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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L]清之交響 BY 亦人(四四X八八)

搜索關鍵字:主角:胤禛,胤禩 │ 配角:康熙朝一干人等……外加杜撰角色N人 │ 其它:BL,四四&八八雙重生,強強,交換身份,冤家

【文案】
再一世,將與誰執手,願與之白首
四四八八重生互穿,演繹一曲清之交響

劇透一:既然互穿已成定局,那四四八八這輩子就別想再換回來了
劇透二:本文CP無限可能,講述四四八八再世互穿後的酸甜苦辣鹹
劇透三:本文HE路線,再怎麼能活一輩子,總得活出點幸福味道來
劇透四:父子情、母子情、兄弟情、將帥情、主僕情……有愛多多
劇透五:奪嫡爭鋒,有;爭創和諧盛世也會有~~

內容標籤:重生 靈魂轉換 宮廷侯爵 清穿



☆、誕辰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亦人憋不住再開耽美坑~~走過路過要捧場哈~~
…………………………………………………………………………

  康熙二十年,二月這天氣,著實有些陰寒入骨。

  景仁宮四阿哥的小院落裡,三歲的孩子把自己鎖在了屋子裡,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擾,他像模像樣地抬起小手給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入口,晃著小腦袋,搖頭,「呵……」

  明明是個孩子,這一聲似笑非笑,帶著些孩童的稚嫩,偏是流露出絲絲難以言訴的悲涼,似哀似怨、又像極了濃濃的自嘲意味兒……真的只是個三歲都不足的孩子?

  二月,初十。

  猶記得,像是許久以前,這個日子,帶給他最初的苦難,卻也曾經給了他一世最為溫馨的回憶,有親額娘的慈愛笑顏、還有老九老十的插科打諢……是愛新覺羅胤禩的生辰。

  明明是冷得徹骨,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空空的小酒杯,越發覺得自己渾身上下一腔熱火難以噴發,眼神瞥見自己小胳膊小腿的,這才再次失笑,化去了些許悲涼之意,才三歲啊,哪裡受得了這酒勁兒。

  前世,這四哥就有不沾酒的毛病。

  暈暈乎乎,終於受不了,小小的身子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夢中不斷呢喃著「額娘、額娘、我是胤禩,兒子才是胤禩啊、額娘……」空蕩蕩的屋子裡,幸虧了沒人聽見這「妖言」。

  這一世,究竟算是什麼?

  朦朧中,有一雙手輕輕托起這小身子,柔柔的,十足的呵護心意,「這孩子……」

  他聽見了,一聲無奈又寵溺的歎息聲,只是無法睜眼醒來。

  該死的奴才,不是說了不許任何人打擾,怎的又去找了額娘來……

  額娘?額娘!究竟誰才是他的額娘?

  然而,被擁入懷裡的片刻,他的一雙小手,不由自主便緊緊拽住了她的衣衫。

  「禛兒乖,禛兒好好睡,額娘在這裡,額娘哪兒都不去,就在這裡陪著禛兒一起睡好不好……」是額娘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柔親暱。

  「唔……」他,竟,如此貪戀。

  康熙十七年,前世一敗塗地、不得善終的他,誰能料,如今他以愛新覺羅胤禛的身份再次降臨?養在佟佳氏皇貴妃身邊,直至今日,他聽聞宮中衛氏難產、命在旦夕,心中已隱忍了太多的思緒,瀕臨崩潰。

  佟佳氏昭怡心疼地看著懷抱中的孩子,四阿哥胤禛這孩子,自從打烏雅氏那裡抱來,就沒見過幾回笑,看似沒有前面幾個阿哥的聰敏伶俐,更是難得和自己這個養母親近,可……不知怎麼的,昭怡心裡總是相信,看著禛兒的一雙眼,這孩子是渴望的,所以,她盡心照顧他,盼著總有一天,他會是她佟昭怡為之驕傲的好兒子。

  小阿哥不懂事偷酒喝得昏醉,自然是身邊兒伺候著的奴才們最為遭殃,等著魂穿重生成為康熙朝四阿哥胤禛的「胤禩」(作者:好混亂啊~~)第二天醒來,睜眼,沒見著平日裡伺候著的宮女蘭淋或是太監小多子,微微皺眉。

  「胤禩」感覺小腦袋還是有些暈乎,實在不敢評論四哥這身子的酒量了,卻也不想想,可不這還是個三歲不足的小娃子嘛,「咳咳,來人……」

  想要喚人伺候,張口說了幾個字,就感覺喉嚨一陣刺痛,得,怪不得身子軟趴趴的,想來是宿醉又風寒得厲害了。

  「知道難受了?」柔語中帶著不可違逆的威嚴,昭怡小心翼翼扶著兒子的小身子幫他坐起身來,披上厚厚的毯子墊在背後,讓禛兒舒舒服服坐靠著,「胤禛,你這是存心要讓額娘焦急傷心是不?小小年紀,究竟有什麼煩心事兒,何苦要這麼折騰自己?」

  昭怡也不管這「小小年紀」的孩子能不能聽懂,辟里啪啦好一通說道,完全不顧平日裡皇貴妃的端莊尊貴了,此刻,就像是個民間羅裡吧嗦的娘親,看著孩子這番,傷了娘心,唸唸叨叨,卻仍是不減往日裡一絲一毫的疼惜寵溺。

  「胤禩」這才細細看去,佟佳氏一臉的疲憊、滿眼的關愛,心中漣漪泛起,他自重生以來,重生到這個老四的身子以來,刻意地拒絕、故意地忽略身邊人對自己的好,「額娘,額娘,你不要說了,兒子知道錯了,是兒子錯了、兒子錯了……。」

