個辦法。麻煩你先幫我寫個方子,讓他們到太醫院取點兒藥,還是讓我睡上一覺的好。”

  他聽了,卻滿是遲疑地看著我道:“沐蓮,馨兒很快就到了,要不你再忍一忍,等她過來後再做決定吧,好不好?”

  “不用等。馨兒即使到了,也還是只能按這個方子來。”說著,我就又擁了擁懷裡的暖爐,“胤禛,趁這會兒精神還好,你再幫我寫好各個施針的部位。等一會兒孩子來,你就讓她依此順序進行。如果這個病和錢紫菡沒有聯繫的話,我相信明天一早絕對會有好轉的。”

  卷毛兒這才乖乖地拿起筆:“好,沐蓮,你快說吧,我這就幫你寫……”

  恬馨的住處離園子很近,等她到時,我的那碗藥還沒有煎好。見她滿臉淚痕的模樣,我趕忙忍著體內的寒意笑道:“馨兒,不要擔心,額娘自己就是大夫,這次不會有什麼事的。”

  卷毛兒就指望著恬馨過來為我施針,所以也不等她應聲,這便忙開口吩咐道:“馨兒,你額娘已經忍了好長時間,你還是快些施針吧,別再讓她受這樣的罪了!”

  說完,他又轉眼對我柔聲說:“沐蓮,你先休息吧。一會兒我們喂藥時,你可不許再像上次那樣往外吐了。”

  我很是配合地點點頭:“放心吧,我不會的。這裡太熱,你還是先出去吧,不然隨後又要中暑了。”

  等他退了出去,我忙又低聲交代恬馨:“馨兒,你十三叔剛去,無論額娘的情況有多糟,你皇阿瑪那裡……一定要先瞞著,不然我真怕他熬不過去,知道了嗎?”

  恬馨聽了,頓了頓後,這才哽咽著回話:“額娘,馨兒明白……”

  “傻孩子,別這樣。”我輕柔地摸摸她的頭,“你和元壽都已經成家,額娘早就不擔心了。現在只有寧丫頭還小些,不過有你們在,我想她以後也不會受苦的。額娘這輩子最想要的,就是你皇阿瑪的寵愛。這些年我終於得到了,也算是很幸福的人了。現在即使有什麼不測,我心裡也不會有任何遺憾的,你說是不是?”

  “額娘,您不要想這個,我們是決不會讓你有事的!”說著,恬馨就淚水漣漣地扶我平躺下來,“額娘,您這會兒子不舒服,還是先休息吧,馨兒這就為您施針。”

  我笑著拿帕子抹去她的淚水:“好,那咱們明兒個一早再見。這些暖爐急著先不要撤下去,還是等我醒過來再說吧。”

  雖然是病人,但一等恬馨的醫針上身,我就知道這孩子的針術現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心裡一放鬆,這覺就睡得熟了,連他們什麼時候幫我餵藥都不知道。

  等我再醒來,就只覺得自己全身暖暖的。轉過頭看看床裡面的大暖爐,還有自己身上所蓋的層層厚被,我這才覺出在夏日取暖是多麼可笑的事。既然能覺出炎熱來,看來我的身體還真好了。

  躺的久了,全身容易虛弱無力。我掙著從床上起來後,便伸手掀開了床帳。誰想我還來不及移至床沿,恬馨就驚喜萬分地撲了過來:“額娘,額娘,您醒了?”

  真是奇怪,這孩子竟穿了一套冬日的大毛衣服。還有我自己,卷毛兒竟然也讓人給我換了冬衣。

  我剛要出口問,恬馨卻又丟開我快步出屋,甚是激動地吩咐外面的內侍:“快,快派人到前殿告訴皇阿瑪,就說額娘醒了,要快啊!”

  她的話音剛落,就又傳來了茹雙的聲音:“公主,主子醒了嗎?”

  一聽見是茹雙來了,我就趕忙出聲叫她:“茹雙,我已經醒了,你們快進來吧!”

  “主子!”茹雙滿臉歡欣地隨恬馨進來,“主子,您終於醒了,我們……我們都擔心壞了……”

  我看她身上也穿著厚厚的冬襖,心裡越發疑惑起來:“馨兒,茹雙,你們……你們怎麼都穿這麼厚啊?難道……你們也覺得冷嗎?還是……我在做夢啊?”

  她們兩個見我這麼問,隨即便很不自在地對望了一眼,接著恬馨才囁嚅著對我說:“額娘,您不是做夢,現在……是冬日,您其實……已躺了大半年了……”

  啊?冬日?這怎麼可能呢?我現在正覺著渾身發熱呢!

  愣了半晌,我很是慌張地讓她們扶我起身,慢慢走到了穿堂處。往外一望,果然是滿湖的殘荷敗葉,周圍其他的一切,更是真真的冬日蕭瑟景象。雖已完全確定自己身處冬季,但我心裡的感覺依然怪怪的。既覺得眼前的一切陌生可疑,似乎又有些沮喪,真像那次初來清朝就遇到炎炎夏日一般……

  恬馨見我呆站在風口,忙柔柔地對我說:“額娘,這裡冷,您還是回屋歇著吧。”

  茹雙看我默不作聲,立馬也開口勸我:“是啊,主子,皇上一會兒就過來了。如果看到您在吹冷風,他又要心疼了……”

  她一提卷毛兒,我就想起了問:“茹雙,那個錢紫菡也像我這樣病了嗎?”

  茹雙不回話,愣怔了一下後,才又朝恬馨那邊兒看去。馨兒見她這樣,隨即忙笑著接口道:“額娘,您這次生病,和五嬸沒什麼關係,她這些天一直都挺好的。您躺了這麼長時間,皇阿瑪他每日都憂思難安,今兒個咱好容易醒來,這些事,您就先不要想了,啊?”

  無知無覺地一下子躺了大半年,這樣蹊蹺的事,我在感覺上也就是一晚而已。在他們這些人眼裡,卻是整整大半年。一想到卷毛兒,我的心就又酸又暖,這就笑著對她們道:“茹雙,馨兒,你們兩個守了我這麼多天,還是先下去歇著吧。我剛剛醒,還是覺得有點兒累。對了,這會兒我熱的很,屋裡這些暖爐,你們還是先幫我挪走吧。”

  恬馨聽我說要把暖爐挪走,趕忙溫聲勸道:“額娘,現在外面冷的很,您才剛醒,屋子裡還是暖和一點兒的好。”

  “你看看,我現在全身的汗,都快熱壞了。”說著,我就拿著帕子擦了擦頸脖的汗珠,“馨兒,聽話,還是先挪到外間兒去吧。等過會兒真冷了,咱再讓人弄進來就是。”

  也不知是怎麼了,茹雙她們一走,我卻愈發覺得悶熱,熱汗也一個勁兒地往外冒,一直都沒有停過。等卷毛兒回來的時候,我身上就只剩下了一層單衣。

  一見我穿這麼薄,他立時就驚駭著奔了過來:“沐蓮,你這是怎麼了?”

  “胤禛,我熱的很。”說著,我便拉過他的手道,“我也不知怎麼了,就只覺得體內很熱。夏日裡冷過頭,冬日裡熱過火,胤禛,我這到底是怎麼了?”

  卷毛兒見我問,先是微微一頓,隨後便抱住我柔聲說:“沐蓮,沒事的,你現在不過是內氣失調,過段兒時間肯定就會好的。你看,等了大半年,你這不還是醒過來了嗎?”

  我難受地搖搖頭:“胤禛,我的後背就像火燒一樣,你快幫我仔細瞧一瞧,看上面是不是長什麼東西了?”

  我如此說,卷毛兒忙掀開我的衣服看了看。停了停後,他才輕聲安慰道:“沐蓮,你不要多心,上面只是有些紅,別的真的什麼也沒有。外面正冷著呢,你雖然覺得熱,但最好還是披件衣服吧,千萬別再受涼了,啊?”

  聽他說後背紅紅的,我心裡當即就頓住了,跟著忙開口問他:“胤禛,是不是一種暗紅色啊?”

  卷毛兒一下子也呆住了,然後甚是緊張地問:“沐蓮,這是什麼病啊?”

  我拿著手帕擦了擦汗,很不在意地輕笑道:“沒事兒的。你還是先叫馨兒來吧,讓她仔細為我把把脈,看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他聽過,這就慌張地從床沿兒上站起:“好好好,那我快去。”

  這人臨走前給我批了件外衣,但我現在全身直發熱,只好又把它給脫了,拿著手帕不停地扇風。直到他們父女兩個一塊兒過來了,我才勉強忍住體熱急急地對恬馨說:“馨兒,你快過來幫額娘看看,我的脈象是不是時斷時續的……”

  她聽了我的吩咐,這就趕緊過來探析脈象,完後忙急慌慌地問:“額娘,您的脈象還真時斷時續的,這是什麼病啊?您有什麼法子沒有?”

  我看著她笑:“馨兒,不要急。現在呢,你用生薑、生苻子磨成粉末拿過來,額娘把它敷在腳心就會好了。”

  卷毛兒見恬馨走了,立馬開口問:“沐蓮,這些一敷在腳心,你就不會再這麼熱了吧?”

  我滿臉帶汗地點點頭:“嗯,我這病真和你說的一樣,是屬於內氣不調。放心吧,這些藥末子很快就會見效的。”

  “這就好。”他這才鬆了一口氣,當即也拿起帕子給我擦起汗來,“沐蓮,剛真把我嚇住了,好容易等了這大半年,我還以為你又得了別的病呢!”

  一說這躺大半年的事,立馬就勾起了我的心思:“胤禛,這半年我像個植物人似的,沒有任何知覺,這都是怎麼過來的啊?”

  “植物人?這是什麼話啊?”他疑惑著重複了一遍兒,然後便撫著我的頭髮輕聲笑道,“沐蓮,你問我是怎麼過來的。那還能怎麼過?不就是一天一天熬下來的嗎?你看看,等的我臉皮都松了。”

  我伸手摸摸卷毛兒的臉,隨即忙很是心疼地歉聲說:“胤禛,都是我不好,你看看,你都瘦成這樣了。可也奇怪了,這半年……我真的就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嗎?”

  “有的,怎麼會沒有?”他輕輕地嘆口氣,“有時你就像五月那時不停地喊冷,有時還像做夢一樣喃喃囈語,但就是不能和我們對話。要說辛苦,這半年都多虧了馨兒,這孩子天天都到園子裡來,每日給你洗臉、擦身,沒有一句怨聲……”

  卷毛兒這麼說,我心裡越發難受:“胤禛,我……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就這麼躺著,怎麼會……今兒個我醒來,還以為只有一天的時間呢。如果不是你們都穿了冬衣,我還真是不能相信……”

  “是啊,一下子就半年過去了。”他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親昵地摩挲著我的後背道,“沐蓮,以後不會了,我們已經找到了三全大師,他一定會想出辦法來的!”

  他說找到了三全大師,我心頭不由得一喜:“胤禛,你們真找到他了?那他現在在哪裡啊?”

  卷毛兒滿眼笑意地看了過來:“沐蓮,他就在五弟郊外的莊子裡住著。可是……有的事,你是不是隱瞞我了啊?”

  我怔了怔,想到靈魂穿越的事,心裡頓時一咯達:“怎麼了,我……什麼事隱瞞你了?”

  “你還想騙我?”卷毛兒嗔怪著揪了揪我的臉頰,“以往你過生日,都是按著這裡的沐蓮來的。你既然從外鄉來的,怎麼不告訴我真實的生辰呢?”

  見他問的是這個,我的心立時又放回了肚子裡去:“胤禛,我們家鄉過生日,一般都是按著西曆來的。咱們這裡都是依農曆慶生的,標準不一樣,你讓我怎麼說啊?怎麼,三全大師還要詢問我的生辰八字嗎?”

  卷毛兒微微點頭:“世上之物,都是相生相剋的。大師說了,如果弄清你和錢紫菡的具體生辰,說不定就能找到那個破解你們命運相連的人來。沐蓮,你們家鄉難道就沒有農曆嗎?”

  我的生日是元旦前一天,所以沒有記住陰曆的日子。愣怔了半晌,我只好囁嚅著照實說:“胤禛,有是有,可我把農曆那天給忘了,你說……這該怎麼辦啊?”

  見我如此沮喪,他忙拍著我的肩膀溫聲道:“這個不要急。那時辰呢?你還記得嗎?”

  我低低地嗯了一聲:“這個我知道的,剛好是午正,不多不少,一點兒都不差。”

  卷毛兒這才笑:“沐蓮,你記得時辰就行了。放心吧,這件事有我們在,以後決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此話剛完,恬馨便帶了生薑、苻子碎末過來:“額娘,您看看這個行嗎?該怎麼用啊?”

  我仔細地看了看,隨後忙指著附近的清水道:“馨兒,你用這個稍微摻點兒水,和成糊糊分成兩份兒。只要敷在腳心,一刻鐘之內就能見效。”

  卷毛兒見恬馨很是用心地在聽,這便對她笑說:“馨兒,你額娘既然說了,那你就快幫忙吧,看看這藥效有多快。”

  生薑加苻子碎末,不到五分鐘,我體內的熱火就緩緩降了下來,終於漸漸感受到了冬日那天然的寒冷。

  自醒來後,我就發現在卷毛兒和恬馨嘴裡掏不出什麼話來,所以等體溫恢復,他們父女兩個走了,我便特意將茹雙留了下來問話:“茹雙,我一直都把你當成自己的親姐妹一樣看待,平日有什麼事,都很少瞞你。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對我這樣,好不好?”

  “主子,您這樣說,真是折煞奴婢了!”茹雙一邊說,一邊慌亂地半跪在了床前,“主子,您有什麼話就問吧,茹雙什麼都告訴你。”

  我欠身拉她起來:“茹雙,我就想問問你,這次生病是怎麼回事兒。那個錢紫菡她真的好好的,沒有和我這樣一躺就大半年嗎?”

  一問這個,茹雙果然又愣怔住了。見我就那樣直盯盯地看過去,她這才吞吞吐吐地說:“主子,這次……真的就您一個人生病了,但若往根子上說去,這事兒還是和她有關。”

  我怔了怔:“這個怎麼說?”

  她猶豫了半晌,隨後便又附耳低聲道:“主子,前年您身子不舒服,不就是因為她嗎?我們原以為是有人故意用巫蠱之術詛咒她,後來才知道那只是意外,是她外出時不小心沾上了不乾淨的東西。主子,就因為受了她的牽連,所以才會有奸邪之人特意取了她的頭髮、指甲讓人作法,害您常常頭疼,還躺了這大半年……”

  有人取了錢紫菡的頭髮、指甲,利用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故意讓我生病,這聽著也太懸乎、太惡毒了吧?

