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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L]皇城九族 BY 馬馬寧(重生的八爺與父兄)

搜索關鍵字:主角:胤禩,康熙,胤禛 ┃ 配角:胤礽,胤禟,胤誐,胤祥,胤禎,各種數位,後妃 ┃ 其他:BL,重生,康八,四八,二八

【文案】
重生的小型八爺與同樣重生的兩隻巨型BOSS之間的故事

胤禩的一生中,
有兩個顯赫的男人--父與兄。
前者是皇帝、後者亦是皇帝。
前者絕了他即位的可能。
後者又將他打入最低谷。

一敗塗地的前世,胤禩被父兄不斷地打擊與壓制,輸得分文不剩。
成王敗寇,若連這點都看不透,奪嫡也枉然。
胤禩無悔。
若重來一世……胤禩只有哀歎。

自己重生從頭再來也就罷了。

為什麼與自己“父子之恩絕矣”的君父也重生了?
為什麼把自己“監禁除籍改名”的兄長也重生了?

胤禩看看自己四歲的小身板。
這個時候自己還是任人欺侮的無依阿哥。
這個時候自己甚至還不認識小九與小十。

胤禩看著從遠處走來的胤禛,
惡劣地想著,
如果現在自己跳湖自殺嫁禍胤禛,
怎麼也能折騰胤禛好些天。

好吧,
八爺承認,
最好還是重新做人。
重來一世必然要截然不同的人生!

內容標籤:清穿 重生 宮廷侯爵 不倫之戀



☆、死亡倒計時

  雍正四年九月初九日

  老天一反常態,竟日麗空晴了起來。秋日的西風也不似過往般涼薄,平添一份暖意,橙黃橘綠。

  鬢已斑白、頗顯老態的僕從沉默許久,但終究抵不過那內心厚重的憂慮,躊躇著開口,發出的聲音卻是尖銳細啞:“老爺。”

  老爺從昨日起就坐在這庭院裡不言不語不飲不食。

  四方棋盤、黑白之子。同樣的棋局,老爺一次次地落子,又一次次地重來,不知是和誰對弈,又或者本就是自娛自樂、自諷自嘲。

  西風凌亂,老爺頎長的身影越發朦朧不清晰起來。

  恍然模糊了長年累積的濃郁滄桑,仿若再次回到了溫潤如玉風華湛然的往日。

  僕從鼻尖一酸,不禁老淚縱橫。

  “塵埃落定。”老爺驀地開口,伸手打亂棋局,狼藉一片。

  “老爺。”僕從越發悲戚起來,哽咽著再喚了一聲。

  老爺卻笑了,笑聲低沉又不失溫柔:“高明,你總是這麼放不開。從昨日起就沒有了八阿哥、沒有了允■、沒有了廉親王、甚至也沒有了阿其那,但老爺我還在。”

  高明口拙,嗚咽半天,開口又是那句:“老爺。”

  “老爺我自個兒不過糾結了一晝夜,你到現在還哭,窩囊!”老爺貌似憤怒地叩擊石桌,隨即立刻轉身。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是溫熱鹹濕的觸感,老爺指尖一顫,黯然苦笑。

  “老爺,”高明深吸了口氣,大著膽子,總算是說出了完整的句子:“京城是非地,奴才覺得還是搬離的好。”

  老爺看向高明,神色幽深,就像同時看向高明身後的百里皇土。

  “這方水土生我育我,總要落葉歸根才好,況且……”老爺忽然頓住,唇角微揚可毫無笑意:“總要看到那人的結局才行。”

  胤禩這一世對不起很多人,最後獨自逃開,又辜負了更多人。

  意氣風發的時候看到了與自己極其相似的替身,原本不過是以防萬一,現在卻成了救命稻草。

  受封廉親王的時候,胤禩抽身了。

  留下了情義深厚的結髮之妻、留下了捨命相互的至親手足、以及留給他們的那無窮無盡的禍端。

  那高傲率性的髮妻受到被休的羞辱、那生死相隨的兄弟受盡苛待……

  至死方休!

  她走了、他死了……給活著的人帶來無限的悔恨與傷痛。

  最終,囚於監所的阿其那也歿了。

  但一切終於結束了嗎?

  胤禩輕撫拇指上的細膩溫潤的墨翠扳指,一言不發。

  而後,暗自冷笑。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日

  高明匆匆來到老宅小院。

  這些年來胤禩的病越發嚴重了,往往昏睡的時間大於清醒的片刻。而清醒的時候,則必會來到小庭院裡坐坐。

  胤禩不讓高明修葺絲毫,庭院很快便荒草滿園了。

  胤禩喜歡看著這些野草,偶爾動手拔下幾株,不久又會鬱郁蔥蔥,接著繼續看,直到失神,直到忘了時辰。

  這些年來居於一隅,胤禩話也說得少了,沒有了知心之人,只是間或與這伺候半生的高明閒話一二。

  狹小寒酸的老宅就像是囚人的牢籠,冷眼斜看這原本風姿卓越的人加速衰老。

  “老爺,”高明尖銳的嗓音打散院子裡沉凝的氣息:“怡親王薨了。”

  胤禩把玩野草的右手微不可見地顫了顫,末了淺淺頷首算是回應。

  “那人做事滴水不漏。”胤禩含糊地說著,仿佛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夢囈一般:“在十三的輔助下,國庫充裕、吏治清明,連我都忍不住想要大贊一聲。”

  胤禩垂首,輕嘆:“只是,現在我們都老了。”

  高明的心冒到了嗓子口,老爺的樣子就像是立時便要去了似的,讓人心哀。

  胤禩卻忽而笑了,如若孩童初得玩具的喜悅。

  “老了……老的好!”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

  今年涼得特別快。不過八月,那氣候卻像足了十月,涼、冷、寒。

  高明的心幾乎要活生生地跳出來!

  老爺不見了!

  這麼多年來,老爺根本就是在熬日子。一日一日地強撐著,苦熬著。喝的藥比吃得飯多,每天就醒著那麼一小會兒。

  有時候高明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如果老爺在十幾年前就那麼安詳地去了也好過現在這般一日苦過一日。

  但現在,老爺不見了!

  自己出去購置衣食的功夫不過片刻,而老爺還是那樣病弱的身子……現在怎麼……該不會是那位……

  腦海那一晃而過的猜測把高明嚇得不輕。

  門吱呀一聲開了。

  高明惶恐回頭,卻見那使人擔驚受怕的罪魁禍首正笑咪咪地捧著酒壇與包裹走了進來。

  “老爺!”高明雙腳一軟,神情凄苦地喊道。

  “好了,老爺我不是回來了嗎?”

  胤禩笑道,兩鬢花白,身形瘦削,但背挺得直,眼也含笑,使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高明不知為什麼會眼角發酸,見到如此朗然的胤禩,高明只是想起了旁人多次說到的詞——回光返照。

  高明用力睜了睜眼睛,不讓老爺因為自己的眼淚再次譏諷一番,忽然看到老爺的手,高明一驚,伴隨了老爺大半生的墨翠扳指不見了!

  那隻即使假死也要帶走的墨翠扳指不見了!

  “老爺,那扳指!”

  “當了,”胤禩放下酒壇,從包裹中拿出所有銀兩:“拿上銀子,立刻走吧。”

  高明一怔,脫口而出:“奴才一輩子侍候主子!”

  胤禩擺手,只說了兩個字:“立刻!”

  高明聽懂了胤禩口中的強硬語氣,那種自從胤禩假死來到老宅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的語氣。高明咬牙,忍了又忍,眼淚還是滾個不停,話都說不利索:“奴才……奴才何德何能……”

  “並不是因為你。”胤禩淺笑:“只是今後我也用不到這東西了。”

  老宅、小院、庭園。

  獨自一人。

  十幾年來,胤禩頭一次這麼清醒。

  那人做事素來滴水不漏。

  他那兒子也算是繼承了七七八八。

  但年輕人總免不了急躁與狂傲。尤其是在權利財富唾手可得之際。

  那樣的動作與手筆……

  自己與那爭鬥了半生的人……怕是……都時日無多了吧……

  小九……哥哥窩囊……

  但也要把那人一起帶入黃泉!


☆、重生進行時

  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日

  愛新覺羅•弘歷即位。

  雍正十三年九月初四日

  十二日,對兩個時日無多的人來說,不算太快。

  這日天公作美,風和日麗、晴空萬里,除了陰寒的氣溫,實在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胤禩百無聊賴、一如既往地把玩著棋子、欣賞著野草不滅的景致。

  吱吱呀呀……

  胤禩沒有回頭看,暖陽之下,眼前印出了修長挺拔的倒影。

  兩人都沒有說話,甚至沒有面對面直視彼此。爭了半世的兩人久久未語未動,仿佛誰先動了,便會一敗塗地。

  即使煦日驕暖,西風冰寒之下,也令人些微戰慄。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從門扉傳來,嘶啞喑沉。

  許久,待聽到咳嗽聲漸漸平復,胤禩才緩緩轉過頭去。

  那人微微吃驚,繼而皺著眉頭,用那慣有的語氣冷然道:“怎麼弄成這副德行?”

  “這是自然。”胤禩輕碰自己坑坑窪窪的臉頰,淡然道:“皇上的粘桿處神通廣大,若是頂著原來那副臉,只怕早已血濺三尺。”

  胤禛不置可否,徑自走到圓桌之前,在胤禩對面坐下。手掌張開,掌上赫然是細膩精雕的墨翠扳指:“既要隱世,何必特地拿出此物。”

  胤禩淺笑:“弟弟不過是怕在黃泉路上太過寂寞罷了。”

  胤禛摩挲墨翠,仿佛之中記載了胤禩一生所有的喜怒哀樂、功成罪過:“若這扳指早送些時日,你只會被我立時斬殺當場。”

  “弟弟一向背運,”胤禩嘲諷般地搖頭:“好在總算走運了這一回。”

  胤禛幾不可聞地嘆息,道:“東西呢?”

  “弘歷做事尚有疏漏,”胤禩從一旁的包裹裡拿出幾封信函:“這些個疏漏就當做是我這個不成器的叔叔送給新帝的禮物吧。”

  說罷,右手一揚,信函落入腳邊火盆,灰飛煙滅。

  火越燒越旺,院內空氣剎那間燥熱起來。

  “八弟好手段,”胤禛面無表情:“居然收集得如此齊全。”

  “呵呵,”胤禩驟然大笑起來:“不然怎麼當得起君父所言‘奸柔成性、心高陰險’的美名?”

  胤禛沒有回應,自顧自拿過酒壇拍開泥封,芳香濃郁:“燒刀子?”

  胤禩不答,拿起圓桌上僅有的兩隻瓷碗中的一隻,遞去。胤禛雙手微傾酒壇,香醇的烈酒便流入碗內。

  胤禩舉起酒碗,猛地喝了一口,喉嚨如入滾燙之火焰,頓時咳嗽起來,狼狽不已。胤禩笑笑,掩飾一片尷尬。

  “不能喝就別喝。”胤禛淡淡道,隨即捧起酒壇,發泄似地灌上數口。

  不知是否酒醉的緣故,胤禛的眼裡化開了平日裡頑固的冰封:“又是這棋局?”

  “自己下了多次總是無法盡興,果然沒有對手便全失對弈之樂。”胤禩將棋局擺正,意圖再明顯不過。

  “只要八弟輸得起,可莫要如兒時那般無賴撒潑。”胤禛罕見地笑了起來。

  “當然,弟弟可不像四哥那樣輸起來就發奮嚴苛,盡拿自個兒折騰。”

  “貧嘴滑舌。”

  “一向如此。”

  ……

  烈酒乃穿腸劇毒。

  尤其對於兩個病重將死之人。

  是夜,大火忽起,老宅盡毀。


☆、大帝歸來日

  兒子們就像是上輩子欠下的債。

  康熙不知為什麼,自己既沒有登上極樂、也沒有下入地府,僅僅是在這片生養自己的水土上飄蕩。

  往事如煙、細碎的震撼的繁複的狂怒的,如同暴雨般砸在心上。

  然後,目睹上輩子的兒子們相繼死去。

  舔犢之情甚篤的為之專修寢宮園林親自撫養的胤礽。

  三藩之亂最為嚴重時也輟朝九日專門護理出痘的胤禔。

  圍獵中多次與父比試箭法直至難分高下的胤祉。

  出巡塞外時立即返京僅為親自安排痢疾治療事宜的胤禛。

  ……

  以及,那個最後近乎磨光了自己所有父愛的兒子——胤禩。

  老宅庭院、大火肆虐、掙扎十幾年的英魂就此消逝。饒是歷經滄桑的康熙也不禁感慨萬千、蕭蕭默然。

  若非威望之高、結黨之多、於社稷為害,他想必,也是個令人驕傲的兒子吧。

  康熙驀然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浮生聚散雲相似,往事冥微夢一般。

  明黃,龍床。

  手指修長盈白,康熙片刻失神,而後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梁九功?”

  “奴才在。”熟悉的尖細嗓音由室外傳來。

  康熙平復心情,再問:“現在是什麼年號?”

  梁九功雖疑惑但絲毫不敢遲疑:“回主子,現在是康熙十九年。”

  現下是康熙十九年。

  胤禩尚未出生。早知今後曲折,不如現在就絕了他出現的可能!康熙苦澀地想。

  只要不再臨幸衛氏……

  康熙眼眶酸澀難忍,胤禩幼年時玲瓏剔透、聰穎貼心的可人模樣與成年後百官舉薦、眾人誇讚的意氣風發一遍遍交錯地重現腦海,康熙周身不由自主地顫動,魂魄晃蕩十餘年未落的濁淚潸然而下,喘息之音久久不散,末了只剩一聲悠長的嘆息。

  次日皇帝輟朝不起。

  梁九功跪地惶惶然。

  察言觀色、揣摩心態是每個近侍太監的必修課。梁九功做得好,才有了現今受寵的地位。此時此刻,梁九功知道皇上即使面上不顯、但心情非常之差。

  梁九功不懂,為什麼報喜太監說到衛貴人有喜,皇上不喜反怒?倒也不全是怒,有憤恨甚至還有幾不可見的喜悅,難道是因為衛氏地位低微?皇家子嗣本就是非多啊。

  康熙表情全無,不叫起也不懲處,使得報喜太監越發戰慄不安。

  梁九功覺得皇上從昨日夜裡起變得更加難以捉摸了。

  不怒自威、天子之勢更勝以往!

  突兀的,只聽康熙大嘆三聲:“罷!罷!罷!”

  梁九功頭低得更低了。饒是人精如梁九功也沒能聽出這三聲嘆息之中包含了怎樣複雜的情感。

  翌年,皇八子出世,上賜名胤禩。

  康熙二十四年

  胤禩頭痛欲裂,燒刀子的火熱燙辣之感竄遍全身,良許方才消失。胤禩低聲嗚咽,倏地睜開雙眼。

  蘇式彩畫,單檐歇山頂。陌生又略感熟悉的地方。

  “八爺,該起了。”

  說話的是一個稍微年長面相古板的太監,胤禩剛要起身就看見自己細弱的雙手,分明是幼童才有的手,胤禩暗中細細沉思起來。

  那名太監分明是教習年幼阿哥飲食言語行步禮節的諳達,那麼自己現在的年齡絕不會超過六歲。胤禩壓下驚訝,應了聲:“諳達。”

  洗漱之後,胤禩才能好好地查看現在的情況。即使對幼年記憶早已模糊,但胤禩知道這裡絕非自己兒時曾居住過的地方。倒更像是內廷西六宮中最偏北的儲秀宮。

  “八爺,今日是給成妃娘娘請安的日子。”諳達語調口夯生硬,很是呆板。

  成妃?!

  怎麼回事?重生一世又回到這愛恨糾纏的康熙朝也就罷了,居然所遇所聞與前世相差如此之大?!

  前一世自己明明是養在惠妃身邊。而成妃是七哥胤祐的生母,記憶中成妃戴佳氏初侍聖祖即為嬪,是宮中的老人了,身份不低可也不高,只是一直不受寵,唯一的兒子卻是個有腿疾的,直到康熙五十七年才被冊封為妃。

  可是現在戴佳氏竟然已被冊封為妃,甚至還成為了自己的養母!

  胤禩思忖片刻,對那太監道:“諳達,一些禮節言語我尚記不太清,煩請從頭教起。”

  由對話中得知,那太監名為高三變,良貴人居於儲秀宮東配殿,現在胤禩不過實足四歲,也居住在母妃宮區。幾年來康熙似乎甚少來到這距乾清宮最遠的后妃寢宮——儲秀宮,想來對胤祐胤禩也不會太過關心。

  胤禩深吸一口氣,也就是不受寵罷了,自己又不是沒經歷過。

  不想胤禩請安時,榮妃馬佳氏也在。

  “給成母妃請安,給榮妃娘娘請安。”胤禩乖巧地請安。

  榮妃馬佳氏是三阿哥胤祉的生母,待年宮中,曾榮寵數年不衰,一直與戴佳氏不對味,當年看戴佳氏不得聖心,而自己一路晉位,內心驕傲可想而知。誰知就在馬佳氏有望晉妃位之時,那一向失寵的戴佳氏居然先自己一步晉為成妃!後來宜妃通嬪益發得寵,榮妃只能暗自絞帕子。

  “起吧。”成妃神色淡漠地回頷首禮。

  “原來是八阿哥,”榮妃掩嘴而笑:“八阿哥真是乖巧,姐姐真有福氣,竟有兩個好兒子陪伴左右。”

  “謝榮妃娘娘誇獎,但胤禩哪裡能比得上三哥聰穎健朗。”胤禩甜笑著回答道,仿佛完全聽不見榮妃字裡行間的譏諷。

  榮妃眉眼開合更甚:“姐姐真應該讓皇上好好看看八阿哥,瞧這嘴甜的。皇上到現在連八阿哥一面都不曾見過,若見了定然歡喜。可偏偏,皇上‘特別’免了八阿哥的請安……”

  胤禩的笑意也越發深了,用皺起的眼紋掩飾眸子裡的一片慘然。

  君父連一面都不願見自己嗎?重生一世倒是越活越過去了。

  胤禩不言亦不語。

  “八阿哥先退下吧。”成妃面色不變,似是習以為常,淡然一句打破僵局。


☆、無所謂初見

  千秋亭,儲秀宮以北,三交六■菱花,彩色琉璃寶瓶,宮中亭子之最。

  胤禩每日到酉時便會來到千秋亭待上一個時辰,從不間斷。雖說怪異,但並非不合規矩,高三變最終沒有說什麼。

  夕陽西下,倒襯得千秋亭少了份華麗,多一份雅致。

  數人的身影靠近,為首的男童身姿挺拔、眉鮮眼亮,頗具傲氣。

  “胤禩請三哥安。”胤禩屈身請安。

  “咦?”胤祉雖小,但由於康熙寵愛,心眼極高,對胤禩的些微不屑毫不掩飾,轉身對貼身太監問道:“李川,這人是誰?爺怎麼從來沒見過?”

  “回爺,這是八爺。”李川立即回答。

  “原來是良貴人的八弟,”胤祉殊無笑意,果斷轉身:“李川,爺今兒不賞園子了。”

  “聽聞三哥的布庫好生厲害。”胤禩陡然提高音量。

  胤祉疑惑地回過身來。

  胤禩繼續道:“弟弟也私下裡學了些,原本十分仰慕三哥,但今日所見……。”

  胤祉舒展的眉頭立時皺了起來。

  “三哥卻全不似想像中的英武健朗,胤禩大憾。”胤禩語氣平緩,但挑釁之意再明顯不過。

  “八弟想怎樣?”胤祉已走到胤禩身前,相對高大的背影完全擋住了胤禩的身形。

  “弟弟想與三哥比試一二。”胤禩語畢,高三變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八爺,這於規矩不合!”

  胤祉擺手:“與你比試,旁人還道爺以大欺小。”

  “自然,若三哥不承諾讓弟弟一隻手,弟弟也不敢向哥哥討教。”胤禩不依不饒,笑道:“這樣三哥即使輸了,也有理由,不會因此掉面子。”

  心高氣盛的胤祉終於被最後一句話勾出火來,不過是一個屁大的孩子也敢大言不慚:“好!反正只是對絲毫不懂布庫的弟弟指教一二,就這裡吧,爺讓你右手,也不用更衣了,反正勝負片刻分曉!”

  胤祉胤禩兩兩作勢。

  胤祉本著年長,故意露出破綻好讓胤禩伺隙撲上,兩人繼則互相扭結。胤祉諷笑,四歲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氣?又是個不受寵的,即使不小心讓他受傷,有額娘在,皇阿瑪最多不過略加斥責,心中想著,已經毫不留情以足相掠。胤禩憑往日經驗堪堪躲過,伸手直戳對方眼睛。胤祉被對方的陰招嚇到了,在愣神的一瞬,胤禩以足抵上,雙手緊抓胤祉左手,瞄準千秋亭旁裝飾的碎石,將胤祉狠狠地撂了過去。

  “啊!”胤祉慘叫一聲,背部居然滲出鮮紅。

  一干太監見此突發事故,大部分都嚇傻了。

  胤禩整了整袍子,冷然道:“承讓,弟弟先行告退。高三變,咱們回去吧。”

  傳訊的太監來得很快。

  “八爺,皇上傳召,請吧。”

  整理儀容……

  胤禩從來沒有想過在慘淡中度過一生,也絕不願終生孤寂獨自一人。所以才按照前世記憶守株待兔,設計弄傷胤祉。即使是用最愚蠢最可笑的辦法,即使賠上自己一世所有的前途,胤禩也一定要見君父一面。

  步入乾清宮中……

  胤禩心中本不願承認,但事實確實如此。

  康熙與自己同為重生之人,交由成妃撫養、居於儲秀宮一隅,遠離大哥、遠離小九小十和將來的小十四,一切不過是對自己變相的遺棄,變相的置之不理,變相的放逐罷了!

  本來還期望著這一世不求父子情深,只求尊父如君。沒想到……沒想到從一開始就已經是“父子之恩絕矣”了嗎!

  請安叩首……

  胤禩閉目冷然。“系辛者庫賤婦所生,自幼心高陰險。”“與亂臣賊子結成黨羽,密行險奸。”“行止卑污,凡應行走處俱懶惰不赴。”腦海裡一句句斥責交錯迴盪,如箭矢漫天,胤禩雙拳緊握,指甲內立時見血,直到——“自此朕與胤禩,父子之恩絕矣。”

  呼吸一滯,胤禩將手掌緩緩鬆開。

  胤禩一直是康熙心中的一根刺,想不得碰不得。只能養得遠遠的,把謹慎老實的高三變賜給他,並下意識地選擇眼不見心不煩。當榮妃對著自己哭訴的時候,康熙有那麼一瞬間被怒火衝暈。放著不管也能“聞名”全紫禁城,才四歲就能鬧出那麼大的事,真是越發長進了!朕倒要看看他胤禩要怎麼狡辯、他胤禩還能惹出什麼妖蛾子!

  見到胤禩的一瞬,康熙內心的怒火就莫名地消散無蹤。康熙在御座之上,也不叫起,只想聽聽胤禩能說些什麼。

  許久許久、胤禩卻僅僅只是跪著,一言不發。

  瘦小的身子匍匐於地,腦袋低垂,強行忍耐下去的顫抖隱隱可見,像一隻弱小的、易碎的、絲毫不可觸碰的瓷娃娃。

  或許時間真的過得太久了。康熙眼眶酸得紅了起來。

  康熙閉眼,沉聲道:“跪安吧。”

  “碰!”

  康熙聽到沉悶的響聲,猛地睜開眼。

  胤禩屈膝跪地,伸直上半身,左手按右手放在膝蓋前,用力叩首,稽首、停留片刻,起身,復又跪下引頭至地,重重叩下,稍頓即起,起身後又重複跪地……

  三叩九拜!!!

  四歲的孩子行最高禮儀的樣子未免可笑,康熙卻只覺胸口猝然劇痛,久久不能言語。待到康熙清明之時,胤禩已然離去,徒留下大殿內絲絲鮮紅的、冰涼的、絕決的血跡。

  康熙恍然。

  那孩子……那孩子原來也重生了嗎?胤禩看似溫和親厚,實則最是狠絕,對別人更是對自己。幾十年的相處再加上十幾年的魂魄相視,康熙最清楚不過。

  他殿內叩首的表情就像是上一世最後的蕭然。

  在烈火中飲酒高歌的壯烈。

  是的,壯烈,就像下一秒即將死去一般!

  三叩九拜。

  康熙知道胤禩的意思。

  若君父有情,

  則三叩九拜跪的是父皇,

  自請罪、謝皇恩。

  若君父無情,

  則三叩九拜跪的是神明,

  用以宣告天地:“吾胤禩,與清聖祖仁皇帝——愛新覺羅•玄燁,父子之恩絕矣!!!”

  康熙焦躁起來,於殿內反覆踱步,驀地大吼道:“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慌忙地在殿外跪地候旨。梁九功小心翼翼不敢絲毫出錯。八爺出殿後皇上的狂躁已顯而易見,這還是梁九功在康熙登基以來第一次見到皇上如此外露的情緒。

  “傳朕旨意,成妃教養不當,罰俸一年,著八阿哥胤禩交由皇貴妃佟佳氏撫養!”


☆、【番外】如果數字穿《宮鎖心玉》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與正文毫無關係的番外!!
《宮》的fans們就不要看了,偶怕被圍毆。此番外僅為?的怨念坑爹之作,只求歡樂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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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府,對於一干數字來說是怨念糾結體。

  尤其在被告知下一世一絲絲一堆堆剪不斷理還亂的恩仇孽債依舊存在!

  “這麼說爺要重回康熙四十七年,太子一廢的時候?”胤■淺吟。

  胤■沉思,其實若重生會康熙四十七年倒也不虧。康熙四十七年時,太子勢弱,而胤禛勢力的擴大是從太子二廢之後才開始,此時胤禛地位很不穩固,也無甚威信。而自己……而自己卻處於一生的巔峰之上。君父的厭棄在那時僅僅只是開端,並非無可扭轉……

  “八爺,您不用擔心,太子爺已經先行去了。”

  “哦?”胤■輕叩桌面,笑道:“太子殿下現在如何?”

  “……貌似……正吐血三升中。”

  “那胤禛呢?”胤■又問。

  “四爺也已然去了。”

  胤■但笑不語,直把對面的人看得心膽具顫。

  “這四爺……讓我看看,呃……四爺正在……正在四十五度明媚憂傷之中。”

  “罷了,”胤■擺手:“看你也說不出什麼,爺這就去了。”

  八爺走好。

  您去的雖然是康熙四十七年。

  但那是於媽的康熙四十七年。

  那是於媽各種狗血糾纏、各種萌元素雜交的康熙四十七年!

  當然了,您好歹是主角,更加悲催的大有人在。

  咱絲毫沒有罪惡感。

  丁點兒都麼有~~~

  胤礽睜眼的剎那就看到一隻黃橙橙的龍腳撲面而來。

  然後就看見一個長得臉方人方的自稱“朕”的陌生中老年男人破口大罵。

  胤礽頭痛欲裂,腦中翻騰的記憶席捲而來。

  咬牙,胤礽用盡了幽禁十幾年來所養成的全部耐力與心性才沒有當場爆發,直接弒“父”篡位,同歸於盡,殺上西天、劈死如來!

  這做的是什麼太子?!

  辦四桌酒席就能娶嫡福晉、抄家就抄出了四個人的太子那是神馬玩意兒!

  這太子東宮還比不上鹹安宮的小小偏殿!

  胤礽首次感覺到自己那親愛的皇阿瑪是多麼的偉大仁慈高貴善良!

  太特麼仁慈了!

  早知今日,還不如在鹹安宮裡頤養天年、享受美麗新世界呢!

  胤禛第一眼看到的是某彪悍的女人、彪悍的態度、彪悍的舉止、彪悍的……

  四爺四十五度仰望天空,這是這個身體原本最擅長的坑爹動作。

  郭絡羅氏,悍婦的美名怎麼就給了你呢?你行嗎?你配嗎?你讓爺面前這隻人型不知名咆哮物體情何以堪?!

  胤禛感受著陌生的記憶,陡然心酸了。

  爺韜光養晦、苦心經營、嘔心瀝血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

  特麼就是為了這個阿哥們都搶著做內務府總管的國家嗎!!!

  特麼就是為了建立一個世界上僅此一家的太監帝國嗎!!!!

  太子厭世了,胤禛頹廢了。

  此時此刻,八爺出場了。

  胤禛正癱著一張冷臉走在金枝之前,胤■正表情僵硬漫步晴川身旁。

  隨即四人會面如仇人相見。

  金枝、晴川雙眼擦出火花,剛想說上幾句,就驟然頓住。

  她們只覺得阿哥們身邊飛沙走石、瓦礫震盪,不知名的氣氛如龍捲風般席捲大地。金枝、晴川史上罕見地統一步調,向後直直後退三大步。

  胤禛森然相視,胤■厲色冷笑。

  “四哥四嫂果然琴瑟和諧、鸞鳳齊鳴、伉儷情深!”

  “八弟才真正是風流倜儻、玉樹臨風、郎君玉面!”

  “弟弟怎比得上四哥夜探御花園、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

  “哥哥懶散,哪及得上八弟這‘內務府總管’,位高權重,炙手可熱?”

  胤■嘴角抽搐,長年養成的微笑面具在聽到“內務府總管”之時差點破功。胤禛,你夠狠!

  “八阿哥。”晴川輕聲呼喚。

  胤■回頭,扔去一記眼刀,把雍正帝的冰寒三尺之勢學了個十成十。

  晴川一顫,立刻不語。

  胤■想了想,剛才的行為實在破壞自己長年累月塑造起來的溫潤如玉之形象,再次含笑,道:“退下吧。”

  晴川舒了口氣,轉身離開。

  “八弟,許久未見,不如到龍淵閣一敘舊情。”胤禛淡淡地發出邀請。

  胤■頷首。

  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對手。起碼當年胤禛花在自家福晉身上的功夫就不如花費在胤■身上的時間多。這種相見,倒也勉強算是他鄉遇舊識。

  胤禛臨走前同樣給了欲言又止的金枝一記眼刀。

  在各自的情人步調統一之後,兩位阿哥也開始行動一致。

  龍淵閣內歌舞升平。

  女子酥甜綿軟的嗓音誘人心魂。

  胤禛繃著一張臉,大有黑化趨勢。光天化日之下,淫詞艷曲怎敢猖獗!片刻,胤禛一甩袖,怒氣衝衝地走進龍淵閣。

  胤■倒是抱著旁觀的心態,隨之入內。

  龍淵閣大廳中,坐於上位的華貴男子嘴角含笑,一雙明媚的丹鳳之眼熠熠生輝:“不錯不錯,酥胸軟枕,楚腰纖細,步履輕盈,百媚千嬌。唱得好,爺可有重重有賞!”

  胤禛胤■呆立當場。

  華貴男子輕搖黑檀木骨摺扇,放肆地笑了起來:“原來是四弟與八弟,別來無恙?”

  太子殿下,您老這角色進入得也太快了!

  只見剛剛從偽康熙處翻身的太子手勢一起,僕從侍女便立即準備好了胤禛胤■的位置。

  胤禛臉色紫青,沉默地坐下。

  胤■見狀,也笑得風流起來:“太子殿下莫要怪罪,畢竟這一輩子,天下第一悍婦可是在四哥房裡管家御下。”

  胤礽以扇敲桌,贊道:“還是八弟知趣。”

  胤禛差點捏碎手裡的瓷杯。

  胤礽使美人斟酒,淺啜一口,笑道:“這裡雖然混賬之極,但此地風習倒是深合本宮之意!尤其,喜榮昇戲院裡,這杜十娘艷色十足,楊翠喜嬌媚可人,而拾玉鐲最是……大膽放|浪。”

  胤禛指節青筋可見。

  “二哥有所不知,”胤■瞄了眼胤禛,像只偷腥的小貓:“喜榮昇戲院可與四哥頗有淵源。”

  “哦?”胤礽裝作好奇:“居然有此等趣事?”

  “千真萬確。”胤■眯著狐狸般的眼睛,又道:“四哥可是與四嫂在這兒深情表演了一曲——游龍戲鳳。”

  瓷碗在胤禛的不懈努力下終於被捏得粉碎。

  阿哥做戲子,游龍戲鳳更是前朝戲曲。

  胤礽胤■立時噤聲。

  完了,胤禛的皇帝職業病被逼出來了。

  “呵呵,”胤礽收起扇子,立即閃人:“二哥畢竟身份尷尬,須得謹言慎行,就此先行一步。”

  胤禛面對尚且來不及脫身的胤■,笑得益發森冷。

  ……

  胤礽徜徉巷道。

  若說彼時重生是破落憾恨,那麼現在倒像是破雲開月了一般。

  這陌生的世界,何止是異國他鄉的惶然。

  上一世的那些個兄弟爭了一輩子,

  彼此了解彼此相憎。

  現在卻是完全反了過來。

  只因為胤禛胤■的出現,

  胤礽忽然覺得這個麻木荒謬的世界有了繽紛的色彩。

  或許……

  將來會越發精彩也說不定……


☆、聽聞而不見

  八爺昏昏沉沉。

  忽輕忽高的嗡鳴之聲不絕於耳,眩暈,腦袋腫脹,仿佛被鋸齒反覆摩挲一般鈍痛難忍,八爺禁不住呻|吟出聲。

  “太醫!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會倒在殿外!”

  嘈雜的人聲不絕於耳,腦中搏動樣痛更甚,神智益發混亂不清,眼睫微微顫抖卻怎麼也睜不開眼。八爺無意識地掙扎著,眉頭皺得更緊了

  “啟稟皇上,八阿哥舌質紫暗,脈澀不利而又氣血虧虛,其為瘀阻腦絡者也。”

  混雜的人聲聽不清晰,八爺只覺有人正在不斷翻弄著自己,直使得自己頭痛欲裂,想自己堂堂大清廉親王,誰人如此大膽,連忙怒聲呵斥:“放肆!”

  語音出口卻只如嚶嚶鳥啼,無人可聞。

  “微臣用開竅法,及時灌服蘇合香丸,通腦瘀湯善加調養則八阿哥病可痊愈。”

  甘苦的東西抵在唇邊,八爺掙扎著扭頭,卻發現自己手腳無力動彈不得。大膽奴才!居然敢以下犯上!爺要是醒過來定要加倍奉還!

  八爺一用力,把幾乎塞入口中的香丸狠狠地吐了出去。

  “下去吧,朕親自來!”

  耳邊嗡嗡的聲音越發近了,耳鳴更甚。又是什麼東西抵在嘴上,甚至開始撬開自己的牙齒!那纖長的感覺……竟是人的手指!八爺怒火中燒,當年自己最落魄的時候也沒有受過此等羞|辱!對皇嗣阿哥也敢如此,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八爺努力張嘴,極力想吼出聲來。

  “胤禩?你想說什麼?朕在這裡!”

  溫熱的氣息噴薄耳際,燥熱濕潤,八爺手腳緊繃,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喉嚨咕嚕了幾圈,八爺似乎找回了聲音,隨即厲聲呵斥——

  “混賬東西!爺也是你可以肖想的嗎!!!”

  說罷,八爺用盡全力,對尚且放在自己嘴裡的手指,狠狠地咬了下去!

  手指退出去了。

  四周鴉雀無聲了。

  八爺安心地躺下了。

  孟浪之徒!等爺醒了有你好看!

  當日,康熙夜赴毓慶宮。

  皇太子殿外接駕。

  虛年十二歲的皇太子蕭疏軒舉,美如冠玉,聰明天縱,睿學大成,最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而且自幼享盡聖寵,地位尊崇,此時康熙夜訪毓慶宮倒也在情理之中。

  然,聖心難測。

  宮中僕從所見,聖上進毓慶宮,二刻即出。須臾之後,便有內務府中人前來,撤換毓慶宮內近侍太監與宮女。

  奇的是,原本近侍的年輕太監全部換成了年長嚴肅之人。相反,新進的宮女們卻是個個嬌艷可人、嫵媚婀娜。

  又有當時侍奉宮女所感,那時,聖上面色不善、一言不發,於毓慶宮內四進院落逐一行步數遍,後又面向太子,凝神細視良久方才擺駕回宮。一時間,毓慶宮中沉重壓抑、恢詭譎怪,太監宮女皆兩股戰戰、人人自危。

  晚膳完畢,敬事房總管太監按例捧著大銀盤,呈上幾十塊綠牌子。聖上久久未動,總管太監感到兩股銳利的視線由上方射來,頓時心驚膽戰,片刻便已冷汗涔涔。直到聽見一聲冷冷的“去。”總管太監才如釋重負,虛軟著跪安了。

  該月,榮妃馬佳氏三次求見聖上均被擋回。這是後話了。

  這一夜,胤禩睡得非常安穩。

  恍然間仿佛回到了親母身邊,耳邊似乎迴盪著輕哼的搖籃曲,溫柔安詳,模糊了所有的國仇家恨、恩愛情仇。胤禩貪迷,不住地向溫暖的方向移去,只求這份安謐祥和永不消逝。驀地,有什麼滴落臉頰,濕潤而熾熱。胤禩心中一緊,緩緩睜開眼。

  年輕的女子連忙轉過頭去,再轉回來時已經換上了溫婉淡雅的笑容。

  “額娘!”胤禩嗚咽一聲就撲進了衛氏懷中。

  衛氏位份不高,母子相見本就少之又少。現在胤禩尚且年幼,又有高三變身旁教習,以致重生數日來竟尋不著由頭與衛氏相會。十餘年來被父兄不斷打擊壓製的辛酸一股腦地湧上心頭,此時胤禩別無他想,只求好好放肆一把,便仗著年幼之軀向著衛氏撒起嬌來。

  細細想來,自上一世從衛氏逝世以後,

  胤禩就再沒有感受到來自長輩、來自父兄的所謂親情……

  最是無情帝王家……

  衛氏清楚兒子的委屈,被告知搬往景仁宮的時候驚訝不已,四處詢問之下又得知胤禩暈倒於乾清宮的事,當下幾乎三魂丟了二魂。

  羸弱稚子,即使是女流之輩如衛氏也能輕易抱起。原本粉雕玉琢的臉蛋蒼白一片,額間綁著的寬大白色棉布擋去了孩童的爛漫可愛,即使在夢中,稚子的眉頭也似小山般蹙起,說不出的寂寥悲戚。衛氏心疼地無以復加,為胤禩哼起安眠之曲,助其安然入夢。隨著胤禩眉頭漸漸舒展,衛氏卻益發自責心酸以致無法自處落下淚來,不想卻驚醒了孩子。此時看到胤禩撲入懷裡、眉眼開合絲毫不見悲意,甚至說著討喜的話哄自己開心,衛氏欣慰地同時止不住地酸楚。

  “額娘,”胤禩甦醒之初記憶尚有些混亂,直到方才緩慢地回憶起昏迷前於乾清宮的種種,迅速地縮進衛氏懷裡,掩去越加慘白的臉色,悶聲問道:“額娘怎麼來了?這不合規矩。”

  衛氏安撫般地拍拍胤禩柔軟的小背脊:“都是皇貴妃娘娘的恩典。”

  “皇貴妃娘娘?”胤禩感到詫異,前世佟佳氏去得早印象並不深刻,兩人毫無交集,怎麼會?

  衛氏看出了胤禩的驚訝,笑道:“皇上現在將你記在了皇貴妃名下,這是提你的身份。想來……”衛氏頓了頓才接著道:“父恩仍在。”

  胤禩沉默須臾,笑道:“快到額娘生辰了,額娘想要孩兒送些什麼?”

  衛氏心知胤禩彆扭,故意挑開話題,倒也不點破:“胤禩一生健康無憂,額娘足矣。”

  “不成不成!”胤禩頓時撒潑無賴起來:“額娘一定要說出一個孩兒現在就能給的東西來!”

  衛氏柳眉高揚,笑出聲來。

  ……

  衛氏臨走,親手地為胤禩整理好長髮、捏好被角。

  末了,認真地看向胤禩,衛氏緩緩道:“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胤禩垂下羽睫,將腦袋縮進被子。

  衛氏隔著被子輕彈了下胤禩的小膝蓋,淺笑:“今時不同往日,將來要見過眾長輩,請安禮可要好好學學。這小胳膊小腿也要長得壯些,免得請安的時候讓人笑話!”隨著衛氏的輕柔的笑聲,屋內氛圍歡快了不少。

  “恩。”胤禩將腦袋探出,乖巧地點頭:“孩兒聽額娘的話。”

  “你先睡吧,額娘看你睡著了再走。”衛氏坐在床榻,溫情滿眼。

  ……

  丑時將至。

  已是到了翌日,衛氏知道再不走怎麼也說不過去了。

  細細地看去,見胤禩呼吸平穩,衛氏這才靜悄悄地起身朝屋外走去。

  “額娘!”

  一聲稚嫩的呼喚。衛氏詫異地回首。

  胤禩已經整個爬出被子,左右輕撣,右手虛空一揮,做出撩起根本不存在的袍子的動作,左腳前移半步下屈,右膝下跪:

  “兒子今兒個,給額娘請安!”

  衛氏驀地用帕子掩臉,沙啞道:“還不快躺下,要是著涼了,額娘的生辰禮物可不就沒了著落!”

  康熙吩咐過高三變,胤禩休養期間,無須早起。

  胤禩自然醒時,已是酉時,天色昏黃不明。胤禩趕緊招來近侍太監,洗漱穿衣。

  清醒的第一日若是沒有給皇貴妃——現在的母妃請安,會顯得極不尊敬。不想,在胤禩走出房門的同時,佟皇貴妃正巧駕到。

  天色昏暗,看不清晰。

  胤禩只見佟皇貴妃右手親密地牽著另一個男童向自己走來。

  那男童的身影越發近了,夕陽將其倒影拉得細長。

  胤禩呆立原地,呼吸漸漸滯郁起來。

  男童緩慢而安靜地靠近,

  直到將胤禩完全籠罩在其身影之下。

  ……


☆、負■對蒲牢

  “胤禩給佟母妃請安,給四哥請安。”

  佟皇貴妃舉止得體,雖身居高位但待人親和,在宮中口碑頗佳。佟皇貴妃笑著,扶起正要下跪的胤禩,柔聲道:“快快起來,八阿哥身子不爽,何必拘泥於這些虛禮呢?”

  胤禩咧開嘴,粲然而笑:“謝謝佟母妃。”轉頭見到那唇紅齒白的秀朗少年,胤禩走了過去,學著佟皇貴妃般親密地握著他的右手,佯裝開心道:“四哥也來啦?”

  胤禩笑著打量面前的男童。

  男孩與印象中的冷面帝王差別頗大。此時臉上的嬰兒肥尚未散去,使得應該英氣勃發的俊臉平添層嬌俏可愛的味道。本來泰山崩於前仍不動絲毫的眉眼,現在卻是輕易即可鬆動。比如現下,比如胤禩握住他之時,胤禛明顯尷尬地皺了皺眉頭:“八弟剛來,我自然要隨佟母妃來看看。”

  胤禩收回手,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佟皇貴妃但笑不語,不久後就要離去:“你們兄弟兩個好好聊聊吧,四阿哥可要好好照顧弟弟。母妃在這兒你們也拘謹,就先回去了。”

  胤禩獻寶一般地喊道:“高三變,將上次成妃娘娘賞的核桃酥拿來。四哥,那核桃酥可好吃了,弟弟特地留了一些,四哥可一定要嘗嘗。”

  看著面前繃著一張臉的胤禛,胤禩笑笑,復又伸出兩隻手抓著他,將胤禛領進屋子。

  胤禛很不自在地微微掙扎,抽回了自己的手:“母妃很是喜歡核桃酥,八弟要以長輩為先才是。”

  “四哥教訓的是,”胤禩不以為忤,隨即又含笑道:“四哥住在哪裡?也是在這西配殿嗎?”

  胤禛搖頭道:“乾西五所,乾清宮之西、百子門之北。”

  胤禩了然,皇子六歲就要離開母妃宮區,搬入乾西五所。看來除了與自己相關的東西,那位改變的並不多。

  “四哥,乾西五所是什麼地方?”胤禩瞪大眼睛,奇道:“弟弟可以去看看嗎?”

  七歲的胤禛還不擅長應付撒潑耍賴的稚童。

  最終,劍眉緊蹙、臉頰微紅,胤禛頗為不甘地點頭應允。

  是夜,乾西五所,兄弟二人抵足而眠。

  乾清宮。

  乾乃天之意,清是為透徹。

  透徹朗空、不渾不濁、定國安邦。

  一方御案,占據康熙生命之中的最重的部分。

  奏摺,明燭、華麗而空盪的宮殿,無聲、寂寥,就是所有。

  康熙緩緩地放下筆,稍作歇息。

  食指,痛癢。

  原本淺淺的齒痕早已不見,唯有那份獨屬於其的疼痛與瘙癢久久不退,康熙默然。恍惚中似乎又見那倔強的孩子。

  隱忍、不甘、憤恨、委屈……而後全部暗自承受,不願言明絲毫……

  那張笑臉猶如面具一般,擋下了全部,更隔絕了所有。

  仿佛就此遺棄了塵世喧囂,我自獨處。

  康熙指尖微顫,連帶筆桿一震。

  墨潑於奏摺之上,

  零星點點,卻,

  遲遲暈染不開……

  康熙站起來。

  “擺駕景仁宮!”

  景仁門,石影壁。

  康熙屏退侍從,一個人徑自走入後殿。

  對這個兒子,康熙百感交雜。不願面對、卻又時時刻刻地想著、念著、心疼著。

  罷!罷!罷!

  這幾年,終究是做得過了……

  康熙深吸一口氣,親自推門進入西配殿。

  ……

  “來人,八阿哥呢?!”

  乾西五所,臨睡之前。

  “四哥,我腦袋好疼,你能幫我揉揉嗎?”

  “四哥,這硯台和這筆好漂亮啊,能送給弟弟嗎?”

  “四哥,給我講幾個故事吧!弟弟睡不著!”

  直到亥正,胤禩才停止折騰胤禛。

  掰著指頭,胤禛寅初就要起身上學,算來今晚他只能睡上兩個時辰。胤禩想著,就先放過他吧。同為孩童,倒也不便使出什麼陰損招。

  夜漸深沉。

  胤禩驀地睜開眼,眼眸烏黑髮亮、神思清晰。

  漠然地看了眼身旁的孩童,胤禩安靜地向著塌內挪動數寸,與胤禛保持距離。

  月光皓潔,胤禩輕輕嘆了口氣。

  這阿哥所裡的擺設、用具習慣,與將來雍正帝的習慣略有相似、卻不盡相同。而此時胤禛一些微小的動作、習性亦與雍正帝亦大有徑庭。除了不喜與人親近之外,幾乎看不到那位冷面帝王的影子。甚至在胤禩的刻意親近之下,胤禛就會下意識地閃躲,繼而語調生硬地呵斥。

  一切的一切都表明,現在的胤禛只是一個略微早熟但不折不扣的孩童。

  胤禩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是,為什麼?

  在初見的一瞬那種莫可言喻的壓迫感又是怎麼回事?那種緩慢壓抑愈加鮮明的窒息感到現在仍然使人印象深刻。

  難道是受其打壓的數年間所養成的習慣?

  胤禩不屑地冷哼,絕不可能!

  胤禩醒來的時候寅時已過許久,胤禛早已離去,開始了一天的學習。

  乾西五所距離乾清宮非常之近,未免偶遇康熙,胤禩掐準了卯初——康熙於乾清門臨朝議政之時,從月華門出,繞了個大圈子才回到景仁宮。

  辰初,下朝後,康熙換下朝服後就立即前往乾西五所。

  康熙來不及細想心中的感情,只是到此時此刻,想著、急於見到胤禩。

  三所,精巧雅致。

  康熙下意識地略微整理了下儀容,方才走入阿哥所內。

  ……

  康熙須臾即出,隨後便下令出行,繼而逐一檢查諸子作業。

  隨侍太監越加小心翼翼。

  聖上面色不佳已持續三日。

  前一日,於乾清宮親自照料八爺開始。

  昨日傍晚,由景仁宮起駕回宮之時為最甚!

  而今日辰初,從乾西五所出來之後,聖上的面色已歸於平靜,可是聖上周身散發出來的森冷之勢益發濃厚,直讓隨侍之人遍體生寒、毛骨悚然。

  漢人師傅和滿人師傅行跪拜禮,略感緊張,聖上挑選的讓皇子們背誦幾篇全是各個皇子的新學之文,幸而皇子們聰慧伶俐,雖說新學不過一日,也可背誦,倒也有驚無險。

  聖上面色沉靜,書本一翻,手到之處讓皇子們解釋翻譯。皇子的師傅們心驚膽顫,都是新學之文,還尚未教到如此深度。皇子們幾乎只能憑自身理解答題。一個個問過去,僅僅只有三阿哥一人所答勉強點意。師傅們腦袋低垂,冷汗浹背,惶恐已極。

  聖上凝視胤祉良許,才淡淡地吐出四個字:“出處典籍。”

  鴉雀無聲。

  這……豈非強人所難?

  漢人師傅大多兼為朝廷重臣和儒學名家,此刻也不禁慄慄危懼、兢兢戰戰。康熙冷言訓斥良久,方才甩袖而去。

  伴君真如伴虎!

  那邊幾乎凄風苦雨、這裡卻是風花雪月。

  胤禩真正有如羲皇上人般無憂灑脫。除了從高三變那裡簡單地“學習”識字寫字外,還可以去幼年胤禛那裡占盡便宜!

  從未有過的閒適,幾乎讓胤禩不自在起來。

  次日聞言,康熙將臨景仁宮。

  胤禩連忙招來高三變更衣,道:“爺要出去賞花。”

  “八爺,這養病期間……況且皇上……”

  “跟著吧。”胤禩冷冷一句駁回。

  高三變一瞬怔住,那將要出口的話被胤禩氣勢所逼,竟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怎麼,連朕也不肯見了?”

  低沉、成熟、有力、渾厚、高貴的聲音,

  以及語調中難掩的疲憊。

  康熙竟早一步到達景仁宮!

  胤禩下跪行請安禮,一言不發。

  高三變頓時惶恐,八爺請安卻不開口問安,極是不合規矩!又顯得頗為不敬!自己身為諳達職責教習阿哥,恐怕難辭其咎!

  “起來吧。”聽到康熙淡淡地叫起,似乎聽不出一點惱意。高三變陡然一驚。

  胤禩淡然地站起來。

  康熙唯有嘆氣。落座主座,嘴角開合,卻又驀地發現無話可說。

  一時,殿內靜寂無聲、壓抑非常。

  突兀的一聲打破殿內寂靜。

  “皇上,”梁九功由殿外輕喚:“裕親王求見。”

  康熙一嘆再嘆,起身的同時下意識地再次看向胤禩。

  腦袋微微抬起,濡慕、渴望、苦楚,在那低垂的羽睫之下,多種深刻的情義深深地鑲嵌在那孩子眼裡。

  康熙呼吸猛地一滯,怒斥之聲脫口而出:“不尊君父!”

  胤禩微微一顫,悶聲跪下。

  康熙急躁地踱到殿外,猝然止步,呼吸急促沉渾。

  沒有回頭,康熙牙間漸緊,大聲道:

  “還不快過來,不是要見你二伯嗎!”


☆、吾輩且笑吟

  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宮人於最末。

  康熙捨了御輦,單手負於背後走在最前,思緒萬千。明明那孩子就在身後緊緊跟隨,明明二人距離如此之近,明明自己才是他的骨肉至親,明明……。

  康熙心中泛出了莫可名狀的酸意,大步前行。

  壓抑著的粗重呼吸隱隱約約,康熙循聲回首。

  四歲的孩童微微喘息,周身紅彤透潤、薄汗盈盈,又被大紅色綢緞衣服包裹著,眸子瑩潤濕漉,仿佛是觀音座下童子,嬌俏可人。

  康熙停下腳步,愣愣出神,手已伸出。

  胤禩低垂著腦袋,輕聲喘息,不動絲毫。

  高三變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六神無措可偏偏不能表現出來。

  聖上親自伸手攙扶這是何等的尊榮!

  可八爺怎麼就看不見呢?八爺好不容易獲得聖寵,若是由此輕易失去,甚至可能惹怒天子,從此再無翻身機會,那可怎麼是好?

  高三變心焦火燒,恨不得直接衝上去抬起八爺低垂的小腦袋,抽出八爺握拳的小手,再把八爺的小手重重放在聖上的大掌之中。

  再一看,聖上已經甩袖轉身。

  高三變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康熙隱怒,腳步一轉,向景和門走去。

  如此,真真要繞一個大圈才能到達養心殿。

  身後的喘息聲漸重、腳步聲也開始凌亂起來。

  康熙的眉頭越發緊了起來,步伐不由自主地開始放緩……

  默然無言、行路滯緩。

  一路遇到頗多宮人。

  胤禩蹙眉,只怕不過多久,皇八子得獲聖寵的消息就會傳遍六宮。重活一世,胤禩可萬萬不想再做這“出頭之鳥”,然而……似乎也由不得自己。

  嘴角微揚,習慣性地掛起面具一般的笑容,胤禩才安心了似的緩緩舒出一口氣。

  百無聊賴。

  已經出了景和門,來到承乾宮西方。

  黃琉璃瓦歇山式頂,單翹單昂五踩鬥栱。

  溫僖貴妃的寢宮、胤禩現住的宮區。

  胤禩……豪爽率性、粗獷不拘,可又偏偏分外貼心,少時總是跟在兩個哥哥身後甜甜地喚著,直到上學、直到開府、直到一敗塗地……。

  胤禩抿唇,硬生生地收回視線。

  已過承乾宮,將近鐘粹宮。

  蘇式彩畫、冰裂紋、步步錦門窗。

  胤禩記得鐘粹宮內住著將來的平妃赫舍里氏。

  赫舍里氏為孝誠仁皇后之妹,待年宮中,身份特殊而高貴,年紀頗輕然待人甚嚴,前世於宮內多有耳聞,也由此為康熙不喜,直至三十五年赫舍里氏逝世之後才被追封為平妃。

  胤禩苦笑,前世在這裡可吃過不輕的苦頭。

  一路見駕跪地的宮人越來越多。

  胤禩現在反而淡然了,甚至頗有閒情地觀察各個宮人神態。

  驀然凝神。

  東面叉著一個少年跪地迎駕的太監分外顯眼。

  瞧見那被叉在地的少年太監,胤禩內心湧出一股子熟悉,眯著眼仔細看去。

  圓臉、窄肩……

  高明!

  原本應該分給自己的高明因為這一世的變故而分給了鐘粹宮嗎?

  胤禩想起了前世那個陪伴自己直到最後的老僕。那終其一生的忠心、那盡心盡力的服侍、那讓時光耗盡的生命、那松弛的皺紋花白的發……

  宮內的奴才命賤!

  被主子逐出就等於斷了活路!

  胤禩眉間緊蹙、暗自咬牙。

  宮殿幽靜、宮人匍匐、花草無聲。

  康熙兀自出神,只覺這六宮所謂繁華竟是如此蕭寂。

  身後傳來兩聲微微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地,右手一片溫熱。

  綿軟、濕熱、滑膩。

  康熙立時止步。

  胤禩背對著康熙,目光遙望東面,一言不發。

  康熙略微沉思片刻,即猜到了因果,可依舊不動聲色。

  ……

  胤禩的手攥得更緊了。

  康熙眉角稍揚,泄露出一絲酣暢的笑意:“梁九功。”

  梁九功在旁早已揣度良久,立即會意地差人處置。

  胤禩放下心來,終是松了口氣。

  然,待要後退時卻怎麼也抽不出手。

  康熙緊緊握著始終不放,胤禩則用勁將手往外抽去。

  父子二人步伐古怪地行走著,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暗自較著狠勁……

  疏密合度、玲瓏別緻、奇石羅布、佳木蔥蘢。

  宮後苑。

  瓊苑西門中走出一眾人,為首之少年,身著九蟒杏黃色蟒袍,束金鑲玉嵌東珠帶,俊美英然,貴氣逼人。果為皇太子殿下!

  胤礽儀態大方,走到康熙面前屈身請安:“胤礽給皇阿瑪請安。”

  胤禩側著身子,避開皇太子的請安。待胤礽起身後,胤禩便要向胤礽打千,想著終於可以將手收回,不料康熙依舊緊緊地攥住,絲毫不放。

  胤礽含笑看著胤禩,胤禩憤然盯著康熙,康熙目不斜視於前方。

  胤禩的幾個兄弟均才華橫溢,成績斐然。

  其他不談,單論皇子們的神情儀態,就已是非凡。

  而且,眾皇子千秋各異、各有絕活。

  談及胤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橫眉黑眸森然冷然,威懾眾人。

  若論胤禩,論雅致似竹露清風,看風姿是明珠玉潤,自若談笑之間龍血玄黃,收服眾人。

  而這太子……

  絕活非變臉莫屬。

  或從容不迫貴氣天成,或乖張冷厲笑裡藏刀,或含情脈脈、或黯然神傷,愛恨痴嗔怒,變化反覆,不同之人對以不同之神態,拿捏不差分毫。

  前世就生生將那千古一帝欺騙了十數載不止!

  許久,胤禩見康熙始終不鬆手,有些急了。

  前世胤禩與胤禔親近,成年出宮之前可沒少被這皇太子折騰,對眾人眼中仁厚英武的皇太子胤礽的真面目胤禩知曉最早、知曉最多。胤禩一點、半點都不想重蹈覆轍!

  太子對自己笑容可掬時,胤禩則心知不妙,正想著解脫之法,不料康熙言語一二後,便要轉身離去。

  胤禩既急且怒,如果就這麼走了絕對會被皇太子暗自記下。匆匆上前在眾人視野所不及處,胤禩佯裝踉蹌,一腳滿懷怨恨地踩在康熙鞋上。

  饒是康熙也在胤禩大膽的行為下愣住,手不由一松。

  胤禩立即抽手,正面太子,右膝下跪:“胤禩給太子殿下請安。”

  一路恍惚,終於走到養心殿前。

  胤禩不由悔恨。

  其一,那一腳實在不該踩,若被視為藐視聖駕則萬事休矣!

  其二,那一腳既然已踩下,怎麼就不乾脆踩得更重一些呢!

  胤禩閤眼。

  復睜開時,又掛上了微笑的面具。

  毓慶宮。

  皇太子半臥於沉香彌勒榻之上,眉眼半合,似笑非笑:“賈應選,你說皇阿瑪賞了八弟一個太監?”

  “回太子爺,是。那太監名為高明。”

  “嗯,”胤礽淺吟,笑道:“樣貌如何?”


☆、怵惕夢成魘

  養心殿溫室。

  幽雅、古樸的小室。

  疲憊不堪的胤禩坐在高低炕之上,雙腳酥麻,全然無力。

  胤禩不禁有些後悔今日的衝動之舉。先不談一路種種狀況,即使跟著來到養心殿,康熙與福全在明殿商談政事之時,胤禩則只能於溫室靜候。

  與福全二伯總有相見之日,何必急於今日呢?胤禩苦笑。

  不知何時,細雨絲絲瀝瀝,暮色漸漸沉沉,楠香幽幽陣陣。

  四歲的孩子一日之中本就應睡眠五六個時辰。

  胤禩的眼皮越瞌越沉,直至再無法睜開。

  恍恍惚惚。

  驟風狂作、雪窖冰天。

  胤禩雙膝跪地,只覺刻骨刺痛。

  黑壓壓的一片,似乎是眾多的人影,又仿佛只是層層樹木。

  嘈雜、喧囂、數不盡的呼喝,不知是眾人的咒罵還是凌亂的風嘯。

  光線忽明忽暗,膝上劇痛,胤禩才恍然發現自己所跪竟是針氈,扎滿銀針的氈墊。失神間閃電頓起,一瞬間清晰又一瞬間模糊,但胤禩還是看見了。是人、很多人,伸手直指自己,嘴唇開合不斷,喧鬧而渾濁不清。

  頭痛欲裂……有什麼球形的物體緩緩滾落腳步,胤禩下意識地抓起。

  濕漉、細滑、凹凸不平……

  胤禩只覺遍體生寒。

  雷電交加、電光火石、耀閃如日。

  胤禩瞳孔驟縮。

  那居然是!!!

  ……

  胤禩猛地睜開眼,冷汗淋漓,不住地喘著粗氣。

  “怎麼了?遇著夢魘了?”爽朗渾厚的聲音無形中給人平復惡夢的安全之感。

  “二伯。”胤禩糯糯地喚著。

  福全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孩子,透紅的臉蛋,水潤的雙瞳,微微顫抖的軀體,心中莫名地產生了憐惜之情。當聽到孩子那聲呼喚中充滿著的濃郁溫情與敬愛,福全些許詫異。

  早有耳聞這皇八子極不受聖寵,親母身份低微,皇宮又是個踩低捧高的吃人地,只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福全頗多感慨,右掌扶住胤禩背脊輕輕地順著拍,直到懷裡的孩子逐漸從噩夢的驚恐中解脫出來。

  康熙還未踏入溫室就看到了這一幕。

  胤禩黑眸濕潤,雙瞳翦水,伏在福全懷中像喘息更像抽泣。福全抱著胤禩,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其背脊,全然呵護之意。

  滿人向來講究抱孫不抱子,朕還沒抱過呢!

  康熙滿懷怒意,一腳踏入溫室後復又生生止住。

  怒火在理智之下逐漸消散,繼而無比的酸意不斷地翻湧而出。僵硬地收回腳,康熙狠狠甩袖,轉身快步離去。

  梁九功見狀趕緊跟上。

  驀然,康熙停下腳步,轉身往回走,才踏了三步卻再次止步。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跟隨著,直到聽到那沙啞的聲音,“梁九功。”

  “奴才在。”

  康熙沉聲道:“找人將他們的言行記錄下來。”

  走了幾步,康熙攢額蹙眉,第三次停下,悶聲道:“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不可差之分毫!”

  梁九功領命退下。

  陰沉著臉,康熙終是拂袖而去。

  福全有子女九人,現下活著的卻只有三個不滿四周歲的兒子,由是對子女分外珍惜愛護,對安撫的手法頗為熟練。不過片刻,福全感到胤禩的呼吸順暢了,方才停了手。

  福全原本已準備好了慰藉的說辭,不想胤禩抬起的腦袋上已掛上了頑皮的笑意,哪裡還見得剛才半分驚懼。

  皇家的孩子早熟。福全一聲嘆息。

  四歲的孩子原本就不可能妙語連珠。

  但胤禩對這二伯的心性十分了解,看似魁梧粗獷,卻對孩童最是沒轍,於是便開始撒嬌賣痴起來。一時溫室之內笑聲不斷。

  臨別。

  首次見到自己這位親侄兒,又是如此投緣,福全思忖著若是沒有見面禮倒是分外不美,可這次入宮面聖卻沒有帶任何可以送給孩童的東西,福全略顯尷尬。

  忽然,馬蹄袖微沉,福全向下看去。

  只見胤禩拽著福全的袖子,一臉期待地仰望,頗有討好意味地開口:“二伯,侄兒見四哥有一套好漂亮的文房四寶,侄兒也……”

  福全一聽就懂,朗聲笑道:“難得你有心上進,二伯怎好拒絕?”

  “二伯可莫要反悔!侄兒在這裡先謝過二伯!”胤禩眉角揚揚,好不得意。

  “二伯可是一言九鼎!”福全摸摸胤禩的腦袋,想到胤禩才四歲,復又解釋道:“說話算數!”

  福全出了宮門,回首望去。

  那孩子,或許並不是真心想要文房四寶吧,只是看出了二伯的尷尬之處罷了。

  那是個早慧聰穎、不卑不驕的孩子。

  皇弟,可莫要忽視冷落了他……

  胤禩出養心殿後就立刻回到景仁宮求見佟皇貴妃。

  那噩夢縈繞心間遲遲不散。

  若是前世,胤禩會毫不猶豫地對這鬼神之事嗤之以鼻……

  可,重生本就是匪夷所思、毫無常理。

  那麼,這身臨其境一般的夢又是怎麼回事?

  單純的惡夢?警示的預感?還是會最終一夢成讖?

  胤禩雙拳緊握,絲毫不敢想那結局。

  從佟皇貴妃那裡求了恩典之後,胤禩便馬不停蹄地趕到東配殿梢間,不顧禮節地開門衝了進去。

  “胤禩?怎麼如此慌張?”

  溫婉淡雅的女子看向滿頭大汗的胤禩,滿臉的詫異與擔憂。

  胤禩只覺得在養心殿一直吊著心終於放了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衛氏連忙上前扶住胤禩欲墜的身軀,看到門外的太監宮女們,猝然想到這動作實在太不合禮數,急忙把手抽回來。

  卻,驟然又被抓住。

  胤禩低垂著頭,死死地抓住衛氏的手,絲毫不肯相讓。

  “告訴額娘,發生什麼事了?”衛氏見胤禩滿面憂色,輕柔地用手反握住胤禩。

  “額娘,”胤禩嗓音沙啞,鼻音稍重:“兒子今兒個遇著夢魘了。”

  衛氏擔憂的心情頓時消失,想想又覺得好笑,再早熟也是個四歲的孩子啊。衛氏用手抬起胤禩的腦袋,笑道:“額娘在這兒。胤禩不怕!”

  胤禩閉上雙眼,湊近衛氏。

  心中默念。

  胤禩在這兒,額娘不怕!

  接下來的幾日平和安靜。

  胤禩算著日子,就快到六阿哥胤祚早殤的時候了。

  胤禩記得前世大哥說就是從那時開始,胤禛被德妃怨恨、母子之情淡漠。

  當時胤祚殤了之前,正是胤禛在其身邊,沒有直接關係也容易被牽連,根本百口莫辯。

  細想著,現下自己與胤禛同一養母,若胤禛出事,自己則勢必受累。應當找個合適的時間提點一二才是。

  不想,胤禩還未做出行動,卻是胤禛那裡先傳來了消息。

  “八爺,四爺今早得了風寒,現下是越發嚴重了。”


☆、【番外】如果CP是八康(爆笑)

  二十一世紀孤兒院。

  兒童充氣樂園。

  老康猛地睜開眼。

  老康發現自己不但沒有升天,反而是身處於一個無比詭異的地方。

  四周爬滿了各種沒有長牙、各種光著屁股、各種眼淚鼻涕嘩啦啦往下掉的小屁孩們。

  老康狂嘯出聲,發現自己發出的只是伊咿呀啊的童聲。

  老康抿了抿嘴,舌頭在嘴裡滾了一圈又一圈。

  嗯,綿軟柔滑、濕潤奶香,嗯……

  丫一顆牙都沒長!

  撲騰撲騰……

  老康用盡全力張牙舞爪……?:哦,抱歉,老康現在還沒長牙……老康用盡全力張“嘴”舞爪以表達自己這即使百萬頭草泥馬踏平銀河系都無法表達的苦逼之情。

  萬佛啊!

  朕是犯了什麼罪!到不了紫薇星宮也就罷了,為什麼會到這麼個地方!

  身下這軟軟有彈性的是什麼東西?!

  難道這裡是傳說中為畜生申冤的牛坑地獄?

  尼妹的!

  即使是牛坑地獄,那也應該是數只野牛襲來,牛角狂頂,牛蹄狂踩啊啊啊!!!

  而這裡到處都是小屁孩啊啊啊!!!

  民間那是誤傳吧!全是誤傳吧!!!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牛坑地獄,而是只有這屁孩地獄吧喂!

  老康陡然不淡定了。

  喂!小鬼頭!不要再靠近朕了!!現在停下,朕還可以免你這不敬之罪!

  嘿!女人!不要再亂摸了!!啊啊!你在啃哪裡!!!來人!快把這女人拖出去杖斃一萬遍啊一萬遍!!!

  啊啊啊啊啊!!!!前面的!!你要是敢在這裡撒尿,朕就誅你九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撒完就算了,你丫不要湊過來啊啊啊!!!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古怪的開門聲。

  老康看見一個豐滿的女人走了過來。

  白嫩的胳膊白嫩的大腿,全部光光地老康頭頂那不知名發光物體之下閃耀光芒。

  擦!世風日下!!!

  喂喂!已經完全沒世風了吧!!!

  老康怒喝咆哮了一陣,黑血一吐,兩腿一伸,力竭而亡……?:哦,不好意思,寫過頭了……老康怒喝咆哮了一陣,口水一噴,四肢一抖,力崩而尿。

  好吧,這悲催的老康,他激動地尿床了。

  老康腦袋一歪,羞愧已極,兩腿一抽,暈了過去。

  驀地感覺下|身沒有一點濕潤燥熱的感覺,老康顫巍巍地睜開眼。朕一定沒有尿床!朕一定沒有尿床!!剛才的感覺應該是錯覺!不!是絕對是錯覺啊錯覺!!!

  ?:老康,乃要親身體會現代的高科技,必然是應該從這尿不濕開始!所謂,成長第一步,旁氏紙尿褲!!!

  “康康。”

  老康努力地把他那滿是小嫩肉的眉毛皺成小山。

  那毫無廉恥的女人怎麼看起來像是在叫自己???

  老康思索,驟然發現這個沒咋長頭髮的小腦袋裡居然有記憶剩餘!老康凝神搜索啊搜索,終於找到了!老康興奮了!!!

  這腦袋裡唯一的記憶是……

  ——我,姓康、名康,全稱康康!

  老康頭一歪,全身抽搐。

  老天爺,你還敢不敢讓朕更苦逼!!!還敢不敢讓朕更苦逼!!!你丫還敢不敢!!!

  ?:老康同志,乃要堅信,我敢!我真敢!!!

  那女人抱起老康,掃視了一番,十分不滿地抱怨:“真是的,尿床也就算了!怎麼還尿得到處都是!”

  屁!那是剛才那個混蛋自己扯了褲子非要尿在朕的邊上!!!

  女人臉色嫌棄。

  尼妹的!朕這九五之尊就算真尿了又怎樣??怎樣?!!……朕是無辜的!!!朕真的是受人陷害啊啊啊!!!

  女人把老康抱了出去,一路上嘴裡嘀嘀咕咕不停。

  “康康,你的運氣不錯,剛進咱孤兒院就被人領養了。”

  領養?老康瞪著眼。什麼領養?

  女人一臉陶醉的表情,自言自語:“話說你那養父……真是英俊溫柔、人見人愛、鑽石王老五,搶手貨一隻啊!”

  老康暗自磨唇……?:啥?沒“磨唇”這個詞?這不是還沒長牙嗎……什麼養父,還有一堆稀奇古怪的形容!哼!朕敢打賭,那人絕對是上下三代之匪類!!!

  女人陰笑。

  老康瑟縮。

  女人兩隻鹹豬手齊上陣,瞬間將老康剝得光光,繼而女人兩眼放出狼光,極其猥瑣地開始上下其手。

  老康立時眼神渙散、口吐白沫、心肌梗塞而亡……

  ?:矮油,真是不好意思啦,虐老康什麼的太帶感了,一時手抽■……偶立馬重來……

  換好尿不濕,老康終於被抱了出去。

  突然,女人停下,老康奇怪地睜開雙眼。

  “康康啊,”女人抱著老康面向前面的年輕男子,笑著說:“這就是你的養父。”

  老康瞪大了圓溜烏黑的大眼睛。

  那年輕男人笑顏如春風拂面,眼眸清澈,卻也含有那一絲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狡黠。

  女人笑著解釋:“姓八名爺。八爺先生。康康,以後你可要叫他爸爸哦!”

  尼妹的!神馬叫他爸爸!!!前世明明是他叫我爹地啊啊啊啊!!!!!!

  女人驀然挺直腰板,莊嚴而神聖地問道:

  “在上帝以及今天來到這裡的眾位見證人面前,八爺先生,你願意收養康康為養子。從今時直到永遠,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永遠愛著康康、珍惜康康,對康康忠實,直到永永遠遠嗎?”

  八爺鄭重地點頭:“我願意。”

  女人又轉向老康,繼續莊嚴而神聖地問道:

  “在上帝以及今天來到這裡的眾位見證人面前,康康,你願意成為八爺先生的養子。從今時直到永遠,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永遠愛著八爺、珍惜八爺,對八爺忠實,直到永永遠遠嗎?”

  啊??( ⊙ o ⊙)啊!

  老康那還沒咋長毛的小型腦袋當機了一秒鐘。

  “嗯,”女人點點頭,對八爺回覆道:“他同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朕頭髮絲都沒動一根啊啊啊!!!

  尼妹的同意啊啊啊!!!你才同意!!!你全家同意啊啊啊!!!

  老康正兀自悲催的時候,身體已經被轉了手。

  “我們回家吧,康康!”八爺笑容滿面地抱著老康。

  老康一時不察,突然覺得臉頰溫熱。

  一秒、二秒、三秒……

  老康終於回味過來了。

  八爺居然啵了他!!!

  丫的想他千古難見的一代明君,居然被啵了!!!!丫的他居然被自己的八兒子狠狠地給啵了!!!!

  ?:黃牌警告一張。老康同志,這輩子,你才是八爺的兒子,請盡快糾正自己的口誤!

  八爺將康康抱得更緊了,眼裡是化不開的溫柔。

  這輩子,你終於落到我手上了……


☆、鵲笑與鳩舞

  湖筆徽墨宣紙端硯。

  康熙親自將精美華貴的文房四寶放入錦盒,隨後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內務府營造司來報,受命修造的尚書房已基本竣工。

  康熙凝神,上一世,皇子分居而學,彼此之間感情寡薄淡漠,相互競爭使絆子毫不留情。結果……監禁終身的鬱郁而終、打擊受制的含恨而死……細想來,最終頤養天年的兒子僅僅是極少極少。

  康熙魂游十幾年,思索解決之法,感覺雍正年間建造的尚書房實為一則良方,增加皇子們相處的機會,以便培養兄弟之情。

  康熙閉上雙眸,重活一世,朕,一定要避免諸子奪嫡的慘劇!

  略感疲憊……

  再加上……雅克薩城的戰事已近。受沙俄侵占,雅克薩從順治七年起就大小衝突不斷,現下終於到了必須開戰的地步。上輩子沙俄一敗之後仍卷土重來,這一世必要一戰定局,省的勞民傷財。

  康熙伸手用力地揉了揉發酸的額角,轉身走進眾臣密談的小室。

  胤禩坐於窗前,凝神細思。

  那人是否與自己同為重生之人?

  真要避禍,解決之法不下百種,何必受寒生病弄得人盡皆知?

  如若康熙沒有重生,用此法倒也無妨。

  可偏偏康熙知曉未來一切,知曉胤禛前世登基為帝!

  上輩子,胤禛在太子二廢之前都沒有奪嫡野心,也無甚威望,所以康熙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對胤禛放心。

  但康熙若知道胤禛乃是重生,則必然猜忌!

  內斂謹慎如胤禛,怎麼可能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引起康熙懷疑?

  ……

  但,胤禛又怎會無故生病?

  “八爺。”

  高三變的聲音打斷了胤禩的沉思。

  胤禩循聲看去,高三變身後的那名清秀太監白皙瘦長,低垂著腦袋,看起來頗為靦腆拘謹。

  “奴才給主子請安。”

  胤禩淺笑道:“以後你就跟著爺了。”

  “是。”高明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起吧。高三變,準備一下。爺要去探望四哥。”胤禩起身,回首看了眼恭敬地站在一邊的高明,接著道:“高明也跟著吧。”

  胤禩喝了預防風寒的湯藥後才趕去乾西五所探望胤禛。

  人未見而聲先聞。

  室內隱隱傳來胤禛爽朗的笑聲,那是少年特有的清澈嗓音,既有女子般的清悅,又含著男子的沉銳,好不悅耳動聽。

  胤禩從未見過如此的胤禛,在愕然的同時不免好奇。

  屋內還有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

  秀白的臉龐,靈動的大眼,只是身子骨看上去略顯孱弱幼小。

  胤禩猜著,這應該就是無論前世還是今生胤禩都未曾見過的六阿哥胤祚。

  孩童易病,所以胤祚與胤禛之間有屏風相隔。

  但,面不相見絲毫沒有影響兩人的興致,胤祚整個身體伏在屏風上天南地北地問這問那。胤禛也頗有哥哥做派,知無不言,一一解答,細膩又不失童趣,好不愉悅。一時間,小屋內歡聲笑語連連不斷。

  這樣的胤禛……

  在胤禩的印象裡,胤禛初遇小十三時已足夠隱忍內斂,後來即使已經將小十三疼到骨子裡去了,私下裡護得實打實,面上卻絲毫不顯。

  不苟言笑、寡言少語,幾乎每個見過胤禛的人都如此認為。

  但是現下的胤禛……

  胤禩緩緩呼出口氣,輕輕地走出臥房。

  “八爺?”高三變略微詫異,主子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回去吧。”胤禩淡然吩咐。

  雅克薩戰事密談告一段落。

  康熙坐在小佛堂內休憩許久,手裡則拿著另一隻錦盒。

  那是裕親王福全此次進宮順便帶來的。

  盒內筆墨紙硯並非多麼名貴之物,卻是個個精巧。筆與硯都比平常的筆硯小了許多,想來是專為幼童特別製造的。除此之外,筆筒、筆架、墨床、墨盒、臂擱、筆洗、書鎮、水丞、水勺、硯滴……文房用具幾乎一應俱全,而且全部小巧輕盈。

  再看看自己準備的,康熙苦笑。

  名貴有餘,實用不足……或者應該說是心意不足吧。

  康熙沙啞著嗓音,招來梁九功。

  “把裕親王的禮物給胤禩送去。”

  康熙徑自站起,天色尚早,仍有時間檢查諸子功課。

  “擺駕。”

  ……

  前世六阿哥胤祚早殤的日子尚未到來,宮中說得上大事的就只有皇太子的生辰了。

  然,這一切與胤禩關係不大。

  此時正拆著二伯禮物的胤禩忙得不亦樂乎。

  原本高三變找來的筆於胤禩過大過重,握在手中尚且不穩,更何況習字。而福全送來的這小楷卻十分合手順意,再加上各種文房用具精巧玲瓏、一應俱全,胤禩興致即起,拿起筆學著孩子的字體洋洋灑灑寫了一整張宣紙。

  “對了,”胤禩忽然想到:“高三變,將四哥差人送來的硯台與毛筆拿來!爺還沒看過呢。”

  胤禩打開錦盒,嘴角的笑意卻漸漸淡了下去。

  硯台乃是玉硯,硯體呈箕形,研磨面作斜坡狀,墨池較淺。青綠色的材質因長期觸墨而顯現墨綠之色。其上之雕刻頗為複雜,眾多稜角聳立。

  小楷以青竹做筆桿,不是烤紅管,而是用的普通青竹桿,筆桿顏色古怪,其綠色甚深。

  硯台研磨,青色玉質;小楷著墨,深綠竹制。

  分明是象徵著胤禩將來才會得到的那隻以墨翠為材質的扳指!

  而且硯台之上的那不甚和諧的稜角……

  稜角謂之廉隅,廉隅,廉也!

  胤禩蹙眉,現在下定論還為之過早,這一切若說是巧合,也不是不可能。胤禩伸出右手,拿起小楷繼而放下……

  胤禩眉間漸緊……

  “都先下去吧。”

  須臾,臥房僅剩胤禩一人。

  胤禩再次拿起那青竹小楷。

  對於成人來說或許感覺不到什麼,但對於年僅四歲力氣微小的胤禩來講,這筆桿著實重了些。

  胤禩將筆桿放在凳腳之下,用力砸去。

  滿頭大汗,胤禩費了好一番力之後,筆桿才最終從中間碎裂。

  濕潤的泥香撲面而來。

  筆桿之中竟被塞滿了細泥!

  堵塞謂之壅,壅,雍也!

  是他,未來的雍親王,未來的雍正皇帝!

  果然他也重生了嗎?

  胤禩輕嘆口氣。

  之前,三拜九叩、更換養母鬧得動靜太大。若胤禛重生,則必然已經知曉胤禩重生的事實。胤禩之前暴露重生身份表面上看似為禍患,實則正是胤禩現在最大的優勢。

  那麼,胤禛又為什麼自曝身份?

  而且,為何不在前幾次與自己相處的時候直接承認?反而如此拐彎抹角、隱晦至極?