  嗓子依然痛楚,然而,帶著些抽泣的樣子,「胤禩」不管不顧地撲進昭怡的懷裡。

  實在是不知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內裡早早地是個看盡世間風雲滄桑的人了,可如今這小娃子的身子,似乎連帶著靈魂的情智也有點「縮水」了,撒嬌討好,是眼下「胤禩」唯一能想到的。

  這……這……這……

  這回倒是輪到昭怡愣怔了,這孩子是怎麼了?這……

  她只是下意識地抱緊了孩子,趕忙拉過毯子又將兒子的小身子裹住,染了風寒,小身子可再受不了折騰了,「好了、好了,額娘不說了,額娘不說了,禛兒乖乖的,乖乖地養病,養好了身子,額娘就放心了……」

  隔著厚厚的毯子,輕拍著兒子,昭怡這才漸漸回神,心中劃過絲絲欣喜,這孩子,是……終於願意親近自己了嗎?

  深宮寂寞,雖不是親子,可自從這四阿哥胤禛入了自己的景仁宮,昭怡就認定了,自私也好、卑鄙也罷,禛兒就是她佟昭怡的兒子。

  大概是身子太弱,「胤禩」很快又昏睡了過去,昭怡仍是不聽奴才們勸,親自留在兒子的房裡以便照顧。

  早在昨日事發之時,昭怡就果斷地封了宮人們的嘴,如今景仁宮外,大家只是知道了皇貴妃的四阿哥偶然風寒,病了。

  各宮的娘娘們得了消息,急急備了重禮趕來,說是探望小阿哥的身子,其實不過是急著討好這位目前甚得萬歲爺恩寵的皇貴妃,當然,其中甘心臣服的有多少、前來刺探消息的又有多少,想到此,昭怡嘴角劃出一個稍帶諷刺的笑。

  大阿哥胤褆生母惠妃、三阿哥胤祉生母榮妃、五阿哥胤祺生母宜妃、七阿哥胤祐生母成妃都來了,自然少不了如今六阿哥胤祚的生母、也是四阿哥胤禛的生母德妃烏雅氏。

  佟貴妃昭怡面帶倦容應付著,沒有忽略烏雅氏不斷向著裡屋飄去的眼神,昭怡不動聲色,壓根不會主動邀請烏雅氏去裡屋看望四阿哥,更是瞧不得烏雅氏這副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姿態,昭怡心說,人家五阿哥同樣自小被抱去了皇太后處撫養,可宜妃這女人性子夠直爽,想見兒子了,就往著慈寧宮大大方方去請安探望,還能光明正大地抱著親兒子逗弄。

  就在昭怡稍稍不耐煩的時候,裡屋伺候著的韓嬤嬤出來回了一句「四阿哥醒了」,昭怡便點點頭,對著眾人打發道,「多謝各位妹妹了,四阿哥風寒未癒,怕過了病氣,眾位妹妹的心意本宮領了,今日就到這裡吧。」

  佟昭怡話語溫和,態度一如既往,並沒有因著封了「皇貴妃」而趾高氣昂起來,眾人也就鬆了口氣,目的達到了,至於四阿哥如何,何必又真的冒著過了病氣的危險親眼探望呢?既然皇貴妃說這心意領了,那便告退吧。

  烏雅氏是最後一個跨出門檻的,一步三回頭的樣子,直接被昭怡轉身無視了,在這皇宮裡,沒有什麼後悔可言,既然沒那資本也別說「不甘」二字。

  烏雅氏隱隱聽見裡屋傳來糯糯的幾聲「額娘」,立刻紅了眼眶,僵硬著身子邁小步子離開,直到回了自己的永和宮,瞧見仍在襁褓中的小兒子胤祚呵呵發笑,她的神情這才有了絲緩和。

  當初兒子剛生下來就被抱走,自己緊跟著晉了嬪位,宮裡「以子換位」的流言自己不是沒聽過,只是,那又如何?這皇宮之中,那容得她一個弱女子做主,要、與不要?

  眼前浮現皇貴妃佟佳氏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烏雅氏知道,她瞧不起自己,可是,你佟昭怡憑什麼?憑你就是佟國維的女兒嗎?終有一天……

  這時候,景仁宮裡,「胤禩」扯著昭怡的袖子,滿眼渴望,「額娘,額娘兒子錯了,額娘……額娘……」風寒漸癒,他終於發現自己身邊伺候著的奴才一個都不在,尤其是蘭淋和小多子怕是被罰慘了。

  昭怡故意板著臉,雖然沒打算追究這小子偷酒喝頑皮胡鬧的罪過,可那兩個近身伺候的奴才實在該死,「下不為例。」

  卻還是妥協了,不過是兩個奴才,若是再犯,以後一併處置了就是,可今兒個,是兒子第一次向著自己「有所求」。

  自然,緊接著「胤禩」迷迷糊糊中就和昭怡簽下了諸多不平等條約,等這小子回神過來一副呆愣懊悔的神情,昭怡看著,再也忍不住,直接把兒子從床上摟進了懷裡,在兒子嫩嫩的小臉上親了兩口。

  「胤禩」小身子僵了僵,隨即又釋然了,如今自己已經不是前世的那個八爺了,今生,做一回「老四」,從頭做起,既然八阿哥胤禩已經出生了,衛氏也有了兒子,那麼,他就做這景仁宮裡佟貴妃的「四阿哥」吧。

  「額娘……」想好了就付諸行動,「胤禩」、也就是如今的胤禛,在昭怡懷裡揚起小腦袋,對著這女子的臉頰親了一小口,然後埋頭在她懷裡「呵呵」樂著。

  心中已是盤算著,這輩子若是再像前世那般活得窩囊,他就自己買塊兒豆腐撞死得了!