  怔忡了好一會兒,我又怏怏地問:“茹雙,這件事應該是和紫禁城裡的那位有關吧?”

  現在世上恨不得我死的人,除了那拉氏,暫時我還真想不出還能有誰。茹雙見我猜到她那裡去,隨即忙低聲道:“主子,其實皇上也曾懷疑過她的。”

  我輕哼了一聲:“就只有這樣嗎?”

  茹雙不出聲,我心裡不由得忽地來了一陣兒氣:“這次若真是她的話,我就再也不要忍了。即使死,也要她死在我前頭!”

  “主子!”我一發怒,茹雙就慌忙急聲道,“主子,不是您想的那樣!皇上他……皇上他還沒有找到切實的證據,因為作法的人,早就命喪黃泉了,所以咱們根本無法證明此事就是皇后所為。而且皇上讓七爺找到了三全大師,大師說您的病需要一顆上好的瑩綠海靈珠,這個東西……聽說皇后那拉氏家族有一顆,奴婢想……皇上暫時沒有動她,說不定也是為了讓她幫忙找到此珠呢!”

  什麼?醫治我病情的海靈珠竟需要那拉氏幫忙?這人巴不得我此刻就死掉,哪還有可能會按卷毛兒的意思來啊?別說沒有,就是有,她也可以說成是沒有,卷毛兒也拿人家沒辦法。要想讓她幫忙,除非時光倒退在我剛為弘暉治好急病的那一刻……

  沮喪失望地怔了大半晌,我只好無奈地嘆口氣:“茹雙,除了這個,還有其他的大事沒有?”

  茹雙見我問事,立時接口道:“主子,自您暈倒後,皇上也因悲痛過度又生了一場大病。因為想著怕醫治無方,所以皇上他……還傳召各位親王、學士內臣入宮,交代了要傳位於元壽阿哥的遺詔。”

  一聽卷毛兒曾如此絕望過,我的眼淚就撲簌簌地往下直流。晚上一見著卷毛兒回來,我就立馬拉過他的手摸上了脈門。

  這人見我為他診脈,隨即便笑著問:“沐蓮,怎麼樣,我的身子仍像以前那樣好吧?”

  我愁緒滿懷地撲進卷毛兒懷裡,好容易將眼中的濕意逼退下去,這才強笑著嗔怪道:“我躺了大半年,給你省了那些多開支,你心裡應該高興才是,怎麼反倒瘦成這個樣子了?”

  他笑:“沐蓮,太醫院的人蔘,還有井里長出的靈芝,我全都讓恬馨喂給你喝了。你自己算算,這哪裡是為我節省開支了?”

  我聽了,不由得噗哧一笑,然後就湊過去細細吻了吻他的臉頰:“胤禛,我和錢紫菡的事,若想解除的話,到底需要哪些東西?很麻煩嗎?”

  卷毛兒見我忽又提起這件事,先是略略一怔,接著便沉了臉問我:“沐蓮,你都知道什麼了?”

  我微微嘟起嘴:“我知道那個瑩綠海靈珠,還有你說的什麼生辰,別的……你就不要再瞞我了,好不好?”

  看我知道的不多,卷毛兒的臉色才緩和了些:“沐蓮,你的身子才剛恢復,就不要再操這份兒心了,啊?”

  “不行!”他的話音一落,我就忍不住衝口而出,“你得給我說說,不然……這病我還真不治了!”

  我心情如此沮喪,卷毛兒卻還笑著道:“怎麼著,這才剛好,脾氣就一路上漲了?”

  “我哪是脾氣上漲了?”我滿是心酸地背過了身子,“胤禛,我可不是局外人。我寧肯再躺個十年八年,哪怕一輩子不醒來,也不願你這樣事事瞞著我。”

  “乖啊,誰把你當局外人了?”卷毛兒急急地扳住我的身子笑,“你才剛醒,我就想你好好休息休息,所以才不願她們和你說那麼多。不過既然你很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好了。”

  我見他鬆口,立馬回身靠著他道:“胤禛,那你快說,我心裡都快急死了!”

  卷毛兒看我如此急切,這便緊緊環臂抱住我低聲輕語:“沐蓮,三全大師說了,要想解除你和錢紫菡的命運相連之說,必須要湊齊幾種物品。你說的瑩綠海靈珠就是其中之一,可惜的是,這種珠子很罕見,要在深海裡生長八十年以上才能有效。”

  “八十年以上?”我仔細地想了想,“哎,胤禛,說到海靈珠,前些年阮郁夫人曾送過來好大幾顆,我都給退回去了,只留了那套咱們常用的公道杯。現在既然要用,那咱們再問問她,說不定也會有這種海靈珠呢!”

  “還有這回事兒啊?”卷毛兒呆了呆,緊跟著便歡喜著笑道,“好,那我馬上派人過去問問,如果有的話,那就太好了!”

  讓阮郁夫人幫忙找海靈珠,我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但看著他滿臉歡欣的模樣,我就也隨著笑說:“如果有,那當然好了。不過,有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卷毛兒拉過被子重新幫我蓋了蓋:“你說吧,只要能辦到的,我都答應你。”

  我想了想,然後就緩聲柔語說:“胤禛,這次生病的事,具體細節我已經問過茹雙了。她說你暫時還沒有找到幕後主使的人,這是真的嗎?”

  他很是沮喪地點點頭:“是啊。三全大師說,若不是那些作法的人命喪黃泉,你怕是還要再躺上幾年呢!”

  說完,卷毛兒就又冷哼一聲,咬著牙根兒怒衝衝地說:“哼,這些人,以後如果找到那主使之人,看我如何讓他們好死!”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他一語剛了,我便忙接口道:“胤禛,我也咽不下這口氣。以後若真找到了主使人,我想親自過問一下,你能答應嗎?”

  “好,我答應你!”卷毛兒毫不猶豫地點頭,然後就滿眼憐惜地對我說,“沐蓮,以後我決不允許再有人傷害你。我的年紀也大了,真的再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你知道嗎?在你昏睡的頭一個月,我簡直都快要絕望了。如果後來不是你還能囈語,我想……我現在怕是也已經去了……”

  剛剛我已為卷毛兒診過脈,他的身體確實大不如以前。現在聽了這個,我的心不由得驀地一抖,積壓在眼底的淚水也隨著洶湧而出:“胤禛,都是我不好,惹得你也跟著受罪……”

  看我窩在他懷裡低聲飲泣,卷毛兒忙捋著我的後背連聲哄道:“沐蓮,這怎麼能怪你呢?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找出那作惡的人,絕對嚴懲不貸!還有大師提到的那幾種物品,我也要想辦法把它們湊齊,好讓你早日脫離苦海……”

  我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問:“胤禛,還需要什麼物品啊?”

  卷毛兒輕輕抵了抵我的額頭:“這些你都不要操心了,你就耐心地等著吧,我相信很快就會找全的……”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兩更,我把後面的再整理一下,晚上六點準時送到,
謝謝親們支持,本月最後幾天送分,要抓緊時間啊,o(∩_∩)o...哈哈~~~~~~~~


☆、第一七四章

作者有話要說:偶嫌這章內容太多,所以將上章的內容增加了些,
麻煩親們回頭看一下,謝謝支持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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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算不算是我有福氣,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阮郁夫人他們那邊就有了瑩綠海靈珠的消息,到了九月中旬,便派人如期送到了京城。

  超過八十年的瑩綠海靈珠,我還是第一次見,當即便愛不釋手地摸了又摸。卷毛兒皇帝也這樣,一收到珠子,他幾乎已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

  誰想等這海靈珠收好,這人忽又試探著問我:“沐蓮,為了解除這命運之說,我若不得已做了什麼讓你傷心的事,你……會不會就此不原諒我了?”

  卷毛兒的話問得有些蹊蹺,我仔細地想了半日,這才低下頭答道:“胤禛,不管是不是為了我,你做什麼,我都不會不原諒你的。”

  我表現的如此寬宏大量,這人應該如釋重負才是,沒想到他臉上卻又露出了很不自在的表情來:“沐蓮,害你昏睡的人,已經查出是誰做的了。之前我答應過你的,一定會嚴懲不貸,可……事到臨頭,我還是不能為此廢除她皇后的封號……”

  茹雙已告訴過我,卷毛兒早就認定此事和那拉氏有關。而且恬馨也對我說過,切實的證據在七月的時候就已經找到了。卷毛兒那時沒有立時向我提起,我便越發相信這可能與海靈珠沒有到位有關。現在阮郁夫人幫我們找到了,那拉氏那裡自然就沒了什麼顧慮,難怪他會借此提出這個來……

  我坐在原處久不接聲,他隨即也踱步挨了過來:“沐蓮,我可以把此事全權交給你處理,可這封號……我真的不能……”

  “我可以理解。”我把心一橫,接著便抬眼對視了過去,“胤禛,她如此做,無非就是因為這些年你對我的寵愛。她跟了你幾十年,如果最後封號不保,我想這比殺了她還要難受。有的女人活一輩子,為的就是家族榮辱,光耀門楣。你既然對她念往日情分,我怎麼會讓你為難呢?可是我也不是什麼聖人,她對我下這樣的毒手,我實在是難以釋懷……”

  他聽了,忙攬著我的肩膀急聲道:“沐蓮,我沒有讓你寬恕她的意思。她屢次對你不利,我怎麼會不知道呢?上次元壽和天申中毒,她就難逃干係,可想想這麼多年……我就沒有嚴懲她,也只略略做些警示。派人作法詛咒你的事,我原想著再給她一次機會。可惜她始終不肯交出海靈珠,更不願棄惡從善,既然這樣,那我也沒必要再容她。沐蓮,這件事如何處置,就隨你自個兒的意願辦吧……”

  聽說卷毛兒讓我隨意處置那拉氏,耿青歲忙歡喜著對我說:“沐蓮,這回你終於可以出口惡氣了!”

  “哼!”我沒好氣地笑,“姐姐,這個聽起來似乎有很大的空間,但做起來卻成了雞肋。像那拉氏置人於死地的手段,你說咱們做得來嗎?可要人寬宏大量不計較,那我豈不是成窩囊廢了嗎?”

  “沐蓮,這有什麼難的?”耿青歲很不以為然地看著我笑道,“你可以向皇上好好說一說,把那人的封號廢除不就行了嗎?”

  一提這個,我心裡就來氣。報復一個人的最佳手段,就是毀去她最最在意的東西。可卷毛兒偏偏在這一環擋住了,還要人怎麼能出氣啊?

  青歲見我不語,這就忙拉過我的手道:“沐蓮啊,那人如此對你,若擱在我身上,我可絕對不會忍下去的!”

  我接口道:“姐姐,我受了人家那麼多氣,這回都快被她給治死了,我憑什麼要寬宏大量啊?皇上也說了,上次天申和元壽中毒,她也難逃干係,無論怎樣,我都不會讓她好過!”

  說起天申,耿青歲這邊兒的怒氣也開始上臉:“哼,說什麼也不能如此算了。沐蓮,你說該怎麼辦呢?”

  “姐姐,我才不勞自己動手呢!”說著,我就湊在她耳邊道,“那人平日不是最喜歡利用別人、借用時機嗎?那咱們這回也利用利用輿論,好讓那些宮女兒太監們把她平日所做的黑心事,一件件地在紫禁城內傳上個幾百遍,還說皇上準備廢除她的封號。我倒要看看,這人還能撐多久!”

  耿青歲聽了,似乎有些顧慮:“沐蓮,這……合適嗎?萬一她一點兒也不在意,或是忍受不了走了絕路,那……”

  我不以為然地怒答道:“有什麼不合適的?封號廢不廢除,那是皇上的事,只要他不出來澄清,別人都會這麼想的。至於她,這些都是她自作的,咱們可沒有半點兒污衊之語。既然她做的出,難道還怕別人說啊?姐姐,這樣要置我於死地的人,沒有拿毒酒灌她已是夠寬厚的了!”

  耿青歲趕忙陪笑道:“沐蓮,你說的是!咱們熬了這麼久,也是時候在這後宮立立威了。”

  我淡淡地笑:“自那年千秋宴皇上發了怒,她那皇后早就有名無實了。咱們幾個在園子裡逍遙自在,哪還用得著立什麼威啊?”

  她聽過玩笑道:“沐蓮,你沒想過嗎?以後皇上萬一再選秀女的話,難道你就不在意,不想讓她們敬你?”

  卷毛兒選秀女?我先是怔了怔,隨後便滿不在乎地笑說:“這有什麼?他若真有了新寵,那就隨他去唄,難不成還能讓新人做皇后壓在咱們頭上啊?”

  她這才也笑:“那倒不會,不過……我可不信你心裡就不吃味。”

  自登基後,卷毛兒都把那些八旗秀女指給了自己的子侄、兄弟,還有朝堂上的年輕內臣,他留下的都是一些服侍宮女。我昏倒那半年,這人也沒有收納別的嬪妃。可歲月不饒人,我畢竟已近四十了,若真有這麼一天,誰也擋不住。

  想到這裡,我就長長地嘆了口氣:“吃味又怎麼樣?誰讓咱們嫁的人成了皇上呢?姐姐,咱們倆都是當祖母的人了,只要還能得到別的歡樂,這老天爺已算是厚待咱們了!”

  青歲今年四月份兒得了長孫,也正式升級為祖母輩兒的人。我一提起這大胖孫子,她的臉立時就笑成了一朵花:“誰說不是呢!只要孩子們過的好,我就心滿意足了。沐蓮,你放心吧,紫禁城裡的事,我一定會幫忙的!”

  那拉氏果然也是凡人,宮裡的閒言碎語才散播四五天,她便熬不下去了,當即就在禁閉的屋子裡大吵大鬧著要見卷毛兒皇帝。

  卷毛兒雖已決定不廢除她的封號,但並沒有親口對這人下過保證。而且他也答應過此事要我隨意處置,現在我如此做,他自然也默而不語,不再插手。那拉氏讓人過來請示了好幾處,卷毛兒都沒有任何回應。

  看那邊兒的精神頭兒已被折磨得差不多了,我這才親自帶著一壺上好的美酒到了久不曾來的紫禁城。

  自七月卷毛兒得到了確鑿的證據後,那拉氏就被迫搬離了永壽宮,禁閉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

  我住慣了大的房間,現在一到這兒,立時便有一種很逼仄的感覺。原以為那拉氏會很慘,沒想到這人卻穿了一套皇后的吉服,就那樣端莊十足地坐在裡面唯一的一張桌子旁。

  一見她這副模樣,我忍不住在心裡輕哼一聲,隨後便轉頭吩咐隨行的人:“劉進忠,你還是先宣讀皇上旨意吧!”