  胤禩淺笑。

  胤禛,爺就暫且將這當作是你講和的誠意。


☆、柳泣伴花啼

  乾西五所。

  胤禛屏退宮人,獨自一人把玩著床塌上棋盤中黑子,深深地溺於往事之中。

  胤禛前世對其真心疼愛的弟弟有兩個,全心呵護恨其早殤的六弟,用心相護陪伴至盡頭的十三。

  胤禛前世為之頭疼鬧心的弟弟有兩個,相爭相峙相恨相殺的八弟,渴望親近卻終不可得的十四。

  那大起大落、愛恨嗔痴、荊棘遍地的一生……現下想來卻仿佛僅僅是浮生一場夢一般。

  胤禛閉上雙目,凝神靜思。

  輕緩的腳步聲從不遠處響起。

  那人似乎是一如既往地守信準時,酉初一刻不差。

  胤禛睜開眼,那人已經徑自繞過屏風,走到自己面前。依舊清澈純淨的眸子,只是其笑意從來達不到眼底,那是深深隱藏著的警戒機敏,以及層層遮掩下的凌厲尖刀。

  說來可笑,胤禛現在了解最深、認識最清的人,居然就是眼前這個相恨相殺了半輩子的八弟。

  “四哥。”胤禩輕喚,神態語氣與前世孩提時代毫無二致,親昵、童音。

  “八弟。”胤禛緩緩應道,安和、朗然。

  胤禩端詳著殘局執白子一枚落下,莞爾道:“白漆髹象牙九根孔明鎖。”

  胤禛隨即落下黑子一枚封其攻勢,淡然道:“和田黃玉籽料精雕玉佩。”

  胤禩又執一白子,故作詫異道:“什麼玉佩?弟弟怎麼沒有聽說過?”

  “康熙四十三年,四哥原是到府一敘,不料恰逢你家福晉啜醋撒潑,更是不慎甩碎了我的和田黃玉籽料精雕玉佩!這筆賬哥哥可沒忘。”胤禛復又落下黑子,再道:“那孔明鎖,四哥也沒聽說過。”

  胤禩以白子堵其道,笑道:“康熙四十一年,四哥貴人多忘事,不記得你家弘暉的六歲生辰,到頭來還是直接從弟弟這裡拿的白漆髹象牙九根孔明鎖充當禮物!這筆賬弟弟可還記得。”

  胤禛凝視棋局,落黑子一枚,一字一頓:“果然是你。”

  胤禩不答反笑,繼而執白子:“四哥那和田黃玉籽料精雕玉佩的帳,弟弟可不承認……但,四哥若找來我家福晉對峙,弟弟就認了,立即賠銀子。”

  胤禛驀地朗笑出聲,捏起黑子一枚重重落下:“和局。”

  一片寂靜,相顧無言。

  胤禩輕嘆一聲,四哥一如前世般冷面寡言,胤徑自掀起袍子坐在塌邊,問出了一直的疑問“現在四哥突然受寒,難道不怕那位已起疑心?”

  胤禛輕嘆:“前世這個時候,我原本就是病著的。”

  胤禩愕然,那怎麼會……

  “有人在膳食之中下了有提神醒腦之效補藥。前世我並不知道自己的病症,而後更是一如往常地終日與六弟嬉戲玩鬧。結果……。”

  胤禛閉上眼,滿臉的疲態。

  “結果,生生將那惡疾過給了原本就體弱多病的六弟,以致其……。”

  原本七歲的胤禛早就陷入痛不欲生的自責中不可自拔,根本想不到其中曲折,生生承下了這“害死親弟”的罪名。直到長大後,胤禛細思量,發現其漏洞乃他人陷害,想要補救之時,母子親情早已在無數摩擦之下漸漸淡化終至蕩然無存……。

  大局已定,再無力挽狂瀾之能!

  僅此一招,使胤禛徹底失去了現在的六弟、一生的母愛和將來的十四。

  一石而三鳥!

  胤禛語調平緩、仿佛只是敘述他人的事跡一般:“上一世,六弟的死於我,完全不是什麼連帶責任……。”

  睜開眼,胤禛語調陡然一降:“我根本就是那罪魁禍首!”

  胤禩一嘆再嘆,宮中鬥法花樣百出、防不慎防。越歹毒的陰謀,看起來越是無害,甚至逼得苦主即使被打落了牙齒也只能和著血往肚裡吞!

  “四哥,”胤禩又一次打破這良久的沉寂,道:“那麼現在怎會被人發現?”

  “是皇阿瑪,”胤禛緩緩道:“想來前世皇阿瑪就料到其中陰謀,這一世提前一步派遣太醫來此診脈。”

  胤禩眼眸低垂,默然。

  再次沉寂一片。

  胤禩手指輕叩棋盤:“倒是四哥平白讓弟弟抓住這麼大個把柄,而且顯然不懼弟弟告密於帝王,”胤禩的聲音不急不躁:“四哥,你手上的籌碼是什麼?”

  臥房內的氛圍驟然肅殺冷厲起來。

  胤禛神色自若。

  “我剛重生於此,發現自己清醒的時間竟一日少過一日,”胤禛眸子深邃,語調輕緩:“在自己沒有意識的時候,就是原來的四阿哥為人處世。”

  胤禩微微詫異,原來自己之前相處的竟然一直都是那七歲的胤禛!

  “我經過五日的摸索才終於發現,原來有一樣東西,與重生之人相剋,若長時間接觸則最終魂魄消散。”

  胤禩沒有急於詢問,靜靜聆聽。

  “我與你相遇之時,正是我找到那相剋之物稍後,那時我每日清醒的時間不過片刻而已。”

  胤禩了然,無怪乎胤禛做得拐彎抹角,只因他沒有足夠的時間。而且,在日漸衰弱、即將消失的壓力之下,竟然還能沉下心來尋找原因,不愧是前世諸子奪嫡的勝利者……。

  “四哥不會是要告訴我那相剋之物吧?”胤禩淺笑。

  “最大的籌碼,我豈會拱手送人?”胤禛反問。

  “我握有把柄、你持有籌碼。”胤禩淺吟,忽而大笑出聲:“四哥,原本我還以為自己定然是料錯了,沒想到你竟然是真的願意講和。”

  “自然,決定權在於你。”

  胤禩恨然看著成竹在胸的胤禛。告密康熙顯然沒有半點好處,反倒是有個把柄在手的胤禛更有利可圖。

  “具體?”胤禩緩緩問道。

  “我在一日,必然確保你無後顧之憂,不受那相剋之物的威脅。”胤禛一字一句道:“現下,我尚未恢復,每日也僅僅清醒兩個時辰,需要一人從旁協助。”

  胤禩驀地笑了:“四哥,你可莫要誆我,弟弟的籌碼可遠不止這些!”

  胤禛挑眉,又道:“自然,現在皇阿瑪知曉將來一切,做事難免束手束腳。而你,卻是皇阿瑪眼裡唯一的‘變數’,與前世有異的事件,只有通過你這‘變數’的手成為‘變局’,才能使皇阿瑪覺得合情合理,不會對事件變化產生疑心!”

  胤禩站起來,不拒絕也不贊同,從前襟裡拿出了那隻被砸斷的毛筆放在桌上。

  “重活一世,四哥仍舊小氣如斯,送給弟弟的禮物也挑這最廉價的青竹桿筆。四哥若有心合作,起碼要送弟弟一支好筆,雕以黃金,飾以和壁,綴以隋珠,文以裴翠。管非文犀,必以象牙。”

  胤禛聞言,輕揚嘴角:“如若四哥真送了,八弟這身胳膊腿只怕根本拿不穩。”

  天色已暗,胤禩起身返宮。

  “胤禩。”

  身後胤禛的聲音響起,清澈冰涼,沁人心脾。

  “皇家子嗣,引人嫉恨這個理由就足夠了。你可不要一時大意,慘跌在哪個犄角旮旯裡。”

  胤禩回首,雅致溫和,乍暖還寒。

  “想要陷害我這來來回回五十好幾的老頭子,那可真不是易事!”

  走出三所,胤禩凝神思忖,復又含笑。

  胤禛,現在每日清醒不過兩個時辰。

  對那前世的雍正皇帝,爺不方便下手,可那不過七歲的四阿哥,爺總有辦法找些樂子!

  而那前世害死胤祚的凶手……胤禩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樂於見到胤祚早殤、德妃胤禛母子失和的人不在少數,但真正得益最大的卻僅有一人而已……

  胤禩走出三所之時,高三變高明已經等了許久。

  “八爺,佟皇貴妃娘娘今日酉正宴請六宮。”

  胤禩了然。太子生辰之後,執掌鳳印的佟皇貴妃設宴邀請後宮妃嬪倒也在情理之中。酉正……已經快到了。

  衛氏僅為貴人,並沒有資格參加宴會。胤禩雖知多餘,但還是問出了口:“衛貴人有受到邀請嗎?”

  “是,佟貴妃娘娘特別下了恩典。”

  胤禩一驚。

  受邀宮妃均在妃嬪之列,衛氏僅僅只是貴人,再加上近日胤禩風頭盡出,衛氏的身份卻又是如此卑微。那唇槍舌劍、冷嘲暗諷、指桑罵槐,明裡暗裡的擠兌還不知會有多少……

  更何況……

  “高三變,”胤禩沉聲道:“立即回景仁宮,告知衛貴人,找個由頭絕對不要赴宴。”

  待高三變疾步而去,胤禩再道:“高三變很可能會被擋回。高明,你立刻從後殿繞過去,一旦找到衛貴人,就將爺剛才的話轉告。”

  胤禩蹙眉,深深吸了口氣:“剩下的,跟著爺,赴盛宴。”


☆、春暉送寸草

  華雅盛宴,歌舞升平。

  胤禩到達之時,眾人已然落座。原本皇子們並不適合參與后妃的宴會,所謂男女七歲不同席。然,胤禩年僅四歲,尚且年幼,佟皇貴妃抿唇而笑,算是應允了。

  衛氏位於最末,神色淡然。

  高三變高明都沒能趕上嗎?胤禩在不甘的同時也算鬆了口氣。

  若佟皇貴妃真是那心機深沉、慣於掌控之人。

  若胤禛已然中計,過病給胤祚。

  那麼,為了避嫌,佟皇貴妃在近期則不會再次動手。

  但,現在……。

  佟皇貴妃提前對付衛氏也未可知。

  胤禩不由懷念起前世在惠妃撫養下的生活。

  因為惠妃有其親生兒子胤禔,再加上胤禩一開始就親近胤禔、跟隨其左右以明哲保身,是以惠妃衛氏之間並無利益上的衝突。惠妃善待衛氏反而能更好地掌握胤禩。

  佟佳氏手裡的籌碼卻只有兩個養子,那麼,養子對其親母的感情就成了最大絆腳石。

  德妃得享聖寵動不得,就毀其親情。

  胤禩孝義深厚毀不得,就動其親母。

  不免令人煩躁。

  胤禩全心警戒著宴會的全局,歌舞之類倒是一分都看不進去。不久之後,高三變高明也到了,胤禩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宴到中途,忽然有一太監神色慌張地求見佟皇貴妃。

  佟皇貴妃聽那太監稟告之後,臉上的笑意已經漸漸地消減了下去。而後,佟皇貴妃說了幾句應景的話,便匆匆退席而去了。

  胤禩眉間漸緊。

  宴會小摩擦不少,卻並無大的風波。

  半個時辰後,在胤禩百無聊賴之下,晚宴終於到了尾聲。

  胤禩仗著年幼,緊攥著衛氏的手指,裝痴賣傻,就是不肯鬆開。

  衛氏無法,笑了笑,也只能由著他。

  一大一小一路。

  夕陽在上,光芒淡薄,卻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

  一路走到偏殿。

  殿前等候已久的一名陌生太監立即上前:“衛貴人,佟皇貴妃娘娘召您過去。”

  胤禩神色一冷,到底是沒防住。

  壓低聲音,胤禩向後道:“高明跟上去。”

  宮人於景仁宮內進進出出,來來回回,帶著一絲絲淡淡的血腥味。

  太醫戰戰兢兢地稟報,庶妃萬琉哈氏肚中的孩子保住了,總算是母子平安。

  佟皇貴妃見太醫猶豫忐忑的樣子,眼眸一眯,沉聲道:“太醫有話直說便是。”

  太醫用力叩首,顫聲道:“臣無能,小阿哥出生後,只怕會體弱而多病。”

  佟皇貴妃微微皺眉,太醫說話本就含蓄委婉,這“體弱多病”,恐怕其含義是要終生與湯藥為伍。

  輕叩桌面,佟皇貴妃才接著問:“可知起因為何?”

  “回皇貴妃娘娘,庶妃心神郁結,而且似乎受到了驚嚇,才導致小產徵兆。”

  殿內,氛圍凝重。

  “太醫退下吧。”佟皇貴妃頓了頓,又向一旁跪地的宮女問道:“你們隨侍萬琉哈氏,將之前稟告本宮之事再重複一遍”

  等級最高的宮女叩首後,答道“回皇貴妃娘娘,酉初二刻,衛貴人來訪。待衛貴人離去後,奴婢們進殿就見庶妃面色蒼白,不久庶妃就腹痛難忍。”

  佟皇貴妃神色一厲,冷聲道:“不可妄語。”

  宮女再次重重叩頭,聲音已然帶上了哭腔:“奴婢句句屬實,萬不敢欺瞞皇貴妃娘娘。而且不只奴婢一人,庶妃所有隨侍宮人都能作證。”

  佟皇貴妃輕嘆一聲,緩緩問道:“衛氏,你有何辯解?”

  ……

  胤禩聽完高明的描述,臉已經寒了一半。

  這萬琉哈氏乃是庶妃,比衛氏地位略低但也相差無幾。衛氏搬來景仁宮後,與萬琉哈氏相談甚歡,時常拜訪談心。

  萬琉哈氏,胤禩倒是有印象。將來的十二阿哥胤祹的親母,康熙憫蘇麻喇姑孤苦,在胤祹出生之前,就私下許諾將胤祹交由蘇麻喇姑撫養。而那萬琉哈氏處世淡然,雖地位一直不高,但不爭亦不奪,在雍正朝時頗受禮遇。也正因此,胤禩未多加注意。

  胤禩凝眉。

  若不查清,即使只是過失傷人,其罪責也不是一個小小的貴人可以承受的。而自己,不過是個毫無勢力亦無人際的年幼阿哥,人微言輕!

  夜涼風寒,尤其刺人痛骨。

  若是自己晚了一步,若是衛氏被早一步處置了……

  緊閉雙眸、踱步許久、緊咬牙關、雙拳緊握……

  胤禩默默下了決心。

  乾清宮。

  康熙正為了太皇太后的病與雅克薩戰事焦躁不堪、煩不勝煩。

  前世孝莊就是在這次病中落下了病根,撐不到兩年就永辭人世。康熙下了死命令,必須使太皇太后徹底痊愈。可那些太醫依舊唯唯諾諾,就是說不到點子上。

  再加上繁瑣國事、戰事……

  康熙橫眉怒目,最是鬧心不過,一甩手,將奏摺全部掃到了地上。

  嘩啦一片,大殿內凝重已極。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稟報:“八阿哥求見。”

  康熙蹙眉,想起了方才佟皇貴妃派人稟報的事。

  是為了衛氏?

  來見朕是為了衛氏?

  之前避而不及,現在倒是趕著來見?

  過往於朕,避著、躲著、冷淡著……

  現在有求於朕倒是巴巴地趕來了?!

  康熙心中憋著的一股怒火差點噴薄而出。

  深吸一口氣,康熙強壓下自己的脾氣,冷聲道:“不見。”

  次日寅正,曙光昏黃,霧氣彌漫,京城罕見地潮濕陰冷起來。

  康熙起身洗漱,而後冷著一張臉前去上朝。

  丹陛,鎏金香爐,高台甬路,直通乾清門之道。

  霧裡漢白玉朦朧,似乎什麼都看不真切。

  康熙眯著雙眼,待走得近了,才發現了甬路角落的漢白玉上那幼小身軀。

  匍匐的身軀看不清臉色,只是衣服上辮子上滿是薄薄的霧氣,濕漉漉的,也不知是跪了多久。

  康熙的心尖猛地抽了一下:“梁九功,怎麼沒人通報?!”

  梁九功苦笑,昨兒皇上已經說了不見,又在火頭上,還有哪個人敢上前觸這霉頭?

  胤禩仿佛是聽出了康熙的聲音,身軀微微一顫,緩慢而僵硬地叩首,嘴唇哆嗦著張開,發出嘶啞而含糊的嗓音。

  “胤禩懇請……讓胤禩暗自…密查衛貴人所犯之事。”

  輕微、喑啞、沙粗、口齒不清、帶著濃濃的顫音。

  不甚清晰的話語,康熙離得最近不過勉強聽懂。

  酸疼透其骨,刺其心,康熙強忍著憐惜,甩袖從胤禩身旁走過。

  “區區稚子,大言不慚!”

  胤禩驀地沒了聲音,只覺寒涼濕漉了所有,身上、眼裡、心內……到處、遍體……傷人於無形,卻又疼得刻骨。

  康熙深吸一口氣,周身的痛意卻遲遲不散。止步,康熙沒有回首,控制著略微哽咽的語調,緩緩說道:“胤禩,你不是一個人。”

  康熙合上雙目,沙啞低沉,一字而一頓。

  “我可是你阿瑪。”

  睜開眼,康熙冷聲呵斥:“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八阿哥扶進殿內休養!傳太醫!”

  一嘆再嘆,康熙舉步離開。

  “而……”

  康熙不禁止步,凝神細聽,是在期待之中,亦是恐懼不已。

  細碎嘶啞的輕聲,但康熙終是聽見了。

  “兒臣…恭…送…皇阿瑪……”

  康熙緊咬牙關,以克制眼角的酸澀,疾步離開。

  甬路之外不遠處,同跪著胤禩的隨侍太監。

  康熙遠遠望去,赫然而怒,連同那心底的痛意酸楚一同噴發而出:“大膽奴才!居然由著你們主子亂來!!也不知道勸著嗎?!來人……”

  高舉的手硬生生地放下,康熙沉寂良久,沉聲道:“來人,給八阿哥送去。總歸是隨侍之人伺候著舒心。”

  康熙抿唇,滿腦子都是那個瘦小的身影,想到心痛刻骨,又揮之不去。再看向乾清門,竟驟然沒了上朝的心情。

  感到了康熙離開。

  胤禩開始瑟瑟發抖,不住地戰慄喘息。

  重生多日來,每次見康熙,胤禩就像是身處油鍋,走在刀山。

  反複、謹慎地揣摩著康熙的神色心態。

  控制著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行、每個眼神、每個表情。

  深怕做少了引不起君父憐惜,做過了又恐適得其反,使其厭惡。

  細思量、再思量,又思量,直到疲憊不堪、心力交瘁……

  胤禩的笑容就像胤禛的冷面一樣,是一副虛偽的面具。不是為了防著他人,僅僅是為了護著自己。全靠那面具去抵禦往心裡扎的刀。

  懼於摘下面具,怕……怕遍體鱗傷。

  胤禩知道現在時機不佳、甚至可以說是惡劣。

  胤禩知道現在康熙對自己的感情還沒有足夠深厚,甚至隱含一絲厭惡。

  但是胤禩沒有辦法。

  胤禩可以等,但衛氏等不得。

  胤禩沒有辦法撒手不顧衛氏死活。

  胤禩沒有辦法,唯有用這苦肉之計。

  所以才在昨夜求見,故意前去觸那霉頭。

  所以才狠狠地、使勁地折騰著自己,

  胤禩在賭,

  是救得額娘?還是永失聖心?

  現下……賭贏了……

  君父既已許諾,額娘就絕不會被罰得太重。

  “父子之恩絕矣。”

  “我可是你阿瑪。”

  那人……居然改口、居然承認了……

  終於……徹底反悔了嗎……

  胤禩的呼吸驀地困難滯澀,兩眼溫熱濕潤一片,神智越發模糊起來。

  眼皮沉重不堪,胤禩掙扎著清醒過來。

  “爺。”高三變立即湊了過來,眼眶紅紅的。

  “什麼時候?”胤禩開口,嗓子便是一陣鈍痛。

  “酉初。”

  酉初……胤禩眼神陡然一凜:“去乾西五所。”

  “爺……。”這次連高明都開口了。

  胤■很是疲憊,擺了擺手卻不容置疑:“立刻。”

  胤禛皺眉。

  不過相隔一天,胤禩卻是臉色通紅,像被蒸籠蒸過一般。

  眼睛有些睜不開,喉嚨又疼得厲害,胤禩伸手無力地比劃著。

  侍從都退下了,屋內僅此二人。

  胤禛無法,親手倒了杯熱水遞去。

  胤禩捧著杯子,一口一口小心地喝著,待喝完之後,又將空杯子推到胤禛眼前。

  胤禛寒著臉片刻,僵硬地給胤禩斟滿茶水。

  胤禩兩手有些不穩地抱著杯子,再次一口一口的飲茶。

  “佟,如何?”嗓子難受,胤禩盡量減少語句。

  胤禛猜了因果,緩緩道:“心思縝密”

  胤禩這次連說話也不願意了,挑眉示意。

  具體怎樣?

  “佟母妃不輕易出手,一旦動了手則必然隱藏極深。”

  破綻、證據?

  “即使佟母妃留下了證據,也可以被其用‘無心之過’四字一筆帶過。”

  借刀殺人?

  “是。”

  胤禩點點頭。我知道怎麼做了,謝你就不用了。

  胤禛淺哼一聲。

  胤禩突然凝視胤禛,咧嘴一笑。

  胤禛眉間漸緊。

  胤禩閉上眼,腦袋一歪,竟然就這麼睡了過去。

  胤禛臉色黑如鍋底。


☆、花於已枯木

  胤禛臉色陰沉地招來高三變伺候著胤禩,並從高三變口中了解了今日曲折。胤禩於乾清宮甬路跪求的事倒是不用擔心,康熙必然會封鎖消息。

  看著躺在自己床上酣睡的胤禩,胤禛不由蹙眉。

  若是胤禩清醒著進爺的房,從爺的房出去時卻不省人事……

  若是胤禩從景仁宮離開後一夜未歸,第二日黃昏從爺的房被抬了出去……

  打發高三變退下後,胤禛的臉越發地黑了。

  胤禛會在原本的四阿哥酉初小歇的時候出來片刻,其餘大部分時間則都在深夜,是以七歲四阿哥並未發現古怪。算著時間,差不多是七歲四阿哥出來的時候了。胤禛嘆了口氣,再次掃了眼床上的胤禩。

  希望小胤禛不要被這狀況嚇到才好……

  胤禩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小山似緊皺。

  忽然覺得床榻大幅度地晃動起來,胤禩頗不舒服地睜開眼。

  眼前是一雙因過度驚嚇而瞪大的水潤明眸。

  “八…八弟……你怎麼會在這裡?”小胤禛忐忑不安,結結巴巴地問道。

  “四…哥…”胤禩沙啞著喉嚨,勉強喊出了兩個字,隨後就垂著腦袋,十分為難地用水汪汪的大眼注視著小胤禛。

  “八弟,”小胤禛似乎想到了因果,輕聲問:“你是在四哥休息的時候來找四哥的嗎?”

  胤禩抿唇,點點腦袋,又伸出小手攥著小胤禛的袖角輕輕地扯了扯。

  小胤禛顫著聲,小心地問:“然後,四哥就攥著你的袖子不讓你走?”

  胤禩垂下眼眸、羽睫微顫、臉色浮現出不正常的酡紅,而後嘶啞地呢喃:“難…受…。”

  小胤禛嚇了一跳,呼吸一滯,舌頭也開始打結。

  “最後……四哥…還…把這病過給你了……。”

  胤禩委屈地湊過去,抬頭凝視小胤禛,烏黑的雙瞳中眸色流轉、淚光盈盈。

  小胤禛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地摟著微微顫抖的胤禩:“別擔心,別擔心。四哥這就讓蘇培盛去傳太醫過來。”

  胤禩腦袋微側,露出一個幾不可見的奸笑。

  不過多久,佟皇貴妃便親自來到乾西五所,儀態舉止華貴雍容,眉間的紋路卻泄露了她難掩的自責與心疼。佟皇貴妃微嘆一聲,拿出帕子細細擦拭胤禩額際冰冷的汗珠,

  就快離去之時,凌亂的腳步聲從不遠處響起。

  小胤禛捧著什麼,匆匆地從三所跑來。

  佟皇貴妃連忙接過宮人遞來的薄短帔,披在小胤禛身上,免了他的請安,微嗔道:“這氣候時冷時熱,四阿哥要是風寒加重了可怎麼辦?”

  “胤禛結實著呢,母妃無須擔心!”笑著說完,小胤禛捧著東西走近胤禩。

  那些都是特地從壓箱寶貝裡挑選了好久的心愛之物,小胤禛不捨了片刻,還是鄭重地塞進了胤禩的懷裡。

  似乎還不習慣與胤禩相處,小胤禛憋了良久,才冒出一句:“八弟…太瘦了…要多吃些。”

  “嗯!”胤禩滿臉歡喜地收下,心裡倒是十分對不住那還未出生的小十三。這裡好些個都是當年小十三舍不得讓人碰的寶貝。

  親手將胤禩抱進輦轎,安撫其顫巍巍的背脊,尚且年輕的皇貴妃輕哼著安眠的小調,柔緩而動聽,悅耳而深情。

  胤禩心裡卻頗不是滋味。

  衛氏是否為佟皇貴妃陷害還是未知數。

  但佟皇貴妃對養子的呵護卻是真真實實、毫無勉強、攙和不了半絲雜質。

  或許……

  這也就是胤禛談及前世胤祚之死,卻對凶手隻字不提的原因……

  後宮中的女人,或心狠手辣或惡毒決絕,不過是為了更好的生活,為了那血脈骨肉甚至是僅僅是為了那養子的真心相伴。

  說到底,不過是些可憐人……

  胤禩暗諷,論起來,這些個爭權奪利的皇子阿哥們又有什麼不同?

  此時此刻,那柔軟的懷抱溫暖已極,擋住了夜間所有的寒意。

  胤禩稍稍嘆息,隨後睜大雙眼,抬頭滿是渴望地看向佟皇貴妃,沙啞地說道:“佟母…妃…胤禩…想…”。

  佟皇貴妃眼眸微垂,手指堵住胤禩開合的唇:“這嗓子可要好好養著。八阿哥要是想見自己的額娘,母妃又怎會阻攔?”

  胤禩佯裝開心地朝佟皇貴妃咧嘴一笑,心裡卻怎麼也沒有歡意。

  這一路,居然莫名地漫長……

  佟皇貴妃一直將胤禩送回西偏殿稍間,對侍從們囑咐良久,打點好一切才最終離去。

  戌初,梁九功奉康熙口諭而來,將衛氏軟禁於原居所,待萬琉哈氏神智清醒再行定奪。

  胤禩緩緩睜開了雙眼,之前喝下了湯藥又休息許久,再加上胤禩本身底子不錯,現在病症已經減輕了很多。

  立即起身,胤禩招來隨侍更衣。

  胤禩走到東配殿不遠處,那負責看管的太監已經自動把道讓開了。

  若自己本是那四歲孩童,一定會因佟皇貴妃這番苦心而感動不已吧。

  胤禩垂下雙眸。

  胤禩早就揣度了許久。

  宮女太監不敢妄語、也不能妄語。而且那麼多宮人來來回回也可作證,萬琉哈氏在見過衛氏之後腹部絞痛這點不會有假。

  熏香、藥物之類的招數,在康熙早期子嗣全殤的時候,就已經用爛了。那之後,宮內對懷孕后妃的用品食物檢查甚為嚴苛。用藥卻不被查出,幾乎不可能。

  無論怎樣,這衛氏的過失之錯,基本已經定下了。

  要使衛氏完全免除責罰,那就只有證明萬琉哈氏在見衛氏之前就已有小產徵兆。

  胤禩眼色一厲,若找不到證據,那就製造出證據!

  深吸一口氣,胤禩用力推開門扉。

  衛氏臉色平和,姿態從容。如果忽略眼裡隱含的一絲哀戚,則與平常別無二致。

  “額…娘…”胤禩糯糯地喊著。

  衛氏些微詫異,繼而眼角輕揚,流露出柔和的笑意。

  胤禩安靜地傾聽。

  衛氏柔聲細語、娓娓道來。

  漸漸的,不僅限於萬琉哈氏的事了。

  瑣碎的、愛戀的、怨恨的、心酸的、愉悅的……

  就像要把這輩子說完道盡一般。

  直到高三變第三次敲門催促,兩人已不得不離開。

  衛氏驀地用力抱住胤禩,順著輕撫胤禩的後腦,深深嘆道:

  “這後宮中的女人,哪個沒有兩張、甚至更多張面孔?現在細細算來,真正算得上表裡如一的,竟只有那牙尖嘴利、為人潑辣的榮妃!”

  夜已沉沉,燭光昏黃。

  這兩日的跌宕起伏使得胤禩疲憊不堪、倦怠不已。

  若說見到小胤禛的時候,胤禩還有一絲逗弄的戲謔,那麼現在,胤禩卻是連一個嘴角也彎不起來了。

  回到偏殿,不耐煩地擺手讓宮人全部退下,胤禩恍惚著,徑自走到床榻前,甚至懶得更衣,腦袋一沉,深深地睡去。

  竟完全沒有注意到,角落的陰影下,

  那抹明黃色的身影……


☆、【番外】八爺的直男保衛戰(噴飯)

  ─────────────國際數字聯盟最高首腦峰會────────────

  康康:“戰略準備如何?”

  眾人:“萬事具備,只欠八八!!!”

  康康:“群眾?”

  二二:“所有雌性生物全部肅清,一隻母蚊子都飛不進來!”

  康康:“娛樂?”

  九九:“影院劇院只播男男肉肉,超市商場只賣玩具道具!”

  康康:“通訊?”

  十十:“屏蔽一切言情炒作宣傳,只接收八受八受八八受!”

  康康:“殺手■?”

  四四:“九百台轟炸機隨時待命,時刻準備出擊綁人帶走!”

  鄭重點頭。

  康康:“我們的口號是什麼?”

  眾人:“扳彎八八!!!!!”

  康康:“我們的目標是什麼?”

  眾人:“壓倒八八!!!!!”

  墻裂握爪。

  康康:“八八就要進城,我們要隱藏身份、出其不意、奇襲制勝!!!”

  團結才能有肉吃!

  ───────────────會議完畢─────────────────

  太陽曬著肉湯,鳥類唱著耽美,童鞋呼喚河蟹。

  八八與未婚妻郭郭相約於?城見面。

  此時此刻,八八帶著幸福的笑容,提著小箱踏進?城。

  康康戴墨鏡戴綠帽,站在八八身後四十五度垂涎三尺。

  二二左右美人侍候,坐在八八頭頂閣樓向下狼光四射。

  九九攥著鑽戒寶石,趴在八八腳下地裡向上饑腸轆轆。

  十十頭盔鐵甲火箭,等在八八遠處轟炸機前虎視眈眈。

  四四……咦?四四在哪裡?

  眾人忐忑不安向遠處望去。( ⊙ o ⊙)啊!!!!

  遠方金光萬丈,紅霞萬里,百人吆喝抬轎巨型片瑪瑙點琉璃之黃金御輦震撼而來……

  其上之人,戴大毛本色貂皮緞台正珠珠頂冠,穿藍緙絲面天馬皮金龍袍、石青緙絲面烏雲豹金龍褂,束金鑲紅藍寶石線鈕帶掛帶挎,著青緞氈裡皂靴。

  只見那人獰笑斜躺,眸光盪漾,如餓虎撲狼:“朕乃千古無雙之帝王攻!八八乃還不速速上前,主動做受!!!”

  (#‵′)靠!!!!!!!!!!!!!!!

  八八原本只是悠閒地走著,突然只覺得遠處有什麼閃亮閃亮的東西緩緩接近,分外好奇,八八立刻拿出瞭望遠鏡。

  電光火石之間,地裂樓塌、飛沙走石、瓦礫漫天、狼嚎鬼叫、咆哮之聲震天裂地……

  八八再仔細一看,閣樓踏倒碎裂,大地裂痕遍布、遠方金光消失無蹤。

  低頭沉思,八八恍然大悟,果然是因為2012快到了嗎!

  康康二二九九十十拖著四四掩面狂奔。

  康康:“不服從組織!!!!”

  二二:“還高調搶鏡!!!!”

  九九:“想獨吞八八!!!!”

  十十:“人渣!毆他!!!!”

  八八走在廣場上,若有所思地看著街上各種各樣的路人甲乙丙丁……

  拿出相機卡擦卡擦,八八深有感嘆:“果然是不同地域不同風俗,?城的女士們居然都喜歡中性打扮啊……要好好拍下,也給郭郭看看!”

  康康二二四四九九仰天長嘯,欲語淚先流。

  /(ㄒoㄒ)/~~

  九九當機立斷,掏出對講機,按下全城廣播按鈕,咬牙切齒、字字鏗鏘道:

  “全城市民請注意!全城市民請注意!!!”

  “為整頓儀容,美化城風,塑造河蟹文明,所有市民在今後四十八小時內禁止穿戴上衣及任何飾品!”

  “再重複一遍,為整頓儀容,美化城風,塑造河蟹文明,所有市民在今後四十八小時內禁止穿戴上衣及任何飾品!”

  “違令者將受萬人壓倒之極刑,永世不得翻身!!!!!!!!”

  全城眾人表情肅穆,動作一致,抓住上衣一角向上掀起,嘩啦啦啦……

  八八驚訝地看著面前一片春光,傻了。

  康康拍案叫絕、二二讚不絕口、四四點頭稱好。九九得意得“大紫大紅”。

  呃……十十呢?

  一聲轟然巨響的音爆!

  康康二二四四九九八十九點五度仰望天空。(⊙_⊙)????

  密密麻麻的轟炸機像烏鴉一般堵在天空,一時間狂風四起,飛沙走石,日月無光,昏天暗地。只見所有槍口、所有炮口全部對準?城廣場中心,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指揮之人於天上俯視,穿紋龍金絲戰甲,盔帽前後唯我獨尊鑽石梁,額前正中遮眉,金剛石舞擎及覆碗,碗上鋼鐵盔盤,盔盤中間豎無敵鵰翎,後垂石青色的絲綢護領,護頸及護耳,密綴玄武金剛岩星。

  那人挺胸昂首、滿眼狼光、疾聲大喝:“下面那姓八名八之人,立即雙手舉過頭頂,束手就擒,乖乖躺平,等著爺來蹂?躪!”

  (╰_╯)#找死!!!!!!!!!!!!!!!

  二二從容自若、含笑而立,眼色卻凌厲異常,嘴角若有似無地彎起,隨後從懷裡掏出遙控器,陰冷地按下按鈕。

  “空前絕後舉世罕見之慘絕人寰計劃啟動中。請輸入密碼。”

  二二手指舞動,極快地輸入“推倒八八綁緊八八往死裡疼愛八八”。

  “大功率微波束攻擊與核爆裝置準備完畢,請選擇地域。”

  二二冷視滿天黑幕,眉角輕挑,輸入“?城廣場上空一切死物活物”。

  “已完成。最後祝您得償所願。”

  響徹雲霄,穿雲裂石,雷奔電泄,震天動地,黃塵滾滾,仿若世界末日。

  噪音喧囂吵鬧,什麼都聽不清,八八詫異地仰望天空:“怎麼會有這麼多烏雲煙塵????城的環境質量太差了吧。算了,還不要帶郭郭來了,女孩子生活在天晴水藍的世界裡才好。”

  康康數字集體暈倒。⊙﹏⊙b汗……

  ──────────國際數字聯盟最高首腦戰略決策緊急會議─────────

  康康:“有古怪!”

  二二:“八八態度甚為詭譎!”

  四四:臥躺御輦,昏迷中……

  九九:“難道?????”

  十十:灰飛煙滅,死亡中……

  康康:“難道八八擁有那傳說中的……”

  二二:“那寶物極難得到,八八怎會……”

  四四滿血復活:“(⊙o⊙)?快快與朕道來!”

  康康:“傳說中的氪金狗眼?”

  二二:“神話裡的避雷神針?”

  九九:“亞歷山大!!!!!!!!!!”

  揣度良久。

  四四:“朕要散夥!!!”

  二二:“孤要單飛!!!”

  九九:“爺要獨立!!!”

  康康淚奔而去……

  ───────────────會議完畢─────────────────

  二二香車寶馬、九九寶馬香車。

  八八睜大著水潤的雙眼,羽睫柔彎,含情脈脈,隨後無辜地舉起橫幅長條——

  “角色重複、全部????!”

  四四漠然看著鎩羽而歸的兩人,諷刺地咧開嘴角,爾等若是出師必勝,讓朕上哪兒吃肉去!四四神秘地挑眉。

  哼,朕自有絕技!

  康康二二九九睜大雙眼。十十依舊死亡中……

  八八正拿出手機,想要詢問郭郭到了哪裡。驀地,衣角一沉,八八好奇地低頭看去。

  “八哥!”粉嫩嫩、水汪汪、軟綿綿的小小四甜蜜蜜、香糯糯地喊道。

  八八眉眼彎彎,笑著問道:“小小四怎麼也來啦?”

  小小四羞紅臉蛋、小鳥依人地縮到八八懷裡:“八哥,求虎摸~~求啵啵~~”

  八八摸摸小小四的腦袋,在小小四腦門啵了一口,笑道:“這麼大的孩子了,總是撒嬌可不好!乖,先回家!過會兒,八哥就和八嫂一起陪你玩!”

  二二九九暗自抿唇╭∩╮(︶︿︶)╭∩╮鄙視你!!!!!!!!!!

  乃不是攻嗎???

  乃不是號稱千古無雙之帝王攻???

  乃現在這副德行除了乖乖做受還能咋滴?!!!!!!

  孤/爺,絕不認識這貨!!!咱總攻集團絕不承認這貨!!!!!!

  康康咬著手絹,眼淚朦朧,兩腳一抽,一不小心掉進了醋缸。

  下一秒,康康又屁顛屁顛地爬了起來。

  居然被虎摸了~朕連小指頭都沒碰到呢!!!!

  居然被啵啵了~朕連十米內都沒靠近呢!!!!

  哼!不孝子!!!

  你丫有絕技,老子就沒有必殺招了嗎?!!!!

  康康將右手伸進口袋,摸索一陣,隨後陰險一笑。

  八八正播著郭郭的號碼,驀地,衣角一沉,八八皺著眉地向右看去。

  “阿瑪!!!”個高高、人壯壯的“小小康”拽著八八的衣領,睜大眼睛,張大嘴巴,扯著嗓子拼命嘶吼:“求虎摸!!!!!!!!求啵啵!!!!!!!!!!!!!!!!”

  八八轉回頭,換了個號碼:“喂,警察局嗎?這裡發現了裝嫩裝天真大約三十多歲的猥瑣大叔一隻,請速來收押!”

  ──────────國際數字聯盟最高首腦最終決策密會──────────

  康康:“一敗塗地!”

  二二:“重蹈覆轍!”

  四四:“功虧一簣!”

  九九:“鎩羽而歸!”

  十十:“……剛剛復活……”

  康康:“百折不撓!”

  二二:“屢敗屢戰!”

  四四:“重整旗鼓!”

  九九:“再次出擊!”

  十十:“……這都發生了啥事(⊙o⊙)???”

  眾人:“團結一致,同舟共濟,眾志成城才能吃到八八肉肉!!!!”

  十十:“……這氛圍咋這麼河蟹捏??錯覺嗎?……(~ o ~)Y……”

  ───────────────會議完畢─────────────────

  八八開心地站在?城中迎接著剛剛到來的郭郭。

  郭郭娉婷而來,風姿絕代,深情地喊道:“八八。”

  八八溫柔地牽起郭郭的小手,含笑道:“郭郭,全部都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郭郭含羞帶怯,依偎著八八:“得君如此,何其有幸!”

  康康勃然大怒。

  二二準備核爆。

  四四狂寫聖旨。

  九九抄起金槍。

  十十即將轟炸。

  郭郭臉頰微轉,眼角微眯,右手看似不經意地摸索著腰間實用無比的細軟鞭,冷厲非凡。

  “八八,”郭郭柔聲喊道:“我還有東西留在城郊,這就去拿。”

  八八貼心地呵護:“我陪你一起吧,怎麼捨得郭郭手提重物呢?”

  郭郭微一低頭,臉色酡紅:“私人物品。”

  走到近郊。

  郭郭立即撒潑咆哮:“老娘找著個新好男人容易嗎?老娘不過想要戀愛結婚生孩子而已!特麼一個兩個女的男的都來跟老娘搶!!!!哼哼,敢搶我家八八,哼哼…老娘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八八隻應郭郭有,其餘生物連頭髮絲都別想’!!!!!!!!!”

  華麗麗地,郭郭抽出腰間皮鞭,嘩地一聲甩在地上。

  風馳電掣間,幾十個魁梧高大的黑衣人瞬間出現,單膝跪地,恭敬萬分:“女王陛下有何吩咐?”

  “立即回八郭星球,傳本王號令,率99999999999999萬兵馬襲擊地球,征服全世界!!!!!”


☆、熏風可解慍

  康熙來到景仁宮只是對胤禩不辭而別的一絲不滿,只是一時興起想要看看這個兒子究竟要做些什麼。

  推開雙交四禩菱花?扇,卻依舊沒有遇到那個倔強從不服輸的兒子。

  就像是受到了惡毒的咒怨,相望不想見,相見不相和。

  康熙微微嘆息,心底那份不滿漸漸地消失無蹤,另一份酸楚卻悄悄浮上,康熙再嘆,此時此刻,倒是不急著離去了。

  四下信步,康熙走進了比鄰的小間。那是一間小小的書房,布置得很雅致,看似凌亂,卻有種難言的閒逸灑脫,就如同前世記憶裡的那人一言一行所給人留下的深刻印象,竹露清風,明珠玉潤。

  小巧的書桌上,各種玲瓏可愛的文房用具擺放其上,童趣十足。見此,康熙心裡頗不是滋味。

  書桌右上角平鋪著十幾張書寫好的宣紙。康熙移開其上的青玉瑞獸書鎮,拿起一張細細看了起來。

  感應章第十六……

  從墨跡看來,用筆力道還遠遠不夠,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顯然極其認真。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幼童端坐於案前,全神貫注、一絲不苟執筆寫字的模樣,康熙微微失神。

  接著翻閱,康熙發現十八章、兩千餘字的孝經,那年僅四歲的胤禩竟已抄寫地七七八八。

  若是前世,康熙必然認為這孝經是胤禩為自己抄寫,但現在,康熙卻毫無自信。不……康熙幾乎可以肯定這孝經絕不是送給自己的。

  想必,是為了衛氏……

  想來,對自己服軟認輸,又何嘗不是為了衛氏……

  康熙冷哼一聲,對那一閃而過的想法分外惱怒。

  屋外腳步聲、話語聲響起。

  康熙徐徐走進裡屋。

  屋內毫無動靜,待康熙走近了,才發現胤禩已躺進被裡,沉沉睡去。燈火忽明忽暗,只見其臉龐紅如緋霞,柔潤若明珠,只是那眉角緊蹙在一起,像小山似的堆疊著,生生破壞了這份純淨的美感。

  幾縷明柔的月光從縫隙中露了出來,康熙只覺眼前之人越發朦朧不真實起來。

  康熙不敢觸碰,仿佛只要動一下,胤禩就會像夢境一般隨時消散……

  良久,康熙也理不清自己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長嘆一聲,也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驀地,康熙發現胤禩竟是和衣而眠,心下不由惱怒。

  都兩輩子的人了,卻還不知道照顧好自己!

  當年,太子出水痘的時候,康熙曾整日陪在身邊,全心全意地照顧了十幾日。

  看著此刻因發燒而臉頰通紅的胤禩,不知為什麼,康熙有了自己動手的興致。

  然,似乎是康熙想得過於簡單,又仿佛是萬人之上的帝王到底不適合服侍他人,也或許僅僅只是這父子二人本就八字不合。

  許久許久,康熙看著現下衣衫越發凌亂的胤禩,不滿地攢額蹙眉,內心那股怒火又竄了上來。

  不孝子!更個衣服也不讓阿瑪好過!!

  眉角微微顫了一下,即使胤禩睡得很沉,但也在康熙不斷的折騰之下,漸漸有了轉醒的趨勢。

  康熙猝的停手,尷尬之色不言而喻。

  猛的用被子裹住衣衫凌亂胤禩,後又憤然瞪了眼兀自沉睡、毫無知覺的胤禩,康熙才悻悻離去。

  疾步出殿。

  康熙做出手勢,讓打算請安的高三變噤聲。

  壓低聲音,康熙沉聲道:“還不快進去服侍你家主子!”

  高三變無聲地跪安,連忙進殿,卻又被康熙再次叫住。

  “謹言而慎行!”

  胤禩醒來已經是次日清晨。

  萬琉哈氏也終於在這日能夠下地行走了。

  胤禩從宮人處得知,庶妃萬琉哈氏曾在幾日之前略感不適,只是因為癥狀輕微,並沒有傳太醫診脈。現在,只要萬琉哈氏本人改口,說在見衛氏之前,那不適之症已越發嚴重,則此死局可扭轉乾坤。

  前世,萬琉哈氏為人謹慎謙卑,處世淡漠,雖於康熙二十四年生子,卻在康熙五十七年前都沒有被提位份。也因為這隨遇而安、與世無爭的性子,萬琉哈氏是個大清朝少有的長壽之人。

  而且,萬琉哈氏與衛氏交好,是個聰慧之人,暗示她改口應該不難。

  佟皇貴妃主持此務。

  梁九功奉命留此旁聽。

  阿哥雖無法入內,但胤禩見到梁九功也稍稍地放心了,這梁九功表面旁聽,內裡應該是持著皇上口諭,萬一衛氏被認定有罪,就來個皇上恩典,不輕不重地降個位份以示懲戒。

  降個位份倒是不打緊,只是如此一來,母子相見也就難上加難了。

  衛氏被傳召入殿之時,滿臉詫異地看著候在殿外的胤禩。

  四歲的幼童經過這幾日的折騰,早已看不見之前活潑精神的模樣了,整個人懨懨的,唯有那雙眸子分外明亮。

  “你怎麼……”衛氏既惱怒又心疼,可又偏偏什麼也不能做,最後以帕掩面,咬牙進入殿內。

  “回佟皇貴妃娘娘,六日之前,庶妃確實身有不適。”宮女跪地謹慎地回答著。

  “可有傳太醫診脈?”

  “不曾。”

  佟皇貴妃思索片刻,又問:“萬琉哈氏是否曾有下血癥狀?”

  一名低等宮女叩首回答道:“奴婢負責替換庶妃衣服,未曾見過。”

  梁九功安靜地聽著。

  這庶妃曾有不適是個唯一的扭轉,但這無憑無據卻又將局勢打回原型。

  佟皇貴妃自是聽出了其中曲折,眼下著實無法定奪。

  “傳庶妃萬琉哈氏入內。”

  胤禩注視著萬琉哈氏入殿,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給皇貴妃娘娘請安。”

  佟皇貴妃溫聲道:“庶妃身子有恙,免跪。”

  萬琉哈氏謝恩後靜靜地站在一邊。

  “萬琉哈氏,”佟皇貴妃口吻稍稍嚴厲,問道:“你在見衛氏之前,是否感到不適?”

  “回皇貴妃娘娘,奴婢在六日之前確有不適之感。”

  佟皇貴妃輕輕頷首,再問:“那麼在六日之後直至見衛氏之前又是如何?必要從實回答。”

  梁九功凝神細聽。

  這萬琉哈氏的回答幾乎就可以定下乾坤了。

  梁九功默默把握著時間,必須要在佟皇貴妃下達處置之前宣讀聖上口諭,否則不但落了皇貴妃的面子,皇上那邊也說不過去。

  “回皇貴妃娘娘,”萬琉哈氏福了福,才道:“雖然奴婢之前略有腹痛,但那只是孕期正常反應,之後就不再發生。”

  大殿之內的空氣,隨著這一句話而滯緩起來。

  梁九功微垂雙眸,摩挲著手指,暗自準備。

  佟皇貴妃看向跪在殿中的衛氏,一字一頓道:“衛氏,若你如之前一般無話可說,本宮可就要處置此事了。”

  “回皇貴妃娘娘,奴婢無法證明庶妃是否始終腹痛……”衛氏說得稍稍急促,仿佛有些慌張。

  梁九功眼睛一睜,一腳已經踏出……

  “但是……”衛氏用力地叩頭,似是下定了決心,再抬起頭時已不再彷徨,語調更是陡然一升:“但是,奴婢可以證明庶妃在見奴婢之前,曾經胎漏下血。”

  梁九功一愣。

  胎漏下血……那不就說明萬琉哈氏之前就已經有小產先兆了嗎?!

  “即刻道來。”佟皇貴妃也是眼神一凜:“然,不可妄語!”

  “回皇貴妃娘娘,四日前,庶妃曾對奴婢說,其由太醫院分下的寄生散不慎受潮,希望奴婢將當年分到的那份轉贈於她。”

  佟皇貴妃暗自揣度。寄生散乃為治療胎漏下血之物。太醫院會事先分給受孕后妃額定的寄生散,在有下血現象之後則立即煎服,然後傳太醫等候診斷……

  “萬琉哈氏?”

  “回皇貴妃娘娘,”萬琉哈氏睜大眼睛,頗為激動,也俯身跪了下去:“奴婢那額定的寄生散一個不少,也不曾受潮。而且奴婢的宮人也可作證,從未看到衛貴人送藥而來!”

  “庶妃與奴婢見面,從來都是屏退宮人。”衛氏咬牙,道:“而且,庶妃說送藥不吉祥,讓奴婢悄悄放於錦緞之中獨自送去。”

  梁九功微嘆,原以為有了轉機,沒想到是鏡花水月,這不還是依舊無憑無據……

  再嘆,凝神準備。


☆、無意苦爭春

  梁九功微嘆,原以為有了轉機,沒想到是鏡花水月,這不還是依舊無憑無據……

  再嘆,凝神準備。

  “況且,”萬琉哈氏顫著聲,又道:“況且衛貴人的藥已經放得有了年歲,即使發現少了一二,也不能說明是奴婢所食!”

  好一招連消帶打!梁九功揣度著局勢,似乎該到自己上場了。

  “皇貴妃娘娘,”衛氏絲毫沒有看向萬琉哈氏,叩首稟報:“奴婢曾問過太醫,這寄生散只能存放五至六年,奴婢怎敢將這快到日子的藥送與庶妃!送與庶妃的寄生散,乃是奴婢去求了成妃娘娘,讓太醫院額外分下的!奴婢將藥送去之時,眾人皆可作證!”

  梁九功吊著的一顆心狠狠地被甩下了。

  這忽而利、忽而險的多變局勢,奴才可折騰不起……梁九功暗暗苦笑。

  “即使如此,”萬琉哈氏猛地抬頭,厲聲問道:“衛貴人每每單獨前來,途中將藥棄下也未可知,若無確切證據,還請衛貴人慎言!”

  佟皇貴妃凝眉,確實如此,現在證據依舊對衛氏不利!

  “奴婢……”衛氏用力咬緊下唇,繼而再次開口:“奴婢有證據!”

  眾人眼神一緊。

  佟皇貴妃沉聲問道:“有何證據?”

  “那包裹著藥材的錦緞,乃是用蠟油封口!”衛氏鄭重、緩緩地道:“而且,是奴婢特地求了成妃娘娘,用成妃娘娘經常把玩的的花型印章,印於其上!當初,奴婢拿著錦緞見庶妃之前,庶妃的宮人都曾見過此印跡!”

  “敢問庶妃,”衛氏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那錦緞中的寄生散,是在?還是不在?”

  塵埃落定!

  當夜,母子見面,衛氏不由淚水盈眶。

  胤■也知道了其中曲折。原來那日,額娘所言“這後宮中的女人,哪個沒有兩張、甚至更多張面孔?現在細細算來,真正算得上表裡如一的,竟只有那牙尖嘴利、為人潑辣的榮妃!”竟是因為被好友背叛之痛嗎?

  那麼,之前額娘不言不語……是為了什麼……

  胤■眼角酸澀難忍。

  “額娘看到皇貴妃娘娘為人體貼溫和,對胤■也是極好……”衛氏哽咽著,仿若呢喃:“額娘想著,若是就此受罰、降了位份,雖說母子見面機會少了許多,但又何嘗不是給額娘、給胤■指了一條明路,從此減了多少紛爭!”

  “可…終究…額娘舍不得……”

  胤■難得沉默。

  額娘看出這是佟皇貴妃設的局了嗎?

  所以特意留下了足以自保的證據,以備不時之需。

  這麼說來,即使衛氏被定下罪,想必佟皇貴妃也會因為胤■的原因,僅僅降位份而已,高高拿起、卻輕輕放下。

  只不過為了減少母子見面機會。

  要萬琉哈氏改變並不難。

  只須不經意間透露其所生子嗣將為蘇麻喇姑撫養這一私下決定。

  只須使其時常見到衛氏胤■母子情深的畫面。

  子嗣永遠是後宮女人最大的弱點。

  善加利用,就可以讓那嫉妒轉化為毒瘤!

  甚至一開始,佟皇貴妃對衛氏與胤■相會,管束甚為寬鬆也是其中之一!

  佟皇貴妃與胤禛的手段頗為相似。又或者說,胤禛在童年之時,就在佟皇貴妃的熏陶之下學習了一二。

  在最初的最初,就事先細細密密、隱蔽極深地埋下這導火之線。

  待到有用之時,看似不經意間灑下星星之火,則野火舜起而燎原。

  那之後的清晨,沒有絲毫暖氣,陰冷刻骨。

  胤■遠遠看著被遣送到西所的萬琉哈氏。

  頹敗、蒼白、雙目無神。

  西所……那就相當於打入冷宮了。

  胤■不禁悲從中來。

  萬琉哈氏原本什麼都不會知道,安心養胎,直到胤?出生。

  再次,若沒有害人之心,在最初的胎漏下血時及時服藥,也可母子平安。

  甚至,在審問之中,衛氏給過她不止一次的機會!

  若無變故,萬琉哈氏將會……

  萬琉哈氏將會歷經四朝、高壽無憂、福祿永享、兒孫滿堂……是個令孝賢純皇后、甚至是崇慶皇太后都嫉妒萬分的幸福女人!!!

  而這令人艷羡的一切,被萬琉哈氏自己、親手,毀得一干二淨!

  深吸一口氣,胤■平復心情。

  “高三變,酉初,爺要去乾西五所。”

  “四哥。”胤■笑盈盈地將空杯子遞去。

  胤禛輕嘆一聲可又無可奈何。

  這人、使喚爺居然還使喚成習慣了……

  水瓶微傾,甘冽的清水順流而下。

  “四哥”胤■輕輕摩挲杯壁,淡淡道:“弟弟累了。”

  胤禛些微詫異,衛貴人的事圓滿解決,但今天的胤■卻是滿臉疲憊。

  “四哥,”胤■有些恍惚,仿若呢喃:“你覺得佟母妃足夠謹慎嗎?”

  挑眉,胤禛接口道:“你想要與佟母妃合作?”

  “少一個敵人總是好的,再者佟母妃是真心疼愛養子,況且……”胤■驀地粲然而笑:“爺都能和將爺監禁除籍改名的雍正皇帝合作,更何況是佟皇貴妃?”

  胤禛淺哼:“爺監禁除籍改名的可不是你。”

  “那也是為了逼我這個真身出現!”胤■冷然。

  氣氛似有不妙。

  沉寂首次由胤禛打破:“如何?你心裡已有腹案了吧?”

  胤■彎眉,含笑:“由四哥出面,由四哥露底,由四哥談判。”

  胤禛默然。

  果然,使喚爺使喚上癮了……

  “佟母妃身子一向不好,基本無法懷上親生骨肉。”胤■緩緩道:“養子收了兩個,佟母妃也不可能再收一個養子了。我們是她的唯二。”

  胤禛淺笑:“倒是很少見你這麼消極。”

  “爺才四歲,”胤■乾脆趴在桌上,戲謔地笑著:“讓爺頂著這麼個小身板,玩宮鬥、玩陰謀,爺吃不消!”

  看著這幅畫面,又聯想起前世風姿如玉的廉親王,胤禛不由覺得好笑。

  “而且,現在你我甚為年幼,有佟母妃照應著,也會輕鬆許多。”胤■認真道。

  “此事尚需斟酌。”胤禛沉思。

  久久不聞對方的回覆,胤禛凝眉而視。

  你…你還真不見外,真把這兒當自己的府邸了!

  對著那甜蜜乾淨、一無所知的睡顏,胤禛一腔憋悶的怒火無處發泄。

  要不是爺運氣不好,要不是爺重生得這麼窩囊……爺……

  可一不可再,爺總有辦法治得了你!


☆、泰極則否來

  “八弟,八弟。”

  胤■睡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隱約發現有人正在不斷呼喚推搡著自己,直攪得一腔睡意消散無蹤。

  不滿地睜開眼,只覺腰疼不已、脖頸更是酸痛難忍,胤■猛地清醒。

  那混蛋!居然就這麼讓爺趴在桌上睡到了現在!!

  再一看,眼前那張七歲胤禛的臉正不停地在面前搖晃,烏黑的大眼滿懷擔憂,嘴裡更是不住地輕喚著“八弟”。

  還不都是你害的!

  “哼!”胤■冷哼一聲,將臉撇到一邊。

  “八弟,”見胤■不理自己,小胤禛面帶委屈,伸出手牽起胤■的小手往自己這裡扯了扯,唇角抿了抿,睜大了水潤的明眸,輕聲道:“四哥……每日酉初會歇息片刻。八弟趕得不巧。”

  裝嫩?真要比裝嫩你裝得過爺嗎?!

  見胤■依舊不言不語,小胤禛的陣陣怨念也上來了,對著屋外沉著聲道:“那群奴才真是不懂規矩,見到八弟來了也不進來叫醒爺?”說罷就要往外走。

  “四哥,”胤■連忙緊緊攥住小胤禛的衣角,可惜人小力微,再加上小胤禛走得急,胤■身子一歪,竟整個人栽進了小胤禛的懷裡。

  小胤禛一傻,一雙眸子水汪汪的,瞪得老大,手足無措得臉龐霞紅,不知是該放開還是乾脆直接抱緊。

  胤■臉色青黑,倏地用雙手捂臉,遮掩著自己滿懷無處發泄的惱意,一字一頓,近乎咬牙切齒地道:“四哥,弟弟這不是怕擾了哥哥清夢嗎。”

  說罷,也不管小胤禛的反應,胤■猛地閃身衝出內室。

  “八…八弟,”小胤禛一怔,很快反應過來,立時忐忑不安、糾結不已,一雙眼睛幾乎能揉出水來,聲音一顫一顫地向胤■跑去的方向大聲喊著。

  “八弟!四…四哥錯了!你…你莫哭……”

  不遠處的胤■聽到這句,雙眼一抹黑,差點直直倒地。

  後兩日,胤■忙得很。

  衛氏的生辰就快到了,之前衛氏曾說,最想得到的禮物,是胤■親手寫的字。

  胤■想了許多,到底是孝經最為合適,雖說年紀尚幼,但胤■仍然想為衛氏抄寫一部完整的十八章孝經,因此才藉著機會,四處討要文房用具。

  現在終於完成了。

  胤■端詳著手裡已經裝封好的孝經,滿滿的成就之感。

  不由地笑了,胤■微微嘲諷,活了兩世,反倒是越來越放縱、益發地容易滿足了。

  當日黃昏,康熙擺駕而來。

  不知為何,胤■直覺地感到,今日的康熙頗為古怪!

  胤■莫名地注視著康熙,只見康熙面無表情地進屋,而後開始漫無目的地四處信步而行,胤■蹙眉,也不知這人到這兒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康熙轉悠遍了裡屋,步伐一轉,又向比鄰走去。

  胤■心中隱隱的不安越發厚重起來。

  康熙踱步到小書桌前,看似隨意地翻弄著文具與書籍,胤■不由攢額忐忑。不料,康熙翻遍了桌面之後居然開始動手,一層層地打開抽屜!

  胤■一腔不滿油然而生,即然來此搜查,又何必親自動手?

  康熙自顧自地動著手,一時間,狹小的書房風雲詭譎。

  眾宮人候在屋外,只聽得屋內寂靜毫無人聲,只有一陣又一陣嘩啦啦的翻箱倒櫃之聲分外刺耳。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閉眼塞耳,恭敬地候著。

  康熙驀地停住了,從左手抽屜裡拿出一個裝飾典雅的錦盒。

  胤■愣住,張了張口,舌頭繞了一圈又一圈,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康熙快速地拆開封紙,打開錦盒,從其中拿出了那本被細心整理裝飾過的孝經,翻開書本,看似嚴肅地閱覽起來,嘴裡還念念有聲:“雖然筆法遠遠不夠,但也勉強稱得上工整。”

  拿著孝經,康熙背對著胤■走向屋外,沉著聲緩緩道:“還算得上有孝心。”

  胤■瞪大雙眼,啞口無言。

  “收起來。”康熙將孝經遞給梁九功,大步離去:“擺駕回宮。”

  驟然,康熙回首,終於在來到景仁宮之後,第一次正眼直視胤■。

  胤■措手不及,滿臉欲言又止、愁腸百結、糾結已極的表情還未來得及遮掩下去。

  康熙眯著眼,語調陡然一降:“還有何事?”

  胤■連忙垂首屈身打千:“胤■無事。”

  眉頭緩緩地舒展開來,康熙心情頗好,離去之前卻又止步,康熙嘴角淺淺挑起,頓了頓,接著道:“既然無事,那就陪著朕一起用晚膳吧。”

  胤■瞠目結舌,呼吸一滯,一口氣差點沒能接的上來。

  終於結束了共進晚膳,胤■回到景仁宮,郁結之情毫無宣泄餘地。

  辛苦了多日、好費心思的禮物,居然被康熙白撿了個便宜!

  而且看康熙的樣子,竟像是有備而來!

  這一對父子,怎麼總愛對著爺的痛腳狠狠地砸個不停?

  上輩子水火不容、這輩子暗波洶湧……

  難道爺真的是與那兩人八字不合、永世不和?

  “八爺,”高三變從屋外通報:“四爺派人送來了東西。”

  胤■從蘇培盛手裡拿起了那一幅詩作。

  胤禛是一如既往地雷厲風行,即使每日清醒時辰不多,也在二天之內給了胤■回覆。

  詩內藏頭拆尾,隱含著訊息。

  此事可行。明日、日昳、浮碧亭最北靜僻處。

  胤■神色不可察覺地一變,日昳?那人在日昳之時也能清醒了嗎?不過也確實只有那個時辰,阿哥們尚在入學,后妃們仍在小歇,宮女太監也不會隨意逛到那僻靜處。

  而且,此時若真要做,則必然要在胤禛病假之時,否則可用時間將所剩無幾。

  浮碧亭下池中水,池壁石蟠首,池中芙蓉出,其間游魚穿泳,好不清新活躍!

  亭子四下水聲、鳥鳴陣陣不絕,若有人在亭中低語,不走近倒真不容易聽清。如此歡快嘻樂的氛圍,實在難以使人將其與陰謀聯繫來一起。

  細細算來,根本算不上陰謀,僅僅是為了更好地、更愜意地活著,兩相合作罷了。由此,會傷了誰的心?會傷得有多深?已不是胤■願意考慮的問題了。

  胤■佯裝開心地扯著佟皇貴妃的手,帶著她向浮碧亭走去。

  佟皇貴妃被胤■逗得很是歡喜,難得的拋下了后妃應有的矜持,開眉展眼,喜逐顏開,春風滿面,開懷暢笑。一時之間母慈子孝,分外溫馨。

  到了浮碧亭,佟皇貴妃揮手讓宮人退到北邊池橋之外,免得掃了興致。

  “佟母妃,”胤■指著亭內神秘地咧嘴而笑:“看看誰在哪兒?”

  佟皇貴妃抬眼望去,滿意的詫異:“四阿哥?”掩嘴而笑,眼裡隱隱有了水色:“你們兄弟二人還未痊愈,怎的還如此調皮?”

  “佟母妃快來,”胤■撒著嬌,拉著佟皇貴妃向裡走去:“四哥可等了好久了!”

  待見到佟皇貴妃入內,胤■沉默著、悄然退出了亭子。

  能通往浮碧亭的道路只有南北二橋,北邊有宮人靜候,胤■則待在南邊橋上,以防萬一。

  胤■倚著南邊石雕欄板,凝神靜立。

  胤■不知道,為了養子暗地裡千般思慮、萬般隱藏所做的污糟事,被養子親口道破是怎樣的心情?胤■不知道,原本與養子交心嬉戲、盡享天倫之樂,到頭來發現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談判而演的一場戲會有怎樣的感觸?

  胤■暗笑,活了這麼久,不必要的同情心倒是長進了不少。

  這亭子裡的美景……

  胤■不由想起了前世那兩個弟弟的音容笑貌、神情姿態。

  那兩個從小調皮搗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當初,也是在如此的美景中相遇。

  初遇不過是胤■有心為之。

  隨後,相交、相知、相護……一切都按著胤■心中早就打好的腹稿一一進行。

  誰知,幾年、十幾年……

  相交攪亂了心、相知支付了情、相護糊住了命!

  一起玩鬧、一起學習、一起榮辱與共、一起一敗塗地……

  胤■驀地感到呼吸沉滯起來,眼角酸澀難忍。

  不知這輩子,小九小十還願不願意再見見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哥哥?還願不願意再次彼此相交、相知、相護……

  呵呵……

  胤■冷笑,沒有機會了吧!

  那九五之尊又怎會再給自己一次結黨營私的機會?!

  胤■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地平復心情。

  不遠處的人聲漸漸接近,胤■謹慎地望去。

  呵呵呵,胤■不由苦笑出聲,好的不來,壞的總靈,還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十弟,哥哥可真的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到你。


☆、朝開暮落花

  那池橋之上,眾人浩蕩而來。

  為數眾多保姆嬤嬤團簇其後,亦步亦趨,謹慎小心。

  走在最前那個頭髮尚且無法扎辮的奶娃娃一步一步穩當當地走著,看上去竟頗有氣勢。碩大明亮的眸子,已經有了之後粗獷豪放的影子,

  身後並沒有教習禮儀的諳達,這說明現在的胤■,是個徹徹底底、囂張肆意、尚未系統地學習禮教、還未斷奶的娃娃。

  “這兒,”胤■高聲喊著,聲音糯糯的,嘴裡的乳牙甚至還沒有長齊:“就是爺今兒個逛的第三個亭子了!”說罷臉蛋嫩紅,看起來十分得意。

  “十弟,”胤■向胤■走去,上前一步站住他的面前。

  胤■仰望眼前的陌生人,但顯然對胤■並不感興趣,張了張嘴,又重複了一遍:“爺要過去!”

  胤■看著牛脾氣又上來的胤■,柔著聲誘|惑道。

  “十弟,八哥帶你去更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爺就是要去這亭子!”

  “十弟,八哥那兒可有特別好吃的東西。”

  “你快讓開!爺要過去!!”

  ……

  胤■越發不耐煩也越發強硬,饒是胤■臉皮夠厚,也不禁在這陣對話之後,尷尬地面紅耳赤。

  遠處樹影婆娑,一抹杏黃色若隱若現。

  胤■驀地瞥見,愣上片刻,差點破口大罵。

  該死的胤禛!!!

  這哪裡是什麼宮中僻靜地!根本就是一個兩個都往這兒湊的熱鬧地啊!!!

  胤禛,你不會是故意挑這兒,讓爺看門,成心折騰爺的吧!

  這邊這個宮中霸王、牛脾氣奶娃娃還沒搞定,那邊那個尊榮高貴、上輩子這輩子都在惦記著爺的皇太子殿下又來了!!

  帝後明黃、皇子金黃,而這杏黃……來者可不就是皇太子胤礽!

  胤■不露聲色地看了眼浮碧亭,亭內的二人此刻仍一無所知。

  緊緊咬牙,繼而,胤■對著胤■大喝一聲,厲聲道:“佟母妃和四哥還在亭子裡,就是不讓你過去!”

  胤■嚇了一跳,沒想到剛才還一直對自己溫聲輕語的人,突然一下子就變得凶狠嚇人起來,從未被呵斥過、一直被捧在手心的胤■眼一紅,淚花在眼眶裡滾有了又滾。

  嬤嬤們也是被嚇得半死,這貴妃娘娘的寶貝要是有個閃失,她們這些人可萬萬賠不起啊!眾人手忙腳亂地拿出各種玩具點心不斷地哄著。

  胤■遙望似乎仍無反應的佟皇貴妃與胤禛,再往這橋向前走走,他們的對話可就什麼都被聽見了!

  眼見胤礽將近,狠了狠心,胤■對著胤■的嬤嬤高聲怒叱:“還在做什麼!還不快把十阿哥扶著帶走!!在這宮後苑內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貴妃親子何曾受過此等待遇,胤■嘴一咧,放聲大哭起來。

  一時之間,哭聲、叫聲、腳步聲、安慰聲,人聲震天。

  胤■心裡一抽一抽的,疼得厲害。莫說護著弟弟,現在引得弟弟不住哭泣的元凶,就是自己這個窩囊哥哥!

  胤禛!胤■暗自恨道,這筆賬,爺可要記在你的頭上!

  “此處竟如此之熱鬧?”胤礽施施而來,語帶戲謔。

  “胤■給太子殿下請安。”胤■趕緊乖巧地請安,上次已經落了胤礽的面子,現在可不能再火上澆油。

  “八弟無須多禮。”胤礽溫聲頷首。

  嬤嬤們見到皇太子,也立即跪地請安。

  胤■正傷心地哭著,驀然發現此刻居然連嬤嬤們都不再哄著自己了,鼻子一吸一吸的,瞪著胤■,哽咽不已:“壞人!壞人!”似乎被嗆到了,胤■嘴一張,哭得更響了,

  胤礽微微皺眉,似乎也被刺耳的哭聲吵到了。

  “這是怎麼回事?”一聲溫和的話語從不遠處響起。

  胤■吊著的心終於放下了,看向佟皇貴妃,其臉色如常,眉角也帶著一如既往的笑意。若不是胤■經歷了五十多年的人生滄桑、閱人無數,否則也會忽略那深深隱藏在眼底的哀涼與悲戚。

  到底還是傷了佟皇貴妃的心……

  想來,養母子三人,又何嘗不是在互相傷人又傷己!

  “胤礽見過佟皇貴妃。”

  “皇太子無須多禮。”

  皇太子與皇貴妃儀仗、冊寶和棺槨上漆次數全都相同,兩者的地位相近,這禮儀點到即可。

  最終,一場鄭重的談判,竟幾乎整個卷進了鬧劇之中。

  但,好歹,順利結束。

  胤■深深地嘆氣。

  當夜,月朗風清。

  胤■的腦海里全是小九小十的身影,揮之不去、重重疊疊……

  然後,整夜輾轉難眠。

  再次見到胤■卻是比胤■想像地要快,就在次日申正。

  “八爺,九爺請您去絳雪軒一敘。”

  胤■看著前來的嬤嬤緊張不安的模樣,心裡不由覺得好笑,這手段可真夠拙劣的。

  領了高三變高明兩個,胤■笑著隨嬤嬤同去。

  那嬤嬤略有蹣跚、臉上冷汗遍布,領著胤■往越發偏僻的地方走去。甚至連高三變、高明也覺出了其中蹊蹺。高三變正要開口時,胤■卻是先行止步,淡淡道:“你們倆在這裡等著。”

  高三變欲言又止,躊躇片刻,最終還是恭敬地照做了,就如同之前數次一樣。

  嬤嬤垂著腦袋,絲毫不敢看向胤■。又走了幾步,那嬤嬤終於停下。

  胤■眼前海棠遍地,雖花期已過,可仍有稀稀朗朗的花朵兀自怒放,放眼望去,竟比百花爭艷的良辰更另胤■欣賞。

  驟然,奶聲奶氣的呼喝從角落倏地響起。

  “十弟,上!”

  胤■只見一紅一綠、兩隻圓潤粉嫩的娃娃從兩邊向著自己,像是玩著戰爭遊戲,怒喝著地跑來。

  那兩人向上一撞,已是衝到了胤■懷裡,胤■連忙伸手護著,生怕他們掉下去,不料自己也是年小力微,這麼一撞,胤■腳底踉蹌,身子一歪,栽進了海棠叢裡。

  胤■胤■有著胤■墊背,倒是摔得絲毫不疼,不一會兒,火頭似乎又上來了,也不打算從胤■身上下來,立即抬起小胳膊小腿,對著身|下的人拳打腳踢起來。

  一歲多的娃娃根本就沒什麼力氣,再加上胤■因為風寒本就穿得厚實,這些個拳腳加起來就仿佛如同是捶背一般。

  就是一場孩子的胡鬧。

  胤■卻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居然把眼淚都磕了出來。

  “不錯不錯,至少知道要把人引到偏僻的地方再動手!”

  上一世,哥哥原本只是利用你們而已。

  只是利用而已啊……

  甚至還把你們徹底推進了權利的漩渦,

  這倒也罷了,

  可偏偏哥哥沒本事,

  還連累你們陪著哥哥輸得一敗塗地!!!

  最後……

  哥哥這個懦夫,

  居然拋下了你們自己逃跑、走得乾乾淨淨!!!!

  哥哥錯了……

  哥哥對不起你們……

  或許哥哥原本就不值得你們信任!

  若相守徒留悔恨,

  倒不如一開始就從未相知!

  小九喜歡喜歡經營,

  那就肆意商場又有何不可?

  打著皇商的名號總能輕鬆許多。

  小十粗獷豪放不喜歡那些個彎彎繞繞,

  那就領個大而少事的差事,做個閒王,暢快一生。

  到時候,

  小九的財力、小十的官職。

  兩個人相互扶持。

  足夠了……

  想來,哥哥原本就是那多餘之人……

  像現在這樣,

  讓哥哥再次抱抱、親近親近一次,

  哥哥就已經……

  此生無憾了……

  如此一想,胤■的眼淚竟是再也止不住了。

  不停地往下掉,

  怎麼也停不了……

  胤■看著身|下之人,又笑又哭的模樣,直直地愣住了。

  胤■只覺得那人看著自己的眼神柔柔的,就像額娘注視自己時一模一樣。可是看著看著,心裡卻是揪揪地疼,胤■一時憤恨,一拳揍向胤■的笑臉。

  一陣愕然,胤■望著自己被那人攔下的拳頭,覺得那人沒用多大的力,柔軟的、滑膩的、溫溫的,可自己就是動不了。

  胤■只見那人唇瓣一翕一合、不斷地柔出水的眸子深深地望向自己,輕聲說道:“如果真要暗裡教訓哪個人,可千萬不能在其臉上留傷。若是私下的東西被挑到了明面上便會多了許多麻煩。”

  “那人的隨侍也要想個法子引開,免得隨侍從外找來救援。否則不僅教訓不了那人,還會平白泄了自己的底。”

  那人原本的童音中添加了一份本不屬於其的沙啞,含著朗空般深沉的氣質,纖細、空靈,竟給人以似醉非醉的錯覺。

  胤■胤■有些失神,只有身|下那人不住地絮絮叨叨。

  “還有這地方真的不適合用來解決私下冤仇,四面八方都可以通過,現在引起了那麼多的聲響,想必不多久就會有人趕來。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胤■呆坐地聽著,那人不停地說著、又不住地哭著、就像傻了一樣。不知為何,卻讓自己疼疼的、悶悶的、酸酸的。

  緩緩的,只見那人伸出了一隻手,在胤■的臉蛋上掐了一下。有些疼、但也不是特別疼,只是掐出了紅印子。

  胤■烏黑水靈的眸子轉了轉,嘴角顫了顫,淚花頓時翻滾了下來。

  “這…這到底……”

  宜妃剛剛收到嬤嬤的通報,匆匆趕來,就看到了兀自哭泣的胤■、淚流不止的胤■和這一片狼藉,又是急、又是惱。

  眼尖地看見胤■臉上的紅印子,宜妃滿是心疼地小跑過去,顫著聲問:“這…這是誰掐的?”

  胤■頓時止住哭,轉過頭,抽抽搭搭地向胤■看去,嘴一癟,眼裡的淚花倏地泛濫起來,滿滿的哭腔,胤■右手往外一指。

  “十弟掐的!”

  說完,胤■越哭越傷心,最後已然嚎啕大哭起來。

  胤■原本還搞不清狀況,直到胤■大哭時,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了,一時之間,委屈不滿等等各種感情一下子噴薄而出。

  胤■一跺腳,乾脆不管不顧,也開始仰頭痛哭。

  絳雪軒內,孩童的哭聲此起彼伏,久久不絕。


☆、童眼看世界(一)

  胤■不知道為什麼,自從見到那人之後,自己的好日子就仿佛是到頭了。

  一開始,明明是那人莫名其妙地欺負自己,後來,原本幫著自己的九哥竟然也莫名其妙地開始欺負自己。

  胤■很傷心很傷心、哭得眼睛都腫了。

  可是這還不算,從絳雪軒回來後,一向很疼很疼自己的額娘還罰自己整整三天不準出門!

  胤■只能在屋子裡不停地、不停地擦眼淚。

  九哥是壞蛋!額娘是壞蛋!!那人更是最壞最壞的壞蛋!!!

  胤■在心裡下定決心,再也不和九哥玩了!以後都不理九哥了!

  胤■沒有想到,這三天居然變得這麼這麼長!身邊的保姆、嬤嬤全都沒勁,翻來覆去都是那點花樣,胤■自己都能背出來了。

  趴在窗口,胤■眼巴巴地望著窗外的花花草草,就這麼幹乾地望了三天,等得胤■都不記得自己曾下過什麼決心了。

  一解禁,胤■立馬屁顛屁顛地跑去找自己的九哥,要把這三天的份全都玩回來!

  然後……然後好日子就到頭了……

  額娘居然不準自己再吃奶了,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以後都不能再吃那香香、滑滑的好東西了!氣呼呼地跑回屋子裡,胤■用沾了水的手狠狠地揉眼睛,直到揉紅了,就眼淚汪汪地再次去求額娘。

  胤■怎麼也沒想到,九哥教的這招以前每次都能把額娘哄回來,可偏偏這次額娘就是死活不答應。胤■癟著嘴,真的大哭著跑開了。

  胤■想起了那人,自從見到那人之後,自己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胤■對著手指,心裡後悔極了,早知道、早知道……胤■想著想著,眼淚又嘩啦啦地掉下來了。

  可是還沒完!!才過了幾天,額娘居然把自己的乳母全都換掉了!包括胤■很喜歡的那個很聽話的嬤嬤,這還不算,額娘還送來了好幾個板著臉的太監,說是要教自己皇家禮節!

  胤■本來只是有些傷心,可是……

  那些個太監這個不準、那個不許,吃東西該怎麼吃、站要怎麼站、坐又應怎麼坐,還動不動就跟額娘告狀,額娘知道了就會拿小竹板打自己的手心!

  好疼好疼!

  胤■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不得了,看見有太監過來了,胤■眼眶一紅,鼻子抽了兩下,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壞人!都是壞人!額娘好討厭!太監最討厭!最討厭最討厭!!!

  胤■抓起身邊能抓的東西向太監砸去,全部砸去!

  鼻子被塞住了,一嗆一嗆,胤■難受極了,拼命忍住哭,等到好過一點後,胤■哭得更凶了……

  都是…都是自己不好…都是胤■不好!早知道會這麼慘,自己絕對、絕對不會去招惹那人!胤■滿眼淚花地發誓,以後再見到那人,一定、一定要繞著走!!!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胤■即使不開心,但也漸漸地習慣了。

  每過幾天,胤■就會去找九哥玩,去折騰折騰花花草草、去欺負欺負小宮女小太監。有九哥在一旁撐腰,胤■就覺得自己膽子大了很多,也不怕諳達告狀,一整天都能抬頭挺胸!這是胤■這些日子最歡樂的事了!

  但是……胤■發現九哥慢慢變得神神秘秘的、鬼鬼祟祟的,好幾次竟然都找不到人!

  胤■好奇著,直到有一天,發現九哥奇奇怪怪地站在路邊,身後一排太監都蹲在角落花草假山後。

  九哥一路小跑到路中央,又跑回太監那裡,嚷嚷著不行不行!還是能看見!

  只見九哥一下令,太監們立即全部趴倒在地上。然後九哥再次跑到路中央,這次好像滿意了,嘀咕著千萬不能讓人發現!