  ……

  鬼門關兜了一回,饒是他心思沉穩、以隱忍著稱,從「哇」的一聲哭到此刻,「胤禛」心慌了,堵得厲害。

  眼睛睜不開,卻能聽見周圍人說話,也能感覺到總有一雙手柔柔地抱著自己,輕喚「我的兒」……滿是弄弄的眷戀,像是下一刻就要離別。

  果然……

  「良貴人,萬歲爺吩咐了,八阿哥以後就由貴妃娘娘撫養……」

  抱著「胤禛」的雙手又緊了緊,卻絲毫不會讓懷裡的兒子難受,衛氏不敢表現太過,只好緩緩將才誕下沒幾天的兒子送了出去,她終歸是不捨。

  離了額娘,孩子不哭也不鬧,這讓衛氏的眼神暗了暗,卻又有些釋懷,對兒子而言,這才是最好的吧,如今貴妃娘娘無子,希望能夠善待這孩子。

  「胤禛」一直處於木然的狀態,投胎轉世回到康熙朝,他勉強淡定著;重生換了身份變成八阿哥胤禩這個從前的死對頭,他盡力淡定著;可……「由貴妃娘娘撫養」這幾字,讓「胤禛」無法繼續淡定了。

  若是還沒記錯,前世的這個時候,佟額娘便是這宮裡唯一的貴妃吧!

☆、落魄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這互穿重生這玩意兒,亦人勉強嘗試著,若有糾結混亂之處,眾親見諒~

…………………………………………………………………………

  「胤禛」被梁九功抱去了養母貴妃處,感覺自己被個女子雙手抱起,他心中難忍激動,前世額娘早早離世,是他心中無法釋懷的痛,也因為情緒激動、卻身子小容易疲乏,「胤禛」沒有聽到接下來的對話。

  「主子,奴婢瞧著八阿哥生得有些瘦弱。」楊嬤嬤是貴妃主子的奶娘出生,說話故而放肆了,隱隱透著幾分不甘,像是嫌棄了這八阿哥的出生。

  「胤禛」所不知道的是,今生的大清朝雖是大同、卻也有著小異,好比,原本該是二十年底才晉封貴妃的鈕鈷祿氏佳韻,如今已是貴妃之尊了。

  康熙爺的意思,八阿哥便由著至今無所出的溫僖貴妃撫養,良貴人衛氏遷入儲秀宮別院。

  佳韻微微皺眉,雖出生鈕鈷祿氏大族,然而,她的性子打小就弱了些,面對奶嬤嬤的話,有心想要制止教訓幾句,可,「嬤嬤,既然皇上把八阿哥抱來我這裡,我們便好生養著,好歹這孩子如今在我名下,將來也是喚我一聲額娘的。」

  少了訓斥,多了些勸誡,她知道,楊嬤嬤是為自己抱不平,當年人家佟佳氏是貴妃的時候,抱養的四阿哥,生母德貴人出生總是好過如今辛者庫所出的衛氏,相比而言,如今八阿哥自然比四阿哥遜了一籌。

  「娘娘切莫如此消極,還是要早做打算,若是將來娘娘所出一個皇子阿哥,到時候,還怕比不上……那位……」話語中的「那位」,楊嬤嬤指的是如今的佟佳氏皇貴妃,這嬤嬤心思不小。

  佳韻面色僵了一瞬,隨後無奈歎了口氣,「嬤嬤,莫再妄言了。」抱著八阿哥,瞧著娃兒小鼻子小眼的安睡,佳韻心中倒是泛起了母愛漣漪。

  楊嬤嬤一打量,已然明白了自家主子的心性,只盼著貴妃娘娘早些誕下親子,又何必親近這個賤婢所生的孩子?再不多言,只是心中有了計較。

  ……

  「這八阿哥真真奇怪,不哭也不鬧,哎,別又是個四阿哥那樣的……」宮女們伺候著小阿哥,閒來無事,關起門來,就磨磨嘴皮子打發時間。

  「胤禛」安靜地閉眼,聽得明白。

  「噓!」另一個聲音插進來,「這話可別再亂說了!再者,現如今,誰還敢說四阿哥是個癡兒?說不好,過兩年,這位八阿哥也是個一鳴驚人的。」

  「切……那也是以後了,可瞧瞧眼下,每每楊嬤嬤來,對著八阿哥這掐掐、那捏捏的,身上青紫的地兒還少?你可曾見這小祖宗哭過一聲?不哭也就算了,聽說沒?咱貴妃主子起先還花心思逗樂幾回,卻也從不見這八阿哥笑過……」

  「可不就是個傻的……」

  「混賬東西!誰慣得你們嚼舌根?」厲聲傳來,八阿哥小院裡的管事姑姑方茴進門就一通訓,嚇得三個小宮女立馬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求饒。

  「胤禛」的眼角下意識一扯,繼續睡去。他的確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不算是個「癡兒」?