  他一得令,隨即忙躬身道了聲“是”,接著就依言對那拉氏道:“皇上有旨,罪後那拉氏請聽旨!”

  此人是圓明園五品太監宮殿監督領侍,卷毛兒下了旨意,那拉氏不得不跪。剛剛還正襟危坐,裝模作樣,這會兒她還是老老實實地跪倒在地聽劉進忠宣讀:“傳皇上口諭,賜罪后那拉氏女兒紅一壇,即日起每日飲用三大杯,仔細悔過,不得忤逆,欽此!”

  當年卷毛兒和那拉氏成婚宴客時,所用的就是這女兒紅。她一聽這個,果然立馬駭然變色,然後便起身到我近旁氣急敗壞地大吼道:“熹妃,你還真是惡毒!”

  “惡毒?”我冷哼著重複了一遍,這就又朝跟隨的人打了一手勢,“你們都下去吧,本宮還有話想要單獨和皇后娘娘說一說。”

  等他們退至門外,我才又笑道:“皇后娘娘,不,或許明天就不會再是了……”

  “你——”

  “我怎麼了?”我繼續滿臉帶笑地說,“哦,對了,你剛剛說我惡毒是不是?那拉氏,真要說到惡毒,你好像比我強勁一百倍,不,是一千倍,一萬倍!我余沐蓮活了四十年,還從沒黑心腸地派人作法詛咒某人,更沒有做過這殺人子女、喪盡天良的壞事兒。你自己說說,咱們兩個到底是誰惡毒啊?實話告訴你吧,這些還都是胤禛他親口對我說的,難道他還會冤枉你不成?”

  我揭到她的短處,那拉氏的臉一下子就又變得鐵青鐵青的。現在又當著她的面兒親昵地叫起了卷毛兒的名字,她的眼裡頓時怒氣狂噴:“你這個女人,我要殺了你——”

  看她亂了分寸往這邊撲過來,我瞬時躲了開去。由於衝勁兒太大,這人當即就很是狼狽地摔倒在了地上。

  我見她尷尬十足地緩緩起身,這就滿臉悠閒地坐了下來,語氣恬淡地對她道:“那拉氏,我今兒個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來給你送酒的。一會兒回去若有什麼差錯,你這皇后的頭銜怕就真的保不住了!怎麼樣,你還想再來一次嗎?”

  我一提皇后頭銜,這人還真的冷靜了下來,立時便冷聲道:“鈕鈷祿‧沐蓮,你今兒個來,不就是想看笑話的嗎?現在既然見到了,你還不快走!”

  “這麼好看的戲,我幹嘛要走啊?”說著,我就揭開那壇女兒紅,故意湊過去聞了聞,“嗯,還真是香呢!皇后娘娘,這可是皇上親自賞賜給你的,記得要每日痛飲三杯,努力悔過啊。如果做的好,皇上那裡,或許我還可以幫你說說情,讓你這個皇后一直當到陰司裡去,讓那些曾受你迫害的人再拜拜你,你看這麼樣啊?”

  是人都怕死,除非她不想活了。那拉氏一聽,便又反應激烈地衝我喊道:“你這個壞女人,酒裡被你放了劇毒,是不是?”

  我故意壞壞地冷笑道:“哼哼哼,皇后,這酒可是皇上賞賜給你的。裡面有沒有什麼,我怎麼知道啊?剛打開時,其他人可都是親眼見著的,我有沒有放什麼進去,他們都可以作證。”

  說完,我就又笑著朝門外的人問道:“劉進忠,剛剛你看見本宮放什麼進去了沒有?”

  他見我問,趕緊進門恭聲答道:“回娘娘,奴才什麼也沒有看到!”

  自我進門,那拉氏既失面子,又凄慘地跌倒遭受皮肉之苦,早已被我氣得差不多了。現在又聽我們一搭一唱地說話,她的臉色自然更是好不到哪兒去。

  頓了好一會兒,這女人卻又笑道:“鈕鈷祿‧沐蓮,哼哼,你先別得意!據我所知,你怕是也活不了多久吧?有了海靈珠又如何,你還真以為皇上能湊齊那九樣物件嗎?實話告訴你吧,其中有一種早就被人毀滅了。依我看,你還是乖乖地等死吧!”

  九樣東西,有一種還被人毀滅了?聽了這個,我立馬就呆住了。

  那拉氏見我愣怔不語,隨即便又幸災樂禍地笑說:“你有這樣的劫數,還真是老天有眼啊,幫我們懲罰你這樣的壞人,就該如此!哈哈,你是大夫,大夫又有什麼用?你救了別人的命,最後自個兒還不是難逃一死嗎?如此看來,你還真是罪有應得啊!”

  看著她那張大笑幾近變形的臉,我心裡的火焰也越升越高:“我有什麼罪了?自嫁進四爺府,我就從來沒對你起過壞心。是你,每每利用別人故意擠兌我。你說,我什麼地方有罪了,啊?!”

  “你沒有嗎?”那拉氏停住笑,緩步過來冷聲問道,“我們都是聖祖爺指給皇上的女人,難道他只是你一個人的嗎?自弘暉去後,我就一直想再生一個,可是……這全被你給破壞了!”

  婆婆的,這女人真是瘋了!我一聽,就很是無奈地急聲反問:“你弄錯了吧?你的弘暉去世時,我還在嘉興為外公守孝,又沒有使什麼手段毒害你的身子。你自個兒不能再生育,這與我何干啊?”

  “怎麼會與你無關?”那拉氏說著,就重又坐在桌子旁,語帶哽咽地道,“我一心想再要個孩子,所以特意讓人調理了身子。誰想你一回京,就把事情給攪亂了。你要獨寵,好啊!難道我們這些女人都是木頭,心裡就不會怨恨嗎?錯了!我們都對你咬牙切齒,恨不得老天早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日日忍受刀山火海的熬煎!”

  “這都是讓你給逼的!”我滿是氣憤地回了過去,“我原打算與你們和平共處的,可是你呢?硬指使著那個年氏生事兒。她不就生了個女兒嗎?你就故意帶她們母女到府門口去迎接四爺,把他死纏到她屋子裡去。哎,那拉氏,說到孩子,我還真想問問,除了那次天申和元壽中毒,你就沒有做過其他的手腳嗎?耿青歲那次有孕,有人在煎藥的水中兌了些石竹,弄得孩子差點兒不保,難道這就與你無關嗎?四爺是什麼人!你做的那些事,他什麼都知道。你若有了孩子,四爺府怕是早就絕後了,害人如害己,皇上之所以不願給你孩子,難道不是因為你自己心存歹毒的緣故?”
  說著,我就又冷笑著站了起來:“你放心吧,現在我還不怕死呢。更何況我已對皇上說了,真要輪到死,一定讓你走在我前頭。下月可又是萬壽月了,你還是好好地在這裡飲酒悔過吧。萬一皇上一高興,說不定還願意留著你的頭銜呢!哈哈哈……”

  那拉氏見我大笑著起身,立時就瘋了似的抓住我的身子,咬牙切齒地對著我說:“你真狠啊!我若是去了陰司,也要每日詛咒你千兒八百回,更不會讓你好過。你就等死吧!”

  劉進忠他們看她這樣,慌忙進屋用力把她扯開,毫無憐惜地把她背手摁在了桌子上,然後便又躬身討我的示下:“娘娘,罪后該如何處置呢?”

  我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服,然後漫不經心地掃了那拉氏一眼:“像罪后這樣的瘋子,幹嘛還要和她計較啊?再過兩天就是萬壽月,別讓這人壞了萬歲爺的興致,你們也自己看著辦吧……”

  剛出了屋子,那拉氏就又不顧尊榮、大吼大叫起來:“鈕鈷祿‧沐蓮,你以為你能長久得寵嗎?告訴你,皇上他又開始讓戶部甄選八旗秀女了,你就等著看新人歡笑做舊人哭吧,哈哈哈哈……”

  耿青歲開玩笑說卷毛兒以後可能會納新寵,那拉氏又說戶部要甄選八旗秀女,難道……這都是真的嗎?我心裡面一有疑惑,剛剛羞辱那拉氏的那份兒痛快之感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回到園子裡,我就忐忑不安地叫來茹雙:“茹雙,皇上明年又要戶部甄選八旗秀女了嗎?”

  我忽地說起這個來,她的臉色當即就變得煞白煞白的。怔了好一會兒,她這才吞吞吐吐地說:“主子,您不要多心。您也知道的,這些八旗秀女,每隔三年都會甄選一次。明年剛好又到了年歲,皇上他讓戶部如此安排,這都是按祖制辦事來的啊。”

  茹雙這麼說,我就越發肯定卷毛兒真是要準備充實後宮了。之前我一直說自己不會在乎,現在事情來了,我的心卻像被尖銳的刀尖不經意刺了過來一般。

  我一個人坐在穿堂的躺椅上吹了半天的秋風,想讓自己清醒一些,可到最後,我的腦袋裡依然混亂一片。那拉氏說有樣物品已經毀壞了,卷毛兒他根本就不可能湊齊,我是死定了。沒想到還不等我死掉,這人就又這樣傷我的心……

  正胡亂想著,卷毛兒就從勤政殿回來了:“沐蓮,你怎麼坐在這兒啊?來,快進屋吧,可別受涼了!”

  我憂心忡忡地倚著他站起來,腿腳酸軟地進了裡間兒:“胤禛,今兒個我去了紫禁城,給皇后娘娘帶去了一壇上好的女兒紅。可惜她懷疑我在裡面下了毒藥,嚇得連碰都不敢碰……”

  卷毛兒聽了,卻滿臉擔憂地扶著我的膀子問:“沐蓮,你這是怎麼了?”

  “胤禛,我就要死了……”說著,我就撲進他懷裡大哭起來,“皇后說那些要湊齊的物品,有一樣已經被人毀了,我真的是要死了……”

  他的身子僵了僵,然後就慌忙安慰我說:“不會的,你聽她在那裡胡說!沐蓮,我怎麼可能會湊不齊呢?你要放一萬個心,我很快就把這九種物品給湊齊,幫你解除那個命運之說!”

  我無奈地苦笑道:“胤禛,你就別再騙我了。皇后她說的言之鑿鑿,我就是快要死了!”

  “快不要再胡說了!”卷毛兒拿帕子幫我擦了擦眼淚,接著便氣哼哼地說,“沐蓮,那人是死到臨頭,你怎麼能信她的話呢?今兒個你不是過去出氣的嗎,怎麼反倒被她弄得不高興呢?我聽說皇后的舉止言行瘋瘋癲癲的,來,你快坐下,給我好好地說一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說起那拉氏,我就覺得自己太窩囊了:“胤禛,我心裡的氣還是沒有下去。皇后口出惡言咒我死,所以我也在她面前放話,說你已經答應過,一定要她死在我前頭!”

  我說這樣的狠話,原以為卷毛兒會怪我,沒想到他卻緊緊地抱著我說:“沐蓮,她如此冥頑不靈,我自然不會饒過她的,你心裡的這口氣,我一定幫你出。不過她的那些瘋話,你可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啊?”

  選秀的事,我哪能不放在心上?可是在卷毛兒沒有冊封新人之前,我也不能就這樣隨隨便便地鬧了開來。他這麼說,我也只好點點頭:“嗯,胤禛,我相信你。不過,你可不能讓我太失望,太傷我的心!”

  卷毛兒輕輕地刮著我的鼻子柔聲笑道:“沐蓮,我怎麼可能會傷你的心呢?你等著吧,我這就派人過去,好好地再給你出口氣……”

  我怔了怔:“你打算怎麼辦啊?”

  “怎麼辦?”他恨恨地冷哼一聲,“她既然不知好歹,沒有一國之后的體統風範,胡亂言語,那我就讓她在性命和皇后封號之間選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偶嫌這章內容太多,所以將上章的內容增加了些,
麻煩親們回頭看一下,謝謝支持o(∩_∩)o...


☆、第一七五章

  卷毛兒說要給我出氣,等到九月的最後一天,茹雙就告訴我說,那拉氏在前一天離世了。可能是我怨氣過重的緣故,得到這個消息,我心裡並沒有上次聽聞年氏斷魂時的哀愁,反倒覺得很是解氣。對她這樣惡毒的人,是如何死的,過程怎樣,我更是懶得打聽。哼哼,如果她真要找我算帳,那就真等到閻羅殿再說了,看到底是誰的罪行沉重!

  不過這人說過的卷毛兒選秀之事,還是在第二年春上如期舉行了。這次主要的指婚對象,基本上還是以皇家子弟為主,還補進了這幾年園子裡、紫禁城歸家的宮女,倒沒有像耿青歲和那拉氏說的什麼後宮新人。

  直到五月來臨,我在打點各宮端午節的銀兩配備時,這才發現園子裡竟突然冒出了兩位貴人的份例。她們一個姓劉,一個姓李,一漢族,一滿人。讓人稱奇的是,兩人竟還同年同月同日同辰生,剛好一十八歲,真真的女人最好時光。

  一看到這個,我感覺天都快要塌了,全身頓時又痛又麻。難怪那拉氏死前在那裡嘲笑、詛咒我,我根本就是一蛋白女人,笨蛋、白痴。卷毛兒皇帝天天晚上都躺在我身邊,這還秘密地弄出兩個新冊封的貴人來,世上怕再也找不出像我這樣的笨女人了。

  那拉氏說的沒錯,要卷毛兒的獨寵,就會惹得四爺府所有的人在心裡恨我。那個冊子這不就是耿青歲派人送過來的嗎?茹雙沒有說,卷毛兒也有意瞞著,看來……她這是有意讓我知道的……

  呵呵呵,卷毛兒忍了這十年,現在終於將自己的眼光轉向了嬌滴滴的年輕女子們。就在這一刻,我才稍稍體會到美人遲暮的惶惶哀戚,沒有生氣嫉妒,只是徹頭徹尾的絕望。我真恨不得自己立即就死去,不再承受這樣的錐心之痛。

  我一邊兒流眼淚,一邊兒像機器人一樣在冊子上重複地做著批示。直到夏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灼熱地照射在皮膚上,我才意識到午時已經來臨,卷毛兒皇帝很快就要像往常那樣回來用膳歇晌了。可是,我該怎麼面對他呢?要和他撕開臉鬧一鬧嗎?