  這種時候,胤■是非常非常真心地佩服九哥的,居然把太監們訓練地那麼聽話!再想想自己,胤■委屈著、更不甘著。

  驀地,胤■發現了胤■,有點不滿、又有些急,眼珠子轉了轉,突然笑了起來。胤■眨眨大眼,完全猜不出九哥究竟在想些什麼。

  胤■巴巴地望著九哥,覺得今天又可以好好玩一場了,卻見九哥拿出了一個小綠盒子,翻開了蓋子,一股清涼的味道就飄了出來。

  “往眼裡抹抹。”

  胤■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九哥的眼睛水潤水潤、一閃一閃的,胤■一傻,伸出手沾了一大把往眼睛涂去。

  一陣冰涼的感覺,緊接著一股難受的熏辣,胤■眼睛幾乎睜不開了,拼命地眨了又眨,眼眶倏地通紅通紅,淚珠翻翻滾滾、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九哥又害我!!!

  胤■嘴一咧,站在路中央委屈地嚎啕大哭。

  眼前隱隱約約出現一個高高的影子,胤■努力地睜眼。

  是一個從沒見過的人,臉上冰冰的、冷冷的,讓胤■覺得怕怕的。

  胤■揉著眼睛抽抽搭搭地望著他,那人似乎有些不悅,眉頭微微皺起。

  好嚇人!比那人還嚇人!!

  九哥!!!胤■轉過頭四處尋找九哥的身影,卻發現自己的九哥早就跑得沒影了!

  胤■大嘴一張,顫了又顫,鼻子也不怎麼利索了,拼命跺腳,猛地痛哭起來。

  好好的園子傳滿了哭叫。

  從此,胤■淚包子的名聲傳遍了皇宮。

  胤■暗自憤恨不已,開始慢慢籌劃,決心好好報復回來。

  偷偷跟著九哥身後一整天,胤■想知道九哥到底在做些什麼,再好好報仇。

  九哥遠遠地站在隱蔽處。

  那條路上,上次見到的那個冷冰冰的人又來了!

  胤■特地問了問身邊的諳達,原來這人就是自己的四哥——胤禛。

  皺著小眉毛,胤■從不記得九哥曾認識四哥啊?!

  接著看,待四哥走近了,那些個埋伏著的太監們才衝了出來,各種各樣地稟報、各種各樣的暈倒、各種各樣的哭啼,死命地想著花樣百出的法子硬是把四哥攔在路上。

  再一看,九哥居然又跑了!

  胤■連忙撒腿,遠遠地跟在九哥身後。

  胤■在一個小亭子前停下了。

  躲在一個矮矮的小樹之後,胤■安靜地蹲在草地上,兩隻小手托著腦袋,明亮水靈的大眼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亭子,直直地出神,眼裡仿佛能揉出蜜漿來。

  胤■只見九哥眉角彎彎的,嘴角也彎彎的,眼神柔柔歡歡的,不知是在看些什麼。

  一會兒,另一邊的腳步聲傳來了。

  胤■連忙起身,撒著腳丫子跑,驀地回首,似乎想再看一眼,卻看了一眼又一眼,接著向遠方沒命地跑開了。

  前面的樹影不時地被吹動,胤■瞪大了眼睛,想看清那亭子裡的人到底是誰?

  四哥已經走近了,亭子中的人也緩緩走出,與四哥相對……

  胤■立即捂住眼睛!

  怎麼會是那人!!怎麼會是那人!!

  上次見到那人之後馬上就沒奶吃了……

  這次會不會連糖也沒得吃了?!!!

  胤■嘴巴抿了又抿、鼻子酸了又酸,傷心地跑了。


☆、童眼看世界(二)

  回到宮裡,胤■讓太監們把糖點糖糕全都拿出來,以後可能就再也吃不到了,現在必須先吃飽!要吃得飽飽的才對得起自己!!

  第二天,五哥來了。

  五哥不常來,胤■對五哥也不是太親近。可是胤■聽諳達說五哥去了尚書房,知道很多很多的東西,胤■一時好奇,湊過去,把九哥的情況告訴了五哥。

  五哥左手背在身後,身子挺得直,腦袋高揚,雖然漢語不太利索,但看上去很有大人的感覺。

  胤■滿是羡慕地仰望。

  “許是……九弟,看上哪個宮女了。”

  看上?

  胤■有些不理解。

  九哥確實一直在看啊……上什麼?

  看上……看了再上?

  胤■搖晃著腦袋,滿腦子的不解。

  記得那個時候,那人掐了一下九哥。

  胤■歪著腦袋,莫非是因為這個?

  胤■乾脆直接去找了九哥,想問問明白。

  九哥有些詫異,大眼水水烏黑,臉頰一下子就通紅了。

  “我也不知道。”胤■嘟著嘴,跺著腳,猛地轉身背對著胤■。

  胤■學著諳達眯起眼睛,搖晃著腦袋,表示自己全然不信。

  “不知道為什麼……”胤■的聲音軟軟酥酥又糯糯甜甜的:“只是覺得他會對我好,會對我很好很好……”

  “很好?”胤■瞪著大眼。

  “哼,”胤■不屑地用鼻孔出音:“懂什麼?小屁孩!”

  胤■眼裡心裡全是問號,但很快他就沒有時間再去想這些了。

  因為噩夢來了。

  胤■嗚咽不已,眼睛早就腫成了兩隻大核桃。

  牙疼!好疼好疼!!!

  額娘不停地吹吹揉揉,但就是疼!疼疼疼!!!

  胤■眼張得大大的,打算用這副可憐相先賺些好東西再說。

  額娘淚光閃閃地,一擺手,宮人就進來了。

  胤■渴望欣喜,滿是期待,幾乎快忘了牙疼。

  “以後決不能再讓十阿哥吃任何糖點了!”

  胤■一呆,回過神來,倏地放聲大哭……

  溫僖貴妃的心很疼。

  胤■的心很疼、非常疼。

  臉也腫了。

  額娘卻陡然笑了起來。

  “本來就虎頭虎腦,現在整個都像包子了!”

  果然不能見到那人!

  一見到必然出事啊出事!!

  真的沒糖吃了!!居然真的沒糖吃了!!!

  胤■的嘴翹得老高,是疼的,也是不甘心的。

  好不容易牙齒漸漸不疼了,可額娘每天只給胤■吃一點點糖果,不管胤■如何懇求都不會多給一點點。

  胤■怨怨的、酸酸的。

  不找九哥玩了!不找五哥玩了!

  胤■琢磨著,果然是要和弟弟一起玩才好!

  自己最大!弟弟什麼都得聽自己的!!

  現在自己就快虛年四歲了!

  胤■細細地掰著自己的小手指頭。

  比自己小的有十一弟、十二弟、十三弟。

  十一弟堅決不去找,他和九哥是一夥的!

  十三弟,前幾天才聽說他出生,現在怕是不好玩。

  胤■招來諳達,詳細地問十二弟的情況。

  “十二爺乃是庶妃萬琉哈氏所生。”

  嗯?庶妃?胤■從沒聽過這個稱呼。

  “庶妃乃是嬪位以下以及未被冊封的后妃。”

  胤■還是不甚清楚,但也懶得再問,只問十二弟的住處。

  “十二爺身子較弱,現下暫且住在景仁宮偏殿。”

  胤■對額娘說過不久,溫僖貴妃就笑著安排好了。該日黃昏,胤■一臉興奮地領著太監宮人們浩浩蕩蕩地走向景仁宮,昂首闊步,顯得頗有哥哥做派。

  奶聲奶氣的笑聲,甜甜的、輕輕的、酥酥的。

  胤■很是滿意這陣笑聲,哥哥的的威嚴受到了極大的滿足。探著腦袋,粲然而笑,胤■大步走到院子裡。

  遠遠看去,那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瘦瘦矮矮的,臉也有些乾乾的,沒有一般娃娃的紅嫩圓潤,此刻正被人牽著蹣跚學步。胤■不禁有些失望,但很快整理了心情,笑著走去。

  胤■緩緩走近了。

  小十二笑得很甜,瘦小的臉上兩顆酒窩分外明顯,深深的、柔柔的。牽著他的那人緩緩地放開了牽著的手,左手逗弄著小十二,右手仍然護著小十二的身子。小十二不捨地伸出兩隻小手向前不住地揮舞,憑著自己的力量走了好幾步。

  那人卻很快地抱住了小十二,輕拍著娃娃的背脊。小十二微微有些喘了,額間的汗薄薄的,很快被那人輕輕地拭去。

  胤■看這小十二笑咪咪的模樣,突然有些酸酸的。

  那人招來自始自終站在旁邊的像是嬤嬤一般的人,將小十二抱進殿去。胤■看到那個穿著奇怪臧紅色衣服的嬤嬤滿眼的淚花,抱著小十二的手顫了又顫,最後極輕地抱起小十二,萬分溫柔地哄著逗著,眼裡是化不開的溫情與悔恨。

  小十二將腦袋貼在嬤嬤懷裡,咧開嘴含糊地喊著:“額…額捏……額捏……”

  現在,不知為什麼,胤■驀地覺得,其實小十二也是很幸福、很幸福的!

  那人轉過身子,見到了胤■,微微詫異,眼裡的笑意卻是一如既往:“十弟,要不要進來坐坐。”

  胤■的舌頭滾了幾圈,終是沒有拒絕。

  見到屋內擺放的一些糖點,胤■長大了嘴,口水幾乎順流而下。

  那人嘴角撇了撇,不早痕跡地將糖點移到了遠處。

  胤■苦著臉,這人果然是壞人!

  片刻之後,胤■見有人進來通報,而且似乎與那個奇怪的嬤嬤有關。

  那人揮了揮手,讓來人在殿外候著。

  那嬤嬤抱著小十二微微搖了又搖,將娃娃哄睡著了後,非常小心輕柔地交到了保姆的手裡。而後起身,嬤嬤向著那人右手朝上左手朝下,併攏手指,雙手手指相握,置於身體左側,同時下蹲,福了福。

  胤■覺得嬤嬤請安的動作很認真很認真、很恭敬很恭敬,嬤嬤的眸子也是深黑深黑的、水光閃閃的,有著胤■還看不懂的很多東西。

  嬤嬤最後終是走了,一步三回頭……

  小十二也被保姆抱進了裡屋。

  現在,在胤■身邊的就只有那人了。

  胤■有些怕怕的。

  已經沒奶、沒糖吃了……下次會不會連水都不讓喝了?

  那人不知吩咐了什麼,宮人拿進了一盤小點心。

  胤■沒有見過,有些好奇,再看那人已經是眉眼彎彎,於是大著膽子拿了一塊塞進嘴裡。酥軟香脆,雖然不甜,但卻好吃的要命。

  胤■傻傻地笑笑,口裡的還沒吃完,又塞了一塊放進嘴裡。

  諳達在外面,胤■無比慶幸。陡然發現跟著哥哥在一起,真的有好多好多的好處!

  那人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

  胤■抿了抿唇,躊躇了一會兒,才抬起頭,向那人咧咧嘴,露出一個笑臉。

  那人一愣,眼睛濕濕的,接著輕輕地笑了。

  胤■只覺得那人的表情與剛才的嬤嬤好相似,有種自己無法看懂的東西,看得自己酸酸的,又想哭了……

  在回去的路上。

  胤■腦袋轉啊轉。

  那人除了一會兒笑、一會兒凶、一會兒哭、一會兒嘮嘮叨叨,有些神經兮兮之外,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哦!!差點忘了!!!那人把自己的好運氣都給弄沒了!!!這點堅決不能忘!!!

  但……但是九哥為什麼沒有受影響呢??

  胤■抱著小腦袋苦思冥想。

  想啊想……想啊想……

  對了!那人好像掐了九哥一下,卻沒有掐自己?!

  怎麼就獨獨漏了自己呢!

  一定是因為這樣自己才總是霉星高照!

  胤■越想越對,不住地點頭。

  腦袋一熱,胤■立即撒著腳丫往回跑去。

  沒想到才跑了幾步,胤■就發現了那人。

  那人正拿著裝滿點心的食盒一路小跑過來,見到返回的胤■微微愕然,莞爾著把食盒塞進胤■懷裡,轉身離開。

  胤■連忙拉住那人的衣角,見他轉過身來,就自顧自地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臉上重重一掐。

  嗯!胤■終於放下心了!滿意地放下那人的手。

  再一看,胤■只見到了那人滿臉的傻樣,不禁大笑了起來。

  胤■覺得,那人傻傻的模樣倒是真的好好看!好逗!!

  光陰就在不經意間慢慢溜走……

  胤■並不經常見到八哥,卻是九哥總是特地偷偷地候在遠處靜靜地望著那人,每次看完回來之後,九哥都顯得很高興,仿佛什麼煩惱都會一消而散。

  兄弟二人於是又有了一個共同的話題——八哥。

  同時,胤■依舊兀自糾結,這牙齒,額娘到現在還管得甚嚴!

  突然有一天,胤■見到九哥哭哭啼啼地跑了進來。

  胤■嚇了一跳,九哥可好久沒哭過了!

  “八……八哥……”胤■抽了好幾口氣,才接著說到:“八哥就快…過六歲生日了!!!”

  “啊?”胤■絲毫無法理解,過生日有什麼好傷心的?!

  “呆頭鵝!”胤■也不知從哪裡學的這句,破口而罵:“過了六歲,就要被關起來了!”

  “被關起來?!”胤■瞪大眼睛,難道八哥犯了什麼錯嗎?

  “是啊是啊!”胤■不住點頭,點著點著淚花就掉下來了。

  “滿六歲就要進尚書房了!!!從早到晚都見不到啊!!!”


☆、長繩難系日

  年華若水,水水隨江流。

  胤■只覺得重生的這幾年,在如此悠閒的生活之下,心境已漸漸不似開始時的哀涼,反倒是那早就捨棄的童心總在不經意之間悄然而至。

  胤■有些貪迷地享受著,即使會對這份沉迷產生惶恐與忐忑。

  偷得浮生半日閒,那是前世難求的安逸。

  雖然兩年來少有見到胤■與胤■,但胤■已然滿足,只要想著那兩人在同一片土地上歡快地生活著,胤■總能傻傻地笑出聲來,而這個時候,一旁的小十二也會學著傻傻地咯咯地笑。胤■汗顏,立即止住,正襟而危坐。小十二看了,也挺直了小背脊,兩隻小手學著胤■放在腿上。

  同在景仁宮西配殿,住得又近,再加上終日無所事事,胤■的時間總是與胤■一起度過。說到底,這一世胤■母子的一場浩劫何嘗不是與胤■相關,胤■頗有一種“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歉意。

  萬琉哈氏雖被貶去西所,但懲戒終究沒有被放在明面上,總算是保住了最後的顏面。然而,獨自一人的孤寂與悔恨才是真正折磨人的利器,短短的時日內,萬琉哈氏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衰老下去。而此後,吃穿用度又下降了不只一個檔次,以至於現在的萬琉哈氏看起來就像是深宮內的普通嬤嬤一般,無神、滄桑。

  胤■時不時地以佟皇貴妃的名義傳萬琉哈氏來景仁宮,讓其母子二人相處片刻。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胤■願意幫上一二。

  而胤■……

  前世為了那把位子、為了爭口氣,胤■能有多少時間真正陪著兒女、享那天倫之樂?現下與小十二相處久了,胤■對其的感情內夾雜了一絲久違了的為父的甜蜜,時常逗弄著、細心照顧著。

  胤■很乖很少哭,在胤■不停地教導之下,胤■總算是在學會“阿瑪”之前先喊出了“八哥”,胤■對此很是自豪。雖然說話學得快,但胤■到現在還不能自己扶著墻走,每次多練習片刻就會出汗咳嗽。小十二身子羸弱,那是從娘胎中帶出的病,這輩子怕是好不了,胤■有些心疼,不由得多花些時間陪著。

  就像現在,胤■正趴在小榻旁,靜靜地凝視著熟睡的小十二。

  小十二特別喜歡趴著睡,腦袋往右邊側著,屁|股又翹得高高的,活像一隻半熟不熟的小青蛙。胤■有些好奇,伸出小指頭輕輕地戳戳寶寶的臉頰,不一會兒,十二的小眉頭就漸漸皺了起來,嘴裡不滿地吭吭唧唧,接著就迷迷糊糊地往塌裡挪了又挪。

  胤■來了玩性,隔著被子,學著嬤嬤那樣順著小十二的背脊輕柔地順著拍。

  小十二嘴裡不知嘟噥著什麼,腦袋往胤■那裡湊了湊,攥著被角,又往胤■那邊緩緩地爬了過去。

  孩童最是真實,最是自在,隨笑隨哭,敢愛敢恨,胤■不禁感慨。

  再次伸出手輕戳小十二嫩嫩的的臉蛋,果然,小十二從鼻腔裡發出了不高興的哼哼,緩緩地將頭轉到一邊,接著乾脆翻過身去,只留給胤■一個小小的後腦勺。

  胤■托著腮,看得出了神……

  仿佛從這幼童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開始都是一張純淨無暇的白紙,由將來所經歷的事、所遇到的人來動筆,為其塗抹上各種各樣的色彩,直到形成一幅完整的畫卷……

  萬琉哈氏乃是戴罪之身,而那多病羸弱、面黃肌瘦的幼子又註定討不了長輩的歡喜。

  卑微的親母、不受寵的際遇。

  最開始恨其不爭,到頭來恨其太爭!

  胤■看著看著,微微地蹙眉,就像是看著前世最開始時懵懂無知的自己。

  突然起了壞心眼,胤■湊過去,對著小十二露出的臉蛋,輕輕地捏了又捏。

  小十二睡眼惺忪,翻了身轉過來,眸子通紅通紅的,唇角顫了顫,對著胤■低聲嗚咽起來,淚珠翻滾著直往下掉。

  胤■沒想到居然將小十二弄醒了,連忙上前又是拍又是哄的。好一會兒,小十二終於止住哭,但卻是再也睡不著了,睜大眼睛直溜溜地盯著胤■。

  “小十二,你可千萬別學前世的八哥那般,累人亦累己,慘淡收其場。”胤■撫|摸著小十二的腦袋,輕緩地沉吟:“若你不知道將來的路該怎麼走……”

  “小十二,你可願意讓八哥來做這執筆的畫師?”

  小十二不知道八哥在說些什麼,只知道八哥的模樣柔柔的,很好看很好看。腦袋被八哥拍得很舒服,小十二眨了眨眼,向著胤■更湊近了一些。

  胤■咧開嘴,粲然而笑,像個孩子似的。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胤■安靜地坐在景仁宮的井亭之內,看著自己依舊瘦矮的小身板,不禁嘆了又嘆。這個年紀倒還不至於感嘆歲月催人老……只是……

  胤■的眉頭松了又皺。

  只是沒想到那從早到晚的磨練居然要經歷第兩次。

  寅刻至書房、未正下學、惟元旦免入直……

  胤■把眉毛皺得更緊了。

  六歲生日……那對胤■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好日子。

  康熙到來的時候,就見到胤■端坐在井亭之中,凝神苦思,攢額蹙眉,眼神頗為蕭寂。六歲的孩子如斯的模樣未免滑稽,康熙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快六歲了吧……

  康熙原本打算杜絕一切胤■結黨的可能,但此時間胤■孤寂蕭然、瘦弱無依的模樣,終究於心不忍。

  康熙嘲諷地嗤笑,一味地抑制打壓從來都不是良策,治標不治本。

  以那孩子的性情,或許更適合瀟灑適逸的人生吧,但在經歷了那樣的結局之後,那雙眸子裡就多了層抹不去的滄桑。尤其在見到自己時,那雙眼裡更是有著化不開的風霜。

  若是那人願意,一代賢王必是社稷之福……

  康熙止住步伐,不願去打擾眼前的祥和。

  “擺駕回宮。”康熙低聲道。

  胤■咧著嘴,笑怎麼也止不住,興衝衝地跑去找自家的九哥。

  “九哥!皇阿瑪說讓我們去參加八哥的生辰呢!”

  氣喘吁吁地衝進胤■的住處,卻見到九哥抱著腦袋盤坐在小榻之上。

  “九哥?”胤■小心翼翼地上前喊著:“能見到八哥,九哥不高興嗎?”

  胤■輕哼一聲,不說話。

  胤■總是看不懂九哥,久而久之,也就不在意了。脫了靴子,胤■也爬上了小榻,伸出手搖晃著九哥,不解地問道:“之前就想問了,九哥,你為什麼總是偷看八哥,可又不讓八哥知道呢?”

  “二愣子!”胤■輕罵一聲,倏地站了起來,左手背在身後,腰板挺直,做出小大人的樣子來回踱步,沉聲答道:“額娘說過,身為皇家子嗣,要矜持沉穩、端莊嚴肅!”

  胤■傻傻地看著,瞪大了雙眼,除了那句“額娘說過”其餘一句都沒聽懂。心裡不由感慨,九哥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有學問了?

  “那為什麼要攔著四哥?”胤■好奇地接著問。

  “八哥在景仁宮我又見不到,每次出景仁宮卻都是去見四哥!”胤■鼓著臉,恨恨地道:“四哥還總是擋著我的眼,我都看不清八哥了!四哥是壞人!”

  胤■想了一下,想起了那人冷冰冰的可怕的臉,用力地點頭:“嗯,四哥是壞人!”

  說完,胤■就伸手扯扯胤■的衣角,高興地道:“那我們一起去參加八哥的生日!”

  胤■臉一塌,一屁股坐了下來,雙手抱著腦袋,又不說話了。

  “九哥?九哥?”胤■不住地問著,見胤■沒反應,乾脆拉扯著胤■的衣服搖晃起來。

  胤■不耐煩地拍開胤■的毛手,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自討沒趣,胤■氣呼呼地說道:“九哥不去,那我就一個人去了!”

  胤■連忙拽住胤■的手,幽幽地轉過頭來。

  “九哥?”胤■只見胤■嘟著嘴,眼睛水水的,腦袋也垂得低低的。

  胤■皺著眉頭,很認真地抬頭看向胤■,沉聲答道:“我怕八哥會哭!”

  “啊?”胤■張大嘴,只發出了一個音。

  很是不滿胤■的反應,胤■用力拽著胤■的手,鄭重地接著說:“上次八哥見到我們,哭得可傷心了!”

  胤■好不容易才聽懂了九哥的話,傻傻地回答:“不會啊?上次我見到八哥,八哥看上去很開心很開心,還送了我好多點心呢!”

  胤■倏地眯起眼睛,語調一沉:“你背著我去見八哥了?”

  胤■被嚇到了,結結巴巴地回答:“是……是啊……”

  “怎麼不早說!”胤■猛地跳下小榻,連靴子也來不及穿,就朝著外邊大聲地吼了起來:“何玉枉!快給爺把衣服鞋子準備好!爺三天后可是要去八哥生辰慶賀的!就那件羽白雪狐裘!不不……太素了……那就紅綢紫貂襖!……還是太艷了……把衣服都給爺拿出來,爺要親自挑選!!”


☆、人間天地春

  二月初十日,東方欲曉,萬物初醒。

  胤■黎明即起。

  高明已備好小冠小袍褂小靴隨侍在旁。

  紫貂表其披領,薰貂為其袖端,繡文兩肩前後為正龍各一,襞積為行龍六,間以五色雲。織玉草為其冠,石青片金緣二層,紅片金為其裡,上綴朱緯,前綴舍林,飾東珠五,後綴金花,飾東珠四,頂金龍二層,飾東珠十,上銜紅寶石。

  穿戴完畢,年僅六歲的幼童竟也看起來氣宇軒昂,儀態萬方,貴氣逼人。

  高三變微微失神,主子終於也雍容沉穩,長大成人了。

  乾清門。

  漢白玉石須彌座,銅鎏金獅子,檐下繪金龍和璽彩畫,壁心及岔角以琉璃花裝飾。

  在破曉僅有的幾絲曙光之下,這御門聽政之所顯得分外肅穆莊嚴,令人發自內心地崇敬拜服。

  五更天,二月的薄晨是乾燥而冰涼的,貂皮披身卻依舊抵擋不住其寒意。

  胤■沉靜步行,眼眸深邃,緩緩地走近這前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那曾經無數次跨過的門檻,現在卻是高大森嚴,僅憑一己之力已無法跨越。

  高三變匍匐在地,恭敬地抱起胤■小心地置於門內。

  胤■放緩心情,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舉止得當,步入乾清門之內,與諸王同列,立於御前,隨眾站班當差。

  裕親王福全離得近,見到胤■蹙眉沉寂的模樣,不由暗嘆,畢竟是第一次,這孩子也難免緊張吧。

  胤■只覺肩頭略微一沉,抬起頭就見到二伯福全溫和的笑容,胤■握緊的拳頭慢慢地鬆開,兩邊的酒窩淺淺顯現,對著福全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靜鞭三響,文武肅立。

  ……

  六歲並不是一個需要慶祝的生日,對皇子來說,這一日僅僅代表著長大的標誌、背負身為皇嗣重擔的開始,這是身為皇子的必然。

  胤■溫潤地微笑,終於,這一世的序幕,真正地開場了……

  朝堂、朝臣、朝政,胤■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僅僅……百無聊賴……

  下朝。

  胤■快步地往景仁宮走去。

  明日才開始上學、入尚書房。算起來今日已是胤■除元旦外唯一的“閒”日子了。胤■可一點都不想浪費,此時回去還能逗弄逗弄小十二,料理料理一下才養了十幾日的花花草草。

  細碎匆忙的腳步聲遠遠傳來……

  胤■緩緩地轉過頭去,只見不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疾步地跑來。

  那是之前一同隨眾站班當差的胤禛,只是距離較遠,一直沒有交集。

  胤禛跑得臉頰紅撲撲的,眼內含著隱隱的笑意,童顏暢懷,童言無忌。

  那是小胤禛。

  胤■對眼前懵懵懂懂、一無所知的胤禛並沒有所謂恨意,更何況,前世那相恨相殺的正主也存在於世。經歷了這麼些時日,胤■已經漸漸地能把雍正與胤禛平和地分開對待。

  兩年來,照理說小胤禛應該早已消失才對,但事實卻是小胤禛一直存在於世。

  ……只有一個原因,僅僅只是那位冷清冷性的雍正皇帝不希望這孩子消失罷了。

  那日。

  雍正曾經破天荒地找藉口翹了一天的課,安靜地坐在園子裡許久許久不言不語,靜靜地看景賞花,從破曉到薄暮,整整一日細細地把玩著小胤禛心愛的玩具——青玉十六巧,仿佛在細思量,有似乎僅僅是失神發呆……

  胤■赴約而至時,就見到了這幅畫面。

  胤■原本以為對這前世相殺半生的對手,自己必然是了解至深。如今才發現,或許誰都沒有辦法真正地了解他人的本性,即使是本人也不可能。

  兩人相約的時候,夕陽已然西下。

  紅霞般的暮色照耀人間,雍正的身影朦朧地不似真實的存在。

  胤■上前時,雍正突然伸出手猛地拉近胤■,胤■微微皺眉,雍正卻始終緊緊攥著,一直沒有鬆開手。

  雍正緩緩閉上眼,待再睜開時,是小胤禛那紅通通的雙眸。

  胤禛捂著臉,漸漸地,似乎再也忍不住了,淚珠不住往下掉,憋了又憋,直到終於哭出聲來。

  “八…八弟……我難道又失憶了?”

  “我…只記得早上起身的事…可現在都傍晚了……”

  “太醫說我只是郁結於心,沒有大礙,但……”

  “我沒有說謊!我真的不記得……真的不記得……”

  “一開始只是不記得一小會兒……後來不記得的時間越來越長……”

  “八弟……我會不會有一天永遠……什麼都不記得了……”

  胤禛斷斷續續地嗚咽著,不停著說著說著,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將心中的惶恐與不安一股腦地吐了出來。

  胤■輕輕嘆氣,對著這樣傷心哭泣的孩子,實在恨不起來。

  伸出手,胤■猶豫了一下,繼而僵硬地拍著胤禛的背脊。

  胤禛頓了片刻,鼻子抽了又抽,似乎在極力地想要保住身為哥哥的顏面,可見到胤■溫柔的笑臉時,胤禛哭腔濃重地哽咽一聲,伏在胤■身上猛地痛哭起來。

  在那之後,雍正再也沒有於白天出現過……

  胤■清楚地記得,那天,胤禛清醒之前,雍正的低語呢喃。

  “我已經再也回不去了,雍正皇帝早已記不起那最美好的溫度……起碼要讓那孩子牢牢地記住、記住那份甜蜜……這一世,雍正本就不為人所要,不為人所愛、不為人所希望……就讓我藏在暗處,做一柄出其不意的利劍,保護我想保護的東西……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胤■輕笑出聲,這片水土之上,為了一些人能夠更好地生活,就必然需要另一些人來背負這座皇城所蘊含的陰暗與沉重。

  而這負重之人,正是自己、雍正、以及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胤■收回思緒,看向眼前的胤禛。

  胤禛笑嘻嘻地走來,神神秘秘地讓兩人的侍從退到遠處,隨後四處張望,確定沒有人能看見後,才從前襟內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小巧的木盒。

  “這是四哥好不容易找到的二十一巧,送給八弟,賀生辰。”

  胤■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胤禛看著胤■一臉的莫名有些急了,極其認真地勸告:“八弟你不知道,尚書房可厲害了!再沒時間玩耍,而且這二十一巧如果讓諳達發現可是要沒收的!”

  再見胤■依舊一臉的惘然,胤禛恨其懵懂,乾脆徑自扯開胤■的衣領,把小盒子塞進胤■的前襟裡,繼而鄭重地握住胤■的雙手:“聽四哥的,可千萬別讓人發現!”

  “四哥還要趕緊去尚書房,八弟可千萬別忘了四哥的話!”

  待胤禛走遠了,胤■僵硬地摸摸胸口處硬邦邦的木盒,確定這不是一場夢後,驀地捂著肚子,笑得彎下腰來。

  沒…沒想到……那個沉穩謹慎守矩的雍正,在兒時也是個愛玩愛鬧恨書房的頑童啊……

  胤■毫無形象地狂笑起來,漸漸磕出了星星水光。

  遠處聽到聲音趕來的高三變見狀一臉的莫名。

  回到景仁宮。

  胤■拿出木盒,讓高三變仔細地收起來,接著就徑自踏入了西配殿。

  殿內很是安靜,胤■不由奇怪,內侍們居然都不在其中。

  “十弟,上。”

  胤■仿佛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呢喃,接著不禁嘲諷地搖頭,怎麼會呢?若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難道自己現下在做白日夢不成?!

  驀地,前後都是一重。

  胤■用力地瞪大雙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兩個紅色綢緞、圓潤可愛的小娃娃一前一後,用力地抱住了胤■,脆生生地喊著:“八哥!弟弟給你賀生辰!!”

  胤■身子一顫,唇角抿了又抿,眼角卻瞬間紅了起來。

  胤■看見了,微微地皺著眉,悄悄地將腦袋繞過胤■,用力瞪著胤■,輕輕地罵道:“你騙我!八哥看著又要哭了!!”

  胤■委屈地探出腦袋,不甘地解釋:“真的,我沒騙九哥!再說現在八哥看起來哪裡像是要哭了?!”

  胤■氣得跺腳:“就像!就像!!”

  胤■看著兩個孩子抱著自己,又將腦袋伸到自己背後竊竊私語,一時之間哭笑不得,鼻子一吸,立時破涕為笑。

  胤■抬頭看著胤■,接著把腦袋縮回去得意洋洋地瞥向胤■,咧著嘴道:“看!八哥笑了吧!!”

  胤■陡然變得有些侷促,慌忙地招來內侍拿來點心與蜜糖。

  “爺,皇貴妃娘娘已經準備好了。”高明身後一長串的宮女們很快端來了餐盤。

  胤■笑笑,眼睛濕濕的,一時間竟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不一會兒,嬤嬤將小十二抱了過來。

  小十二從來都不怕生,見到兩個哥哥也是咯咯地直直地笑。

  胤■對這麼一個奶娃娃很是好奇,雖然瘦小了一些,但逗著逗著也來了興致。

  一時間,配殿之內充滿了娃娃歡樂的笑聲。

  傍晚時分,胤禛下了學也匆匆地趕了過來。

  胤■怕怕地縮到胤■的身後,胤■皺著眉頭。

  剛剛睡醒了的小十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到胤禛似乎很感興趣,嘴裡不停地嘟噥著除了“八哥”之外最喜歡說的詞:“抱……抱……”

  胤禛從沒應付過如此之小的娃娃,手足無措地說這說那。

  胤■一時沒能憋住,猝然笑出聲來……

  小十二剛剛學會不藉助任何外力自行走路。

  胤■自告奮勇地要照看著小十二。胤■還是不放心,此時胤禛頗有哥哥風範地站出來,一起與胤■在小十二身後護著。

  小十二對能自己行走很是興奮,一步一步地走到配殿門口。

  胤■隱約看到了一抹杏黃色。

  靜靜地站在門外的皇太子似乎注意到了胤■的視線,輕咳了一聲,踏進門檻。

  胤■垂眸,自己分明看到了胤礽眼裡的一絲渴望。

  重生一世,現在細細思量,皇太子的身份、康熙親自的教導,對年幼的胤礽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負擔?前世康熙都曾說過“皇太子從來惟知讀書,嬉戲之事一切不曉。”

  胤礽那“睿質岐嶷,學問淵通”的美名,到底是犧牲了多少,又耗費了多少才能換來?胤■不知道,只知道胤礽前世渴望童年、今生依舊如此……而已罷了。

  無論多麼優秀的人,在沉重的壓力之下,在無限的期望之下,都會承受不住……

  前世胤礽曾經滿心認為自己早已完全習慣,直到最後,才發現自己本身是多麼脆弱,根本無法承受如此重壓!!

  承受不住的結果,就是皇太子自身的心性逐漸腐爛,由裡到外地開始崩塌……

  前世胤■或許還會欣羡皇太子的崇高地位,這一世,卻僅僅留下了憐憫。

  胤■稍稍感慨,已經準備好屈身請安了……

  驟然,小十二快步走了三下,猛地抱住眼前那抹杏黃。

  整個配殿頓時鴉雀無聲。

  只有小十二興奮地抬起頭,高興地咧嘴大笑,不住地嚷著拽著:“抱……抱…抱抱……”

  胤礽從不知道有人能如此大膽,一時怔愣,待反應過來陡然發現自己臉頰燒紅,胤礽倏地轉過頭,嚴肅地輕咳兩聲,掩飾此時的尷尬。

  小十二從來沒有被人如此乾脆地拒絕,抬起腦袋看向胤礽,身子一抖一抖地,眼眶酸澀通紅,淚花翻滾不已,嘴巴顫顫,發出了滿滿的哭腔:“嗚嗚嗚……抱…嗚嗚…抱抱……”

  胤礽眉頭漸緊,更加惘然無措,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想到剛才胤■的做法,胤礽學著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小十二的背脊。

  小十二停住哭。

  胤礽舒展了眉頭。

  小十二低下頭,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眾人呆立,不知該怎麼反應……

  胤■舍不得小十二那樣哭著,而那一向強勢的皇太子如此茫然無措的模樣也著實可憐。

  皇太子的身份,總是使人忽略,這人……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子。

  硬著頭皮上前,胤■草草地行了一個禮,輕聲說著:“太子殿下,孩子們雖然辨不清是非、也不知曉好壞,卻對人的善意與惡意格外敏|感。只要帶著善意輕輕地拍著,孩子們都會願意親近的。”

  胤礽看了眼胤■明亮溫暖的眸子,再看看不住哭啼的小十二,緩緩地伸手,略微僵硬地小心地拍了起來。

  小十二的哭聲漸漸止住了。

  胤礽眼睛亮亮的,像是發現了從未見過的美好事物一樣,逐漸熟練地柔拍著。

  胤■偷偷地塞了一顆小糖果給小十二。

  小十二頓時破涕為笑,抬起頭給了胤礽一個大大的笑臉。

  胤礽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咧開,倏地側過身,再咳了幾聲,極力保持著太子的沉穩,緩緩地道:“八弟說得甚為有理!”

  配殿之外,默默站立的二人始終不動分毫。

  “擺駕回宮。”康熙輕輕地說道。

  “皇阿瑪不進去嗎?”胤禔十分好奇,皇阿瑪站了那麼久,卻遲遲過而不進。

  康熙深深地嘆氣,略微滄桑的神情:“朕進去了,他們都會拘謹吧。”

  晚膳時分,梁九功奉命前來克食御膳。

  胤■不明所以地傻傻地笑。

  胤■直溜溜地盯著滿桌好吃的東西,口水幾乎順流而下。

  胤■坐在胤■身邊哼著不知是哪裡學來的調子,很是高興歡快。

  胤礽正襟危坐,眼神時不時地瞄著屋內的這幾個小娃娃,想著是不是每個都這麼逗人。

  胤禛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帶來的棋牌被幾個弟弟翻了出來,還被弟弟們拖著一起玩一起鬧。

  牌戲。

  胤■懷裡抱著甜點,十分珍惜地吃著。

  胤■總是輸,立刻眨著大眼向胤■求助。

  胤■望了眼從頭贏到尾的胤礽,笑著引導小十二往胤礽那裡走去。

  胤礽暗地裡瞪了一眼胤■,優雅、輕緩地抱起小十二塞進胤禛的懷裡。

  胤禛左看看、右望望,卻見自己孤立無援,總不能再把小十二往太子懷裡塞回去……只能不斷地哄著頗為鬧騰的小十二。

  一日爛漫的春景,極美、極美……


☆、取捨進退間

  是夜,晚風清爽絲滑,不似人間所有。

  胤礽胤禛走得較早。

  隨後,胤■送走了瞌睡得直點著腦袋的胤■胤■,接著又讓嬤嬤將胤■抱回裡屋。

  胤■匆忙整理了衣冠,即刻趕去額娘所住東配殿。

  明日就要搬去阿哥所,將來面見額娘的機會只會變得越來越少,胤■不願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

  衛氏安靜地坐在窗邊,嘴角淺淺彎起。

  當見到從屋外入內的胤■時,衛氏眼中的笑意更是無限的被放大……

  “額娘?”胤■好奇地看向衛氏,笑著走去:“什麼事讓額娘這麼開心?”

  “怎麼回事呢?”衛氏以手支頭輕聲呢喃,眸含秋水,面帶笑靨:“今日的八阿哥不似往日般沉穩早熟、卻是調皮憨傻……”

  “不知為什麼,見到這樣的胤■,額娘反而放心了。”

  胤■微微一怔,垂下羽睫,而後輕輕地笑出聲來。

  衛氏招著手讓胤■走近,從桌上拿起一隻小巧的檀木盒,莞爾道:“八阿哥生辰,額娘有禮物要送與胤■。”

  胤■知曉一切,但依舊張著大大的笑臉湊近木盒,興奮地看向衛氏:“額娘要送什麼禮物?”

  “看你急的,”衛氏含笑微嗔,打開木盒,輕輕地拿出其中之物。

  細膩、溫潤、深邃的墨翠扳指。

  衛氏用細紅繩將墨翠扳指穿起來,系在胤■的脖頸上,輕柔地說道:“這是祖輩們留下來的墨翠扳指,額娘緣罪入辛者庫,能送的東西全部散去了,唯獨這隻扳指留到了最後……八阿哥現在還帶不上,但將來總有一天……”

  胤■靜靜地聽著,細細地摩挲著這深邃沉厚的墨翠扳指,就仿佛是觸摸著前世的那隻……那隻記載了愛新覺羅•胤■全部愛恨嗔痴、所有恩怨情仇的墨翠扳指……

  抬起腦袋凝視衛氏,胤■抿唇而笑。

  天色昏黃不定,氣候忽冷忽熱。

  寅正,胤■就帶著高三變與佟皇貴妃所挑選的哈哈珠子早早地前往尚書房。

  前世,康熙即使偏愛太子,但也對其餘皇子的教育十分關心,每日下朝必會來此檢查功課。待到申時,康熙還會再次前來檢查,甚至偶爾留下與兒子們一同練習騎射。

  此外,康熙還經常帶著皇子們隨駕出巡、行圍狩獵、統兵祭祀……在實踐中鍛煉其才能。

  正因如此,皇子們到成年後,大都精通四書五經、文武雙全,詩詞書畫各有造詣。

  也正因如此……都對那把位子動了心思……

  兩世為人,胤■看的透了,感慨的也多了。

  忽有白紗燈一盞入隆宗門。

  胤■陡然發現自己想岔了神,遠處的人已經走到了眼前。

  俊朗英挺、氣宇不凡,乃是風華少年一人。

  胤■深吸一口氣,屈身請安:“胤■給大哥請安。”

  胤禔見到胤■,微微一愣,似乎須臾才想起今日八阿哥入尚書房的事,隨後淡淡點頭,語調平緩地回道:“八弟無須多禮。”

  最後錯肩而過。

  胤■站在原地頓了頓,等到胤禔的身影已消失於晨霧之中,才再次起步。

  尚書房前。

  乾清門左、三層、五楹,面北,陌生的建築。

  見此,胤■居然有種人是物非的奇妙感覺。

  胤■的幾個兄弟年齡相差頗大,即使同在尚書房讀書,也是在不同的屋內接受教導。午後的騎射練習課程倒是所有皇子們一同參與的。然,現在胤■年紀尚小,幼稚課簡,午前即可退直回阿哥所。

  想到此,胤■稍稍松了口氣。

  “八弟。”

  那是一聲輕輕的呼喚,胤■聞言望去,晨間的薄霧裡,胤禛等候在路邊的身影朦朧模糊,遠看竟像是將要化開了般……

  胤禛小跑著走來,徑自牽起胤■的手:“八弟來得晚了,四哥可等了好一會兒。”

  “四哥在此等著?”胤■詫異地問。

  胤禛對著胤■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眉眼彎彎,自豪地說道:“八弟第一次入尚書房,四哥給你引路。現在八弟年紀還小,是在最底層‘後天不老’上學,四哥在第二層‘中天景運’。”

  見胤■面無表情,胤禛握住胤■的手緊了緊,安慰似地笑著,聲音也放得更柔更緩:“八弟莫要緊張,當初六弟入學,也是四哥領著的,一開始會有些不適應,但久了也就習慣了。”

  胤■默然。

  前世對自己頗為照顧的胤禔眼裡,胤■已成為了路人一般的存在。

  前世將自己改名除籍的胤禛眼裡,胤■居然成了形如親弟的存在。

  兩世際遇,截然相反……

  恨者愛之,愛者漠之……

  隔著衣服暗自觸碰著那隻墨翠扳指,胤■淺淺喘息。

  抬起頭,胤■對胤禛咧開一個溫和的笑容。

  尚書房的生活對胤■來說並無特色,今日須做的僅僅是認識尚書房總師傅與內外諳達,熟悉尚書房的環境,記憶一些胤■早已爛熟於心的東西。

  這一日,胤■過得很是恍惚,仿佛隨著這隻墨翠扳指的回歸,前世的記憶也如潮水一般洶湧而入,愛憎深刻,恩怨分明。

  隨著年齡的增長,身處於名利權勢漩渦之中的這些皇子們……

  在最初的最初,那些美好純白的記憶還能剩下多少?

  在最後的最後,還能有幾位能真正含笑無憾地離開?

  或許,沒有失去過一次的人永遠不會知道珍惜,如雍正帝、如廉親王。

  只有同樣經歷兩世的胤■才能了解一二。

  那日,雍正翹課尚書房,於宮後苑枯坐一日的真正意義……

  殺死胤禛,成就雍正?

  保全所愛,捨棄皇位?

  二者選其一。

  這一世,經歷多年的沉思,雍正已不願再次追求那把椅子,爭奪皇位就意味著殺死小胤禛,雍正不願意。

  雍正終究是舍不得……

  胤■垂眸凝思。

  雍正已作出了取捨,而自己卻仍在進退之間。

  胤■用力地甩甩腦袋,拋開這紛亂的思緒。

  時間過得極快,晌午轉眼已到。

  胤■極快地踏出尚書房,只想盡快逃離這片壓抑的氛圍。

  書房之外,一名高瘦的太監已經靜候許久。

  胤■微微皺眉,那是佟母妃的隨侍之人。

  “八爺,十二爺……”

  胤■眼神一凜,立刻疾步趕往景仁宮。

  景仁宮配殿空地。

  每每胤■牽著小十二來到此處玩鬧,繼而進入井亭哄著小十二休息安眠。

  那是胤■與胤■整日嬉戲的一片小天地,那對胤■來說,是今生所有的記憶所在。

  而現下,空地中的井亭之內,眾多嬤嬤圍著、惶恐著。胤■慌張地跑去,甚至沒有理會眾人的請安,用力撥開嬤嬤,衝入井亭之內。

  “八爺,十二爺今早哺食過後,就要到這井亭之中……”

  小十二安靜地坐在長椅上,烏溜的大眼滿是通紅的血色,柔嫩的小臉上縱橫著無數的淚痕,此時此刻卻沒有哭,沒有抽泣,只是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

  胤■輕輕地走去,扯開一個溫柔的笑容,生怕驚嚇到寶寶絲毫。

  “奴婢們生怕十二爺得了風寒,想把十二爺抱回屋裡,但奴婢一碰到十二爺,十二爺就哭鬧不休。奴婢們沒有辦法……”

  胤■無比輕柔地摟住小十二,繼而緊緊地將他抱進懷裡,仿佛再也不會鬆開。

  “然後十二爺就哭了好一會兒,隨後就不哭了,但就是不讓人……”

  “八……八哥……”

  一聲沙啞幼嫩的呼喚打斷了嬤嬤的話語,井亭四周倏地毫無聲息。

  “嗯。”胤■重重地應了一聲,語調裡是濃濃的鼻音,伸手輕輕地拍著小十二,如同過往的無數次一樣,嘴裡卻是絮絮叨叨地叨嘮著:“十二弟是在等著八哥嗎?八哥只是出去一小會兒,很快就會回來的。小十二這樣可不行……現在八哥可以疼著你護著你,但總有一天,小十二需要一個人度過,小十二可要早早獨立起來,這樣……這樣八哥也好放心……”

  胤■不知有沒有聽懂,只是將腦袋縮進了胤■的懷裡,接著緩慢地、輕聲地嗚咽起來。

  ……

  胤■注視著嬤嬤們將睡著的胤■抱進裡屋,直到胤■被安穩地放入錦被之中。

  小十二,你此生無依無靠,現下又懵懂無知,八哥可怎麼放心……

  抹了抹眼角,胤■陡然嘲諷地譏笑起來,年紀越來越大,這顆心反倒是越來越經不起折騰了……

  深深地吸了口氣,再吸一口氣,胤■才緩緩平復了心情。

  復又沉默地坐在這一方小小的井亭中,胤■閉上雙眼,享受著亭中溫和歡愉的空氣。

  “八爺。”

  胤■緩緩睜開眼,那是一個陌生的太監。

  “太子殿下請您去毓慶宮一聚。”

  胤■了然。

  那從小學習帝王之術的皇太子,怎麼可能放任弟弟們集成一團,構成無可估量的威脅?

  而那中心之人……不正是這前世開始就結黨營私的自己嗎!

  謹慎與猜忌,都是上位者的本能!

  此次一去,只怕是要敲打一番。

  胤■起身略微整理衣襟,隨那太監而去。

  思緒煩亂……

  往事如煙、如塵、如年華捻落的蹉跎……

  到頭來,皆是灰燼蒼茫……

  驀地,胤■停下腳步,捂住肚子放肆地朗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雍正,或許你才是看得最開最透徹的那個人!

  名利權勢,那種虛無縹緲的破落玩意兒,能算得上老幾!!!


☆、假面之相會

  乾清宮。

  御案之上堆疊的奏章是永不可卸載的重擔……

  前世在此耗乾畢生精力的康熙微微嘆息。

  薄暮冥冥,始終站在一旁的胤禔最後起身告退。

  康熙點頭,準了。

  幾年來,康熙總是把胤禔帶在身邊,時時提點敲打。這是對太子的告誡,更是對胤禔的磨練。

  前世的康熙重視兒子們的文學、才能、實乾……卻獨獨忽略了其心性。

  胤禔能力極佳,但那不該存在的妄想矇蔽了他的雙眼,最後竟是利令智昏收其場!

  望著現下胤禔逐漸沉穩挺拔的背影,康熙在欣慰之餘,久久無法收回視線。

  這些個兒子們按著自己預定的軌跡茁壯成長,連前世早殤的胤祚也被救了回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只是……

  康熙凝視著御案一角那本被掩蓋在下的孝經。

  筆法簡幼,但那封皮上的“孝經”二字卻是入木三分,飽含著深邃刻骨的濡慕之情。

  康熙知道,那孩子對自己的情早已被折磨得千瘡百孔,儘管現在示弱、相處、口口聲聲地喊著“皇阿瑪”,都不過是時局所迫,為了得到舒適的生活罷了。

  康熙知道、康熙全都知道……

  每每見到胤■的發自內心的微笑時,康熙都不由地震驚。

  康熙不敢相信,那樣幹淨無暇的笑靨竟然是出自一個沉浮數載、歷經磨難的皇家子嗣!

  太過美好的場景,康熙不能走近,更無法融入其中。

  因為如此美麗的笑容不是因為自己……從來都不是……

  可是康熙不甘心、康熙不願意!

  哪怕是自欺欺人,康熙也要把這份依戀奪過來。

  孝經……康熙苦笑。

  先是掩耳盜鈴……

  終是竹籃打水……

  憂思忐忑,永無盡頭。

  第二個令康熙擔憂不已的,恐怕就只有胤礽了。

  胤礽有一張完美的面具。喜怒哀樂,都藏在這張厚重的面具之下不露絲毫。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對胤礽深厚的父愛堵塞了康熙的眼耳,康熙無法判斷,現在這個言行舉止毫無破綻一如前世的太子是否會走入上輩子的老路……

  康熙更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能承受住第三次廢皇太子的痛苦!

  而目前,這世間能看透胤礽的,思來想去,竟只有那個讓自己煩透了心的八兒子。

  胤■揣度人心最是本事,傾倒異弟擁立,收服百官舉薦,甚至前世太子爆發本性的導火線,正是胤■親自埋下,借胤禔之手點燃,終以成事。

  想來,那人前世對人心掌控唯一的失敗,只有康熙而已。

  康熙淺淺蹙眉。

  但那孩子……

  忽有密報呈上——皇太子傳皇八子入毓慶宮。

  “皇太子、皇八子……”

  康熙咀嚼著這六個字,久久沉思。

  毓慶宮正殿。

  皇太子坐於高位,服飾九蟒,東珠綴間,玉佩、彩絛、花金圓版,俱細無遺。

  其華貴雍容,威儀天成,使人無法直視。

  見胤礽穿得正式,胤■也越發恭敬:“胤■給太子殿下請安。”

  上面依舊毫無動靜,胤■也只能跪著。

  足足一刻,胤礽才緩緩開口,語調溫和,聽不出脾氣:“八弟既入尚書房,也算是半個少年了,可喜可賀。然,皇家禮儀顯我天朝威嚴,八弟千萬不可疏忽,比如……”

  胤礽頓了頓,才道:“這請安禮,行打千儀之前必要筆挺立正才是。”

  胤■暗自苦笑,兩年前的事這人果然還是記住了。

  站起,立得正了,胤■再次將左右袖口撣下,然後左腳前移半步下屈,右膝下跪:“胤■給太子殿下請安。”

  胤礽淺淺莞爾,依然是淡然平和的口氣:“不錯,八弟果然聰慧。不過打千儀中,右手須得下垂,而頭更是要足夠的低,才行。”

  胤■抿唇,第三次請安打千,將腦袋垂得更低:“胤■給太子殿下請安。”

  眼前出現一雙華貴錦靴,繼而是一雙盈白的手輕輕地將胤■扶起,帶著恰當的笑意:“自家兄弟,八弟何須三行禮,如此見外?”

  胤■輕嘆,前世今生,這人,依舊不改其脾性。

  過毓慶宮祥旭門,就見正殿惇本殿,乃是皇太子就寢之宮。

  胤■跟在胤礽身後慢慢行走,些許感嘆。皇太子身份高貴,享盡尊崇,想那皇貴妃寢宮不過二進院落,毓慶宮卻是前後共四進。

  胤礽的性子,胤■還算是知曉,表面上從容不迫,內裡說不定萬般思緒;看上去嚴肅威儀,實際上卻總愛孩子氣地折騰人。

  現在的皇太子……胤■不過見了兩面,還難以判斷目前的皇太子是否已經開始崩壞,又或者是崩壞到了什麼程度。前世的太子足足熬了三十幾年才最終崩潰,想來這人應該不會太過脆弱才是……

  胤礽忽而頓住,胤■亦隨之停下。

  “八弟沒有什麼想說的?”胤礽突兀地問道。

  分明是你傳我來這裡的。

  胤■不由在心裡抱怨,接著對著胤礽綻出一個笑容,答道:“太子殿下是讓胤■來此遊戲的嗎?昨日太子殿下可是答應過的!”

  胤礽眉角微揚,笑道:“八弟想玩些什麼?”

  “五子連珠之棋。”

  胤礽極少碰五子棋,那不過是孩童的簡單遊戲……

  但胤礽昨晚玩得最多的棋戲就是這五子之棋。幾個孩子中,最大的胤禛不過九歲,看著幾個弟弟因自己故意的讓子而欣喜,隨後又笨手笨腳地自行跳進陷阱,胤礽覺得十分有趣。

  凝視胤■柔和的笑顏,胤礽莞爾頷首。

  侍從退下,胤礽本就不喜打擾。

  十九路棋盤,胤礽胤■分別坐於案幾兩側。

  胤礽頗有分度地擺手:“八弟年幼,本宮讓你執黑子先行。”

  “太子殿下真的要讓弟弟先行?畢竟,黑子必勝。”

  胤礽抬起頭,感覺到眼前六歲的孩童的氣勢正在漸漸發生改變。斂神輕笑,胤礽拋開思緒,道:“自然。”

  戰局很快便分。

  落子不過十數,白子已敗。

  胤礽垂眸看向棋盤,辨不清喜怒。

  胤■卻依舊含著一如既往的笑容,徑自收拾了黑白之子,道:“原本就是對太子殿下不公,這一次,胤■自行禁手,三三禁、四四禁、長連禁、四三三禁。”

  胤礽淺笑,算是應了。

  第二局一刻分曉。

  一如前局,皇太子再敗。

  胤礽以手支頭,靜靜思索。

  胤■緩緩地收拾完棋局,才再次開口,嗓音纖細柔和:“太子殿下不熟五子,因此有所不知,即使禁手,只要以蒲月開局,依然是先行者必勝。”

  胤礽猝的朗然笑出聲來,凝視胤■,一字一頓道:“開第三局。”

  第三局下得極慢,二者都故意放慢了速度,在棋局之上相互較勁。

  許久,棋局之上黑白錯落。

  胤礽下了兩局,逐漸體會到了這看似簡單實則繁複的五子棋的妙處。棋局之上,白子已漸漸顯現出了優勢。儘管如此,胤礽卻放鬆絲毫,不知為何,胤礽總覺得如此局面是胤■有心為之。

  五子連珠,黑子先行……

  胤礽一凜,眸子深邃了起來。

  “現下看來,黑子強勢,然,白子後勁十足,大有得勝之像。”胤■俯看棋局,似乎是對胤礽說,又似乎僅僅是自言自語,突然落下一子,平白斷了黑子先機之利。

  胤礽微微蹙眉,胤■的眸子深邃,仿佛有著無窮的深度,只見那六歲的孩童徑自伸出一隻幼嫩的小手,握住胤礽即將落子的右手,緩慢地移動到棋盤一處,那是胤礽原本決定落子的地方。

  “某些時候,優勢可以將人推入無底的深淵,弟弟也是經歷了很多事情才最終明白。”

  胤礽安靜地傾聽,那樣的童音並不清朗,而是在纖細、清澈之中稍帶沙啞,使得整個氛圍都變得空靈起來。

  “現在黑子舍了優勢,白子隨即乘虛而入……二哥,你再仔細看看,現在的局勢。”

  二哥……胤礽唇角放緩,自己聽到過很多稱呼,太子、皇太子、皇太子殿下……卻惟獨沒有聽到過現在這種叫法。胤礽淺吸一氣,將目光放入棋局。白子勝利在即,其道路僅剩一條,而黑子……

  白子已剩一條勝路?!而黑子卻是機遇極多,贏此局不難反易!!!

  “黑子將勝。”胤礽淡淡道。

  “不,並不一定。”胤■含笑,手一揚,黑白子散亂,棋局狼藉。

  胤礽詫異地望向胤■。

  “過於專注於眼前之人時,若有第三|者前來擾局……太子殿下,則黑白子皆一敗塗地,滿盤皆輸!”

  久久不語。

  “確實如此,”胤礽凝視胤■,眉間輕挑:“然後?”

  “然後?”胤■無辜地對視胤礽,淺笑:“沒了。”

  裡屋漸漸沉靜起來。

  驀地,胤礽起身湊近。

  胤■看到眼前陡然放大的俊顏,嚇了一跳。

  胤礽皺著眉,沉聲道:“這張笑臉果然還是……讓人覺得分外討厭。”

  隨即,胤礽伸出雙手猛地捏起胤■兩邊白嫩柔滑的臉頰,用力地揉|弄起來。

  胤■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明明什麼都改變了!!

  怎麼這皇太子前世今生如此孩子氣地惡整自己的理由還是一成不變!!!

  怎麼這皇太子上輩子這輩子屈尊降貴地親自下手還是不知道個輕重!!!

  疼疼疼……胤■咬牙,又不敢隨心所欲地用力拍開在自己臉上肆虐的那雙尊貴的手。

  好一會兒,胤礽似乎終於覺得滿意了,笑著端詳胤■捂著紅通通的臉蛋、眼淚汪汪、咬牙苦忍的模樣,頗有成就感地點頭贊道:

  “這樣一來,本宮看著就順眼多了。”

  胤礽敲擊墻壁,賈應選應聲而入。

  “八弟,”胤礽眉眼彎彎,對著胤■輕聲道:“你可知道這毓慶宮內布置極其講究雅致,尤以後殿繼德堂為最,朦朧真假、引人遐思,素有‘小迷宮’之稱。”

  胤■惘然,心下不解。

  “賈應選,”胤礽平淡地下令:“現下天色陰沉不定,傳話回去,八弟今兒個就宿在這兒了……對了,就搬去繼德堂東間,即刻準備。”

  繼德堂……胤■咀嚼著這三字,一時什麼也想不起來。

  胤礽走到凝神苦思的胤■面前,指尖支著胤■的下巴,挑起那顆正苦惱著的小腦袋,迫使胤■直視自己,唇角的弧度倏地放大,壓低嗓音笑道:“剛才那聲喊得不錯,再叫聲‘二哥’聽聽。”

  胤■暗自磨牙,即使知道胤礽在“好好太子”假面之下的真面目,被這麼輕佻地說著,內心仍舊極其不甘。

  “嗯?”胤礽意味深長地瞥向胤■紅紅腫腫的臉頰。

  胤■嘴角顫了顫,咬牙切齒地回答:“二……哥……”

  胤礽皺眉,又重重地捏了一下胤■的粉嫩的臉頰。

  “二~哥~~”胤■緊緊捂著臉,表面甜甜、私裡恨恨地喊了一聲。

  胤礽目送胤■走出裡屋的背影,眸色瞬間深沉起來。

  黑子、白子……

  那占盡先機的黑子,不正是象徵著自己這自幼受封的皇太子嗎?

  而後來居上的白子,根本就是暗指目前越發得寵的皇長子胤禔。

  第一局。

  黑子——皇太子,儲君之位在手,本該勝算在握。但在幼年之時,皇太子卻完全輕敵,從未將皇長子放在眼裡。

  胤礽敗。

  第二局。

  黑子——皇太子少年之時即使受了限制,但仍應有必勝之力。可惜那時的皇太子只顧著與皇長子私下爭鋒相對,從未真正想過應對。

  胤礽再敗。

  第三局。

  現在,皇長子榮獲聖寵,明珠暗下相助,越發春風得意,而皇太子有索額圖為後盾,先機依舊……那麼,胤■的話是什麼意思?……限制索額圖?

  最後。

  二者棋局之外,存在的第三人……

  誰?胤祉?胤禛?還是說,就是那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皇阿瑪……

  胤礽驀地笑出聲來。

  日日戴在虛偽的面具,真是太煩太煩、太累太累!!!

  那人可真不像個孩子……

  不過也不錯。

  有個比自己年紀更小、但更能裝深沉裝大人的胤■存在。

  也挺好玩的不是?!

  胤■默默地隨僕從來到繼德堂。

  繼德堂,繼德堂……

  靈光一現,胤■的瞳孔驟然放大。

  繼德堂東間……那不就是當年太子妃住的地方嗎?!

  胤■噎著的一口氣陡然嗆了上來。

  太子的本性還真是瀟灑無拘、暢然反覆!!連親弟也敢肆意輕薄!!!

  該死的!

  如果不是知道康熙乃是重生,爺至於這麼巴巴地來親近皇太子嗎!

  如果康熙是那原本的,爺絕對、絕對會緊緊跟隨大哥!!!


☆、高歌人未老

  黃昏揚起塵煙,卷起了一層若隱若現的薄媚。

  華麗裝點、修飾考究、闊大暢舒的寢宮前。

  胤■眉間緊蹙,趕緊攔住即將離開的賈應選,不想還未開口,卻是賈應選先回答了出來。

  賈應選低著頭,恭敬地說道:“太子殿下吩咐過,住所隨八爺所願,無須經過太子殿下。在這東裡‘小迷宮’內,八爺想住哪間就住哪間。”

  胤■強行忍著心口堵著的郁結。

  東裡小迷宮……

  即使現在空空盪蕩、無人居住。

  但將來……

  入住的除了正妻,剩下的不全是小妾嗎?!

  如果爺一無所知,說不定就會因受寵若驚,自請搬出,住進將來的側福晉、庶福晉、甚至是格格侍妾的屋裡……

  而現在爺知曉所有,但……還是得住!!!

  胤■無比地憋屈,熬著一口氣,破罐子破摔地衝進將來的太子妃寢宮,兩眼一閉,全力忽視那紅燭錦被的曖昧,蒙頭倒進綿軟舒適的床上。

  “八爺。”

  又聽見平板尖細的聲音,胤■猛地跳了起來,隨後立即轉變為孩子般的表情:“還有何事?爺可累壞了!”

  “八爺,”賈應選依舊從容,似是見慣了皇太子的胡鬧,也執行慣了皇太子的惡作劇。

  起碼,當年對大阿哥的惡整,賈應選多有在場。雖然極少像這次一樣……對著八阿哥這般折騰得……如此徹底。賈應選更加低頭垂目,平緩地開口:

  “太子殿下吩咐,八爺臉頰浮腫,想來是平日不注意飲食導致,所以特賜冰蠶絲雪蓮花凝露一杯,望八爺日後多多注意、好生保養。”

  冰蠶絲雪蓮花凝露……

  胤■擰眉咬牙,特地給爺這種有麗膚滑肌作用的女人滋養品……

  多多注意好生保養……

  胤■攢額磨牙,臉頰保養好了難道日後還等著你來把玩蹂|躪不成!

  賈應選漠視了胤■此時此刻的表情,淡淡地接著道:“太子殿下關懷八爺健康,務必要使八爺在出毓慶宮之前,休養地儀表俊朗,神采飛揚才行。”

  胤■深吸一口氣。

  怎麼著?這臉沒好之前還不準爺離開不成?!

  賈應選看著差不多了,太子的命令已然做完,也不敢再在八爺的火頭中澆上哪怕一滴油,正準備告退離開,驀地,眼前原本氣急敗壞的人驟然平靜淡定下來。

  雙拳不再緊握、雙眉不再緊皺、雙眸更是不再帶著半點忐忑怨怒。

  不由地屏住呼吸,賈應選只覺那穩健走來的人,那含笑定乾坤的魄力、那清雅溫潤之風骨,一步一步地壓碎了自己的淡然,此時此刻,自己更是逐漸惶恐不安起來。

  這……怎麼會是一個六歲幼童?

  “賈應選。”

  被點到名字的賈應選怎敢走神,眼前的人看似莞爾,卻感不到笑意,賈應選斂神回答:“八爺有何吩咐?”

  “煩勞轉告太子殿下。”

  澄澈的嗓音……

  “即使二哥如此示好,可今夜弟弟著實累了,實在無法再次探訪二哥。”

  戲謔的笑靨……

  “然,二哥長年候於毓慶宮,日子久了,氣候也涼了,爺總會突起興致,到訪被二哥打造得金碧輝煌、暖意融融的惇本殿。”

  賈應選陡然傻愣。

  氣候涼…惇本殿…暖意…起興致……

  話裡話外……

  ……讓太子爺——暖——床!!!

  “務必要‘一字不差’地回稟太子殿下才行。”

  賈應選頓時兩股戰戰,匆忙請安,逃也似地走出裡屋。

  原本以為這世上,最囂張狂肆的莫過於太子殿下……

  沒想到……八爺何止是囂張狂肆?簡直……

  賈應選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呼……

  胤■輕嘆一口氣,倒是不擔心今日之事被傳出去,太子能保持這脾性,正是因為做事沉穩含蓄,從不放在明面上。

  今日的事,傳出去,也不過是皇八子進毓慶宮,下棋半日、天色已晚則入住後殿罷了。

  後殿如此多的劃分,那未來的太子女眷會住在哪塊區域根本沒有定數。

  誰能想到……

  有些時候,胤■是真真地羡慕胤礽。

  前世長大成人的皇子裡,哪個不是自持身份隱藏本性?哪個還敢胡鬧嬉戲?

  可獨獨,皇太子敢!

  依舊敢玩、敢鬧、敢肆意酣暢!

  甚至在被康熙逐漸猜忌之時,胤礽益加變本加厲、玩得瘋狂起來……

  或許那時的皇太子是真的瘋了……在本性被不斷的壓抑限制之下徹底瘋狂了。

  即使當年玩鬧的證據被翻了出來、被隨意涂改抹黑,當做一廢太子的證據之時,那人竟還是我行我素!

  胤■對這種瘋狂羡慕不已。

  若是當年被康熙不斷打壓時,自己也能如此這般拋開一切,我自瀟灑該有多好?

  可是,胤■不敢胤■不可以,胤■不願意拋下額娘拋下小九小十拋下福晉。

  胤礽孤家寡人、失意之下無所羈絆酣暢淋漓。

  胤■母弟俱在、絕望之中有所牽掛甘入荊棘。

  兩人究竟誰更幸福一些?

  胤■不知道。

  胤■只知道,今日在胤礽的惡作劇中,自己那久違的渴望胡鬧的心驀地重現了。

  甚至在腦海里,孩子氣地幻想著委屈哭泣的太子、怨念哽咽的雍正、嚎啕大哭的康熙……

  胤■陡然笑出聲來,這種童趣……真是讓人難以忘懷。

  倏地覺得這未來太子妃寢宮也挺有意思,所以今日對著賈應選胡鬧了一把,想看看太子那面具碎裂的瞬間,愕然憋屈的神情……

  一旦拆下那層完美儲君的面具,胤礽不過是個血性率真的頑童罷了!

  次日醜正。

  胤■強行壓下睡意,早早地起身,計劃要在去尚書房之前先回一趟景仁宮。現在小十二太過依戀自己,胤■很不放心,總得讓胤■漸漸習慣沒有自己的日子。

  有些在意,胤■拿起毓慶宮內外國使節上供的玻璃鏡照了照,臉已經完全消腫、看不出絲毫痕跡。

  皇太子的東西果然是個個精貴實用。

  臨走,胤■前去惇本殿向皇太子辭行。

  胤礽方醒、睡眼惺忪,隨意地擺手算是應了。

  胤■立即行禮告退。

  “八弟。”

  驀地一聲輕喚,胤■淡定地轉過頭去。

  “等候八弟起興致實在太熬人,本宮十日後親自前往即可。”

  微微挑眉,胤■神色不改,漠然答道:“胤■恭候太子殿下。”

  ……

  “對了,到時別忘了將小十二帶去,二哥可是甚為想念。”

  胤■眉眼彎彎、眸子含笑,頷首回道:“聽二哥的。”

  景仁門。

  自從兩年前雍正與佟皇貴妃掀底之後,佟皇貴妃就對胤禛胤■兩人,在規矩之下最大限度地縱然著。

  胤■並不清楚胤禛與佟皇貴妃究竟談了些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雍正露底露得恰到好處,這種局勢正是自己想要看到的。

  所以現在胤■才可以在這個時候毫無阻攔地通過景仁門,繼而進入景仁宮。

  胤■還在睡夢之中,毫無防備的姿勢、毫無防備的甜美笑容。

  胤■摸了摸自己似乎還酸痛著的臉頰,再看看小十二,試探性地捏了捏小十二柔嫩的臉蛋。

  小十二吭吭唧唧地轉醒,兩眼眯著,睡意依舊厚重,卻罕見地沒有哭。

  “小十二,”胤■安撫地拍著胤■的背脊,輕柔地笑道:“佟皇貴妃已經答應,每日將小十二的額娘傳來一個時辰,今天可不準再哭鬧了。”

  胤■聽懂了“額娘”二字,眼睛睜得大大的,睡意頓時消了下去。

  “十二弟啊……”胤■輕輕地點了一下小十二翹起的鼻尖,認真道:“現在會有嬤嬤教你說話,每學會三個詞,八哥第二日就多待上一刻。”

  見胤■懵懵懂懂、不明所以,胤■不禁莞爾:“現在你還不明白,幾日後熟悉了,也就懂八哥的意思了。”

  “悲歡離合乃常事,依賴他人終無法長久,尤其是這皇城中人……小十二將來要學會自力更生,才能真正長大。”

  照看完小十二後,胤■匆匆趕往尚書房,所幸沒有錯過時辰。胤■鬆口氣,若是因為遲到而被多留下兩個時辰,這把老臉還真沒地方放。

  不……

  這重生一世,呵呵,爺,還未老。

  胤■暗自摩挲著墨翠扳指,淺笑。這扳指不是前世的記載,而是此生的見證!

  尚書房仍舊是意料之中的沉悶。

  胤■面無表情地聽著內諳達的教導,繼續神遊太虛幻境,只在內諳達說到“是”或“否”的時候機械地點著腦袋。

  悶熱不已……

  胤■覺得睡意越來越重。

  昨日鬧得晚,今日又起得太早……

  胤■只覺眼皮益加沉重了起來,只是靠著毅力強撐著坐正。

  不知過了一個時辰,內諳達突然站起。

  胤■恍恍惚惚地望向窗外。

  不遠處,明黃色朦朧。

  胤■淺淺一笑,不用熬著了。

  腦袋重重垂下,胤■很乾脆地進入了夢鄉。

  不知是過了多久……

  胤■睜開迷茫的眼,這裡是……尚書房用於休息的小室,再望向窗外,夕陽早已西下。

  “主子,皇上恩典,主子在此休息好了就可以退直了。”

  胤■聽清了高明的話語,可是……腦袋依舊沉重難忍。

  那股嗜睡之感反而愈演愈烈。

  就仿佛是被無數的尖刀刺著腦袋,似乎就要在下一秒失去神智。

  怎會如此?

  宮中應該不會有人如此明目張膽地下藥才對……

  難道是……

  雖然雍正說過那對普通人無害、僅與重生者相剋的東西,但兩年來,胤■並未遇到,亦不曾思慮過……沒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是在這尚書房內?

  不,謹慎如雍正,絕不會在每日所長處的地方留下如此禍患!

  景仁宮在雍正的料理之下也無可能……

  那……

  就只有毓慶宮了!

  是巧合還是故意?

  是那東西無意間被放入皇太子寢宮?

  還是有人要杜絕皇太子重生的可能?

  若果真如此……

  是誰?第四個重生的人是誰?

  皇子?后妃?大臣?漢人?滿人?

  太多懷疑的對象!

  畢竟,

  坐於儲君之位的皇太子,

  是除少數人之外,所有人的擋道石!

  胤■不由難受地捂住腦袋。

  該死的!

  雍正不是說那東西需要長期接觸才會有效嗎?

  怎麼爺才一個晚上就這麼嚴重?!!

  胤■看著逐漸深沉的暮色,快到酉初了!

  咬牙忍住,站起身來,冷聲吩咐:“回阿哥所!”

  胤禛下學已有了一會兒,本想著就此先小歇一會兒,不料胤■於此刻疾步趕來。

  胤■臉色微紅,卻不是緋紅,而是透著蒼白的磨砂一般的淺紅。

  胤禛驚異不已,連忙跑上前去:“八弟,你這是怎麼了?”

  胤■幾步走到胤禛近身,在侍從看不見的地方開始粗重地喘息,腦海里千百種翻騰的情感噴湧而出,前世的、今生的、愉悅的、絕望的、哀涼的……胤■只覺的自己的腦海即將被脹破爆裂!

  胤禛在最初的驚異之後很快鎮定下來,扶著胤■安慰道:“四哥這就派人去傳太醫!”

  “你……”

  胤禛聽見了胤■低聲的呢喃,卻毫不在意胤■的無禮,趕緊湊近:“八弟,有什麼事儘管和四哥說。”

  “你可別忘了……”

  胤■倏地攥緊胤禛的領子用力往下一拉,胤禛差點踉蹌,待穩住身形,卻見胤■的眸子毫無溫度、銳利非常、萬般冷厲!

  ……還有那刻意壓低、冰冷刺骨的語調。

  “你可別忘了你當年承諾過什麼,雍正!!!”

  瞬間的沉默。

  ……

  驀地,胤禛低笑出聲。

  將不住戰慄的胤■拉得更近,湊近胤■的耳際,胤禛輕笑著低聲沉吟:“讓你說出求助的話可真不容易。”

  “哼,”胤■咬牙冷笑:“你倒是愈發惡劣,開始裝起小胤禛來了!”

  “呵呵,爺也不過是第一次裝。”雍正淺淺揚眉,笑意朦朧:“只有你能看得出來。”

  在眾人視角所不及之處,雍正伸出左手,利索地劈向胤■後頸。

  ……胤■現下怕是快撐不住了,若是此時真讓小胤■出場才是大大的不妙。

  雍正看向癱軟在自己懷裡的瘦小身軀,摟得更緊了些,以防被人看出胤■已然昏倒的事實,繼而就這麼半抱半摟著將胤■帶到屋內。

  “四爺,八爺他……”高三變欲言又止。

  “噓。”雍正學著小胤禛的樣子用手指做出噤聲手勢,眨著大眼,輕聲道:“今兒個皇阿瑪來時,八弟卻是睡著了……”

  “現在,八弟正哭得傷心呢!”


☆、若即且若離

  別緻居所,清幽有韻。

  雍正屏退眾人,檢查了胤■周身,卻並未發現相剋之物。

  胤■面色不佳,眼睛緊閉,始終不曾甦醒。

  雍正嘆息,這個時候總不能傳內侍進來。宮裡最是忌諱巫蠱邪異之物,萬一小胤■突然出現,到時候受累的還不是爺?!

  現在不過二月,乍暖還寒,就這麼放著胤■不管,如果鬧出個病來,最後受牽連的依舊是爺!

  雍正擰眉,望向目前沉沉睡去、一無所知,就這麼將自己全然託付給前世敵手的胤■。

  爺上輩子可從來都沒有服侍過任何一人!

  你倒好,從兩年前一直享受到現在!

  雍正略帶嫌棄地褪下胤■的小靴,就這麼粗粗地將胤■直接塞進了被子。

  兩年了……雍正輕嘆。

  朝眠暮醒的日子已經過了兩年了……

  並非毫無乞望,並非毫無怨言。

  雍正甚至幻想著就這麼將小胤禛殺死,由自己取而代之。

  可是……雍正無法用胤禛的心情去接近胤祚、無法用胤禛的神態去親近德妃、無法用天真孩童的語調去與這些個冤家兄弟相談相交。

  雍正做不到毫無破綻……

  最最重要的是……終究下不了手……

  百代過客,華不再揚。

  沒有可傾訴之人、沒有可緬懷之物……孤寂與蕭漠,就像是一柄軟刀子,用極緩的速度將皮肉磨得破爛不堪。

  能與之暢談的只有……那前世相恨相殺的八弟。

  冷嘲熱諷、針鋒相對、唇槍舌劍也罷,只要能一解蕭寂又有何不可!

  漸漸地,不知是受誰的感染……

  承受了孤獨、習慣了孤獨、享受起了孤獨。

  不是做皇子時的步步為營、更不是做皇帝時的宵衣旰食,而是完全無拘的閒適,笑看眾人勞碌、俯視紅塵蒼茫。

  那是前世難以想像的逍遙……

  寒谷回春……

  復又看向胤■。

  六歲的孩童,粉雕玉琢的臉蛋,唇角淺淺地彎著,眉角卻常常攢著、皺著、擰著、顰著……極少、極少徹底地舒暢。

  胤禛一嘆再嘆,走到塌前,將胤■額際的薄汗輕輕抹去,接著捏起被角,將被子弄得略為平整一些。

  接著第三次看胤■……果然還是前世那張毫無暖意的笑臉。

  盡知道給爺找麻煩、使絆子……

  可還偏偏擺出一副冰冷的笑臉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樣來!

  雍正從鼻間低哼一聲,越發嫌棄了。

  逐漸的燥熱。

  雍正立即斂神,謹慎地感受。

  ……是與相剋之物相觸的那股感覺?!

  這股燥熱極其輕微,若非雍正兩年來日日接觸、交替著清醒與沉眠,否則也絕不會感受到這微小的變化。

  怎麼可能?即使遇到那物,也需接觸一日以上才會產生如此變化,但現在自己不過與胤■相處片刻而已!

  而胤■身上也確實沒有攜帶那相剋之物!

  立即湊近胤■,雍正閉目輕聞。

  清幽、香韻……

  雍正神色倏地一厲,那東西還可以混進熏香嗎?

  那他若是現下醒來……可就不是前世的廉親王了!

  一如既往,不把爺一同拖入渾水之中,這人又怎會罷休?!

  “蘇培盛,立刻去浴室準備,爺與八弟,湯請浴。”

  不甘地將胤■扯出被子,才注意到胤■僅著內足衣的雙腳。

  雍正冷冷挑眉。

  怎麼著?還要爺親自伺候你穿靴不成?!

  三所之外。

  被整個籠罩在黑狐皮蟒紋大氅之下的胤■依舊昏沉難醒,雍正背著胤■走在小徑上,背上的人沉甸甸的,散髮著溫暖的氣息,是一條鮮活明媚的生命。

  雍正冷嘲,重生一世,唯一一次的兄友弟恭,其對象居然是那前世的死對頭胤■!

  “四爺,這種事奴才做就可以了。”

  雍正暗自嘆息,胤■此時昏迷不醒,自己也沒了演戲的興致,僅僅冷淡回道:“八弟哭得眼睛都腫了,可不願意讓你們看見!”

  內裡挑了一下胤■的胳膊,雍正再道:“看,八弟更傷心了!”

  氤氳水汽、朦朧蒸騰。

  雍正一嘆、再嘆、三嘆……罷!罷!罷!既然開始了演戲,兄友弟恭也要做全套!

  很乾脆地剝去胤■的衣服,雍正抱起胤■踏入湯池之中。

  胤■的身軀給人的第一感覺不是瘦弱,而是纖細修長。白|皙柔細脖頸不堪一握,雍正試探性地伸出手……確實,就仿佛是可以一手掌握的生命。

  脆弱易碎的軀幹、寧死不屈的魂魄。

  雍正凝神而視。

  驀地,胤■的唇角顫動了絲毫。

  熱|浪竄入胸腔,全身仿佛將要就此融化成水似的。胤■難受地嗚咽起來,倏地睜開眼,茫然地環視四周。

  眼前——雍正帝。

  動作——掐脖子。

  冤家!胤■低吼一聲,乾脆四肢並用地攀上雍正,雙臂牢牢地勒住雍正的脖頸。

  雍正頓時覺得呼吸不暢,瞠目怒視胤■。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爺居然還為你受苦受累!!

  咬牙,雍正索性真的動起手來。

  掐死你!

  勒死你!

  你鬆手!

  你放手!

  爺偏不!

  爺絕不!

  “四爺、八爺。”

  一聲尖細的呼喚。

  胤■腦海里的混沌剎那間被打散,稍稍鎮定下來思索現狀。

  場所——湯池。

  衣著——毫無。

  旁人——高明。

  胤■勉強抬起頭,冷笑而視雍正。

  你松不松?

  你放不放?

  雍正胤■於同一瞬間鬆手,胤■四肢環抱雍正以防自己摔下去,雍正兩手托著胤■以免自己被其連累跌倒,繼而兩人動作一致地轉首面向高明,異口同聲地呵斥。

  “誰讓你進來的!沒看到爺與八弟正忙著嗎?”

  “誰讓你進來的!沒看到爺與四哥正忙著嗎?”