  方茴又壓了壓嗓子輕聲訓了幾句,才打發了幾人,「哎……」她是個心善的,卻也是個眼明心亮的,對著這個小主子,她也就是憑著良心能護著幾分、便護著幾分。

  這已經違了她一貫的處事原則了,這宮中,一步踏錯,粉身碎骨。

  欺負八阿哥這事兒,若不是楊嬤嬤這個老資格在背後縱著,一般的奴才見貴妃主子面上還是疼著八阿哥的,不敢胡鬧……偏是楊嬤嬤就是對著八阿哥看不順眼,再者,方茴想起偏院裡住著的那位良貴人,搖搖頭,也是個苦命的。

  不論是那一世的八阿哥胤禩,又或是這一世披著八阿哥外皮的胤禛,愛新覺羅出產,都是尤為記仇的,不是不報、十年不晚。

  「胤禛」醒著的時候,無事可做,便有大把的時間去揣測,上輩子,老八在永壽宮惠妃那裡過日子,是不是也像是自己如今這般不堪?一個宮女賤婢都敢隨意欺負了去!置皇子阿哥的尊嚴於何處?

  宮人奴才最是勢力,這在當初佟額娘離世之後,「胤禛」著實體會過各種苦楚,可那時候,他已是算半個小大人了,即便被排擠忽視,也縱然不是今時今日的落魄境地。

  虎落平陽的感覺,現在「胤禛」是更加切身體會了,忍功更上一層樓。

  「好一個欺主的奴才,還敢爬到皇子阿哥的頭上不成?」這話說得並不怎麼嚴厲,甚至這年少男孩兒的嗓音還未成形,稍顯稚嫩。

  「胤禛」聽音側頭望去,表情呆呆的,心中卻已百轉千回,重生五年,他裝了五年的稚兒,笑起來、呆起來、哭起來、鬧起來……已是得心應手了。

  時勢所逼,不得已為之。

  漸漸地,「胤禛」甚至覺著,能領會當初老八的脾性了,也還是應了那一句「時勢造人」的老話,「胤禛」也漸漸埋起了靈魂中屬於雍正爺的那份脾性,似乎,真正成了如今的八阿哥胤禩。

  剛在御花園裡玩耍,身邊伺候著的奴才一轉眼溜去休息了,這才被匆匆趕路的一個小太監撞倒在地,掌下隱隱傳來痛感,知道該是劃破掌心了。

  這原本不算什麼,「皇子貴體」這一說法,在寄人籬下的八阿哥這裡,根本就是荒唐之言。

  撞著了、磕著了、破皮了、流血了……沒事兒,揉揉洗洗,完事兒。

  小多子詫異,自家小主子看似溫和,卻實在不是熱忱的脾氣,自打進了上書房讀書,也不見得和其他皇子阿哥有多熟絡,今兒個怎的管了八阿哥的閒事兒?

  「八阿哥,您快起來,小心地上涼、傷了身子……啊呀……」小多子按著主子的意思上前扶著八阿哥起來,卻見小手掌中流了血,有些驚了。

  「胤禩」打定了主意,前塵似夢,這輩子既然佔了老四的位子,他便就是愛新覺羅胤禛了,「怎麼回事?」雖然管了閒事,可他面對眼前的八阿哥時,忍不住彆扭,這到底是哪兒冒出來的?

  另一個自己?

  他曾藉著機會不止一次地細細觀察過、試探過,這八阿哥看著就是個娃,隨著時間推移,甚至這娃還很有幾分趨勢,發展成為上一輩子的自己……出生低下,忍辱負重,脾性溫和……微笑是最好的面具。

  蹲□,細心幫著八阿哥處理傷口,這種事,隔了一輩子多少年,他做起來還是順手得很,就像是當初獨自一個人在宮廷深處舔傷口。

  「胤禛」,也就是受傷的八阿哥繼續木然,不叫痛、也不笑了,他一早猜到了眼前四阿哥的真實身份,何況「胤禩」也沒掩著真性情,否則,四阿哥哪裡會是個笑容溫雅的娃?

  想到此,「胤禛」覺得,小手不疼,可是胃疼。

  「四、四哥……」糯糯的嗓音輕聲叫了一句,一瞬間,八阿哥愣是換了一副怯怯的表情,垂下眼簾,像是有些害怕、不知如何面對這個四哥。

  往日裡,八阿哥見著其他皇子,的確也是這麼一副怯弱的樣子,倒是沒什麼疑點。

  四阿哥手上動作未變,「嗯」了一句,心中納悶,咳咳,這八阿哥此刻是真的怯弱、又或是裝得示弱?回憶中……五歲這個年紀,那時候,自己懂事知事了嗎?

  「胤禛」是真的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了,此刻表現出怕怕的樣子,還不是因為在「胤禩」握著自己的手處理傷口時,自己僵硬了,為了掩飾異樣,這才扮弱的。

  心中默念:他是爺的四哥、他是爺的四哥、他不是胤禩、他不是胤禩、他是爺的四哥、他不是胤禩……

  「痛?」四阿哥覺著八阿哥手下一抖,終於將視線從弟弟的小手轉移到了小臉,咳咳,更確切的說,該是小腦袋,因為八阿哥這娃把腦袋低得很低很低。

  只見八阿哥聞聲,又是輕輕一抖,這才回話,「多、多謝四哥,胤禩……胤禩不痛,無礙。」糾結啊!