  想了很久,我還是用土豆片和冰塊兒將哭腫的雙眼細細地敷了敷,直到稍稍覺得好了些,這才重又換了一身暖色調的衣服,坐在屋裡等著那人回屋。

  誰想卷毛兒一見著我,就驚詫地看著我道:“沐蓮,你怎麼了?不是又流淚了吧?”

  我原想發發脾氣來著,可是一看見他通身疲憊的模樣,心思頓時一轉,這就趕忙笑著搖搖頭:“我哪裡哭了。上午就是在躺椅上歇了一會兒,哪知竟做了個壞夢,可能是不自覺地揉了眼睛,所以才會這樣的。”

  說完,我便又故意岔開話題:“胤禛,再過兩天就是端午節了。去歲我躺了大半年,所以把這個給錯過了。那頓綠荷八寶粽子,我今年給你補上,你看怎麼樣?”

  “好啊!”他淨好手,又接過我遞出的毛巾擦了擦,“沐蓮,咱們一家人好容易團圓,那就把馨兒和額附也請進園子來用膳吧。”

  恬馨和尚慶休息了好長一段兒時間,現在又開始在京城做起了流動義診。這麼多天沒見孩子們,我還真是想念的緊。卷毛兒這麼一說,我立馬笑著應聲:“好,我下午這就派人過去說一聲。”

  我是個心裡不藏事兒的人,知道卷毛兒納了新貴人的事,心裡的那些疙疙瘩瘩弄的人直難受,對面前的膳食更是沒有什麼胃口。

  這人見我老是發呆,這便輟箸輕聲問:“沐蓮,你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老這樣心不在焉啊?”

  我慌忙回神給了他一張笑臉:“我沒事兒,就是覺得有些睏。”

  他聽了,忙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然後又比了比自己的:“沒有什麼異常啊!沐蓮,你不是有什麼心事吧?”

  我輕哼了一聲笑:“我哪有什麼心事啊?我剛想到了後日的家宴,所以這才分了會兒神。”

  卷毛兒這才也笑:“這哪用得你來操心啊?還是多休息吧,過幾日我還陪你採蓮制香。”

  採蓮制香?哼哼,去歲他還說海角天涯跟著我走,現在便納了年輕的貴人后妃,聽到這個,我的心就又開始隱隱作痛,如觸針氈。

  緩了緩勁兒,我這才低聲拒絕道:“不用了,你那麼忙,還是不要管這些瑣屑之事吧。有這麼多人陪著,我不會覺得悶的。”

  雖然端午的天氣有點兒熱,但有一大群孩子在,這場家宴還真是熱鬧的很。寧馨這丫頭更是調皮,宴會才到一半兒,她就命幾個內侍太監帶了幾條奔跑如飛的大型獵犬到了附近的空地兒裡。

  我一看這個,趕緊轉過頭問卷毛兒:“這是做什麼啊?”

  他湊過來,柔聲對我笑說:“沐蓮,寧丫頭這是要獵犬追兔比賽呢!”

  “啊?”我很是怔了怔,“那你還由著她啊?”

  卷毛兒不以為然地笑:“沐蓮,這就一比賽,寧丫頭也是想讓咱們高興,你就不要訓斥她了。”

  卷毛兒喜歡哈巴狗兒,現在這寧丫頭卻升級歡喜這大條獵犬,哎,還真難為他們兩個是父女!

  嘆了口氣,我只能無奈地笑:“這孩子是好意,我哪會訓斥她啊?只是……這些獵犬看著怪■人的,一會兒可別讓它們傷著人才是!”

  他輕輕地拍拍我的手:“放心吧,它們都是由人專門訓練出來的,絕對不會傷人的。”

  卷毛兒一語剛了,寧馨這丫頭就滿臉歡欣地奔了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脖子滾進我懷裡,隨後便又仰臉笑問:“額娘,您準備選哪條獵犬參加比賽啊?”

  我一臉懵懂地看了看卷毛兒:“怎麼,你們還想讓我也押寶啊?”

  他寵溺地看看寧馨,接著又笑著對我說:“沐蓮,你就來吧,陪孩子們玩玩兒也是好的。”

  說完,卷毛兒皇帝又放聲對元壽、天申和尚慶笑道:“今兒個是家宴,難得人人都這麼高興,你們幾個也就不要太過拘禮了。寧丫頭既然如此獻寶,那咱們就遂她的心一起樂呵樂呵吧。朕先帶頭,選最右邊的那條黑色獵犬!沐蓮,你也來吧。”

  看他當眾點我的名兒,我這就忙轉頭對耿青歲笑道:“耿姐姐,還是您先來吧!”

  青歲正美滋滋地懷抱孫兒逗著他玩兒,一聽我叫她,也忙笑著回應:“娘娘,萬歲爺既然開了口,還是您先來吧!”

  寧丫頭見她謙讓,隨即歡聲接口道:“青姨、額娘,還是寧兒幫您們選吧,這回絕對讓您們兩位都贏!”

  青歲一聽就笑:“好,寧兒,這事兒青姨就交給你辦了!”

  我笑著摸了摸孩子的臉頰:“你要幫我們選哪兩條啊?”

  “就那兩隻花色的!”她說著,就伸指朝那些呲牙裂嘴的獵犬比劃道,“額娘,它們兩個平日跑的最快,今兒個您和青姨也一準兒贏!”

  我柔聲笑:“贏不贏沒關係,只要你們開心就好。”

  卷毛兒帶頭兒押寶參賽,我們這些人哪有掃興不跟的道理,個個都選了一條上場。

  說是獵狗追兔,實際上卻不是真的兔子,只不過是宮女們用布特意縫製的。比賽開始時,只用把這個似真的布兔子拴在馬匹後面,由一個太監騎著在三十米前先行開跑,然後這才放這些獵犬前追,先到的那條為勝。

  這樣的遊戲其實和現代社會的賽馬沒什麼兩樣。從在場各位的表情看來,寧丫頭的這些獵犬很有可能已不是第一次上場了,我躺了這大半年,他們竟還拿此哄她開心,想想就覺得眼前的一切既可笑,又讓人心酸……

  大家在一起遊戲比賽,為的就是娛樂歡笑,這也是舉辦家宴的初衷所在,我雖然沒什麼興趣,但還是努力配合,自始至終都裝出一臉期待的樣子等著比賽開始。

  只聽“嘟”的一聲哨響,前面的馬匹和後面從起跑的獵犬一齊狂奔,一前一後追的好不緊湊,看得人兩眼發直,視線只能隨著它們往前趕……

  寧馨窩在我懷裡,一個勁兒地大聲叫著那兩條花狗的名字。我看這丫頭如此興奮,一顆心在不知不覺中也慢慢放鬆起來,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這場遊戲中。

  哪知比賽的行程剛到一半兒,場地裡卻忽地卻竄出一隻真真的灰色兔子來。那些跑得慢的獵犬一看見它,立時就改了原來追蹤的路線,直奔這新出場的兔子趕去。

  這樣一來,比賽當即便分成了兩場。卷毛兒的那條黑色獵犬一直是領先的,所以不知後面的變動;我和青歲的兩條花狗變節轉路,不一會兒就隨著那隻跑入假山中的兔子變了個沒影兒。

  如此情形,在場的各位沒有不笑的,就連平日那些舉止恭順嚴謹的太監宮女們也忍不住在一旁偷笑。卷毛兒皇帝帶頭放聲大笑,他看我也懷抱寧馨連連生笑,這就又轉頭對我道:“沐蓮,也不知是誰故意鬧場,竟放了只真兔子進來,哈哈哈!”

  自那兔子出來,我就知道定是這人和寧丫頭一起搗的鬼。現在他這麼說,我趕忙就笑:“比不比賽,又有什麼重要的,只要高興就好。”

  說完,我不由得又想起他那兩位新冊封的貴人來。面兒上明明對我還如以前一般,暗地裡卻這樣傷我的心,真是個可惡的壞傢伙!

  “額娘,聽皇阿瑪說,今兒個這綠荷八寶粽子是您親手包的。兒臣代表在座各位敬您一杯,祝您心悅萬安,永享福樂!”

  見元壽帶著後輩兒一起站起來敬酒,我趕忙回神兒端起面前的酒杯,笑著對他們說:“額娘也祝你們生活和樂美滿,諸事順心!”

  話音剛落,寧馨這丫頭就也嬌聲摻和進來道:“額娘,寧兒也要像元壽哥哥那樣給您敬酒!”

  “好好好,你也來!”我笑著給她倒了一杯紅葡萄酒,“來,拿好!”

  寧馨這孩子一端住酒杯,就甜甜地對我笑說:“額娘,寧兒祝您天天開心,永遠永遠都是最疼寧兒的額娘!”

  這還真是孩子話!我聽過笑,輕輕碰了碰她的酒杯:“好,額娘也祝你天天開心,也會永遠永遠最疼你的……”

  一連飲了幾杯酒,我的頭又開始隱隱有些發暈。等宴席結束,我便讓恬馨扶著共乘一舟,準備朝萬字殿的方向行去。

  見我在船艙內閉眼揉著鬢角,馨兒忙靠過來低聲說:“額娘,湖面兒上這會兒有風,咱們兩個還是先停上一停再走吧。”

  我惺忪地睜開眼:“好啊,這麼長時間沒見,額娘也想和你說說話呢。”

  說完,我就滿懷憂傷地問她:“馨兒,如果你是你青姨的話,是不是也會在心裡怨恨額娘啊?”

  恬馨立時就怔住了,隨後趕緊笑道:“額娘,青姨一向和您交好,她心裡怎麼會怨恨您呢?”

  我暈乎著笑:“算了,反正我已經老了,你皇阿瑪……現在也有別的新人了,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她一聽,立即慌張地拍拍我的後背:“額娘,您這會兒不舒服,還是先躺著休息一會兒吧,好不好?”

  “不用了。”我擺擺手,接著便直直地盯著她問,“馨兒,你告訴額娘,要想解除那命運之說,到底需要哪些物品啊?和那兩位八字相同的新貴人有什麼關係沒有?”

  “額娘,這是您想多了。”恬馨說著,便又輓住我的胳臂低聲勸慰道,“以前皇瑪法在時,聽說南巡時還帶過江南女子回宮。皇阿瑪登基這麼多年,卻從未如此過,還一直都對您那麼好。上次您暈倒大半年,皇阿瑪他可是差點兒撐不下去。而且……額娘,馨兒還聽雙姨說,那次您因五嬸中邪時,皇阿瑪還毫不猶豫地拿十年的壽命換您甦醒呢!額娘,您現在已是天下最最尊貴的貴妃娘娘了,單看在這件事的份兒,您就不要為這兩位嬪妃和皇阿瑪計較了,啊?”

  什麼?卷毛兒曾拿十年的壽命喚我甦醒?聽過這個,我腦袋裡頓時一片空白,就像當面遇到了炸雷驚天的場面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略略有些回神,隨即便緊抓住恬馨的手急聲問:“馨兒,這事都是真的嗎?”

  她“嗯”了一聲點頭:“額娘,這都是真的。皇阿瑪怕您知道後心裡難過,所以才不讓我們說出來的。可馨兒實在不想看您為了兩個小小的嬪妃就和皇阿瑪生了嫌隙,也只好違背他的意思,把這個告訴您……”

  馨兒這麼一說,我這才完全明白卷毛兒以前那句“少活十年”是什麼意思,心裡頓時又熱又暖,又酸又澀,真恨不得立即讓恬馨調轉船頭,快快奔到那個人面前去……

  “額娘,您就不要怪皇阿瑪了。”恬馨看我久不出聲,這就撒嬌似的用頭往我懷裡輕輕地頂了頂,“若是有一天尚慶也能如此待人,別說是兩個女人,就是三個,馨兒也不會生他氣的……”

  “別胡說!”我沒好氣地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一下,“你的心腸比額娘還要好,哪至於遇到這樣的劫數啊!哎,男人都那樣,誰不喜歡年輕漂亮的啊?額娘今年都四十了,即使駐顏有術,也難和一二十歲的人相比。你放心吧,這個道理額娘還懂得。我不會怪你皇阿瑪,更不會難為那兩個新近冊封的妃嬪,自當不知道有這回事兒……”

  恬馨這才滿臉歡喜地道:“額娘,您肯這樣想就好了。”

  說完,她忽又嘆了口氣:“額娘,其實還有一件事,原不想告訴您的。可是皇阿瑪說最好跟你說一聲,不過……您聽了,可不要太過著急啊!”

  見她一臉倉惶、惴惴不安的模樣,我便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事兒。略略一頓後,我才柔聲問她:“馨兒,是什麼事啊?你說吧,額娘盡量不著急。”

  “額娘……”恬馨滿臉哀愁地看了看我,隨後便囁嚅著輕聲說,“額娘,五叔他……又病了,病況就和您上次診斷的一樣。”

  胤祺上次的病是早期胃癌,我和錢默萱想盡辦法把他治好了。現在馨兒說此病又犯,我心裡的那根弦立時就繃了起來:“馨兒,你給你五叔診過脈了嗎?錢院判他怎麼說?還有得救嗎?”

  “額娘,您不要急,錢院判這些天一直都在五叔府裡為他診治,想是應該還有法子的。”

  說完這句,這孩子就又給我出主意:“額娘,其實馨兒已和皇阿瑪說過此事了,要不……您再和他說一聲,等答應確定好日期,馨兒好陪您到府上仔細地瞧一瞧吧。”

  我滿懷憂愁地低下頭,思索良久,這才對她交代說:“好,額娘會和你皇阿瑪說的。不過你今兒個最好還是先到你五叔那裡去一趟,仔細地幫他診診脈。等我想好新的處方,到時咱們兩個再一塊兒過去……”

  晚上休息時見著卷毛兒,我沒有向他問那十年壽命的事兒,更沒有提及詢問那兩位後宮貴人,就只說想去躺五爺府。

  也許是恬馨曾和他說過胤祺的真實病況,我一開口說要初八過去,這人就點頭應允道:“沐蓮,你和馨兒一塊兒去吧,到時你們就對五弟說,要他在家好好地養病,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還有錢院判,太醫院的事,也不用他太過擔心,只管細心為五弟診治就是。不過三全大師可也說了,你的身子待在園子裡最為適宜。等到了外面,你可要多多注意,還是早點兒回來的好。”

  我很是聽話地點頭回應:“我知道,午時之前一定會趕回園子的。”

  前幾天有山東的官員來奏,說去歲冬季少雨導致收成減產,故而現在糧價越來越高。卷毛兒是皇帝,這幾天都在忙委派國子監貢生前去那裡賑災的事務,剛剛宴席結束,他怕是又沒有歇著,所以現在一躺下,很快便抱著我睡熟了。

  我今兒個聽馨兒說了這麼多事兒,哪裡還能清淨入眠啊?靜靜地窩在這人懷裡,看著他,又想想胤祺那怕是已無望的病,幸福和憂傷就這樣一起直直地湧進了心裡面來,越發難以入睡。到了後半夜,這才微微覺得有些倦意……

  憂心難安地過了兩日,初八一早,我就身穿便裝和恬馨一起出了園子。第一次來五爺府,是在錢紫菡生產的那一天晚上。沒想到事隔二十多年再來,這裡的房屋格局依然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聽說自那個讓人散播我和卷毛兒謠言的五福晉死後,五爺府的家庭事務都由錢紫菡一人全權處理。我們一到,她就和錢默萱一起迎了出來。

  等到了客廳,我才轉頭吩咐恬馨:“馨兒,把咱們帶來的藥材交給錢院判吧。”

  錢默萱見我帶了藥材,這便恭敬地接過去看了看,隨後又滿臉歡欣地笑道:“娘娘,王爺的病,靠的就是這些藥材呢!”