  高明雙眼瞪大如銅鈴,只見四爺八爺面紅耳赤、渾|身|赤|裸、四|肢|交|纏、緊抱在一起。

  回過神來,高明戰慄不已,連忙告罪退下。

  浴室復又僅剩兩人,氣氛瞬間曖昧起來。

  雍正沉著臉,直想把胤■就這麼扔下湯池,考量再考量,雍正才僵硬地將胤■緩緩放入水中。

  胤■如臨深谷,警惕雍正的一舉一動,待進入水裡,立刻向後倒退五步,與雍正保持距離。

  松了口氣,但頭痛欲裂仍不見絲毫好轉,胤■不住喘息,咬牙忍著問道:“這又是唱的哪出?”

  雍正冷哼一聲,不答反問:“之前你去了哪裡?”

  胤■凝視雍正片刻才接著回答:“毓慶宮。”

  須臾的寂靜。

  雍正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浸在湯池之中,刻意忽視了“毓慶宮”所代表的朝政問題,閉上眼,緩緩道:“熏香。”

  “那東西是香料?”

  “不是,”雍正眯起雙眼,搖頭:“能燒的東西都可以混入香料。”

  ……

  驀地,雍正起身靠近胤■。

  胤■顰蹙而視,暗自戒備。

  雍正見胤■之神情,陡然笑出聲來:“爺原也不知有此種用法,現下你中招,正好給爺些情報。”

  胤■沉默不言,算是應了。

  “多少時辰?”

  “一晚。”

  “噢……”

  “不要擅自‘意味深長’起來……”

  “感覺?”

  “神智恍惚、頭疼難忍。”

  “看起來,熏燃那物可使重生者神志不清,確是妙用。”

  “哼。”

  ……

  時辰已到,雍正起身準備離去。

  “等等,”胤■倏地想到什麼,冷聲問道:“你是怎麼將昏迷的爺送到這兒的?還將浴室侍者屏退?這明顯不合規矩。”

  “八弟因失儀於皇阿瑪,哭得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無顏面眾,硬是賴在四哥的懷裡,怎樣也不肯下來。”雍正緩緩轉身,唇邊勾起淺淺的弧度:“對了,出去之前別忘了把眼睛弄腫,以免泄底。”

  胤■呼吸一滯再滯,恨恨地盯著雍正,頭疼地越發厲害……

  天邊的紅霞仿若裊裊的炊煙,就像是嬰孩初生的善念。

  今日所見的胤■讓康熙很不放心。

  淺紅的臉頰中帶著病態的蒼白,即使沉入睡夢卻依舊瑟瑟發抖、不得安寧。一旦康熙觸碰,胤■就呼吸沉滯不暢,喘息不已。

  康熙只有掩藏心中焦急,淡然地傳來太醫。

  越小的孩子越不易養活,康熙早年的子嗣無一存活,幾乎使那年輕的帝王在兒女早殤的悲傷中痛到麻木。

  康熙不清楚現在自己對胤■是何種情感,但康熙知道若胤■離世而去,對自己而言,那一定會是一種無可承受的痛。

  太醫所言,八阿哥並無大礙,只是偶感涼意。

  康熙隱怒,二月涼寒的日子,那人怎敢伏案而眠,生生給自己找來病痛!

  就像之前、就像過去……從不知愛惜自己!

  康熙派去侍衛跟隨胤■,一旦有消息則立即稟告。

  侍衛傳來的消息,是胤■的哭泣。

  康熙並不相信。

  這幾個兒子各有所長、性情相異,卻個個都是做戲的高手。

  將不共戴天的恨掩飾成刻骨銘心的愛,將喜笑顏開的樂裝點成萬念俱灰的悲,在皇城之中,恰當地表現出眾人期待的皇家儀態。

  偽裝,是皇嗣的本能!

  但……胤■緊閉雙眼、泫然若泣的神情驟然湧上心間。

  康熙深深長吁。

  不去看一眼,終究難以舒懷。

  知曉康熙即將到來之時,胤■陡然一驚。

  神智越發恍惚,現在自己穩步行走都成問題,可怎麼應付那康熙皇帝?

  撐起身子,胤■迅速地將早早藏著、以備不時之需的一小壺烈酒拿出,沾染些許涂在臉頰揉抹到蒸發,再淺淺地喝上一口。

  若真是控制不住胡言亂語,甚至是吐露真言,也可用“童言無忌、酒後失言”八字遮掩而過。

  酒的烈性像火一般灼燒著喉嚨,胤■不住地咳嗽,淚水頓時被嗆得翻湧而出。

  漸漸的,胤■頭痛更劇。

  雍正安靜地躺在床上,平和地等待著胤禛甦醒。

  奴才們都敲打過了,不會有人將今日之事放到小胤禛面前嚼舌根。

  不過……雍正短嘆……

  貌似忘了告訴胤■,受相剋之物影響之時切不可沾酒,否則極易理智全失。

  雍正陡然嗤笑,竟開始關心起他來了。

  以那人的能耐,即使當時失去理智,事後也必能找出藉口。

  悄悄……睡意朦朧……


☆、殘照為誰痴

  緋紅落日色,殘照為誰痴?

  遲遲不去……

  御輦之上,康熙遠望不落之殘陽,默默無言。

  四所之外。

  台階下接駕的只有內侍奴才。

  康熙暗裡淺淺握拳,這一次,已明白地告知皇帝將臨,而那人……卻連做做樣子也不願意嗎?

  皇阿瑪、皇阿瑪……不僅那聲“阿瑪”乃是虛言,連那個“皇”字也不放在眼裡了嗎?

  壓下心中隱怒,康熙徑自步入四所。

  裡屋並不像景仁宮配殿的住所那般閒逸雅致,櫃中的東西散落四處,凌亂狼藉。

  那正坐在地上的瘦弱孩子仿佛這才看到康熙,似乎驚異、又仿佛是不喜,繼而僵硬地跪下,語調平板地行禮。

  “胤■給皇阿瑪請安。”

  在這聲暗啞低沉、緩平無波的“皇阿瑪”下,康熙憋著的一口氣越發無處發泄,那原本想好的探視之詞更是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重重地深吸一口氣,康熙不希望將這次撫慰化為斥責。

  即使是坐擁天下的千古一帝,也千般不願重演前世的孽情;即使是唯我獨尊的清聖祖仁皇帝,也萬萬不肯再次斬斷與這個孩子的父子之情。

  “胤■,”康熙頓了頓,發現自己語調太過嚴肅,放緩了些,才接著道:“身子可好些了?”

  “好。”胤■低垂著腦袋,緩緩地吐出一字。

  康熙陡然無話可說,一腔的父愛幾乎被這冷冷的一個“好”字殺得片甲不留。

  擰眉默然,好一會兒,康熙平復了心情,才再次開口:“尚書房的日子如何?”

  胤■一動不動,看不清表情也聽不出喜怒:“好。”

  “你!”康熙怒指胤■的手指顫了又顫,最後雙拳緊握,倏地擺回原處。

  驀地,康熙轉過身背對胤■。

  康熙不想被逼的傷神、發怒、斥責。康熙更不想讓那舔犢之情、那渴望重修父子恩的心被冰冷的話語、被那冰冷的孩子傷得無處容身。

  緩緩地開口,康熙語重心長,近乎呢喃:“朕知你謙潔自矢、才具優裕,掌控人心之能更是無人能及。”

  “朕憐你、惜你、讚賞你。”

  “若你全心社稷,定能成就一代賢王,名流千古……”

  “所以……”康熙語調驟然一降,冷靜嚴厲地結語。

  “那把位子,上輩子你得不到;這輩子,你就更加不要肖想了!!!”

  胤■依然無所言語。

  康熙從來看不懂胤■的想法。

  罵之,淡然以對。

  責之,含笑謝罪。

  那雙淡然溫潤的眸子裡從來不肯透露絲毫真實的本性。

  屋內的空氣沉凝厚滯、壓抑非常,康熙一刻也不願再待下去,甩袖離開。

  “胤■……怎麼捨得……讓弘旺受罪……”

  胤■的嗓音沙啞、嘶沉,飽含著經年累月的滄桑沒落。

  康熙頓時止步。

  這個時候,提到弘旺又是什麼意思?

  “皇子皇子,領皇帝的賞,挨皇帝的罰,是皇帝的兒子,也是皇帝的奴才。受寵的時候是父慈子孝;對立的時候就是你死我活。”

  康熙身子微不可見地一顫,緩緩回過身去,在那厚沉滄桑的聲線中慢慢窒息。

  “君父無愛、親母難近。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步步為營,就是皇子的一生。少做一點,恐父親厭棄;多走一步,則皇帝猜忌!”

  大口地喘息,泰山般的沉重感覆頂而來,康熙緊握雙拳,維持表面的平靜,艱難地舉步,向那造成自己如此惶恐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去。

  “皇帝皇帝,享眾生的贊,擁天下的美。俱由‘皇’字所得!‘皇’字大過天、大過地!說到底,父子恩、夫妻情、兄弟義,皆為狗屁!”

  “閉…嘴……”康熙齒間顫抖,咬牙吐出二字,疾步向胤■走去,迫不及待地想要毀掉這個……這個否定自己所有情感的源頭。

  “皇子不過是在皇帝死後才能用到的東西,皇帝在世,皇子就顯得礙眼。即使是給皇子探病,沒有皇帝的允許,皇子便不能起身!就如同我現在,必須一直跪地匍匐,直到聖駕離去!否則就只能跪到天荒地老,一直跪到死!!!”

  “——胤——■!!!”康熙雙目通紅,青筋倏起,嘶啞地低吼,幾步踏到胤■面前,一把揪住胤■衣襟,將那伏在地上的人整個拎起。

  “我……”

  “我怎麼……”

  “我怎麼捨得……”

  “我怎麼捨得讓弘旺受這份罪!!!”

  康熙猝然停下。

  哭腔、鼻音、顫聲……

  康熙這才發現,那個倔強執拗的兒子,那個從未委屈示弱的兒子……竟然在哭泣。

  滿眼遍布的血絲、縱橫交錯的淚痕、抽泣難平的哭聲……

  他居然是這麼想的……

  他原來早就對皇位失去了念想……

  他放棄爭位的原因竟然是因為帝王無情……

  他前世身為皇子所受的千般的苦、萬般的折磨……

  他不願意讓自己的子嗣受同樣的痛、遭同樣的罪……

  呵……呵呵……

  朕的這雙手……究竟將朕的兒子們……傷得有多重?!

  康熙僵硬地望向一旁。

  燭火搖曳不明。

  康熙粗重地喘息。

  用力睜大雙眼,康熙復又看去。

  遠處的銅鏡裡,尚且年輕的帝王睚眥欲裂,青筋暴起,面目猙獰,仿若惡鬼!

  康熙一驚,輕輕地將胤■放下。

  眼眶酸澀地發疼,康熙長吁,卻陡然發現臉頰一片濕漉,右手僵硬地摸去,是顆顆淚珠。

  側過臉,康熙掩飾了眼裡的淚意,卻藏不住語調裡的哽咽:“朕是你的阿瑪,這點不會改變。”

  “我早被改名除籍了,我不姓愛新覺羅。”

  康熙抓住胤■的手漸漸收緊,低聲道:“那是老四,不是朕!”

  “雷霆雨露具是君恩,皇帝說‘父子之恩絕矣’,我受著,叩首謝恩。皇帝說‘我可是你阿瑪’,我領著,還是叩首謝恩……”

  “朕……”康熙呼吸沉滯難暢,鼻音深重不可藏:“朕這一世……”

  “這一世?這一世的胤■早早地被逼瘋逼死,所以才換我這半百的老頭子來頂替!我這顆心,被刮過、被砍過、被刺過……早就刀槍不入,才能在此安然享受所謂皇帝的骨肉親情!”

  康熙抬起頭,沙啞的嘶吼起來:“不要叫我‘皇帝’!唯獨你絕不可以叫我‘皇帝’!!!”

  胤■蒼白的小臉漸漸抬起,無神的眸子望向面前痛哭流涕的千古一帝,嘴唇一翕一合,發出了三個音。

  “皇阿瑪。”

  快、清脆、連貫、平順。

  毫無勉強,也毫無感情……

  康熙仿佛是忘記了如何呼吸。

  那聲“皇帝”,不過使自己辛酸苦澀。

  而這聲“皇阿瑪”,卻使自己痛得撕心裂肺……

  胤■渾圓的眸子突兀地濕潤起來,僵硬地低下頭,然後緩緩地用手捂住臉。

  一開始是喘息,接著嗚咽,然後哽咽,繼而抽泣,最後放聲痛哭起來。

  康熙凝噎,只是直直地注視著胤■。

  那是一個滄桑五十載的生命……

  那是一顆被傷得千瘡百孔的靈魂……

  那是……

  那是自己的八兒子……

  康熙緩緩地伸出手,猶豫了片刻、躊躇了須臾,接著輕輕地摟住那哭泣不止的孩子,將他緊緊地按進懷裡。

  胤■一顫,似乎想要掙扎,又仿佛想要止住哭。

  掙扎不出,忍受不住,頓了又頓,胤■將頭塞進身前之人的懷裡,繼續嚎啕、繼續發泄,就像是要把這些年所受的苦一次性地吐出來,一次性全部宣泄盡了!

  他胤■,上輩子就已經受夠了!!!

  康熙濁淚縱橫,死死地摟住胤■,絕對不讓他掙扎而出。

  待胤■稍稍平靜下來,康熙伸出左手,順著那稚子的背脊,輕緩地拍著。

  一開口,嗓子早就變得沙啞不堪,康熙唇角戰慄著,緩緩道。

  “朕曾聽一個人說過……”

  “孩子們雖然辨不清是非、也不知曉好壞,卻對人的善意與惡意格外敏|感。只要帶著善意輕輕地拍著,孩子們都會願意親近的。”

  “說這話的,是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容,教自己的二哥如何哄逗幼弟。”

  “那是個很優秀的人,很多人惡意地怨恨他,但愛著他的人卻是真真實實,不摻半點水分。”

  “朕很羡慕很羡慕,就快要嫉妒上了……”

  “朕的生命中,皇權、朝政、祖宗家法就是全部。”

  “朕想……想把最好的留給孩子們。”

  “但朕只會培養他們才能,一開始,朕是真的望子個個成龍……”

  “但朕不懂如何與他們相近、相親。待到孩子們兄弟殘殺時……朕不知該如何扭轉。朕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打壓限制……晚了…都晚了……”

  “沒有人教過朕,沒有人教朕如何培養骨肉親情……朕不會…朕不懂……”

  “這輩子,朕想要學著那個人……”

  “朕現在帶著善意輕輕地拍著自己的八兒子……”

  “你說……”

  “他還願意再次親近朕嗎?”

  “你還願意親近我嗎……”

  暮色沉沉。

  昏黃落日輝,殘照為誰留?

  不為君心,為前世那雙看不透結局的雙眸……

  康熙看著昏睡在自己懷裡的胤■,久久難以平靜。

  這個樣子,怎麼可能放心將他留在阿哥所……

  康熙小心地抱起蜷成一團的年幼孩子,緩緩地走出裡屋。

  “擺駕回宮。”

  ……

  翌日。

  春意闌珊,但曙光卻是春意洋洋。

  床被綿軟適宜,胤禩舒服地不停往被子裡蹭了又蹭。

  沁人心脾的暖意,親吻著胤禩的臉頰,愜意極了。

  胤禩悄悄地綻開了一個甜蜜的笑容。

  也不知現在什麼時辰了……

  胤禩睜開迷迷糊糊的雙眼,小腦袋四處張望了片刻。

  明黃色,乃龍床。

  胤禩淺淺呼出口氣,安靜地將腦袋縮回被子。

  沒關係,前世那麼些兄弟,哪個沒有幻想過登上皇位,睡於龍塌?

  但,這個夢現在出現,真是毫無意義……

  爺早就不想爭了……

  胤禩晃了晃腦袋,扭著身子,乾脆翻了個身。

  溫熱的氣息,平緩、沉穩,貼著胤禩的額際絲絲劃過。

  胤禩不滿地皺眉,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慢慢睜開。

  眼前,明黃色,乃康熙。

  胤禩長吁一氣,閉上眼,平靜地再次翻身,背對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最近怎麼盡做些奇怪的夢?

  即使,前世的兄弟們多多少少地想像過睡上龍床。

  然……

  胤禩敢對天發誓,就是那些個兄弟想皇位想瘋了、想殘了,也不會想像著與康熙一起睡在龍床之上……

  胤禩暗暗磨牙。

  與其做著與康熙同眠的夢。

  爺還不如夢見和雍正共浴呢……

  腦袋一低。

  胤禩蜷進棉被,很乾脆地悶頭大睡起來。


☆、問君何所恨

  那一晚,是帝王的難眠夜。

  康熙淺歇躺下、碾轉反側。

  朕長於文武、悉知數國、通曉今古,百姓受教化,知禮而守儉,國之大興!

  朕生擒鰲拜,平定三藩,收復湖南、廣西、四川,更攻破昆明,雲貴悉平!

  朕輕徭薄賦、我大清疆域東起大海,西至蔥嶺,南到曾母暗沙,自古罕有!

  朕戰勝噶爾丹!朕遏制俄羅斯!朕擊敗準噶爾!

  朕還……

  ……兄弟猜忌、夫妻情薄、父子恩絕!!!

  都道是唯我獨尊,根本是孤家寡人!

  康熙倏地驚醒、雙目瞪大,僵硬地用手觸碰額際,是冰冷的薄汗,是難掩的戰慄。眼角泛出的是水,渾、濁、不清、不退……

  帝位下堆積的是血、是淚、是頭顱!

  奪權前殺的是敵手,砍的是頭顱,說不盡的酣暢淋漓。

  掌權後傷的是骨肉,裂的是心、是魂魄,血淚欲流、流不出!

  骨肉骨肉,被拆成了碎骨與殘肉,徒留下憾與恨,只剩下怨與憤!

  得道失道有何異?俱是眾叛親離!!

  偌大的寢宮內尋不著燭光、嗅不到暖風……

  康熙大口大口地喘息。

  該死的!

  不行,完全不行!

  無論想了多少遍豐功偉績,無論念了多少次千秋霸業……

  都會被那一句話打回原地、剁得粉碎!!!

  康熙急躁地向裡側望去,終於發現了那蜷縮在錦被裡的幼童。

  就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康熙一把將那孩子抓了過來,緊握不放地牢牢按進懷裡。

  朕說自己有所愛,你卻罵朕,不是涼薄,而是從來無情!

  可悲的是親生兒子把你罵得狗血淋頭,作為老子的自己卻無從反駁、啞口無言!

  到底要多狠的心,才能如此乾脆地否定親父所有的人性!!!

  “朕偏不如你所想,朕絕不如你所願!!”

  康熙執拗地摟著胤禩,牙關緊咬,雙拳緊握,牢牢地將胤禩禁錮在懷裡,仿佛誓死不放。

  月色朦朧晦暗,康熙凝視許久,費了很大的勁,才終於看清了懷中的人。

  孩子的眉間似乎終於微微展開了,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呼吸平緩順暢,臉頰貼在溫軟的錦單上,仿佛進入了最甜蜜最歡樂的夢境裡。

  康熙幾乎咬碎牙齒,重重地哼出一聲。

  哼!你罵完了!你痛快、你酣暢了!朕可還七情內傷、夜不能寐著呢?!

  復又將胤禩遠遠地塞到裡側,康熙猛地起身,對窗外冷冷地喊道:“太醫!還不快給朕滾進來!”

  在殿外候著的太醫惶恐驚懼,顫抖地進殿跪地請安。

  “皇上脈弦而數,乃是肝郁化火,只要……。”

  “夠了!”康熙冷哼著呵斥:“朕兩個時辰前就已經吃了寧神丸,可到現在還是輾轉難眠!太醫若是連這點小症都束手無策,那就永遠不用行醫了!”

  太醫不斷請罪告饒,用力磕頭叩首:“臣必竭盡全力!”

  康熙凝眉,看向龍塌。

  這麼大的動靜,床上的人卻絲毫未覺,酣然成眠!

  康熙呼吸漸急,一腔怒火驟然噴薄而出。

  你說的,朕承認。但,朕絕對絕對、一個字都不會贊同!

  那是前世的朕!那是過去的朕!

  這輩子,朕要創造出一個截然不同的完美結局給你看!!!

  朕絕不傷感,朕絕不氣餒!

  朕這就沉眠熟寐,安然入夢給你看!!!

  拿出太醫第二次呈上的藥丸,康熙多吃了數個,復又臥躺龍床。

  又一次將胤禩重重地抱進懷裡,康熙長嘆三聲,才閉上雙眼。

  思慮再起,如影隨形,似附骨之蛆,懷裡的人更如刺手荊棘,如刻骨冰雕,如灼人碳火。

  康熙咬牙,將胤禩緊緊地塞進懷裡,死都不肯放開。

  朕曾經長久地忘記。

  朕……不過是一介凡夫。

  親情、摯愛、真誠……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朕一度地忽視。

  即使前世狠心地放下了,永遠地失去了。

  但這一世,朕想要這些東西!

  朕厚顏無恥地想要!!!

  說到底……朕……

  我也只是個俗人。

  如此而已。

  霧沉厚,光熹微。

  胤禩只覺神清氣爽、身心俱暢,如果忽略眼前那個緊緊摟著自己不鬆手的人的話。

  昨夜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胤禩輕嘆一口氣,復又看向康熙。

  爺怎會如此放肆,口無遮攔,如同理智全失?

  但無論怎樣,定是與雍正脫不了干係!

  不過,現在看來也不算什麼……這皇帝可比爺詭異多了!

  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都說出口了,皇帝居然沒有呵斥降罪?不但沒有降罪,甚至好言安慰?

  現下雖陽光不明,但怎麼看也將近巳正了……皇帝竟曠了早朝?輟朝的原因居然是賴床貪睡?

  說他不是康熙,爺不信;說他是康熙,爺更不信!

  不少皇帝沉迷丹藥妄圖永生,難道康熙吃錯了藥不成?

  胤禩嘲諷地譏笑。

  想要坐起的身子卻在康熙的禁錮之下無法實現。胤禩皺眉淺哼,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又躺了下來。

  爺也不是那麼拘泥外物的人。既然龍床使爺睡得如此舒適,爺何必非在這個時候思慮糾結,勞苦傷神?安逸難求,及時享受才乃正道。

  瞧了眼面前的康熙,胤禩輕哼,就當做是福晉撒嬌耍賴,爺也就舒坦了。

  吸氣閉眼,胤禩再度沉入夢鄉。

  未初已到。

  胤禩饑腸轆轆地醒來。

  康熙依舊沉眠於睡夢。

  胤禩咬牙壓下心中怒火。這皇帝是怎麼回事?真要折騰爺也不必拿出這種餿點子!

  再看向不遠處,梁九功已經躊躇了良久,已然冷汗浹背。

  胤禩沉聲說道:“還不快侍候皇阿瑪起身更衣。”

  梁九功見胤禩醒了,趕緊跪地請安,繼而顫聲說道:“奴才已經按規矩叫了數聲了,太醫也請了,只說皇上是睡眠未醒,可皇上……。”

  胤禩面無表情地聽著。太監也只敢在旁呼喚,哪個敢上前直接推醒皇帝?不……這大清也沒幾個人敢!

  梁九功見胤禩臉色並無不豫,而被聖上帶入乾清宮的阿哥也必然受寵,揣度良久,梁九功才接著開口:“還望八爺……”

  “好。”胤禩淡淡答道。

  梁九功掩住欣喜,正打算向胤禩奉承幾句,不想……

  只見胤禩迅速地轉身面對康熙,抬起右腿,一擊猛烈的膝踢直接攻向康熙的小腹,動作毫無遲疑、行雲流水、夠狠夠絕,直中要害!

  梁九功受驚愣怔,如入雲裡霧裡,繼而清醒,立時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恐慌萬狀、兩股戰戰、不能自己。

  康熙悶哼了一聲,鬆開了雙手,眼眸微顫,似乎有醒來的徵兆。

  梁九功只見胤禩從容地整理了前襟,淡定地起身,接著瀟灑地一躍,平穩地著地,然後莞爾著向自己走來,步伐穩健,風采依舊。

  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待察覺殿內僅有三人之時,梁九功才深深呼出了滯塞的氣息。

  “梁公公,這可是你求爺做的。”胤禩眯起雙眼,狀似愧疚,微微嘆息。

  梁九功不寒而慄,趕緊點頭答是。

  “皇阿瑪要醒還得過上片刻,先伺候爺洗漱更衣。”


☆、前塵不可追

  午後的陽光是舒爽而怡人、愜意又溫暖的。

  胤禩安靜地坐在外室等候康熙起身,規矩、習俗、傳統、禮儀,繁瑣而冗長,這麼些年來,那請安、打千、告退、磕頭的時間可比與康熙真正相處的時辰長多了。

  胤禩淺淺嗤笑,繼而安然。

  三刻之後,康熙出殿,父子二人相顧無言。

  康熙欲言又止,胤禩依舊平靜而耐心地候著。好一會兒,康熙虛嘆一聲,緩緩地擺手,應了胤禩的告退。

  康熙希望胤禩留下,卻完全不知該對其用何種方法。

  用皇權?康熙不願意。

  用父恩?胤禩則無視。

  康熙久久凝視胤禩離去的方向,僅僅五六步,那人就完全消失在了視線裡,而康熙,卻像是生生等候了五六年般,盼著那人驀地轉身,然後回眸一笑,僅此而已……等著等著,卻直到熬白了頭髮,才發現,終究是一場空……

  康熙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看看自己的手掌、自己的服飾……還是原來的模樣。

  幸好幸好,才過了須臾罷了。

  朕,還來得及;朕,並不是全然無望……

  胤禩走出乾清宮時,才漸漸放鬆起來,臉上永遠掛著的笑容也跟著淡色。胤禩凝眉,許久,才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做到了漠然,卻做不到心無波瀾。

  無論康熙是否存在、無論康熙有無改變。

  那份感情都在,

  是恨、是怨、是嗔、是念……

  想要揪著他的衣領質問,想要扳倒他的身子痛揍!

  皇阿瑪你好本事!

  你讓爺藏不住心事!你讓爺控制不住情緒!

  歸根究底,玄燁與胤禩,究竟誰輸誰贏?

  胤禩咬牙,強制拋開腦中煩亂的思緒。

  現在都這個時辰了,也不可能再去尚書房,該幹些什麼呢?

  先是去景仁宮探望小十二,接著……

  呵呵,果然還是應該去四所,候著爺的好四哥!

  能隨意進入胤禛居所的人有三類。

  一類乃上位者,如康熙、如佟皇貴妃。

  二類乃下位者,如內侍、如蘇培盛。

  而這第三類卻是固定的兩人,胤祚、胤■。

  胤禩坐在胤禛的屋子裡,回顧此生境遇,只覺不可思議。

  同樣一個人,由不同際遇,塑造了兩個截然相反的胤禛。前者視胤■如不共戴天之仇敵,後者待胤■如血脈相連之親弟。僅僅一個人而已,卻使胤■覺得比應付兩人麻煩百倍。

  思潮翻滾……

  打斷胤■思考的是一聲清脆的呼喚。

  “八弟!”

  胤禛神色如常地走了進來,看到胤■之後,沉穩嚴肅的臉上倏地綻出了笑容,一路小跑著進了居所,拉起胤■的手就往裡間走。

  “是什麼使得四哥如此高興?”胤■輕笑,由著胤禛折騰。

  胤禛故作玄虛地咳嗽了幾聲,擺出了哥哥的架勢,瞄了眼胤■。

  胤■立刻睜大水汪汪的眸子,扯著胤禛的袖子,做出渴求的姿態。

  胤禛粲然而笑,眉眼大大地開合,欣喜異常:“額娘有喜了!”

  胤■微微一怔,這個年份,來到可不就是十四嗎?胤■莞爾,狀似好奇地看向胤禛,問道:“德妃娘娘去年才添了十二妹,怎麼就不見四哥這麼高興?”

  “不一樣、不一樣!妹妹一月都見不到幾面,又不能一起玩耍……”胤禛先是苦著一張臉滿是抱怨,繼而又仿佛得到了安慰,眼珠圓溜溜地閃著光:“但是太醫診斷:此胎,左脈穩健有力、右脈慢軟偏虛……皇阿瑪也說這胎鐵定是個男孩!”

  “而且而且,”胤禛大大地咧著嘴,似乎在嚮往,又仿佛是幻想:“以前一旦額娘有喜,都因我年紀小,不能再去探望。可是,今兒個皇阿瑪下了恩典,我以後可以經常去探望額娘呢!”

  胤■有些詫異,即使是九歲的小胤禛,也很少如此失態。

  胤禛興奮地拉住胤■的手腕,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那種看著他來到人間的感覺真的好奇妙!看著他出生,教導他說話,陪著他學習,自始自終護著一直到他成人。那就是我的十四弟!”

  如此的胤禛,外在已是沉穩早熟,內裡卻是赤衷不改……如論是前世今生,對在意之人掏心掏肺地好這點,胤禛從未改變……胤■微微恍惚。

  注意到了胤■的神情,胤禛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

  胤禛只覺得這樣的八弟很深沉很深沉,似懂非懂中,胤禛驀地想起了那一日的薄暮,八弟也是這樣的眼神,刻骨的深邃,卻又說不出的溫柔。自己藏不住、躲不掉,遮不了……就那樣趴在八弟的懷裡淚如雨下,失聲痛哭,直至,忘卻了所有的悲傷與哀念。

  臉頰陡然燒紅,胤禛側過身子垂下頭。

  那可是自己的八弟,自己身為兄長,怎可失態至此?八弟無親母手足,九弟十弟還都不懂事,四哥不照顧著,八弟可不就沒人疼了?

  再轉頭瞅瞅胤■,胤禛失神視之。

  八弟明明是笑著,卻使人覺得很孤單很寂寞,就像是夾雜著一絲淡然的失落。

  卻正因為淡然得過分,才使人甚為心疼。

  連忙湊近,胤禛抓住胤■的手,認真道:“四哥……當然四哥還是八弟的好四哥!有了小十四,四哥也會一樣疼八弟的!”

  胤■望著那滿臉堅定的九歲孩童,頓覺好笑,臉色瞬間柔順了起來。

  胤禛絮絮叨叨地說著,從櫃子裡小心翼翼捧出漆金錦盒,翻出了自己所有心愛的寶貝,細細地數著、擺弄著。

  胤禛與胤■商量著送給小十四三朝、滿月、百日、周歲的禮物,一同糾結、一起比較,一塊決定,就仿佛小十四明天就會降生人間似的。

  九歲孩童、六歲稚子,笑靨如花。

  ……

  西洋自鳴鐘敲擊報時。

  酉初已過三刻。

  看著眼前歡天喜地的小胤禛,深深長吁,胤■不知該樂該怒。

  看來雍正是不會在酉初時刻出現了。

  康熙使得爺宣泄出本性。

  雍正你倒好,

  先使爺爆發出本性,再讓爺把那脾氣給硬生生地吞回去!

  “八弟,”

  那是小胤禛鄭重的宣告:“以後若是寂寞,若是有難處,儘管找四哥就是!”

  “四哥,”胤■淺淺嘆息,再睨了眼自己矮小的身板,接著舒出一口氣。

  睜大水色朦朧的眸子,胤■驀地起身,撲進了胤禛的懷裡:“弟弟現在寂寞。”

  胤禛被胤■突然的舉動嚇得一驚,懷裡的人溫軟瘦小,胤禛趕緊抱緊了,卻完全不知下一步該怎樣做。

  “所以……”胤■將頭整個悶進胤禛的懷裡,咬牙切齒地接著道:“今兒個就讓弟弟住下吧!”

  亥初,胤禛安眠。

  亥正,夜色靜謐。

  夜半時分,雍正甦醒。

  胤■緩緩坐起,淡然地整理儀容後,才看向身邊的胤禛:“有什麼想說的?”

  雍正輕笑:“酒能亂|性,自古常理。”

  胤■亦笑:“四哥若如此說,弟弟可就當真了。”

  暗波洶湧。

  雍正微眯雙眼,輕嘆一聲,才道:“受相剋之物影響之時不可沾酒。”

  ……

  “那毓慶宮的熏香,四哥是如何看待的?”

  “八弟以為呢?”

  “皇阿瑪常去毓慶宮,所以熏香絕不可能出現於正殿,而是在後殿繼德堂,矛頭直指太子。如此看來未免巧合。”

  “那物本非香料,卻被人悄然放入熏香,燃於內室,防患於未然,杜絕太子重生之可能。說是有心為之並不為過。”

  ……

  “第四者,野心勃勃……”

  “第四者,是敵非友……”


☆、稚子無所忌

  夜色朦朧。

  胤■毫無睡意。

  即使重生一世,這皇城都是一個永無盡頭的怪圈。人在,則糾紛在;權在,則戰爭在;人若亡,也只不過是換下一代繼續戰爭罷了。

  出手與否,結局無改。

  胤■百無聊賴的翻身,卻看見雍正同樣是夜不能寐。

  淺淺一笑,胤■安穩地睡去……

  光陰一如既往地流逝,不會為任何存在滯留。

  胤■胤■又闖了禍,不慎毀了貴妃所愛之花卉,近日來又被罰禁足。

  胤■聽聞,無奈地搖頭,復又莞爾。

  孩童無邪、無憂、無忌,尚且不知愁滋味,甚好甚好。

  每日上學之餘,胤■就會去景仁宮探望胤■。每日午後哄著逗著小十二,按著胤■前一日的學習安排該日所待的時間,一到時辰,無論小十二如何輓留,胤■一定會按時離去。

  小十二不同於胤■,有受寵的親母;不同於胤■,有位高的額娘;更不同於太子,有康熙萬般的寵愛;甚至,連一個健康的身軀都無法得到。

  將來只能完全靠自己的才能與操守來贏得這皇城中的尊重與安逸。

  被人厭棄輕視的日子不好過!

  相比於庸碌無為,意氣風發的日子才更加肆意暢快!即使被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八哥一路走來,經歷過贏、也品嘗過輸,高峰的時候百官舉薦、低谷的時候改名除籍。

  知識道理,將來都會有人教導於你,八爺沒什麼可教的。

  起落沉浮了兩輩子,八哥只教你一樣東西。

  如何為人。

  每當胤■發出感慨之時,胤■就睜著懵懵懂懂的大眼一眨不眨。胤■笑著點點胤■的鼻尖,道:“其一,可玩樂,卻不可懶散。”

  小十二咧嘴笑笑,即使無法聽懂,也會拼命地點頭。

  胤■離去的時候,小十二哭過、也鬧過,在發現根本無效之後,小十二就會用那雙霧氣朦朧的眸子巴巴地望著自己的八哥。因為小十二發現,一旦這麼做,儘管八哥依舊離去,但會在走之前抱著自己,對自己笑,很溫暖很溫暖、很漂亮很漂亮。

  漸漸地,小十二發現自己學會的詞語多了,八哥明日待的時間就長,於是,小十二開始用盡全力地學習說話。

  胤■喜歡八哥,很喜歡很喜歡……

  一晃眼,九日已過。

  胤礽說過今日來訪,胤■對此頗為苦惱,尤其他提到了小十二。

  與胤礽相處並不難,沒有利益糾紛之時,只要知曉三點,就能與太子和平相處。知曉他的脾性,了解他的傲氣,最後,容忍那份獨屬於愛新覺羅家族的惡劣脾性。

  胤■閉上雙眼、默然輕嘆。

  “八弟。”人未見而聲先至。

  胤■望向從不遠處走來的胤礽,穿著很是隨意,不似往日的雍容華貴,反倒是平添了一份親切的意味。

  胤礽來的巧,不過多久,小十二就到了。

  胤■讓嬤嬤放自己下來,一步一步地自己走到了胤■。

  尚有些蹣跚,瘦弱、幼小、搖晃,卻是筆直地前進,脆生生地呼喚:“八哥。”

  胤■含笑,給了胤■一個大大的擁抱。

  胤礽站在一旁,微微抿唇。

  內室裡,三人不論尊卑地一同坐在炕上。

  胤礽正對著胤■,格外耐心地重複著:“十二弟,叫二哥。”小十二眉眼彎彎,很高興地笑著,轉過頭看向胤■,清脆地喊了聲:“八哥。”

  胤■一愣,就見一小一大兩雙眸子直直地對著自己。一雙含笑、一雙貌似含笑。輕咳一聲,胤■頂著壓力認真地看向胤■,沉聲糾正道:“是‘二’,就是十二弟前不久學會的那個詞,二哥。”

  胤■粲然而笑,胤礽揚眉淺笑。

  “二哥。”那是一聲綿軟悅耳的呼喚。小十二說完眨著大眼,炫耀似地抬起腦袋。

  鴉雀無聲。

  小十二湊進胤■,伸手扯著胤■的衣角,討好似的又喊了一聲,:“二哥!”

  胤■僵硬地看向一旁笑容已經太不自然的太子,繼而緩緩地對視小十二。

  十二弟,八哥平日裡可待你不薄啊……

  驀地身子一輕,胤■愕然,已被抱到了太子身前。

  “十二弟,二哥與八弟都盼著你學有所成,雖然十二弟還小,沒有哈哈珠子。”胤礽伸手,看似輕柔、實則狠勁兒地對著胤■的臉蛋就是一掐,復又笑靨從容,對胤■親和地說道:“所以,現在開始就由你八哥代為受罰。”

  又來這招?胤■咬牙,爺忍!

  胤■一連學會了不少詞,胤礽嘴角的弧度不斷地放大,胤■則自始自終頂著紅通通的臉蛋面無表情。

  內室裡笑聲連連,一半是胤■,一半來自胤礽。

  胤礽經常笑,卻很少笑出聲。

  無論是文華殿內朝臣前講學的意氣風發,還是與父皇兄弟一起時的端莊矜持,僅僅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抿唇、不露齒、弧度不大、眼神從容。完全不似現在,朗聲、放肆、眉眼皆彎、見牙不見眼……

  胤礽高興地將小十二抱到腿上,不時地逗弄著。

  小十二一開始本是嘟著嘴,在胤礽的不懈努力之下,不一會兒就傻傻地靠了過去。

  突然胤礽的笑聲倏地頓住。

  胤■撲騰了兩下,嘴巴一癟。

  胤■好奇地觀察,胤■身|下、胤礽的袍子上,愕然出現了一灘黃橙橙的污跡。胤■大驚,小心地打量胤礽的臉色。

  笑容依舊、卻已經僵硬,從容不改、卻再無淡定。

  “二哥,”胤■上前,輕聲解釋道:“小十二剛滿一周歲,尚且不懂人事。”

  胤礽擰著眉,腦袋微垂,仿佛正在思考無比嚴峻的問題,許久才抬起頭看著胤■,認真地詢問。

  “……本宮可以揍他嗎?”

  胤■呼吸一滯,連忙辯駁:“太子乃一國儲君,是眾多皇子之表率……”胤■驀地頓住,這話根本全無說服力,自己的臉到現在還紅著呢……

  胤礽緩緩點頭,眸子柔和了些,含笑看向胤■。

  胤■攢額蹙眉。

  “那麼八弟要好好學習二哥才是。”胤礽抱起小十二,重重地放在了胤■懷裡。

  胤■瞪大雙眼,水漬聲突兀地響起,袍子上一塊濕漉。胤礽似乎還覺得不夠,就那樣抱著小十二,向前一擼,又向後一拖,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將污漬塗抹地均勻整齊為止。

  胤■悲憤不已,卻見小十二手舞足蹈,以為是在玩耍,咯咯地笑著歡呼。胤■嘴角一抽,頓時沒了脾氣。

  “八弟。”

  屋外想起了一聲呼喚,緊接著就是風風火火的腳步聲不斷接近。

  胤■眸子一暗,利索地跳下炕,撒著腳丫,風馳電掣地衝到剛進屋的胤禛面前,身子一傾,狠狠地抱住了胤禛。

  “八……八弟……”

  胤禛驚異不已,只見八弟緊緊地抱著自己,身子不住地扭動,左蹭蹭右蹭蹭,不知在乾些什麼。

  陡然出現黏糊糊、濕漉漉之感,胤禛低下頭,一灘明亮的污漬赫然出現在身前……胤禛大驚:“八……八弟……”

  胤■誇張地咧著嘴笑,興奮地指著屋裡的胤礽,大聲說道:“是太子哥哥教的!可好玩啦!”


☆、瓦全玉不碎

  一場鬧劇。

  內侍們手忙腳亂地取來四人的外袍,並在最近的浴室裡迅速地準備妥當,四位皇子一起濁了身本就是大事,更何況其中一位是高高在上的儲君。

  胤礽依舊維持皇太子的風範,一路從容。

  胤■微揚眉角,掛著一如既往的笑靨,淡然不迫。

  胤禛皺著眉暗暗打量著含笑的胤礽,再看看胤■滿臉童真的模樣,不著痕跡地擋住了胤礽胤■之間。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安然地縮在嬤嬤的懷裡悶頭大睡。

  小十二沐浴之後就被抱回了景仁宮。

  胤禛在浴室內淺眠了片刻,隨即很快離去。

  胤■輕笑,揚眉挑釁似地看向胤禛。不,從踏入湯池的時刻,該稱呼為雍正了。

  雍正見之,冷冷地瞥了眼胤■。

  被這麼幼稚的把戲坑害,爺都嫌丟人!

  四哥昨日才說護著八弟、疼著八弟,怎麼今兒個就忘了?

  雍正與廉親王沒那麼好的交情……但胤禛與胤■還不至於心存芥蒂。

  胤■凝視雍正離去的背影,久久語噎。

  孩童無所怨、無所恨,無所謂恩怨情仇……爺又何嘗不是這麼以為?

  沐浴之後,胤■只覺通體舒暢,仿佛連日來,心頭的那些污糟東西也被這溫和的水清洗地乾乾淨淨。胤■莞爾,再見身旁的胤礽,卻似乎並沒有就此離去的意圖。

  胤礽笑對胤■,道:“本宮還不能就這樣回去。”轉身先行,胤礽遠遠地開口:“回四所吧。”

  裡屋之內,胤礽胤■相對而坐。

  賈應選恭敬地呈上一隻鏤花小金盒後默默地退下。胤礽伸手接過,打開小金盒的瞬間,清爽宜人的香氣四處彌散。

  胤■微微蹙眉,臉頰似乎又疼了起來。

  這皇太子居然一開始就打著折騰爺的注意?

  胤礽淺笑,雙手扳正胤■的臉,右手兩指沾了些膏藥,仔細地塗抹在胤■紅腫的臉上:“八弟對自己真不上心。雖說外貌其次,但英俊的男人總是能更討女子的歡心。八弟將來若是如此不修邊幅,可要小心被八弟妹給趕出房門。”

  臉頰清涼舒爽,脹痛漸漸地緩解,胤■的眉頭稍稍展開。

  討不討得女子歡心爺不知道,反正被趕出房門爺算是習慣了……

  胤礽抹完了胤■左臉,打量了片刻,似乎還算滿意,繼而對上胤■的另一邊,調笑道:“好在八弟的模樣甚佳,往後必定艷福不淺,將來八弟如若遇到困惑,二哥倒是可以指教一二。”

  胤■暗自磨牙。

  爺再落魄,也不至於向一個十三歲的小屁孩討教御|女之術。

  “嗯……”胤礽端詳胤■許久,眼睛眯起,驀然朗聲而笑:“八弟果然乃妙人……二哥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你卻已然什麼都懂了。”

  胤■緩緩垂首,注視自己瘦小的身板,心裡暗恨。

  胤礽開始為胤■的右臉抹藥,指尖的力道卻有些重了,胤■頻頻蹙眉。

  “六歲稚子之前,不知為何,本宮卻有種……心中所思不吐不快之感”

  胤■垂下羽睫,沒有表示,也沒有拒絕。

  “五年前本宮隨父塞外行圍,虎豹豺狼,甲於諸處。本宮曾見一虎遇四狼,虎不戰而撤。本宮恨其不爭,以箭矢射其腿、斷其退路……”

  胤礽手指頓住,遮住胤■雙眸,胤■微嘆,緩緩合上眼瞼。

  “凶如猛虎,一敗塗地。被狼群吞食,被小獸分食,被蟲類蠶食,死無全屍。”

  “猛虎在其中,不可以逃跑、不能夠求助、不允許膽怯……直至輸無可輸。”

  胤■看不見胤礽此時的表情,只知道此時此刻,他的手指寒冷、微顫,就仿佛是處於無可改變的悲哀、無法言喻的恐懼、無力解脫的疲憊。

  “是不是……有些像本宮……”

  胤礽的聲線依然從容、冷靜,卻加上了沙啞的尾音,仿若呢喃。

  “還不止……本宮心中有狼,群狼。”

  胤■感到胤礽的手慢慢離去,緊接著是一陣吱咯,雙拳緊握之聲。

  “為了‘睿質岐嶷’的期望,本宮就得日夜苦讀;為了‘謙衝溫和’的美名,本宮就要賜座諳達、親扶耿介。天知道本宮是多麼想燒了藏書室!天知道本宮多麼想廷杖那些滿口學問道理的老傢伙!”

  一聲長笑,帶著少年獨有的青澀嗓音,與不屬於少年的暗啞聲線。

  “接著,本宮發現自己越發地控制不住自己……”

  “旁人在場時本宮賜座諳達,無人所見就全部給本宮站立到老、到死!達哈塔、湯斌、耿介那幾個老東西久立昏倦,幾至顛仆又怎樣?本宮非要他們於酷暑站立!本宮不開口,就是暈厥也給本宮站著暈!”

  “年前四月,本宮設計使徐元夢御前失儀、拙於騎射,哈哈哈……最後那落魄貨被撲責重傷、籍沒其家、雙親流放,好不凄慘哀戚!為人師表?他那鼻涕眼淚橫流、拼命磕頭求饒的模樣倒是真的使學生樂了一把!”

  胤礽猛地起身揪住胤■的衣領拖到身前,森冷地開口:

  “別以為皇太子寬仁端莊,若你不在,就憑小十二做了那種事,本宮真的會動手!!!”

  內室驟然肅殺凝滯。

  胤■睜開雙眼,眸子平和深邃,淡然地開口:“皇太子既然要動手,為何最終沒有下手?皇太子如果沒有克制自身之心,又何必向胤■詢問是否可以‘揍他’?”

  胤礽緩緩鬆開手,掩面,驀地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八弟果然懂我。”

  胤礽平靜地起身,面容溫和沉穩,瞳仁帶笑,仿佛適才一切皆虛幻,仿佛從來都是平日的常態——完美皇太子。

  “八弟今日所做可要銘記在心。將來也要自始至終、一如既往才是!”

  胤■一同起身,直視胤礽。

  “若太子像今日一般,在失控之前知會胤■一聲,胤■便捨命陪君子!”

  胤礽深深地望向胤■,許久,嘴角揚起了弧度:“好。”

  轉身將走,胤礽卻又頓步轉身,將手裡的小金盒扔到胤■懷裡,方才離開:“好好養著。這張臉,二哥還不打算放過。”

  胤■捂著右臉,隨即用力地揉了一把又一把……


☆、夢夢為伊消

  天地,萬物之逆旅,眾生皆為客。

  胤禛不知為何,每當念到百代過客時,總會有此感慨。

  因為有了皇阿瑪的允許,胤禛每日下學總會與胤祚一起去探望德妃。這次有喜,康熙賞下了不少好東西,德妃笑嘻嘻地拿出來,由著胤禛胤祚挑自己喜歡的,瞧胤禛胤祚一臉得了便宜的模樣,德妃捏著帕子,忍俊不禁。

  胤祚直溜溜地盯著額娘又望望額娘的肚子,咯咯直笑。

  胤禛矜持地端坐,嘴邊的弧度卻是不斷地放大。

  我知道弟弟在裡面,弟弟卻不知道我在外面,我們現在被一層皮膚阻隔著,但我們來自與同一個地方,將來也會在同一個地方度過一生……

  胤禛覺得格外的幸福,但每當看到額娘那腫得像蘿蔔似的手指,那長了不少痘的臉龐,胤禛總不免心疼。

  十四弟你現在可把額娘折騰慘了,將來定要好好孝順額娘才是。

  不知不覺中,德妃的肚子漸漸大了,胤禛雖不能再去探望,但心裡喜滋滋的,想著自己細細挑選好的禮物,只盼著十四弟出生。

  揣著心中的星星甜蜜,胤禛發現尚書房的枯燥日子也變得有意思起來,內諳達、外諳達見著更覺得分外親切。

  小歇之後,胤禛漫步幽深寂靜的小道上,吹著晚風,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什麼?這麼受寵?”

  “是啊是啊!我前不久才聽說的!”

  遠處傳來的竊竊私語尖細短促,胤禛微微凝眉。近日來心情舒爽,胤禛也懶得管這些小事,天色不早,是該回去了。

  “小兔崽子們,宮裡那些有的沒的還少嗎?亂傳什麼?”

  “哎喲,老爺,小的可是聽好幾個人這麼傳了!”

  “哼,你們還太嫩!誰都可能,唯獨八爺不可能。”

  胤禛驟然止步。

  “怎麼說?”

  “不知道了吧!公公我也算是宮裡的老人了,你們是不知道,八爺直到四歲,皇上都沒樂意去瞧一眼……”

  八弟……即使是第一次見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四哥,八弟也是那樣燦爛的笑容。胤禛緊緊地揪著自己的衣襟,只覺得腦海里八弟的笑容越是明媚,這顆心卻越發疼得厲害。

  像是陡然被一塊巨石壓的喘不過起來,胤禛重重地呼吸,倏地轉身大步往回走去。

  “那年八爺犯了錯,後來不知怎的暈倒在了乾清宮,事情鬧大發了,皇上才將八爺交給皇貴妃娘娘養著。話雖如此,但你們看這麼多月來,四所接過幾次聖駕?手指頭都可以數的過來。八爺……”

  “放肆!”胤禛驀地冷聲呵斥:“蘇培盛!給爺全部拖出去重杖六十板,打完了就以妄議皇嗣的罪名直接拖去內務府!”

  蘇培盛躊躇著,略微擔憂,看那中年太監的箭袖蟒袍,還是個六品副統管,宮內是非多,杖責指不定就得罪了哪位貴主,送內務府則更是鬧大了……

  胤禛咬牙,一個箭步衝去,對著中年太監的肚子就是一踢:“愣著就愣著吧!爺親自動手!”

  蘇培盛一個激靈,胤禛雙目怒睜,青筋暴起,似乎要噴出火來!蘇培盛從沒見過這樣的胤禛!那一向外頭嚴肅,內裡親和的四爺何曾有過如此可怖的怒火?!蘇培盛止不住地戰慄……皇子鬥毆……這……

  蘇培盛趕忙上前,對著倒地的中年太監也是一腳後,慌忙跪地:“四爺,這種事奴才動手就是了。何必……”蘇培盛悄悄抬頭,向隨後的內侍使眼色,眾人立即上前,架起惹事太監緩緩退下。

  胤禛粗重地喘息,雙拳緊握。

  胤禛呆呆都坐在炕上。

  那人的手綿軟細膩,會拉著自己笑問:“四哥也來啦?”

  那人生病時,雙頰水潤緋紅,還不住哽咽著說難受。

  那人的身子又小又矮,能整個抱在懷裡,說不上瘦但卻很纖細很溫暖。

  那人生氣的時候就把頭撇在一旁不理人,可若自己真走了,他就會急匆匆地攔人。

  那人還有很多自己看不懂的神情,似乎在笑,又似乎不是,像風,過而無痕。

  還有……那人懷裡的溫度。

  自己毫無樣子地趴在他的懷裡痛哭,很熱、熾熱,想要把整顆心都融合掉似的。然後就失了一切,哀傷、憤怒、茫然……卻僅僅留下了……

  貪婪。

  貪戀這種溫度,渴望這份溫暖。

  八弟……

  胤禛第一眼見到八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喜歡那天真爛漫的笑容,想著這必然是個可愛的弟弟。

  漸漸的,那份憐惜與關愛就怎麼也收不住了。

  就是這樣,想要把他當成六弟一樣疼著。

  原以為這樣就行了。

  胤禛倒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連諳達布置的功課也扔在了一邊。

  沒有皇阿瑪的寵愛……

  八弟……

  ……且不論過往,單論將來就絕不是一件好事。宮中之人明裡暗裡的怠慢,未來分府封爵的失意,還有……

  胤禛想起了去年七月的隨駕塞外巡幸,那是胤禛胤祚第一次出京。

  出喜峰口,經寬城進入內蒙古,長驅北上,過了錫爾哈河、陰河,登塞罕壩,再經拜察河,轉向西南面下壩,經過巴爾漢湯泉。

  山峰如簇,天藍欲滴,雲花清秀;茫茫草原,天穹壓落、雲欲擦肩!

  萬頃松濤,清風習習,如此大好江山、錦繡山河,怎能不心懷豪情!

  胤禛胤祚兩人結伴偷偷溜出帳篷玩了整個午後,即使其後被皇阿瑪訓斥也無法掩飾滿心的歡喜。

  胤禛想、胤禛渴望,讓八弟也看看這番壯麗之美景!胤禛想讓八弟的眸子裡綻放出絢爛的光芒,想聽八弟真正歡暢肆意的笑聲!

  幻想著八弟見牙不見眼的笑靨,胤禛樂得攏不住嘴,在床上翻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就寢時辰也無法消停。

  胤禛琢磨了很多天,終於下定決心,一定要讓皇阿瑪見到八弟的好。

  皇阿瑪下朝必會來尚書房檢查功課,胤禛便每日戌初準時趕到四所,給八弟鞏固功課,再教導一些皇阿瑪喜歡提的問題。

  胤■眨著大眼盯著胤禛。

  胤禛滿心期待望向胤■。

  胤■茫然搖頭。胤禛蹙眉,再解釋一遍。胤■用力點頭,動筆寫好遞給胤禛。

  胤禛的眉頭皺成了小山……

  胤禛長嘆,須臾再次振作起來。

  雖然八弟學識並不出眾,但他天性活潑可愛,而皇阿瑪也一向喜愛靈動爛漫的兒子。

  ……只要把皇阿瑪引到阿哥所裡與八弟相見,皇阿瑪定然會歡喜八弟的性子!

  先將皇阿瑪引到自己的三所,再邀八弟來三所……

  胤禛思緒不斷。

  胤禛下學後吩咐蘇培盛,邀胤■明日來三所相聚,之後就立即抱著七本書縮到了炕上。明兒個皇阿瑪檢查功課之時,自己一定要壓下三哥,拔得頭籌!

  每當自己答得出彩,皇阿瑪就會來三所坐上片刻。 胤禛有了動力,捧著書,俱細無遺地認真復習。

  夜色朦朧。

  胤禛用力揉了揉迷糊的眼睛,伸手狠狠地掐腿,強打精神振作。

  皇阿瑪每次問的最後一道題不是較為生僻就是極難,自己可萬萬不得大意!

  下學後,胤禛高興地領著內侍匆匆回三所:“八弟!”

  胤■正擺弄著胤禛的棋具,聞聲抬頭,笑著應聲:“四哥!”

  胤禛一見,慌忙收起棋具,急急地藏到角落,再看向胤■,拿出《史記》,嚴肅道:“八弟要以學習為重才是,切不可貪玩!今日四哥好好教你史記。”

  胤■抿唇,羽睫低落,緩緩垂下腦袋。

  胤禛驀地覺得自己說重了,趕緊湊近,輕聲地接著道:“八弟別小看史記,這裡面可有許多許多有意思的故事呢!四哥保證有趣!”

  胤■抬頭,咧嘴一笑。

  胤■眉眼彎彎,細細傾聽胤禛的解讀,然後好奇地問:“四哥在張望什麼?難道六哥也會過來?”

  胤禛尷尬地搖頭。

  驟然間,門外腳步聲漸近。

  胤禛驚喜地站起。

  “奴才給四爺、八爺請安。四爺,奴才奉旨前來送賞。”

  胤禛緊張地盯著胤■。這下可不是弄巧成拙了?!萬一八弟以為四哥在炫耀該如何是好?

  是夜,胤禛坐在屋裡思緒萬千。

  該怎麼辦?繼續……

  還是放棄?

  胤禛突兀地冷哼一聲。

  爺進尚書房三年有餘,就從來沒學過放棄這個道理!

  胤禛迅速地走出內室:“蘇培盛,給爺打一盆冷水進來!”

  脫|下衣服,胤禛強行忽視深秋的寒意,用外褂擼了冷水抹在身上。遠遠望著那溫暖的床鋪……胤禛咬牙,用力地甩甩腦袋,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許久,胤禛哆嗦著再次看向已然準備妥當的暖炕,凝視了好一會兒,終於閉上眼睛,往椅子上一縮,抱著腿狠心睡去。

  “啊!”蘇培盛清早進來服侍之時忍不住驚呼:“奴才這就去傳太醫!”

  “你敢!”胤禛嗓音沙啞暗沉,冷冷地下令:“不準在外嚼舌根!”

  胤禛忍著暈眩,洗漱完畢,再次吩咐:“把上次剩下的潤嗓子的藥拿來,爺可不想在尚書房出醜!還有,今兒也邀請八弟來三所!”

  昏昏沉沉地開始了尚書房一天。

  恍然見明黃色朦朧,胤禛暗地裡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又一把。

  這個時候絕對不可以暈!八弟還在尚書房,現在若是被皇阿瑪送回四所,兩人無法相交,就什麼都白忙活了。

  “胤禛……”

  胤禛低著腦袋,只覺得雲裡霧裡,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回答了些什麼……

  “胤禛,為人應戒驕戒躁,怎能因賞而自滿……”

  胤禛深深舒出口氣,緩緩跪下:“胤禛謹記皇阿瑪教誨。”

  “今日回去抄……”

  胤禛用力放緩自己粗重的呼吸,強裝出平日模樣。

  午膳毫無胃口,胤禛著人撤了,沾了許多凝神精油抹在太陽穴,等著時辰一點點耗盡……時間過得極慢,胤禛感覺仿佛是過了幾十個時辰這麼久……

  “給皇阿瑪請安。”眾人的聲音此起彼伏。

  胤禛嘴角淺淺彎起,終於安然地倒下。

  現在已是午後,八弟應該待在三所等著才是。

  溫和的暖炕。

  胤禛往裡蹭了蹭,舒適極了。睜開雙眼,暮色已然沉沉,是自己的臥房,那麼八弟……胤禛濃濃的欣喜,可又含著淺淺的擔憂。

  八弟別惹出什麼岔子才好!

  “皇阿瑪究竟想怎樣?”

  稚嫩的童音、冷淡的口吻,胤禛倏地睜大雙眼,那是……外屋裡的是……

  “胤■!朕……”

  “準噶爾部先後兼並或驅逐了其他三部,明年就將占領整個喀爾喀,成為我大清塞外巨患。而你卻聽之任之!”

  “當年你不過是個稚子罷了!”

  “皇阿瑪忘了,我當年也是隨駕親征,始終待在你的大帳內,助你理事。旁人不知曉全局,我卻清楚的很!所有記載皆言大敗噶爾丹,但,實則我大清傷亡甚重!”

  “剿滅噶爾丹才是真相!”

  “皇阿瑪英明神武,此生更是通曉今古!為何不防患於未然?永解塞外之危?卻非要等到災禍已成,遵循舊理,按部就班!”

  “國家大事豈是……”

  “皇阿瑪在怕些什麼?曾經御駕親征的魄力哪兒去了?現在反而畏首畏尾了嗎?呵呵……若不是喀爾喀土謝圖殺了親準葛爾的札薩克圖,若不是噶爾丹殺索諾木阿拉布坦,引起策妄阿拉布坦反叛,大清還能戰勝噶爾丹嗎?所以皇阿瑪你就不敢妄動、不敢先行出擊!只等著、候著、算計著日子吃前世的老本!”

  碰的一聲巨響。胤禛驚地縮進被子,一動不動。

  那……那是誰?那個滿腹經綸、韜略在胸、敢與皇阿瑪叫板的人是誰?!

  怎麼可能是那天真爛漫的八弟!!!

  “皇阿瑪……你果然老了!”

  “胤■!!!”

  “皇阿瑪要求胤■暢所欲言,然,胤■已言盡於此。胤■恭送皇阿瑪!”

  “你……”

  胤禛渾身冰冷,只聽見康熙甩袖怒然離去的腳步聲。

  “蘇培盛,好好侍候四哥……爺明日再來探望。”

  胤禛深深呼吸,待無人聲後才緩緩爬出被子。

  混亂的腦子理不清如此多而繁雜的東西,胤禛頭疼地抱著腦袋。

  “蘇培盛,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蘇培盛膽戰心驚地進屋,恭敬地跪倒在地,默默不語。

  “究竟發生了什麼!!!”胤禛拍案而起,高聲質問。

  蘇培盛連忙跪下,顫聲道:“爺被人送回三所後,皇上來了片刻就走了。而後酉初爺與八爺爭執後沒多久,皇上再次……”

  “等等……”胤禛睜大雙眼,顫聲問:“你說……爺……爺與八弟爭執?”

  蘇培盛不敢抬頭,戰慄著回答:“爺與八爺爭執不休,還差點動了手……”

  胤禛只覺腦子被灌進了鉛水似的,昏沉凝重……一抖,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爺!”

  一年前的陰暗記憶仿佛又回來了……

  自己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自己失憶的時候,有人!有人在代替胤禛活著!

  胤禛早就猜到,那人掌握著自己的生命。

  自己就像是被囚的困獸,任那人搓圓搓扁!

  記憶混亂、時暈時醒。

  終日恍惚、朝不保夕!!!

  那種隨時死去的痛楚,那種無力更改的絕望……

  痛不欲生……

  後來不再失憶了。

  接著一直欺騙自己,那不過是個漫長的荒誕的夢。

  噩夢、只是一個絕對不可觸碰、應該永遠埋藏的夢!

  胤禛不敢認真去想……胤禛唯有自欺欺人。

  現在……夢回來了……他回來了……

  八弟知道……

  每次甦醒他總在身邊。

  八弟……

  四哥明明……

  四哥明明是那麼疼著你、護著你……

  你卻……

  你居然欺騙我!!!


☆、兆載之永劫

  胤禛恍恍惚惚,猶如夢中。頭疼欲裂,全身燥熱難耐,也不知什麼時候枕頭都變得濕漉,極其難受,胤禛發狠似地將枕頭扔到地上,抱著腦袋,伏在床上,在一聲又一聲的哽咽裡沉沉睡去。

  “爺,爺……”

  胤禛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天色朦朧,睡了一覺後,病痛似乎依然不在,全身仿佛被春風吹拂般愜意,胤禛冷淡地應了聲,坐起。

  胤禛洗漱完畢,見內侍捧來的青絨行服,愕然道:“這是?”

  蘇培盛侍立一旁,些許詫異,輕聲道:“皇上將今年的木蘭秋獮定在了十月,爺與八爺都在隨行之列,今兒個該出發了。”

  十月……怎麼可能……

  胤禛驀地抬起頭,再次問道:“蘇培盛,現在已經十月份了嗎?”

  “回爺,今日是九月二十八。”

  胤禛的呼吸頓時凝滯起來。

  自己昏迷的時候……不是九月十九日嗎……這中間斷隔的九日……究竟是……

  “爺這些日子乾了些什麼?若敢隱瞞斷不輕饒!”

  ……

  木蘭圍場紅葉還未退去,初雪就已降臨,霜林疊翠,獵場龍旗獵獵。

  王公大臣、八旗精兵,眾人圍內,一人著八蟒五爪蟒袍、穿鴛鴦補服、帶青金石頂戴走到中央。其身後有四輪大炮,炮身前細後粗,底如覆笠,有五道箍,好不雄威。

  那是康熙親封翰林院侍講——戴梓所造子母炮。此次於木蘭圍場行獵的重頭戲就是試觀子母炮威力。

  但,這一切都不是胤禛所注意的,胤禛僅僅是偏著頭顱,遙遙凝望落座遠處的胤■。

  那人直視場內、目不轉睛,唇角的弧度似乎也稍稍小了些,眸色淡淡的,似笑非笑,但卻極其認真。驀地,胤禛只見那人剎那間握緊雙拳,雙瞳翦水,像是閃著光,漂亮極了。

  轟!一聲沖天巨響,穿雲裂石!

  炮彈炸裂,片片子彈從天而降,銳不可當!

  康熙猛地起身,激動地連聲道好,甚至脫口而出了兩句洋文。

  眾人歡呼滔天沒海,威遠將軍,威不可擋!

  胤禛睜大眼睛,被神兵利器所感染,嘴角控制不住地彎起,再次四處尋找八弟的身影。

  圍場呼聲震天,手臂婆娑,人影交疊,卻怎樣也見不到八弟的身影……胤禛扶著心,閉上雙眼,就仿佛那裡生生地缺了一塊……

  待到得閒之時,胤禛到馬房親自挑選了一匹背腰平直、性情溫順,個頭又不高的幼馬,再命人牽著自己的小馬奔宵,回張三營尋找胤■。

  初冬,草原莽莽蒼蒼,可也頗為寒涼。胤禛發現胤■時,他正坐在草地上,仰望萬里溪雲,待感到有人接近,他才緩緩轉身,望著胤禛,眼裡泛出了笑意。

  “四哥。”

  胤禛心裡一緊,眼眶不知為何酸澀了起來,強打起精神,胤禛笑道:“八弟,既然到了圍場,怎能不策馬奔馳?你還沒有自己的馬,四哥為你選了一匹合適的。咱們……”胤禛抿了抿唇,又接著道:“你還小,是自騎一匹,還是……”

  胤禛頓住,接下來的話,莫名地無法說出口……

  “與四哥共坐一騎吧。”

  胤禛見那人眨著大眼,欣喜不已的模樣,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接著用力、再用力地點頭……

  胤禛一手摟著坐於身前的胤■,一手執韁繩,不敢讓奔宵跑得太快。

  懷裡的八弟仿佛沒有長大多少,還是矮自己一個腦袋。眼睛依舊是靈動而明亮;笑聲依舊是清脆而悅耳;身軀依舊是那麼纖細而溫暖……

  胤禛手一收,抱得更緊了。

  胤■喜歡坐於草地,仰望蒼穹,俯瞰草原。胤禛走到胤■身旁,默不作聲地坐下。

  “四哥,”胤■粲然而笑,是空靈動聽的的嗓音:“弟弟每每遭遇憾事時,就喜歡看天、看地。看它永無盡頭的模樣,也就什麼都忘記了。”

  胤禛抬起頭,壯麗的美景使人失神。

  “若是步入了絕境,弟弟就不再看天了,天太浩大、太遼闊,引人嫉恨……這個時候,弟弟喜歡弄草、弄野草。無論多麼劇烈的折騰,只要留下零星,野草就能復甦……並且生生不息……”

  胤禛注視八弟,胤禛不懂,為何八弟會有如斯感慨?那雙眸子就像這天空一般,空曠、蒼茫……

  胤■閉上雙眼,給胤禛一個爛漫的笑容。

  “弟弟累了。”

  胤禛詫異,八弟的笑、八弟的話語,就像是一場美麗的錯覺。再一看,八弟低垂著腦袋,竟已睡去。

  胤禛趕緊叫侍衛拿來自己帶著的黑狐裘大氅,披在胤■身上。

  好奇地端詳地上的野草,胤禛拔下一株,細細把玩起來。

  堅韌、倔強、不屈的野草……

  傍晚的風驟然冰冷,胤禛的心卻含著暖意,不知為何,內心的彷徨與憤慨不著蹤跡地緩緩退散,只留下一片祥和。

  身邊的小身子顫了顫。胤禛不免擔心,難道是凍著了?還是得派人回去拿更暖和厚實的大氅才行。

  胤禛剛要吩咐,卻見那瘦小的人向自己這邊湊近,蹭了蹭,隨即小手一拉,將大氅的另一邊披到了胤禛身上。

  胤■閉著雙眼,始終不曾睜開。

  胤禛用力抿了抿唇,左手擁著胤■,把大氅拉平整,將兩人緊緊裹好。

  兩個人的溫度,竟然勝過了萬家燈火……

  不知為何,胤禛想陪著八弟,就這麼一直伴到天荒地老……

  圍獵即將結束,

  張三營行宮裡,宮人們早已著手準備著盛大的慶功宴、飲酒歌舞、摔跤比武。

  胤禛想了很久很久,邀請八弟傍晚相聚。

  “四哥。”

  見八弟淡笑而來的模樣,胤禛牙間頓挫,忐忑地有些不知所措。

  現在,四哥問你……

  你只要說一點就行……僅僅是一點點都行!

  “八弟……四哥近日好生糊塗,忘了很多事……”

  胤禛緊張地盯著八弟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

  你只要說一點點就行!

  不……

  甚至應一聲……或者是點一下頭,四哥就不問了……

  “四哥?”

  僅僅是一個頷首就可以……

  哪怕……

  哪怕就是搖頭都行!

  只要不轉移話題……

  四哥就當那事沒發生過……四哥就忘了那件事!四哥就再也不提了!!

  “四哥莫不是病還沒好?那麼今晚可不能出去玩了……”

  八……八弟……

  胤禛猛地拉住胤■的手,喘著粗氣,渾身戰慄不已:“四哥……四哥只是想知道真相!四哥不是不通理的人……你告訴四哥,四哥絕不怪你!”

  “四哥要求的不多!你只要點頭或搖頭,告訴四哥這事和你有沒有關係就行!”

  “……四哥?怎的說胡話了?弟弟這就差人傳太醫來!”

  胤禛只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呼吸,心口被人用刀砍了一下又一下,疼得不能承受……倏地甩開胤■的手,胤禛轉身,驀地,淚水翻湧不息,卻怎麼也停不了。

  胤禛咬牙,悶頭跑出行宮,騎上奔宵衝進茫茫草原。

  風如刀,刀在割。

  胤禛策馬奔騰,直到被風給刮地生疼。

  這顆心既然已經裂開了,倒不如乾脆讓風給割零碎來得痛快!

  不知是過了多久,胤禛慢慢停下,翻身下馬。見滿地的野草,胤禛低吼一聲,俯身,下了狠勁兒一株株地拔起。

  多麼劇烈的折騰,都能復甦的野草!爺倒要看看,就這樣,野草還能怎麼復活!

  “四哥。”

  胤禛恨然,為什麼這種時候還能想著他!

  四哥對你不好嗎?四哥不夠疼你嗎?四哥難道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嗎?!!!

  “四哥,怒極傷身。”

  胤禛詫異地呆視那隻攔住自己的小手,呼吸聲漸重,眼眶也酸澀得無法忍耐……

  “四哥想問什麼就問吧。”

  胤禛看眼前的胤■輕喘薄汗,只覺滿腦子漿糊,下意識地開口。

  “我為什麼會失憶。”

  “四哥的身子裡,存在另一縷魂魄。”

  “之前為何不說?”

  “帳外有人。”

  一陣沉默。

  “你……你是誰?”

  “愛新覺羅•胤■,是四哥的八弟。”

  胤禛猛地抬頭,直直地看向胤■,淚珠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倏地轉身,胤禛用力地抹掉臉上的淚。

  在八弟面前怎麼能哭呢?自己哪裡還有做哥哥的樣子了?!

  胤禛好不容易止住哭,眨著通紅的眼睛看著胤■,輕聲問:“那……八弟知不知道,在我身子裡的是誰?”

  胤■未答。

  “不說這事了,咱們回去吧!”胤禛拍拍身上的灰塵,猶豫了片刻,還是主動拉起了胤■的手。

  八弟的手心……依舊有著那令人舒心的暖意。

  “那人的事必須那人決定。但,四哥若信得過弟弟,弟弟倒是可以代為傳言。”

  胤禛沒有回頭,只是牽著胤■一步一步穩健地向馬匹走去。

  “四哥信你。”

  慶功宴很快結束,王公大臣、八旗精兵,浩浩蕩蕩地來,浩浩蕩蕩地去。

  回到乾西五所的胤禛很是不安,躊躇了許久才再次開口:“就快酉初了,我不用做些什麼嗎?”

  胤■搖頭,帶著令人安心的笑容,道:“弟弟會為你轉告的,弟弟也備好了筆墨,那人若是願意,必會動筆、表明自己身份。”

  “嗯。”胤禛點頭,坐在高低炕上,逐漸睡意朦朧。

  胤■同坐一旁,靜靜地注視胤禛。

  不過片刻,雍正倏地睜開眼,旦見身旁的胤■,就一聲不吭地右拳招呼過去。

  ……

  胤■輕咳一聲,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跡,淡然道:“果然這一拳不下手,雍正皇帝便不甘心嗎?”

  “只為了看他能做到什麼地步,你居然狠心至此!!!”

  “哈哈哈……”胤■驀地狂笑出聲:“不然怎麼對得起君父所言‘奸柔成性’,皇兄所評‘心術險詐’!!!”

  “混賬!”雍正暴怒而起,舉起右手又要動手。

  胤■一個閃身,右腳踹出,將怒不可遏、幾乎失去理智的雍正撂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胤■全失儀態,憤然咆哮:“爺不想再傷!爺再也傷不起了!明明是將我改名除籍的敵人!卻偏偏跑進了我那顆早就破爛不堪的真心!爺承受不起他的背離!爺擔不起那種痛!若他要做我的敵人,那就早早在我能承受的時候離開!!!”

  “即使動手,也只有他有資格!”胤■咬牙,摔門而出:“桌上有紙筆,你自己決定!”

  胤禛睜開眼,內室裡看不見胤■的身影,急匆匆地跑到外屋,才見到那人坐在台階上的背影。失落的、蕭寂的背影……

  聽到了腳步聲,胤■深吸了口氣,緩緩起身,看向胤禛,展顏、微笑。

  “八弟,”胤禛一路小跑而去,拿出宣紙:“那人什麼也沒寫!”

  胤■稍稍詫異,默然良久,忽地開口:“四哥,失憶之事……卻沒有向任何人提起。”

  胤禛徑自坐在胤■身旁,輕聲道:“八弟做的隱蔽,想來是無法啟齒之事。四哥怎會讓八弟陷入困境……八弟?”

  胤禛不解地看著胤■雙手捂臉埋入膝上,一動不動。

  漸漸地、悄悄地,哽咽聲斷斷續續……

  “八弟?”胤禛小心地上前,學著之前胤■所做,輕輕地拍撫那不住顫動的背脊:“莫哭。四哥總是站在你這邊!”

  “四哥……”

  胤禛抱住那纖細的身子,將胤■摟在懷裡:“四哥在。”

  “對不起……”

  此刻銘記、不忘、悠遠漫長……

  如佛語,兆載永劫……

  後來,胤禛曾糾結著詢問:“八弟……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胤■思考良久,淺淺莞爾:“對四哥來說……”

  “對四哥來說,是好人。舍不得四哥受苦就自己擔著,知道四哥受了委屈會出手報復,疼著四哥、護著四哥,而且……永遠不會背叛四哥。”


☆、一歲一枯榮(一)

  臘月,年關將至,宮內也越發忙碌喜慶起來。

  康熙開筆書福,賜福蒼生。欽天監擇吉日行封印之禮,交泰殿內供案擺酒、點燭,官員捧寶印以封貯。坤寧宮內行祭灶神之禮,設案、奉神、備香燭,擺供品。

  正月初一,康熙子時沐浴更衣、拈香行禮。賀歲大典完畢,乘輿回到乾清宮,登上寶座。皇貴妃領眾妃六肅三跪三拜。皇子於殿外丹陛上行三跪九叩禮,各宮首領太監也在東西丹墀下隨禮。

  朝朝歲歲,無所更改,胤■,無所期待。

  賀歲之夜,是家宴,也是御筵。

  胤■遙望寶座之上的康熙,而立之年、年富力強、卻有著難以掩飾的疲累。來回近百年的滄桑,帝王之威儀更甚以往,可那往日的雄心風采到底遺失在了何方?

  是曾經不經意間遺忘?亦或現在根本不願憶起?

  胤■淺淺嗤笑。

  年紀稍長的皇子日漸穩重,幾個小的卻是四處討賞,然後揣著壓歲錢,樂得合不攏嘴。胤■胤■喜滋滋地搗鼓好了大把的賞賜,才相伴到乾西五所,與哥哥一起鬧新年。

  同樣的朱緯熏貂襖子,兩個走在一起的娃娃就像是送財童子一般。

  胤■早早來到了四所,剛剛斷奶的胤■已經有了自己的諳達,身上的奶香卻是遲遲不散,兩年來被各種良方好生地補著,胤■總算白嫩了些,雖然大小病不斷,可總能有驚無險。

  胤■咯咯地歡笑,不如胤■胤■圓潤活潑,但也煞是可愛逗人。

  “胤■給九哥請安,給十哥請安。”

  胤■胤■剛踏入四所,就聽到了這奶聲奶氣的呼喚。

  小十二站在院子中央,眨著大眼,身子微微屈起,忘了撣袖,更忘了屈左腳,這麼不倫不類的請安倒是把胤■給逗樂了。

  胤■摸摸小十二的腦袋,淺笑:“十二弟真乖,九哥也送你個大紅包。”輕拍雙手,屋外的何玉柱就捧著闐子白玉麒麟祥瑞手爐緩緩上前。

  胤■詫異地瞪大眼睛,趕緊把胤■拉到角落,壓低嗓子輕聲地問:“還要送東西的嗎?”

  胤■似乎早就料到,圓溜溜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唇角一揚,笑道:“那是自然,十弟你不會什麼都沒帶吧?”

  胤■抿唇,悄悄道:“九哥你還有東西不?借一樣給弟弟。”

  “自家兄弟,當然可以!”胤■點頭,忽又莞爾,附耳道:“拿你那鏤金嵌寶石金螺來換。”

  胤■苦哈哈著一張臉,低頭絞了好一會兒的手指,再看小十二眸子裡的期待目光……若是拿不出東西,自己這哥哥的面子可不就丟盡了?

  咬牙,胤■才不甘心地點點腦袋。

  胤■再拍一下,另一個內侍也應聲而入。

  “十二弟,九哥十哥送你闐子白玉麒麟祥瑞手爐、全棕泥金四季花卉摺扇。願你全年福樂,冬夏無憂!”

  小十二左看看、右看看,兩眼像放出了光似的。

  胤■撲哧一笑,氣氛倏地歡騰起來。

  胤禛胤■坐在一旁,笑看玩得不亦樂的三人。

  小十二一身大紅色綢緞,被圍住中間,倒像是吉祥物似的可人。

  “太子殿下駕到。”

  胤礽一身常服翩翩而至、春風滿面。

  胤禛胤■胤■胤■見之,立即左腳前移下屈打千。

  胤礽環視四周,見到胤■,施施上前,笑道:“小十二,二哥明明聽說你已經開始學習禮儀了,怎麼連請安都不會?”

  小十二水汪汪的眸子顫了下,轉頭尋找著自己的八哥。

  “小十二莫不是忘了二哥?”胤礽微微皺眉。

  “二哥……”伸手討好似地扯著胤礽的袖子,小十二緊張地脫口而出:“二哥……二哥給胤■請安!”

  ……

  胤礽含笑凝視胤■,胤■專注地看著胤禛,胤禛蹙眉端詳胤礽,胤■胤■相視一眼,偷偷地溜進了屋裡,熟練地翻出玩具,樂顛顛地對峙起來。

  元旦之夜,喜氣洋洋。

  時至深夜,大家滿意而歸,僅剩下胤禛與胤■。胤禛咧嘴一笑,徑自爬上了炕:“八弟,今晚讓四哥宿下吧。”

  胤■含笑應下。

  蘇培盛恭敬地捧上一隻福字描金漆點心盒,隨即退下。胤■稍許詫異,一同上了炕,問:“點心,這個時辰?”