  四阿哥一聽,竟然像是被傳染了一半,仍然抓著八阿哥的手,竟也一抖,「咳咳……」詭異,相當詭異。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求四阿哥饒命、奴才該死……」一陣討饒聲,終於結束了這該死的糾結詭異。

  四阿哥抬眼去看那欺主的奴才,鬆開握著八阿哥的手,站起身,鬆了口氣。

  八阿哥繼續低頭數螞蟻,在小多子的攙扶下站起來,覺得螞蟻還沒數夠,繼續……唯有他自己知道,低頭,才能掩飾情緒,鬆口氣了。

  「杖斃。」

  一聲令下,驚嚇了眾人。

☆、胤禛

  「杖斃!」

  四阿哥微動嘴唇吐出這兩個字,四周立時變為令人窒息的寂靜。

  「胤禛」依舊低著頭,表情也隨之一頓,然後不禁感歎,老八這話一出口,倒是有了幾分冷然狠厲,而這樣的形容,現於人前,總覺得不像是老八的作風。

  不得不說,兄弟倆兒曾經鬥了那麼久,真是彼此熟知習性的。

  「……」還沒等眾人回神,底下那奴才也還沒來得及垂死求饒,「胤禩」臉上忽的出現了一絲笑容,獨屬於他那溫文爾雅的招牌微笑,「貌似,杖斃,也還罪不至此……你說呢?八弟?」

  哪怕是跟著伺候了四阿哥多年的太監小多子,在這一瞬間,也不由愣神了,這……小祖宗喂,您這麼說話大喘氣,會嚇死人的!

  貌似那冒犯了八阿哥的奴才反應最快,「四阿哥,奴才錯了,奴才知道錯了,奴才認罰,求四阿哥擾了奴才一條賤命……八阿哥,奴才有眼無珠,冒犯了您,求八阿哥開恩,求八阿哥開恩饒命……」

  這奴才本是宮中最沒地位的雜役太監,從來都是被欺負慣了,今日衝撞了八阿哥,也倒不是有意囂張犯上,不過是,對著向來不得寵的八阿哥,山子顯然也確實有恃無恐……卻是,第一回犯事兒,就被四阿哥逮著了。

  其實,在這山子回神討饒之前,低著頭的「胤禛」已經緩過神了,畢竟,眼角瞥見面前的四阿哥笑容滿面的樣子,他覺著好生詭異,直想把那神情給抓破了,叫你用爺的臉做那鬼表情……然而,「胤禛」鬆了口氣,暗說,胤禩啊胤禩,你果真還是那性子,笑面狐狸一隻。

  倒是那奴才的反應,讓「胤禛」嘴角顯了幾分興味兒,像是下意識地對著四阿哥身邊兒靠了靠,張張嘴,「四、四哥……四哥做主就好,胤禩聽四哥的。」

  稍稍結巴了一下,適可而止,又恢復了正常語氣,「胤禛」對陣面前的四阿哥,那是第一時間就早早地打點起了百分之兩百的精氣神,絲毫不敢懈怠。

  如今,羽翼未豐,「胤禛」哪兒敢冒險?

  上輩子,兩人恩怨難了,現在,人家老八成了名正言順的皇貴妃養子,聽說還是正得了萬歲爺寵的,「胤禛」不得不小心應對,若是此刻就讓老八發現了端倪,端起四阿哥兄長的身份……「胤禛」只要想到此,便覺著口中苦澀難忍。

  忍,再難忍,爺還是得忍!

  「四阿哥、四阿哥,求求您,饒了奴才賤命、求您……」這山子,果然有眼色,瞧著兩個小主子之間的互動,風兒往哪兒吹,他就倒向誰求饒討命,不住地磕頭,生生磕出了血珠子,這時候若不出點血,待會兒,說不定就沒命了。

  雖然命賤,也還是個懂得惜命的。

  「胤禛」和「胤禩」兩人都算是閱人無數了,對於「惜命」和「怕死」的區別,兩人心底自然也能辨別。

  好一個奴才……「胤禩」滿意地瞇眼,而「胤禛」發現這老八有了興趣,知趣地放棄了,雖然是個不錯的奴才,培養培養可堪用,然而這時候,果真還不是和老八相爭的時候。

  「胤禛」把情緒深深掩藏,可心底裡無奈啊,低頭瞧著自個兒,五歲的小身板兒,拿什麼和人家「尊貴」的四阿哥相爭?他,需要的是,時間和耐心。

  這小插曲的最後,四阿哥在八阿哥略帶依戀不捨的目光中離去,身後還跟著剛才那叫做「山子」的奴才,自然是被一顆仁心的四阿哥收為己用了。

  一問之下,才知那小子原就是個沒主兒的奴才,甚至還是雜役太監中最雜役的那一種,「胤禩」帶回阿哥所之前,先拐去了一趟景仁宮佟佳氏那裡報備一下,誰還會為了個不知名的奴才和皇四子計較?

  這一晚,「胤禩」在阿哥所自己的院子裡,憶起下午八阿哥離別時的眼神,微微有些晃神了,似乎在很遙遠的記憶中……也有過這一幕,御花園裡,八阿哥受了個奴才的欺負,四阿哥恰巧路過,把奴才教訓了一頓,八阿哥第一次仔細打量了所謂的四哥,然後,目送四哥離開的眼神,就是那樣的……

  兄弟之中,無論是哪一世,第一個向八阿哥伸出手掌的,一直都是四阿哥。

  而這一晚,「胤禛」回到了儲秀宮一角的小院兒,關起院門,他的神情,已經不像是個怯怯的八阿哥了。

  上輩子,他只用一種冰冷麻木的表情,就可以直接從皇子位走上龍椅寶座,可如今,龍行淺灘,該死的要讓爺賣笑都不止,還要在老八面前裝弱!該死的裝弱!

  這輩子,攤上這身份,真到了哪天,爺他出去裝瘋賣傻、他都不奇怪了!哼!