  我輕聲回應:“錢院判,王爺的病症,我已聽馨兒細細說過了,所以現在怕是還要換個方子。你仔細瞧瞧,看這個合適嗎?”

  等商量完畢,錢紫菡這才把我們讓進了病人所在的屋子。這幾天我一直在忙著尋找那些珍稀藥材,也沒顧上問馨兒胤祺的精神怎麼樣,現在忽地見著,我的心先是驀地一震,隨後便是那種針尖刺入手指的疼。

  胤祺看見我,似乎也有些激動。等錢紫菡扶著他站了起來,我隨即忙上前道:“你身體不適,還是坐下來說話吧!”

  說完,我又勉強笑著對他們提了提手裡的那個食盒:“紫菡妹妹,這是我讓馨兒早上做的養胃藥膳粥,這個時辰用剛剛好,還是麻煩你把它熱一熱吧。”

  “多謝您了!”她笑著伸手,然後就轉頭對胤祺說,“爺,您們兩個先慢慢聊,等一會兒這個粥熱好了,我們再給您送進來。”

  我看錢紫菡輕步出了屋子,這才緩身坐下柔聲道:“胤祺,你若不舒服的話,要不就還是躺著吧?”

  胤祺的神色不好,我這麼說,他卻虛弱地搖頭笑道:“不用。我整日裡躺著,早就生厭了,這樣子坐一坐,對身體也好……”

  見他說話如此艱難,我趕忙說:“胤祺,你不要說話了,這樣子坐坐就可以了!”

  “不!”胤祺看著我笑,“沐蓮,我沒有多少日子了,今兒個能這樣見你一面,我真的心滿意足了……”

  一說起這個,我心裡就難受的厲害:“不要胡思亂想。你的病以前我就治好過,這次也不過是復發而已。只要咱們有信心,隨後還是會好的。”

  “好,我會好好配合的。”他笑,“錢院判這些天一直都在府裡,他說什麼,我都聽著……”

  活了這幾十年,我還是沒有學會克制自己的情緒。他的話音一落,我的臉就被眼淚打濕了一片。剛轉頭拿帕子掩飾著擦了擦,胤祺就慌忙溫聲對我:“沐蓮,你不要這樣。我的身子一向都不好,上次如果不是你,我也活不到今日。可是……你和紫菡的事,我始終放心不下……”

  我低下頭哽咽著接口:“胤祺,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好好的……”

  “你不要哭,沐蓮……”

  說著,胤祺就又連連大聲咳了起來。我看他如此難受,忙不迭地端起桌子上的溫水遞到他嘴邊兒:“胤祺,你快喝上一口壓一壓!”

  等他慢慢地喘過氣兒來,我才又勸他道:“胤祺,你這樣子,還是別再說話了,啊?”

  胤祺見我重又坐了下來,這就繼續緩聲說道:“沐蓮,你的事……我一定要說。皇兄……你跟著他,我知道他時時都在為你的事操心,我相信……他很快就能把那幾樣物品湊齊的……”

  我剛想開口說話,他便又擺擺手:“沐蓮,趁這會兒還有精神,你讓我把話說完吧。當初我找三全大師問過你的事,也知道某個人和你的命運相連。等聽你說了紫菡的事後,我便娶了她回來。我很清楚,這麼做,你心裡一定會怪我太過無情。可之前……的確是我對不起你,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剩下這個了。我待她,就像對你一樣。所以即使我先走了,也會想辦法不讓她有事,牽連到你。”

  親耳胤祺印證了自己曾暗暗猜測過的事情,我心裡的痛越壓越深,眼淚也越來越多:“胤祺,以前的事……不能怪你,都是我欠你太多了。”

  “這個給你!”胤祺說著,就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藕荷色繡袋。看我發怔,他才又緩聲解釋說,“裡面有一塊兒玲瓏斷腸紅玉,它是三全大師留下來的,也是那九種物品之一,你拿去吧……”

  說完,他又無奈地苦笑道:“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如果這期間有什麼錯,就讓老天來懲罰我吧。這輩子我們無緣,下輩子你怕是也和皇兄約定好了。既然徹底再沒了機會,今兒個能見最後一面,如果以後你還能稍稍想起我來,我真的死而無憾了……”

  “我不會忘記你,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

  說完這個,我越發泣不成聲。見胤祺又像之前那樣咳了起來,隨即強忍著哭聲小心翼翼地扶他來到了榻前。

  等他安穩地躺了下來,我這才全身無力地沉著腿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我還是轉過頭瞧了一眼他緊閉雙目的模樣,隨後便狠下心跨出了屋子……


☆、第一七六章

  等我出來,一眼便望見錢紫菡靜靜地坐在院子裡的那張石桌旁。想起剛剛胤祺所說的話,我的耳朵裡一下子就響起了細細的嗡嗡之聲……

  她聽見我們的談話了嗎?她心裡會怨恨我們嗎?

  我忐忑不安地邁著鬆軟的雙腿緩步走過去,試了又試,這才輕輕地叫了一聲:“紫菡妹妹……”

  她聽到我的聲音,忙側身轉頭,然後便起身笑道:“娘娘,您這就要走了嗎?怎麼不和我們爺多聊一會兒啊?”

  “不了。”我淡淡地笑答,“過會兒我們還要到別的地方辦差,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

  錢紫菡不接話,只領著我到了另外一個院子。可是她也不主動開口說話,就那樣垂著眼靜靜地站著。

  我見她這樣,心裡越發覺得不安。過了一會兒,錢紫菡這才抬起眼,語氣平靜地我說:“娘娘,我們兩個還真是有緣,沒想到竟然還能命運相連,您說是不是?”

  我萬般無奈地喃喃笑語:“你就是我,而我卻不是你。紫菡妹妹,謝謝你讓我在這陌生的地方看到你,也謝謝你讓我活了這麼久……”

  “娘娘,請您放心吧。”說著,她就輕輕一聲冷笑,“皇上已經下了旨意,如果我有什麼差錯或者隨意輕生,就會將我們五爺府滿門抄斬,還有錢家。貴妃娘娘,您說,我有必要牽連他人,讓他們和我一同受死嗎?”

  錢紫菡的語氣中充滿了憤怒和怨恨,我微微一愣,隨即慌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道:“紫菡妹妹,你不要這樣……”

  誰想一語未了,她就很是用力地甩開我的雙手:“我不想聽你說!你們剛剛的話,哈哈,我就是你?是啊,他把我當成你看,我可不就是你嗎?”

  她還真聽到了?我的心猛地一震,然後便急惶惶接口道:“紫菡妹妹,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誤會?什麼誤會?”她滿臉凄然之色,語帶哽咽地笑,“其實自嫁進五爺府後,我就知道了你們之間的事。原以為他對我好,還會存有幾分真心,所以我什麼都沒有計較,只想著以後他心裡終究會有我。可是……呵呵呵,沒想到卻是這樣。我活你活,我死你必死。可笑啊,老天爺還真會懲罰人!貴妃娘娘,我真是恨死你們了!您放心,你們給我的,我一定會還回去的!”

  錢紫菡說完,就滿臉淚痕地奔跑著走開了。我看她這樣,趕忙在後面叫,可惜這人很快就不見了……

  這樣尷尬的事,我沒有對卷毛兒提起,只說三全大師已經走了。他聽過,立時滿懷惆悵地嘆息道:“哎,你們的命運之說還沒有解除,他怎麼就走了呢?”

  我看著他笑:“大師是出家人,又是個游僧,你老讓人待在京城也不是那回事兒啊。再說,他已經告訴過你哪幾種物品,還有用法,即使走了,也沒什麼大礙的。不過這玲瓏斷腸紅玉還真是名副其實,拿著它,我還真覺得心裡頭有些不舒服。”

  卷毛兒聽過,就又拿過去重新感受了一下,隨後便笑道,“沐蓮,多一件物品,我心裡就會高興幾分。現在拿著它,也沒什麼影響啊!看來,你這都是心理作用。”

  這人說的沒錯,胤祺的胃癌已無可挽救,我怎麼能高興得起來呢?還有上午錢紫菡那含恨的樣子,現在我的性命握在她手裡,萬一她有個好歹,我也不用活了。哎,再來就是園子裡那劉、李兩位貴人,想一想心裡就隱隱生痛。

  不過說起這兩個人來,我心裡還真覺得有點兒奇怪。卷毛兒皇帝明明納了她們為後宮嬪妃,但每晚卻依然歇在我這裡,好像並沒有臨幸她們的意思。反倒害得我這個局外人整日酸杏滿懷,忍不住想東想西,時時猜疑……

  今年閏五月,我和卷毛兒一起過了兩個端午節,總算是把去年錯過的給補了回來。誰想十九日這天一醒來,我只覺得頭疼欲裂,像是受到了什麼嚴重的撞擊一般。

  卷毛兒一向早起,我看不見他在身邊,越發覺得難以忍受。剛朝外間兒喊了幾聲,茹雙就很是慌張地進來道:“主子,您怎麼了?”

  “茹雙,我頭疼的厲害……”說著,我就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說,“這幾天我老夢見錢紫菡,你告訴我,她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

  她還未及答話,卷毛兒就急匆匆從外面進來,滿眼惶恐地抱住我問:“沐蓮,你的頭很疼嗎?”

  他一回來,我心裡就踏實了很多,這便強忍著疼痛問道:“胤禛,錢紫菡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

  卷毛兒呆了呆,隨後便滿臉凄容地對我說:“沐蓮,五弟他……丑時沒了,那個錢紫菡也撞棺跟著去了……”

  胤祺沒了,錢紫菡為了報復我們隨著撞棺殉情,原來她是這麼報復人的!我一聽,疼痛的頭便又像被打入一根尖尖的釘子似的,喉頭緊跟著也冒出一股甜腥的味道,當即便吐出了一大口鮮血出來。

  卷毛兒見我這樣,一邊兒慌亂地拿帕子幫我擦嘴,一邊又回頭急急地大喊道:“茹雙,快,拿毛巾過來!”

  等茹雙拿了濕毛巾、端了清水過來,他趕忙幫我擦擦臉,隨後又憐聲柔語地說:“沐蓮,來,喝口水……”

  錢紫菡離世,想來我的日子也要到頭了。現聽卷毛兒說話,我還是微微在他懷裡欠了欠身子,將嘴湊向杯子漱了漱口。

  完後,我看自己的精神稍稍好了些,這便讓茹雙退下,然後就又很是艱難地抬頭對卷毛兒說:“胤禛,錢紫菡她……願意撞棺殉情,實乃情之所至。請你答應我,不要為難五爺府和錢家的人,好不好?”

  一提這個,他就滿腔怒火:“沐蓮,那個錢紫菡明知道自己和你命運相連,竟還不顧我的警示撞棺而亡。她如此無視皇令,不顧他人死活,如果以後你有什麼差錯,我一定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上次錢紫菡中邪,我比她晚了一天。現在她為胤祺殉情,我想著這回最多也可撐上一天。卷毛兒說到以後,我心裡不由一動:“胤禛,我不是很快就要死了嗎?”

  “傻瓜!你怎麼會死呢?”卷毛兒說著,就很是溫柔地摸摸我的臉頰,“沐蓮,其實那九樣物品我已經湊齊了,現在正讓太醫院的人為你配藥呢!你千萬不要急,啊?”

  我傻愣傻愣地看著他:“真的已經湊齊了嗎?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卷毛兒刮著我的鼻子笑:“乖,我怎麼會騙你呢?沐蓮,你再等等,他們很快就會送藥過來了。怎麼樣,你的頭還疼嗎?”

  錢紫菡撞棺而死,所以我的頭才會跟著遭殃。剛剛我只顧著想自己快要死了,倒忘了這頭疼的事,現在他一提,那種又痛又暈的感覺便又來了,隨即忍不住“哎喲”了一聲出來……

  卷毛兒見我喊疼,趕忙湊過來幫我揉了揉:“沐蓮,那幾樣物品,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怎麼利用、配藥。原想著那藥要慢慢地熬制,誰想這會子錢紫菡竟然不在了,出了這樣的變故,我得趕在今晚把那藥丸子熬制出來,所以一會兒我還要去親自看著。沐蓮,咱們馨兒是大夫,就先讓她進園子照顧你吧。”

  “好,”我強忍著痛對他笑,“胤禛,我不打緊的,你快去吧!”

  卷毛兒的話真是透著古怪。如果他真湊齊九樣物品的話,怕是早就對我獻寶似的說了。現在錢紫菡才剛離世,他便說全部湊齊了,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啊?

  所以恬馨一來,我便慌忙問她:“馨兒,你跟我仔細說說,那九樣物品到底是什麼啊?”

  “額娘,您現在頭正疼,還是先躺著吧!”說著,她就又扶我到了躺椅上,“其實,這件事馨兒也不是很清楚。皇阿瑪特這會兒正忙著配藥,等晚上他回來,您再仔細地問問他,好不好?”

  我看她又這樣含糊其辭起來,聚集在心裡的鬱悶不由得順口而發:“馨兒!你不想說,是不是?你若再不說清楚的話,額娘這就過去找你皇阿瑪!到時額娘一見,自然明白那些是什麼東西!”