  “八弟,四哥覺得,那人活在夜裡,又不願見人,但也是需要賀歲之樂的,”胤禛將點心盒放到胤■手裡,接著道:“四哥琢磨著,那些名貴的玩意兒,摸著也沒意思,所以送些點心,讓他也嘗嘗新春的味道。”

  胤■緩緩摩挲盒子邊緣,嫣然,點頭。

  子正時分,雍正方醒。

  漆金盒蓋之下,粉棗、橙糕、玉露霜、梳兒印、酥黃獨、松子海囉■。清甜香氣四方彌散,精巧而美極。

  雍正輕輕拿起一塊玉露霜,細細咀嚼,酥軟絲滑,薄荷清香湧入口中、泛上胸腔、淌進心窩。雍正一夜未語,僅是仔細地品嘗糕點,直至雞鳴破曉、曙光入薄晨……

  胤■安靜地對視。

  即使拋卻浮生種種,這人,卻終究無法拈花一笑、雲淡風輕。

  時光流逝、悄無聲息,不經意間,這人……已然承受了多少?胤■不知。胤■只知道,經年累月的痛與早就不屬於自己的甜,已經劃傷了那顆半百雄魂,破碎了那份青雲之志,使那曾經鐵血絕情,殺伐決斷的一代帝王長久凝噎。

  為……一份新春的味道……

  元月喜慶之氣濃郁不散。

  初九,小十四在無比的期待之中,呱呱墜地。

  方到三朝,胤禛胤祚胤■便早早地帶著各自準備的賀禮,前去看望。寶寶的皮膚還有些皺,全身都是粉紅色,身體像圓筒似的,四肢又短又小,張著嘴便甜蜜地呼呼睡去。

  過百日關,上賜名胤禎。

  胤禛樂呵呵地逗弄著已經長得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胤禎。同樣的音調,就仿若是同樣的名字、相連的生命、不離的一生。胤禛輕輕地撫弄胤禎,胤禎粲然而笑。

  流水落花春去,光陰似水長流。

  胤禛十歲之生辰,宮裡小小地慶賀了一番,宴會完畢,胤禛便匆匆地趕回乾西五所,推開門扉,嬉笑歡樂之聲撲面而至。

  胤■胤■胤■嬉笑打鬧,追逐玩耍,見到胤禛時,才草草行禮,然後拉著胤禛加入。胤禛左顧右盼,卻沒有發現胤■的身影。

  戌正已過,胤■不時地探出腦袋,張望大敞著的門。

  散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正玩鬧的三人驀地停下站起。胤■巧笑而來,右手卻牽著一個三人從未見過的奶娃娃。

  粉雕玉琢的娃娃小步小步地走進,眸子裡閃著水潤的光芒。

  胤■一一指點:“十三弟,這是九哥、十哥、十二哥,還有……四哥。”

  “九哥、十哥、十二哥、四哥。”胤祥糯糯地開口,聲音綿軟甜滑。

  胤■胤■兩人素來外向,很快就與胤祥熟絡起來,一時,歡聲笑語不斷、不息……

  臨別,胤祥徑自小跑到了胤禛身前,低下頭在身上四處尋找了好一會兒,卻依舊兩手空空,胤祥嘟著嘴,驀地,胤祥一眨眼睛,垂下腦袋,將脖子上的長命鎖緩緩拿下,遞給胤禛,明亮的雙瞳泛著純淨的笑意,脆生生的開口:“四哥,十三弟為你賀生辰!”

  胤禛微微一愣。

  長命鎖,百日戴上、成年拿下,辟災去邪、除病賜福、鎖住生命。

  “咦?”胤禛詫異地觸碰臉頰,是濡濕的。胤禛莫名,用力地抹了又抹,淚水卻頓時泛濫起來,流淌不止,又抑制不住。

  淚是屬於胤禛的,它從胤禛的眼眶滴落,打濕胤禛的臉龐。

  淚又不是屬於胤禛的,胤禛停不了,止不住,藏不掉,更逃不走。

  淚,屬於那學不會清風一笑、掩不去滿手血腥的冷面閻羅。

  胤祥嚇了一跳,伸出的手微微猶豫,卻始終沒有縮回。

  胤禛緩緩摘下自己脖頸上了長命鎖,輕輕地給胤祥戴上,再接過胤祥的長命鎖,掛在自己的胸前。

  不知為什麼,胤禛想要這麼做,只知道,若是不這麼做,自己將會後悔,後悔一輩子……

  歲月是沙,輕易消失無蹤。

  又是春節,卻無處可見喜慶的紅色。

  太皇太后崩,葬孝陵之南,曰昭西陵。謚曰孝莊仁宣誠憲恭懿翊天啟聖文皇后。

  胤■默然,康熙費盡心力,用竭靈藥,也僅僅是將太皇太后駕鶴仙去的日子挪後一年罷了。人定勝天,改得了命,卻輓不回逝去的魂靈。

  尖細的嗓音耳邊迴盪。

  “八爺,皇上傳您去乾清宮。”

  胤■凝神,草草整理完畢儀容,便隨梁九功而去。

  空盪乾清宮內,康熙一身蒼白素服,鬍子拉碴,精神全無,雙手顫抖著撫額,背也些許佝僂,仿佛一日之間蒼老到了前世死亡前的瞬間。

  聽到腳步聲,康熙才僵硬地一顫,面上的淚痕不多,卻從未乾涸。

  “胤■,你說……重生的意義是什麼?”

  胤■走到康熙面前,緩緩道:“重生……就意味著,死第二次。”

  康熙猛地抬頭,一股濁氣噎在咽喉,窒息難忍,大口喘息,康熙強行呼氣,陡然間眼睛一閉,仰首狂笑起來。

  “胤■!你說的不錯!重生又怎樣?!俱是活來又死去!”

  康熙倏地站起,走到胤■身前,沉聲道:“既是俱死,倒不如掃盡前世之痛!你說的對!朕老了!可朕不服!!!”

  “朕要改盡前世!諸子奪嫡、徵噶爾丹……還有你!無論前世今生,你都必須陪著朕身邊!這就是命!愛新覺羅•胤■!!!”


☆、一歲一枯榮(二)

  康熙執筆埋首。

  同在紫禁城乾清宮東暖閣,默寫前世的長篇諭旨。

  那是前世,康熙五十六年,康熙向諸皇子、王公大臣宣讀的二千七百字諭旨,是抱死之心所書,是對一生功成罪過的總結,近乎遺詔。

  諭旨成,康熙撤走黑墨、復拿起朱筆。

  自評自批。

  硃批散落,康熙拿起蠶絲綾錦織,細品片刻,方才交給身旁的胤■。

  胤■捧諭閱覽,許久,緩緩道:“尚可。”

  康熙擰眉,拿回詔書,越發仔細地審視起來,再提朱筆,伏案批示。

  硃批錯落,康熙淺淺頷首,複查兩遍,繼而遞給胤■。

  胤■平靜地接過,掃視綾錦,合上,交回,道:“差強人意。”

  康熙雙目圓睜,看向胤■,輕哼一聲,接著攢額蹙眉端詳諭旨,第三次執朱筆,埋首而書。

  硃批縱橫,康熙沉著臉,拿給胤■。

  胤■眯著眼睛,須臾,淡淡道:“皇阿瑪可以寫得更詳細些。”

  “你……”康熙猛地站起,頓足,深深地呼吸,才扯過綾錦,咬牙道:“你阿瑪都把自己批駁成了這樣,你還不滿意?”

  坐回御座,康熙恨然嘀咕了一聲“不孝子”,才繼續俯身,顰眉考度,緩緩地,第四次握朱筆、書硃批。

  一夜,燈未熄。

  漸漸地,不僅年長的皇子開始成熟,連年紀小的幾個也長大了。

  胤■胤■將近六歲,正是入尚書房的年紀。

  康熙知兩人年齡相近,自幼相伴,特地下旨,在胤■胤■兩人的六歲生辰之間挑了個日子,令兩人一同入學。

  胤■嘟著嘴,自己早早準備好東西,就等著搬入阿哥所,進尚書房,與八哥相樂,現在偏被那憨胖弟弟給生生拖後了一個月!

  胤■抽著噎,自己早早制定好計劃,要在入書房之前毫無顧忌、狠狠玩它幾個月,現在竟讓那壞心九哥給生生挪前了一個月!

  胤■胤■瞠目對視,相看兩厭,低吼一聲,撲身而上,手腳並用地扭打在了一起。

  胤■胤■入五所。

  不久,小十一入頭所、小十二入二所、小十三入三所、小十四入四所。

  尚書房裡走了幾人,卻來了更多。

  風過無痕,時光卻會留下刻印,永久……

  那一年,冬。

  見尚書房內,胤■胤■空空的座位,胤■略感不祥,前世早年的事,自己記不清晰,卻也知道兩人雖頑皮,但從未如此大膽地翹課。

  胤■不顧一切地跑回承乾宮,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如當年。

  摔東西、砸器具,將所有走進來的太監全部趕走,然後,撒潑耍賴、痛哭流涕。

  胤■用力地揉著淚汪汪的眼睛,探著腦袋,向門外不住地張望。

  真的……真的再沒有額娘前來安慰了……

  再也沒有了……

  胤■嗚咽著,嘴一咧,放聲嚎啕。

  眼前黑影朦朧,胤■下意識地抓起手邊的瓷器就要扔去。

  “怎麼?對你九哥也敢動手了?”

  胤■抽抽搭搭,身子一轉,不理胤■。

  “還不快起來!”胤■緊皺著眉:“大冬天的,要是你也病了怎麼辦?!”

  胤■將頭埋進膝蓋,縮成一團,抽噎道:“不想動。不想讓太監碰。”

  手心一熱,胤■淚眼摩挲地抬頭,只見胤■拉起自己的手,背對著自己半蹲,又感覺身子一輕,胤■趕緊摟著胤■的脖子,雙腿也很快地環緊了。

  胤■吃力地背起胤■,眉頭也擰成了小山,小聲地咕噥:“你動作倒是利索……”

  胤■把頭埋進胤■頸窩,抽了一聲,輕聲問:“去哪兒?”

  “九哥不會說話。”胤■握緊胤■的小腿肚,待背穩了,才一步步向外走去:“所以……一起找咱八哥去。八哥疼咱們!”

  胤■聽了,用力地點點腦袋:“嗯!八哥疼咱們!”

  胤■用右手狠狠地抹掉臉上的鼻涕眼淚,接著在胤■的衣服上使勁兒地擦乾淨了,才繼續伸手環抱了胤■的脖子。

  胤■瞪了眼自己污髒的前襟,咬牙,一聲不吭地前進。

  胤■一路滿聲的哭腔,絮絮叨叨地泣訴著。

  “額娘還總說我長得虎頭虎腦……明明額娘自己才長得像包子……”

  “額娘不準我吃糖……規矩錯了還會打我手心……”

  “但我想要額娘……想要想要!”

  “明明額娘昨天還好好的!還笑著罵我蠢來著……”

  “今天就……”

  剛出景和門,胤■已然氣喘吁吁,粗聲粗氣地呢喃:“你怎麼就這麼重。”

  胤■吸了吸鼻子,仰頭高聲道:“額娘說,白白胖胖才好看!”

  “可你今天卻不吃早膳!”胤■悶聲罵道。

  胤■捂緊自己的九哥,嘴角一顫一顫。

  好一會兒,胤■凝噎著,伸手要給胤■抹汗。

  “別動!”胤■嫌棄地擰眉:“你那手剛擦過鼻涕!!”

  胤■嘴一癟,再看胤■汗流滿面的模樣,小聲問:“九哥,你累嗎?”

  胤■淺哼:“要不你給爺下來!”

  胤■連忙往上蹭了蹭,摟牢了,嘟著嘴大聲道:“不下來!”

  低下頭,胤■緊緊地抿著唇,輕聲道:“那就給你九哥閉嘴……”

  胤■聽聞溫僖貴妃昨夜夢裡卒了,去的突然,讓所有人措手不及。胤■尋著由頭出尚書房,剛到百子門,就見那相互依疊的兩人。

  濕嗒嗒的胤■,與黏糊糊的胤■。

  “八哥!”隨著呼喚聲的,是兩種暖暖的體溫。

  長大,意味著擔待;擔待,意味著痛……

  胤禛童年的愉快,有親母的疼寵,更有康熙有意無意的放縱。

  胤■不認為這是好事,這只會造成將來越發的苦。

  年近開府,康熙派胤禛去戶部領了個差事,是學習,也是考察。

  胤禛滿心期翼,熱切而去,失意而歸。

  錯錯錯!這麼多用心學來的詩書,就像是一紙無用白文!

  一個月來,接連地犯錯,摔了摺子、熬著批語。

  那一夜,胤禛此生第一次酗酒、酗烈酒。

  將前來勸慰的奴才全部轟走,胤禛徑自捧著酒罈子躺在炕上豪飲。喝完了摔罈子、摔完了再接著喝。直到汗如雨下、雙頰通紅後,胤禛又醉醺醺地捏著文書研讀。

  滿室狼藉、左手抱酒、右手捧書,一睡到天明。

  月末,康熙召諸子、各部官員,品評成績。

  胤禛所得,不過“平庸”二字。

  胤禛低垂著頭,唇角顫了又顫,牙間漸緊,卻終是無話可說。跪安,繼而緩步踱回居所。

  “四哥!”一聲清脆的呼喚。

  胤禛回首。

  年方六歲的胤禎,正是剛入尚書房,意氣風發的年紀。

  胤禛想笑,用力扯著嘴角,可依舊勉強,胤禛抿唇,極力做出含笑的模樣,道:“十四弟。”

  閒話幾句後,胤禛離去。逃也似的……

  無顏、無面。

  愧對為兄之身份!

  胤■不會插手,也不能插手。

  不被驅逐的幼鷹永遠學不會翱翔,沒有受過傷的人就永遠無法保護自己。

  胤■見過雍正,雍正淡然視之。

  拿起胤禛喝剩的酒壇,雍正隨手拍開泥封,淺啜一口。

  酒入穿腸,雍正驀地放聲大笑。

  “我愛新覺羅•胤禛,不信天下人、負盡天下人、為天下人所恨也罷!不過是被唾罵刻薄寡恩、陰險奸佞、冷血殘暴!!!”

  雍正拎起另一壇酒,扔給胤■。

  細細地品味烈酒,熾火灼喉而過,雍正仰首,猛地一飲而盡。舉壇,用力摔入滿地狼藉之上,雍正莞爾,抹唇低吟。

  “但……若連自己都不相信,豈非連人都算不上了……”

  胤■與雍正素來不和,卻獨獨認可這句。

  胤■信任自己,亦,信任自己所認可的胤禛。

  時間不斷推移,胤禛逐漸成長。

  學會了恩威並施,學會了背後使力,學會了籌謀遠慮,學會了強硬手腕,學會了借刀殺人……

  康熙三十四年。

  胤禛的身姿已足夠挺拔,在陽光下,留下高大的身影。

  “八弟。”胤禛淺淺含笑。

  “此次隨駕親征噶爾丹,八弟可準備好了?”

  胤■輕笑,點頭。


☆、患難與君共

  初秋玉露,透徹沁涼。

  大戰在即,有憂無畏。

  胤禛胤■下學同行,相伴回乾西五所。

  相識十年,胤■與雍正,共同見證了胤禛的成長,從天真無邪的稚子,到沉穩俊朗的少年。鎮靜縝密、果敢利落,卻也舉止怡然、儀容恬淡;在外人面前端莊穩重,私下裡,卻是玩心不改,三所裡的玩具棋戲舊去新又來。

  胤■淺笑,人生,想來不過如此。

  守護必須守護的,改變可以改變的,忘記能夠忘記的,接受願意接受的……罷了。

  胤■尚且比胤禛矮上半個腦袋,微微仰首,胤■看向胤禛。

  皇家子嗣,哪有可能永保純白。

  污了這雙手,卻能留住心底的赤誠。何樂而不為?

  胤■喜歡這樣的胤禛。

  雍正常與胤■相聚,所論最多,從不是朝政宮廷,而是胤禛。

  暢然傾訴,雍正像個初為人父的毛頭小子似的,為胤禛的草率而捶胸頓足,為胤禛的成就而拍掌歡呼,樂呵呵的,笑得語無倫次。

  雍正喜歡與胤■暢飲,卻又擔心壞了胤禛身子,端起酒壺放到鼻間聞上片刻,乾笑一聲,緩緩地將酒壺放回原處。

  胤■忍俊不禁,每每數落一二。

  這一世,小胤禛改變了很多……雍正為最。

  胤■收回紛繁的思緒,對胤禛莞爾頷首。

  此次康熙御駕親征,比前世第二次親征早了足足一年。與前世相同的是,胤■以上的年長皇子幾乎全部隨同出征,盡剩皇太子胤礽留京坐鎮朝堂,皇六子胤祚體弱難行。

  胤禛為此興奮不已,渴望像大哥那樣戎馬豪情,攜劍斬樓蘭。

  兩人相談至百子門,方才分手,各回居所。

  乾西五所,四所。

  賈應選忐忑不安地候在所外,看見胤■到來,趕緊上前請安。

  “八爺,太子殿下請您去毓慶宮一敘。”

  胤■微微蹙眉,復又笑了出來。

  既然談到胤禔,又怎麼能忘了那位寬仁謙溫又反覆乖戾的皇太子殿下呢?

  皇長子立軍攻、數聲望,受眾讚譽;皇太子理朝政、奉上御下,不過是本分、是必須。

  現在,胤禔再次出京征戰,建功立業,若是皇太子還能沉得住氣,那麼,他就不是那自幼受封、享盡聖寵的胤礽了!

  毓慶宮,惇本殿。

  高座之上的胤礽,著杏黃色九蟒之袍,石青色織金緞鑲其邊,質地華貴亦嚴苛。大殿之內,氛圍凝滯沉厚、冷寂肅殺。

  胤礽面無表情、神色陰沉,見胤■入內,便擺手逐眾人出殿。

  “賈應選候在殿外,其餘人等退三丈之外。無本宮命令不得入內!”

  賈應選戰戰兢兢地告退,直到走出大殿,才敢伸手抹去額際的冷汗。

  太子爺這兩日簡直不給人活路了。

  幾個不小心犯錯的內侍已經被整得沒剩下幾口氣。

  就連後殿繼德堂裡,那幾位曾經搶破腦袋爭寵的貴主兒,都被折騰得不敢出門。

  想了又想,賈應選挺直了背,陡然覺得,自己離太子殿下最近,到現在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才是真正的有本事!

  碰!大殿內傳來一聲悶響。

  賈應選一顫,下意識地縮到了角落。

  乒乒乓乓……細碎的聲響陸陸續續、隱隱約約。

  賈應選大氣都不敢出一聲,背後早已沁出了冷汗。

  太子爺喜歡美人,更喜歡折騰美人……八爺絕對是美人……

  賈應選哆哆嗦嗦地想著。

  太子爺,您老可千萬別一時衝動,把八爺怎麼怎麼著了才好!

  不知是過了多久,殿堂大門吱呀一聲開啟。

  賈應選緊張地上前請安,小心地觀察。

  走出來的是八爺,步伐穩健,舉止從容,還有……

  嘴角淡色的淤青。

  賈應選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哎喲喂!!!

  太子爺您怎麼能打八爺呢?怎麼可以呢?!!

  ……就是打……也別打臉啊!

  要是把八爺給氣走了,可就再沒人陪您胡鬧了!

  胤■神色依舊,淡淡道:“別聲張,去取些藥來。”

  賈應選一聽,也顧不得宮內的規矩,連忙一路小跑著到外間找出最好的傷藥,便馬不停蹄地趕回大殿,戰慄地跪地奉上。

  胤■蹙眉而視,再道:“還不快進去。”

  又見賈應選仰首愣怔的模樣,胤■驀地莞爾,輕聲笑道:“太子殿下傷得可比爺重多了!”

  賈應選只覺兩耳嗡嗡、兩股戰戰,驚懼地連滾帶爬進了內殿。

  “你進來幹什麼?!”

  是太子殿下沉聲怒斥的聲音,賈應選揣著藥瓶站在門邊直抖。

  “藥留下,人滾!”

  賈應選趕緊跪安,可著勁兒地向大門爬去。

  “站住!”

  賈應選哭喪著臉,低垂著腦袋,不敢動彈分毫。

  “立刻叫外面那混蛋給本宮滾進來!”

  ……

  “不過是切磋武藝,你怎麼敢對二哥下這麼狠的手?”胤礽臥在高低炕上,滿臉藏不住的怨氣。

  似乎覺得不夠,胤礽恨恨地添了一句:“還用陰招!!”

  胤■抹上化瘀的藥,親自動手為胤礽按摩,臉上卻絲毫沒有悔意,戲謔道:“誰讓二哥盡往弟弟臉上招呼?弟弟這不是為了自保嗎?”

  “哼……本宮可沒捨得用力……”胤礽不甘地呢喃,驀地發出一聲悶哼,斷斷續續地開口:“輕點……輕點輕點……”

  “弟弟手拙,”胤■愧疚地嘆息,復又笑道:“要不二哥讓賈應選進來伺候?”

  “屁!”胤礽憤然怒罵:“你自己動的手自己解決!還不快給本宮揉著!!”

  “其實……”胤■顰眉,認真道“這活血之藥需要用力揉進體內才能好的快。”

  胤礽閉上雙眼,淡然視之:“太醫可從沒如此。”

  “誰敢對太子殿下出重手?”胤■下手用力一拍。

  “嗚……”胤礽幾乎拍案而起:“你敢!你不但敢,你還理直氣壯!!!”

  ……

  靈藥之神效,胤礽頓覺通體暢快。

  胤■換另一邊擦藥,緩緩問道:“二哥現在,心裡可舒坦了?”

  淺淺呼出一口氣,胤礽安然躺於低炕之上,享受著胤■的服侍:“八弟若是乖乖地讓二哥揍成豬頭,二哥就能舒坦了。”

  “二哥……”胤■眨著烏溜的大眼,對著手下的淤青用力一按:“其實被弟弟揍一頓,能讓你更舒坦!”

  “你……”胤礽一口氣噎在喉嚨裡,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句地恨道:“本宮怎麼會有你這麼黑心的弟弟?!”

  ……

  “那你呢?”胤礽突然問道。

  “嗯?”胤■挑眉,詫異地應了聲。

  胤礽輕嘆,看向胤■,認真道:“八弟現在,心裡可舒坦了?”

  微愣,胤■默然不語。

  稍稍蹙眉,胤礽再嘆:“接近皇阿瑪,竟使你如此不安嗎?”

  胤■深吸一口氣。隨駕出征,以自己的年齡,必然不能掌旗領軍,只能留在大帳助皇帝理事……一如前世,待在康熙的大帳,隨侍應召……

  上輩子是父慈子孝,這輩子卻……全然變味。

  胤■終於塗抹完化瘀藥,直起身子,驟然笑出聲來,嗆著氣回答:“舒坦多了。”捂著肚子,胤■輕咳一聲用以掩飾尷尬。

  這一次到毓慶宮來,究竟……是誰在解開誰的心結?

  胤■直視胤礽,莞爾,輕聲道:“謝二哥。”

  胤礽揚眉,又恢復了原本的囂張:“不然,就憑你那身量,也想贏過本宮!”

  順其之言,胤■立刻甜笑著溜鬚拍馬:“太子殿下自然是神勇無雙、英武不凡!”

  胤礽起身,徑自穿上外袍,從小格裡拿出一隻玉盒:“過來,本宮可不願你那臉上留下痕跡。”

  胤■短吁,難得聽話地走去。

  胤礽打開玉盒,沾了一大塊揉在胤■左右臉頰。細細端詳許久,胤礽滿意而笑:“八弟這臉確是俊美蕭逸,可偏偏少了一份韻味,現經本宮這麼一點染,才是真正的風華絕代!”

  胤■攢額蹙眉,警惕地用手抹了抹臉頰。

  指尖是艷麗的紅色。

  玉盒內凝白的東西,居然是遇膚則紅。那是……胭脂!

  胤■咬牙。

  爺之前怎麼就沒下狠手呢?

  怎麼著也要揍得這風流成性的皇太子殿下一身青紅,幾個月無顏招人侍寢,就這麼禁|欲直到大軍凱旋歸來!

  胤■回到四所時,已是薄暮冥冥。

  院子裡腳步繁亂、聲響噪雜。

  胤■詫異地進入。

  小十四將辮子盤在脖頸上,兩袖擼著,臉蛋紅通通的,雙手握著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小花鋤拼命刨土,硬生生地在花壇裡挖出了一個小坑。

  周邊的奴才們捧壇的捧壇,奔走的奔走,好不熱鬧。

  “十四弟?”胤■好奇,出聲呼喚。

  “八哥?!”胤禎高興地喊道,迅速地丟了花鋤,撲通一聲跳下花壇,大步跑到胤■身前,眸子水潤明亮,嘴角大咧著,興奮道:“八哥,弟弟昨兒看書,原來酒也可以埋起來。”

  胤■彎腰,拭去胤禎額際的汗水,微嗔:“這事讓內侍做就行了,怎麼自己動手?”

  胤禎拍著胸脯,自豪不已:“弟弟把酒埋在咱們四所,等哥哥們大勝歸來,咱們兄弟幾個一起痛飲一番、不醉不歸!”

  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胤■伸手輕彈胤禎的小腦袋:“你這年紀也想喝酒?況且,埋酒的是女兒紅、狀元紅,十四弟這麼小就想媳婦了?!”

  “八哥老不正經!”胤禎笑罵,驀地眼珠子轉了轉,胤禎眨著大眼,扯著胤■的衣角,討好道:“弟弟都七歲大了,而且弟弟埋的是果酒,八哥就準了吧!英雄哪能不喝酒?!”

  “埋酒?”另一聲清脆童音門外響起。

  小十三探著腦袋,向花壇好奇地張望。

  帶胤祥來此的胤禛見狀恍然大悟,雙手合擊,瞳仁裡閃著光,讚嘆一聲,趕緊牽起胤祥的手往回走:“十三弟,這熱鬧不能不湊!咱們在三所裡也埋他幾壇好酒!”

  戰前,初生牛犢無憂無畏。


☆、【番外】八爺的貞操捍衛戰(崩壞)

  “父子之恩絕矣!”

  那一瞬間,冰冷刻骨。

  他只覺一種無法言喻的痛竄遍周身、撕裂心扉,直至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恍然環顧四周,那種不可觸碰的絕望濃郁不散。

  捂臉,不經意間……竟早已淚流滿面……

  小小康眼淚汪汪,抽抽搭搭地趴在地上不斷地打滾打滾、撲騰撲騰。

  癟著嘴,巴巴地望向大門,小小康驀地大聲嚎啕:“阿瑪為什麼要離開小小康?!嗚嗚……為什麼為什麼……是龍床不夠好嗎?果然是龍床不夠舒服吧!!小小康已經在拼命改造龍床了……小小康早就加速升級龍床了……”

  十十:“怎麼過了這麼久還是這副樣子?”

  二二:“更年期逃避症,木辦法。╭(╯^╰)╮”

  四四:“……朕……無顏見列祖列宗……”

  小小康嗚咽著跪地撓墻:“阿瑪你快回來!!!求虎摸!!!!!求啵啵!!!!!求上我!!!!!!”

  九九:“現在的娃怎麼這麼經不起打擊?”

  二二:“更年期脆弱症,木辦法。╭(╯^╰)╮”

  四四:“……朕……好想立刻跪太廟……”

  小小康羞澀地對著手指,淚眼摩挲地哽咽:“阿瑪…阿瑪……小小康已經準備好了,小小康會很聽話的!玩具道具滑滑劑都備全了……阿瑪你快來!小小康已經…嚶嚶……小小康已經乖乖躺平了……”

  十十:“……這貨是誰……”

  九九:“……爺不認識……”

  二二:“更年期騷動症,木辦法。╭(╯^╰)╮”

  四四:“……朕……誰來給朕一把刀?!!!”

  “報——八八已離開八郭星球,正前往我方???八星球!”

  二二四四九九十十,肅然腰疼戰慄、八眼放狼光、口水三千丈。

  ─────────────國際數字聯盟最高首腦峰會────────────

  二二:“既然八八已經來了,肉肉還會遠嗎?”

  四四:“沒有經歷過風雨,怎能壓得倒小受!”

  九九:“失敗,乃攻君之母!團結才有肉吃!”

  十十:“男人,拳頭才是硬道理!綁起來上!”

  康康:“男人……”

  ( ⊙ o ⊙)啊!

  二二四四九九十十詫異不已。

  康康一躍而起,豪氣沖天,仰天長嘯:“男人——硬件好,才是真的好!朕日日吃虎鞭、天天喝鹿酒;後宮佳麗三千、幾十年千錘百煉,終將硬件修煉至化境!八八,乃還不哭著鬧著求著朕上!”

  九九:“……要不要通知警察叔叔來處理處理?”

  二二:“……還是孤把他拖走毀屍滅跡更乾脆?”

  四四:“……誰來給朕一把自殺專用左輪手槍?”

  十十:“……咦( ⊙ o ⊙) ?!話說這人是誰?”

  ───────────────會議完畢─────────────────

  八八愉悅地來到龍床鎮度假。明黃色的陽光,三三兩兩的行人,閃閃大大的路標,好不愜意清爽。八八放下行李箱,舒適地舒展了一個懶腰。

  “轟隆隆!”一顆彈藥從天而降,噴灑一片霧氣。

  二二從天而降。

  四四破土而出。

  九九呼嘯而來。

  十十閃身而上。

  康康滿頭大汗地背著豪華版巨大龍床,撒著腳丫屁顛屁顛地趕到。

  眾人眨著大眼,垂涎三尺地盯著地上昏迷不醒、毫無防備、任人宰割的八八。

  四四皺著眉頭,疑惑道:“居然如此輕而易舉,會不會是假貨?”

  二二認真地點頭,俯下身伸出手,狠狠地揉了揉睡美人的兩邊臉蛋,捏了一下又一下。二二眯著眼睛,高揚著嘴角,笑道:“粉嫩嫩的,是八八。”

  九九睜大雙眼,瞪了眼二二,雙手小心地捧起八八的腦袋,對著左臉使勁兒地啵了一下,九九轉了轉眼珠,道:“不確定。”彎腰,九九啵,再道“還不確定!”又啵,眨眨眼:“還是不確定!!”

  十十嘟著嘴,眸子烏溜溜地,湊到八八右邊,照著九九的姿勢,有樣學樣。啵……再啵……爺接著啵!!!

  康康陡然衝上前去,橫掃千軍,推開九九十十,龍床一放、龍袍一脫、龍褲一剝、龍腰一挺:“滾開!是真是假,朕一上便知!!!”

  “磁。”的一聲。氣氛驟然一變。

  小小康淚眼摩挲,嗚嗚地絞著帕子,接著顫巍巍地拎起龍褲,淚嗒嗒地哽咽:“阿瑪!阿瑪!!小小康錯了……小小康的龍床還沒有升級好……小小康……嗚嗚……小小康對不起阿瑪……”

  四四淡定地收回噴霧劑,從容道:“一切全搞定。”

  瀟灑的地回首,四四擺好帝王攻之經典????,邪肆狂笑看向眾人……

  (⊙o⊙)??人呢?

  九九抬八八的手、十十抬八八的腿,閉上眼睛著狂奔,一躍而入轟炸機,呼嘯而起、衝入九霄。

  良久,九九十十安然著陸,扛著八八一溜跑進沙漠中央的綠洲。安頓好了八八,九九十十才跑到外邊琢磨討論。

  九九自豪地叉腰,睥睨天下:“哼,這裡乃是最佳??地!外人進不來!八八出不去!悠著吃!仔細吃!!往死裡吃!!!”

  十十大力地點頭,瞪大星星眼,興奮地掰著手指:“是生吃,還是熟吃?嘿嘿……要不先生吃再熟吃?!還是拌燉炒燒炸蒸煮……”

  “竹筍炒慄子!”

  “精燉佛跳墻!”

  “啪!啪!”一聲驚雷,雲破日開、撕裂天際、響徹蒼穹。

  天降包子兵。

  小十三扭了扭小身子,慢騰騰地爬了起來,好奇地四處張望,拍了拍身邊的小十四,問道:“咱們降落的時候是不是砸到人了?好像有砰砰的聲音。”

  小十四鼓著臉蛋瞪大眸子,往地上看了看,是一堆紅艷艷的不知名物體。小十四伸腳用力一踩,不知名物無反應,小十四再一踢,不知名物依舊沒有反應……

  確定了的小十四欣慰地點著小腦袋,笑道:“沒事!沒有踩到人!!鑒定完畢,即使踩到,踩完之後也不再算是人了!!”

  “哦!”小十三了然,脆生生地點頭。

  八八迷迷糊糊地站了起來,眼前是一片杳無人煙的綠洲……

  蹙著眉頭,八八緩步向前走。難道在自己睡覺的時候,2012已經到了?人類已經毀滅了??

  八八深吸一口氣,只覺滿目蕭然、哀戚盈胸,也不知道……自己包裡的旺旺仙貝是否安好……

  四四手執強力萬能搜索器,坐上天入地唯我獨尊火箭,在全???八星球全力搜尋。

  陡然屏幕上出現九九十十商討吃肉的畫面,四四怒火中燒,哆哆嗦嗦地拿出種族選擇性基因滅絕武器,碰的一聲轟然倒地。

  小四:“八哥!”

  大四:“八弟!”

  小四:“哥!”

  大四:“弟!”

  小四對大四咆哮:“不準壓八哥!”

  大四向小四怒吼:“不許被他壓!”

  小四:“哼!我受得可好了!╭(╯^╰)╮”

  大四:“哼!就憑你這身板!╭(╯^╰)╮”

  小四:“(#‵′)靠!不信你試試?!”

  大四:“(‵o′)凸!爺還怕你不成!”

  ……

  “腫麼試?~~~~(_)~~~~ ”

  “呀哈哈哈哈!”

  二二狂笑而過:“乃們一個個地糾結去吧!八八太紙妃是孤的了!!!”

  漫天撒迷藥,二二抱起昏迷不醒的八八跳上黃金跑車直駛入地下宮殿。

  摟緊八八,二二瞪大雙眼四處張望,確定無人後將八八狠狠地塞進洞房。脫靴子、甩鞭子、掏出所有鬼|畜攻之必備物品,二二使勁兒親了一下又一下,繼而獰笑著解開八八的衣服……

  “■當!!!”巨響滔天。

  地下皇宮被生生砸穿了幾個窟窿。

  熱乎乎、香噴噴、軟綿綿的東西華麗掉落,二二驀地倒在床上……

  小十二乒乓乒乓地坐起,眼淚汪汪地環視四周。

  “八哥……八哥!!!”小十二遙望八八,扯著嗓子,深情地呼喚。

  八八揉著睡眼惺忪的眸子,迷茫地張望。

  小十二以大無畏的精神捶胸,立即四肢攀緊二二,向著八八含淚凝噎:“八哥!你快逃!這裡就交給弟弟了!弟弟為八哥捨生取義……弟弟……弟弟死而無憾!!!”

  八八一臉惘然,驟然驚醒,向小十二深深地作揖:“十二弟之情義,八哥……永世不忘!!!”

  二二撲騰:“你……你放開孤!!!”

  小十二用力親,問:“你放不放棄?”

  二二撲騰撲騰:“孤……孤的八八……”

  小十二使勁親,問:“你到底放不放棄?”

  二二含淚咬牙:“孤!死了都要上八八!!”

  “哼!”小十二乾脆地剝掉二二的衣服,直接推到二二:“不放棄也得放棄!!”

  二二哽咽著掙扎:“孤……絕對……不放……啊啊……嗯嗯……不要……”

  小十二甩鞭子,冷哼:“怎麼著?還敢說‘不’?!爺壓……爺接著壓……”

  二二灑淚嗚咽:“嗚嗚……疼……嚶嚶……嗯嗯……啊……不敢了……嗯啊啊……”

  ──────────國際數字聯盟最高首腦最終決策密會──────────

  康康敲打龍床,怨念升級中……

  二二蹲地畫圈,淚眼語噎中……

  四四天人交戰,神智抽搐中……

  九九屁顛屁顛地跑來,莫名其妙中:“這都咋回事( ⊙ o ⊙)???”

  十十蹦蹦跳跳地走進,滿臉好奇道:“氛圍咋腫麼詭異(⊙o⊙)哦??”

  康康:“嗚嗚……朕的龍床還沒升級好……”

  二二:“嚶嚶……怎麼有比孤更鬼|畜的……孤也要修煉升級……”

  四四:“冥想中……全宇宙搜索‘自攻自受’的方法……”

  九九、十十:“爺……絕對不認識這些貨……”

  康康:“怎麼辦??”

  二二:“八八段數太囧高了……”

  四四:“八八手法太坑爹了……”

  九九:“那麼……小小八怎麼樣??”

  ……

  康康、二二、四四、十十:“啊啊啊啊!!!!!!乃怎麼不早說!!!”

  “哼!朕\孤\爺,難道還搞不定一個四歲智商的小屁孩嗎?!╭(╯^╰)╮”

  ───────────────會議完畢─────────────────

  法寶煙霧彈!??之居家必備品!!!

  小小八睜大深邃的雙眼,四處環視。

  二二饑腸轆轆。

  四四眼放狼光。

  九九虎視眈眈。

  十十垂涎三尺。

  康康……正在脫?褲……

  小小八輕輕地拿起一隻小型按鈕。

  康康、二二、四四、九九、十十滿臉疑惑( ⊙ o ⊙)啊???

  小小八陰暗著臉,猙獰著狂笑……隨手按下按鈕……

  “轟隆隆轟隆隆……”

  十里荒原。

  小小八叉腰,陰森森地冷笑:“哦哈哈哈……來得好!爺特麼早就不耐煩了!!正好一網打盡!!!乃們一個個地安息吧!!!爺回家登基去了!!哦啊哈哈哈……”

  尾聲。

  大大:“?!乃不是說九龍奪八嗎??我呢!!!”

  ?:“這不是嗎?‘閃閃大大的路標’……大大……多好的透明背景啊……”

  三三:“?!乃不是說九龍奪八嗎??我呢!!!”

  ?:“這不是嗎?‘三三兩兩的行人’……三三……多好啊!一人包辦所有路人甲乙丙丁……”


☆、天子欲親征

  禮部啟請,滷簿已備。

  御駕將親征。

  親近的皇子們,乘著最後的閒暇,聚在了一起。

  年紀小的幾個平日裡無憂無慮、歡歡喜喜,臨到分別,卻偏偏生出了幾分不捨與眷戀。

  胤■胤■左右揪著胤■的手,一臉嚴肅地叮囑衣食住行。

  眯起眼睛,胤■強忍笑意,問道:“這些都是從哪裡打聽來的?”

  胤■粲然而笑,從前襟裡掏出一疊小紙條,得意地道:“剛才弟弟與額娘探望五哥,弟弟留了個神,讓人把額娘的話全部寫下來!八哥你要收好!弟弟看著可管用了!”

  胤■不住地點頭應和:“宜妃娘娘好生厲害!足足說了一個時辰!我睡了一會兒醒來,宜妃娘娘還沒說完……九哥,你幹嘛踢我……”

  胤祚胤?對看一眼,圍著胤禛。

  胤?念叨著胤禛的玩具棋戲。胤祚為哥哥的離去略感失落,卻很快挺直了背,哥哥們都走了,自己作為兄長,更需要有個哥哥的沉穩樣子。

  胤禎望望八哥、又看看四哥,垂下腦袋,卻見自己兩手空空,心有遺憾:“十三哥,哥哥們就要走了,你說我是不是也應該送些東西?”

  “別送,”胤祥嘟著嘴,輕聲道:“媳婦兒才送東西呢!”

  “呀?!”胤禎驀地驚叫一聲,趕緊湊近胤祥,糾結著小聲問道:“怎麼辦?我昨兒才送了八哥一隻小靈猿筆格……還能……能要回來不?”

  胤祥蹙眉,從容地拍拍胤禎的肩膀,認真道:“沒事,八哥還沒成親,你送東西不虧!”

  “太子殿下駕到。”

  眾人立即下屈打千。

  胤礽著石青色常服,右手牽著半大不小的胤■,施施而來。胤■皺著一整張小臉,不快不甘,一步一步地跟著。

  見此狀,胤■哭笑不得。

  小十二體弱多病,親母身份尷尬,再加上幾年前佟皇貴妃的逝去,自己隨御駕出征的這幾個月裡,說小十二是無依無靠也不為過,所以才特意請胤礽稍稍照看一二。

  不想,胤礽倒是興致頗高,胤■卻是百般不願。

  “八哥!”胤■暗裡使勁地想抽回手,卻動彈不得分毫,胤■氣鼓鼓地跺腳,遙遙望向胤■,再喊一聲:“八哥!”

  胤礽淺揚唇角,微微頷首,道:“八弟放心,本宮自會好好照料十二弟。”

  胤■輕嘆,二哥這是在和小孩子較什麼勁。上前輕拍胤■的腦袋,胤■彎腰湊到胤■耳際,笑道:“不要緊,你二哥吃軟不吃硬。”

  “八哥……”胤■眼淚汪汪地瞅著胤■,睜大水潤烏溜的眸子,顫著聲喊道:“八哥……你……你要早些回來!弟弟……弟弟等著你!”

  胤■忍俊不禁,伸手用力刮了下胤■的鼻子,微嗔道:“別裝了,你八哥可是軟硬不吃。”

  胤■嘴一癟,吭吭唧唧地湊到胤■懷裡。

  兄弟幾人一一話別。

  時辰終究是到了。

  胤■安慰地拍拍胤■的腦袋,方才放開,將要出發,胤■緩緩開口,似是勸告又仿若呢喃:“戒驕戒躁。”

  胤礽莞爾一笑,牽起小十二,從容轉身離去:“好。”

  沐浴、更衣、登輿轎,行幸儀仗。

  王公於丹陛上,百官於丹墀內,皇太子領眾人送駕。

  淨水潑街、黃土墊道。

  四者執淨鞭厲響,天戈萬里下風霆。

  銷金龍纛十,銷金龍小旗十。雙龍扇六,單龍扇四。手執大刀者、手執弓矢者、手執豹尾槍者、手執荷殳戟者於前。侍殿前曲柄黃蓋,十六人抬聖上輕步輿其後,拂塵、金爐、香盒、金瓶、金椅、金杌其近。親軍、護軍千人在其旁。字旂、頭尉、旂尉、民尉千人護其周。

  滷簿由西直門到西安門。

  胤■遙看京城,聖駕臨近,百姓跪迎,商鋪掛簾。聖駕漸遠,人頭攢動,熱鬧哄喜。一時間,這御駕親征的態勢倒是有幾分節日的喜慶。

  對於此次出征,胤■並無特別的緊張與興奮。

  若不是噶爾丹已陷入困境,大清勝利有望,康熙也不會冒如此大的風險領絕大部分成年皇子隨軍出征。

  軍功多由西路撫遠大將軍費揚古所立。

  而且,前有胤禔領御營前鋒營、參贊軍機。後有胤祉領鑲紅旗大營,胤禛領正紅旗大營,胤祺領正黃旗大營。就連僅僅大胤■七個月的胤祐也被任命領鑲黃旗大營。

  胤■再見自己,兩手空空,兩袖清風,無權無實,不過是領個助皇帝理軍務的虛銜。

  胤■冷冷嗤笑。

  一如前世本也沒什麼……

  可偏偏,前世,說的是皇帝護幼子,道的是慈父與孝子!

  今生,早已父子寡情、父子恩絕!

  同樣際遇,兩世相較,則更加冰冷刺骨,荒唐可笑。

  那人,這輩子同樣的做法又算是個什麼意思?!

  單論行軍之途,少則一月,多至二月。

  這麼一來一去數月的時間,待在那人身邊隨時應召……

  一想至此,胤■牙關漸緊。

  黑夜將至。

  滷簿停於郊外行宮,皇帝夜宿。

  胤■方罷歇息,便有內侍通傳。

  “八爺,皇上召見。”

  胤■冷哼。不錯,倒是爺比前世越發長進了,還得隨叫隨到。

  多枚燭火燃點,聖上行宮寬敞明亮。

  胤■入內之時,康熙正在閱讀書籍。

  “胤禩給皇阿瑪請安。”

  康熙未抬頭,僅淡淡一聲:“坐。”

  環視四周,唯一空著的座椅在康熙案几之前,胤禩微微蹙眉,撩袍緩緩坐下。

  父子不想見、無所言。

  放下手中之書,康熙輕瞥一眼胤禩,復又拿起另一本書,繼續閱讀,良久,康熙緩緩開口:“案上紙筆,寫。”

  胤禩眯起雙眼,深吸一氣,才淡然開口:“所為何事?”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康熙抱書,不抬眼、不斜視,冷靜地道:“反省。”

  胤禩驀地咬牙,片刻,淺淺抿唇,繼而執筆而書。

  不過須臾。

  康熙放下書籍,隨意掃視胤禩剛剛寫下的一行漢字,唇角彎起了些許弧度,道:“朕看不用了。”

  “華亭董其昌書法,飄逸空靈,風華自足,朕看著也適合你。”從案邊拿出名家書帖,放到胤禩眼前,康熙嚴肅道:“字如其人,不先將書法精進,何論其他?”

  胤禩攢額蹙眉,猛地抬頭直視康熙。

  康熙一個偏身避開胤禩視線,唇邊弧度更甚:“就在此動筆……也省的你花功夫尋人代寫,費力不討好。”


☆、針鋒對麥芒

  夜寥無聲,筆墨摩挲。

  康熙略微轉首,凝視身前伏案習字的少年,從不久前的咬牙切齒,到現在的泰然不迫。幾年的光陰,彈指一揮間消逝無蹤,眼前的人就像是一瞬間竄高了個子……長大了。

  恍恍然若回到前世,方才入學的胤禩排在諸子之後,以次進前、誦讀數篇、純熟舒徐、聲音朗朗。猶記得當時那孩子純淨的笑意,與……濡慕的仰望。

  然,現在……

  康熙細細端詳那執筆練字的少年,企圖在那平靜的眸子裡尋出一份……哪怕一絲情義來。

  胤禩霎時抬起頭來,雙瞳幽深無波。

  康熙輕咳一聲,復又端起書本,掩飾此刻的尷尬。

  宣紙被遞而來,康熙順手接下,坐直凝視。

  “上諭:‘朕自幼至今,已用馬槍弓矢獲虎一百五十三隻,熊十二隻,豹二十五隻,猞二十隻,麇鹿十四隻,狼九十六隻,野豬一百三十三,射獲之鹿已數百,其餘圍場內隨便射獲諸獸不勝記矣。朕於一日內獵兔三百一十八隻,若庸常人畢世亦不能及此一日之數也。’”

  用筆不算精到,稍有偃筆、拙滯之筆,顯然沒有遵循華亭書法。

  康熙面色深沉,內心卻是暗自得意。

  想不到那孩子倒是個有心之人,前世自己晚年的一句豪言,竟也被他一字不落地記住。

  現在再看這詞句,雖有誇大之感,卻仍不失馬上圍獵的快意。

  向下視之,只見筆鋒陡轉,柔中有骨,園勁秀逸,枯濕濃淡,盡得其妙。竟是將那華亭派的精髓學了個七分。

  康熙不由頷首,細細看字,卻是驟然一愣。

  “一日獵兔三百一十八,那是沖天炮轟了兔子窩!”

  康熙手一抖,差點沒把宣紙摔到地上。

  重重地吭了一聲,康熙粗喘須臾,顫著手將宣紙匆匆地塞進角落,瞪大雙眼看向胤禩,一字一頓道:“技藝不精!接著練!”

  胤禩鎮定地再次握筆,伏案習字。

  不經意間,康熙舉目遙望。

  漸漸地,逐字緊盯,絲毫不放。

  “上諭:‘朕夙夜求治,念切民依。邇年水旱頻仍,盜賊未息,兼以貪吏朘削,民力益雙占,朕甚憫焉……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

  康熙顰眉,這一段……

  哼!朕倒要看看這一段,萬代公認的聖舉,你又能指出什麼錯處?!

  胤禩目不斜視,淡然動筆。

  “皇帝,也會放屁!”

  一股怒氣頓時湧上心間,康熙倏地拍案而起,沉聲怒斥:“放肆!”

  雙瞳翦秋水,胤禩輕笑,睜大烏黑無辜的眸子,隨康熙起身,狀似不解道:“皇阿瑪怎麼了?”

  “你……”康熙輕喘,牙間稍緊。

  “皇阿瑪莫不是說的這句?”胤禩冷冷地睨了眼宣紙,復又莞爾,直接對上康熙的眼睛,笑道:“皇阿瑪文武雙全,通曉醫理,甚至研讀過耶穌傳士巴多明所譯解剖學,定然知道此乃五穀雜糧幻化之氣,反是正常人皆會放……”

  “閉嘴!”康熙悶聲呵斥,憤然甩袖,驀地坐下。

  胤禩垂眸,暗自冷嗤一聲,緩緩入座,再見康熙額間聚攢的模樣,胤禩眉角一挑,含笑道:“既然皇阿瑪不滿意,胤禩理當自罰重寫”。

  康熙擠出一聲吭唧,閉上雙眼,冷冷道:“不用了,誰知道接下來,會不會寫出前世言論諸如辛者庫……”

  “皇阿瑪!!!”

  陡然升高的凌厲語調。

  康熙忽地睜開雙眼,眼前的少年呼吸散亂,瞳仁渾濁,唇齒開啟,微顫微戰:“皇阿瑪——慎——言!”

  康熙知道。

  自己見不得那人瀟灑肆意。

  自己見不得那個前世在兩代帝王手下輸得一敗塗地、傷得體無完膚的人,偏偏是這輩子最愜意逍遙的存在。

  在父前從容鎮靜,在兄前笑語晏晏。

  康熙想要狠狠撕裂那張永不褪色的溫潤面具。

  康熙想要清楚看見那從來風輕雲淡的人擁有著一顆怎樣的心。

  想要看,然後被那人加倍反擊,直至自身狼狽不已……

  接著……在真正見到那人的真面目時,卻沒了心思。

  甚至……

  甚至,懊了、憾了、悔了、愧了……

  傷人害己。

  康熙默默地收起寫罷的宣紙,猶豫、斟酌良久,卻是脫口而出了最不該說的三個字:“為什麼?”

  惱悔不已,康熙語噎,緊盯著胤禩。

  “沒有特別的原因。”胤禩淡淡道:“只是遵循多年前發下的毒誓……”

  “凡是在我面前說出那七個字的人,無一例外,絕不輕恕。”

  一字一頓,無滯無怠。

  康熙呼吸一凝,仿佛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牢牢地扼住了咽喉。被前世、被過往、被痛苦、被惱怒、被眼前那無波無瀾的少年!

  這是找打!

  康熙喉頭一咽,一遍又一遍,才平復了呼吸。

  久久長吁,康熙嘆道:“朕定不提。”

  口吻一轉,康熙再道:“但你前世不遵父訓,酗酒鬥毆,痛打御史,迷信相士。此等過失,難道依舊不悔不改不成?”

  “皇帝才需要盡善盡美,”胤禩驀然一笑,沒有溫度、亦缺失笑意:“但皇阿瑪不是說過胤禩永不可得帝位,那麼,只要胤禩不在朝堂之上荒唐,僅在家裡可著勁兒地折騰又有何妨?!”

  “朕就住在你家裡!!!”

  帳內安靜得無比突兀。

  “咳咳……”康熙掩面遮住燒紅的臉頰,更不斷咳嗽掩藏此刻的窘迫。

  “朕的意思是,你住在朕的家裡。”

  不對……這意味就像抱養了似的……

  “朕是說……你額娘住在朕家裡……”

  詭異……就仿佛是強搶了他額娘……

  “這……你根本就是朕的人……”

  康熙咀嚼片刻,卻發現這意義越發地變了味……

  舌頭繞了一圈又一圈,那句“朕是你的阿瑪”卻怎樣也說不出口!

  十年之前,對著那於乾清宮外丹陛之上一夜跪求的四歲稚子脫口而出的話語,現在居然如何也說不出口!!

  十年前,那四歲稚子,不過是為了利益、為了自身安逸,示弱、屈身以求全。

  而現在……卻是真話……是真真實實的心裡話!!!

  莫名的,康熙對著眼前的少年,言貧、語乏、無話可說。

  康熙猛地坐下,思前想後了半天,只吐了幾個字:“技藝不精!接著練!”

  旭日東升。

  內侍輕步而入帳,侍奉皇帝洗漱。

  突然……

  四刀凌厲狠絕的視線。

  兩雙烏黑濃深的眼圈。

  內侍嚇得立即顫身跪地。

  那是,一大一小,兩個早已倦怠不已,卻仍舊拼命睜大雙眼,坐於御案兩邊,相較對峙的父子。

  輸人可以,輸陣絕不!

  ……

  胤禩強打起一夜未眠所至的糟糕精神,大步走出御帳。

  路遇胤祉,胤禩打千請安。

  胤祉已是成年,身形頎長,英挺裡透著文人的儒雅。

  遙望胤禩走來的方向,胤祉微不可見地皺眉,再看胤禩,胤祉冷吭一聲,算是應了請安。

  胤禩默然。

  年少結下的愁怨難以修好。更何況,胤禩本就無意化解。

  ……

  白日行軍,胤禩乾脆躺在車轎裡補眠了整天。

  直到第二個夜晚,眾人安歇的時刻,胤禩卻已精神百倍。

  安然步入胤禛之所,胤禩徑自上了炕。

  “八弟可不小了,怎麼還總到四哥這裡討住處?”胤禛莞爾,隨即吩咐內侍進來伺候。

  “四哥這裡舒坦!”胤禩誇張地咧著嘴,戲謔道。

  “頑皮!”胤禛笑罵,輕拍胤禩腦袋,才接著道:“又有什麼事來求四哥了?”

  “四哥,”胤禩討好似的湊近,苦著臉道:“皇阿瑪罰我抄整部《大學衍義》……”

  胤禛愕然:“這麼多?!”

  胤禩不住地應和,用力點頭:“是啊是啊!真抄這麼多,弟弟整個行軍途中都不能有別的想頭了!”

  胤禛了然,又笑。

  “四哥,你領的大營裡,能借幾個書法好的給弟弟嗎?”

  “你啊……”胤禛無奈地輕嘆:“將士豈可兒戲?”

  胤禩滿臉糾結,趕緊詢問:“那可怎麼辦?”

  胤禛再嘆,雙手一攤:“這不是還有四哥嗎。”

  “謝謝四哥!”胤禩連忙道謝,繼續開口:“四哥也別寫得太出挑,若是能模仿弟弟的字跡再上一個台階就最好不過了!”

  “就你要求多。”胤禛淺笑著數落。

  夜未央,夜剛深沉。

  “真不像你,”低沉清朗的聲音,雍正看向身旁輾轉難眠的人,淡淡道:“缺了從容,多了惶恐。”

  “從容?”胤禩從鼻腔裡吭出了兩字,仿若不屑,沒有睜開眼,胤禩冷笑:“爺上輩子被打壓被限制。嚴了是苛酷,松了是徇私,做了是錯,不做依舊是錯。除了從容、除了泰然、除了鎮靜、除了不迫,爺還能做什麼?!”

  “除了風淡雲輕,我別無選擇!!!”

  雍正默不做聲,長久不語。

  胤禩打破沉寂凝滯的氛圍,驀地靠近雍正,笑道:“四哥,記得你在弟弟‘死後’寫過一本《大義覺迷錄》,弟弟仰慕此書已久,四哥能否再寫出一份供弟弟學習?”

  雍正擰眉:“你居然沒看過?”

  胤禩淡道:“何苦與自己過不去?若是看了吐血三升,氣極倒地,豈不是正和你心意?”

  雍正無言,縮進被子,倒頭大睡。

  長夜漫漫……

  胤禩突兀地開口,在蕭索之夜顯得格外沉冷:“爺看得再開,也受不了兩輩子的折騰,兩輩子的委屈求全……”

  寂寥靜謐,無人應答,萬物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雍正驟然開口。

  “如此任性地忤逆帝王,你是忘了曾經的心機計謀,還是根本篤定這一世的那人……絕不會傷害於你?”

  依舊是無聲,就在雍正以為不會得到回答之時,胤禩開了口。

  “四哥……你真的不打算給弟弟機會好生瞻仰一番你的巨作《大義覺迷錄》?”

  雍正驀地冷吭,往塌內挪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與另一邊的胤禩完全拉開距離,才用被子捂住腦袋,整個塞進錦被裡,悶頭睡去。


☆、征途路漫漫

  戰事將近。

  將軍薩布素率東三省兵九千出東路,遏其衝;撫遠大將軍費揚古、振武將軍孫思克等率陝甘兵四萬六千出寧夏西路,邀其歸;聖上親自統領禁旅三萬四千,由獨石口出中路。

  三路兵馬皆赴瀚海而北,約期夾|攻。

  前世,沙磧不宜車,留下大■,徒增負擔。

  此次,康熙一開始就放棄大■,轉而竭力製造體型更小、威力更甚的子母炮,並且,由當初每旗五尊增至每旗十尊。

  子母炮於前世就大綻鋒芒,而同為戴梓發明的連珠銃……

  帝王所懼,民強於兵,兵強於帝,尤其是以少數滿人統領廣大漢人的康熙。

  連珠銃,二機輪以開閉,石擊火出,計二十八發!此等神器,舉世罕見!

  前世康熙決計“藏器”於家,杜絕外流。

  而今生……

  康熙莫名,為什麼胤■變了……從幾年前的步步為營,到現在的肆意無懼。為了連珠銃,就可以與自己爭論不休,直至面紅耳赤,甚至拍案而起。

  康熙不懂,胤■的膽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之大?

  康熙更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斯寬仁?

  重生一世,不是去害趨利,不是揚長避短,更不是籌謀遠慮,而是……囂張狂妄?!

  不……不是囂張……卻是,僅僅對著君父放肆!!!

  他瘋了!

  然後……

  朕也瘋了!!

  由著他胡鬧,由著他任性。

  居然還……

  希望他胡鬧,希望他任性!!

  前世……前世所發生的一些事,康熙已記不清晰,也不願想起。

  是前世過得太苦,所以這一世,那人才想要珍惜肆意?

  是前世過得太累,所以這一世,那人不甘再戰戰兢兢?

  還是因為前世過得太痛太疼,所以這輩子,那人的心,已經承受不得半絲捶打與傷害?

  不……不會……他不是那麼脆弱的人!

  康熙猛地一驚。

  從何時起,自己的心境已經被那人牽動到了這個地步?!

  是他看似不經意,實則一步一步,設下的陷阱?

  還是朕在無意間,自己一點一點,作繭而自縛?

  不!不可能?!

  朕怎麼可能犯下如斯錯誤!

  朕怎麼可能……愚蠢至此!!!

  “皇阿瑪?”

  悅耳的話語,含有少年所獨特的空靈聲線。

  康熙從沉思之中陡然清醒。

  眼前士卒跪地、垂首、見駕未起。

  士卒低頭,聖駕在前,不敢看,更不敢動。

  每當駐營,康熙定會親撫士卒,並相水草,以助長士氣。

  今日也不例外……

  康熙回過神來,再看一路不知在自己沉思之時跪了多久的士兵,康熙臉頰微紅,輕咳一聲掩飾尷尬,繼而,對著身邊的胤■低聲呵斥:“胤■,大營要地,撫恤將領乃是正事!怎的對阿瑪如此胡鬧?!”

  胤■輕飄飄地看了眼不明所以的士卒後,望向康熙,從容地撩袍跪地,告罪道:“皇阿瑪教訓的是,胤■知罪。”

  康熙被胤■難得的乖巧詫異得一愣,半面轉身,臉頰燒得通紅,兀自咳上片刻,康熙沉聲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如此,朕罰你抄習《大學衍義》一至二十篇,可服?”

  胤■微不可見地挑眉,就這麼陪著演一場戲,能將當初的罰抄減至一半,倒是合算。當初與胤禛約定,他從第一篇開始抄寫,而自己從後至前。自己遲遲未動筆,現在,居然白撿了這個便宜……

  抬起頭,胤■眯起眼睛,笑盈盈地看向康熙,緩緩道:“胤■‘嘆’服。”

  嘆!服!

  康熙頓步,被一個“嘆”字噎地渾身一抖,只覺遍體火辣辣地疼。

  咬牙,康熙連忙將撫慰將領的說辭道盡,而後驀地轉身,匆匆離去。

  回到營地,康熙立即命人拉帳緊閉。

  現在,僅余康熙、胤■二人而已。

  父子對視,相顧無言。

  風聲獵獵,即使在帳內也能感受呼嘯之迴盪。

  戰場,將近。

  戰局,未定!

  康熙深吸口氣,才看向胤■,肅然道:“中軍即將深入敵域,在此之前,胤■,有些事情必須道明白!”

  “皇阿瑪,”胤■輕聲道,臉上一貫的笑容竟已消失不見,沉然、靜穆:“胤■還記得,十年前,喀爾喀戰敗的記載……”

  “馬死垂盡,軍士步行,饑不可忍,渴更難堪。行者多死,無木為棺,無柴焚化,以馬糞煨,令半枯,折其骨,裹而歸之……”

  少年略帶沙啞的聲音,使康熙驀地一愣。

  “皇阿瑪是中軍的主心骨,”胤■抬起頭,大膽地直視康熙:“所以皇阿瑪不可以彷徨、不可以迷茫、不可以神傷,不能流露出絲毫的軟弱。這場仗,大清決不能輸!”

  大局、私事。

  重大局、輕私事。

  康熙意圖籌謀大局,胤■甘願棄去私事。

  父子所願,一致。僅此而已。

  康熙喉頭一緊,心裡卻是陡然一松:“你能如是想,甚好!”

  “胤■自然一如前世,盡心盡力助皇阿瑪理軍事、理人事,”胤■突兀地嘆息,再道:“可是那《大學衍義》……”

  康熙默然。

  這人……倒是會找時間提要求……

  一步入座,康熙避開胤■的眼神,淡淡道:“罷了。”

  大軍繼續北上,入歸綏之境。

  康熙夜宿小召,風萬里,雲欲壓。康熙頓覺豪情萬丈,前世凱旋而歸,留下自己的甲胄、弓箭、腰刀,為席力圖召賜名“延壽寺”,意願永世長存。

  摩挲腰際之刀,康熙朗聲而笑。大好江山、朗朗乾坤,怎能不志高情長?

  再一看……

  是胤■清冷的目光。

  胤■意味深長地看向架上之甲胄。

  康熙輕哼一聲,放下腰刀,命人再點一燈,徹夜考量軍務。

  足足耗費了五十三天,中路大軍、三萬餘兵馬長途跋涉,終入科圖,進逼賊境。

  現下,東路軍尚未至。

  西路軍奏言,賊欲盡焚草地,突至暴雨,賊未成。

  然,西路軍亦受阻於雨,兵馬糧運迂道難行。師行七十餘日,士馬餒困,乞上緩軍以待。

  康熙遙看茫茫天地,感慨萬千。

  比前世提前了一整年,所遇境況竟與前世相差無幾……

  康熙凝神,繼而怒斥力請退兵的大臣,若中軍退,將至西路軍於何種困境?!於眾將前鼓舞士氣後,康熙便率軍急渡克魯倫河,指示方略。

  親清的策妄阿拉布坦,暗地裡派與清相交之使者長年隱藏於克魯倫河西境。

  此戰,策妄阿拉布坦控制後方基地伊犁地區,斷噶爾丹退路,乃是斬草除根的關鍵!

  前世晚一年,與策妄阿拉布坦已在長年的磨合中達成共識。

  而今世,卻必須派大清使者前往,與策妄阿拉布坦使者商談,慎重抉擇考量!

  眼前,大臣們已為前方戰略爭論不休,這後方派遣的使者……康熙凝視思忖。

  “皇阿瑪。”

  康熙陡然一驚。

  每次聽到這聲清悅空靈的呼喚,康熙都會愣怔、繼而失神……卻,從未像此時此刻的惶恐驚懼!

  “胤■請旨……”

  眾人詫異。

  這個差事,成了,不是大事;敗了,卻是大過!

  皇八子……瘋了嗎……

  胤■安靜地跪地候旨。

  康熙咬牙。

  你倒好!不孝子!

  時時刻刻地想要離朕而去!每分每秒地妄圖棄朕而走!!!

  康熙牙間漸緊,拍案而起:“朕……準了!”

  那日一整晚,康熙摩挲著地圖細細思考。

  前世九月,噶爾丹率三萬騎兵自科布多東進,沿克魯倫河東下。而胤■是前往克魯倫河西境,應當足夠安全……

  當夜,康熙命精銳部隊集體待命,由胤■挑選百人同行。

  胤■抬眼望去,輕嘆,低聲道:“百人太多,招搖難行。”

  康熙老臉霎黑,勉強同意將人數減至一半。

  再入大帳。

  侍衛受命抬進一隻帶鎖鐵箱,康熙從御帳內拿出暗藏的鑰匙,開鎖。

  箱內,乃是數十隻,被皇帝親自下令封殺的連珠銃。

  康熙長吁,凝視胤■,緩緩道:“雖然朕當初駁了你的提議,卻在軍備之中暗藏了連珠銃……”

  坐著位上,康熙再嘆,聲音驀地變輕:“就這些了,拿去,莫出事。”

  胤■深深地看了眼康熙,利索地行了一個軍禮:“胤■,定不負主帥所托;胤■,謝皇阿瑪!”

  胤■出發幾日後,噶爾丹果然率騎兵自科布多東進,沿克魯倫河東下。但因今生康熙提前的打擊鎮壓,不是三萬,僅一萬而已。

  康熙遣使告以駕至,伺其驚擾而後乘之,與西路軍約期前後夾擊!

  “啟稟皇上,根報,噶爾丹借得俄羅斯鳥槍兵六萬……”

  康熙不屑冷哼,上輩子這輩子,同樣的把戲,同樣的拙劣可笑!!

  “我軍派往克魯倫河西岸的巡視兵已抓獲俄羅斯先鋒偵查兵數十人……”

  康熙驀地一愣、繼而一驚。

  這一世,居然改變了……

  不是清軍東西兩路前後夾擊噶爾丹,竟是清軍被噶爾丹俄羅斯所逼,腹背受敵!

  還有……

  既然是在克魯倫河西岸發現的俄羅斯士兵……

  那麼……

  胤■!!!


☆、龍血之玄黃

  御營黃幄龍纛,軍容山立,漫無邊際。

  康熙身穿甲胄,系上腰刀,免除一切繁文縟節,與群臣眾議。

  俄羅斯!!又是俄羅斯!!!

  康熙目眥欲裂。

  俄羅斯野心之大,不可估量!

  當年,俄羅斯由貝加爾湖入侵,拉攏利誘噶爾丹進攻漠北,令喀爾喀土謝圖汗腹背受敵,才使得清廷在與俄羅斯的談判中倍感壓力,最終簽署了荒唐的《尼布楚條約》條約!

  康熙二十九年,更是在俄羅斯的唆使之下,噶爾丹在大清要求其“罷兵西歸”時,變本加厲、攻入漠南!!

  烏蘭布通一戰,大清實則損失慘重。

  若非噶爾丹歸路,遭罹瘟疫,萬人驟減至千,無力染指內地,否則,大清堪憂!!

  嘆息……除了嘆息,康熙別無其他。

  那孩子,嘲諷朕博取虛名、誇大自傲。

  可是,朕又能怎樣?!

  難道要在戰後動盪之際,昭告天下——烏蘭布通一戰,不是我大清大勝噶爾丹,卻是噶爾丹挫敗了大清,輸給了瘟疫嗎!!!

  ……讓士兵、讓百姓,如何自處?

  諸臣商議,千招百計,爭論不休。

  噶爾丹領兵將至、俄羅斯重兵在前,中軍進不得,更退不得。

  “皇阿瑪!胤禛附議領侍衛內大臣馬思哈,我軍當先攻噶爾丹,令其殆盡。”

  康熙微微詫異,首次認真看向沉默許久的胤禛。

  這一世的胤禛,不是寡情之人,親母憐惜、幼弟相親,甚至與胤■相處融洽。

  胤■執信物前去談判、步入險境,他竟也能沉穩如斯,不慌不亂。

  康熙滿意地頷首。

  俄羅斯鳥槍兵,不可與之戰。

  雖有勝算,卻只能慘勝。

  慘勝……不如不勝!!!

  只能先敗噶爾丹,令俄羅斯見之無望,再迫其退兵!

  胤■……

  不可遣兵援,不可派人救。

  不可打草驚蛇,不可毀壞談判。

  更不能因此暴露胤■身份,不能使其徹底陷入險境!

  胤■……

  朕,信你!!!

  眾臣之前,康熙陡然轉身。

  兩淚……縱橫。

  噶爾丹萬萬沒有想到,中路清軍居然罔顧西方俄羅斯,集中火力攻向自己。再報,西路清軍已過土剌河,呈兩面夾擊之勢!

  當機立斷,噶爾丹故技重施,丟下營帳輜重,率部連夜奔逃。

  十日。

  沒有胤■消息……

  康熙夜不能寐,命內大臣明珠盡運中路糧草以濟西師,使西師火速行軍,攻賊不備。

  二十日。

  毫無胤■音訊……

  噶爾丹拒戰奔馳,路遇西軍阻擊,死傷殆盡,僅余親信幾十人向西逃亡,欲求俄羅斯庇護。

  三十日。

  胤■,仍舊無信而來……

  康熙晝夜不息,親率前鋒三千兵馬追之三日,將噶爾丹接近俄羅斯之前圍堵截攔。

  初冬早來。

  北方一夜暴雪,萬里落白。

  終於,賊在近前。

  康熙抽出龍泉寶劍,高聲振呼:“殺!!”

  慌亂、悔恨、愧疚……

  康熙不清楚,康熙也絕不會承認!

  三十日……那人……生死不明……

  康熙率先翻身下馬,上陣殺敵。

  放任那人離去,放任那人步入絕途。

  前世親手毀了他,今生難道要親眼見證他的死亡?

  康熙不願意,康熙也絕不會允許!

  手刃賊人,血濺三尺,康熙仰天大笑。

  盔甲的沉重,不如內心的惶恐。

  康熙只有用敵人的鮮血來掩蓋脆弱。

  人,虛偽。

  皇帝,更是要騙盡天下人,欺遍天下人。

  什麼英明神武,什麼戰場英姿……

  不過是老父痛惜愛子的瘋狂!!!

  “擒賊先擒王!”

  突然之間,遠處齊聲響喝蓋過滔天兵擊之聲。

  皚白之叢林,兩側呼喝無數,衛拉特士兵翻湧而上。

  康熙雙目通紅,陡然四下環顧。

  那是埋伏已久的五千精兵,那是……噶爾丹冰冷的笑意。

  強自鎮下心神,康熙顫抖著喘息。

  厄魯特噶爾丹!

  你這匹草原上的野狼!!

  居然……居然敢率領一萬精兵特地送死!!!

  用那一萬士兵的死,誘皇帝追趕殺敵至西方,將全部希望都押在這早早藏在西方路線上的五千伏兵!將全部可能都賭在大清皇帝的死亡之上!

  夠狠毒!

  夠絕決!

  康熙驀地長笑出聲。

  噶爾丹……

  朕,現在,倒是開始欣賞你了!!

  “皇上!奴才斗膽,請駕先行!”

  三千清軍,五千準噶爾兵。

  三千生地不熟的遠征軍,與五千生長於草原的狂妄野狼。

  沒有勝算,絲毫!

  崇高無比、萬人之上、唯我獨尊的康熙,第一次,如此的狼狽!

  被賊軍追捕不止,被不斷圍追堵截……

  ——猶如喪家之犬。

  三千精兵幾乎死傷殆盡,康熙右腿受傷,只能在侍衛扶持之下騎馬而逃。

  汗濡濕襟內,血染遍白雪。

  康熙,踏著一路清軍的屍骨,終於逃離噶爾丹之追捕。

  逃……逃得慘不忍睹!

  逃得,連坐騎也在一聲哀鳴之後轟然倒地……

  僅剩帝王一人存活。

  一個恍惚,康熙周身不穩,由馬背摔落倒地。

  慶幸是雪,綿軟、酥松,帝王無重傷。

  痛恨是雪,冰冷、刺骨,帝王站不起、前不進。

  萬里雪封,前程難見。

  康熙悶哼一聲,徑自從戰袍撕下一塊,咬牙,將受傷的右腿牢牢綁在後,用手撐地,欲圖站起。

  裂骨之痛驟然而生,康熙冷汗直流,還未站起,便狼狽倒地。不住地喘息,康熙捂著狂跳的心口,睚眥欲裂,以頭重重捶地,悲痛欲絕。

  功虧一簣!

  ……功虧一簣啊!!

  皇帝失蹤,中軍無主,更有噶爾丹虎視眈眈,俄羅斯野心勃勃!

  此仗若敗——噶爾丹長驅內地,俄羅斯南下入侵。

  百姓必定流離失所,十室九空,哀鴻遍野……

  康熙咬緊牙關。

  朕,即使做不了明君,也斷不會做這千古罪人!

  此仗不可敗!

  此仗……絕不能輸!!

  朕,必要盡快返回軍中,鼓舞士氣!!!

  康熙拖著傷腿,雙手扒著雪下矮草,向著前方艱難地爬行,終於見到一顆小樹,康熙抽出腰刀,砍下樹中粗枝,削成拐杖,依附之緩緩前進。

  靴內的腳被凍得腫到麻木,手掌也磨出了無數血痕。

  休息片刻,康熙用力地呼吸,直到將凍青的雙手呼出了點熱氣後,繼續趕路。

  這一路逃亡,不知是逃到了哪裡,白雪茫茫,四下無人。

  康熙強打起精神,狠狠地壓下心頭的不斷湧現的絕望,盡全力行走。

  黑幕已至。

  “馬死垂盡,軍士步行,饑不可忍,渴更難堪。”

  康熙驀地笑出聲來,苦笑,嘲笑。

  當初,那人所念喀爾喀戰敗之慘狀,現在,用來形容自己,卻是……再適合不過……

  是朕……錯了嗎……

  難道,是朕前世做了太多的錯事、對不起太多的人。所以,此生,來還債,來遭報應?

  康熙苦笑。

  除了苦笑,只剩下譏諷。

  蒙古的雪夜,天寒地凍。

  康熙盡量地蜷成一團,保持著暖意,並不時地敲擊傷口以保持清醒。

  如果在蒙古被凍死了,那朕還不如被噶爾丹亂刀砍死!

  四處望去,翻打著地上厚雪,卻只看到雜草、野樹。康熙咽了咽口水,無比嫌棄地將草根扔到遠處。

  朕乃天下至尊,自幼錦衣玉食,怎會看上這種東西?!

  狠力地揉按著嘀咕不已的肚子,康熙再看樹皮,擰眉,再看草根,皺眉……猛地一閉眼,康熙咬牙,專心等候旭日東升。

  黎明涼冷,康熙戰慄著睜開眼。

  無人,無援,無救……

  康熙冷哼一聲,哆嗦著扶著樹杖站起,鞋內的腳腫得疼痛難忍,幾乎撐破靴子。康熙身形一晃,頹然摔地。

  憤怒油然而生,康熙抓起一把雪團猛力擲出。

  “碰。”一聲輕響。

  康熙凝神細聽,不止一聲,而是伴隨著細碎的腳步聲。

  是誰?

  敵軍?

  我軍?

  康熙警惕地拔出腰刀,嚴陣以待。

  遠處走來的……

  是身著舊袍,半身血污跡,面容清俊的少年。

  胤■?!!

  康熙哽咽一聲,眼眶裡的淚滾了一圈又一圈,終是洶湧而下。

  好!真好!

  你還活著,還好好地活著!

  那麼……朕也能……

  胤■攢額蹙眉地看了一眼,似是嫌棄、似是不耐、似是抱怨,繼而……

  ——轉身離去。

  康熙陡然一傻。

  臉上流淌的淚痕幾乎結成冰柱。

  你……你……

  不孝子!!!

  朕前世誤了你,朕前世傷了你,但朕今生已經悔過了,已經改了!

  朕還千百般地容忍你!朕還……

  康熙牙間一顫,眼眶溫熱感再次翻湧而上。

  癱坐在地上,康熙隨手抓起地上的雪球,胡亂地向四處扔擲。

  你阿瑪都痛哭流涕地向你招手呼喚了……

  你的反應居然是轉身就走?!

  你……

  不孝子!不孝子!不孝子!不孝子!不孝子!不孝子!不孝子!!!

  “快換上。”

  那是,清澈溫纖的嗓音。

  康熙詫異地抬起頭,望向身前那人遞來的舊袍子,恍恍惚惚地伸出手,驟然一清醒,康熙倏地低下頭,迅速地抹去臉上的淚花。

  接過袍子,康熙才嚴肅道:“不錯,孺子可教。”

  翻弄衣服片刻,康熙的眉頭越皺越緊:“這是哪裡來的?”

  胤■輕嘆,淡淡道:“死人身上剝的。”

  康熙驀地一噎,顫抖了許久,狠狠地瞪著胤■。

  胤■再咳,從容道:“總比那身吸引敵軍的御用戰袍好。”

  康熙淺哼一聲,繼而面帶期待地往胤■身後張望不已。

  無人,五十精兵,竟無一人!

  再見胤■,血污其上,平整顯舊的舊袍,顯然也不會藏有連珠銃。

  “人呢?連珠銃呢?”康熙顫聲問。

  胤■一聲不吭,徑自動手,為康熙脫下戰甲,披上舊袍。

  康熙不由噤聲,只是隱隱察覺,現在的胤■,與往常……不同。

  從前襟內拿出一塊摺疊整齊的白布,胤■不待康熙說話,就將白布塞進了康熙的舊袍內。

  康熙僅是微微蹙眉,並未拒絕。

  待整理好服飾,胤■再看康熙,輕聲問:“能站起來嗎?”

  康熙不語,乾脆將拐杖扔到一邊,安然坐在雪地裡。

  胤■短嘆,向拐杖走去,撿起拐杖,道:“我背一段,你走一段。”

  康熙默然,算是應了。

  當靠在胤■背上的時候,康熙才真正發現,這個虛齡十五的兒子,遠沒有看上去那麼早熟,而是纖細且瘦弱的身子,暖和,如他的為人一般,溫潤如玉。

  康熙雙手環過胤■,將頭靠上,分享著彼此的溫暖。

  “朕以為……”康熙驀地哽咽,不知是為多日處境的蕭然,還是為那人轉身離去時的絕望。

  “恨你,不代表狠心見你死。怨你,不代表願意做路人。”

  微帶沙啞的少年嗓音,平和、寂寥,蘊藏著無數的感慨。

  康熙驟然一愣,抿唇,將胤■摟地更緊了。深深呼出一口氣,康熙抬起頭,緩緩問道:“連珠銃呢……你一個人怎能不帶絲毫武器地出沒戰區?”

  “胤■被虜,不過是死一個皇子;若連珠銃被俄羅斯所獲,以俄羅斯的野心,我泱泱大國、我千萬子民,今後幾十年內將難得安寧!!”

  略微提高的聲音,是無限的滄桑。

  康熙心頭一顫,倏地抬頭,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談判方罷,俄羅斯就發現了我等的隊伍。”

  雙拳漸緊,明知胤■平安逃脫,但康熙仍舊除不去那種近乎窒息的緊張。

  “幾萬俄羅斯軍駐紮西方,即使中西路軍合戰,此仗也會打得艱辛無比……況且,俄羅斯軍隊本就發現了我們……”

  康熙蹙眉,壓下那即將脫口而出的呵斥,粗喘一聲,一字一頓道:“你,究竟乾了些什麼?!”

  胤■抿唇,後又驀地莞爾,接著開口。

  “胤■與眾將士商議,與其束手就擒,不如先發制人!以僅有的五十位將士,僅有的五十隻神器——連珠銃,驚喝俄羅斯人,造成清軍人手一隻連珠銃的假象!”

  “諸將士捨生取義,胤■令之血書,寫下姓名,留於子嗣後代!”

  胸前滾燙,仿佛被開水澆淋,灼燒其上,康熙默然,緊緊捂著衣襟裡的白布血書。那是五十條,甘願步入死境,為國捐軀的英魂……

  “諸君與胤■,夜襲俄羅斯一千人之前鋒部隊。將士上前殺敵掃蕩……”

  “胤■留於暗處。若將士死,則胤■投巧毀其連珠銃;若將士逃叛,則胤■殺之,毀器!!”

  康熙遙望蒼穹茫然,胤■此時說的輕鬆,但真正的戰況,究竟是怎樣的九死一生?!

  “五十位將士英勇無懼、忠義千秋、以身殉國,敵軍千人前鋒隊死傷近半,終使其惶恐奔逃!”

  少年的聲音,已經含帶了顫音。

  眼眶濕紅,卻遲遲不肯泛濫。

  淚,不足以表達對五十位將士的敬意。

  “皇阿瑪要活著回京,重整山河。”

  “胤禩也要活著回京,為五十名將士,請功!!!”