  爺他很怨念。

  「主子,表情、注意表情吶。」一道女聲傳來,下一刻,濕冷的毛巾掩面而來,直接抹上了爺的小臉兒。

  爺那小小的身板兒,反抗,無效。

  「放……放肆……」毛巾下「胤禛」剛還猙獰的面容,頃刻間,支離破碎。

  「主子,奴婢是勸您注意表情,您看您,怎的說話還學著結巴?真是……如果習慣了、改不回來了,怎麼辦?要讓人知道八阿哥是個結巴的,還不知道您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這女人竟然絲毫不理會「胤禛」渾身散發出來的駭人寒氣,毫無顧忌地坦然笑言,繼續幫著小主子擦臉。

  不是沒見著小主子手掌的傷口,方茴聰明地選擇無視,她知道這個早慧得不像五歲孩子的八阿哥,對於這點磨難,根本不放在眼裡,整整五年的相處,她偶爾還會驚詫,驚詫於兩年前自己居然放棄了出宮的機會,甘心留在宮中老去,只為了在小主子跟前照顧著點。

  堂堂皇子,還需要一個宮女來照顧?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連「胤禛」都不得不承認,若不是這個女人的存在,他堂堂一個皇子阿哥的日子,還不知道該怎樣艱難、更艱難?

  溫僖貴妃這個養母並沒有刻意刁難,可是「胤禛」無法裝作孩子一般去討好這個女人,他也不需要賣笑裝乖討好得來的母愛。

  曾經,佟額娘的愛護,是不需要討好便無私的;曾經,生母德妃的一份母愛,他用了一輩子都沒法討到……

  於是,在那楊嬤嬤的黑手下,八阿哥的小日子,是真難。

  方茴,無疑是個聰明的、頂聰明的,「胤禛」點頭,以一個平常宮女的身份,這幾年,愣是在楊嬤嬤的魔爪下,把八阿哥照顧得七八分妥當,能不是個聰明的?

  雖然,「哎,主子,您什麼時候才能長大點?奴婢等得頭髮都要白了……笨!真笨!奴婢是笨得沒法救了!怎麼就一不留神,錯過出宮的大好機會了呢……」

  這女人嘰嘰咕咕念叨著,卻讓「胤禛」剛才很是燥亂的心緒,漸漸平緩了。

  很可笑,他內裡靈魂歲數一大把了,可竟然,在這二十多近三十的女人身上,看到了君子淡水般的母愛……或許,他,終還是幸運的。

  上輩子,養母早逝,生母不疼;這輩子,養母不親,生母衛氏的愛子之心,「胤禛」能體會,但是,無法否認,真真以一個母親姿態護著自己這小身子的,是眼前這個越發離譜放肆大膽的宮女。

  「閉嘴!」忍無可忍,「胤禛」轉身逃離,鑽進了臥房。

  方茴「呵呵」笑了,她就是愛看這八阿哥孩子氣的一面,看著,才讓人少些心疼……搖搖頭,吩咐了小太監林立幾句,忙著去準備晚膳,她果然是越發笨了,怎的就容易忘了尊卑!

  「胤禛」關起門來,臉上僵硬的神情鬆弛了,很自然的扯起嘴角笑了,他並不懊悔、或是不甘,或許這「辛者庫賤婢」所生,讓他打出生就低了其他皇子一等,讓他需要隱忍更多時日才能直挺挺站著,讓他嘗到了上輩子怎麼也沒想像過的皇子生活……

  但是,爺他有足夠堅毅的心智,爺他有足夠充分的耐心,爺他有足夠的信心再一次問鼎天下,爺他……其實,這輩子多了些平凡,多了些未曾品味過的舒心小日子。

  「主子,晚膳備好了,今兒個有您愛吃的醋魚,真不知道這麼酸的味兒,您怎麼受得了,奴才聞著就沒法子下口了……啊呀……痛、痛痛……」

  林立正念叨著,突然被方茴一個爆栗敲在額頭,哇哇叫了起來,卻又礙於方茴的威勢,弱弱地不敢異議。

  吱呀一聲開門,其實不用看,「胤禛」便能將剛才的情形猜一個大概,小太監林立又受欺負了唄,這小院兒,被所有人遺忘,也還有眼前這兩個忠心的,看似有些尊卑不分、很沒規矩,但曾經很重規矩的「胤禛」看在眼裡,並不覺得失了點滴分寸。

  「姑姑,坐下一起吃吧。」

  主子發話,方茴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坐在八阿哥下手邊兒,幫著布菜,而小太監林立趕忙識相地跑去院門口守著,雖然,這僻靜的小院兒,自從兩年前,輕易是沒人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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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如果四四的形象崩壞了,親們不喜歡就選XX關閉窗口哈,如果親們還能忍受歡迎繼續往下追文哈,亦人先打打預防針,不要拍偶板磚就行了~~

☆、面聖

  「八哥,八哥,八哥……我們來了……」嘰嘰喳喳好一通叫喚,倒是口齒伶俐的,快三歲的娃正精力旺盛。

  「噗通!」

  「哇……哇哇……哇哇哇……」

  「胤禛」的小院門外,又是一陣熱鬧,伴隨著孩子的哭聲,又夾雜了諸多奴才的求饒聲,顯然是尊貴的小阿哥摔了,奴才們怕了。

  「哇哇……嗚啊……」這哭叫,聽著便是囂張至極,貴妃娘娘捧在手心裡、心尖上的十阿哥摔痛了,楊嬤嬤懲處起來,還不知道這幫子奴才有幾條命可抵的。

  「哎……」「胤禛」放下手中的書冊,歎氣,卻只得從屋子裡出來,示意林立快去開院門,如今這一鬧騰,傳到貴妃耳中,除了那些奴才們遭殃,也還不知道那髒水怎麼往自己身上潑呢!