  恬馨見我發脾氣,先是羞赧地低下了頭,隨後才又緩緩抬起了眼:“額娘,那九樣物品,其中五種是依著您們的生辰八字,還有金木水火土五行而來的,這些皇阿瑪已經派人找到了。其餘的四種,就是瑩綠海靈珠、玲瓏斷腸紅玉、雲母神翔鎖和春夏秋冬四季雨水。”

  我仔細地想了又想,最後還是疑惑地問:“馨兒,真的都已經湊齊了嗎?那個雲母神翔鎖,額娘可從沒見過。還有以前皇后活著的時候,口口聲聲說有一樣東西被人毀滅,現在怎麼一下子都齊了呢?”

  “額娘,真的已經湊齊了,不信的話,馨兒這就帶您過去看一看。”

  看一看?算了,那人說要制藥,這會兒我若去了,一定也問不出個什麼來。

  不過卷毛兒的藥還真是有點兒效果,晚上服下一粒兒,第二天早上一覺醒來,不但沒有死去,我的頭疼也消退了。可是不知為何,一連好幾天,我的心老是沉甸甸的,真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用力往下墜著似的。

  我起先想著是因胤祺去世心裡太過憂鬱,所以也沒怎麼在意。可是到了七月,我的身子卻越來越虛弱,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兒來。時間一長,我才慢慢懷疑到那些藥丸上去。

  卷毛兒配製的藥丸,帶著一股子奇香,每天早晚各一粒兒。每次服藥時,這人都要當面看著。他這樣子,我即使懷有疑心,也無法弄上一粒兒具體分析分析。

  可是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找茹雙問,如果那藥真有什麼問題,依著我們兩個之間親密的關係,卷毛兒想是也不會讓她知道的。

  思來想去,我只好找了消息最為靈通的耿青歲,裝作聊天的樣子問她:“姐姐,聽說皇上常命一些道士在福海南岸的別有洞天煉丹制藥,這都是真的吧?”

  她怔了怔,隨後便用試探的語氣問我:“沐蓮,你怎麼知道這件事啊?”

  我淡淡地笑:“姐姐,現在我雖已不再辦理後宮事務,但有的事,我還是知道一些的。不過也奇怪啊,皇上的身子現在明明已經好了,他怎麼還要讓人煉丹呢?”

  耿青歲笑:“沐蓮,這還用問嗎?皇上派人煉丹制藥,自然是為了你啊!”

  “這怎麼可能呢?”我不以為然地笑,“我的藥是太醫院的人幫著配製的,怎麼會與那些道士有關呢?”

  她聽過,竟長長地嘆了一息:“沐蓮啊,你和錢紫菡的事,皇上從未主動對我提過,所以我也就沒有特意打聽。但園子裡的閒言碎語太多了,最後還是知道了一些。那個別有洞天,確是皇上讓人給你配藥的地方。”

  說完,青歲就又玩笑道:“沐蓮,皇上如此待你,你還偏偏找我來問這事兒,難道就不怕我心裡含酸嗎?”

  我趕忙接口笑道:“姐姐是胸懷寬廣之人,這些人又吃齋念佛,廣結善緣,若是心裡惱我,平日也不會待我那麼好了!”

  從耿青歲這裡得到確認,我的心裡才稍稍有了些亮光。一回去見著卷毛兒,我就趕忙問他:“胤禛,聽說那個別有洞天是你讓人給我配藥的地方,這是不是真的啊?”

  他見我忽地問出這個來,先是大吃一驚,隨後便坦然地對我點點頭:“是啊,怎麼了?”

  我看著他笑:“那我想親自過去瞧一瞧,你看行嗎?”

  卷毛兒一下子就呆住了:“沐蓮,你幹嘛要去那裡啊?”

  “這有什麼?”我緩緩地倚在他身上,隨後撥弄著他的盤扣柔聲笑道,“我是大夫,現在那些人為我配製藥丸,所以更要過去看一看,你說是不是啊?”

  我如此說,卷毛兒卻很不自在地撫了撫我的頭髮:“沐蓮,那裡的空氣污濁,對你身體不好,咱還是不要去了吧,啊?”

  聽了這話,我立時抓住時機正聲道:“好。胤禛,我不去可以,但是你得告訴我一件事!”

  等卷毛兒點首答應,我才又直直地看著他問:“胤禛,你告訴我實話,那九種物品根本就沒有湊齊,是不是?”

  看他默而不語,我便很是沮喪地低下了頭:“你不要再騙我了。我是大夫,那些藥……是有後遺症的。這幾個月,我的心窩老是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舒服,難道你還想瞞我嗎?”

  卷毛兒見我明白了真相,隨即緊緊地抱著我說:“沐蓮,那些藥確實少了一樣東西。不過你也不擔心,等最後一樣湊齊,你還是會完全康復的……”

  “你不要再騙我了!”我在他懷裡用力地搖搖頭,“那個雲母神翔鎖根本就沒有找到,而是被人毀滅了!”

  “沐蓮,我真的想到辦法了!”卷毛兒扶著我的肩膀,滿眼懇切地對我說,“沐蓮,你要相信我,好不好?只要最後一樣湊齊,你真的就可以康復了!”

  我很是無奈地看著他笑:“你說的辦法,就是那兩位新冊封的貴人吧?胤禛,她們兩個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樣,她們就是能破解命運劫數的人,是不是?”

  卷毛兒皇帝見我把這事兒也說了出來,一張臉頓時變得煞白煞白的。我看他不作任何否認,越發確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就苦笑著道:“胤禛,她們兩個人的事,其實我早就……”

  話未說完,他就急急地打斷我的話:“沐蓮,對不起,這事都是我的錯。你既然知道了,那我也沒必要再隱瞞下去。三全大師說了,她們兩個的生辰八字剛好和錢紫菡的相剋相對,確是那破解劫數之人。只要在八月十五晚上將你們四人的指血摻在一塊兒,即使沒有雲母神翔鎖,也可以連同那八樣物品一起制藥。那兩個人,我原想等此事完後就送她們走的,誰想錢紫菡竟這樣突然離世,如果不是你攔著,我真恨不得將他們錢家滿門抄斬!”

  錢紫菡的事錯在我和胤祺,的確是我們先傷害了她,現在見卷毛兒依然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我趕忙接聲說:“胤禛,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咱們就不要再想了。”

  說著,我就伸指緩緩拂開他皺起的眉頭:“胤禛,所有的事情皆由我而起,這都是我應該承受的。所以那兩位貴人的事,我不怪你,我真的一點兒都不怪你……”

  “沐蓮。”卷毛兒滿臉痛楚地看著我說,“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等著那個孩子出生。我知道自己這樣會讓你心痛,可是……我寧肯讓你在心底恨我,也不要和你天人永隔!”

  孩子?我心裡一時還真緩不過勁兒來。停了停後,我這才稍稍明白過來:“胤禛,難道……你是說,你為了那第四種指血……是有人懷孕了嗎?”

  我倉惶緊張地看著卷毛兒,最後他還是點著頭斬斷了我最後的幻想。胤祺為了我娶錢紫菡,卷毛兒皇帝現在為了取那制藥的指尖血讓某一個貴人懷孕生子。遇上這樣的事,我竟沒有半點兒幸福的感覺,只覺得心情沉重,很是難受,想哭都哭不出來……

  卷毛兒見我推開他的懷抱,這就又忙抓住了我的肩膀:“沐蓮,這樣做,我知道你會說很殘忍,很不厚道。可我是一國之君,如果連自己的女人都救不了,我真的枉為人夫。不管你心裡多麼恨我,我還是那句話,寧肯讓你在心底恨我,也不要你失去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錢紫菡撞棺之事有些狗血了,但為了配合後面的情節,暫時也只好如此安排了,~~~~~~~


☆、第一七七章

  我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之前明明已打算不要在意那兩位貴人的事。可現在知道卷毛兒為了我的病和別人又有了孩子,我心裡痛苦極了,一時間還是難以接受。

  卷毛兒見我一直歪躺在窗前的榻前望著外面,對他一句話也不理,這就趕忙過來扳了扳我的身子:“沐蓮,你不要這樣嘛!我如此做,只不過是想給你治病而已。你仔細想想,這麼多年我就只有你一個,如果不是錢紫菡突然離世,我哪至於違背自己的心意讓你傷心啊!”

  我望著窗外,語氣淡淡地開口接話:“我知道,我理解,我心裡不怪你,我只怨我自己,這些都是我逼出來的。”

  “沐蓮!”卷毛兒急急地叫了一聲,隨後就忙從後面抱住我陪著笑道,“話怎麼能這樣說呢?真要怪,也只能怪那個錢紫菡,如果不是她,事情哪至於如此啊?”

  錢紫菡那麼做,完全是因為報復,說起最終的原因,還是因為我。想到這裡,我心裡就又酸又累,立時就忍不住重撲進卷毛兒的懷裡大哭道:“胤禛,我們如此做,是不對的!錢紫菡已經讓我受到報應了,那兩個人,我真是害怕了!”

  這人聽我說出這番話,趕忙摩挲著我的後背柔聲哄道:“別怕,別怕!我向你保證,她們絕對不會出什麼亂子的!等你的病好後,我一定會妥善安置的!沐蓮,至於你說的報應,如果真有的話,那也會報在我身上,與你無關的!”

  我聽了,隨即又哽聲道:“應在你身上,和應在我身上有什麼區別?為了我一個,牽涉了這麼多人進來。一想到這些,我心裡就愧疚的很……”

  卷毛兒啼笑皆非地笑:“沐蓮,咱們兩個是天下最為尊貴的人。我冊封兩個為貴人,就是她們的家族一份兒榮耀,,你怎麼能這樣想呢?”

  面對把“人人為我”當成理所當然的古代君王,我聽後也只能長長地嘆了口氣:“胤禛,九樣物品既然沒有湊齊,那……我現在用的藥,裡面都是些什麼啊?”

  他怔了怔,然後就低聲對我說:“事情緊急,我只好把每樣物品先都取了一半兒配藥。因為不齊全,所以你用後心裡才會有些不舒服。沐蓮,你不用擔心,咱們再熬上幾個月,你的病就會完全好的……”

  黯然神傷了好一會兒,我才又緩緩地仰起頭看他:“胤禛,你得答應我,等病好後,那筆帳……你可要還給我,我想去哪兒,你都要跟上,不許再有二話!”

  卷毛兒不防我說出這個來,怔愣著好一會兒,終於點著頭答應道:“好,只要你開心,到時我一定還給你!不過,沐蓮,你還是要有點兒耐心,我得把所有的事處理好了才行。”

  我見他答應了,這才微微點首:“好,我會等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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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得知那位姓劉的貴人有孕後,我心裡真是矛盾極了。明明嫉妒心傷日夜難安,但想想卷毛兒那十年壽命,還有自己的性命,也只能默默地忍著。

  別人十月懷胎,我在一旁就像等了十年似的。好在那人安胎之處比較偏僻,沒有整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有時忙碌起來,也能把這事兒暫時給忘了。

  恬馨似乎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卷毛兒常常派她過去給那人診脈,準備孕婦的藥膳。不過這孩子也明白顧惜我的感受,每次過來給我請安,她從來都不提起那邊兒的情況。

  誰想這日她剛進門兒,就一臉惶恐地對我說:“額娘,劉貴人怕是要早產了!”

  我心裡一咯達,隨即忙出聲問:“馨兒,很嚴重嗎?”

  她慌忙點點頭:“她的脈象最近都不怎麼穩,看來也等不到足月了,所以……應該就在這幾天。”

  見我沒什麼大的反應,這孩子就又緩聲對我說:“額娘,皇阿瑪為了您,費了好大的周折。只要孩子一平安出世,您的病就能早點兒醫治。以後您見著人,馨兒覺得……您還是給皇阿瑪留點兒情面的好。”

  我明白她的意思,隨即便沒好氣地應聲說:“額娘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嗎?如果那個劉貴人以後本本分分的,不在園子裡掀風起浪,惹禍生事兒,那她的孩子……額娘自然會像對天申那樣,該照應的地方也都少不了他的!”

  聽那人要早產,我在恬馨面前雖然沒有大的反應,但心裡卻一直都在惦念著。六月十一日這天亥時,聽茹雙說園子裡又多了一位小阿哥,我才徹徹底底地放下心來,也許是為了那個讓我吃味妒忌的人,也許只是為了我自己。

  自弘時和福慧去世後,卷毛兒皇帝的子嗣就只剩下了元壽和天申,現在老來得子,他自然很是高興。一會兒是滿月禮,一會兒是百日宴,好不隆重熱鬧。

  不過這人倒也沒有忘記要給我治病的事,在八月十五晚上,他趕忙派人取了他們母子的指血,還有那個李貴人和我的,立即摻和那剩餘的八樣物品,終於在九月底制出了三百多粒兒藥丸。

  聽卷毛兒說每日才能服用一顆,我立時便呆住了:“胤禛,這樣的話,那這病……豈不是要一年才能好嗎?”

  他笑著勸我:“沐蓮,你是大夫,自然知道劑量是有限制的。若想徹底解除這命運之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能這樣慢慢地來了。”

  卷毛兒是皇帝,現在最讓他頭疼的就是與準噶爾部的戰事,還有朝堂之上其他的事,此時若就讓他立即還我那筆帳,還真有些難為他了。算了,一年就一年吧,這麼多年我都等了,也不在乎這一年,那我就還繼續等著吧!

  低頭沉思片刻,我這才又問他:“胤禛,恬馨和額附……他們是不是又要準備帶孩子們回南方去了?”

  他微微點首,隨後便輕聲回道:“沐蓮,馨兒他們回京,原是為了你的病。現在那些藥既然配齊了,他們若想走的話,咱們就不要再攔著了。”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說完,我就垂下了眼,“他們在南方住了那麼久,特別是孩子們,到了京城一直都不怎麼適應,也沒少用湯藥。他們真要走的話,我覺得也是一件好事,當然不會攔著了。”

  卷毛兒連忙笑:“這就好,我還怕你捨不得呢!”

  “有什麼捨不得的?”我不以為然地笑,“日後若是有機會,咱們也可以過去找他們啊!只是咱們寧丫頭,以後還真不知該如何安排她才好。”

  “這有什麼可擔憂的?”卷毛兒一臉懵懂地看著我問,“咱們寧丫頭,以後讓元壽幫她找個好人家就是了!”

  “啊?”我愣了愣,隨後終於醒悟過來,接著就低頭抿了嘴笑,“好,那我就放心了。不過我想問你,如果明年我的病好了的話,你會毫不猶豫地帶我離開京城嗎?真的不會反悔嗎?”