☆、愛恨本相依

  初冬之雪逐漸消融,天氣也變得越發寒冷起來。

  雪地泥濘,每個腳印都深深地嵌入了泥裡,扭曲地不像樣子。西風獵獵作響,人耳嗡嗡而鳴,難受不已,康熙伏在胤■背上,靜默無言。

  徑自閉上雙眼,康熙細細地感覺著那十五歲少年的體溫。

  康熙知道在泥濘雪地裡前行的艱辛,康熙也知道那纖瘦的少年背著自己必然吃苦,但康熙不願意動,不願意下來。

  也只有在這種相互依扶的溫暖裡,康熙才能感到一絲父慈子孝的錯覺。恍然間,仿佛見到前世那“沐浴風霜總不辭”的胤■,那“隨侍晨昏依帳殿”的胤■……

  一場夢境。

  一場,一旦睜開雙眼,就會一無所有的夢境。

  “恨你,不代表狠心見你死。怨你,不代表願意做路人。”

  康熙苦笑,聽到那孩子的這句話,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左腳受傷無以治,完好的右腳也被凍得疼腫不堪,似是破了潰,整個腳部都是粘膩刺癢。康熙試探性地微微彎曲腳趾,疼痛便跗骨而上,幾不可承受。

  胤■仿佛是察覺到了身後近況,微微蹙眉,道:“別亂動。這塊地區尚留少量俄羅斯兵。得趕快離開。”

  一陣長久的寂靜。

  康熙長吁一聲,終是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僵局:“朕記得……當年,你也是足疾潰瘍化膿得厲害,卻因京中事務繁忙,就那麼硬熬著不治……那幾年,你的飲食起居都會由太監隨時向朕報告。朕……”

  無人理睬,康熙一時語噎。同患腳疾,已是康熙所能想到的唯一話題。

  背著自己的人,就像一座雕像,聽不進、聲不發、無知無覺。

  眼眶酸疼,康熙只覺有什麼堵在了嗓子裡,苦楚透其骨,難受得緊,卻又偏偏說不清道不盡。

  “朕,當年……朕,曾經是真的……”

  無聲、寂寥。

  康熙咬牙,冷哼一聲,再不說話。

  “……正因為過往的幸福,才會發現當時是何等的不幸。”

  康熙心裡陡然一涼,舌頭在嘴裡滾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卻只留耳細聽。

  “定罪鎖系、交議政處審理、諭大臣毋寬胤■罪……罷了,養育之恩無以為報。”

  “革去貝勒、遇事苛責、數次咒罵、親母遭詬病……罷了,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停俸去官,罷了;告罪天下,罷了;因病被批,罷了;垂危之際為君滾出暢春園近墅,罷!罷!罷!我胤禩,悟了!”

  “父子之情,就是那兩隻海東青,死絕。皇上既然不稀罕,但胤禩怎麼也要在恩絕之前,最後一次,以父為榜樣……”

  “將那千瘡百孔、腐爛糜潰的濡慕之清,從這個身子裡,狠狠地剜出去!”

  那是,少年越發急促凌亂的語調。

  康熙牙間漸緊,雙腿|纏|緊,上身猛地向前一撲,以頭搶之。

  胤禩重心不穩,幾步踉蹌,才勉強站穩,冷哼一聲,胤禩胡亂抹了把臉,繼續前進。

  “重修!”

  “已絕!”

  兩聲粗喘。

  又是一次長久的靜謐。

  似是試探、似是怨氣、似是惱怒。

  “你可知,這是大逆不道!”

  “胤禩大罪,皇上要怎麼處置?是先除籍,還是先改名?”

  “你……”

  “胤禩以為還是先除籍的好,免得像雍正那樣,萬一口不擇言,還容易把自己給一併罵進去。”

  “朕,前世不會,今生,也絕不會將你除籍。”

  “……”

  “若你有過,那就是父教養不當;若你被責,那就讓朕也繞進去,一起被罵!”

  “……”

  “怎麼?連一聲‘皇阿瑪’也喊不出口了?皇八子那‘才具優裕、長袖善舞’的美名莫不是浪得虛……”

  “碰!”

  康熙最後的一個字被生生地改成了長長的痛呼。

  胤禩很乾脆地鬆手,將背上的康熙狠狠地扔在地上。

  蓬頭垢面,狼狽不堪,康熙僅剩的一點傲氣也被磨得一絲不剩。

  胤禩靜靜地看著。

  那就是,曾經期待了四年,盼望了四年,自己仍舊送海東青欲修父子之好的君父。

  那就是,曾經怨念了半生,憎恨了半生,用加倍的打壓回覆自己屈顏討好的皇帝。

  海東青之前,胤禩能忍,因為還在妄想著父慈子孝的美夢。

  海東青之後,胤禩能忍,因為夢終於醒了。無欲者,無所求,無可傷!

  這一輩子,就像是一個怪圈。

  重生之初,深淵般的絕境。

  親母難見、君父不近、周遭怠慢暗諷。莫說將來爵位,能否保命都是未知!

  為了讓生活過得更好、更愜意,胤禩不得不設計謀劃,去奪取……哪怕一丁點所謂父子恩。

  可笑,在生活面前,什麼自尊仇恨,皆為虛妄!

  戰戰兢兢、步步為營,終是讓那人,回憶起了曾經。

  然後……

  不知是什麼時候起,那人居然開始對自己容忍起來。

  景仁宮的日子,那人會長久地佇立於外,卻從不進入打擾。

  阿哥所的日子,那人為自己鋪好路、墊好道,使得今生的童年比前世輕鬆了百般不止。

  然後那人,居然對自己的囂張肆意也能做到毫不計較?

  胤禩不信!他,活了幾十年傷、透了心的胤禩,不信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會做到這個地步!

  越發狂妄、益加放肆……

  胤禩要撕開那張虛假的偽善面孔、胤禩要打碎那該死的父慈子孝。

  前世,胤禩從康熙那裡學到的,只有一點。

  甜味有毒,蜜漿更是劇毒。

  與其在骨肉親情的蜜漿裡迷失自我,胤禩寧願一開始便見到那真面目!

  為此,胤禩不惜一切。

  但,兩者交纏較勁,那人,卻……

  現在,那個男人就在自己眼前。

  連站立都做不到的男人,連尊嚴都難求的男人。

  一個,倒地難起的可憐男人。

  這就是大清的清聖祖仁皇帝!

  這個曾雪地匍匐尋找食物的潦倒男人就是康熙皇帝。

  這個即使依附拐杖也難以站立的病弱男人就是康熙皇帝。

  這個癱倒在雪地裡一無所有污垢遍體的狼狽男人就是康熙皇帝。

  這個四處逃亡舉目無援還被唯一的兒子嫌棄的落魄男人就是康熙皇帝。

  胤禩長嘆,眼眶驀地紅了起來,復又彎腰,扶起康熙,再次將他背在身上:“……也正因為曾經的絕望,現在才會顯得如斯祥和。”

  康熙低著頭,深吸一口氣,僅僅是安靜地靠著胤禩。

  “救了胤祚、改了胤禛、提了額娘,還有……放任了胤■。”

  “對那些慢慢積累的瑣碎的小事,胤禩不會為之改變、也不會因此沉迷,只是……僅僅是有些感觸罷了……”

  牙裡打顫,康熙迅速緊咬,杜絕這種戰慄。

  眼眶的酸澀久久難平,康熙長吁,緩緩道:“朕……其實……什麼也沒做。”

  “正是因為什麼都做才好。”胤禩冷冷地吭聲,接著道:“聽之任之,就皇上而言,已是極難……反正,我的期望本就不大。”

  “你!”康熙只覺千百般的溫情瞬間被淋得透涼,急躁、憤怒、消極夾雜其間,末了,止剩下一句低沉的罵:“不孝子!”

  眼內泛濫,康熙不敢眨眼,一旦動彈,就是大片的濁淚劃花臉龐,雙手緊緊摟著胤禩的脖頸。康熙想要張嘴,哆嗦了半響,卻只有一聲嗚咽:“叫‘皇阿瑪’。”

  “閉嘴!”胤禩低吼,聲音悶悶的,嘶啞暗沉。

  康熙用力地抿唇,嘴角顫了又顫:“叫皇阿……”終是凝噎,徒留下戰慄的尾音,繼而……無聲哽咽。

  胤禩鼻尖微顫,咬牙,狠聲道:“閉嘴!!”

  猛地抬頭,康熙俯身前傾,直到勉強對上胤禩的眼睛,憤然瞠目:“快叫皇阿瑪!”

  “碰!”

  康熙一骨碌地從地上爬坐起來,怒火滔天:“可一不可二!”

  胤禩背對康熙,淡然道:“到了。”

  眼前,是一匹饑瘦的老馬。

  胤■從懷裡掏出乾糧,分成兩份,一份放回,一份包裹好後塞入康熙前襟。待一切處理好後,胤■扶康熙,欲圖上馬。康熙的身體早已被凍得僵硬,胤■重複了多次才最終將康熙扶上馬背。饒是如此,康熙嚴重腫脹的腳卻依舊進不了馬鐙。

  胤■思忖片刻,將拐杖放到康熙手裡,乾脆除了馬鞍,自己一同翻身上馬。

  老馬跑不快,再加上負重二人,行程被拖得慢極。

  初冬,夜來得極快。

  胤■將馬拴在樹樁上,清理部分雪泥,在地上鋪上雜草,繼而依偎著溫熱的馬肚子睡下。

  一路被忽視罔顧的康熙淡淡地吭聲,拄著拐杖,單腳艱難地走去,一個斜躺,硬是橫在了胤■身旁。胤■攢額蹙眉,康熙仿若未見,乾脆伸手將胤■拉到懷裡。

  胤■倏地抬起拳頭,康熙瞪大雙眼。

  良久,胤■放下手,一個轉身,背對康熙,漠然睡去。

  康熙強壓下暗喜,幾乎整夜無眠。

  太陽升起,那是康熙遇難的第三日。

  胤■早早地爬起,第一件事就是將康熙扶上馬背,然後處理昨晚留下的痕跡,再走向遠處,依例布置迷惑敵軍的障礙。

  康熙抓緊韁繩,看胤■漸行漸遠的身影,久久無法移開視線。康熙懂胤■的意思,早早將血書留於自己、將糧食分份、將自己第一時間扶上馬背……康熙懂,胤■的臉只怕已被俄羅斯人記住,胤■所做,只是早做準備,在自己遭遇敵軍時,讓皇帝立即策馬而逃。

  那孩子,早已不是為了父,僅僅是為君,為國……

  康熙苦笑,除了苦笑,再無其他。

  等候,難熬。

  一刻,康熙環顧四周;

  二刻,康熙張皇勒馬;

  三刻……

  康熙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身體已經在理智之前作出了反應,向著胤■離去的方向揚馬而去。

  雙手揪牢韁繩,但勒馬止步的動作卻遲遲無法作出。康熙做不出!康熙做不到!

  康熙兀地失笑,既然已經失去理智,那就完全按著心中所想、心中所願來行事,豈不快哉?!

  終於找到……

  那是四五個身著呢絨短外套、圍在一起的士兵與一名翻譯官。

  那是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不住顫抖咳嗽的胤■。

  康熙目眥欲裂、怒火中燒。

  那可是朕的兒子!那可是朕的親生兒子!!

  那是朕今生早早下定決心,萬般包容、舍不得絲毫打罵的親生兒子!!!

  你們!!!!

  俄羅斯士兵的槍口已經指向了康熙。

  胤■驀地抬起頭。

  該死的!這時候來湊什麼熱鬧?!

  這幫蠻夷本就是計劃捉活的,自己沒有性命之憂,但康熙——卻是決不可暴露身份,這麼一個蓬頭垢面的糟老頭子突然衝過來,不是送死是什麼?!

  胤■怒極,抓起一把軟沙撒向俄羅斯士兵,咬牙忍著腹部的絞痛,胤■迅速撐地而起,拼了命地朝康熙狂奔而去。

  子彈呼嘯聲陣陣想起。僅僅擦過腿際也一片火辣辣的疼。

  胤■忘記一切、忽視一切,只知道要盡快、盡可能跑到那人那裡。

  康熙含淚,一手抓緊韁繩,一手伸出。

  只見那瘦弱的少年用力躍起,奪過康熙拐杖,一個用力,將康熙擊落在地:“老混蛋,要不是你搶爺的馬,爺怎麼會……”

  背部擦過石礫,撞得生疼,康熙詫異地望向胤■。

  “滾!!”胤■聲嘶力竭地怒喝:“要不是爺今兒個落難,爺定要打得你哭爹喊娘!乘著爺好心放過你!還不快給爺……滾!!!”

  無聲,康熙咬牙,一聲不吭,扶著地極力地想要站起。

  “你!”胤■渾身一顫。

  “碰!”

  “你……”胤■驟然用左手捂臉,右手掄起拐杖用力擊下,一下又一下……

  康熙不可置信地看向胤■。

  那人,怎麼敢……居然……

  你居然真的下重手打?!

  “你知不知道,爺已經被你毀了一輩子!”

  “一輩子!你讓爺一輩子不得安寧!”

  “我已經被毀了!這輩子都找不回意氣風發的回憶!更找不回什麼狗屁的情義!”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老匹夫!!!”

  “我只想要能夠被人認可!我只想要無拘無束!”

  “爺的要求有那麼高嗎?!有嗎?!”

  “一遍一遍地把爺折騰夠了,就輪著折磨!”

  “難道爺就是鐵打的,不會疼不會痛嗎?!”

  “我!恨!你!老匹夫!!!”

  少年嘶啞的痛哭聲……

  男人哽咽的痛呼聲……

  棍棒相加的鏗鏘聲……

  與,俄羅斯士兵看好戲般的嬉笑聲……

  驀地,胤■扔下拐杖,翻身上馬。

  康熙倏地撲去抓住胤■的腳。

  “滾!!!”

  一聲怒喝,胤■一腳狠狠地將早已脫力的康熙踹到一邊,從靴子內掏出匕首,在俄羅斯士兵尚未反應過來的瞬間,以匕首刺馬。

  悲鳴徹天,老馬高揚著腦袋,竭力狂奔。

  俄羅斯士兵見狀大笑,仿若戲弄獵物般,不慌不忙地翻上坐騎,策馬追去。

  徒留,一人,倒地不起。

  捂著遍體的傷痕,康熙抱頭痛哭。


☆、不如歸去兮

  哀嘶的長鳴。

  老馬痛呼奔馳,疲弱瘦瘠之下,卻終究缺了速度。

  胤■再次以匕首刺之,血沫橫流。

  此次行路,本就是挨著陡直的高坡而走。

  為的就是遭遇險境時的不時之需,一旦自己到達躍入低谷,俄羅斯騎兵即使以身犯險,也要猶豫一二,屆時……

  就是生機!

  胤■夾|緊馬肚子,揮起匕首,痛下狠手。

  一聲槍火鳴聲,一陣嘶吼哀鳴,老馬猛地抽搐,轟然倒地。

  胤■雙手抱頭,迅速地從馬背跳下,在地上連滾了數圈才漸漸穩住身形。

  冰雪逐漸消融,胤■不由苦笑,雪來得不是時候,去得更不是時候……來時,阻我大道;去後,徒留下剛剛冒出頭的石礫碾我背脊,火辣地疼。

  胤■咬牙站起,再一看,擋在身前的駿馬,其上坐著,俄羅斯人。

  緊握匕首,胤■低吼著狠狠襲擊駿馬之腿。

  早已瘋狂失控的胤■、已然被惹怒猙獰的敵人。

  恍惚間,胤■遙望。

  高坡分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難以企及。

  清軍相距不到一里,卻不知近況更不可接近。

  喉頭溫辣鹹澀,胤■利索地吐出,再次掙扎著翻身而起。

  重咳一聲,胤■全然憑著本能行動。

  繼而留下空閒來……懷念。

  小九貪財嘴厲,小十憨厚簡單,本就不會產生奪嫡的妄想……早知道,就不那麼竭力地護著他們,至少應該教導些做人的道理……罷了,這輩子自己也特地帶著他們與其他兄弟交好,若真是得罪了誰,總會有人出來幫上一二。

  如此,便好。

  胤禛有雍正照看著,自己也放心不少。雖說為人處世尚欠些火候,但胤■喜歡這樣的胤禛,待人真誠,出事利索;以身護幼弟,為國、為民、不驕不躁。

  如此,極好。

  小十二,原不會有這些劫難,說到底,還是受自己所累……此生,不得不早早地長大,早早地成人。表面上天真無邪,心裡頭卻有著不少自己的小心思,是個聰慧早熟的孩子,更有太子照料著。

  如此,就好。

  胤礽,前世斷不會幻想與之相交的人。這輩子卻認識了八年,相處了八年,了解了八年。從開始時的猜忌試探,到現在能夠平靜地相互調侃打鬧,不像兄弟,倒更像友人。

  如此,甚好。

  額娘、二伯、十四……還有,許多許多,不可忘懷之人……

  唯一的匕首早已脫手而出,就連衣襟裡的乾糧也翻落在地,四處狼藉、被踩到碎裂。

  胤■微微蹙眉,繼而不住地喘息。

  若早知如此……

  就把所有的乾糧都給那人了。

  這冰寒的天氣,還有一身的傷,那人又是那樣的狀態……

  可怎麼活得下去?

  胤■冷哼一聲,一腳橫掃,將身前的俄羅斯人撂倒在地。

  以手撐地,胤■不住地咳嗽,搖晃了數下,才顫巍巍地第四次站起。

  胤■雙目怒睜,掄起拳頭憤然而上。

  戰死沙場倒也乾淨!!!

  爺還可以肆意地去相信那份新的父子之恩。

  誰讓爺……偏偏就是愛幻想那……

  ……所謂的骨肉親情!

  “碰!”

  重壓突然而至,胤■所料不及,踉蹌須臾便被撲倒摔地。

  胤■倏地抬起頭……

  拄著拐杖的落魄男人單腳前行。

  站不穩,卻來得疾、走得快。

  遍體污穢、狼狽不堪,卻凶神惡煞、冷厲狠絕。

  凶、惡、厲、狂,仿若野外的獸王,生生將那俄羅斯兵震退了一步。

  不知是早已習慣了單腳行走,

  還是全憑毅力硬是撐起了傷疲的身體。

  男人氣勢雄渾!

  身體殘缺之處,

  就用心來補足。

  胤■先是一愣、再是一驚、繼而只余憤怒!

  混蛋!!!

  爺明明給了你逃脫的機會!

  爺明明已經準備……

  胤■勃然大怒,以拳擊地,憤然而起,一腳踹上再次撲身而來的康熙。

  康熙悶吭,向前連滾了兩圈,再次依拐杖站起,對著想要上前補上一腳的胤■,一拳揮去。

  隨手抹去嘴角裂開的血跡,胤■怒斥而上,且追且打。

  俄羅斯士兵哄笑,早早準備好了槍支,隨時射擊。

  康熙冷哼一聲,乘胤■狂怒失控的間隙,一掌將其擊倒,隨即翻身壓之。俯身重重砸下……

  唇齒之間,是濃重的血味;血裡,是血脈相連的痛楚。

  陣陣響亮的口哨,俄羅斯士兵指指點點,呼喝吶喊,興奮不已。

  胤■強硬地想要坐起,卻被立時擊倒。

  康熙低吼,啃噬著胤■的脖子,雙手不管不顧的扯開胤■的外袍。

  胤■嗚咽著一手捂臉,驀地睜開眼,胤■立時鬆開手,盡全力向康熙腹部攻去。痛擊之下,康熙不斷都咳嗽,睚眥欲裂,揪住少年的衣襟用力摁倒,以傷腿撐地,另一腳狠狠踢開少年的雙|腿。

  周身泥濘、沙礫縱橫。

  那是……衣衫凌亂的兩人、野獸般瘋狂的兩人。

  俄羅斯人不由自主地放下鳥槍,將手伸向褲子,呼吸越發粗重起來。

  康熙冷眼而視,倏地拎起胤■,夾在腋下,向著高坡拼命狂奔。

  忘記痛楚,忘記傷疼,擯棄一切,仿若健碩的勇士。

  狂奔……疾跑……

  然後,雙手抱牢那纖瘦的孩子,側身,滾下陡坡。

  無顧身後萬般的咒罵。

  頭頂響起散亂的槍聲,卻很快無聲。

  鳥槍一次三發即盡,哪及得上大清連珠銃——計二十八發

  劫後餘生。

  四肢百骸刻骨的戰慄與疼痛。

  胤■長嘆,瞪向康熙。

  康熙轉首,一言不發。

  胤■擰眉,睨視康熙胯|間的突|起:“老匹夫!”

  康熙氣結,怒視胤■:“若朕毫無反應,那就愧對列祖列宗,無顏於後宮佳麗三千!”

  蹙眉吭氣,胤■一腳踹去。

  康熙瞠目結舌,連忙後退,護住自己的命根子。

  良久的寂靜。

  康熙驀地靠近,胤■下意識地後退。

  不屑地淺哼,康熙從懷裡掏出白布,徑自塞進胤■還未扣緊的袍子裡。

  “那是朕給你的五十位將士!”

  “你為他們指明了絕路,於敵境送死,屍骨無存!”

  “親自上乾清門、呈上血書、叩首謝恩、為將士請功。這是你必須盡的義務!”

  胤■垂下頭,默然以對。

  康熙咬牙,將前襟裡的所有幹糧都扔到胤■手裡。

  “朕乃天下至尊、萬人之上,豈可沾染此等俗物!”

  “給朕收著!待朕饑餓,再取些許奉上!”

  胤■面無表情,毫無反應。

  康熙憤然而起,揪住胤■的衣襟拖到身前。

  “朕最狼狽、最落魄、最不可為人見的模樣都被你看盡了!!!你這輩子都必須好好地待在大清地域!休想離開一步!!”

  胤■驟然眯起雙眼,掄起拳頭揍向康熙胸口。

  康熙重咳一聲,鬆開手,咬牙切齒、緊盯胤■。

  該死的!!!

  御前失儀可以罰俸,弒君謀逆必然凌遲處死誅九族。

  那麼毆打皇帝呢?!

  祖宗怎就不訂立毆打皇帝的刑罰?!

  這混小子!不孝子!

  抽一頓?舍不得。

  罵一頓?那是在罵自己。

  朕究竟該拿這人怎麼辦?

  胤■淡然地收回拳頭,不滿地望向康熙:“還不快起來!追兵依舊!”

  坐騎已失。

  胤■早失多餘的力氣。

  父子二人相互依持,繼續前進。

  “胤■,朕願重修父子情。”

  “……”

  “胤■,你告訴朕,究竟朕該怎樣做……”

  “好!”胤■轉頭凝視康熙,一字一頓道:“打不還口罵不還手!”

  康熙啞口無言。

  自己敢提,他居然就真的敢接?!

  胤■無言,漠然前進。

  康熙冷哼,淡淡道:“罵不還口可以,打不還手不行。”

  胤■身子一僵。

  不過一句戲言,不過一句諷刺,皇帝居然當真了?!

  康熙聳肩,緩緩道:“自然,父子血脈相連,罵朕即是自損!”

  胤■無視,筆直地向東方,前進。

  蒼茫天際,紅日東升。

  先是路遇巡查兵,繼而大批人馬疾馳而至。

  追兵未至,援軍終究是早了一步。

  銅盔、護項、護膊、戰袍、護胸、銅鏡、坎肩、馬蹄袖袍。戰袍外繡花,密綴鋼星,千人疾駛而來,鑲黃、正白、鑲紅漫布視野。

  漢軍火器營、鑲紅旗大營……

  最前,那是與內大臣索額圖統八旗前鋒、漢軍火器營與四旗察哈爾及綠旗諸軍本在拖陵布喇克待上的,皇長子胤禔。

  隨之,是與公福善共率鑲紅旗大營的皇三子胤祉。

  軍隊遠遠佇立守衛。

  唯胤禔胤祉二人攜御用猞猁猻千尖大氅與御用鎧甲上前。

  褪去污舊之袍,換上銅盔、護項。護膊、戰袍、護胸、銅鏡、戰裙。康熙深吸口氣,令人牽上坐騎,在胤禔的扶持之下翻身而躍。

  腳部腫脹,戰靴已無法換新,甚至無法放入馬鐙。

  康熙便命人拿來粗繩,將雙腳綁在馬鐙之下,再披上大氅用以掩蓋。

  遙望遠方,康熙凝視,皇帝在前,是震懼敵軍,更是振武士氣。必要一鼓作氣喝退俄羅斯鳥槍兵。

  胤■微微蹙眉,欲圖跟上。

  “回去安心養傷,朕自會處理一切。”康熙凝視胤■,嘆道。

  胤■欲言又止,暗自咬牙。

  康熙掃過胤■,再看向胤祉,淡淡道:“若胤■實在不願……”

  “胤祉,把人劈暈了帶回去。”


☆、君子之惡交

  漠北風光,一望無際。

  胤■頻頻蹙眉,繼而一嘆。

  皇子盡可以隨意些,隨一小隊人馬先行回大營,無有不可。

  皇帝卻是大事,西路大軍沿土拉河,於沙漠中前來,縱使大敗衛拉特軍,卻早已人馬疲饑。大敵在前,主帥失蹤多日,士氣更加萎靡。若不乘此機會鼓舞士氣,重整軍容,我軍危矣。

  情不自禁,胤■回首遙望後方。

  皇帝躬率前鋒在前。諸軍鱗次翼張而進。兵威之盛、彌山遍野、不見涯際、整齊嚴密、肅然浩大,好不威武!

  威武則已。

  但,用這個速度回御營,卻不知得花上幾個時辰。

  漸行漸遠……

  胤■回過頭來,長吁一聲,乾脆向後躺靠。

  “八弟尚幼,何必像老頭子似的張皇?”

  淺揚的聲調,怡然乾淨,夾雜著一絲冷傲的悠遠感,在獵獵的風嘯中,被拉得細長散漫。

  “三哥,”胤■擰眉,佯裝抱怨,道:“弟弟分明是願意回來的,三哥何苦非得給弟弟的脖頸來上一擊?一記手刀也就罷了,三哥怎麼不下個重手?也好讓弟弟睜眼醒來就在大帳裡安然躺著歇息。”

  胤祉輕咳,淡淡道:“不與你說便罷。”

  胤■驀地莞爾。

  榮妃與胤祉這對母子倒真是有意思。

  榮妃馬佳氏為人潑辣尖酸,卻是宮內少有的真性情之人,因此得聖寵幸十數年不衰。其唯一長大成人的兒子胤祉卻偏偏不善言辭,內裡好強,外在冷淡。母子二人唯一的相似處,恐怕只有,那顆率性的心。

  這也是胤■重生之初,放心與胤祉交惡的原因。

  絆子或許不少,卻不會真正下狠手。

  當時的胤祉愛憎分明,喜形於色……而現在,已然足夠沉穩含蓄,頗具風采。

  “八弟莫笑,”策馬奔騰之間,語音飄渺、隨風而逝:“三哥現在還對八弟的笑聲心有餘悸。事隔十年,再聽到八弟的笑聲,三哥會忍不住遂了你那‘安然躺著歇息’的願,再給你補上一記手刀。”

  “如此甚好,”胤■笑著仰首:“反正現在弟弟與三哥共乘一騎,三哥劈暈弟弟之後,可要記得將弟弟送入大帳、捏好被褥、照理周到才行。”

  胤祉凝眉,緩緩道:“我不再言。”

  胤■不禁朗然笑出聲來。

  三哥這脾性,做事認真、一本正經,卻偏喜歡到處調侃。贏了也罷,輸了就再次一本正經起來,可怪不得別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胤祉眉間緊皺,好一會兒,才接著道:“八弟性子三哥還算知道,四歲就可以對三哥挑釁,弄傷三哥背脊;而且八弟在宮裡除了幾個小的,俱是不予交往。八弟如此,不好。”

  淺淺揚眉,胤■陡然提高語調驚愕道:“難不成,三嫂嫌棄三哥背上傷痕,日日抱怨?!那弟弟的罪過可真是大發了!”

  胤祉攢額長嘆,猛地勁甩馬鞭,一馬當前,須臾即到隊伍的最前方。

  黃幄龍纛,綿延無際。

  鑲紅旗一眾很快到達大營。

  胤祉將胤■送入大帳,傳來御醫診治,繼而吩咐內侍以料理周全。

  末了,胤祉出帳,驀地回首,留下一句:“八弟若閒得慌,可以去與長史多禪公主玩耍一二。”

  胤■一愣,待回過神來,胤祉已然離去。

  男女七歲不同席。

  三哥,你還真把爺當奶娃娃挑釁。

  長史多禪公主……

  上輩子這輩子,她都是皇帝特意從京城帶來擾亂敵心的“美人計”。

  前世,長史多禪公主連同暖帽、蟒袍、妝緞襯、純金鉤等物被送於噶爾丹。只是噶爾丹照單全收,仗卻照打不誤。

  今生……噶爾丹軍心已亂,再送上長史多禪公主,僅是用來擾亂丹濟拉、丹津鄂木布等人的心,或者,乾脆送給策妄阿拉布坦,以示大清誠意。

  胤■長吁,又是一個可憐人。

  疲累不已,胤■臥躺歇息,卻殊無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歸來,入御營。

  胤祉早早命御醫內侍備好一切,帳外待宣。

  康熙坐於御座,屏退眾人,不動聲色。

  內侍褪去康熙外袍,御醫跪地,小心翼翼地清理膿血,固定腿部傷口。外傷與凍傷都拖得久了,治愈不易,幸好一路護得周到,筋骨傷得也不算太久,因此不會留下大礙。

  御醫再往上一看,那是……棍棒之痕。

  驟然一抖,御醫兩股戰戰,不敢斜視。

  康熙冷哼一聲,再不言語。

  世風日下!

  這年頭,皇帝被人毆打了,不能說、不能怒、不能追究、不能抱怨……還得為行凶者掩護周全、料理妥當不說,甚至心裡想著他念著他,憂之所憂、喜之所喜。

  那人……

  康熙短吁。

  必須暫放私情,專注戰場!

  胤禔被傳入御帳。

  一身被風沙洗禮過的肅殺戎裝,胤禔簡潔利索地行禮。

  “胤禔,傳朕旨意,我軍如遇俄羅斯兵,決不可露槍身!可不戰即不戰;如若需戰,所遇俄羅斯兵必要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胤禔凝神,恭敬道:“胤禔,謹遵皇阿瑪聖諭。”

  閉上雙眼,康熙復又睜開,目光灼灼。

  那孩子九死一生立下的功勞,決不可辜負!

  “傳朕旨意,急召裕親王福全、恭親王常寧、簡親王雅布、前赴大營。”康熙看向天色,對隨身侍衛再下一令:“今日申正,召諸臣見駕。”

  歇息不過三個時辰,康熙便已起身。

  洗漱、整理、傷藥,再喝下一碗醒神藥湯,康熙逐漸清醒。

  之前西軍一戰,博碩克圖汗皇后阿奴哈敦、戴巴圖爾宰桑等人中炮身亡。

  噶爾丹之軍隊雖受重創,但在康熙失蹤的幾日內,沿塔密爾河,西趨塔密爾,沿途收攏失散部眾,已集結收攏八千餘人。

  加之俄羅斯萬人兵馬虎視眈眈,噶爾丹以此為依,更是拉攏了部分中立部落。

  康熙冷笑。

  一切癥結都在俄羅斯。

  然,俄羅斯觀望至今,多有探測,卻未對清軍發動任何戰爭。

  都是,胤■與那五十位將士所造之勢!

  俄羅斯前鋒早已回稟主帥:“大清有神器,人皆有之,一人殺十,五十人將千人大軍射殺近半!我方毫無勝算!!”

  乘著這個勢頭,定要添上一片熱油,更加上一把烈火……

  不戰而屈人之兵,令俄羅斯膽懼而逃!

  如此,才可放心與噶爾丹——

  決一死戰!!!


☆、【無責任番外】太八春宵夜

  (這是與正文無關的番外……)

  當胤■被太子設計,主動調戲,卻反遭輕薄……

  “你……你居然沒有……”

  “八弟,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可怨不得二哥。”

  “二哥從來都不是君子,念叨了那麼久的人主動輕解羅裳……”胤礽俯身,曖昧地擦過胤■耳際,輕聲呢喃:“二哥是斷斷忍不住的……”

  胤■惱怒不已,雙腳使力一擊,又被胤礽硬生生地給壓了下去。

  胤礽撲哧一笑,捧著胤■的臉,戲謔道:“八弟聽話,先讓二哥香一個!”

  “你……嗚……”胤■尚未出口,只覺一陣濕熱。

  唇齒交磨,細膩綿軟,口舌纏綿,輕、緩、柔軟。

  兩人分開的瞬間,胤■急急地呼喊:“等一下!”

  胤礽凝視胤■,流波暗轉,嘴角淺揚,沙啞道:“八弟還有何事?”

  “我……我……”胤■漲紅了臉,咬牙,一字一頓道:“即使是雌伏,弟弟也要在上面!!”

  “畢竟是第一次,若讓八弟在上面瞎折騰,只會更痛,二哥不願你受傷。”胤礽低笑,雙手卻不著痕跡地把胤■壓緊了:“八弟乖……二哥會好生待你的……”

  乍一聽那哄孩子的語氣,胤■怒火中燒,可偏又掙扎不出,粗口倏地脫口而出:“你他|媽給爺下去!!”

  “八弟這粗口的毛病怎麼總也改不掉?”胤礽佯裝不滿,微一用力,靠上胤■的脖頸,以齒細細摩挲:“這溫潤氣韻、竹露風華,如此毀損,該是多麼憾然……”

  語言之間,胤礽漸漸低沉、暗啞……最終,僅剩一絲呢喃般的尾音。

  胤■些許戰慄,不經意間……眸子裡,氤氳彌漫、霧氣朦朧。

  驀地……

  “差點二哥就入迷了,”胤礽停下,眉頭一挑,嫣然一笑:“八弟的脖子上是萬萬不能留下痕跡。”

  胤■一聲不吭,乾脆將頭轉向一邊。

  陡然一涼,胤■驚得幾乎跳起,上身最後一層障礙已經離體,胤■小心謹慎地打量著身前的胤礽……

  是流連的目光。

  從脖頸到腳踝,笑意、狼性、勢在必得。

  胤■猛地有了逃跑的渴望,腳一瑟縮,倏地起身,卻又立刻被胤礽撲倒。

  “八弟莫動……二哥自製力不佳……你明明是知道的……”胤礽的聲線飄忽不定,沙磁到了極致:“八弟聽話,乖乖地讓二哥咬一口。”

  “你…你……”胤■惱羞至語結:“你……你居然好這一口?”

  胤礽蹙眉,不解道:“哪一口?”

  胤■抿唇,認真道:“咬一口。”

  胤礽沉思,搖頭道:“不是的。”

  胤■一喜,輕聲道:“是真的?”

  胤礽一笑,堅定道:“是很多口!”

  就像是要證明“說到做到”似的,胤礽意味深長地莞爾,驀地俯身,緊貼著胤■的腰際,淺咬……

  “啊……”胤■不由自主地輕呼。

  不是疼痛,而是酥麻。

  酥到骨子裡,麻進腦海里……癢,撓心尖的癢。

  胤■強硬地收回理智,擰眉,不甘之情愈演愈烈,胤■猛地湊近胤礽,低吼:“爺要在上面!你給爺滾下去!!”

  睜大無辜的眼睛,胤礽理所當然道:“但是在上面,本宮比較方便下口。”

  胤■氣結,立時抬膝,向上就是一擊。

  下位本就不易使力。胤礽輕鬆一偏,嬉笑著躲過。

  “你……”胤■語噎,陡然發現言辯之才,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毫無用處!驟然發現胤礽已經將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下|身,胤■驚愣,脫口而出:“停!!弟弟……弟弟回去練習妥帖了,再……啊……”

  該死的!那混蛋居然……

  胤礽眯起眼睛,手掌猝然一收,含笑緩緩道:“八弟希望怎麼練習?”

  “啊……嗯啊……”胤■周身戰慄,無意識地蜷了起來:“你…放手……混蛋……啊……”

  “八弟不喜歡這樣練習嗎?”胤礽滿臉憾恨的表情,私底下卻惡意加快了手裡的速度,繼而長嘆:“但在開始之前,總要先釋放一次,使八弟舒緩身心。”

  “放屁!”胤■怒然揚拳,卻顫了又顫,隨後癱軟著倒在床上……喘息不止。

  胤礽安慰似地靠近胤■,溫柔地親吻身|下之人的臉頰。手裡開始用指甲輕輕刮拭……

  “啊……嗚……”胤■失神地嗚咽,蜷縮著不斷搖頭。

  胤礽湊近,左手將胤■整個摟進懷裡,然後,右手……加快速度……

  ……

  胤■酥軟在胤礽的懷裡,粗聲喘息。

  胤礽趕緊抱緊了,伸手輕輕地拍撫。

  胤■凶狠地抬起頭,惡聲惡氣地呵斥:“幹什麼?!拍什麼拍!!爺又不是小十二!!!”

  眨著眼睛,胤礽思忖良久,發現自己無語反駁後,便乾脆低下腦袋,繼而,以更凶狠的姿態使勁兒地吻倒懷裡叫囂不已的人兒。

  親吻、纏綿、交織……良久……

  胤■見胤礽拿出一隻玉瓶,眉頭越皺越緊……

  “八弟。”胤礽笑嘻嘻地走來,雙手沾了許多,伸向……

  胤■眯起雙眼,抄起枕頭直接砸到胤礽臉上。

  “八弟……”胤礽委屈地叫|喚。

  “二哥,”胤■掃了一眼胤礽,直指胤礽下|身,冷冷道:“要涂,就給爺涂在你那命根子上!”

  接著……

  接下來,無論是對胤■還是胤礽,都是一場噩夢。

  胤■瞪大水潤的眸子,眼淚汪汪道:“爺很疼。”

  胤礽抹掉滿臉的冷汗,哭腔顫顫道:“孤更疼。”

  胤■瑟縮一下又一下,淚眼摩挲道:“你先拔出去。”

  胤礽喘息一次又一次,哭聲陣陣道:“我拔不出啊!”

  胤■使勁兒瞪大雙眼,凶惡狠絕道:“你不拔,爺明兒個就下不了床了!”

  胤礽用盡力咬緊牙關,冷厲乖戾道:“硬拔了,孤這輩子就斷子絕孫了!!!”

  也不知是僵持了多久……

  逐漸地鬆軟、濕潤、暢快……

  意亂情迷、遺失所有……

  床板吱呀吱呀地動彈。

  將要……攀上最高峰……

  胤礽眸子濕濡,猛地雙拳緊握,幾乎掐出血來,一瞬間抽身而退。

  盡灑床單……

  胤礽不停喘息,習慣性地抱起胤■,溫柔地拍撫。

  好一會兒,胤■抬起頭,不解道:“一次就完了?”

  胤礽低頭一吻,笑道:“休息吧,別累著。”

  胤■垂下羽睫,難得聽話地縮進胤礽懷裡。

  驀地抬頭,胤■嫌棄地瞥向胤礽,睨了眼床單。

  胤礽正兀自傻笑,再看床單,只覺一盆冷水自上由下,無情地潑落。

  那是……髒兮兮的被單。

  “奴才們呢?”胤■起身向外張望。

  “咳咳……”胤礽掩面輕咳,尷尬不已:“全部被本宮遣退十丈之外……”

  胤■睜大雙眼,惡狠狠地問:“你原計劃還乾些什麼?!”

  胤礽托著腦袋,思忖了良久,認真道:“想聽八弟哭喊求|饒的聲音。”

  胤■一瞪眼。

  胤礽忙賠笑。

  悶哼一聲,胤■接著道:“萬一被人懷疑怎麼辦?”

  胤礽偏轉過腦袋,乾笑道:“本宮……經常這麼幹……”

  胤■無語。

  “現在怎麼辦?”胤■問。

  “把這褥子扔地上。”胤礽徑自點頭,又道:“下面還有一層,沒關係。”

  胤■越發嫌棄地瞥向胤礽。

  胤礽委屈。

  躺在床上,二人抵足而眠。

  胤■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胤礽裹著被子,往胤■身邊蹭蹭,再湊湊,直到毫無距離。

  胤■攢額蹙眉,睨視胤礽。

  “八弟……”胤礽巧笑,討好到:“過一個時辰,讓二哥再……”

  “好啊!”胤■驀地揚眉莞爾,勾住胤礽,垂首輕笑道:“一個時辰後,也讓弟弟嘗嘗二哥的滋味!”

  胤礽不以為然,打量著胤■後方,曖昧地道:“誰讓八弟已經準備好了呢?”

  胤■一言不發,一腳踹出!

  悶吭一聲,胤礽捂著肚子,眉眼彎彎,樂呵呵地傻笑起來。

  “哼,二哥不是剛才還在抱怨弟弟青澀嗎?”

  “八弟就算是青得像個核桃,二哥也歡喜。”

  “誰……核桃?!”

  ……

  “八弟……你……休息好了嗎?”

  “你!!只剩一條褥子了,你想讓咱倆今晚誰床板不成?!”

  “嘿嘿……”

  “哼!”

  “孤不介意!”

  “……”

  “八弟?”

  “爺介意!!!”

  ……

  “總有一天,弟弟要上二哥!”

  “二哥等著,只要八弟夠本事。”


☆、萬邦內與外

  康熙披上戰袍,將要出帳會見群臣之時,候在帳外的侍衛立即上前。

  “皇上,八阿哥求見。”

  康熙微微詫異,那孩子,若無重要之事,決計不會在這個時候求見。寧下心神,康熙由內侍攙扶回帳中,沉聲道:“宣。”

  胤■入帳,一步一步穩健走來。

  當溫潤之明珠沾染了風霜,顯得內斂、深沉……以及,骨子裡所暗藏的肅殺。

  康熙睜大了眸子,細細看去,那是十四歲的少年,缺失片片血色,卻平添層層涼薄。

  “皇阿瑪於大營指示方略之前,請聽胤■一言。”

  康熙短吁,忽視那聲只剩君臣之情的“皇阿瑪”,嘆道:“你我無須多禮,若你所諫之言於國有利,朕定會採納。”

  胤■抬頭望向康熙,稍一抿唇,斂去神色,凝視康熙緩緩道:“胤■不會對皇阿瑪的決策闡述意見,胤■只會為皇阿瑪道出事實。”

  道出事實……

  是不敢諫言,亦或……信任君父。

  康熙不及細想其中差異,望向胤■沉聲道:“且說。”

  “製造精湛的火槍、大炮、三刃刺刀,這是胤■於俄羅斯前鋒營看到的東西。”胤■沉默須臾,才接著開口:“胤■言盡於此。”

  胤■默然行禮,轉身,離去。

  “胤■!”康熙驀地低喝:“躲躲閃閃豈是丈夫所為?!若真是心憂戰事,就跟著朕,一同與諸臣商討,共決大計!”

  胤■離去的步伐陡然一僵,頓住,無法前進。

  縱使面對康熙囂張肆意,無所拘束。

  但……

  與大臣結交相處、展露鋒芒,一直都是胤■十年來斷然不會跨越的雷池。

  躲著、避著、藏著、掖著……將思緒藏到最底層最深淵。

  即使康熙無所表示,但胤■不能、不願,去觸碰那帝王的逆鱗。

  逆鱗,不可遠觀不可接近!

  否則,重蹈覆轍……

  一如前世——被傷得遍體鱗傷、痛不欲生!

  胸口仿佛被堵塞到窒息,胤■猛地轉身,直視康熙。

  胤■想看透眼前這個男人,看透這薄情涼性的冷酷帝王;胤■想知道,那顆唯我獨尊,統御天下的心,究竟……是否存在所謂恩情。

  許久,卻只看見了……平和、深沉。

  胤■默然。

  父子相顧無言。

  康熙在等,等那孩子獨自揣度。

  作為前世的加害者,康熙不知道自己曾將那孩子傷到了怎樣的地步。但康熙清楚,那樣的痛,必定極重極重。

  重……重到這個原本意氣風發、心懷天下的人,親手斷絕了那份骨子裡的血性。

  兩輩子相處磨合,子嗣眾多的帝王與非嫡非長的兒子,不相親不相近,更談不上了解相知。

  但這些日子,康熙居然發覺自己慢慢地……開始理解、開始懂那孩子。

  發現了他淡然外表下的躊躇,察覺到他平靜神色裡的憂傷,以及,看穿那狠厲囂張行為裡的……哀痛。

  是今生,看得太仔細?

  還是前世,相處地太匆匆、了解地太淺薄?

  康熙一瞬失神,隨即恢復,看著胤■,一字一頓:“莫讓王公大臣,苦候。”

  胤■垂下雙眸,再睜開眼,驟然笑了。

  那人可曾改變?自己可否暢意?

  罷罷罷!

  何必思慮這些個有的沒的勞什子?

  上輩子、這輩子,父子相恨、兄弟相殘也罷!

  唯獨……不可以對不起自己這顆心!

  再見胤■一動不動,康熙輕咳,嚴肅道:“諸臣已等候良久,還不快過來扶你阿瑪。”

  胤■擰眉,眯起雙眼。

  康熙默然,不露聲色。

  任性的父,肆意的子。

  執拗的父,倔強的子。

  終是胤■緩緩走近康熙。

  胤■最終的妥協究竟,是因為意氣崢嶸心憂戰事?還是懼於帝王威勢隱忍內斂,亦或心境淡然無可無不可?

  康熙不知道,康熙只知……

  當兩隻手相互交疊之時,才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當晚,皇帝指示戰略,皇八子解說其因果,諸臣共商大計。

  胤■所言俄羅斯軍容嚴整、火器精湛之詞,遭到內大臣質疑。康熙力排眾議,將戰略擬定在俄羅斯兵強馬壯的前提之下。

  好一番唇槍舌劍。

  大帳燈火徹夜未熄。

  第二日,康熙下旨傳諭當地藩王頭人——

  厄魯特噶爾丹逆天肆虐、恃強陵弱、擄掠多國,實乃萬邦之敵。若各藩王頭人協助大清擊殺,則必有後報;若匿藏幫助噶爾丹,則被我大清同視為仇敵!

  胤■此次傷了元氣,胸脅脹悶時有串痛,康熙本不忍其勞累。但見胤■一再堅持,康熙略一思考,便派遣胤■接待前來投誠納貢的藩王。

  慰之以天朝聖恩,脅之以大清隆威。

  如此任務,雖清閒輕鬆,卻沒有人比長袖善舞之皇八子,更適合。

  康熙布置大軍行動,將中軍大權交由裕親王福全、恭親王常寧、簡親王雅布,並命三親王協同管理中軍軍務。

  竭力完成全面部署後,康熙終於愈感不適,一病不起。

  昏沉病裡,卸下了主帥重擔,除去了帝王威嚴,康熙思緒萬千。

  “固本培元、尊法敬天,能守得了民,安得了國。但……能防得住他國之崛起嗎?!”

  那是胤■私下對康熙的低語。

  一句,胤■僅一句,而後再不言語。

  但這唯一的一句,卻在康熙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不斷地重複迴盪。

  “敬天、法祖,勤政、愛民。”

  此乃孝莊太皇太后之教導,更是康熙一生尊奉之信條。現在竟被自己的兒子如此無情地批駁。尤其……康熙居然……在內心最深處隱隱地相信那孩子。

  因為,那是胤■在敵境經歷了九死一生之後,道出的唯一感悟。

  上輩子,中原平定之際,擱置火器、流放戴梓、嚴禁兵書、死守祖法、家給人足、限制漢人……

  康熙本以為,持盈保泰已足夠,天朝歲足年豐、歌舞升平。

  而俄羅斯……比大清發展更快、更迅猛,並且……野心之大無以復加!

  十年之前,俄羅斯荒蠻愚昧,雅克薩之戰完敗於大清。

  而現在……火槍、大炮、三刃刺刀,俄羅斯軍隊嚴整肅穆,火器精湛!

  康熙輾轉反側,頭痛欲裂,病情久久不愈,直至神智不清。

  帝王病重。

  眾人也並不輕鬆。

  為避免投誠的藩王頭人中混雜細作驚擾聖駕,胤■搬至御營後五旗接待來訪藩王。不久便收到了胤禛的信物。

  胤禛領正紅旗大營,至御營軍所過六七里外、繞湖泊紮營,是以多日無緣相見。現下胤■方回營不久就收到胤禛信物,倒是真的有心。

  胤■淺淺莞爾,繼而一心埋進藩王事務之中。

  前來投誠的藩王所有惶恐之意,胤■乘其所感加以威勢,最後撫慰眷念。對於有心求好的藩王,胤■處理起來並無絲毫壓力。十幾日來,重要藩王已經對大清表示臣服。

  十月的漠北,氣候異常,大雪再起,撲滅稍稍升起的零星暖意。

  胤■凝神於天色。

  前世,噶爾丹設法籌集糧食,派丹濟拉率兩千兵馬去翁金河,攔截清軍所領輜重隊伍後,噶爾丹率眾西走庫倫伯勒齊爾。

  那次突襲出乎統領意料,才被噶爾丹得手,使得敵軍安然度過整個冬季。

  今生,雖然多有變故,但噶爾丹膽量頗大、加之軍民困頓,不得不防!

  胤■略微嘆息,若是以“莫須有”的理由請親王加派人馬,即使是與自己相處甚佳的裕親王福全,也不會輕易答應為此分散兵力。

  如果現在康熙不是病重、神智不輕……

  腦海里驀地湧出的想法使得胤■陡然一僵。

  咬牙,胤■默然靜坐許久。

  曾幾何時……曾幾何時自己已經逐漸開始信任於帝王?

  好一個曾幾何時!

  好一個逐漸開始!

  好一個信任帝王!

  好一個……窩囊的胤■……

  胤■深吸一氣,掃去心中所想,斷然起身,前去御營拜訪裕親王福全。

  裕親王大帳之內,伯侄二人尚是戰後第一次相見。

  “胤■已基本完成藩王事務。諸位兄長為國辛勞,胤■亦不敢有絲毫懈怠。由是,胤■請命,隨同副都統祖良璧,前往翁金河運送輜重。”

  福全沉思,仔細打量起胤■。

  少年已不是印象裡的瘦小青稚,而起頎長肅立,有著少年人應有的熱血意氣與皇家子嗣的傲骨風姿。

  再加上之前突襲俄羅斯前鋒營,雖說葬送隨將性命,有過;但卻因此很好地止住了俄羅斯攻打清軍的腳步,是俄羅斯躊躇難進,有大功。

  皇八子,那是可託付之人。

  福全感到欣慰,年輕人,就該是建功立業、無所畏懼!

  心中擔憂胤■安危,福全便加派一千人綠營軍,護送輜重隊伍。

  胤■領命,微微嘆息。

  皇子同行,福全必會下令加派人手。

  這增加的一千綠營軍加上原本的兵馬,該是,足夠了。

  三日之後,胤■隨副都統祖良璧趕赴翁金河。

  千里冰封,雪地難行,所幸一路無險。

  祖良璧一眾多費了些時日,終於到達翁金河一帶,大隊兵馬就地紮營。

  步兵小將忙碌奔走整日,把該地費揚古西路軍所剩糧食分別撿淘。焚燒腐爛損壞者,再將完好良善的輜重分理入車輛,預備翌日啟程,帶回御營。

  回程之中,雪越發地大了起來。

  祖良璧見天色已晚,下令於高坡之上駐營。

  風雪呼嘯之聲大作,士兵疾走之聲陣陣響起,胤■徹夜難眠,乾脆起身出帳。

  前景在風雪裡愈加朦朧,胤■睜大眼睛,接著月光俯視下方。

  坡下,閃爍的火光、隱約的鐵具……

  那是,宣戰的標誌。

  胤■驟然一僵,在風雪裡呼吸凝沉到窒息。

  前來的居然不是噶爾丹所率衛拉特軍隊。

  而是……俄羅斯部隊!

  胤■咬牙,目眥怒睜。

  俄羅斯人,果然還是對清軍的火器有所懷疑嗎?!

  所以特地挑選了人數不多的輜重隊伍,派軍隊前來。

  不為偷襲,只為試探。

  若清軍擁有大量連珠銃為真,則棄噶爾丹,退軍回國重商大計。

  若清軍擁有大量連珠銃為假,則無懼清軍,夥同噶爾丹,與清廝殺、長驅南下!!!

  該死的!

  胤■暗裡咒罵。

  如果真如此,這場戰鬥……

  贏也得贏!

  不贏也得贏!


☆、末路之梟雄

  主將大營早已亮起,步兵士卒奔走準備。

  胤■強壓下心頭不安,大步走入副都統祖良璧之大營。

  營內,祖良璧一身戰袍鎧甲,銅盔冷光、護項森嚴,已然嚴陣以待。旦見胤■到來,祖良璧匆匆行禮示意。

  此行原有士卒一千五百餘人,即使加上一千綠營軍,仍然不足三千。而俄羅斯士兵的數量卻是未知之數。

  高地兩面,正面被俄羅斯軍隊圍堵攔截;

  背面陡峭,本就行走不易,帶著輜重糧食車馬更要如何逃離?

  現在這種境況,退或不退都是死路!

  更何況,還有一名皇子在營,傷著了碰著了,不是大罪亦是大過!

  祖良璧心下黯然,對胤■交代好現狀後,終是緩緩道:“八阿哥,此地險絕。末將以為,當令那一千綠營軍護送八阿哥從坡背先行離開,末將定為八阿哥擋住追兵!”

  胤■沉默不言。

  北風肅冷,即使帳內鋪列的厚重毛氈子,也擋不住這陣陣刻骨寒涼。

  許久,在祖良璧近乎失去耐心之時,胤■終於開口:“對俄羅斯軍隊,副都統是否已有對策?”

  祖良璧長嘆,道:“末將已派人從坡背下坡,分幾路尋找最近的大營。一段時辰後,定會有我軍前來支援。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能否趕得及……卻是九輸一贏之賭。

  胤■咬牙,低喝:“兩千五百人尚且不足,若再削除一千……副都統倒不如棄去全部輜重糧食,率所有人從坡背落荒而逃來得乾淨!”

  祖良璧先是一愣,繼而一怒,嗓音也不由地提高:“男子漢大丈夫,豈可棄甲丟糧,不戰而逃!”

  “所以……”胤■冷哼一聲,一字一頓道:“所以皇子就不是男人,只能躲在大軍之後,臨陣脫逃、抱頭鼠竄了嗎?!”

  祖良璧頓一愣怔,怒氣驀地散去,無言以對。

  “副都統,”胤■直視祖良璧,沉聲道:“俄羅斯軍隊不為偷襲、卻為試探。否則也不會這樣大張旗鼓,使我軍發現其營地。”

  祖良璧眯起雙眼,細思量:“八阿哥的意思是……”

  “俄羅斯正是不希望造成無意義的傷亡才出兵試探。既然如此,此番或許不會一次就派出大量兵馬襲擊。”

  祖良璧倏地轉身,於帳內來回踱步:“此仗可贏,但輸的可能更大。”

  胤■頷首:“然。”

  略理銅盔、護膊,祖良璧深深望向帳外,驀地回首,回覆胤■:“末將這就下令,命人點亮篝火、數我雄威、令敵軍畏懼,能拖上一刻便是一刻!若敵軍殺上高地……”

  胤■隨之接口,森然道:“則全部殺死,不可放過一個活口!”

  主將之令,由各牛錄額領一牛錄三百人,埋伏於坡頂各處,厲兵秣馬。

  時間如同折磨人的刑具,一點一點將人心磨得點點惶恐。

  坡底火光陡竄,敵軍終於登上高地。

  ——開戰。

  不出胤■所料,俄羅斯軍隊僅派一千先鋒試清軍戰力。

  祖良璧親率士卒,先斷敵軍退路,從後廝殺。

  沙場鐵衣碎。

  槍擊刀刃震耳欲聾,猶如厲鬼之慟哭,陣陣呼喝生死一線。

  遍地的血色沾染了雪泥,竟是污濁不堪、不忍目睹。

  胤■被三百多人層層護住,雖足夠安全,卻無法用旁觀的心態看待眼前的戰爭。

  占盡地利、人數雙倍,卻仍舊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

  戰役暫止,屍骸縱橫。

  再整軍容,重定牛錄人額。

  祖良璧所領士卒驟減至一千六,更有甚者,士氣低迷不振。祖良璧斷然拔出寶劍,親自捉回臨陣逃兵,當場斬殺,懸屍於大帳之前。

  無論是誰,絲毫不可懈怠!

  不過一個時辰,敵人再襲。

  清軍的心卻漸漸冷了。

  此次,敵軍的人數是之前的兩倍。

  胤■幾番上前,欲圖一同作戰,卻被祖良璧下了死命令護於戰圈之外,從坡背離去。

  目眥欲裂,祖良璧大吼一聲,依舊率眾,在敵軍完全登上高地後,先阻其退路,再……同歸於盡!

  槍火刀刃陣陣不絕,響徹天際、撕裂寒空。

  祖良璧之親兵匆匆備好乾糧,如此關頭更是顧不上禮節,近乎捉拿,強硬地將胤■帶往坡背。

  胤■長吁一聲。

  眾生皆有私心、為不死而戰、為不死而逃。

  但……即使是逃跑,

  爺……也要先殺幾個疆外蠻夷,血染這刀鋒!

  倏地轉身,胤■雙眸冷然,拔出腰刀,一個俯身躲開親兵,大步入戰場。

  驀然……

  卻被另一雙沾著沙塵的寬厚手掌捉住。

  胤■驟然一驚。

  “即使是送死,也有哥哥們在前一個一個擋著。八弟,現在可輪不到你!”

  心跳慢了半拍,胤■立即回首。

  馬蹄袖甲衣片,餞袍密綴銅星,以及,沾染上風霜雪粒的鐵閥戰甲。那是,被濃厚殺氣所籠罩著的年輕將領——

  皇帝所任命統領行走,皇長子胤禔!

  微一揚眉,胤■無視那戰場肅殺,垂眸淺笑。

  康熙病前給了胤禔行走之權,妙極!妙極!

  這一不經意的舉動,這一恰到好處的機緣,竟給了整個營帳以生機!!

  落雪夜幕,人影朦朧。

  不斷地有士兵從坡背攀越而上,趕入戰圈。

  火器之聲瞬間蓋過了兵刃之響,戰局劇變。

  胤■隨意地拍開身上塵雪,跟在胤禔身後,隨之一同步入戰場。

  然後,以命廝殺。

  第二戰,險勝。

  戰後,祖良璧立即向胤禔行禮,與胤禔胤■圍火而坐。

  胤禔善用兵術、胤■了解敵軍,祖良璧熟悉地形。

  三人合力,共商大計。

  第三批俄羅斯軍很快開始從坡底進軍。

  不出所料……士兵人數、三千。

  胤■冷哼。俄羅斯人,終於,也開始急躁起來了!

  “大哥,你知道死亡是什麼滋味嗎?”

  “死亡?”

  “死亡就像是喝著燒刀子酒、烈火焚身。”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唯有殺敵一路可走!”

  “確實……唯有殺敵而已!”

  “八弟,大哥所帶兵馬僅二千,此戰或許不輸,卻必然兩敗。若俄羅斯軍隊第四次攻擊,則所有人馬,立即棄一切輜重分路奔走。”

  “胤■,聽大哥的……盡人事、聽天命!”

  天漸破曉,黑幕愈顯沉厚。

  一場慘勝,一片血泊。

  存活的將士零零星星。

  所有人已全部準備好隨身乾糧與包裹,只待敵軍有所動作的瞬間,決定去留。

  長久的寂靜,無絲毫話語。

  只有哽咽的士卒,與永不再開口的亡者。

  曙光逐漸強烈明媚,刺人眼目。

  俄羅斯軍隊的營地遠遠可見。

  一靜一動。

  清軍大營蕭寂,俄羅斯大營喧囂。

  身著呢絨短外套的俄羅斯士兵人頭攢動……棄營地而逃。

  一場慘勝的騙局。

  一場兩千餘清軍大敗俄羅斯六萬軍隊的騙局。

  一場即使贏了,也無法開懷大笑、舉杯暢飲的騙局。

  胤禔首先打破了靜謐,沉聲命令剩餘的士兵將所有屍骸堆疊在一起,就地焚燒。

  此令立即引來眾之非議。

  胤禔掃過眾人,冷冷道:“若俄羅斯人心有疑慮,派人前來探看,發現我軍弱勢死傷無數,繼而卷土重來。那麼,諸君還能有今日的好運,活著班師榮歸嗎?!”

  凝厚的肅殺。

  不過片刻,大火熏天。

  這一戰,終於徹底了結。

  不久,俄羅斯軍隊不戰而退,奔走回國。

  失去俄羅斯之儀仗,丹津鄂木布、察渾台吉等人審時度勢,帶領部下相繼離開噶爾丹。

  噶爾丹東不可前進,西有宿敵策旺阿拉布坦,更有眾多藩王頭人痛打落魄之衛拉特軍。

  逐漸的……

  噶爾丹之軍隊越來越困苦,為解決數千人的生計,持刀的將士扔下武器拿起竹槍,以打獵捕魚為生。在噶爾丹的兒子塞卜騰巴爾珠爾被人當地頭人抓住獻給大清後,噶爾丹終於染上惡病,臥床不起。

  顫巍巍地拔出攜帶了一輩子的匕首,噶爾丹冷笑一聲,以刀猛力刺入咽喉。

  野狼,不該卒在榻上,只能死在刀刃之下!

  禍靖、永清。

  戰爭由此終結。

  徒留下,戰死沙場的人命,與惶惶不安的人心。

  ——朕君臨天下,統御萬邦,本無分於內外。

  ——即絕域荒陬,皆吾赤子,一體眷念。厄魯特噶爾丹逆天肆虐,恃強陵弱,擄掠喀爾喀等國。朕不辭勞瘁、親統大兵、征伐剿滅。

  ——今厄魯特之禍靖、則朔方永清矣。

  凱旋回京。

  病方稍愈的康熙每歇於駐蹕之所,必出營親自見地方老幼,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撫恤民心之詞。

  胤■每每跟在康熙身旁,看那殺伐決斷的帝王撫慰百姓的姿態,感慨萬千、不可名狀。

  除皇長子胤禔留守拖陵、料理賞兵事務,眾皇子皆隨皇帝同行。

  行程五十日之後,駕發清河,滷簿已備。

  皇太子率皇子、諸王、及在京文武大小官員,出郭外兵裡道旁迎駕。八旗護軍、驍騎、及近京閒散官員、士民工商、耆老男婦、夾道捧香跪迎。

  聖駕由德勝門入,詣堂子行禮畢。

  隨後……回紫禁城。

  胤■淺淺含笑。

  竟是在年關之前回到了宮中。

  春節、大捷,雙喜。

  數月不見,那幾個小的,該是長胖了不少吧……


☆、包子爭霸戰

作者有話要說:??:實在是抱歉,9月份是我人生中非常關鍵的一個月,而且班主任已經下了最後通牒,不成功便成仁~~~~(_)~~~~壓力很大,心情更是煩亂,新章寫了足足三天,寫得很不順,先鎖起來,將來會好好修改的。
對不起,因為有很重要的事要先處理掉,這個月可能無法經常更新,真的很對不起。
??:xxx君如果在,方便的話請看一下本文最新的長評,那是蒂雅瑪特君特地寫給你的。  大軍凱旋,終於趕在了臘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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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節、大捷,迎接雙喜之年。

  大軍班師回朝,宮廷朝堂大權重歸皇帝之手,皇太子胤礽卸下了肩上的擔子,一時之間竟覺得頗為清閒。

  大阿哥病弱,胤礽總會多抽些時間教導。幾年來無比精細地養著,那四歲的孩子無甚大病,卻仍是懨懨的模樣,胤礽長嘆,徒留一聲盡人事聽天命。如同那一年內連喪二女的苦,就像是兩根細長的針,痛得緊、也去得快。

  念及大阿哥時,胤礽總會想起小十二。

  也只有這幾年對胤■留心照看之後,胤礽才知道,那個自幼頑皮惡劣的弟弟是怎樣不斷在鬼門關內外徘徊,就這麼一次一次硬是熬過來。待身子好了,胤■卻依舊我行我素,淘氣絲毫不減。

  就仿佛那人,任是沉浮起落,不過清風一笑,把心藏得太深太深。

  胤礽施施而行,終是一個轉身,向乾西五所走去。

  二所之內,一輕一沉的咳嗽此起彼伏,胤礽微一蹙眉,徑自推門而入。

  藥香彌漫,淡淡的苦澀溢滿二所。

  出所傳太醫的內侍尚看的到背影,所內卻是一片蕭寂。

  輕咳喘息著,胤■伏在書桌上不知寫些什麼,然後用力將墨跡吹乾了,折起宣紙小心地揣在懷裡,最後才吭吭唧唧地躺回床上,捂著臉蜷成一團。

  胤■將一切看在眼裡,不言不語,待胤■做完了全部,才緩緩俯身,強硬地從胤■懷裡拿出宣紙,當著胤■的面將紙撕成碎片,直接扔入火盆。

  火光隱約,胤■猛地抬起頭,一臉煞白。

  胤■凝視胤■,平靜地坐在塌邊。

  緊皺著眉頭,胤■冷哼一聲,將腦袋縮進被子,再不看胤■。驀地一顫,胤■輕聲嗚咽,瑟縮著向胤■緩緩靠去。

  胤■一手順著輕輕拍撫胤■,另一手捂著唇,壓抑自己時不時的肺氣上逆。

  背上一片溫熱,胤■詫異地回首。

  胤礽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胤■身上,徑自於軟榻另一邊坐下。

  不算大的床榻,卻承受了三個人的重量。

  臘月初四,胤■的十歲生辰,相伴的人不過,僅兩個哥哥。

  卻……足夠了。

  春節將近,處處沾染了喜氣。

  胤■逐漸好轉,胤■細細問過太醫後,才帶著胤■胤■一同前來玩耍,一掃二所沉滯之氣。

  胤礽笑著抱怨,半年裡好不容易把小十二養胖了五斤,這麼一場病,倒是讓那半年白費功夫了。

  胤■嘴一癟,越發將胤■粘得緊了。

  整整一個月,皇宮之內,張燈結彩,宮人們互道著吉祥之語,各個角落都洋溢著喜慶與愉悅的氣息。

  惟獨,那萬人之上、統御四方的帝王,郁卒不已。

  乾清宮暖閣內,

  康熙細細摩挲著那本筆法尚且欠缺許多,卻無比用心的孝經,驀地,冷冷哼了一聲。

  這一個一個的兒子!一個一個地白養了!

  個個都是不孝子!!

  康熙抬起頭,微微遙望閣門。又是空盪蕩,康熙一聲不吭,復又從滿桌的內大臣進獻的吉聯畫軸裡拿起一卷,方看幾眼就沒了興致。康熙長嘆一聲,繼而將所有椒屏、歲軸俱交內務府張掛。

  全都是不孝子!

  小的幾個住在宮裡的阿哥,全部留在阿哥所裡,自顧自地鬧騰直到雞飛狗跳。

  大的幾個出宮分府的阿哥,整日待在自己府裡,抱著福晉那叫一個天上人間。

  你們阿瑪呢?你們阿瑪呢?怎麼都想不到你們阿瑪呢?

  除了必要的請安,一個個居然都不來看看自己這個皇阿瑪!!

  晚膳時分。

  康熙見滿桌毫無新意的御膳,再見那一板一眼傳膳太監與那被高捧著膳牌,頓時失了胃口。

  大阿哥胤禔也就算了。

  不久前,胤禔將散給軍糧事務交明珠於成龍辦理,才得以回京,竟因此險些錯過了年關。征戰裡就屬胤禔最是辛勞,說起來也著實苦了那孩子。而且胤禔獨寵嫡福晉、心疼四個女兒在紫禁城裡更是出了名的,數月不見,胤禔只怕是想得緊。

  皇太子胤礽也怪罪不得。

  這次御駕親征,各部院衙門本章停其馳奏,凡事俱著皇太子聽理。再加上成年皇子、多個重要大臣隨駕親征,這幾個月來,大事瑣事幾乎全都被胤礽一人扛在肩上,怕是也累壞了他。胤礽的性子康熙倒是清楚,是那樂在萬花叢裡徜徉的隨性,女人朕也就不管了,別給朕弄出個男的就行!

  八阿哥胤■,唉……

  那孩子經歷了幾度險阻,而且受了傷、傷了元氣,更是要好好休養著。不待見朕就不待見吧,別把身子搞垮了就行。

  一嘆再嘆,康熙乾脆撤了午膳。

  這三人也就罷了,那其他人呢?!

  小的幾個都上尚書房了,能不能懂事些?

  埋酒?埋酒那是老子埋給兒子的!一群兄弟在自個兒院子裡瞎折騰什麼?看看、看看,終於吃壞肚子了吧!哼!到頭來還不得靠朕這個阿瑪來收拾這爛攤子。

  都八九歲了,還不懂事。

  這酒是隨便能埋的嗎?!你們以為什麼東西都能埋嗎?你們以為今年埋下去個包子,明年就會長成一群包子了嗎?!

  還有那幾個大的!

  其他的也就不提了,就說說胤祉。

  胤祉,你阿瑪平日裡是多麼疼你,多麼護著你!

  哼!到頭來居然是個有了媳婦忘了爹的白眼狼!

  這回京才三十幾天,嫡福晉就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胤祉,胤祉!你到底是有多猴急、多賣力,才能一種一個準?!

  於暖閣內來回踱步,康熙陷入了沉思。

  腦海里印象最深刻的春節,就是文獻裡,太祖春節之際。

  太祖高皇帝自彈琵琶,聳動其身,邊奏邊舞,眾人也隨興起舞,參宴者環立四周,拍手唱曲。闔族共歡、上下同慶、載歌載舞,其樂融融。

  康熙細細忖度,驀然揚眉。

  就該乘著這春節的余韻,讓幾個孩子參與些喜慶的活動,也好早早培養父子恩情兄弟情義。

  當機立斷,康熙定在元月月末,再開一場隨性,撇除繁複冗長的規矩,可隨意入座恣意暢談的曲宴。從大阿哥胤禔到不滿周歲的十六阿哥胤祿,所有皇子,康熙一個都不願落下。

  月末在康熙的無限期望之下,姍姍來遲。

  乾清宮曲宴。

  曲樂悠悠上品佳肴、、玉盤珍饈、華案高椅、香茗雅殿,每二人一席。

  皇子在眾人簇擁之下繼踵而至,相繼對位於御座的康熙行禮。

  綠松飾綢緞、紅纓綴海龍、朱絨點薰貂、金絲紋黑狐。

  皇子們宛若游龍之首,色彩斑斕各有風采。

  康熙隱隱含笑,旦見兒子們紛紛入座、氣度貴氣分毫不少,頗有成就之感。

  穿著相仿的大紅色緞子,胤■胤■比鄰而坐,面向胤■之桌。在整個宴席之中顯得尤其顯眼,猶如送財童子般可人。

  胤■自從胤■回宮後,粘得尤其之緊,用膳安歇都不放過。入宴以來,胤■更是牢牢跟著胤■,倏地一個快步,挨著胤■連忙入座。

  胤?從後而來,矜持地看向胤■,示意胤■所坐乃是自己的座位。

  胤■正襟危坐,穩重肅然地向胤?微一頷首。

  胤?左看看右看看,摸了摸腦袋,回首問身邊內侍:“難道爺記錯了?”內侍莫敢言,胤?臉頰緋紅,匆匆步入另一空位。

  睜著大眼,胤祥巴巴地遙望胤禛入前座。

  胤祥琢磨著,如果學著十二哥那樣撒潑耍賴欺負老實的十一哥……但一想起自己與四哥之間相隔四個哥哥,胤祥立即就泄氣了,再看一眼滿面春風的胤■,胤祥氣鼓鼓地入座胤禎身旁。

  胤禎苦哈哈著一張臉,自己雖然年紀小,但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啊!

  身旁坐著一心只想著四哥的十三哥,後座挨著兩個還沒斷奶的奶娃娃。這……這……家宴家宴,可十六弟才幾個月大,案上的美食珍饈擺著給誰吃呢?

  康熙凝神仔細觀察,居然被兒子們各色的神情給逗樂了。

  前世總抱著望子成龍的心態俯視子嗣。現在,拋開浮華,與兒子同樂的滋味,竟是難以置信的好。

  康熙笑看眾人,不經意間,唇角的弧度不斷地擴大。

  宴席開罷。

  康熙命內侍奉上金漆木盒,淺淺笑吟,宣布此次曲宴的最終目的。

  諸皇子各抓一鬮,抽中內裡顏色的兩人為一組,各組一場遊樂較量。得勝的兩組,康熙將帶之於春際巡幸畿甸。小十五小十六雖無法同行,康熙也令之一同抓鬮,且圖個喜慶。

  年長皇子尚且沉穩,年幼還未出過宮的皇子卻是難掩一腔的躍躍欲試。

  康熙揚眉一笑,在眾人詫異的眼神之下,率先從盒內拿出一隻,加入了兒子們的遊戲之中。

  分組結果很快揭曉。

  康熙蹙眉掃視全場,竟陡然產生了一種亂點鴛鴦譜的錯覺。

  小十二面無表情地跟在胤禛身後、小十三神色慘淡地走到胤■之前、胤禔與小十四一組倒是頗為和諧、胤■與胤?同母兄弟相處融洽、胤祉胤祺與胤祐胤祚這兩對卻是說不出的怪異。

  再見胤礽身旁那圓潤憨幼的小十五胤?,康熙緩緩轉首,迅速掩去眼角的笑意。

  輕咳一聲,繼而看向被嬤嬤抱來逐漸接近的那尚未能說話的小十六胤祿,康熙只能用淡然頷首來壓下心頭湧起的無限波瀾。

  胤■獨自一人,雙手揪著一張白花花的紙條,左瞅瞅、再瞧瞧,水潤的眸子終於濕漉起來。嘴一癟,胤■睜大雙瞳,巴巴地望向康熙。

  康熙眼裡的笑意驀地一頓,心下暗道不妙。

  胤■性子尤其執拗,偏又是個憨厚認死理的,一旦鬧起來更是敢跟君父拍案,直至不可開交。

  微微移開視線,康熙一臉肅然地凝視胤■。

  胤■與胤?正低首私語、聊的正歡,竟是沒有察覺到這股格外火熱的視線。

  康熙只覺喉頭一噎。

  不孝子!個個都是不孝子!!

  有了媳婦忘了爹也就罷了!有了兄弟居然也能忘了阿瑪!

  胤■繼續仰視,瞅著水汪汪的大眼苦哈哈地盯著康熙,淚光在眼眶裡滾了一圈又一圈,越發水潤起來。

  康熙只覺心尖一顫,僵硬著緩緩地坐正。

  也就只有來回九十多年閱歷,子女近百的康熙,才能了悟人生的真諦、才能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哭包無敵”。

  身旁的小十六已然不管不顧地埋頭大睡,康熙一咳再咳掩去眼裡尷尬。思緒飛轉,康熙揚眉含笑,朗聲道:“這第一輪,爾等可自行挑選對手,贏者占去敗者的位子,敗者與組內人皆獨成一隊。題目自擬、以一個時辰為限。”

  語落,大殿內重新熱鬧起來。

  胤祥遙望胤禛,復又轉向胤■,揚眉一語、語中有針。

  胤■端詳胤■,繼而對上胤祥,莞爾一笑、笑裡藏刀。

  頓時,胤祥胤■近乎雙眼擦出火花,眾人只覺一股莫名的寒涼之氣席捲整個大殿。

  胤禛胤■對視一眼,一同不著痕跡地緩緩退後,相攜觀戲評曲而去。

  胤■胤祥各出對子,比得目眥欲裂、爭得面紅耳赤。

  最後,終是多讀了幾個月書的胤■勝利。淺淺莞爾,無顧神色黯然的胤祥,胤■轉身離去。

  胤■小心翼翼地揣著與胤■同樣顏色的紙片,雙目驀然變得柔和溫潤。遙遙笑看自己的八哥,胤■喜滋滋地走去。

  陡然,額上一片暖和的溫度,胤■整個身子一僵,鈍鈍地回首。

  “十二弟,這幾個月來,二哥每每親自教導你學問,今日正好趕個巧,讓二哥看看你的成果。”

  胤■唇角一顫,雙眼一眨,頓時眼淚汪汪地湊近胤礽,討好著呼喚:“二哥,弟弟體弱多病、年紀幼小。”

  “嗯……”胤礽眯起雙眼,笑看胤■,淺淺哼出悠長的尾音。

  胤■垂下腦袋,狠狠地攪了攪手指,才萬分不甘地將紙片交給胤礽。

  毫無欺負幼弟的負擔,胤礽拍了拍胤■腦袋,笑道:“十二弟真乃妙人。”

  胤■嘴一癟,吭吭唧唧地轉身離開。

  時間漸漸流逝。

  年長的皇子倒是沒什麼變化,年幼的皇子卻已經分分合合數遍不止。

  熱鬧不已,唯有胤祿睡得香甜。康熙伸出右手,略帶嫌棄地戳戳胤祿白嫩的臉蛋。接下來的比試可怎麼辦?自己再怎麼文武雙全,有這麼個小兒子拖著後腿,除了成績慘淡,似乎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就在一個時辰即將結束之時,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到御座之前。

  康熙些許詫異。

  胤■沉著一張小臉,向康熙迅速地行禮,接著看向胤祿,板著臉嚴肅道:“十六弟,初次相見,十二哥與你比試一二可好。”

  微一頷首,康熙慈祥地注視胤■。

  不錯,不錯,臉皮夠厚,朕喜歡!

  ……

  一場歡樂的初春大戲久久才走到終點。

  大戰結果並不出人意料。

  康熙與胤■一路過關斬將、同心協力氣拔山河,以不可抵擋、不成功便成仁的強悍之勢拔得頭籌。

  胤礽與胤■兩相攜手、風雨同舟,輕鬆配合,緊隨其後。

  原本胤禔胤祉不算弱勢,無奈同伴一個年僅七歲、一個連漢語都說不利索。胤禛更是獨身一人,成績頓減一半。

  無論如何,除了早早退場的小十六,所有人……無比之盡興。


☆、難得一名鷹(一)

  眾皇子隨駕親征日子裏,整個幹西四所仿佛一夜之間變了樣,冷冷且清清。

  酉初時分的嚴冬,籠罩萬物的皚皚白雪,在昏黃的輝照之下,一片灰茫。

  胤裪下了學,便匆匆回到二所,脫去棉靴,迅速地爬上暖炕。

  縱使火道送暖,依舊趕不走屋內的陣陣寒涼。

  胤裪緊緊抱著數只暖手壺,用手使勁兒地將冰塊似的腳丫給揉暖和了,才松了口氣,裹著被子縮成一團。

  冬天對胤裪來說從來都不是好日子。

  冬季總會過去,繼而春暖花開。人卻不是每次都能度過冬日。過去了,看驕陽百花;過不去,一輩子也就留下了。

  胤裪非常懼怕冬季,每次腳丫子都被凍得紅紅腫腫,冷得沒有溫度,像死人似的。

  今兒個,九哥又央了宜妃,與十哥一同出宮玩耍去了。

  今兒個,隔壁的六哥又病了,整日都躺在床上,尚書房也請了假。

  今兒個,十三弟又被諳達誇讚了,明明比自己小了十個月,功課的進度卻快趕上了自己。

  今兒個……

  今兒個,二所依舊是冷冷清清……沒有人走,也沒有人來。

  胤裪不知道外面是什麼的模樣,胤裪沒有出過宮。

  無論胤裪用怎樣期待的眼神巴巴地仰望,哥哥們卻從來不會答應。

  胤裪知道,宮外不比宮裏,幾個阿哥出宮也不可能隨行帶上御醫,八哥是擔心自己的身子。但……其他人,只不過是覺得累贅罷了。

  越想越不甘心,胤裪發洩般地死命蹬著被子。待到被窩裏鑽入了冷風,胤裪才逐漸安生,繼而小心將被子裹得緊緊的。

  爺哪里不好了?

  三日一小病、七日一大病、一月一挺屍又怎麼了?

  一個兩個的都沒見過世面,不就是挺屍嗎?!爺還沒死呢!!

  胤裪揪著被角,默默地將拒絕過自己的哥哥們牢牢地記在心裏。

  到時候分府出宮,爺一定要挨個拜訪過去!

  爺就跟他們耗著,等爺在他們府裏挺上了屍,到時候哭的是誰還說不準呢?!