  「胤禛」習慣了,胤俄那小東西很是奇怪,自從一年半前去貴妃那裡請安時見著面,胤俄就特愛膩著著「八哥」,稍稍懂事兒了,更愛指揮著奴才們抱著他來找「八哥」玩,即便楊嬤嬤如何阻撓,虧得這小子得逞了幾回,不過,每每到最後,「胤禛」免不了受牽連。

  今兒個倒好,聽樣子,是摔厲害了!不過,按著「胤禛」對小十的瞭解,怕是誇張的成分居大,這小子就愛鬧,不讓人省心。

  果然,出院門,小東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叫著,又揮舞著小手小腳的,誰也不讓靠近,「胤禛」哭笑不得,只是定睛再一看,小十身側還站著一個娃,可不就是九阿哥胤□嗎?

  胤□比胤俄大了幾個月,長得尤為精緻,模樣像極了個雪娃娃,只是,「胤禛」瞇眼一瞧,小九那桃花眼漸漸成形,卻毫不掩飾透著幸災樂禍的意味兒……

  「胤禛」整了整表情,透著幾分焦急,快步趕上去,靠近胤俄的時候,扯了些笑容,「十弟,怎麼摔了?來,八哥看看,讓八哥瞧瞧,痛不痛?」

  伸手去拉胤俄的小手,哪知這死小孩這回真鬧騰了,不像往日裡他這八哥出面,一勸就好。

  「嗚嗚……嗚嗚……」哭得有些累了,不再嚎啕大叫了,卻是低了聲音哭聲仍不斷,小手甩開八哥伸來的手,不依。

  「胤禛」覺著額頭青筋在蹦躂了,這死小孩,再用餘光瞥見胤□那看戲的模樣,「胤禛」內心嚎叫了,三歲?

  死小孩,兩隻死小孩,上輩子跟爺鬥,這輩子還不讓爺清淨了不是?死小孩!

  雖然楊嬤嬤吩咐了,不許八阿哥接近自家小主子十阿哥,可周圍的奴才剛才出了差錯摔著小主子了,眼下只盼著十阿哥能看在八阿哥的面上,消停些,說不定還能逃過一劫,所以,伺候胤俄的宮女太監任這「胤禛」安撫十阿哥。

  好在,這八阿哥的小院如此偏僻,否則,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看十阿哥的樣子,快冬天了,衣服裹得不少,應該沒摔破皮兒,不過是小孩子鬧騰,若是能停了哭鬧……於是,胤□好奇地看著眾人,這些奴才,從一開始見著八哥時不屑的臉色,變成了此刻一副「眾望所托」的樣子。

  哪知?

  「胤禛」不容拒絕地拉過小十,趁著眾人看不到的角度,對著胤俄狠狠瞪了一眼,目光中寒氣十足,說實話,笑臉什麼的都是假的,唯有這冷峻的一眼,才是真真的他。

  怒啊,死小孩,你就折騰吧,爺瞪……悄悄地瞪一眼。

  「哇……嗚哇……哇哇哇……」

  這倒好,胤俄被八哥一眼看得小身子重重一顫,眼中淚珠子又狂飆了起來,剛剛漸漸低下去的哭泣聲,再次高昂起來,小手更是重重一甩,甩開了「胤禛」。

  八哥壞!八哥壞!壞、壞、壞!泣不成聲。

  胤俄不分輕重地蹬著一雙小腳,自然,站得最近剛被甩開的「胤禛」被命中了,「嘶」,嘴角一扯,當爺是鐵打的呀?爺不過也就是五歲的小身板,死小孩、死小孩,用得著踢得這麼重嗎?早知道,爺也該向你小子一般多裹些衣物再出門,天有不測風雲啊!

  顯然,隨意揮舞著的小腿踢到了實物,胤俄微微頓了頓,小胳膊抬起來擦了擦淚珠子,看去,才發現把八哥踢得都變臉了,糟了,做壞事兒了……

  「嗚嗚,嗝兒……嗚嗚……嗝兒……」怕怕!

  「胤禛」憋火啊,忍、忍、忍,一忍到底,「十弟,不哭了,來,八哥給你揉揉,揉揉就不痛了啊!」

  爺再窩囊,爺還是皇子阿哥吧?爺什麼時候變成個死小孩的奶嬤嬤了?爺……

  然而,「胤禛」的神情顯然是要多溫和、就有多溫和,明明是自己被踢痛了,還得忙著給金貴的弟弟揉揉,果然,瞧著八哥的笑臉,被八哥伺候得舒服了,聽著八哥不住地哄著自己,胤俄滿足了,漸漸消停,不鬧了!

  奴才們鬆了口氣,得救了!

  只是,當十阿哥歇息夠了,在八阿哥的親自照顧下,洗了把臉,擦乾淨了,又過了會兒,幾乎看不出哭鬧過的痕跡了,奴才大膽提議,「十阿哥該回貴妃娘娘處」了,這寒酸的小院子,哪裡是小主子能委屈的地兒?

  從頭到尾,胤□這九阿哥就裝作個不吭聲兒的小娃子,十弟要留下和八哥玩,胤□笑著點頭,奴才們說要走了,胤□還是笑著點頭,然而,胤□心中真的好奇不已,為什麼剛才這些個奴才對著八哥一臉感謝,才過了一小會兒,又像是很嫌棄八哥的樣子?