  “你怎麼還懷疑啊?”卷毛兒說著,就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說好的事,哪裡還有反悔的道理啊?沐蓮,等準噶爾的事情順利解決,我一準兒就帶你走,絕不回頭。”

  我依偎著他笑:“好,不過我這裡還有一件事兒想和你商量商量。”

  他笑著蹭了蹭我的額頭:“你說吧,讓我仔細地聽一聽。”

  “就是有關茹雙的。”說完這句,我抬起眼看他,“這些年我們的關係,你也是知道的。恬馨就不用說了,自元壽出生後,大小事務皆是由她一手打理的。七爺走了,他們兩個怕是真沒什麼希望了。所以我就想了,等咱們走時,真該為她以後的生活好好打算打算才是。前幾天她陪我回鈕鈷祿府時,我已讓額娘認了她為乾女兒,日後就讓咱們元壽把茹雙當成親人長輩看待,好好地孝敬她。”

  卷毛兒點點頭:“嗯,她跟了你幾十年,這樣也好。”

  說起清軍和準噶爾部的戰事,一直都挺麻煩的,基本上都是勝敗參半。自光顯寺大戰之後,準噶爾部元氣大傷,這才有了和清軍議和的打算。卷毛兒皇帝之前早就覺得師老無功,不宜久戰,現在叛軍既有心歸順,他也認為可以採取招撫的方法,所以在第二年七月便宣布要和準噶爾議和。

  我看此事如此順利,那些藥丸再過兩個月也可以用完,心裡越發覺得離出京之日越來越近。誰想等到萬壽月來臨,兩軍對牧地的界限問題依然爭執不下,更沒弄出個什麼結果來。

  越是著急想和卷毛兒一起走,老天爺就越是給人開玩笑,元宵節還沒過去幾天,貴州那邊兒便忽又來了一苗民大起義。

  說起農民起義,歷史上大抵都是官逼民反。這次也是如此,鄂爾泰命張廣泗、哈元生等人在古州、清江、丹江等處改土歸流,派兵駐紮,以防那些苗民造反。誰想這些人立功心切,只一味地屠殺當地苗民,強制性地速速完成任務,不但把苗民當成奴隸隨意使喚外,還為了一己之私掠奪他們的妻女。

  如此情形,苗民們忍無可忍,最後只好以最為信奉的“苗王出世”為口號起義。認為苗王可以通過巫師降神作法,制有可使官兵槍炮不響的“法水”。這樣的傳言,自然使他們越發有信心,星星的起義之火,漸漸的便形成了燎原之勢,在當地清軍沒有防戰策略的情況下,一口氣兒攻打到了平越。

  自卷毛兒皇帝上台,還從未遇到過此種大規模的農民起義。現在得到這樣的消息,他立即下旨雲南、兩廣各省派兵援助,同時又命元壽和天申一起全權處理苗疆事務。

  我看這兩兄弟為了此事忙得昏天黑地,卷毛兒這人又有放手的意思,這便趕忙趁他午休的時候問:“胤禛,元壽他們兩個能行嗎?”

  卷毛兒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沐蓮,此事最關鍵之處,不單是苗民的變亂,還有那些受其害的無辜良民。如果能安置好他們,勿使他們擔憂,民心自然就不會散。元壽他歷練了這麼多年,我相信他和天申應該可以辦好此事的。不然……別說是卸下這一身重擔,我怕是還要死不瞑目了。”

  我聽後,這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胤禛,前段兒時間蘭萱去世,對咱們元壽打擊挺大的。現在孩子這麼忙,我真怕他傷了身子。”

  卷毛兒聽了這個,忙攬過我的肩膀柔聲道:“沐蓮,元壽心情鬱悶,所以我才故意讓他忙一些,好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說完,他就也嘆息著對我說:“沐蓮,按照原來的約定,我去歲就應該帶你走的。可惜……準噶爾的事一拖再拖,現在又遇上了此等禍事。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等這次事了,我就真的完全撇開一切朝政,到時大江南北,咱們兩個覽遍整個河山……”

  說起貴州苗民的事,我就想起前兩天不經意看到直隸總督李衛發來的那個奏摺。裡面說在山西平定州發現了一“皇天邪教”,目前正在查緝當中。

  卷毛兒皇帝還要人等,我還真是完全失去了耐心。苗民起義的事還沒有結束,山西就又出了這樣的亂子,誰也不敢保證以後就會太平安穩。拖來拖去,我和卷毛兒皇帝的約定最後就只能化為泡影。

  既然這樣,那還不如把這人強行拉走。等日後元壽登基做了皇帝,所有的一切都無可挽回,卷毛兒即使怪我,那也沒辦法了……

  見我呆在原地發怔,這人就又笑著問道:“沐蓮,晚上我還有點兒事,我的藥就不要煎那麼早了。”

  卷毛兒這幾天微受風寒,想著也不是什麼大病,所以他也沒讓太醫院的人診脈,只讓我下了處方熬燉湯藥。現在他一提起這個,我的心立時隨著動了一動,隨即便笑著答話:“好,我知道了,不過你也不要回來的太晚。”

  說下手就下手。等這人歇晌過後去了前殿,我這就讓內侍備了馬車出園,在外面的藥鋪尋了一百多種藥材後,立即又趕到三悅草堂細細地制藥。

  心裡明明已打算好了,可晚上端藥給卷毛兒皇帝時,我還是有些緊張。直到親眼看著卷毛兒不疑有他、一口口地將苦藥飲下,我心裡的一塊兒石頭這才結結實實地落了地。

  連用了八天的藥,卷毛兒皇帝的風寒終於徹底地得到了根除。可惜……這人用的是我親手調制的湯藥,兩日之後,他便乖乖地倒下了。

  他是一國之君,現在突然間暈倒,周圍的人全部都慌了手腳。元壽和天申帶著太醫院的人朝夕侍側,守了好幾天都沒有什麼辦法。

  我看時機成熟,這就忙和耿青歲商量了一番,然後對他們兩兄弟說:“元壽、天申,你們還是請錢院判進園診脈吧!”

  自錢紫菡撞棺去世後,卷毛兒皇帝就不再任用錢默萱。現在見我要求重又給他機會,元壽立時猶豫著問:“額娘、青姨,皇阿瑪曾說此人大逆不道,有失醫德,這怎麼可以呢?”

  我沒好氣地道:“在太醫院中,就數錢院判的醫術最為精湛。你皇阿瑪這會兒都倒下了,咱們還用得著顧及這個嗎?以後你皇阿瑪若真怪罪下來,自有我們給你們擔著。你們快點兒吧,千萬別把病給耽誤了!”

  他們這做兒子的,最是擔心卷毛兒的病,現聽了我的話,只好拋開顧慮忙不迭地請了錢默萱進園。

  這人的醫術爐火純青,我那點兒藥只是讓卷毛兒看起來太過虛弱而已,現在他一來,不到三天,卷毛兒皇帝就慢慢地清醒了過來。

  他一醒,一見著我在身邊,立時就虛弱地欠了欠身子。等我湊過去扶著,他就低聲問我:“沐蓮,我這是怎麼了?”

  我趕忙柔聲回到:“胤禛,你只是身體有些虛弱而已。不用擔心,休息幾天就會好的。”

  他聽了,微微點了點頭,隨後便又出聲對我說:“沐蓮,你幫我把劉進忠叫進來吧!”

  我怔了怔,隨即輕步出屋喚人。誰想劉進忠剛入內,卷毛兒就正聲吩咐他道:“劉進忠,傳朕旨意,召寶親王、和親王、莊親王、果親王,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領侍衛內大臣公爵豐盛額、納親,內大臣戶部侍郎海望至朕寢宮前……”

  看這人一醒來就要處理政務,我心裡馬上一緊。正想隨著一起離開,卷毛兒又朝我招了招手。等坐了過去,他卻將頭枕在了我的腿上:“沐蓮,我的頭有點兒疼,你幫我揉揉吧。”

  卷毛兒服了我八天的特製藥,現在醒來,頭不疼才怪呢!我細細地依著穴位幫他捏了捏,隨後才低下頭笑著問他:“胤禛,你叫的人就快到了,我還是先回去給你熬些粥吧?要不……還來一碗餛飩?”

  他趕忙搖頭:“我這會兒嘴裡沒什麼味道,哪還吃得下餛飩啊?我看還是用點兒粥吧,對了,就那個八珍粥!”

  “好好好!”我連聲點頭,接著忙又輕聲對他說:“胤禛,你這次能醒,主要還是錢院判的功勞。隨後的湯藥……依我看,接下來的湯藥,也還是讓他來吧。”

  卷毛兒聽我提起這個,隨即頓了好一會兒,過後才很是勉強地點點頭:“好,你既然信任他,那就照你的意思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偶這幾天發燒感冒鳥,謝謝親們支持,偶明天爭取搞定~~~~~~~~


☆、第一七八章

  卷毛兒皇帝此時養病的寢宮,離我的院子只有一牆之隔。我剛回去,茹雙就悄聲對我說:“主子,錢院判他想見見您呢!”

  “我這會兒要為皇上做羹湯,暫時還撥不出空兒來。”說完,我這就又低頭想了想,“茹雙,你對錢院判說一聲,就說皇上的病症還要靠他診斷,此時只要忠於職守就行了。別的嘛,我隨後再和他說也是一樣的。”

  茹雙笑著低首:“是,茹雙一會兒這就回來幫您。”

  那人要的八珍粥,做起來是有些麻煩,沒有茹雙幫忙還真不行。等她傳話回來,我這才放心地丟開手,特意轉到臥室沐浴更衣,精心地打扮了一番,隨後這才提著食盒重又回到卷毛兒皇帝的寢宮。

  聽劉進忠說,自元壽、天申和那些親王走後,這人一直都在閉眼休息。知道他一向睡眠極淺,一進去,我就只靜靜地坐在床沿兒上。果然不到十秒鐘才,卷毛兒就睜開眼看了過來。

  見著他滿眼訝異的樣子,我趕忙笑著推推他的膀子:“胤禛,粥我已經熬好了,你這會兒子有食慾嗎?”

  卷毛兒一聽,這就緩緩地起身。我剛要離開去拿食盒,不想這人卻從後面伸臂一把將我拉扯到他懷裡。等抱著我重又躺了下來,他這才附耳柔聲道:“沐蓮,你打扮這麼漂亮,這會兒我就先想你了。”

  我笑著轉開臉,隨後囁嚅著輕語:“剛剛……我用蜂蜜制了新的唇膏,你……要不要先嘗嘗這個……”

  一摸上我發熱的臉頰,卷毛兒就笑著問:“哦?是甜的嗎?”

  我心跳突突地垂下雙眼,又主動往他唇邊兒湊了湊。等卷毛兒挨過來,我才忙閉眼屏息……

  “果然是甜的,嗯,又香又甜!”說完,他便轉到我耳頸旁輕輕地吹氣,“沐蓮,剛剛我已在眾臣面前冊封咱們元壽為皇太子,這皇位以後就是他的了。”

  見卷毛兒的動作這麼快,我先是愣了愣,接著便幽怨著低聲道:“自元壽識字後,我就想著讓他隨著學醫的。每次恬馨背誦醫書,我都他在一旁聽著互相監督。誰想這些年來,他還是走了這條路。”

  “真是個傻瓜!”說著,卷毛兒伸出手拔出那根玉簪,將我的一頭青絲緩緩放了下來,順著髮絲摸了摸後,這才語中帶笑地說,“元壽他並不想學醫,你又何必勉強他呢?”

  我微微嘟起嘴:“這有什麼好啊?以後他豈不是整日就像你這樣了嗎?胤禛,我是不想孩子們活的太累了。”

  他啼笑皆非地看著我:“沐蓮,要想當個好皇帝,哪有不累的啊?有得必有失,元壽以後登上帝位,自然得勤政才是,不然我就錯看他了。”

  見卷毛兒忽又嘆起氣來,我趕忙起身勸道:“算了,咱們還是別再說這個了。你餓了這幾天,還是先用些粥飯吧,不然就都要涼了。”

  這人似乎還真餓了,我一提起飯菜來,他就也忙隨著起身,把一碗八珍粥品得像那美味佳肴一般。

  見我在一旁笑吟吟地盯著他看,卷毛兒隨即停了下來:“怎麼樣,你要不要嘗一口啊?”

  我笑著搖搖頭,然後拿過碗中的湯匙:“還是讓我來吧。”

  他笑:“你要把我當小孩子看?”

  “是啊!”我一本正經地點著頭笑,等他一口口將粥用完,又進了幾樣酥軟的小菜,我這才又說:“以後你可就完完全全是我一個人的了,我若不對你好,還能對他人好啊?”

  他聽後呵呵一笑:“好,既然說要對然好,那就先幫我沐浴更衣吧。等舒服了,一會兒我也再好好地待你……”

  一看卷毛兒滿是促狹的表情,我立時嬌羞地垂下了頭。順手理了理他的辮梢後,我才又柔聲低語地說:“胤禛,等一會兒休息時,我想再跟你說件事兒。”

  他笑:“幹嘛要一會兒說?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出來好了!”

  “就一會兒說!”我揚起臉笑,“你不說要沐浴嗎?還是快隨我過來吧!”

  當卷毛兒在浴桶裡閉眼休息時,我忙趁此機會悄悄地在那新衣上撒上了甜藥粉兒。等一切妥當,我忙又殷勤地為他換上:“胤禛,你聞聞這衣服,香嗎?”

  我一問,他隨即抬起手臂聞了聞:“沐蓮,這味道怎麼和你嘴上的唇膏是一樣的啊?”

  我低頭抿嘴笑:“我那唇膏就是用這個兌了蜂蜜製成的,它們可不就該一樣嘛!”

  “你就喜歡調弄這些稀奇玩意兒!”說完,他就攬著我在床榻上緩緩坐了下來,“沐蓮,你心裡不是有事嗎?快說出來吧,好讓我聽聽!”

  我輕輕地倚著卷毛兒,想了好一會兒,這才笑著抬首緩緩說來,“胤禛,其實也沒有什麼事兒,我就想讓你這樣天天陪著我。”

  他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隨後卻滿臉笑容地揪揪我的臉頰:“真是孩子氣!我這不就在你身邊嗎?”

  “那可不一樣!”

  說著我就先躺了下來,跟著便又拍了拍外面的位置。等卷毛兒也微笑著躺下,我才重又對他附耳柔聲低語道:“胤禛,如果我這會兒就要你兌現諾言離開京城,你能答應嗎?”

  卷毛兒立時敲了我一下:“真是糊塗了!現在都已過子時了,要走也得等天亮了再說啊!”