  “十二爺,九爺十爺派人送東西來了。”高明尖細的嗓音打斷了胤裪無限的怨念。

  胤裪接過高明遞過來的兩隻小錦盒,心裏喜滋滋的。

  高明是胤裪特地在八哥離開之前暫時討來的。有高明在身邊,就仿佛八哥會在不經意間漫步而來,帶著笑意,喚一聲“十二弟”。胤裪喜歡這種朦朧的錯覺。

  陡然間想得緊了,胤裪雙手摟著枕頭,用力地蹭蹭,直到臉頰熱得通紅,才放了下來。

  胤禟胤誐出宮總會從宮外帶回些小玩意兒,繼而派人送來。胤裪每每期待,次次不落空。

  打開錦盒,內有兩隻小巧的泥人,正是鬼靈精怪的九哥、憨憨可親的十哥。雖遠不及宮內的精緻,卻是惟妙惟肖,十分可愛。

  胤裪獨自捂著嘴,傻樂。

  胤禟胤誐沒有進過二所,因為不喜歡二所的味道。

  那是二所特有的藥香,一年四季,日日彌漫夜夜不散。胤祚的藥、胤裪的藥,尤其在兩人一同大病的時候,屋子裏的藥味更是濃得嗆人。

  胤裪早已習慣了藥湯的苦澀,也早已習慣了補課到深夜,補那許多因大病小病而落下的功課。

  暖炕邊上有一隻西洋精金自鳴鐘,小香盒般大,遇一時輒鳴。

  這是八哥送給自己的。

  每每補課,八哥總會待在身邊,不時地指點,直到安歇時辰。

  現在八哥不在了,總不能差了功課,讓八哥失望。要是讓十三弟追趕上了自己,別說面子,連裏子也丟盡了!

  胤裪咬牙,慢慢地從棉被裏抽出手,將馬蹄袖整個放下後,才拿起書本,依靠著燭光低聲誦讀起來。

  ……

  有的功課可補,有的卻是胤裪無論如何都無能為力的。

  比如,騎射課程。

  當初雪逐漸消融之時,氣候就越發寒冷起來了。

  這是胤裪所不喜的一天。氣鼓鼓地回到二所,胤裪一言不發。

  十三弟,你好樣的!

  居然對外諳達說要和哥哥們比試騎射功夫!你……你……你!!!

  哼!哼哼哼!!!

  胤裪吭吭唧唧地在炕上,動作狠絕脫去靴子扔在一旁。

  十三弟,你以為你騎馬射箭樣樣精通就可以拔得頭籌嗎?

  你別忘了,爺可有絕技!

  放眼整個紫禁城,此絕技除了六哥勉強與爺媲美,再無人能與爺爭鋒!

  脫去棉靴後,胤裪利索地將足衣一併扯去,兩手撐著床,撲通一聲跳下。

  腳丫貼著地,胤裪跳了數下習慣溫度之後,開始在屋內慢慢行走起來。

  爺比不過,爺還躲不過嗎?!

  九哥十哥出宮遊玩,需要左求右央才能免了尚書房半日的課程。哼!爺根本不需要,爺只要兩眼一閉,稍微挺個屍,一切都搞定!

  寒氣刺骨,胤裪走了數步,感到頭疼越發鮮明之時,便哆哆嗦嗦地穿上足衣爬回了暖炕。想像著胤祥苦悶的表情,胤裪幸福地踢著腿,美美入夢鄉……

  縱使不醒人事,胤裪都很難安然。

  昏沉與鈍痛,是胤裪此生常伴的對手。

  臉頰倏地傳來尖銳的刺痛,胤裪迷迷糊糊地嗚咽著,想避開,卻無處可躲,緩緩撐開沉重的眼皮,胤裪一驚,頓時清醒了許多。

  紫貂披領、五色雲紋,以及襟下盤纏遊踞的正龍……來人尚未換下的朝服,沾染了晨間霧氣,一路而來,仿佛被鋪了層薄薄的水層。

  胤礽微微蹙眉,見胤裪一臉錯愕的模樣,再一次狠狠地下手,捏了一把胤裪綿軟粉嫩的臉蛋後才緩緩鬆開。

  痛哼一聲,胤裪小心地縮進棉被,睜大眸子緊緊地盯著胤礽。

  環視小室,胤礽走到不遠處的案幾之前,拿起胤裪所用文具細細把玩,不曾抬眼,胤礽沉著聲,問道:“高明,再跟本宮說說,胤裪昨兒個是赤足走了幾步?”

  “回太子爺的話,十六步。”

  胤礽眉角稍揚,繼而回眸,看向胤裪,驀然流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胤裪睜大眼睛,卻見胤礽手執自己的玉尺,再次走來,逕自坐在暖炕一角。胤裪不由自主地瑟縮,被角微掀,兩隻小腳已經被胤礽整個拽了出來。

  “十二弟,你想要哪只腳挨板子?二哥可以讓你來選。”無視胤裪的懼意,胤礽用玉尺慢慢描摹著小腳丫的輪廓,面無表情道。

  胤裪倏地一顫,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巴巴地瞅著胤礽。在發現毫無用處之後,胤裪咬牙乾脆將腦袋轉向一邊,狠狠地瞪了一眼向告密的高明後,才悶聲道:“弟弟想要高明的腳挨打!”

  冷然一瞥,胤礽利索地脫去胤裪的足衣,玉尺高高舉起,卻是陡然一頓。

  幼|嫩的|裸|足,紅腫泛紫。

  眉頭皺得更深了,胤礽終是輕歎一聲,放下玉尺,用手將胤裪赤|裸|的小腳揉暖和後,再塞入棉被。

  方才解脫,胤裪連忙蜷了起來,將被子攥得死緊,以防胤礽反悔。

  胤礽無奈地歎息,略微整理衣袍,隨即起身,在即將離去的片刻,胤礽頓住腳步,輕聲吩咐道:“把東西收拾好了,十二阿哥痊癒之際,就立即搬去毓慶宮,暫住。”

  胤裪滿滿得意的笑容刹那間僵硬。

  毓慶宮的日子並不如胤裪所想的那般苦悶。

  用度甚佳,火牆炭柴也比阿哥所好些,整個宮殿分外溫暖。

  最最讓胤裪滿意的是,儘管住在毓慶宮內,卻並不會經常遇到胤礽。縱使見到,也不過是匆匆一面匆匆分別。胤裪從不知道,胤礽竟是如此的忙碌。部院衙門、朝政奏摺,佔據了監國太子近乎所有的時間。

  胤裪並不是特別喜歡胤礽。

  太子性情乖戾在毓慶宮從來不是秘密,胤裪懂得,這不過是上位者的特權。

  差距,就是一條不可跨越的鴻溝。

  睿學大成、才華橫溢的皇太子,與頻繁落課、騎射俱劣的病弱阿哥。

  兩相對比,令胤裪暗自深藏著的失落與自卑無限放大。藏著掖著躲著避著,胤裪不願任何人發現自己心中小小的秘密。

  孟冬小陽春,遠在漠西的大軍終於傳來了捷報,皇城中沉滯已久的空氣頓時輕快起來。

  胤裪躊躇許久,仍是掩不住驚喜,匆匆趕去惇本殿皇太子所居宮寢。

  伏案筆書的胤礽褪去了華貴的蟒袍,只著一身青絨常服,簡單而雅致,令胤裪莫名地生出了一絲好感。

  胤礽抬起頭,隨手免了胤裪的請安。

  胤裪大著膽子輕聲走近胤礽。

  不知為何,胤裪覺得今日的胤礽很不一樣。明明是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語調,但今日的胤礽帶著笑意,眼神暖暖的,斂盡了往日凜冽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測的溫柔。

  案上平鋪的書信,翰墨飛逸,頗具神采。

  “朕帥軍征戰之時,軍務在身,無暇他思。今勝負已定,噶爾丹逃遁,我軍窮追不捨。當此之時,班師返歸,一路欣悅,朕不由思念太子,何得釋懷。將你所穿棉衣、紗衣、棉葛、布袍四件,褂子四件,一併捎來。務必揀選你穿過的,以便皇父想你時穿上。”

  胤裪用力眨了眨眼,好一會兒,才終於確定,寫出如此深情之語的人,竟是那尊貴內斂的皇阿瑪!

  胤礽回信已畢,放下了手中之筆。胤裪悄悄往胤礽身邊靠了靠,繼續偷瞧著胤礽回信。

  “伏閱慈旨,得知皇父眷戀兒臣之心,不禁熱淚湧流,難以自已”。

  睜大眼睛,胤裪瞪著“熱淚湧流”四字,再看向胤礽那盈白乾淨毫無痕跡的臉,暗自咋舌。胤礽輕輕瞟了眼胤裪,嘴角啜著笑,一言不發。

  胤裪只覺渾身一涼,謹慎地退後一步,胤裪匆忙請安告退。

  胤礽見胤裪逃也般離去的背影,驟然失笑:“賈應選,將本宮衣物送來,本宮要細細挑選。”

  一個時辰的篩選,胤礽將自己最喜愛的棉葛布袍等八件一一揀取,親自折疊平整後,方才交給隨侍。

  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倉促而來。胤礽詫異地看向手捧數物小跑而來的胤裪。

  胤裪將包裹交於隨侍後,迅速地打千,然後走向胤礽,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信紙遞給胤礽。

  兩張信紙,字也不多,胤礽掃了一遍,霎時一咳再咳,才能勉強掩去早已忍不住的笑聲。

  信紙兩張,同樣稚嫩的字體,卻是相反的口吻。

  “八哥隨駕征戰之時,軍務在身,無暇他思。八哥思念十二弟,將你所穿棉衣、紗衣、棉葛、布袍四件,褂子四件,一併捎來。務必揀選你穿過的,以便八哥想你時穿上。”

  回信倒是無比簡單,八個大字,重複十數遍。

  “思念八哥,思念八哥,思念八哥,思念八哥,思念八哥……喜歡八哥,喜歡八哥,喜歡八哥,喜歡八哥,喜歡八哥……”

  猜到胤裪所帶包裹內必是衣物,胤礽笑看胤裪,緩緩開口:“十二弟,你這身板的小袍小褂,八弟可是萬萬穿不上的。”

  胤裪嘴一癟,脫口而出:“那就把胤裪也一併捎帶過去。”

  胤礽挑眉不語。

  狠狠咬牙,胤裪一字一頓道:“小十二身子暖,冬天抱著不怕冷!”方才說完,身子兀地一輕,胤裪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嗯……”胤礽抱著胤裪,煞有介事地搖頭,一本正經地對上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語重而心長:“不如本宮暖。”

  ……

  胤裪懷著滿滿氣忿回到居所,對著地板狠力地跺腳。

  跟爺搶八哥!跟爺搶八哥!!居然跟爺搶八哥!!!

  胤裪的怨念並沒有持續多久。

  辜月之初,吐故納新之始,大軍將歸。

  胤裪搬回幹西四所,喜滋滋地換上自己精心挑選的袍褂,唯獨不滿自己蒼白的臉色。急急跑去尋找九哥,胤裪討來了一小盒胭脂,手指沾上一些仔細地塗抹在臉上,胤裪左看右瞧,直到臉蛋看起來與十四弟一樣紅撲撲之後,才與眾皇子一同隨皇太子前往郭外兵裏道旁迎駕。

  皇帝與眾皇子的回歸,整個皇城頓時變得充盈肅穆起來。但這一切都不是胤裪所關心的。

  八哥的笑容,暖若朝陽,如沐春風。

  胤裪漸漸看癡了,驀地發現,過不去冬日、看不見春天又有何妨?有八哥在,日日都有芳春……

  只需一個暖極的懷抱,便可化去稚子層層苦澀的思念。

  年初的一場大病絲毫不能影響胤裪的心情,康熙主持的家宴對胤裪來說更是一個巨大的驚喜。

  得勝的太子八哥與胤裪能夠隨駕巡幸畿甸,前住南苑,還有赤誠溫泉,最重要的是,能與八哥一起,胤裪無比興奮。

  雖然巡幸日子尚未定下,但君無戲言,從此便有了盼頭。

  早早整理好一切,胤裪掰著手指巴巴地數著日子,翹首以盼。

作者有話要說:??:“挺屍”原意為“睡覺”,此處被小十二引申為“臥床不起”。

?撒丫子狂奔跳入大坑拼命填土~

(*^__^*) 嘻嘻……

大家國慶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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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一名鷹(二)

  初春細雨,淅淅瀝瀝,纏綿於天際久久不歇。

  胤裪還未等到康熙巡幸畿甸,卻等到了康熙再次北上,處理當初因腿疾而落下的軍務,為長年的戰爭畫上終結。

  康熙承諾回來時就為胤禛指婚,卻對巡幸畿甸隻字不提。

  胤裪兩眼汪汪,也只能眼看著八哥與大哥三哥一同隨駕出巡。

  臨走,胤禩陪伴胤裪整夜,最後一次為其補習功課。

  胤裪強撐著,將睡意一遍又一遍地打壓,只想著能與八哥多相處一刻便是一刻。

  胤禩笑著揉揉胤裪的腦袋,大手的暖意,瞬間將胤裪苦壓著的瞌睡蟲一股腦地放了出來。

  天寒地凍,胤裪耷拉著沉重的眼皮,整個人漸漸迷糊,卻依舊緊緊揪著胤禩的袖角。

  胤禩輕歎一聲,俯身親自褪下胤裪的小袍小褂。胤裪舒服地湊近,眨了眨眼睛,乘著胤禩喚隨侍進入的片刻迅速地穿好袍子,繼而兩眼一閉乾脆躺在胤禩懷裏。

  胤禩啞然失笑,小十二,又和你八哥玩上了。

  脫、穿、脫、穿,兩相較真之下,胤裪竟慢慢地來了精神,繼而更加賣力。

  “十二弟,明日二哥會派人過來。接下來的兩個月,十二弟依舊暫住毓慶宮。”

  胤裪驟然一僵,倏地苦了整張臉。

  深夜裏沙啞的嗓音似醉非醉,稍縱即逝:“十二弟,只這一次,不可不去。”

  胤裪不知道八哥所謂“不可不去”的含義。胤裪只知道八哥這次出征,立下了很大的功勞,現在八哥領了差事,幹清宮也去得頻繁了。但胤裪懂得,這宮裏沒有真正的好人與壞人,有的只是關係親疏、立場正反罷了。

  能這皇城裏,得到一個真正貼心的人,足夠了。

  四進院落毓慶宮,終年交織彌漫著兩種格調,高貴與傲慢。

  上學下學,胤裪的生活並未因入住毓慶宮而改變太多。半月以來,胤裪只有在站班當差之時才能見到胤礽……高座之上、面容肅穆,雍容尊崇到絲毫不可接近的胤礽。

  胤裪很少見到這樣的胤礽,過往相處哪怕不快,也會帶著一張溫和謙沖的面具故作無妨。但現在卻是至寒的冷冽,胤裪不由凜然,只待熬到下朝便立刻趕往尚書房。

  尚書房的時間說快也快,說慢也慢。對方才入學的小阿哥來說是極慢,對胤裪來說卻是轉瞬即逝。

  下學回毓慶宮,入院北祥旭門二進院落,再繞過正殿惇本殿后,就是胤裪所住西配殿。胤裪看著天色,天空早已昏暗不明,只怕要下起雨來。胤裪不由加快了腳步,只想快些窩入廡房,掃去一身的寒涼。

  隱隱約約的慘喚哀嚎,伴隨著愈加鮮明的血味,逐漸轉化為悲鳴。

  胤裪驟然止步。

  正殿前院,鞭子、血沫、塵垢雜亂地織構在一起。伏在地上的人原本大鑲大滾的內衫早已破爛不堪,縱橫著刻骨的鞭印與綻出的皮肉。哀嚎隨鞭響而起,手執兇器的侍衛卻毫不留情。

  方寸之地的慘劇似乎並不能絲毫影響他人。

  俏麗的宮女依舊垂首奉水侍茶,內侍太監仍然恭敬地退立站班,另有太監一名手捧八蟒五爪四品朝服與青金石頂戴跪在院角。

  以及……

  那位於高座之上漠然俯視尊貴無比的皇太子,眼底無聲的冷意。

  “太子……殿下……”匍匐之人驀地嘔出一口血來,猛咳了幾聲,語調倏地清晰起來:“肆意辱打宗親朝臣,哪怕你貴為皇太子也……”

  “海善,你在自顧自妄念些什麼?”胤礽緩緩放下杯盞才看向海善,唇角微揚,卻再沒了笑意:“本宮行事與儲君身份有何相干?打死你這麼個東西,能讓本宮舒爽整日,比什麼都痛快!”

  “哪怕你貴為皇太子也……哪怕你貴為皇太子也……”海善匍匐於地,含含糊糊地不斷重複。

  “身份不過是一層可得可廢的廉價東西。”胤礽驀地一頓,沉默良久,卻是語氣陡然一降:“是行止俱優做穩這位子,還是暴戾不仁被趕下臺去……”

  “……那都是……本宮的自由。”

  綿長的春雨淅淅瀝瀝不期而至,看不真切,卻又真實存在。

  胤裪極力平緩粗重的喘息,顫抖著握緊了掌心,妄圖化解絲絲透骨的寒涼。兀地肺氣上逆,胤裪趕緊用手捂緊,卻藏不住陣陣的咳嗽。

  請安聲,胤裪聽不見;哀鳴聲,胤裪聽不見;雨落滴石聲,更是輕不可聞……

  只能看見,胤礽回眸的瞬間,眼中所無法掩飾的那抹……戾氣。

  胤裪深吸一氣,僵硬地撣下左右袖口,繼而緩緩下跪打千:“胤裪給太子殿下請安。”

  雨聲漸長,胤裪在聽到那聲模糊難辨的“下去吧”之後,立即起身,逃也似地離開。

  遙望胤裪離去的背影,胤礽牙關緊咬,倏地甩袖入正殿,再無留戀:“給奉恩將軍著朝服,送其回府。正殿之前衣衫不整,成何體統!”

  胤裪小心地打理好自己的一切,安靜地在毓慶宮居住一月,依舊是甚少得見太子,胤裪琢磨著胤礽似乎並沒有將自己放在心上,便派高明前去求見,道出自己希望回阿哥所的願望。

  二日之後,胤裪終於得到了回復。

  皇太子,允了。

  胤裪一板一眼地謝恩,在通報太監離去的瞬間捂著唇偷樂起來,招來所有內侍整理衣物,胤裪次日清晨早早地領人搬回阿哥所。

  淺淺的澀味,是二所獨特的芬芳。

  胤裪幸福地扒在暖炕上狠狠地滾了一圈,才懶洋洋地起身更衣,上書房。

  阿哥所的日子寡淡無味,也談不上愜意閒適,卻有這一份無法替代的熟悉與眷戀。胤裪摩挲著八哥送的西洋自鳴鐘,一點一點地數著日子。

  當自鳴鐘敲響第一百二十次,十日已過。

  胤裪早早起身,坐在暖炕之上仔細端詳指標移動,直到,鳴聲再起。

  窗外,小雪飄飄,薄薄的一層鋪在地上,卻很快被融化直至消融,為漸濃的春意平添一絲濕潤。

  這是春日的最後一場雪,胤裪走去,伏在窗邊癡癡地望著。

  終點的小雪,比早春的細雨更令胤裪歡喜。那是被春日的暖意所消融的雪,從頑固的冰冷到逐漸軟化直至最終為水潤物,胤裪愛極了如此的雪。

  漫漫而行的腳步,從屋外帶入了一抹不可察覺的春寒。

  胤裪詫異地回首。

  來人很隨意,逕自找了位子坐下,環視整個屋子卻不看胤裪,不說話也不笑。胤裪慢了幾拍才回過神來,趕緊俯身請安:“胤裪給太子殿下請安。”

  那人仿佛此時才終於發現胤裪,微微垂首,才緩緩道:“胤裪,二所過得可好?”

  胤裪一愣,道:“好。”

  胤礽以手支額,又問:“毓慶宮又過得如何?”

  胤裪思忖片刻,才道:“很好。”

  稍一頷首,胤礽收回視線,終於認真地看向胤裪:“那就回去吧。”

  胤裪啞口無言,舌頭滾了一圈又一圈,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再見胤礽,已是淺淺得皺起了眉頭,似乎在思考又仿佛是茫然,最後,輕聲歎息。

  “回去吧。”

  他重複一遍,嗓音沙啞,語調輕緩,含含糊糊,像是呢喃像是請求像是嘆惜像是嗚咽,有太多太多胤裪所多無法辨別的東西。

  胤裪癟著嘴,偏偏什麼也不說。身子驀地一輕,胤裪撲騰了數下,還是被胤礽整個地抱了起來。

  胤礽抱緊後,便往屋外大步走去:“收拾東西,再回毓慶宮。”

  不敢大力掙扎,胤裪只能暗裏狠狠咬牙切齒。

  ……

  寬敞的輦轎之上,一大一小兩人的身影分外鮮明。

  胤裪攢緊了眉頭,慢慢地挪動,與身旁的胤礽保持些距離。胤礽不動聲色,單手一撈,將胤裪整個拎了回來。

  柳絮小雪沾地則濕,殘留下一抹涼薄的風情。

  涼氣襲人,胤裪偷偷地蹬著腳試圖抵禦風寒。倏地,腦袋上傳來一股柔和暖熱的觸感,是胤礽寬大的手掌,暖極、柔極。胤裪不由自主地向胤礽靠近。

  “是二哥疏忽了。”

  略帶沙啞的聲線,乍聽渾濁,細細品來,卻是纖細得近乎飄渺。

  胤裪被這清脆純淨的嗓音吸引,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

  胤礽思忖片刻,逕自頷首,才對著胤裪接著道:“下次,二哥一定會挑你看不見找不到的地方動手。”

  胤裪一愣,腦袋一撇,不再理會。

  在胤裪心裏,胤礽是一個奇怪的存在。

  那是一個被寵壞了的、肆意妄為的、不懂如何節制的孩子。

  那是一個傲慢自負的、哪怕寂寞無助到了極點也不會開口承認,只會強硬地命令他人陪伴的太子。

  但,即使是這樣的太子,卻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難覓的溫柔。

  毓慶宮,仿若一座被孤立的空城,進出的人只為通過,卻從來不願留下。

  胤裪窩在毓慶宮內,惡狠狠地啃著精美的糕點零嘴,欲圖將所有的怨念化為食欲。

  自那以後,胤礽有空的時候,都會到胤裪的居所坐上片刻。胤裪思量著,既然來了,總要找些共同的話題。

  “胤裪最難忘的是第一次被皇阿瑪誇獎。”

  “本宮最難忘的是第一次被親信背叛。”

  胤裪皺眉,話不成題。

  “胤裪最高興的是能隨駕巡幸,出宮遊玩。”

  “本宮最高興的是皇父帶眾弟出巡,獨留下本宮。”

  胤裪擰眉,南轅北轍。

  “胤裪最感動的是哥哥們每次得到有趣的玩物,都會想到胤裪。”

  “若是本宮的那些兄弟們不再每時每秒心心念著本宮,本宮定會感激涕零。”

  ……

  胤裪抱著腦袋,沮喪地一歎再歎。

  皇太子非常人……胤裪無計可施。

  “說起來……”胤礽垂眉淺思,終是緩緩開口:“每次八弟相伴的時候,本宮感覺很輕鬆。”似乎是為了增加說服力,胤礽用力一點頭,重複道:“很輕鬆,很愉快。”

  胤裪頓時來了精神,向胤礽靠了過去。

  胤礽托腮,細細地回憶,眉角飛揚,驀然莞爾:“比如,在與八弟嬉戲的時候,本宮能忘記所有不快。特別是八弟年幼之時眼淚汪汪的模樣,真真的妙不可言。”

  胤裪不由地瑟縮,小心地向旁邊挪去。

  胤礽眉眼彎彎,兩眼含笑,溫柔地看向胤裪:“不過現在八弟長大了,本宮著實不方便下手。”

  胤裪僵硬地轉過臉去,巴巴地望向八哥離去的方向,無聲地呼喚。

  ……

  胤裪大口大口地咬著貢果,絞盡腦汁地算計著。

  下次絕對不能再提這種問題了,一定要換一個嚴肅的話題。胤裪轉了轉眼珠子,讓高明將畫具擺放在小書房內,以便太子到來之前隨時使用。

  “胤裪,在畫虎。”

  “嗯,這是諳達佈置的功課,臨摹一隻猛禽。”

  內侍搬來座椅,胤礽撩袍而坐:“胤裪喜歡虎?”

  “嗯,”胤裪點頭,一本正經道:“虎乃百獸之王,有成語雲虎虎生威、虎尾春冰、虎毒不食子……”

  “虎毒不食子……”胤礽念著,再看胤裪,笑道:“非也。虎食子,虎會吃掉自己認定為無法成活的孩子。”

  胤裪一顫,眼淚汪汪地看著胤礽捧著自己的臉,以手代筆慢慢描摹:“母虎先是聞嗅以判定弱子,繼而從頭部慢慢下口。屆時幼獸掙扎悲鳴直到被咬斷咽喉才能最終解脫……”

  嘴一癟,胤裪吭吭唧唧道:“只要人不會就好。”

  胤礽的手霎時停下,沉默許久,才再次開口。

  “人,不會。但是人,或許會除去自己所認定為威脅的兒子也說不定……”

  清揚的笑聲,胤礽捂著嘴自顧自地笑了起來,道:“胤裪,鷹坊新進貢了一隻野生海東青,二哥養在了毓慶宮裏,你可要看看?”

  胤裪兩眼一亮。神俊名鷹海東青,千鈞之力雷霆之速的海東青,刑徒若進獻則可免一切罪行的海東青。胤裪嚮往不已。

  次日下學回來,胤裪未及更衣便匆匆趕到惇本殿,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那翱翔世間自由無憂的海東青。

  正殿惇本殿,細碎的金石敲擊陣陣彌漫。

  胤裪驚異地睜大了眸子。

  那是,腳絆鐐銬、奄奄一息卻竭力掙扎的神駿……海東青。

  胤裪顫顫巍巍地望向半臥玉塌面無表情也毫無言語的胤礽。狠狠咬牙,胤裪行禮告退,快步離去。

  毓慶宮的日子越發清冷了起來,但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皇帝與三位皇子已巡行歸來,胤裪再度搬回幹西五所。

  陽春三月,百花爭豔。

  當日傍晚,胤裪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八哥。

  胤裪微微皺眉,八哥的笑容依舊,卻多了一份幾不可見的憂慮,眉心緊皺著,藏了太多的思量,太多的疲憊。

  “八哥,發生了什麼事?”

  胤禩愣怔,繼而苦笑,坐在胤裪身旁輕緩地拍走胤裪的腦袋,輕聲道:“十二弟,二月初六那日,二哥可是對恭親王之子海善動用私刑了?”

  “嗯。”胤裪隨之頷首。

  胤禩長歎,才道:“海善在九日之後,卒了。”

  胤裪愕然不已。九日之後,就是胤礽見自己的前一天。

  通報太監小步而來,俯身請安:“八爺,皇上宣召。”

  胤禩眸子一暗,疲累之感卻越發厚重起來,安撫好胤裪之後,胤禩才起身準備見駕。

  “八哥,”胤裪遙望胤禩的背影,突然開口:“海東青是如何馴養的?”

  “海東青……”胤禩含糊地呢喃,仿佛一瞬之間被遠久的回憶勾去了魂魄,驀然回神,胤禩輕聲回答:“馴鷹是一場酷刑。熬鷹無休、過拳跑繩、勒膘刮油,九死一生才能得一名鷹。”

  ……

  胤裪一夜無眠,輾轉反側數度終於穿上袍子起身坐在暖塌上直直地遙望門扉,等著八哥歸來,等著等著,直至天空泛出了魚肚白。

  胤裪愣神許久,才胡亂地洗漱,走出二所,胤裪匆匆向四所趕去。

  八哥,徹夜未歸。

  大口大口地喘息,想要走回二所的腳步怎麼也跨不出去,胤裪咬牙,方向一轉,向毓慶宮大步走去。

  大殿之內僅一盞小燈點亮,昏昏暗暗。

  胤礽坐在高低炕上,每到海東青即將入睡之時,便給一鞭,迫之終日無眠。

  煎熬的是鷹,也是人。

  見來人胤裪,胤礽稍稍側身,半面臉龐隱約在了陰影裏。

  胤裪看那名鷹哀哀衰弱的模樣深吸一氣,緩緩走近。

  海東青殷紅入血的眸子轉向胤裪,倏地一聲冷厲的長鳴響徹大殿,振翅而起,以極迅猛的速度向胤裪撲去。

  胤裪呼吸一滯,嚇得驚呼起來。身子又是一輕,向後數步終於避開了海東青的攻擊。胤裪驚魂未定,緊緊地抓住抱著自己的雙臂不敢鬆動,深吸口氣,胤裪故作鎮定道:“如此折磨,海東青會不會因此死去?”

  “不會。”

  沉厚的嗓音,篤定的回答,淡漠的否定。

  “因此而死的鷹,僅僅是凡品;九死獲其生的,才是真正的神俊。”

  胤礽的雙臂非常寒冷,就像是沾了整夜的寒氣不可驅逐,但胤礽的懷抱卻格外溫暖,起初無覺,但能一絲一絲暖入人心。胤裪一顆吊著的心頓時松了下來。

  一聲笑,悠悠傳開。

  “胤裪,二哥八哥與你隨駕巡行、溫泉玩樂一個都不會少。”

  “這個二哥答應你。”

  ……

  “胤裪……”

  “怎麼比去年更輕了,要多吃些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隨意八一八

這兩章以小十二為視角,真正的主角卻是胤礽。

胤礽半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所做的事、所說的話,屬下之人理解則好、不理解也會服從,胤礽不習慣解釋也不屑於解釋。在小十二眼裏不可理喻的行事與強硬的作風,形成了胤礽在小十二心中一種難以接近的距離感。

起初大軍出征之際,胤礽的壓力來源於外部,僅僅是朝堂,僅僅是對其能力的一種考驗;但在大軍回京之後,胤礽的壓力卻是內在的、無法說出口的,皇帝與諸位軍功在身的皇子的回歸,使得皇太子在皇城中的存在感驟然降低。

在內在外、同樣的付出,皇子們可以受封受賞,皇太子卻封無可封。高處不勝寒,皇太子的位子註定了胤礽無論做了多少,都無法前進任何一步。

胤礽與小十二的相處比胤礽初次與八八相處的心境要蒼老許多。

那是一種“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孤寂、只有貼心之人才可緩解一二的孤寂,以胤礽的驕傲根本說不出口。小十二被八八教養長大,與胤礽雖說不相親,卻相近,就像是童真年代的象徵,令胤礽倍感輕鬆。小十二提出離開,饒是肆意妄為如胤礽,也足足猶豫了兩天才最終答應。去阿哥所尋小十二時,胤礽的第一聲“回來”是建議,第二聲“回來”是請求,第三次得不到回復直接打包帶走。太子的行為表現了太子的性情。

胤礽想要的理解,八八能夠瞭解,小十二可以順著,卻不是人人都願意給。

小十二住在毓慶宮的日子裏,究竟是誰暖了誰,沒有定論。

望天……咋覺得自己越更越多了……錯覺嗎……

無論如何,依舊祝大家國慶日快樂!

~\(≧?≦)/~

☆、風雨雪欲來

  恍然回首,佳節已過,又是一輪枯榮。

  新春所殘留的餘韻,就像是被流年撚落的芳華,徒留下今朝最後一抹豔|色。

  三月末,胤禛因戰事而延遲整年的大婚終於塵埃落定。康熙回京之後便與德妃商量一二,將那早早內定的費揚古之女烏拉那拉氏指給胤禛,由內務府奏定吉期,簡大臣命婦偕老者襄事,面西,宣制辭。

  宣聲朗朗,於幹清門階下陣陣蕩蕩。

  胤禩最後在三所見到的胤禛,一身彩服明麗,挺拔而俊朗,恰是往見福晉父母歸的時候。

  “四哥。”胤禩起身,緩緩打千:“弟弟提前給四哥道個喜,祝四哥兒孫滿堂。”

  胤禛見胤禩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俊不禁道:“八弟無須著急,想來八弟的好日子也快了。”

  “四哥可莫要取笑弟弟。”胤禩淺笑,與胤禛一同步入裏屋。

  兒時寬闊敞亮的屋子,在兩人入內之後,竟顯得狹小起來。

  雨過淡淡的楠木香氣,彌漫在幽雅古樸的小室內,似濁且清。身前十五歲的少年尚且纖瘦,那雙明潤眸子裏卻依舊是不變的暖意,胤禛注視著,微微失神。

  “四哥?”

  清亮澄澈的嗓音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胤禛回過神來,再看胤禩,驀地一笑:“總覺得八弟自從征戰歸來後,有些變化。”

  “變化?”胤禩些許詫異。

  “嗯。”胤禛頷首,凝視那雙溫潤無瀾的眸子許久,才緩緩道:“平添一層風霜。”

  胤禩但笑不語,逕自找了位子坐下。

  胤禛輕輕搖頭,隨即吩咐蘇培盛奉上熱茶,岔開了原本的話題。

  時過申正,方才下學的胤祥,興沖沖地小跑入胤禛居所,待見到屋內的胤禩,胤祥滿滿的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

  兀自品茶,胤禩看那冷面寡言的人千方百計地哄胤祥回去,動作言語略顯笨拙,卻是分為溫柔小心。

  胤祥自始自終蹙著眉頭,最後看一眼胤禩後,才不甘地轉身離去。

  放下香茗,胤禩無奈地笑笑。

  小十三對胤禛的依賴是眾多弟弟所無法比擬的,但那份感情夠真夠熾烈,純粹到難以置信。

  夜幕降臨,燭火昏黃。

  胤禩稍稍側過身去。饒是活了兩輩子的胤禩,對於這麼賴著不走與胤禛同塌而眠,也覺得頗為尷尬。

  但,在胤禛開府出宮之前,一定要見一面雍正。

  縱使二月晚風冷然難耐,錦被之下,兩人彼此分享的體溫,生生地將那寒涼擋在身外。

  “四哥。”深夜之中,胤禩率先開口:“你曾經說過,你在一日,必然確保我無後顧之憂。這話,現在可還算數?”

  良久的沉默,就在胤禩以為不會得到回答之時,喑啞沉然的聲音才悠悠響起,在深邃的夜裏有如冰擊。

  “原以為重生一世,你必然能學會收斂。不曾想,你居然變本加厲。”雍正睜開雙眼,凝視身旁相殺半世相恨終生的對手須臾,終是緩緩長籲:“那權力的中心,你走得太近,進得太早,實在不該。”

  目視胤禩的淡然,雍正停頓片刻,才接著開口:“前世被皇阿瑪挫骨揚灰的托合齊,這輩子卻更早地位居高位任步軍統領。前世本該在戰後因功官復原職的索額圖,現在依舊是降四級留任。”

  “八弟,不要告訴我你看不透皇阿瑪此舉的用意!”

  “弟弟自然知道。”胤禩轉首,烏黑的眸子直視雍正,一字一頓道:“弟弟甚至可以說,皇阿瑪的下一步,必然是提前分封。”

  雍正默然。

  “但是四哥,有些事,無所謂該或不該,只關乎願或不願。”胤禩驀地一笑,清澈幽遠,模糊了屋內厚重的肅殺:“弟弟僅僅想知道,靠自己的這雙手,能將這皇城中人的結局改變多少。”

  無言的沉默,雍正不置可否。

  胤禩湊近雍正,以手抵住雍正胸口,語調陡然一降,冷冷道:“雍正,憑良心說話。若我將來擋了你的路,你會毫不猶豫地對我出手。是?還是不是?”

  “是。”微一停頓,雍正終究出聲。

  “甚好。”胤禩向後挪動些許,一個轉身,背對雍正:“那就從現在起引導胤禛,讓他與我保持距離,以免日後兩難。”

  “胤禩……”雍正驟然開口。

  胤禩一愣,未及反應,頃刻間已被雍正強硬地扳正身子。兩相對視,離得太近,呼出的水汽纏綿交織,撲在臉上溫熱而濕潤,胤禩不適地蹙起了眉。

  “胤禩,道不同本不相為謀。但,說什麼獨自背負皇城的未來,該說你是太過見外,還是根本自不量力?”

  愣怔許久,胤禩才慢慢咀嚼出其中意味。細細端詳此刻的雍正,突然,胤禩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分明是良言,由四哥說出,卻生生地變成了惡語。”

  隱藏於暗處的第四者,知曉相克之物的第四者。

  這世間,唯一與其處於對等地位的人,僅雍正一人。

  “四哥可要記牢你的承諾。無論咱們兄弟幾個到了怎樣的境地,決不能讓那同樣重生的第四人出來攪局!”

  “我本就說過:‘我在一日,必然確保你無後顧之憂,不受那相克之物的威脅。’當日如此,現下亦然。”

  ……

  一瞬間的失神,胤禩輕輕推開雍正,反側合眼。

  抵足而眠的兩人,整晚夜不能寐。

  大婚之日,紫禁城箭亭內張幕結彩,設宴六十席。

  胤禛身著金黃色蟒袍雲龍補服,石青織金緞鑲邊,九蟒前後左右開裾。一身華貴的禮服,朦朧了少年原有的一抹青稚,更顯風度翩翩、雍容奪目。

  鑾儀衛紅緞圍的八抬彩轎,內務府總管率領屬官二十人、護軍參領率領護軍四十人,迎娶新人。

  宴會之上,司茶奉茶,司筵奉果,伶工入奏。宴會過半,眾人獻酬之後,易去蟒袍補服,就位酌酒。

  胤禩遙遙望向胤禛。

  今後開府出宮,紫禁城門相隔兩處……

  如此也好。

  道本不同,何苦相互為謀?

  兄弟之情、同伴之義,不輕言捨棄,就足夠了。

  現下,宮內宮外,一明一暗,相對於第四者,真真是占盡了便宜。

  不遠處的胤禛意氣風發,舉手投足之間風度自如。成婚與成人相提並論,化去曾有的淺薄與稚氣,肩上的擔子重上一分,才能愈加沉穩、張弛有度。

  最後,

  那洞房花燭……

  也不知是哪位親自動手操刀……

  腦中猝然冒出的想法頓時將胤禩逗樂了,恰逢胤禛注意自己,胤禩連咳三聲,笑著掩飾滿臉的戲謔。

  胤祥無精打采地伏在案上,只留一雙烏溜的眸子灼灼地注視著胤禛,腦袋更追逐著胤禛的身影左右擺動,陡然間胤禩那抹粲然笑意映入眼簾,胤祥的整張小臉頓時皺了起來,用力拍了拍身旁兀自貪食的胤禎,胤祥主動為胤禎斟滿果酒。

  胤禎睜大園潤的眼睛,樂呵呵地捧起酒杯,脆生生地道謝:“謝謝十三哥。”

  立即拍開胤禎的手,胤祥端詳胤禎須臾,認真地搖起腦袋:“這是給八哥敬的酒。”

  “咦?”胤禎歪著腦袋一臉詫異。

  “八哥又想媳婦兒了,十四弟還不快去敬酒。”

  “為什麼又是我?”胤禎迅速地往後縮去,直溜溜地盯著胤祥。

  “明明你也住在四所……”胤祥的眸子倏地水潤起來,深深地抽了一口氣,胤祥才癟著嘴顫聲指控:“可八哥偏偏跑到咱三所想媳婦兒,可不是你的錯嗎?!”

  縱使懵懂如胤禎,也被胤祥的語氣嚇了一跳,小心地瞅瞅胤祥,胤禎連忙端起酒杯向著胤禩一路小跑而去。

  胤禩早早地注意到了不遠處的動靜,僅僅是無奈著莞爾。胤禎一路跑來,頂著紅撲撲的臉蛋,雙手高舉、,軟糯的嗓音立時響起:“胤禎給八哥敬酒。”

  掃過胤祥張望的模樣,胤禩笑著引胤禎坐於身旁,共用宴飲之樂。

  酒過三巡,喜宴尾聲。

  胤禩最後一眼遙望胤禛,層層疊疊、隱隱約約,近乎看不真切。

  身旁的胤禎已喝得迷糊,帶著醉意下意識緊緊地貼著胤禩。胤禩拍拍胤禎腦袋,卻見胤禎抬起透紅的臉蛋,直直地仰望,一臉的傻樂。胤禩嗔笑,乾脆牽起胤禎的手,一同歸去。

  一大一小,兄弟二人,帶著微醺的醉意,相攜漫步。

  宮廷美景、玉石雕漆;卻是千篇一律、一成不變。

  唯有那由手心滲入的濡濕溫熱,才能使人感到陣陣生命的熱量。

  幹清宮中傳旨太監匆匆而來。

  胤禩頓住腳步。

  “八爺,皇上召見。”

  莫名的思緒湧上心間,充盈腦海,胤禩倒吸一口氣,掌間不由地收緊。

  胤禎吃痛地悶哼,一臉茫然地四處張望,再看胤禩,湊得更近了。

  濡熱的掌心,仿佛醞釀起了果酒的香甜,胤禩用力握了握,終是鬆開,命隨侍太監背起胤禎回幹西四所。

  然後……

  隨傳旨太監,前往內廷之首--幹清宮。

  二十幾丈的距離,胤禩走過,卻仿佛是耗費了整個春秋。

  對皇帝的情感、對父子的恩義,胤禩,說不清道不明。

  卻,隨著時間,步步淪陷。

  皇帝皇帝,孤家寡人。

  眾生之上九五之尊,盡享天下之美,卻不被承認,那份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人性。

  所謂情義,在皇權面前不堪一擊。

  可……

  那人親手,模糊了賞與罰的界限,朦朧了君與臣的等級。

  “躲躲閃閃豈是丈夫所為?!”

  胤禩倏地雙拳緊握,不聽不理。

  “若真是心憂戰事,就跟著朕,一同與諸臣商討,共決大計!”

  國事戰事,君王禦下,與我何干?

  “莫讓王公大臣,苦候。”

  ……

  呼吸猛地一滯,胤禩壓低嗓音,緩緩喘息。

  僅此一句……心動了,而已。

  尖利的通報聲撕裂內廷靜謐:“八阿哥求見。”

  幹清宮,到了。

  胤禩回過神來,終是緩緩步入。

  東暖閣內莫名寒涼。

  胤禩無聲歎息,旦見那一代帝王佇立窗前、躊躇不前。皎月銀輝,薄薄一層鋪在地上,仿若三千白髮,蒼老了眾生。康熙驀然回首,唇角流露一絲笑意,稍稍綻開,卻又被苦澀填滿。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

  前世今生,康熙的話語,胤禩總能記住。

  慈愛的、憤怒的、讚美的、咒駡的,重要的或無關緊要的,胤禩難以忘懷。

  比如前世,在康熙六十年,在帝王老邁、龍馭賓天的前一年,康熙所言之胤礽。

  “父子之私情,不能自已,所謂姑息之愛也……”

  父子私情,姑息之愛,無原則的寬容……

  二廢太子,相看兩厭,屠戮黨羽,康熙卻從未對胤礽做出真正的傷害。縱使咸安宮幽禁終生,其眷屬仍享有親王待遇,石氏病逝,康熙甚至特派隆科多帶三十名侍衛去為之穿孝,哪怕祖制按例,親王福晉僅可用侍衛二十人。

  胤禩苦笑,這父子二人,明知是錯,明知不對,一個縱然了自己,一個放縱了他人。

  太子鞭責海善的起因已不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死了,死亡的時間太過巧合。縱使死因有他,卻逃不過悠悠眾口。

  北上歸來的那日,父子二人曾因此促膝長談。

  前世的點點滴滴,痛也罷恨也罷,刨根究底……

  “從來無知無覺、自以為運籌帷幄,直到眾臣舉薦皇八子,朕才清醒……太子究竟已經失去了多少臣心。”

  兩世恩情,護短成為習慣,庇護已是本能……

  康熙驟然回首,看向胤禩,在那份平和的凝望中緩緩靜心。

  輕輕摩挲胤礽之請安貼,康熙稍頓,似醉非醉、自言自語:“身為儲君,就得為自己的言行、屬下的言行負責。這是,繼承者所必需的擔當!”

  “皇子阿哥,招攬門人、安插家奴、結党奪權、外弛內張……”康熙一聲長歎,神色平靜,緩緩敍述:“太子親信,欺罔不法、聚眾宴飲、驕奢淫逸、甚屬悖亂。”

  胤禩無言默然。

  太子與皇子的對立,無論願與不願,皇子立功太子不仁的境遇之下幾乎成了一種必然。

  更……由康熙親自動手,將矛盾激化,使得黨政之爭早早登場。

  “朕的這些個兒子,朕還不清楚嗎?沒有爭過必然不甘。與其在他們羽翼豐滿之後拼的你死我活,不如在他們年少輕狂之時,徹徹底底決下勝負!”康熙一口氣道盡,繼而細細地端詳胤禩。

  說完了。

  這就是一代帝王對諸子奪嫡看法的全部。

  與其讓諸子兀自爭奪一發不可收拾,不若由帝王引導,掌控那起點與終結。

  開誠佈公、推心置腹,是康熙所能做到的一切。

  “皇阿瑪,”胤禩站起,直視康熙,一字一頓道:“若,太子輸,該如何?”

  康熙微微失神:“奪嫡之根結,太子式微,他不自保,人必殺之。所以,胤礽必須成長,直到強大到無所畏懼!否則……”

  康熙倏地頓住,胤禩不動不催,僅留那沉默的帝王一份無言的凝視。

  “無論終點怎樣……朕都會為結局……負責!”

  三月初旬。

  帝王簡正、副使詣太和殿奉節出,奉冊寶節分陳各案。

  封皇長子胤禔為多羅直郡王,皇三子胤祉為多羅誠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俱為多羅貝勒。受封諸子參與國家政務,並分撥佐領,各有屬下之人。成年皇子開府出宮,未成年皇子仍居宮內。

  胤禟巴巴地望著錦面犀軸貝勒誥命,明亮的眸子裏幾乎滴出水來。緊緊地攥著額娘給的小金算盤,胤禟仔細地計算著。

  貝勒每歲俸祿兩千五百兩。郡王更有糧銀莊和瓜果菜園十九座,共三萬畝,再加上所屬佐領下戶人和炭軍、煤軍、灰軍、薪丁等按丁配有之田土……

  胤禟捧著小算盤手舞足蹈、樂得直笑。胤誐小心地瞥了眼自己九哥,眼珠子轉了一圈又一圈,默默退後一步,與胤禟保持距離。

  胤禩失笑,用力地揉揉胤禟那笑得團在一起的小臉,便也由著他折騰去了。

  這出頭的椽子自己當得習慣、當得順手。

  最慘的結局不過□休妻改名除籍!何苦輸人輸仗,壓抑終生?

  若是膽懼畏縮、固步自封,倒不如就此辭世,也省的一世無能!!

  將奪嫡提前十數年又有何不可?!

  起碼……

  可以讓這幾個小的,徹底遠離……那紛爭……

作者有話要說:??:一年後才是四爺的主場(這是劇透?)所以現在,四爺,請自由地……




☆、一世之兩生

  康熙三十五年的春日,被帝王,瀝上了濃厚的血色。

  托合齊因諂事太子,妄用親王儀仗,革職查辦鎖系入獄。

  大臣麻爾圖、齊世武、額庫禮、溫代、邵甘、耿額、佟寶附黨造次,均遭禁錮。

  康熙做的極快,將一切在胤礽未及反應之時……塵埃落定。

  太子党人,一夕之間,減損近半。

  胤禩不由嗤笑。

  一方面摒棄溺愛剪除惡黨,一方面要太子刀槍不入一切都要挺住。

  或賞或罰,都源於帝王的愛、那高高在上的愛。

  反觀胤礽,卻更加令人擔憂。

  過往太子縱使怒火滔天,也決不會肆意鞭撻宗親。特地將小十二留下,卻仍然發生了那等混事。如此狠絕的舉動,使胤禩瞬間想起了前世裏,那乖張冷厲的末路廢太子。

  掌心一緊,胤禩擰眉。

  年初北上的兩個月裏,胤礽的變化太大。

  毓慶宮近在眼前,巍峨聳立,美輪美奐,卻被逐漸消去了一絲,東宮所獨有的傲慢。

  胤禩長歎一聲,繼而徐徐步入。

  賈應選見胤禩到來,似是一驚,極快地低下了頭顱,匆匆通報之後匆匆退下。胤禩淺蹙著眉,腳步稍一停頓,終是走入大殿。

  暖閣雅致,氤氳檀香。

  胤礽坐於高低炕上,見胤禩到來微微一笑,不見煩惱也沒有憂慮,雙手一攤,指向案幾上的黑白之子,笑道:“八弟趕得巧,本宮近日琢磨這五子連珠之棋許久,倒是有些心得,正好與八弟切磋一二。”

  胤禩撩袍坐於案幾對面,眼眸低垂,掩去眸裏稍許的詫異:“二哥難得好興致,弟弟怎敢不從。”

  四方棋盤,黑白雙子,已遠不如當年之簡單。

  敵我相殺,竟是難捨難分。

  “九年了,八弟的棋藝似乎並沒有進步。就仿佛從來沒有用心過……”胤礽稍一抿唇,似笑非笑,再開口時,嗓音已是沙啞喑沉:“這樣……可不行。”

  胤禩執白子之手驀地一頓:“弟弟駑鈍,怎及得上二哥。”

  輕聲歎息,胤礽轉移了話題:“八弟,本宮這一生,只受過一次傷,在九年前……”

  “二哥。”胤禩倏地打斷胤礽:“棋局未完。”

  不知為何,胤禩直覺胤礽不可抑制的傷感,縱使此刻的胤礽神色平和語調輕緩。

  分明是低聲莞爾,卻根本苦不堪言。

  神色幽沉,胤礽仿佛什麼也沒有聽見,淡然繼續:“九年前的元月,本宮身上多了一條傷口,不長,也不深。長在心窩,痛得恨、也疼得緊。那月消息封鎖,宮內侍衛撤換刑訊,卻沒能查出個所以然來。”

  胤禩斂神。

  九年之前的元月,自己還未入讀尚書房,居於景仁宮一隅,對宮中事務不甚清晰。刺殺太子此等大事居然找不到頭緒……

  霎時靈光一現,胤禩扶額,頭痛之感頓起。

  “但是不久前,本宮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封血書,焚燃未盡,卻……”胤礽指尖一松,黑子叮咚一聲,打亂了整盤棋局:“……有著我的血,我的掌印。”

  “八弟,自從與你徹夜密談之後,皇阿瑪就開始了清理……不要告訴我這只是巧合。”

  “二哥有話不妨直說。”胤禩輕聲喘息,暈眩之感愈演愈烈。倏地看向氤氳繚繞的香爐,再見胤礽,胤禩咬牙,冷然道:“你又在發什麼瘋?”

  “本宮在發什麼瘋你會不知道嗎?廉親王!”

  冰冷的震驚,如當頭棒喝。胤禩深喘著氣,白子散落,終是陷入沉迷。

  ……

  昏沉漸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燥熱的麻痹。胤禩猛地睜開眼,綿綢軟榻,紅帳白簾,以及身上那陰晴不定的男人,咬牙開口,聲線嘶啞而渾濁:“你瘋了。”

  漠然一聲笑,過分冷感更聽不出溫度:“本宮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輕易失去,本宮認為已得到的東西皆為虛妄。八弟,有沒有覺得二哥其實可悲更加可笑?”

  頭腦裏的脹痛使胤禩聽得不甚清晰,想要撐起身體,卻霎時被眼前的男人撲倒在塌,胤禩不由惱怒,張開了口,卻又生生閉上。

  長籲一聲,胤禩疲累地閉上雙眼,淡然開口:“然後?”

  胤礽無聲地俯身,緊|貼胤禩。胤禩只覺耳際一片濕熱,接著陣陣刺痛,待胤禩一鼓作氣準備支肘反擊之時,幽遠的語調才再次響起。

  “然後……”胤礽一陣恍惚,失聲呢喃,卻又驟然一笑,自諷自嘲:“胤禩,你知道未來嗎?先是噶爾丹戰敗,再者皇子分封,最後……最後皇太子德行喪失,二立二廢,幽禁之死!”

  陡然睜開雙眼,胤禩冷冷道:“二哥,你魔怔了。”

  “魔怔?呵呵……的確。”胤礽冷然:“看著九年前焚燃未盡的血書裏所言之事一一成真,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嚨般難受。”

  九年前……未來……胤礽的言語淩亂不已,胤禩撇過臉去,想要儘快理清思路,卻立刻被胤礽扳正,雙目凝視,是暗含的波濤。

  “是本宮的字跡,是本宮的口吻,是本宮的血印,九年前的傷口劃得太深直到現在存有薄痕,使本宮不得不重視。分明是九年前的東西,卻將現今的東西一一說清……”

  胤禩越發頭痛起來。

  九年前,毓慶宮中出現了相克之物。不曾想,那相克之物竟是為了已經重生的皇太子準備的,只可惜皇太子早早敗了,唯恐此生胤礽不知,便用僅存的時間留下書信,就以血而書。

  不甘、不願,僅剩下一份存在過的證據。

  一份……被有心之人利用,令未來混亂不已的證據。

  “心存歹念的海善、痛下狠手的皇帝、虎狼之心的兄弟,以及……”胤礽猝的一頓,定定地望向胤禩:“上輩子使我陷入絕境,妄圖取而代之的……胤禩。”

  狠狠的相撞,唇齒之間相互撕咬吞噬一切,模糊了那聲短促沙啞的尾音。

  胤禩怒極,用力一咬,鏽澀的苦味溢滿唇舌,剛伸出的手立時被胤礽扭過頭頂,虛軟的身體絲毫反抗不得。

  “嘶”的一聲,外衫已整個被扯開。胤礽粗聲喘息,用力壓制的同時將手緩緩探入身|下之人的衣襟之內。

  毫無溫度的冰冷觸感使得胤禩不住地戰慄。

  “太子殿下這是在幹什麼?”胤禩咬牙。

  “本宮可不想這一輩子直到盡頭才發現自己一無所有。”胤礽幾聲乾咳,既苦且澀:“那份真心,是真是假,是誠言是也罷,謊言也罷。這一世,我絕不可能放開。”

  胤礽下手愈加粗暴起來,胤禩悶聲一哼,冷然開口:“弟弟可不是女人,不過一次就得以身相許。”

  “羞辱一世難忘。起碼,你一輩子都無法擺脫我。”胤礽低垂下著頭,聲音壓得極低:“若是那樣可以令本宮安心……本宮,不介意。”

  青稚的身軀完全呈現在眼前,過分的乾淨,卻分外的撩人。

  胤礽輕聲喘息著,僵硬地俯上,手指緩緩描摹著身|下之人的眉角,指尖微顫,指節蒼白,刹那間握緊成拳,久久未動。

  仿若亙古的沉默,無人能打破這死一般的靜謐。

  胤禩低喝一聲,猛地推開胤礽,掄起拳頭全力砸下。

  胤礽頹然側倒,突然,不合時宜地笑出聲來,笑聲清朗,笑得苦不堪言。

  拳頭砸在床沿上的力道,挑起了陣陣細碎的吱呀聲。

  胤礽閉上雙眼,平靜地躺在床上,淡淡道:“偏了?這可不是你的作風。”

  迅速地整理

  外衣,呼吸淩亂不已,胤禩最後一眼看向胤礽。

  那是乖戾反復的皇太子,稍一反抗就放棄初衷,無法堅持的皇太子……

  “誰讓你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胤礽眼角一酸,默然無聲,許久許久,才最終睜開雙眼。

  身旁的人,已然遠去。

  ……

  賈應選再次入內服侍之時,胤礽神色平和的坐于高座,衣著整潔華麗,就像是曾經的無數次一樣,雍容、尊崇、冷漠、寡言。

  奉水侍茶,一如平日,賈應選卻是戰戰兢兢,絲毫不敢馬虎。

  退下之時,胤礽驀地開口,賈應選趕緊凝視細聽。

  “賈應選,就在剛才,我好像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呢喃般的歎息,低沉喑啞:“我該……怎麼辦……”

  “明明是如此的珍惜……”

  ……

  紛繁的思緒,理不清、更剪不斷。

  頸上殘留的痕跡,帶著灼燒的痛楚,隱隱發作,胤禩疾步而行,只想儘快回到四所。

  “八弟。”

  咋一聽聞這渾厚低沉的呼喚,胤禩微滯,抬起頭時已掛上了往日的笑容:“胤禩給大哥請安。”

  胤禔笑而頷首:“怎的如此匆忙?”

  “十四弟又得了德妃娘娘好些個珍饈,弟弟這不是貪嘴嗎?”胤禩打趣,正準備就此別過之時,胤禔再次開口。

  “八弟,五月初九日乃是大阿哥的周歲宴。若無他事,也到大哥府裏熱鬧熱鬧。”

  胤禩莞爾:“弟弟定當叨擾。”

  胤禔離去,胤禩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

  再見毓慶宮的方向,呼吸頓覺沉滯不已,胤禩長歎,轉身離去。

  仲夏之初,春日剩景綻盡最後的爛漫,明媚柔美。

  諸皇子參政議政,各有佐領。加上皇太子之沉寂,黨政之爭愈漸鮮明起來。

  五月初二,皇帝下達的另一聖旨再次掀起波瀾。

  江南尤其松江府時局混亂,亂黨頻出,特遣皇太子往視之。

  此事雖說不小,卻並不值得皇太子親自出馬。尤其松江府正值亢旱,民情甚惡,如何使得皇太子親往?

  只是,君無戲言。

  胤礽,淡然接受。

  五月初八,曲柄九龍傘、雙龍扇四、白澤旗,皇太子儀衛已備,

  胤礽更衣出殿。

  “務必揀選你穿過的,以便皇父想你時穿上……”

  “久久悅汝心,自得芻豢美……”

  曾經的父子情深猶在腦海,不過數月之前,現在卻是相顧兩無言。

  胸口沉悶,仿佛被巨石反復碾壓一般。

  胤礽眉角顯揚,掩唇無聲而笑,將其嘲諷為一種……名為“無愛”的恐慌。

  淩亂細碎的腳步聲逐漸臨近匆匆而來。

  胤礽愕然,只望著那幼小的身影一路小跑到面前,大顆的汗珠掛著閃爍著,來人卻無知無覺。

  “小十二。”胤礽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

  “二哥,”胤裪一本正經地抬起頭,認真道:“二哥還記得答應過胤裪些什麼嗎?”

  胤礽稍許愣怔,恍然開口:“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胤裪驚呼,整張小臉頓時皺成了一團,悶聲吭吭唧唧:“小十二還記得,小十二已經念了很久很久很久了。”

  一股熟悉的暖意,胤裪睜大眼睛看向胤礽,眼裏滿是期待。

  胤礽拍撫著胤裪的腦袋,竟是一時無話可說。

  胤裪癟著嘴,一臉懷疑。

  驀地,胤礽咧嘴一笑,像孩子似的。

  “二哥逗你的。二哥如斯聰明,怎會忘記。”

  儀衛出行、太子離京。百人隨行,仍是說不出的寂寥。

  西直門到西安門直至走出京師,皇城一出,就仿若是摒棄了繁擾的紛爭,清爽宜人。

  胤礽長籲一聲,命人暫且停下。

  一開始,僅僅當做一個好玩的趣人,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了嘮嗑與傾訴,漸漸地,開始在意,最後……成為了習慣。

  這是二十二年裏,養成的唯一的習慣。

  嘈雜聲漸起,胤礽不耐地掀起轎簾。

  漫步走近的人,一顰一笑,竹露清風般的風姿,令胤礽一瞬間地失神。

  “胤禩從來不是好人,但胤禩懂得兩件事,一不可半途而廢,二不可言而無信。”

  “弟弟說過,你若開口,我便捨命陪君子。”胤禩看向胤礽,沒有特別的神色,僅僅直視,目不轉睛:“二哥,你的回答呢?”

  胤礽早早伸出右手,就仿佛是一種本能,一種不可抹去的渴望。

  十指交纏,餘熱交融在一起,暖極。

  進入玉轎,轎簾放下。

  “碰!”悶響之聲立時傳出。

  “哼,”胤礽低喝一聲,沉聲罵道:“膽子越來越大了,這才多久就露出本性了。”

  胤禩輕笑,雙手活動指節腕骨:“守信只是順便,報仇才是正理。”

  “你敢!本宮還怕了你不成!”

  “好不容易出了皇城,各憑本事,先占了便宜再說!”

  ……

  稍整衣著,胤礽第三次喝退聽到動靜前來護衛的侍衛,輕聲斥道:“爵位在身的阿哥私自出京可是大罪。”

  胤禩嬉笑:“弟弟自是有皇阿瑪的密詔在手。”

  胤礽咬牙,如此這般,自己還在感動個什麼勁。

  ……

  “二哥,有些時候,只有心口的傷痛才能使人保持清醒。”

  “我記得,你說過血書焚燃未盡。”

  “或許是他自己想要燒掉也說不定……”

  “因為,對你而言,沒有發生的東西,就不能稱之為‘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啥的……不到結局誰也不會知道……【遠目……

嚶嚶嚶……深夜碼字,頭腦昏脹,已經不知所云了……

我先去睡一覺,然後再爬起來慢慢修文,握爪!




☆、不忘不相負

  已出京城,撤去鹵簿,太子一眾簡裝而行,沿京杭大運河一路南下。初夏之美景,高柳新蟬,薰風微雨,化去了旅者層層的疲憊,添之以淡淡的閒適。

  只有這份難覓的愜意,才能撫平被兩世兩生碾壓地傷痕累累的心。到達濟南的那日夜裏,同行二人于庭院相對而坐,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末了,終是默然相視一笑。

  無所相言,僅僅舉杯痛飲,喝到醉意微醺。

  夜未央,風已稍涼。

  “二哥,弟弟有件事一直瞞著你。”胤禩端著酒杯,呢喃般地開口,帶著些許的醉態:“認真算起來,其實弟弟……已是六十多歲花甲之年了。”

  “怎麼,難道要本宮叫你八哥不成?”胤礽啜一口美酒,笑著搖頭。

  胤禩驀地大拍石桌,低聲喝道:“太子敢叫,胤禩就敢應。”

  揚手輕敲胤禩腦袋,胤礽長歎:“你醉了。”

  “沒醉。”胤禩揉著腦袋,執拗道。

  啞然失笑,良久,胤礽複又一歎,才道:“八弟有話不如直說。”

  “二哥所見血書,可有詳細書寫康熙三十五發生之事?”

  胤礽稍一思索,道:“甚為潦草。”

  “康熙三十五年的江南,並無亂黨之禍。”

  動作一頓,胤礽凝眉。

  胤禩略過胤礽詫異的神色,緩緩道:“整個康熙朝,地動數次,屋瓦皆墮;百年不遇的旱情更多達十二起,赤地千里。而康熙三十五年六月初一,則是風暴潮災,風助浪勢,海水沖入沿海數百里,十余萬人死……就在你我的目的地,松江府。”

  “他早早地修建海塘,密令準備賑災錢糧隨時待命。兩江總督所無法調用的駐防八旗,他事先給了你兵符印信……”胤禩舉杯一飲而盡,淡然道:“說是帝王無情,卻總是父子之恩無法自己……”

  “廣結善緣遠不如救民於水火。收回漸失的臣心需要時間,他便千方百計地為你得到民心。”

  “除去佞臣小人,雖說傷筋動骨,卻可養精蓄銳,更少了日後把柄。你卻說他痛下狠手,唔……”胤禩攢額蹙眉,拿著酒杯喃喃自語:“果然還是羡慕……或者說是嫉妒。”

  “越老越不中用。”胤禩驀然抬頭凝視胤礽,卻又倏地掩面輕笑:“我醉了。”

  突然,腦袋迎來重重的一敲,胤禩眉頭皺得更緊了,捂著腦袋小聲嗚咽:“疼。”

  胤礽兀自飲酒,慢聲道:“想動手,便動手了。”

  “任性。”胤禩低喝,似乎覺得不夠,胤禩搖著腦袋加上一句:“乖戾!”

  胤礽斂去戲謔,看向胤禩認真道:“你可以打回去,用你的雙手。”

  “原來如此,”胤禩重重頷首,搖搖晃晃地站起:“二哥且先等著,弟弟找根棍子速速就來。”

  “你……”胤礽哭笑不得,再次搖頭:“你醉了。”

  胤禩回眸,眉角擰著長籲一聲,末了,失笑:“想醉,便醉了。”

  ……

  季夏六月,三伏天之初,江海關急報,海潮災重,潮挾風威,百余裏地于海浪淹沒。

  胤裪忐忑不已,待細細詢問詳情,知道二哥八哥一切安好之後,吊著的心弦才松了下來。這一緊一松,加之六月暑濕,胤裪愈感覺暈眩倦怠,便向總諳達請了假,匆匆趕回二所。

  身子漸適不過片刻,胤裪就再也坐不住了,徑直往四所而去。

  四所絲毫未變,仿佛八哥仍在。

  胤裪喜歡窩在八哥的書房裏,命高明沏好八哥最喜的香茗奉上,戴上八哥常用的帽子,挺直腰板,搖起骨扇,走到鏡子之前,學著八哥的模樣湛然一笑,自詡風流。

  細細搗鼓,暗自偷樂,卻越發想得緊了,胤裪趴在書桌上,再無笑意。

  “碰!碰!碰!”

  院內突然響起了陣陣撞擊聲。

  胤裪一驚,趕緊摘下帽子放下骨扇,讓高明擺回原處後,才理了理衣襟,從容地走到院中。

  花壇之上,胤禎熱得兩頰通紅,卻依舊緊緊握著小花鋤,用力刨出淺淺的小坑,接著小心翼翼地將擺在一旁的一小壇果酒讓入其中,然後用兩隻小手將泥土複又鋪入坑中。

  胤裪眨了眨眼,看清是胤禎後,一路小跑入書房,再次戴上帽子,緩緩搖起骨扇後,才一本正經走入院中:“十四弟。”

  胤禎嚇了一跳,連忙把手藏在身後,直溜溜地盯著胤裪。

  胤裪走到胤禎跟前,搖扇輕笑,再喚一聲:“十四弟。”

  見此狀,胤禎趕緊湊上前去,俯身請安:“胤禎給十二哥請安。”

  “十四弟你今兒個罷了尚書房?”胤裪凝視細思。

  胤禎緊張地開口:“今日外諳達抱恙未至,來的又是個不懂的,弟弟這不是……十二哥你可千萬別說出去!”

  撲哧一笑,胤裪拍拍胤禎的腦袋,故作兄長姿態,道:“遇上這種事,你十二哥有招,來來,讓哥哥好好教你。”

  胤裪牽起胤禎的小手,掌心尚染塵泥,卻是溫柔暖極,胤裪不禁樂而開笑,越發將背挺直了,仿若八哥曾做的那樣,護著年幼的弟弟,同時……享受這片刻的寧和。

  走入裏屋,胤裪胤禎紛紛淨手,隨後坐於案幾兩旁,共品香茗。

  “怎的又埋酒了?”胤裪不解道:“上次不是……”

  “上次是因為不慎將泥封戳破了,這回絕對不會有問題。”胤禎紅撲撲著臉,急急舉手發誓。

  胤裪笑著搖頭,道:“埋酒倒先不說,就這麼蹺課徑直回來可是大忌。總得弄個小傷小病,然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

  “碰!碰!碰!”

  庭院內,居然再次響起陣陣撞擊之聲。

  胤裪胤禎面面相覷。

  “十四弟,你還約了人?”

  “沒有!”

  “沒事,有十二哥在。”胤裪站起,對胤禎伸出小掌,咧嘴一笑:“走,十二哥帶你去看看。”

  高大的身軀印下一片陰影,雙臂起落不息,鋤頭之下,泥坑愈深。

  走出門扉,胤裪搖著手頓時一僵,險些將骨扇摔落。

  來人緩緩轉身,凝視兩人,不動亦不語。

  胤禎嗚咽一聲,緊緊地貼著胤裪,再也不願分開,胤裪下意識地扶著八哥的帽檐,牽著胤禎,板著臉一步一步地走向來人。

  來人重咳一聲。

  胤裪哭喪著一張臉,膝蓋一彎,頓時沒了骨氣:“胤裪給皇阿瑪請安。”

  胤禎苦哈哈地癟著嘴,見大勢已去,立即俯身打千:“胤禎給皇阿瑪請安。”

  康熙一咳再咳,雙手背在身後,俯視兩個小兒子,舉步繞之一圈,方才淡淡道:“起吧。”

  遙遙望向已被挖出的小酒壇,胤禎眼淚汪汪地躲在胤裪身後,再不做聲。

  “胤禎,出來。”康熙皺著眉頭,低聲喝道。

  胤禎低著頭,抱著一瞬間的勇氣,向前大大跨出一步,繼而高昂著腦袋,高聲回答:“胤禎在。”

  “怎麼又埋的果酒?朕不是說過不能嗎?記性都長哪兒去了?!”

  胤禎脆生生地認錯,眼珠子卻緊緊盯著地上已被開封的小酒壇,嘴抿地越發緊了。

  胤裪快速上前一步,擋住胤禎視線,暗地裏用力掐了胤禎一手。

  三人對視許久,默不作聲。

  驀地,一陣清朗的笑聲陡然響起,打破這靜謐的僵局。

  康熙揚眉而笑,對內侍朗聲道:“把朕的花雕酒拿上來。”

  “這可是十五年陳釀花雕酒,”康熙接過酒壇,輕拍一二,眸子帶笑,化去了長年積累帝王傲骨,僅僅像個尋常父親那般,親自為酒壇塗上朱紅,放進木盒,再擼起袖子,撩著袍子,繼而彎腰,將酒壇抱入坑裏,埋之以花泥,待全部妥帖了,才接著道:“十五年陳釀,與你八哥同歲,埋在這兒才叫應景。”

  “可別急急地挖出來,”重重敲了胤禎腦袋一下,康熙沉聲道:“十八年狀元紅,不到你八哥十八歲,誰也不准動!”

  胤禎胤裪見慣帝王姿態,對如此皇阿瑪只余驚愕,一時竟不知該做何反應。

  康熙草草擦淨雙手,起身離去,卻又倏地停下腳步,轉身折回,掃過胤裪胤禎笑意滿溢瞬間僵硬的臉龐,伸出雙手,一人賞了一顆爆栗子。

  “一個搗蛋,一個翹課,真以為朕不知道嗎?”

  胤裪胤禎,一高一矮,站成一排,站得筆直,臉蛋一個比一個苦。

  “今日爾等走運。”康熙稍一走近,輕聲道:“朕沒有看見你們,你們也沒有看見朕,各玩各的,誰也不礙著誰。”

  胤裪胤禎瞠目結舌。

  “嗯?”沙啞拖長了的尾音,意味深長。

  胤裪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拽著胤禎,使勁兒點頭:“兒子懂了。”

  康熙終是轉身而去,帶著洋洋溢溢的笑意,輕聲長吟,似醉非醉:“太子是,胤禩是,你們也是……都是朕的兒子……”

  兀的,又想起了胤禩離去前的話語,康熙笑容一僵,頓時酸澀了起來。

  “海潮沖入沿海地百餘裏,你又偏偏命他前往受災重地松江府……我若不去,難道眼睜睜看他死在外面嗎?”

  黯然垂眸,康熙苦笑,長籲,無聲……

  手心手背,都是肉,都疼,都怨,走不近,痛得緊。

作者有話要說:??:在太子與八八關係緊張之際,康熙命太子前往即將遭遇重災的松江府,八八所能做的只有兩件--

其一:同行相助。其二:眼見其死。

是康熙在逼胤禩做出選擇。

太子入災區得民心,太八之間關係的迅速緩和,都是康熙在幕後主導。

??:康熙三十五年六月初一的風暴潮災,幾乎淹沒了今日的蘇州與上海,十余萬人死,乃是歷史記載以來,死者最多的一次潮災。




☆、但願君霽威

  伏暑過後,天氣漸涼,薄衫不抵寒。

  書房校場,是小皇子們生活的全部,胤裪縱使年幼,卻也知道一二。皇城之中,年長皇子們日漸忙碌起來,為權、為名、為利、為那一份對皇父的企望,嶄露頭角。

  胤裪故作不覺,只是伴著那始終窩在四所裏渾然無知的胤禎,在埋入花雕酒的泥土裏插上一枝蘭花,懷著一份不足為外人道的喜悅,盼著蘭枝,生根、發芽。

  皇太子皇八子回京之時,已是玄月三孟秋。

  胤裪興奮地喚來隨侍仔細著袍,搗鼓了許久,方要踏出門扉,卻是另一人由屋外而來。

  一襲杏黃色蟒袍,金織緞鑲,卻是些許淩亂、風塵僕僕。來人蹙著眉,帶著平薄的疲態,輕歎一聲,跨入門內。

  壓下心頭詫異,胤裪立即打千請安:“胤裪給太子殿下請安。”

  雙手附於身後,胤礽凝視胤裪,兀自來回踱步。胤裪啞然,左思右想不得其所,直到被盯得冷汗直冒。

  胤礽依舊無言,眉峰卻是陡然一挑。

  “二哥,”悠揚的低吟,含著無奈與笑意,娓娓而來:“你嚇著他了。”

  腳步頓住,胤礽額間漸緊,驀地轉身,終是長袖一甩,大步離去,徒留下滿是戲謔的胤禩笑得放肆。

  “八哥?”

  胤禩笑意不斂,看向一頭霧水的胤裪,雙手伸去好好揉弄了一番,才緩緩開口:“十二弟,你當初求過二哥什麼?現在倒是忘得乾淨了?”

  胤裪搖晃著小腦袋,越發茫然起來。

  撲哧而笑,胤禩不由搖頭:“虧他一回京便巴巴地跑來聽你奉承,不想,你這個弟弟卻是個沒良心的。”

  胤裪睜大明潤的眸子,揪著胤禩的袖子,恬著臉再喚一聲:“八哥……”

  “十一月十六,皇阿瑪巡幸畿甸,十二弟可準備好了?”

  長久的愣怔,胤裪才回過神來,一抹紅霞倏地浮上臉頰,胤裪狠狠跺了兩腳才平靜下來,顫抖著掐著指頭小心地算著:“還有六十一日……六十一日……”

  驟然抬起頭,胤裪皺著一整張小臉,認真問道:“八哥不騙人?”

  胤禩忍俊不禁,良久,才鄭重道:“八哥不騙人。”

  “那二哥……”胤裪欲言又止。

  “強制移民、親加查賑、派人速堵海塘沖缺、清查炮臺烽寨營房,為了做到最好,為了提前巡幸時日,二哥盡力了……贏了,也徹底輸了,輸給了自己的父親。”

  “皇阿瑪?”

  “原以為無所畏懼,卻是皇父運籌帷幄暗中相助。得到了很多,懂得了更多,卻也傷了那份驕傲……”胤禩頓住,悄然一笑:“不是壞事。”

  胤裪不說話,悄悄地湊近胤禩,輕輕地蹭了蹭。

  八哥的體溫,一如既往,暖極。

  八哥總是如此,自己的事從不提起。自松江府歸來,無論願或不願,愛新覺羅?胤禩這個名字,已經牢牢地與太子綁在一起,被刻上太子党人的烙印。朝堂宮廷,權力紛爭,非勝則敗,再不可置身事外。

  胤裪微微抬頭。

  頎長的身影,印下一片陰影,八哥站在那裏,像一堵結實的牆,阻擋風雨、遮天蔽日。

  ……

  潮災之下,朝廷致力修塘賑濟安撫民心,畿甸之巡幸亦因此一切從簡,但這都不是胤裪所關心的。

  一遍又一遍地整理行囊,甚至連小十三的功課也不再關心,胤裪僅僅安靜地坐在瓜棱繡墩上,掰著手指細數巡幸日子,而後,捂著嘴,暗自偷樂。

  胤裪此生第一次出京,正在仲冬最寒時。雪後初霽,北風徐來,冰涼徹骨,卻蕩滌了所有塵埃,茫茫蒼穹空靈異常。

  百姓、民房、商鋪,胤裪見所未見,從輿轎內探出小腦袋,胤裪睜大雙眼無比認真地看著,直到臉頰耳朵凍得麻木,才回到輿轎,抱著手爐用力將臉蛋搓揉暖和了,又再次掀開轎簾,無顧內侍勸誡。

  胤裪看的開。

  一生本就短暫,一個人來到人世,一個人離開人世。哪怕無比牽掛,去得匆匆。

  秀麗山河不知能看到幾許,那就不去想也不去念,先把這片生己養己的水土看遍,看得痛快。

  巡幸隊伍越八達嶺,徑懷來衛,走雕鶚溝,不日至赤城縣,駐蹕湯泉行宮。

  湯山神秀,泉水龍靈。胤裪一直都知道,山坡之巔,繚以周垣,構行宮數椽,卻只有親身而至才真正感受到,白水飛虹,仿佛能包容天地間所有寒涼。

  胤裪厚著臉皮求見康熙,得了應允後便急切地趕至平泉,寬衣澡身,繼而圍衣入湯池。

  白玉方池,紋石為質,金玉鏤成,胤裪坐在池邊小心地將腳丫探入湯池,暖意自下竄入,恍然若春。胤裪起了玩心,蕩起腳丫撲騰數下,看湯水四濺,霧氣氤氳,繼而,捂著嘴兀自歡樂。

  想起了諳達總是皺著眉頭左勸右誡的臉龐,胤裪眼珠子轉了又轉,倏地挺直腰背,朗聲喚著諳達,手上卻悄悄拿起玉盆,盛滿整盆湯水。

  腳步聲漸近,胤裪猛地轉身,將玉盆之水盡數潑向來人。

  水汽朦朧,胤裪對著身前模糊的身影,雙手叉腰,腦袋一揚,脆生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來伺候爺!”

  串串水珠如珍珠般沿額際接連跌落,砸在白玉方池之上,聲聲清越。

  胤裪愕然于對方的無動於衷,正想走上前去,卻是朗朗一聲猝然響起。

  “十二弟,”那人一頓,沉吟須臾,才幽幽開口:“說說看,孤要怎麼伺候你才好?”

  驟然一顫,胤裪僵硬地伸出手,緊緊拎起浴巾,腦袋一扭,悶頭轉身就跑。

  ……

  胤禩到達平泉之時,胤礽胤裪已入池沐湯,一大一小兩個背影並排而列,相依而浴。

  啞然失笑,胤禩大步走去。

  胤裪回首,見是胤禩微微一抖,良久才裹緊了浴巾,一骨碌地走出湯池,顫巍巍走到胤禩身前。

  狹長的雙眼稍許眯起,胤礽左手托腮,掃過胤禩,再看胤裪,意味深長地彎起薄唇。

  胤禩挑起眉角,搖著腦袋,笑看胤裪:“十二弟,又怎麼得罪你二哥了?”

  “八哥……”胤裪眼淚汪汪地盯著胤禩,驀地癟起嘴,彎下/身子搗鼓片刻,繼而捧起玉盆,結結巴巴顫聲道:“弟弟……失……失……失禮了……”

  “嘩……”

  胤禩伸出一隻手,輕觸額際,指尖濕熱……滿身俱是湯水。

  火急火燎地扔去玉盆,胤裪小心地瞅著胤禩,只見其垂眉含笑,頓時寒毛叢立,再見胤礽,仍舊是那張揚恣意的戲謔,胤裪苦著臉抱著腦袋,進也不是,退更不行。

  胤禩活動腕骨、輕叩指節,遙望胤礽驀然一笑,起步施施走至池邊。

  “這兒又是怎麼了?”

  渾厚低沉的長吟悠然響起,胤裪一驚,湯泉六泉,且不說二哥八哥,皇阿瑪怎麼也來了平泉?

  耳邊水聲淙淙,胤裪睜大雙眼,只見八哥拾起玉盆,盛滿整盆湯水轉向康熙。

  “皇阿瑪,”胤禩手指翻轉,單手指向湯池說,笑道:“禮記有云,‘儒有澡身而浴’。沐湯當講究九步六法,探泉之前必先爽神……以湯水淋身三遍方可。”

  無顧康熙滿目不解,胤禩一本正經地再次開口:“盡孝乃兒子此生所願,務必讓兒子服侍才好……”

  “嘩……”

  面無表情地動手,面無表情地收手,湯水盡淋在康熙臉上。

  整個湯池鴉雀無聲。

  康熙渾身透濕,不動不言,許久,才看向胤禩,神色淡然,緩緩道:“既已爽身,那就開始探泉吧。”

  話音未落,康熙已斷然出手,迅速地扣上胤禩肩膀,左足抵上,右足相掠,胤禩未想康熙有如此動作,一時不查,身子已整個傾倒,落入湯池之中。

  一咳再咳,康熙看向水池中狼狽不堪的胤禩,終是藏不住笑意,捧腹而笑。

  胤裪咬著牙,戰抖抖地站在康熙身後,雙手戰慄地伸出。

  是推?還是不推?

  想推,非常想推……

  不敢推,死活不敢推……

  康熙似有察覺,回首貌若隨意地瞥向胤裪。

  胤裪睜大水潤潤的眼睛,後退一步,乖巧地走到方池邊,閉上眼睛撲騰一聲跳入湯中。

  康熙隨之入湯,眉眼彎彎,唇角的弧度不斷擴大,笑得暢然。

  ……

  赤城之行的最後一日,胤禩將胤裪交給了胤礽。

  八哥不厚道!