  “我等不及了,我這會兒就想走!”

  一語剛了,我就急急地起身湊到他唇邊,一邊輕吻,一邊嬌聲軟語地喚他:“胤禛……”

  他見我這樣,笑容立時從眼底淌滿整個臉面,很是溫柔地回應了過來。直到我禁不住嚶嚀出聲,他才又緩緩側過身子把我壓在了下面……

  我一路緊緊地貼住卷毛兒,直到他費盡力氣睡了過去,我這才起身重又幫他穿了一套貼身衣物,將剛剛那套沾滿香粉兒的換到自己身上。

  等確定卷毛兒的氣息越來越弱,看周圍的一切都很妥帖,我趕忙裝出滿是驚慌的樣子跑到外面:“不好了,皇上他……病情有變……”

  我是算著時辰來的。等錢默萱帶著太醫院的御醫輪流看診時,卷毛兒尚有一口氣在。一刻鐘過去,他們這才完全探不到卷毛兒的氣息,終於向匆忙趕來的親王、重臣正式宣告,卷毛兒皇帝於子時駕崩了。

  愛新覺羅皇家的禮儀,當皇帝駕崩後,應將梓棺安放於乾清宮內。卷毛兒此時處於假死的狀態,我最怕的就是運送途中棺木封的過嚴斷了氣息。所以當元壽進園子時,我就先派茹雙過去傳信兒,先見了他一面。

  他一聽,就滿臉驚駭地看著我說:“額娘,皇阿瑪他……這……您怎麼可以這樣呢?”

  “孩子,這都是你皇阿瑪的意思。”我嘆口氣,然後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不管事情如何,你都不要多想了。反正要記住,一定得確保你皇阿瑪能夠吸氣,不然他就真危險了。”

  元壽愣怔片刻,隨後便忙寬慰我道:“額娘,您放心吧,兒臣定會辦妥此事的。”

  “好。”我笑著拍拍他的手,“孩子啊,你現在已是嗣皇帝了,還是快過去吧,別讓他們等你……”

  當卷毛兒皇帝被眾親王大臣運送至乾清宮時,我也讓茹雙侍轎隨他們一起到了那裡,依著禮儀在東暖閣內為那人守靈。

  我現在是皇太后,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樣有過多迴避的地方,所以每天都可以時不時地到卷毛兒的棺前來看視一番,每次見情況良好,這才又折回去。

  元壽是嗣皇帝,雖然天天過來請安,但他前前後後有很多要忙的事,匆忙中也沒有什麼交談的機會。直到九月初二,在登基繼位的前一天晚上,他這才抽出空來。

  見他未帶一人前來,我隨即也屏退眾人,由這孩子攙扶著一起過來乾清宮正殿。

  我那晚給卷毛兒下的藥量,足足可以讓他休息一個月。現在這人在梓棺裡無聲無息躺了九天,面容依然安靜平和,嘴角也還是像以前那樣微微向下耷拉著,和平日的樣子沒什麼區別。想想他再過幾天就要被我強行帶著離京,我心裡便又多了幾分歡喜。

  元壽見我望著卷毛兒的面容發笑,這就忙輕聲問我:“額娘,您和皇阿瑪……以後有什麼打算啊?”

  “當然是離開這裡了!”說著,我滿臉帶笑地轉過頭,“我們都已經說好了,將這大清的千山萬水走遍。如果有一天累了,就隨意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像你阿姐那樣給附近的村民瞧瞧病。”

  這孩子聽了,先是略略一頓,隨後便又依依不捨地問道:“額娘,那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走啊?”

  我扶著他的手緩緩坐了下來:“元壽啊,額娘已經決定,等你皇阿瑪的梓棺移往了雍和宮,我們兩個這就身穿便裝離開。但在這之前,額娘還有幾件事想對你說一聲。”

  元壽趕忙接口道:“額娘,您說吧,只要兒臣力所能及的,一定都替您辦妥!”

  我笑著伸手撫撫他的頭髮:“額娘最不放心的就是寧丫頭。她這些天都在鈕鈷祿府,等我們走後,她若能留在京城的話,那以後終身大事可就指望你了。你可要記住,寧丫頭的對象還是讓她自個兒挑選的好。那人只要人品好,其他的就不要有太多要求了。”

  元壽點點頭:“額娘,兒臣一定會謹記在心的!”

  我聽了嘆口氣:“第二件就是你雙姨。額娘已經和她結拜為姐妹,以後她就是你的長輩了,記得要好好孝順,讓她在你身邊頤養天年。還有你青姨,她對你們幾個一直都不錯,記得對他們母子好一點兒。弘■還小著,又是你的兄弟,如果不是有他,額娘這病也好不了,天申有的,你也不要少了他的。”

  “是,請您放心吧,這個兒臣也一定能辦到的!”說完,他就又殷切地問道,“額娘,還有呢?”

  我看著他笑:“額娘擔心的,當然還有你了。以後你就是皇帝了,凡事都要高瞻遠矚,心系天下。以前你皇瑪法在時,曾特意讓你皇阿瑪到額娘的醫館裡幫忙,還問他有什麼心得。你皇阿瑪說用藥如用人,只求方法得當,貴賤大小都可以發揮效用。這個道理,額娘也知道說著容易做著難。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想以後一定也能慢慢做到的。”

  見元壽聽後低頭沉思不語,我隨即又笑說:“孩子啊,除了這個,額娘最關心就是你的身體。你皇阿瑪常說,做帝王的懂點兒醫術是好事,之前額娘讓你練習的氣功,那都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你可千萬別把它給停了,一定要記得日日操練才是!”

  元壽聽了笑:“額娘,兒臣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起床之後練練功,這個自是不會忘記的!”

  “這樣才對!錢院判的醫術是太醫院中最好的人,以前你皇阿瑪因為額娘的事,才會故意對他撒氣。有他在,額娘可就放心多了!”

  說完,我便從椅子上起身,又細細地看了幾眼卷毛兒,這才對元壽說:“孩子啊,你皇阿瑪一個人在這兒,額娘還想再待上一會兒陪陪他。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你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元壽聽後,猶豫了片刻,隨後還是恭順地點首去了。

  這大殿之內沒有他人,我趕忙將手伸進梓棺給卷毛兒嘴裡送了一粒兒解藥。見他乖乖地含在口中,我心裡越發得意,哼哼,卷毛兒啊卷毛兒,等十日後到了雍和宮,你就乖乖地跟我走吧……

  …………………………………………………………………………

  九月十四日子時,元壽幫我把昏睡的卷毛兒送上馬車,然後又派了六個侍衛一路護送我們到了濟南的大明湖畔。

  等一切安置妥當,那些侍衛都走了,我這才全身放鬆下來,剩下的就只等著卷毛兒同志在當晚按時醒來,還有他那頓不知會是什麼樣的怒氣。

  消磨時光也是需要心情的,看著他,我就想起那個被王子一吻喚醒的白雪公主,心裡越發美的直冒泡。直到感覺他的呼吸慢慢回來,心臟和脈搏也像以前那樣繼續跳動起來,我這才又躺到卷毛兒身旁,就像等待一個偉大的歷史時刻一樣,直直地望向了他的雙眼……

  這人緩緩睜開雙眼後,先是看了看我,隨後又一言不發地將室內掃視了一圈兒,緊跟著便語氣低沉問我:“沐蓮,我們這是在哪裡啊?”

  我趕忙湊過去,滿眼柔情地對他緩聲道:“胤禛,現在我們已在大明湖畔了……”

  卷毛兒一聽,一張臉果然立時黑了下來:“這什麼時候的事兒?”

  我緊緊地扣住他的腰身,依然滿臉笑容地對了過去:“今兒個上午剛到的。”

  他不出聲,我就忙繼續歡喜地笑說:“胤禛,你餓不餓?下午我特意做了一大桌飯菜,有你喜歡吃的玉盞金針、珊瑚藕、西米白果、金鉤掛銀條牡丹銀耳湯、芙蓉菜花,對了,還有一碗軟軟的七彩魚面……”

  餓了一個月,現在我指著外面桌子上那一堆吃的,卷毛兒終於有了點兒反應:“你扶我起來吧!”

  這人的語氣依舊冷冰冰的,但我心裡卻鬆了一口氣,隨即忙不迭地下地將他扶了起來:“胤禛,你的身子還很虛弱,來,咱們慢點兒……”

  等坐到了床沿兒上,我忙又拿過濕毛巾給他擦了擦手。做這些時,他倒挺配合的,誰想等把人拉到座位上用膳時,卷毛兒卻一筷不動地坐在原地兒。

  見他這樣,我只好垂下眼,對他歉聲低語:“胤禛,我知道你心裡惱我。可我實在等不及了,你為了我,減損了十年的壽命,你自己算一算,我們日後還剩有多少可以相守的日子啊?你這麼多天沒用過東西,即使要發脾氣,也得等自己先恢復氣力再說,好不好?”

  說完,我就一股腦兒地將筷子塞到他手心裡去:“來,還是先用膳吧,不要餓著了……”

  卷毛兒早就餓了,現在我又這麼低聲下氣地求他,這人自然不會再跟自己過不去,隨即慢慢地用起了晚膳……

  完後,他便利落地放下了筷子。我看他舉步出屋在院子裡彷徨地走來走去,也不好直接跟上。等透過窗欞觀察了好一會兒,我這才也緩步過去,輕輕地試探著拽了拽他的衣袖。

  等他一雙怒眼瞪了過來,我忙裝出怯生生的樣子輓住他囁嚅著說:“胤禛,我現在就只有你了,你就……別生我的氣了吧……”

  這人聽我說話,依然不發一言,還將頭轉了回去。

  婆婆的!來軟的竟然還不行呢!我將心一橫,隨即硬了聲音低聲說話:“胤禛,屋子裡有你的衣物銀票,你若想回京的話,可以找前院兒的侍從。那我……就先走了……”

  說完,我就放開他的手臂,轉過身子準備到外面去。

  才走了兩步,卷毛兒果然就從後面驀地緊抓住我的右臂,隨後又把我帶進了懷裡:“大晚上的,你要到哪兒去啊?”

  我抬起頭,滿眼委屈地看著他道:“你都不願理我,我也不想在一旁惹你心煩……”

  雖然成功地把他帶走了,但想想這麼多天的努力和勞累,我的眼淚還是像水龍頭般汩汩地流了一臉。

  “誰說我不願理你了?”卷毛兒立馬慌張地拿著帕子在我臉上擦了擦,“我心裡只是有些恍惚罷了。你想想,我從京城一下子來到了大明湖,也得先回回神兒,緩過勁兒來才是啊!”

  我這才破涕為笑,緊緊地抱住他嬌聲道:“我不管,反正咱們已到這兒了,你想後悔也不成了!”

  “哎!”卷毛兒嘆口氣,隨手又恨恨地扯了扯我的臉,“你都自作主張把我帶到這兒來了,我還上哪兒去後悔啊!”

  卷毛兒一笑,我就完全放了心,隨即忙柔聲喚他的名字:“胤禛,你真不怪我了?”

  “我怎麼會怪你呢?”他說著,就又親昵地摸摸我的頭,“去年我就應該帶你離京的,拖到今年……算了,說來說去也是我的錯。沐蓮,咱們還是先回屋去吧。”

  這人剛醒來,我怕他身子虛弱,這就忙小心翼翼地攙著他進屋。等坐下來,我忙又主動輕聲交代自己的罪行:“胤禛,今兒個已是九月二十三了。”

  他怔了怔:“你說……這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我乖順地點點頭:“是。胤禛,當時……都是我用藥把你弄昏迷的,後來又讓元壽派人把咱們送到了濟南。”

  卷毛兒的臉色一變:“你什麼時候下的藥?那晚我並沒有服藥啊!難道……是那碗粥?”

  我倚著他搖搖頭,隨後又抬起下巴湊到他唇邊笑:“胤禛,那藥……就是我嘴上的唇膏,還有衣服上的香粉兒……”

  他滿臉詫異地頓了頓,接著便沒好氣地笑:“你啊,真真是老天專門派來的磨人精!”

  “我是老天派來解救你的人!”說著,我就親熱地往他懷裡拱了拱,“你做了十幾年的皇帝,整日裡除了忙還是忙,連自己的江山都沒有出來看上一眼,難道你就不覺得遺憾滿懷嗎?”

  “我這不就來了嗎?”他輕輕抵了抵我的額頭,“沐蓮,你怎麼老喜歡這大明湖呢?”

  我偏過頭笑了笑:“不是對你說過嗎?我是大明湖裡的鯉魚精。圓明園雖然漂亮,但還是不及我的家鄉好,所以一定要先帶你來這兒。”

  “呵呵,那我就當你是鯉魚精好了!”卷毛兒摩挲著我的臉頰笑,“那寧丫頭呢?你就這樣把她扔在京城不管了?”

  “把她留在京城?”我輕哼著笑了一聲,“你就等著吧,不出三天,元壽他絕對就會挨不過把她給咱送過來了!”

  見這人呵呵一笑不做他語,我立時不服氣地問:“怎麼,你還不相信啊?要不……咱們兩個打個賭如何?”

  卷毛兒笑:“打賭?怎麼個賭法?”

  我歪在他懷裡想了想,然後就直起身子朗聲道:“如果我贏了,這次的出行路線皆由我說了算。還有,以後我行醫治病時,你得在一旁給我幫忙打下手,不得有二話!”

  他看著我笑:“就這樣啊?”

  “還能怎麼樣啊?”我笑意盈盈地抬頭看他,“如果我輸了,你要我怎樣,我也乖乖地照著辦,你看怎麼樣?”

  “好!”卷毛兒輕撫著我的後背笑,過了一會兒,才又湊到我耳邊魅惑著低語,“沐蓮,那晚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那你是不是……該先補償我啊?”

  他一提這個,我的臉就又慢慢透出熱來。停了停後,我忙裝作不知所以的樣子反問道:“什麼補償啊?我現在可是平民老百姓,要說有什麼,也就只剩下你了。真要補償的話,要不……你就自我安慰一下好了,我……”

  我的原話可沒有別的意思,誰想卷毛兒同志聽後卻把它歪到了十萬八千里,當即便死死地堵住我後面的話。直到我乖順地慢慢回應過去,他這才又恨恨地看過來笑道:“自我安慰?那我就先要了你這片溫柔鄉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結束了,如果以後有番外的話,偶會陸續放到79章中,有興趣的親們可以轉過去看一看。

──【正文完】──

題目 : 言情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穿越時空 古代宮廷 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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