  胤裪吭吭唧唧了整夜,卻還是苦著臉跟在了二哥身後。

  最後一日的赤城之旅,胤裪不願放過,無論境況。

  民間街道熱鬧非凡,胤裪熱切地掀起轎簾,陡然想到身邊同坐的胤礽,胤裪想了又想,還是矜持地坐正,微微偏頭,眺望簾外風景。

  馬車停下,胤裪詫異地看胤礽起身出轎,再一看,胤礽正看向自己,眉眼裏已略有不耐。

  胤裪後知後覺,趕緊隨著胤礽一同下轎。

  胤裪糾結著,得罪太子多次,總要想辦法解開這個結才好,匆匆跟上胤礽,胤裪低著頭,緩緩開口:“弟弟駑鈍,若有冒犯……”

  略微偏頭,胤礽徐徐地掃過胤裪,良久默然。末了,一聲長歎,伸手牽起胤裪的小手,掌心,是那綿軟的暖意,胤礽失笑,複又搖頭:“更冒犯的事你都做過。”

  胤裪緊皺著眉頭,低著腦袋苦思冥想起來。

  走在路上,遙望世間繁華,胤礽低眉一笑,輕聲道:“今年日子選得不佳,若說溫泉最佳之際,當是陽春三月,美其名曰,洗桃花水。”

  “來年開春,若是大事,二哥便再帶你來……二哥從不說謊。”

  胤裪愣怔長久才回過神來,手不知不覺地握緊了。

  那一年末,暖陽不落。

  ……

  胤裪唯獨沒有料到的是,次年花開,太子,食言了。

  二月之初,皇阿瑪遣大哥三哥閱漕河,派八哥往江西理事。

  二月十一,四哥請奏皇阿瑪願同往江西。

  胤裪清楚地記得,四哥離開不久後,皇阿瑪身子漸弱,直至臥床不起。

  康熙三十六年,仿若一個不可回避的劫數。

  改命、或者由天。


☆、舊夢若成讖

  二月之初,胤禛所見到的胤禩,笑得從容,卻越發清瘦起來。

  仲春裏的庭院,被抹上了一層輕淡的綠色,東風輕撫,一二嬌俏。

  胤禟皺著眉頭,兩手環胸,煞有介事地端詳著胤禩,搖著腦袋繞著胤禩行走,待走到其身後,驀地傾身,雙臂圈住胤禩,緩緩收緊。

  “八哥,現在的腰身是這麼多,弟弟可記住了,下次回來,莫要再瘦了。”

  胤禩一愣,啞然失笑:“九弟正是長個子的年紀,怎麼好比……”背上兀地重了,胤禩又是一愣。

  “弟弟也記住了,牢牢地。”胤誐將腦袋埋在胤禩背上,悶聲說道。

  輕咳一聲,胤禛才緩緩踏入院內。

  胤禩稍顯尷尬,伸手輕輕推開胤禟,不想,卻被胤禟抱得更緊了。

  一雙不大的手緊緊合著,勒得胤禩生疼。

  胤禛默然,對於胤禩,就連這幾個小的也感到不安了嗎?

  隨駕親征歸來之後,胤禩開始忙於政務,席不瑕暖。細算下來,整個康熙三十五年,兩人閒聚的次數竟是屈指可數。

  這樣的胤禩,在胤禛眼裏,未免太過拼命,甚至是……得不償失。

  康熙對諸子相爭的局面多少有些放縱,胤禛知道,但這不能成為胤禩鋒芒畢露的理由。

  深受聖寵,授命眾多,就像是出了頭的椽子。

  哪怕胤禩所為,不偏不倚,暗自調和各方勢力……胤禛看得見,卻不代表他人也能看見。

  胤禛曾對胤禩提過數遍,卻總能被那人裝傻充愣扯開話題。

  縱使有時逼得緊了,那人也只是抿唇而笑輕輕搖頭,使得胤禛只能將一腔的勸告吞回肚子裏。

  就仿佛現在,胤禩眉眼微揚看向胤禛,澄透的眸子,月牙似的唇角,仿佛能驅散一切的陰霾,胤禩笑著,嗓音清澈而稍帶濡軟:“四哥。”

  胤禛一聲長歎,頓時沒了脾氣,就此忽略了胤禟胤誐的無禮。

  “八弟,”胤禛思忖片刻,才道:“今日皇阿瑪特意提到了安親王府內的格格,似是有意指婚……想來這合適的,怕是只有八弟了。”

  胤禩一愣,似乎完全沒有想到此事,再看胤禟眼珠轉了又轉,胤誐仍是懵懵懂懂。

  蹙著眉頭,胤禛緊接著道:“那郭絡羅氏身份倒是相配,但伊自幼喪父,被安親王寵著長大,只怕多少有些驕縱任性。”

  “無妨。”胤禩頓住,驀然而笑,仿佛覺得那兩字說得太過順口,繼而道:“四哥,偶爾的豪爽潑辣,也是別具風情。”

  “原來八哥喜歡潑辣的……”胤禟低下頭,兀自咕噥起來。

  胤誐睜大眸子,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八哥對九哥好……”

  “找打!”胤禟倏地跳起,與胤誐一起,又是一場你追我趕。

  胤禩笑著搖頭。

  這兩個弟弟本就不擅官場,再加上母族高貴,家族殷實……

  只要遠離那皇權爭奪,就這麼逍遙一世,做個閒散王爺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四哥,”胤禩逕自拉著胤禛進了內院,莞爾道:“指不定這次從山西回來,弟弟就要請四哥喝喜酒了,得先請四哥指教一二才行。”

  胤禛被胤禩弄得哭笑不得,末了,也只能嗔笑一句:“油嘴滑舌。”

  山西之行,胤禩走得急。

  當胤禛計畫著兄弟幾個在胤祚十七歲生辰相聚的時候,這皇城之中,已遍尋不到胤禩的蹤影。

  山西巡撫溫保自奏其居官甚善萬民頌美欲為樹碑由今觀之,胤禩受任前往監察。

  但胤禛知道,既然皇阿瑪獨派胤禩前去,此事必不是那麼簡單。

  酉初之際,胤禛放下了手中文書。

  幾年下來,胤禛竟漸漸恢復了兒時酉時午歇的習慣,哪怕職務繁多焦頭爛額,只要休息那麼片刻,總能感到莫名的心安……即使那時……

  胤禛稍稍舒展眉頭,不再細想,托顎淺眠。

  再睜開眼時,已是那歷經兩世的鐵血帝王。

  不過片刻,胤禩之內侍高三變奉命求見,呈上一隻木盒。盒內各放胤禩隨身之物的部分。

  這是自康熙三十五年以來,胤禩養成的習慣。

  雍正打開木盒,盒內僅有一顆佛珠,兩截玉石,數塊衣料,三五瑣物。

  拿過深紅色的佛珠,再輕觸那半截和田黃玉,雍正放下木盒,長籲一聲,才緩緩道:“八弟什麼時候也開始信從佛理了?”

  “回四爺的話,那是良妃娘娘向惠妃娘娘求來的辟邪木佛珠,能辟邪化吉,故而囑咐爺隨身帶著。”高三變一板一眼道。

  “下去吧。”

  雍正將木盒交給蘇培盛處理,隨即摒退眾人。

  辟邪木?

  雍正撫上自己腕上的佛珠,冷笑。

  深紅色紋理,手感脫滑,質地又如此堅硬,哪里是什麼辟邪木,分明是降龍木!

  降龍木、六道子。

  六道輪回六字箴言,六道白線六把智慧劍。

  于常人無異,於重生者卻是天下至毒。

  就像是自己手腕上的六道子佛珠,前世今生起起伏伏,擾亂了兩輩子兩顆心。

  雍正擰著眉頭,舒展不過片刻,又蹙了起來。

  若這六道子是惠妃所為,大可大大方方地贈與六道子佛珠,何苦改名易物?

  若這六道子不是惠妃所為……

  “我在一日,必然確保你無後顧之憂,不受那相克之物的威脅。”

  “當日如此,現下亦然。”

  ……

  雍正閉上雙眸,緩緩摩挲腕上的六道子,一面平滑,一面紋理,以及,那被體溫染上的暖熱,細細密密。

  走入內室,對著鏡子,雍正親自整理髮辮。

  鏡中之人眉眼冷厲,唇角涼薄,面無表情。雍正咧開嘴,似在回憶兒時的笑容,牽動唇邊,卻……驀地僵硬。

  雍正搖頭,兀自嘲笑自己的妄念與不自量力。

  驀地轉身,雍正褪下佛珠,砸在桌上,響得清脆。

  “蘇培盛,速去準備,爺明日進宮。”

  山西巡撫溫保、布政使甘度,雍正記得。

  自稱居官甚善萬民頌美,實則苛虐百姓至於已極,終至……蒲州民變。

  數十年前的事,康熙或許已記不清晰,直至溫保自奏樹碑,才想起,原來有這麼一個人,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但雍正記得清晰,前世這案子本由雍正處理。忙碌了整整一月,甚至錯過了弘昐的洗三之禮,雍正對那溫保的兩面嘴臉記之尤深。

  胤禩此去,只怕是有陷阱在前,若是蒲州民變提前,更是……

  第四者,一直是兩人心中的刺,如頸上利刃,不除不快。

  那人甚為內斂,數年下來,竟是少有作為,更是探查不到。

  隨身之物在走後才送與自己檢查相克之物,胤禩怕是早有準備,哪怕明知是陷阱,也會坦然地跳進去,只為引蛇出洞……

  與議政大臣商議密奏彈劾溫保橫征科派,再請奏前去山西查實此案,為使康熙無所懷疑,雍正頗費了一番功夫,待到出發,已然晚了胤禩七日之久。

  二月,京城的杏花已是含苞待放,而山西卻仍是寒涼,有如嚴冬。

  終至山西太原府,雍正卻被告知,胤禩至今未至。

  布政使甘度隨即稟報:“山西巡撫溫保特地前往忻州迎接皇八子。”

  雍正心下冷笑,這人奉承拍馬的功夫做的倒是不錯:“如此,為何現下還未到這太原?”

  “這……”甘度小心忖度著雍正的態度,見雍正神色厲然,不由心中一驚:“忻州五臺山實乃靈山,既是路過……”

  雍正不動聲色,雙拳卻已逐漸緊握。

  五臺山盛產六道子眾所周知,更有密宗加持,其持久力、密度,遠非其他可比……

  迅速轉身,雍正甚至忽略了甘度,大步離開。

  忻州之於太原兩百餘公里,如此一來又要浪費數日之久。

  雍正與侍衛日夜兼程,縱使著急,到達五臺山也已是六日之後。

  五臺山在前,滿目黃土,地旱樹稀,台頂雄曠,層巒疊嶂,無愧毓秀靈山的美稱。

  連日趕路的疲憊在這一刻悄然消逝,雍正長籲一聲,眸子立時銳利起來。

  若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溫保,縱然上輩子僥倖留得一命,這輩子……必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五臺山寺院眾多,雍正料溫保為人好奢,行事興師動眾,故而首先前往五臺山最大的寺廟--顯通寺,果不其然,剛到台懷鎮北,便已見到溫保手下撫標。

  雍正揉著眉角,趕路數日心急如焚,臨到五台,知道胤禩就在那觀音殿裏,卻變得忐忑不安,行路越發緩慢……若是……

  雍正暗自譏誚。

  活了數十年,盼了數十年,熬了數十年,想得越多,念得越多,竟是越發優柔寡斷起來。

  隨黃衣僧進寺,至南殿廂房之前。

  手伸於半空,兀的頓住,雍正長籲一聲,狠狠甩開門扉。

  茶香四溢,層層疊疊。

  只見溫保之前的那人坐於木椅之上,雙手捧茶,揚眉瞬目之間,茶禪一味,如石蘊玉,如水含珠。放下茶具,那人回首,莞爾:“四哥。”

  一方閒然自得,一方風塵僕僕。

  見他腕上並無佛珠,雍正心裏的那撓心的燥熱暫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莫名的怒氣。

  再不理之,雍正猛地轉身,甩袖而出。

  隨僧眾入其廂房,雍正喝退溫保派來屬下,獨自一人坐於軟榻之上,甫一閉眼,疲困就如排山倒海般洶湧而來,雍正命人奉上濃茶,一口而盡,思忖片刻,才沉聲道:“把那高明給爺帶過來。”

  高明很快便到,匍匐在地不敢抬頭。雍正不言不語,旁觀高明冷汗涔涔,繼而緩緩開口:“此次山西之行,多羅貝勒是否有遇風波?”

  “八爺……不曾……”

  雍正見高明支吾,也不呵斥,僅僅逕自把玩起桌上禪卷,待到高明說完,才冷聲道:“高明,你可想仔細了。”

  高明一驚,沉默須臾,突然伏地叩首,嗓音沙啞:“來山西途中,八爺不知為何頻感不適,剛入山西忻州境內,竟遇暴民擾事,奴才等與八爺走散,只能求助於忻州府……”

  雍正面無表情,看不見絲毫情緒,指尖輕點桌面,雍正再道:“繼續。”

  “有知府大人派人搜尋,終於在兩日後找到八爺,所幸八爺並未受傷,只是甚感疲懨,便打算在五臺山住上幾日。後來山西巡撫大人也到了五臺山……”高明一咬牙,終是繼續:“巡撫大人與八爺密談良久,隨後,八爺便下令奴才們不得提起遇劫之事,就當這事從沒發生過,違者決不饒恕!”

  長籲一聲,雍正摒退眾人,逕自臥鋪。

  不過數十日,禍事竟是接踵而至,紛紛擾擾,如一團亂麻。

  雍正直覺,這其中,必是隱藏了說不得道不清的秘密……是吉是凶,還未可知。

  次日清晨,雍正早早去尋胤禩,卻發現那山西巡撫如影隨形、寸步不離,被纏住數日的那人也僅僅是苦笑,繼而輕輕搖頭示意。

  雍正了然,官場客套之後,便領隨從下了五臺山。

  山西眾庶之遭遇,蒲州百姓之民意,保舉官員之賄賂,三者任其一,搜得證據便可定溫保之罪!

  一路趕程,快馬加馳,北風打在臉上,如針刺,如刀割。

  臨到忻州知府處,人馬已疲,雍正全員停下,入茶樓歇息。

  殘雲漸暗,烏雲疾飛,雷聲滾滾煞是震耳,不消片刻,竟是下起了暴雨。

  雨來得突然,茶樓原本狹小,頃刻之間便被躲雨人擠滿。

  民庶喧囂,樓外雷聲水聲此起彼伏,雍正雖嚴於禮教,卻不想在外有所講究。

  哪怕現在,有無知小民,堪堪坐于雍正之前,雍正也不過微皺眉頭,不做表示。

  驀地,手背傳來溫熱的觸感,未幹的雨水隨指縫滑入,染濕了兩隻交疊的手。

  眼前之人身形瘦削,未摘下箬笠,不言亦不語。

  雍正冷然,雖知道北方男風盛行,卻不想此地的伶人竟如斯大膽。正要下令屬下動手,那只手卻倏地抓緊。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堅而有力。

  抬頭看去,箬笠隱藏之下,是那雙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眸子。

  那人亦是看向雍正,雙唇一開一合,在嘈雜的茶樓裏,仿若無聲。

  雍正卻知道,那湮沒在喧囂中的真正意義,僅兩字而已……。

  “四哥。”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啥……最後沒有看懂的親們,這裏有提示,伏筆在第一章。

只要有親猜到一點,N就會揭開謎底~~

下一章字數5800+,將解開絕大部分的謎題~~~\(≧?≦)/~啦啦啦

PS:大家如果對定制封面有意見的話,可以跟N說,現在找人重做封面還來得及/(ㄒoㄒ)/~~




☆、釜底之遊魚

  雷陣之雨,來得急,也去得快。

  樓外天晴,躲雨人紛紛離去,整個茶樓裏稀稀鬆松,只剩下寥寥幾人。

  雍正冷哼一聲,反扣住來人手腕,以最強硬的姿態將那人拖出茶樓,扔上馬背。

  翻身上馬,雍正高懸馬鞭,策馬賓士。

  身前的那人背後猶濕,嚴冬未去再加之馬快風疾,凍得兩人牙間打顫。雍正無所言語,卻下意識地將身前之人摟得更緊了些。

  細細回憶起來,這似乎是幾十年來,這人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如此溫順。

  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旁敲側推,沒有笑裏藏刀,僅僅是安靜地待在一起,沒有惡意,亦沒有心機。

  奔走半個時辰,才終於找到一家合適的客棧,雍正繃著臉入店,立即被掌櫃殷勤地帶入天字號房。

  侍衛守于門外。

  雍正在踏入房內的瞬間爆發,將手中之人狠狠地甩在床上。

  “我還以為你已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胤禩!!!”

  胤禩漫不經心地站起,摘下箬笠,撫去衣上塵土,坐在桌邊,渴極了似地自斟清茶一飲而盡,再看雍正,突然擰起了眉。

  “我被困在山西難以回京,不曾想,竟然能夠遇到你。”

  “回京?”雍正冷笑:“就這麼放任五臺山的冒牌貨,倒是真真的清閒!”

  “冒牌貨?!”胤禩執起茶盞的手微不可見地顫抖起來,須臾,雙唇漸抿:“……原來如此。”

  再見雍正時,胤禩已是笑意滿盈,仿佛之前的失態從未存在:“那人與我極為相像,四哥真是好眼力,竟能識得其中貓膩。”

  雍正默然。

  胤禩所言為實。

  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那替身模仿地像極,就連那隱隱的氣韻也能顯露一二,比起前世那人竟是不遑多讓,顯然是訓練已久。

  官道民擾、胤禩失蹤,不過是為了給正身與替身相調換的機會。

  更有甚者,在事後下令封鎖消息,以防真相暴露。

  縱使如此,溫保與替身亦是寸步不離,避免雍正與其相見看出端倪。

  雍正直覺有異,直到高明坦白。

  這研究了半生、對峙了半生、糾纏了半生……恨了半生的對手。

  終是沒有認錯……

  雍正長歎一聲,拋卻心中繁思,將近日所遇之事盡告胤禩。

  ……

  胤禩吃痛地揉著眉角,道:“這麼說,溫保也牽扯其中?”

  “可能不大,”雍正沉聲道:“溫保此人貪得無厭,又極為懼死,第四者既是謹慎內斂,又怎樣將這樣一個人放入陣營?真正的皇八子在山西境內出了事,替身出來代替,當晚便與那溫保密談多時,想來必是達成了協定。”

  “一來用貝勒之權下令封鎖曾經皇八子之山西遭遇,保住溫保官位;二來此次得助,必定許下了溫保種種好處……剩下的,只有真正的皇八子之死。”

  “如此……”

  “忻州知府的嫌疑為最,派人搜索,偏偏沒見到皇八子,卻迅速地帶回了假貨。真身也未驗明,哪怕高明有疑,也匆匆地將替身奉之為上賓。”

  胤禩抬起頭,些許詫異:“高明?”

  “就是那高明告訴了我,你在忻州境內遇險之事。按他脾性,若心中未有懷疑,斷不會因我兩句威嚇就違背主人命令。”

  胤禩默然,不置可否,唇邊卻蕩起了苦笑。

  “四哥,”胤禩長舒一氣,才道:“如此便兵分兩路,我去收拾溫保;你繼續前行,無論是否探訪忻州知府,蒲州民變之事總要有個交代!”

  語畢,胤禩驀地轉身離去,竟是不留一絲情義。

  “站住!”

  雍正冷喝,胤禩漠然回首,隨即接住砸向自己的腰牌。

  “帶上三個侍衛同行。”依舊是冷然的語調。

  胤禩凝視手中腰牌,不言不語……良久,才緩緩垂下手,再度轉身。

  “胤--祀--”

  雍正再次開口,嗓音沉銳,如冰晶相擊:“若是平常百姓,則情感排第二位,第一為性命……然則皇家子嗣,這情感卻僅僅能排第三位!第二為性命,而這第一,就是權勢,就是那把位子!”

  “我不知近日來,究竟你經歷了什麼……只說一句。”

  “上一輩子的情感,於你我,為負擔!!!”

  胤禩頓住,雙拳緊握,似是要將那腰牌生生捏碎。

  末了……胤禩長歎一聲,終究是一字未言,大步離去。

  胤禩遇流民之際,康熙密詔恰好帶在身上,兼之偽裝成皇四子侍衛,胤禩輕易地躲開了溫保所派撫標。

  先回太原,胤禩見布政使甘度,出示皇八子證物與胤禛腰牌,恩威並施……然後,於太原,靜候巡撫歸來。

  山西巡撫溫保,回到太原,已是三日之後。

  三日的時間,把前世今生一一理清,不夠,遠遠不夠。

  胤禩坐於屋簷之下,任綿綿細雨而入,砸於身上。伸手輕觸臉頰,已冰冷到麻木。

  康熙三十四年臘月初八,胤裪病。

  康熙三十四年臘月初九,胤裪入東宮。

  康熙三十五年一月三十,胤裪再入東宮。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初二,太子知前世事。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初六,太子鞭笞海善。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十五,海善死。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二,康熙回京,放縱皇子相爭。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九,諸皇子分封。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十一,康熙開始剪除太子惡党。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二十,太子與皇八子惡交。

  至此,太子弱勢已極。

  還有……

  康熙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五日,平妃赫舍裏氏鐘粹宮之前……

  胤禩閉上雙眼,黯然失笑,驀地咳嗽起來,喉中鹹苦不堪。再笑,猶如刀割,猶如火燒。

  就像是被前世那燒刀子酒灌喉而入,疼得肝膽俱震。

  胤禩想起了前世。

  一隅之地,四方棋盤,一次次地落子,一次次地重來。

  福晉之死,胤禟之死……太多太多的血債,數不清,道不明……

  只記得最後的最後,刻骨的恨意,玉石俱焚的絕決。

  還有……

  那陪了自己數十年忠心耿耿的老僕。

  胤禩仍記得,當年高明的模樣。

  原是身形瘦削,樣貌端正,背也挺得直……卻在最後的四年裏,熬白了頭髮,壓彎了背脊,五十歲的高明滄桑如七旬老漢。

  或貴或賤,從無抱怨,從未離棄。

  直到胤禩化為一抔黃土,自此訣別人世。

  忠誠是刻在高明魂魄上的信仰。上輩子,他把信仰給了胤禩。

  但這一世……

  他卻給了另一個人!

  第四者料到高明忠誠,早早將其控於掌中,以備不時之需。

  康熙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五日,高明侍平妃赫舍裏氏,平妃嚴苛,高明知胤禩康熙將過鐘粹宮,特意惹怒平妃,以求重責,令路過的胤禩必救之。

  ……

  康熙三十四年臘月初八,胤裪赤足走於地。高明在旁記下行走步數,卻不勸不阻。

  康熙三十四年臘月初九,高明將胤裪之病入奏太子,胤裪入東宮。

  康熙三十五年一月三十,因胤裪年前有病,康熙不在之日,胤裪再入東宮。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初二,高明兩入東宮,於內線接應,交前世血書,太子知前世事。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初六,前世之事抑于內心,太子鞭笞海善。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十五,或巧合或陰謀,海善死。

  ……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二,康熙回京,得知太子言行,決意放縱皇子相爭。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九,諸皇子分封。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十一,康熙開始剪除太子惡党。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二十,太子知前世廉親王所為,與皇八子惡交。

  一步一步,算無遺策、環環相扣,使太子一方獨大的態勢急轉直下,更由康熙親自動手剪除太子黨羽,使諸子之爭由此開幕!

  十餘年來,康熙、雍正、胤禩三人,竟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

  若不是康熙有意幫助太子,命太子前往松江府,借機治理潮災,贏得民心……

  這盤棋,太子是輸是贏……仍未可知。

  山西巡撫溫保到達太原府的那日,雨雪霏霏,落得漫天滿地。

  甘度急於立功,派人圍了溫保就地拿下。

  皇八子原屬下與內侍俱交由胤禩,回京後再行處置

  一切都在胤禩的預料之中,包括那替身……未在溫保隨行之中。

  ……

  濡濕的雪花落在手背,瞬間即消融。

  徒留下一抹……涼薄的寒意。

  跨入屋內,關上門扉,雨雪涼風皆被關於門外。

  縱然有地龍取熱,可胤禩卻覺得……屋內的冷,比起屋外,有過之而無不及。

  高明跪于正中。

  胤禩很少這樣端詳高明,這一世的高明,不似印象裏那飽經風霜的老僕,而是更加挺拔,更加端正。

  在忻州遇險之時,胤禩便知道了……何為背叛。

  將辟邪木佛珠換成六道子。

  將胤禩山西一路行程規劃洩露無遺。

  可笑那替身,前世今生,竟都由高明教導!

  動作,言語,習慣,教之滴水不漏,模仿得惟妙惟肖!!

  胤禩驀地閉上雙眼,似是再也不願看高明一眼:“既已叛我,又何苦將我遇險之事告於胤禛?”

  高明咬牙,俯身叩首於地:“主子只命奴才拖住八貝勒,未說取八貝勒性命。”

  太過忠誠,也太過血性,使得這個身份卑微的奴才,有血有肉,有心有肺。

  當替身之人有了野心欲取而代之時,高明給了胤禩一條生路……用,自己的命。

  胤禩苦笑。主子不是皇八子,皇八子只是個八貝勒。

  “你家主子……究竟是誰?”

  高明不語,伸直上半身,後俯身而下,重重地將頭叩在地上。

  只留下一聲悶響,兩行血水。

  雙拳緊握,胤禩暗嘲。

  原本就知道結果的,明明從來都知道結果……那就不該有所期待。

  “我,留不下你。”胤禩這樣說著,極輕極淡,宛若呢喃。

  屋內的方桌之上,白綾、匕首、毒藥各有其一。

  胤禩不再看,徑直朝門外走去,遇高明身旁下意識地頓住腳步……但也只是一瞬,隨即推門而出。

  雨雪仍是不停。

  胤禩站在門外,並不離去,只是靜靜地看銀雪從天而降,在空中翩翩起舞,飄過,最終落在地上,髒了身子,化為泥濘。

  這一世的高明不記得,也永遠記不起來。

  很久之前,有個叫高明的奴才,是那到頭來一敗塗地一無所有的廉親王,在彌留之際,所感到的這塵世間……最後的溫存。

  胤禩咧開嘴,啞然失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苦不堪言。

  雍正,你說的對。

  上一輩子的情感,於你我,為負擔!!!

  ……

  蒲州,山西之西南,放眼望去,比起忻州,平添了一份暖色,猶如春至。

  傳說中上古農神在蒲州古城建都,植百穀種百蔬。

  雍正記得,這裏原本是富庶之地,甚至在即位之後,升之為蒲州府,設永濟縣。

  而現在,溫保上任,民不聊生,沿途眾庶無不願食其肉而怨?之。

  民變在五月發生,因溫保苛虐百姓、橫征科派。

  雍正計算著,現下二月中旬,收集罪證回京稟報康熙,三月便可降罪溫保,以平民怒。

  做完一切,雍正便下令啟程離開。

  近日來變數太多,加之京城又是風雲叵測,無論如何,儘早趕回去都不是壞事。雍正再三思量,決定途徑忻州,探訪忻州知府口風之後,再回京城做進一步打算。

  如此做法原本正確。

  只是雍正忽略了,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可以無視前程,無視皇權……甚至,無視性命。

  忻州知府孫毓璘,官賊勾結,先是襲擊皇八子,再又軟禁皇四子,真真是不要命了!

  雍正的侍衛被胤禩分去一半,剩下的,只有三個侍衛與一個內侍。初入忻州境內,一行人等便被忻州知府孫毓璘派人強行帶入府內。

  知府偏堂,門窗緊閉,密不透風。

  “劫持皇子可是死罪,”雍正坐於上座,面對著忻州知府,驀然冷笑:“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爺倒是開始欣賞你了,孫毓璘!”

  “得多羅貝勒誇獎實乃下官榮幸。” 孫毓璘隱於陰暗之中,許久,手捧一盞紅銅熏爐走至雍正面前,謙遜道:“多羅貝勒不必擔心,下官哪怕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傷貝勒分毫,只是希望貝勒能忘記一些事情,也好保住下官一條小命。”

  “六道子?”雍正淡然問道。

  “是。”

  “呵……”譏誚而笑,雍正再道:“縱使爺忘了就能如何?別忘了到這山西境內的,可不止爺一個!”

  “多羅貝勒自不必擔心,”孫毓璘依舊不動聲色:“那位那裏,自然也有對策,內應、官兵,都有所準備。”

  “內應?官兵?”放聲嗤笑,雍正仿佛是聽到了天下怪談,倏地扶額而笑:“他和爺不同,這輩子皇阿瑪可疼他疼得緊,還不知給了他哪些特權印信。吃了一次虧,你當他還會上第二次當嗎?!”

  “對付胤禩,砍掉腦袋或者挖去心臟怎樣都好,只有死才能讓他停止前進!內應威脅之類的,很快就會被他加倍反擊回去!!!”

  孫毓璘咬緊牙關,默不作聲。

  “孫毓璘,要不要猜猜看胤禩已經到了哪里?”雍正泰然自若,乾脆閉目養神起來:“是已經解決內患離開山西境內,還是……洞察一切反程忻州,為了--永絕外患!”

  “呵呵,”孫毓璘乾笑兩聲:“多羅貝勒好一招虛張聲勢!但是……到此為止了。”

  木料點燃,熏爐之上霧氣絲絲嫋嫋,整個屋子內霎那間彌漫起了古怪的香味。

  雍正冷眼旁觀,竟是毫不阻止。

  香味漸濃,雍正只覺得睡意漸沉,須臾,已沒了意識。

  “四哥。”

  記憶裏頗為熟悉的清澈嗓音,溫和明潤,如一縷清泉,蕩滌了層層陰霾,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果然是心裏念著的那人。

  “咦?”

  那人蹙起了眉頭,似乎頗為詫異,過了許久,才開口道:“雍正。”

  坐起身子,雍正逕自環顧四周,自己正在寬大舒適的馬車之內,掀起轎簾,陽光破窗而入,刺得雍正閉起了雙眼。

  “四哥。”胤禩再次開口,改了稱呼。

  “孫毓璘如何了?”雍正頭疼地揉了揉眉角。

  “還未處置,暫時交給了布政使甘度。”

  聽到如此消息,雍正不由得擰眉。

  “來不及了……山西的事不重要,現在,必須趕快回京。”胤禩斂去了笑容,凝視雍正,沉聲道:“四哥,自康熙三十四年起,你我可曾同時離開過皇阿瑪身邊?”

  雍正啞然,繼而神色一凜。

  “若是忻州真的膽大至此,在我來到山西境內,像對付四哥那樣,在無所防備之際,以六道子為料點燃熏香即可,何苦繞個遠路,用六道子替換額娘送我的降龍木佛珠,特意使四哥察覺……”

  “為了將你我同時引出京城。”雍正抿唇,介面道。

  “不止……”胤禩再道:“四哥途徑忻州府之時木人告知四哥我就在此處,待到四哥到了太原遇甘度才知曉,以致不得不返程……更有甚者,當我途徑忻州之時無人阻攔,到了朔州才出現歹人,有意無意地吐露出忻州之事,使我不得不再回忻州……”

  “如此,你我往返忻州三次不止,拖延了近一個月之久。”

  雍正長歎一聲,才道:“你本可以不理會於我。”

  “嗯,”胤禩莞爾:“現在看來,是這樣沒錯。”

  聽罷,雍正再次擰眉。

  “說起來……四哥,你那唯一的籌碼,相克之物已經被弟弟知道了。”

  “無妨,”雍正自若如初,笑道:“那就換成可抵消相克之物的相益之物如何?”

  “果然如此,”胤禩毫不詫異:“難怪四哥可以如此精准地控制蘇醒時辰……有那相益之物,那六道子豈非毫無用處?”

  “非也,如果重生者被六道子相克致死,誰也救不會來。”

  胤禩驀地抬起頭,看向雍正:“你給太子試過了?”

  雍正不置可否。

  “好手筆!”胤禩搖頭,不再提及此事。

  兩人皆是不言不語,良久,才由雍正打破這寂靜:“那第四者,你莫不是已經有了底?”

  “嗯,知道個大概……”胤禩閉上雙眼,長歎一聲,才輕聲道:“四哥,弟弟還有不少事情要告訴你。”

  雍正默然須臾,緩緩點頭:“我也是。”

  長久的沉默……

  胤禩驀地閉上雙眼,長笑,似怒似悲,壓抑許久的情緒磨得嗓音沙啞。

  “你說……”胤禩頓了頓,才緩緩開口:“無所謂名或利,僅僅是希望一改這皇城的天命……當真是如此天真嗎?”

  “天真。”雍正這麼回答。

  胤禩苦笑,仿佛在意料之中。

  雍正凝視面前的少年,衣著稍顯淩亂,眉間亦沉積著掩不去的疲態,只有那雙眸子從未變過,銳利而深沉。

  皇城之中的權利爭奪就像那毀石斷木的激流,而胤禩卻是那逆流而行的獨行者,妄圖用一己之力將這泉潮變緩、變靜。

  看著如此的胤禩,雍正不知為何,眼角竟逐漸酸澀起來,末了,歎息一聲,才道:“且與君同行。”

  胤禩睜大雙眼,詫異消解下去,卻又染上了疑惑,再見雍正越崩越緊的臉,須臾之間,莞爾,卻只答了一個字:“好。”

  揉了揉眉角,雍正疲憊地靠在背墊之上。

  “可有不適?”

  雍正緩緩點頭,道:“第一次吸食如此之多的六道子,怕是要昏沉一些日子。”

  胤禩意會,卻並沒有讓雍正轎內淺眠的意思。

  “回京之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四哥,你我可促膝長談。”胤禩輕笑,左手扣動轎骨,不過一會兒,便有一內侍入內,奉上茶點。

  雍正見之陌生,問“你原來的內侍呢?”

  “嗯……”胤禩掀開轎簾,遠遠遙望不斷向後駛去的青山黃土,沉默良久,繼而沉吟。

  “路遇暴徒,高明擋在我身前……以身殉主,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高明知道,自己回忻州必是死路一條,但他還是回去了。

讓替身不隨溫保同行、放替身逃命都是高明做的,因為替身是第四者的棋子,高明必須保他。

但同時,高明的臥底身份已經暴露,對第四者對胤禩,高明都已經沒了用處。回第四者身邊是死,回胤禩身邊也是死,最後的最後,高明所擁有的全部權力,不過是選擇自己的葬身之地,選擇死在胤禩身邊罷了。

胤禩對高明的感情很深,不單單是一句主僕情義可以形容的。

前世的廉親王,在最後的數年裏,狼狽不堪一無所有,陪著他的,只有這個死忠不二的卑微僕人,一直到死才分開。

所以胤禩重生之初,哪怕只有四歲,哪怕怨了康熙半輩子,在得知高明有難之際,仍是毫不猶豫地向康熙求助。

只不過,這一切對高明來說,只有奉命,無關恩義,都是早早策劃好了的陰謀,

如果高明能叛第四人,胤禩或許還可以留他一命。

但是高明不會,高明的優點只有忠誠,高明知道得太多,胤禩除了殺,別無他法。

PS:清朝的太監制度是上半天班,歇一天半。也就是說,高明每天平均工作時間只有三小時,所以……咳咳……可以做不少事= =|||

而太子東宮戒備森嚴,滴水不漏,東宮內侍要與外人接觸非常困難,所以第四人將高明作為媒介,利用小十二將高明帶入東宮,借此傳達命令。

關於BUG:歷史上,孫毓璘其實是太原知府,在溫保一案中因侵盜錢糧例被處以死刑,這裏因為種種原因,將他設定成了忻州知府……Orz




☆、絕地花明否

  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卻仍是不夠。

  第四者抱著暴露身份的危險、哪怕拋下高明這顆棄子也要將胤禩胤禛兩人拖在山西的原因,胤禩大概可以猜到,卻也正因此……不寒而慄。

  孫毓璘這招出得太狠,雍正縱使藏有相益之物也頗受其害。

  這一路顛簸,雍正竟是睡多醒少,胤禛雍正更是混亂地交替著,直至兩人俱是委靡不堪。

  胤禩思量著,勸雍正暫留保定,一來此時的雍正並不適合趕路,二來雍正現在的病症到了京城終究是不好交代。

  雍正揉弄著酸澀的眉心,一言不發。

  良久,就在胤禩以為不會聽到回復的時候,聽到了一聲長歎。

  右手一陣溫熱,胤禩驚愕地看向那只被雍正握住的手。

  雍正的的手掌比胤禩稍長,皮膚略為粗糙,掌心也積著薄薄的繭,並不厚實,卻無比穩重。

  一絲溫度微低手背的溫度傳來,雍正左腕上的一串念珠已經到了胤禩腕上。

  不同於那質地堅硬的深紅□龍木,而是顏色更淺的原籽藏式,每顆念珠一二紋理,猶如打開之果肉。

  “鳳眼菩提子。”

  雍正緩緩吐出五個字後,便不再多說,兀自閉上雙眼再度沉眠。

  手掌中的溫度逐漸消失,腕上那顆顆菩提卻猶如鳳眼,獨自灼熱。

  胤禩撫上念珠。

  雍正不說,胤禩卻知道這五個字包容了多少含義。

  六道子、降龍木,已成為危害重生者的至毒之物。

  此時雍正會給的,只有那天下間可與降龍木相抗力的相益之物,于雍正而言最後的底牌。

  胤禩捂著臉,笑了。

  喜也罷,苦也罷……承擔這前世糾纏不得解的因緣與枷鎖的,並不止有自己一人。

  只不過……

  大步走出臥房,三月下旬的晚風仍是透涼,卻吹得人無比清醒。

  胤禩閉上雙眼,任風吹拂。

  只不過,這接下來的路,得由自己一人獨行罷了……

  ……

  京城之內,戒備森嚴。

  不出所料,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足夠第四者做太多太多的事。

  胤禩尚未分府出宮,進出皇宮倒也容易。

  再回四所,胤禩很快便從高三變那裏得到了大概的資訊。

  二月十七日,康熙偶感不適,三日後,幹清宮內侍三人被其杖斃。

  二月二十三日,康熙召見皇太子胤礽,令其侍奉左右。

  直至三月二十七日雍正胤禩回京之際,康熙之病已愈加嚴重,乃至臥床不起。

  皇帝重病一月,輟朝二十餘日,弄得皇城之內人心惶惶。

  胤禩按例入幹清宮請安,不想,卻被攔在殿外。

  幹清宮的侍衛胤禩大多認識,但這次,意外地見到了不少生面孔。胤禩暗自忖度,並不做過多糾纏,隨即離開。

  正殿之外,一片空朗。

  寒冬未盡,胤禩握緊了拳頭,渾身冷涼。

  在知道康熙重病的那瞬間,胤禩就已經知道……這一局,或許是真的輸了。

  越發昏沉的病症,再加上杖斃奴才如此的作風……胤禩不知道,現在那躺在幹清宮龍床之上的,究竟是生養了自己數十年的清聖祖仁皇帝,還是那鐵血手腕名為玄燁的年輕帝王!

  雙拳漸緊,幾乎掐出血來。

  胤禩咬牙。

  一個月,自己竟被生生拖延了一個月之久!!!

  稍顯雜亂的腳步聲隱隱傳來,胤禩遙望,只見數十人疾步而行,向幹清宮筆直走去。

  仁憲皇太后走于最前,數位王公大臣正戴朝冠跟在其後,另有太醫院左右院判隨行。

  胤禩頓住腳步,在被眾人發現之前,轉身往毓慶宮而去。

  無力如何,現在找到胤礽再說。

  ……

  毓慶宮偏殿。

  胤禩說明來意之後,胤礽卻只是支著腦袋,默不作聲,

  靜謐,猶如亙久不變安寧,一旦打破,便再難回去。

  “看皇太后的樣子,似是對病狀起疑……”胤禩見胤礽沉默,只能逕自開口:“這一月來到底發生了何事?雖說清者自清……”

  胤礽驀地介面,目不轉睛地緊盯胤禩:“若本宮並不乾淨呢?”

  胤禩猛地站起,震得案幾哐當作響:“現在可不是開這種玩笑的時候!!!”

  雙唇緊抿,胤礽苦笑不已,許久,才道:“毒是孫之鼎做的、本宮下的,放在香爐之內每日焚燃。”

  “你--瘋--了!!!”胤禩不可置信地盯著胤礽,一字一頓道。

  胤礽咬牙,冷笑道:“不是我瘋了,是皇阿瑪瘋了!!!”

  ……

  二月十七日,是康熙最初感到不適的日子,亦是一切的開端。

  自那日起,康熙時常會忘記一些事情……直到,在第三日發現奏摺中毫無印象的批註。

  令內侍奉上近日起居注,卻因此得知自己三日之前便已命人呈來十餘年來的記錄。

  不過三日而已,兩百餘冊起居注,朱砂之紅零零落落,

  起居注之上,三藩之亂平定、修大清會典、親征葛爾丹……紅字洋洋灑灑。

  皇三子、皇四子之事稍有點及,皇太子之名零星布著紅線……最後還有,並朱筆劃到幾乎無法辨認的……皇八子胤禩。

  這多出來的十餘年性命,原就是上蒼開的玩笑罷了。

  康熙知道,近年來的胤禩,做得有多拼命,這椽子太過出頭,這才德過於惹眼,這一世有自己小心護著他……

  但若是那二十餘歲、缺失了十餘年記憶正草木皆兵的年輕帝王,只怕他完全清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前世二十多年的恩情尚可斷絕,更遑論毫無任何父子記憶的玄燁!

  康熙當機立斷,立即處理掉了所有知有異常之人。

  接著,親自擬定聖旨,命皇八子胤禩常駐漠南,三年內不得入京。

  三年,足以使胤禩與權力脫節,使那年輕帝王不再將胤禩放在心上……以及,使那前世早已被自己傷透了心的八兒子真正地……對所謂父子恩情,絕望。

  直到手捧玉璽即將印下之時,顫了又顫……末了,只是將聖旨狠狠扔進火盆,看之灰飛煙滅……康熙頹然坐下,黯然失色。

  ……

  初被康熙召見的胤礽並不清楚這其中到底有幾許糾結。

  只知道自己見到康熙之時,太醫院院使孫之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康熙引胤礽同坐,從康熙元年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三個時辰。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前世今生,百餘年的風風雨雨,聽得胤礽瞠目結舌。

  康熙最後交給的胤礽的,是案上所放之熏爐,內置慢性之毒,可令人咳嗽乃至昏睡,狀似固疾。

  “若我舉止有異,就……”康熙緩緩呼出一口氣,如是說:“起碼要等他回來……”

  胤礽不知道康熙會在胤禩回京之後怎麼做,只知道康熙瘋了,而竟然會同意這麼做的自己更是瘋了!

  侍奉康熙的日子裏,那個贏鼇拜平三藩的年輕帝王,胤礽見過。

  眼神銳利,鋒芒畢露,還有那眉間隱藏的戾氣,倒是與現今的胤礽頗為相似。

  他努力地裝作平常模樣,但在胤礽眼裏,依舊是與四周格格不入。恭敬地侍奉他的同時,胤礽暗地裏卻命人悄然點燃香爐。

  縱使事前喝過解藥,在這淡香彌漫的房間之內,胤礽也並不好受。

  但不知為何,胤礽卻依舊想呆著這裏,目睹那一代帝王漸漸陷入沉眠。

  這是一個帝王的誕生,亦是一位君主的消亡。

  胤礽蹙著眉,他並不想看到那似乎既定了的結局,卻是無可奈何,只能與那每日清醒越來越少的蒼老皇帝,一同等待著……等待著遠去山西的男人,等他回歸。

  原本該是如此,原本並無更多枝節,僅僅是那老父致死都盼不回親子的故事……

  直到不知從何處走漏了風聲,竟傳入了仁憲皇太后的耳中。

  那消息走漏的時機太過絕佳,在康熙所剩時日無多,每天只醒來片刻的當下,給了胤礽致命一擊。

  仁憲皇太后入幹清宮照料康熙,更是親自審問太醫院院使孫之鼎,並派太醫院左右院判及御醫輪番診斷……直至最後,甚至傳召太子隨侍入慈仁宮問話。

  胤礽除了苦笑再無其他。

  隨身內侍被召入慈仁宮至今未回,皇帝三日之久不見他人……只怕那幹清宮內的,早已不是那疼了自己二十餘年的皇阿瑪了!

  胤礽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如入夢魘,待回過神來,已是人走茶涼。

  空蕩蕩的內室,沉積著冰冷凝滯的塵埃,仿佛那人,從未來過……

  胤礽掩唇,再笑,喉頭卻湧上了早已承受不住的鹹澀,重重地咳嗽起來。

  ……

  幹西四所,住了十餘年的房子,依舊熟悉如初。

  胤禩筆直地站立者,一動不動。

  這就像是一個龐大的陷阱,所有的圈套都已設好,只待獵物進入……一網打盡。

  整整一個月,那經歷兩世的康熙恐怕早已灰飛煙滅。縱使他還活著,要進入幹清宮,難;要除去幹清宮內相克之物,難;要將鳳眼菩提交與康熙隨身攜帶……難上加難!

  還有胤礽……仁憲皇太后胤禩見得不多,卻也知道,她是少數幾個真正疼愛胤礽的長輩。胤礽下毒的證據只怕早已在她手中,此時隱而不發僅僅是因為那二十餘年不可忘懷的疼寵……

  只可惜,仁憲皇太后並沒有真正的實權,此次更召集了數位王公大臣,弄得聲勢浩大,諸多權臣猶如虎狼,這康熙中毒之實情恐怕早已洩露,以仁憲皇太后之力,想要瞞天過海保住胤礽……不可能!

  長籲一聲,胤禩仰著脖子,睜著雙眼,任憑那陽光直刺入瞳孔,直到眼眶通紅,直到鹹澀的液體無意識地翻湧而下。

  胤禩伸手摸了摸眼角,疼……除了疼,再無其他感覺……

  深深地呼吸,胤禩修書一封,命高三變出宮交到皇四子府。而後,轉身,向慈仁宮徑直走去。

  胤禩咧開嘴,卻再也笑不出來……

  這最後的籌碼,只剩下了仁憲皇太后的一絲……婦人之仁。

  ……

  慈仁宮,意為仁愛慈和,為皇太后所居。

  但對胤禩來說,卻從來不是什麼好地方。

  眾人皆已摒退,仁憲皇太后坐于高座,表情是少有的嚴肅。

  “你說……”仁憲皇太后極力掩飾著內心的動盪,揪緊了帕子,冷聲道:“你說皇太子下毒至皇帝?有何證據!如此大事豈可信口雌黃!!!”

  “所謂證據,皇瑪嬤應是最清楚不過,”胤禩不卑不亢,俯身再叩首,才道:“傷君之為罪不可赦。胤禩此來,只為了給皇瑪嬤一個解救太子之道。”

  雙手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仁憲皇太后強自鎮定,用帕子擦去額際汗水,張口似有許多要說,最終,卻只吐出了一個字:“說!”

  “皇瑪嬤應該知道不是嗎?宮裏人常用的那招罷了。”胤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聲音已變得森冷非常:“但我有條件。”

  “讓我與皇阿瑪單獨見一面。”

  幹清宮,幹為天,清為徹。

  而龍床之上的人,卻是雙目微合,神智不甚清晰,竟是頗顯老態。

  在見到仁憲皇太后領胤禩進來之時,玄燁皺著眉頭,卻最終一言不發,聽太監的傳報……這,便是皇八子,胤禩。

  內侍離開,將門帶上,整個內室,只剩下了玄燁與胤禩。

  “你來幹什麼?”玄燁起身,似是不願在胤禩面前顯現任何的弱勢。

  胤禩卻不看他,兀自沉吟:“我已步入老年,但仍不能精心地休息一會兒……我認為整個國家不過是一隻棄履,所有的財富都都泥沙……若我死了,沒有發生動亂和災難,那麼我也就瞑目了。”甫一說完,胤禩立時轉向玄燁,輕聲問道:“這是皇阿瑪曾說過的,還記得嗎?”

  玄燁不明所以,卻在聽到“老年”與“死”字之時陡然呵斥:“放肆。”

  胤禩搖著腦袋,似是沒有聽到玄燁的怒喝,憾然道:“果然如此嗎……”

  凝視著玄燁,胤禩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了龍塌之前。

  “放肆,胤禩!”

  胤禩擰著眉,玄燁這胤禩聲叫得並不順口,如此看來,就算是咒駡也不會像前世那樣朗朗上口呢……胤禩啞然,自嘲起此刻的倡狂。

  “那麼,皇阿瑪,還記得這個嗎?”稍一俯身便已接近床上的玄燁,在他即將喊人的瞬間堵住他唇齒,舌尖的磨合。

  稍大的果核由口入口,劃過喉嚨。玄燁猛地伸掌劈向胤禩,卻被胤禩一記膝踢直擊腹部。

  胤禩稍退一步冷眼旁觀,玄燁一陣咳嗽,鳳眼菩提早已被吞入腹中。

  捂著肚子,玄燁目眥欲裂,怒喝出聲:“來人!!!”

  侍衛很快入內,胤禩深吸一口氣,將左右袖口撣下,雙膝下跪,俯身叩首。腦袋砸在地上,磕得胤禩生疼。

  兩行清淚無聲湧出,劃過嘴角,滴落在地……亦苦亦鹹,複雜得連胤禩自己都無法理解。

  胤禩乾咳兩聲,咧嘴笑了。

  有沒有用處胤禩不知道。

  會不會成功胤禩不知道。

  胤禩只知道,

  這已經是自己最後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啥……
太累了,大家的評論只能明天回復了,親╭(╯3╰)╮


☆、塵埃之落定

  三月二十九日,胤禔與胤祉閱漕河畢,遲了胤禛三日回京,卻在進宮之初,聽到了這樣的消息。

  胤禩謀害皇帝,今皆敗露,皇帝暴怒,即鎖系,交議政處審理

  胤祉擰眉,再見胤禔,已是握緊了拳頭。

  ……

  宗人府內。

  胤禩不滿地看向案幾上的粗茶,須臾搖起頭來,笑自己養尊處優不知疾苦。

  這一局棋,終是亂了。

  康熙二十年之前,高明就已被第四者收買。

  --如此,第四者比自己年長。

  康熙三十五年,胤礽之勢力已在第四者的構陷之下處於最劣,康熙意欲胤礽前往松江府,以使其得民心以複挽狂瀾。此等關鍵時刻,第四者竟是聽之任之。

  --如此,第四者根本不知康熙三十五年之民生,只有當時隨駕親征噶爾丹之人,才無法得知松江府之潮災。

  最後,真正知曉那替身之事的人,不過寥寥。

  若這三條並列……

  胤禩想笑,卻驀地沒了聲音。

  只有那個人了。

  ……

  是夜,皇四子入多羅誠郡王府。

  三月之末,乍暖還寒,北風喚回徹骨的冷意。

  “明日,皇阿瑪就能徹底清醒。”雍正面無表情地說著,卻是漸漸咬緊了牙關。

  這一局,與其說是贏,倒不如說是兩敗俱傷。

  原本以為胤禩與自己一明一暗,相合以對敵,卻不想高明為細作,胤禩與自己的一舉一動俱是暴露在第四人眼中。

  山西之行,兩人中計相繼離京之時,早已處於敗局。

  困於忻州一月之久,以致皇宮之內的康熙被致陷於相克之物中,一敗再敗。

  待到雍正回京進宮請安,才發現,整個幹清宮猶如被一個巨大的六道子屏障所籠罩。

  第四者沒有向上層擴展勢力,反而是將勢力滲入底層,將六道子灰燼放入幹清宮內侍奴僕衣物熏燃之中,六道子于常人無味無毒無害,此招要做頗費時日,但一旦成功卻是百利無一害。

  第四者計算得巧妙,不讓康熙輕易死,卻也絕不給康熙任何活路。

  如此,敗局已定。

  若不是雍正事先借胤禩名義送鳳眼菩提子念珠給胤礽用以試探相益之物的功效,若不是胤礽念及情義隨身攜帶菩提子,若不是康熙在最後的二十餘日內招胤礽親侍……

  若不是胤禩用最後的機會將鳳眼菩提子送入即將逝去的康熙腹中……

  這局,贏得湊巧,贏得淒慘。

  胤禔卻不看雍正,僅僅獨自輕啜香茗,淡然答道:“嗯。”

  似乎是覺得沒有談下去必要,雍正打算離開,卻在臨近門扉之處,突然地頓住,雍正猛地轉身,語調極快極輕:“為什麼?”

  “為什麼……”胤禔喃喃自語,驀地朗聲長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擰出了眼淚:“若我說,我只是想一切重來,你信嗎?”

  “我輸了……或許從一開始就輸了。原以為畢露鋒芒得父期望,君父說,不行;原以為收斂鋒芒暗中角逐,君父說,不行。”

  “原以為……太子暴虐不仁,皇父剪其黨羽,呵呵……”胤禔啞然失笑:“到頭來,還不是暗中相助!這原因,不過嫡庶二字,不過天意難違,不過帝心不在此!”

  “不過是因為……偏心罷了……”

  “不就是一把破位子!為什麼偏偏爺就不行!爺……”喉頭哽住,胤禔齒間進咬,緩緩吐出兩個字:“不--服!!!”

  長舒一口氣,胤禔似是恢復了常態,再見其模樣,依舊是那氣質出眾、風神俊秀的皇長子。

  “所以,只有一切重來,讓那年輕帝王再度回歸。”

  “當一切記憶全部抹去,只剩下對所有成年皇子俱有警戒的那人,這場奪嫡之爭,才能真正的公平。”

  “那又為什麼足足耗費了三十多日?”雍正陡然開口,問:“如果像對廢太子那樣速戰速決,十日便可解決,何必耗時費力,甚至自露破綻?”

  長久的默然,就在雍正以為不會聽到回答之時,胤禔才緩緩開口。

  “胤禛,你可知一種--名為弑父的恐慌?”

  胤禛愕然。

  “父給我以恩情,永不敢忘,自知此番作為罪大惡極……起碼,要給皇父最後的時間……再見這塵世……”

  “父養我三十六年,既還之以三十六日。”

  “可惜……終究是輸了。”

  胤禔苦笑,暗自譏諷,這三十六日,自己只能自請閱漕河,不敢見皇父漸逝,就只有從這皇城落荒而逃,以致現在,再無可彌補。

  “所有之事,明日,我將據實告訴皇父。”雍正緩緩道。

  “囚所之內,二十六個春秋,只有飲盡了躊躇,一輩子才能結束。”胤禔支著腦袋,遙看窗外,輕聲呢喃:“這輩子,爺可不會給任何人這種圈禁爺的權力。”

  雍正仿佛想到了什麼,深深地凝望胤禔一眼,卻終究,一言不發。逕自打開門,雍正起步離開。

  “山西,晉中,太谷。”

  雍正詫異地頓住腳步,不明所以地回望胤禔。

  胤禔卻是背對雍正,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那背影,寂寥無比:“那是,給勝利者的獎勵。”

  “胤禛!”驀地再次開口,胤禔聲調陡然上升,微顫,稍沉。

  “無論你信或不信,即使薄情寡恩如皇族,如我愛新覺羅?胤褆,也不會用如此惡毒的方法,將弑君的大罪扣給自己的親弟!”

  抿唇,雍正無法做出回答,良久,終究是轉身離開。

  道不同,不相為謀。

  雄心大略也好,陰險狡詐也罷,成王敗寇才是這皇城唯一的真理。

  只有胤禩是那逆流而行的獨旅人,妄圖以一己之力改變著皇城命定的結局。

  最終,他毀了,你輸了。

  大哥,你胸懷謀略一代梟雄,卻,不懂得……所謂珍惜。

  漸離的腳步聲,在寒風中扭曲,如泣如訴。

  終是,曲終人散。

  ……

  宗人府之內,景觀千篇一律。

  胤禩似是看膩了,斜躺在炕上,輕輕把玩起拇指上的墨翠扳指。

  燭光搖曳之下,墨翠深邃如狼眼。

  胤禩仍記得,戰場之上,那人挺拔的背影。

  他握著長劍,他奮勇殺敵,他擋住自己身前。

  他說:“即使是送死,也有哥哥們在前一個一個擋著。八弟,現在可輪不到你!”

  那是他的戰場,那是大清的戰場,在他眼裏,唯一的,真正可以拋卻一切私利邪念,不容褻瀆的戰場。

  胤禩記得,胤禔這一世並不與自己親近,至多不過是點頭之交。

  直到,康熙三十五年,胤礽被胤禔陷於最低谷之時,胤禔處於絕佳之地時,才特意來找過自己。

  “八弟,五月初九日乃是大阿哥的周歲宴。若無他事,也到大哥府裏熱鬧熱鬧。”

  胤禩知道,這場邀請背後的含義。

  去,則為摯友;不去,則為死敵。

  是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

  自己卻是陪著太子前往松江府,終究是錯過了……這一輩子。

  只因……

  心不同,念不同……道,不同。

  ……

  第二日,皇帝集王公大臣于養心殿。

  康熙位於王座,神色不若前幾日的銳利,面色尚有疲態,卻是君威更甚。

  令諸臣商議胤禩之案,康熙卻並不宣胤禩上殿,僅是半合雙眼,且聽且看,不置一詞。

  須臾,內侍稟報,皇太子殿下求見。

  諸臣愕然,這整件事說到底,太子是不是真的與此事無關還未可知,此時不明哲保身,若是將來……

  不待諸臣思量,一抹杏黃色的身影依然入殿,彈袖、屈膝、俐落地行禮。

  “皇阿瑪,兒臣以為此事極為不妥!”

  胤礽之聲量不同于以往的雍容華麗,僅是清朗鎮靜,一字一頓。

  “若胤禩果真犯下弑君大罪,則必要削其宗籍,即時處死。宗人府司大清皇室宗室子弟之獎懲,如此奸惡之人豈可容之!故而將胤禩囚于宗人府實為不妥。此事事關重大、切不可怠慢而為!”

  諸臣目瞪口呆。

  “猶如如眾大臣所言,如此禍根不除不足以安人心。茲事體大,兒臣以為定要徹查其九族!斬草更要除根!”

  眾大臣臉色陡然一變,欲圖反駁,卻是無可下手,皇太子將此事說得太大太絕,已不是臣子可置喙的範疇了。

  “此事牽扯甚廣、又涉及皇族,本宮身居東宮之位,責無旁貸!兒臣請旨,親自看押胤禩直至真相大白於天下,以堵悠悠眾口!”

  康熙掃視眾人,諸臣看得明白,大清朝最尊貴的兩個男人在此聯手,臣子有何可為?

  “兒臣亦有本啟奏。”

  胤禛出列,奏道:“山西巡撫溫保、布政使甘度、忻州知府孫毓璘苛政暴斂,民無不怨之,兒臣願親往,查其罪證以安撫百姓。”

  諸臣默然,皇四子避禍出京,不失為明智之舉。

  ……

  胤禩被押入毓慶宮之事很快在宮中傳遍。

  胤禟胤誐搗鼓了許多,最後卻還是一頭熱地沖去了毓慶宮。

  對於這位尊貴的二哥,胤禟胤誐一向敬畏,若無大事,斷不敢瞎扯胡鬧。這次胤禩出事,胤禟胤誐已顧不得許多,徑直到了毓慶宮,若進不去,撒潑打鬧的主意都已定好,最慘不過是一頓板子。

  不想,剛到毓慶宮近處,便被宮人請了進去。

  胤誐戰戰兢兢地揪著胤禟的衣袖,胤禟小聲罵著“沒出息”,隨即牽起胤誐的手並肩而行。

  兩隻小掌心之中,俱是冷汗。

  繼德堂西次間之內,薰貂領雲錦服,那人半臥於高矮炕之上,把玩著金簡玉字之書,哪里有半分囚徒的模樣?

  胤誐張大了嘴巴,左瞅瞅右瞧瞧,確認沒有認錯人才敢走進。

  胤禩聽到聲響,看到胤禟胤誐掩不住滿臉的驚愕。

  一路小跑,胤禟一頭撲進胤禩懷裏,無論胤禩怎樣哄誘都不肯起來,胤誐見之有樣學樣,弄得胤禩哭笑不得。

  “九弟,聽說十二弟又病了……”

  “他啊,”胤禟聽著,猛地抬起頭:“病倒是不嚴重,但每日要哄著才能睡,否則就哭到天亮,像小孩子似的。”

  胤禩莞爾,知道胤禟護著胤裪,心下欣慰許多。

  “還有,安親王府裏的那位格格,聽說是騎馬摔斷了腿……”胤誐見胤禩此刻無事,亦開始滔滔不絕起來:“幸好八哥還沒有娶她,不然娶個瘸的回家也太虧了。”

  胤禩啞然失笑。

  哪里是意外,怕是那安親王府為防牽連,寧可郭絡羅氏斷腿也要避開自己這所謂的皇八子。

  胤禟環顧四周,眼珠子轉了又轉,貼近胤禩耳際,小聲耳語道:“八哥,那太子對你……”

  揉著胤禟的小腦袋,胤禩笑道:“二哥不是壞人。”

  養心殿太子所言,句句有思量。

  其一,此番疾言厲色、嚴明重懲以示太子不會有絲毫偏袒。

  其二,自身太子東宮之位,理應插手此事,由此提出親自看管胤禩順理成章。

  其三,提起“九族”,暗指此事牽扯皇族上位者,警告諸臣以慎言。

  若非太子此番連消帶打,堵眾臣之口,恐怕……

  況且,論戒備森嚴,除幹清宮外,屬毓慶宮為最,於外如銅牆鐵壁,不會洩露任何消息。

  此番話誰說出來都不如太子妥帖。

  胤禩雙臂攬過胤禟胤誐,不動亦不說話,以此依偎著彼此。

  就像兒時經常做的那樣,三人並肩,左手執著右手,分享著全部的暖意。

  不過片刻,胤礽手提酒壺而來,走得匆忙,乃至朝服都未脫下,待入內見到胤禟胤誐先是一愣,而後笑著搖頭,揮手免了兩人請安,繼而轉身,輕步離開。

  胤禟抬起頭,目送胤礽離去的背影。

  懵懂的年紀,胤禟或許懂的並不多,卻從來相信著自己的直覺。

  胤禟知道,那原本高高在上皇太子,有什麼地方,變了。

  高傲亦或乖戾,融合了真正重要的東西,變得益發穩重、處變不驚。

  最後的處置,說重不重,說輕不輕。

  皇八子胤禩,絕屬籍,易名為允祀,命之守景陵。

  胤禩面無表情,跪下接旨,如此而已。

  當眾人退下,胤禩逕自起身,彈了彈衣袍,轉身將走。

  驀地,暖意充溢全身。

  是一個寬厚的擁抱。

  不可思議地,暖極,柔極,細膩到不可思議。

  寬厚的手掌捂住了胤禩的眼睛,掌心附著厚繭,溫熱而厚實。

  胤禩靜靜地站著,默不作聲。

  這似乎是這輩子,胤禩第一次如此溫順地面對康熙,沒有陰謀詭計,亦沒有牙尖嘴利。

  這似乎也是兩輩子裏,康熙第一次抱胤禩,懷裏的人修長而瘦削。

  無論這人年齡幾何,無論這人有多聰慧,無論這人有多少的心思……

  在父親眼裏,也不過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不要辜負額娘。”胤禩這樣說。

  滴滴答答。

  幾滴淚水從胤禩頭頂掉落,劃過額際,沾濕了眼眸……

  如此炙熱。

  臨走之前,胤禩去見了一眼胤禔。

  幹西五所的胤禔,挺拔而高大,只是雙眼有著與之不符的茫然神色。

  懵懂,不知所措,雙手無意識地攪著,滿眼的失落與隱隱的警惕。

  在見到胤禩之時,胤禔抿了抿唇,藏下了眼中神色,挺直了胸膛,在得到內侍解釋之後,才故作沉穩,稍稍點頭示意。

  胤禩想笑顏以對,彎起的唇角卻僵在一起,如何也笑不出來。

  胤禔在見過雍正的當晚,吞食了六道子佛珠。

  這是保全胤禔的唯一方法,殺死了前世的胤禔,成全了今生的胤禔。

  縱使是康熙,也不可能降罪於懵懂無知,甚至目不識丁的五歲胤禔!

  胤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是溫潤如常。

  揚唇,莞爾,胤禩面對胤禔,笑道:“忘記也無妨,八年之後,又是我大清巴圖魯。”

  那人眼眸一亮,咧嘴,傲然而笑。

  離京。

  胤禩沒有想到,竟是由胤祉送自己往景陵,如此小事由皇子來做,未免大題小做。

  “三哥……”胤禩倏地頓住,心想現在這樣叫法實在不妥,不由尷尬地笑笑。

  “嗯。”胤祉輕輕頷首,應了。見胤禩許久未有回復,胤祉不由笑道:“怎麼,難不成八弟這麼大了,看見三哥還會害羞不成。”

  胤禩短歎,輕笑著搖頭:“我說不過你。”

  “早該承認了。”胤祉再道,說罷牽起胤禩之手,一同步入馬車。

  馬車很寬敞,隨行的人卻不多。

  一路之中,不似流放,倒像是遊歷。

  看山河美景一路美景,春日已至,面目鬱鬱蔥蔥。

  胤禩孩子般地伏在窗前,閉上雙眼,任清風吹拂。

  前世,或為君主、或為囚虜,都失去了太多太多。

  我的夙願,是改變。奪權稱帝也罷、效忠為臣也罷,改盡皇城的慘劇。

  現在……我贏了。

  帝王不再骨肉相殘、太子不再暴戾不仁,胤禛不再薄情寡恩,小九小十一生安好,

  沒有改變的只有胤禩……改名、除籍。

  無妨……

  終究是我贏了。

  胤禩捂著雙目,無聲莞爾。

  馬車終究會停下。

  胤禩下車,卻見不到景陵風景,所睹,是一平和小鎮。

  “這裏是?”

  “嗯,”胤祉輕笑,道:“湯泉鄉,我的一座別院。”

  胤禩瞠目結舌,半響,才乾巴巴地開口:“三哥好大的膽子!”

  “無妨,”胤祉二度牽起胤禩的手,十指緊扣,笑道:“有皇帝、太子、眾皇子幫襯著,這世上就沒有所謂不敢為之事。”

  “八弟,”胤祉頓了頓,繼而開口,一字一句緩緩道。

  “此行不遠、不長、不久。他日,必接汝回家。”

  “這是皇阿瑪的旨意,”將胤禩領進屋內,胤祉才鬆開胤禩。

  掌心,有著些許的濕意。

  胤禩呆立良久,才漸漸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推開門扉。

  吱呀一聲,院內的婦人似聽到了聲音,猛地回過頭來,眸裏帶著和煦的笑意,使人如沐春風。

  “額娘……”胤禩輕聲呢喃著,驀地哽咽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八八一直是皇城裏的獨行俠,獨自一人承受前世,獨自一人逆流而行……活得太過辛苦。
這一次,該換他的父兄,來守護八八了。
而胤禔(恭喜eri君與軒軒,猜對了~\(≧?≦)/~)所需要所努力的,只是個公平競爭的環境,只是這樣的環境,康熙給不起。
胤禔對胤禩卻從未下過殺手,即使是山西之行,也只是命令高明拖延兩人行程。而這次的計畫是僅僅令玄燁蘇醒,只不過這一次,或許是同陣營的人,或許是探訪得知該消息的敵人,不甘如此簡單了事罷了。
PS:N是親媽喲~\(≧?≦)/~啦啦啦


☆、八荒開壽域

  【請務必看一下正文後的注釋與作者有話說!!!】

  遵化州湯泉鄉,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

  鄉內漢人滿人各占一半,久而久之,滿人學會了漢人的精緻,漢人亦染上了滿人的豪放。

  三年前康熙下旨解開了順治年間禁止私創書院的禁令,湯泉鄉人便自己動手集資出力,很快就風風火火地創建起了一家書院。

  裏正特地從臨鄉請來了王舉人做教書先生。

  王舉人年紀有些大了,卻總是板著張臉,戒尺不理手。平日裏調皮搗蛋鬧得歡的傅裕很快便成了那七寸短尺的受害者之一。

  傅裕是湯泉鄉里土生土長的孩子,前幾年父母相繼去了,只留下傅婉傅裕兩姐弟相依為命。好在家境尚可,姐弟兩人守著那份家底,再加上鄉里鄉親多有相助,幾年來倒也過得安樂。

  傅裕的書院生活就這麼在小小的喧囂裏平靜地持續下去……直到某一天,王舉人回鄉養老,書院裏來了新的教書先生。

  新來的先生,名叫於世。

  傅裕皺起了眉頭,這名字既奇怪又拗口,恐怕又是一個死板老頭子。揉著幾日前被王舉人打腫了的左手,傅裕決定嚇唬嚇唬那個還未見過面的先生,若是就這樣將他嚇跑了則再好不過了。

  小心翼翼地將耗費了整個下午捉到的蚯蚓放入小包裹內,傅裕借著月光,躡手躡腳地溜進書院。

  書齋之內寂寥非常,傅裕從兜裏摸索出蠟燭,再拿出火廉,輕輕敲擊。

  微弱的火光輾轉入燭心,整個書齋之內霎時有了光亮。傅裕大喜,翻出藏有蚯蚓的包袱走到先生案前,用力抖落。

  吱呀……

  夜深人靜裏的門扉開合聲猶如晴空起驚雷。

  傅裕嚇了一跳,雙手稍一哆嗦,大片的蚯蚓全砸在了自己身上。修長的陰影越來越近,傅裕睜大的眼睛,只見一塊書般大小的東西直直向自己腦袋而來。

  猛地鎖縮頭,傅裕緊緊閉上了眼睛……又要挨打了……

  極短的一下,不疼。

  傅裕詫異地睜開雙眼,那本論語撫過自己額際,輕輕一挑,尚且耷拉在那裏的一條蚯蚓應聲而落。

  晚風由門入內,燭光被拉扯地搖曳不息。

  呆坐在地上仰視著,傅裕看清了身前的人。

  傅裕苦惱地皺起了眉頭,攪著腦子卻想不出任何詞來形容眼前之人,僅僅是睜大著眼睛傻傻地注視著……許久,才張開嘴,乾巴巴地吐出一句。

  “家姐年方二八,嫁妝豐厚,賢慧溫柔又漂亮。”

  ……

  那是傅裕第一次見到先生,以最荒唐的姿態。

  書院的生活一如既往,若說有什麼變化,那一定是這群一向放肆的孩子們,漸漸變得認真起來了。

  先生的聲音好聽,像是清泉流聲,百聽不厭。

  先生的講書講地有趣,經常引得整個書齋裏,笑聲滿堂。

  先生很年輕,似乎大不了這些孩子多少,但先生學識淵博,一舉一動風華湛然。傅裕沒見過仙人,但傅裕覺得,若真有仙人,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除了那一日的晚上,傅裕與先生很少有私下裏的交集,直到孟秋七巧。

  傅裕翻牆爬樹玩得過了頭,膝蓋磨破了很大的一塊皮,直疼得傅裕嚎啕大哭。

  身子驀地一輕,傅裕抹著眼淚抬起頭……是先生。

  先生走得快,卻也走得穩,懷裏暖暖的,就像是模糊記憶裏爹爹的溫度,傅裕伏在先生懷裏不住地抽泣。

  先生的家不大,卻很精緻,很舒服。

  傅裕左看看右看看,終於念叨起先生的好了。

  先生長得好看,先生聲音好聽,先生還能教書,先生家裏不窮,先生有一個溫柔的娘親……

  “先生,”傅裕驀地抬起頭,看向正在給自己傷藥的先生,脆生生問道:“上次我跟先生說的事,先生可考慮好了?”

  微微一愣,須臾,先生想起了什麼,笑了,不答反問:“那就要看嫁妝是什麼了。”

  傅裕一聽來了精神,連忙抓住先生的袖子,急衝衝地答道:“有咱們家的房子,有田地有二黃,還有我姐和我,咱們全家都能嫁過去!”

  先生凝著眉,仿佛在思考什麼似的,半響才看向傅裕,道:“不要。”

  “為什麼?”傅裕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凝眉舒開,些許上揚,先生莞爾,指尖輕點傅裕額頭,清涼裏帶著柔和:“淘氣的不要。”

  傅裕癟著嘴,巴巴地瞪著先生,卻見先生笑得更開了……

  先生來到湯泉鄉的第二年,京城裏出了大事,幾位炙手可熱的大臣相繼罷黜,動盪太大,以至於小小的湯泉鄉里也多有人議論。

  但這一切都與傅裕無關,該怎樣的活,依舊怎樣地活。

  傅裕經常去先生家討要零嘴,先生娘親做的桂花糕真真是傅裕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東西。

  先生喜歡笑,雙唇上揚,眉眼彎彎,清澈見底的眼睛裏仿佛能看透所有的東西。

  托著腦袋,傅裕喜歡這樣遠遠望著先生,不說不動,就這麼看著先生,仿佛這樣就能忘卻人生一切煩惱。

  傅裕很少看到先生生氣,只有那麼一次,臨座的李圓與肖子鋒為了搶奪一把骨扇扭打了起來……先生總是帶著戒尺,兩年下來同一把尺子從未換過,只因從未用過。

  那還兩年來是先生第一次用戒尺,打得很重,哪怕那兩人疼得直哭也堅持到二十下罰完才停。

  事後,先生為他們上藥,眼睛深邃看不到底,看著學生卻也不是看著學生,仿佛透過學生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

  先生長歎了一聲,伸手揉弄著兩人的腦袋,笑了笑,終究是什麼也沒說。

  而李圓與肖子鋒卻是再也不敢打鬧了……

  傅裕從先生那裏學會了一句成語--光陰似箭。

  原本以為這樣的快樂能夠永遠地持續下去,直到第三年的二月,湯泉鄉了來了好些大人物……

  傅裕翹了書院,跟著大人們一起跑去湊著熱鬧,道路之上,那是傅裕從未見過的寬大轎子。

  轎子停下,一隻手從轎內伸出,緩緩拉開轎簾。

  那是傅裕見過的最漂亮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似乎比先生還白一些。轎簾整個打開,手的主人從轎中緩緩走出,風華如灼,耀眼地使人睜不開眼。

  轎之中,還有另一個年輕男子,緊跟著最開始的那人下轎,雙腳落地,步伐穩健,內斂兼之俊美,甩袖,慢行。

  另一個相同的轎子裏也走出了兩人,走在前的手執聚玉骨扇輕輕搖擺,一雙桃花美眸,加之面容俊秀,頗有一番風流不羈的韻味。走在後的那人卻是笑得豪爽,走得迅速,追上了之前的人,嘴裏叨叨念念什麼,一路無休。

  第三個轎子裏的兩位少年相攜而下。年紀頗小的那位清秀可愛,雙手學著幾位哥哥的模樣背在身後,漫步而行,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可惜不過片刻便本性暴|露,一路小跑著輕聲歡呼。

  跟在他身後的年長些的少年無奈地搖著腦袋,唇角卻是微揚,笑得溫潤,如暖玉如春風。

  傅裕睜大了眼睛,那樣的神態與動作與先生太過相似,少年走在眼前,就仿佛是看到了回到童年的先生,一步步莞爾而來。

  最大的轎子裏,一個穩重冷面,一個似笑非笑,並肩而行,走在路上,猶如武將一般,給人以無比的震懾。

  還有最後的一人,走得極慢,唇際劃出些許弧度,洩露出了早已掩飾不住的笑意。

  那一晚,傅裕依舊跑去了先生家,想著先生不在,還可以多跟先生娘親多討要寫東西。

  那是第一次,傅裕所見到的,先生家裏如此地熱鬧。

  傅裕睜著大眼睛直溜溜地看著這一大群人,男人們忙碌著,擼著袖子,流著汗,卻是笑得酣暢。先生的娘親坐在邊上,什麼也不說,只是用帕子捂著嘴,偷偷地樂著。

  “小十二小十四,和麵不是讓你們把麵粉往臉上抹!”

  “九哥,你看麵條這麼粗行不?”

  “行什麼?!壽麵是用來吃的!你手裏那玩意兒都足夠給人悶棍了!”

  “四弟,先去把桌椅擺好,這兒交給三哥就行了。”

  “大哥,二哥去哪兒了?”

  “二弟說燒水乃是小事一樁,大約是去炊間了吧。”

  “呃……炊間……已經冒煙了……”

  “……”

  “得了!一個兩個的都不成氣候,到最後還不得靠著阿瑪!”

  “喂!”

  突然被叫,傅裕嚇了一跳。

  叫自己的是那個很像先生的少年,只可惜現在滿臉糊著麵粉,嘴又氣鼓鼓地癟著,將那幾許風韻磨得絲毫不剩。

  “會和麵嗎?”

  傅裕點頭。

  “會擀面煮面嗎?”

  傅裕再次點頭。

  整個屋子的男人瞬間停下,齊刷刷地望向傅裕,雙目灼灼。

  傅裕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剛想後退,卻已被那人拉住帶入了眾人之中。

  那晚的記憶在傅裕心裏甚是模糊,只記得先生回到家中之時,手裏的東西全都摔在了地上。

  先生哭了,雙手捂著臉,哭了好久。

  這是傅裕記憶中的先生,最後的模樣。

  先生走了,和那一大群人一起,再也沒回來。這些年來與先生相處中的點點滴滴,就像夢境一樣,美得不真實。

  不久之後,京城裏傳出了大消息。

  皇八子胤禩案平反,替身取代皇子入宮行兇,主謀之眾盡皆處死。流亡在外的真皇八子終得尋回,撤聖旨,重制玉牒,皇帝親接皇八子胤禩回宮。

  乾西四所,小花壇下,當年被康熙偷偷埋下的狀元紅,十八年珍藏,百里飄香。

  注釋:

  上一章裏,胤禔曾對雍正說過一句非常突兀的話--“山西,晉中,太谷”,並解釋為“那是,給勝利者的獎勵。”

  毒害皇帝之罪由胤禩親自認下,毆打皇帝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所謂鐵證如山。要為胤禩翻案,只有證明這一切的所作所為並不是胤禩做的,那就只能用與前世相同的方法--用替身,即,將這一切的所為都算作是胤禩在山西被人掉包,在皇宮內以下犯上的並非胤禩本人。

  而胤禔所謂的“給勝利者的獎勵”,便是那還活著的替身。

  另,這一世的最後以“改名除籍”作為處罰是有原因的,並非想當然而為之。

  只有對這次胤禩叛|亂處罰地足夠重,將來為胤禩平反才能名正言順。

  如果在胤禩認罪之後一味地包庇胤禩,給予胤禩最輕的處罰,一來不能服眾,更重要的是,將來為胤禩平反的態勢便會由此疲軟。

  胤禔所用的方法不能大白於天下,所以康熙必須找個合乎情理的主謀,在主謀的存在之下,替身的行為才會真實化。最主要的是,謀害皇帝是一個巨大的污點,要將這個污點徹底除去且不影響胤禩的未來,康熙需要仔細策劃每一個細節,一點都不可疏忽。

  上一章的最後,康熙坐鎮朝堂以穩住大局,太子挺身而出解燃眉之急,胤禛請旨出京求釜底抽薪!這三人的第一次合作,天衣無縫。

  無論是康還是四還是二,都在用自己所能想到做到的最好,來守護著八八。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到了最終章,這算是整個故事真正的結尾了。
故事的內容,與其說是為了某個CP,倒不如說是為了給八八一個無論和誰在一起都會得到幸福的結局。
數字們,是康也好,二也好,四也好,
無論誰最終得到了八八,都會得到所有人的祝福【與毆打】,
N認為,這就是真正的幸福~O(∩_∩)O~
大家要相信,無CP = 終極NP !握爪!
最後,那個啥……寫這篇文從開始到現在從來沒有求過花和評,所以到了最後……咳咳咳……
求虎摸!!求啵啵!!!!!
喂喂喂!!!重點錯了喂!!!
咳咳……重來一遍……
求花!求評!嗷嗷嗷嗷嗷!!!
PS:一個壞消息,今天N發現自己做的定制封面因為解析度問題不能使用【菜鳥我錯了/(ㄒoㄒ)/~~】所以定制封面要找個專業的人士來做……可能要耗費幾天……Orz
再PS:大家想看啥番外?
再再PS:3號不更,4號看大家的提議,應該會更新番外。還有3號會修文,所以會持續偽更,希望大家見諒。親╭(╯3╰)╮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重生再世 古代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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