  胤□雖小,卻是懂得,有疑問,可以回去找額娘解答,所以,只顧著好奇地看著,額娘說,多笑笑總沒錯的……天知道,胤□這笑,愣是把「胤禛」看得心中怒火更旺,卻無可奈何!這兩死小子,一定是上輩子沒完沒了,這輩子來討債的!

  「主子,奴才幫您上藥吧。」林立見著九阿哥十阿哥等人都走了,這才急急拿著傷藥伺候自家主子,臉上還很是不甘,憑什麼都是皇子阿哥,自家小主子還是哥哥兄長,卻要隱忍受氣。

  「胤禛」不介意地笑笑,「無礙。」

  卻還是坐下,任由林立幫著上藥,還好方茴一早就出了院子沒回來,否則那女人又得囉嗦個不停了。

  然而,就在林立剛剛為主子上完藥,院子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聽音,自然不是方茴的,「胤禛」眼中閃現疑惑,林立趕緊扶著主子站起來,下一刻,院門被踢開,卻是對上楊嬤嬤不掩猙獰的怒容。

  「胤禛」微微低頭,眼中殺機乍現,這不知死活的老婦,再抬頭時又換上略帶木然的神色,他可以學著當初老八那般對這底下的奴才和顏悅色,但是,面對這個從小就暗中虐待自己的老女人,「胤禛」哪怕再隱忍的性子,也無法笑顏以對,這不是溫飽的問題,這是他最後無法拋卻的尊嚴和原則。

  早晚都要撕了這奴才!

  楊嬤嬤瞧著,一次又一次,總覺得看這八阿哥不順眼,哼,如今貴妃主子有了親生的十阿哥,眼前這賤婢生的種,還有何用?

  「八阿哥,請吧,萬歲爺正在貴妃娘娘處,見著十阿哥傷著了,正問罪呢!」

  楊嬤嬤心裡樂啊,平日即便再看不順眼這八阿哥,她卻也有一點點分寸,今兒個,若是萬歲爺問罪定罪了,她心裡掂量了一番,得抓緊機會給萬歲爺上上眼藥,狠訓這八阿哥一番,最好是從此失了萬歲爺的寵。

  楊嬤嬤出身鈕鈷祿氏,雖是做個奴才,卻是貴妃娘娘的奶嬤嬤,原本也是個心高氣傲的,照理,八阿哥養在貴妃處,將來也該是十阿哥的助力,可楊嬤嬤實在看不慣八阿哥是「辛者庫賤婢」所生的底子。

  「胤禛」聞言,是真的愣怔了,皇阿瑪?不禁有些自嘲,自打出生,這皇阿瑪正眼瞧過自己幾回?

  這正正經經傳話要見自己的,眼下,怕是頭一回吧?

  是,問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一時間,百感交錯,難以言訴。

  林立聽著急得要跳腳,小主子這回遭難了,方姑姑又還沒回來,沒法拿主意,該怎麼辦?心下一橫,大不了……

  「胤禛」沒有忽略身旁小太監的情緒,看林立的眼神,這小子十二三歲,卻越發能擔事了,可此刻,還是太嫩了,什麼心思都顯在臉上了,「胤禛」一是感念林立真心伺候自己這沒權沒事的主子,二是這小子難得調、教得像個樣子了,若是今日毀了,有些不捨,暗下反手捏了林立一把,「嬤嬤稍等片刻,容我進屋稍稍整裝。」

  說著也不等楊嬤嬤答應,自顧拉著林立進屋,任著林立幫忙整裝,又輕聲點播了一番,去了林立心中雜念焦躁,這才帶著林立趕去面見康熙。

  大不了,是擔下一番罪過,還能如何再不堪?

  這八阿哥自出生以來,被康熙爺忽視了整整五年,「胤禛」心中念想再多,也冷了、淡了。

  這輩子,他內裡是個老傢伙了,何必再眼巴巴湊上前,去討那根本得不來的父愛恩寵?

  康熙爺這才三十出頭,正當年輕氣壯,依舊是「胤禛」記憶中那個英姿颯爽的皇阿瑪,然而,即便心中一再提醒自個兒,哪怕是再堅固的心防,瞧見皇阿瑪神采奕奕地坐在那裡,嘴角噙著笑意……

  「胤禛」站在門口,覺著腳下像是有千萬斤,邁不動步子,怔怔盯著康熙看去,沒有剛才想像中的不問青紅皂白訓責一通、或是為了貴妃的面子略帶猶豫著小懲一番……「胤禛」想過很多種可能,卻不是眼下這般?

  楊嬤嬤也失了儀態,呆呆不解地瞧著萬歲爺的反應,剛自己離開的時候,萬歲爺不是動怒了嗎?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教訓八阿哥不懂兄友弟恭的不孝子嗎?怎的?

  「八哥、八哥,你來了,八哥、八哥,快進來……」氣氛很是詭異,胤俄那小東西卻是忍不住了。

  剛才奴才們勸著,九哥也說要回翊坤宮,便是不甘不願地離了八哥的院子,此刻,皇阿瑪把八哥叫來了,正好。

  康熙將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也不說什麼,宮中的一些事,他不做評論、不去干涉,並不代表他什麼都不知道。

  八阿哥在儲秀宮過的什麼日子,康熙爺大概是知道胤禩受委屈的,也就像是「胤禛」猜測的那番,康熙爺不過是顧著溫僖貴妃的面子,不出面干涉而已。

  「胤禩,怎麼還站在門口?外面風大,不怕著涼了?」康熙爺自然瞧見了自家老八紅了眼眶、還淚光點點,瞧這孩子有些瘦弱,心下不忍,又被兒子這般盯著,康熙爺平生第一次對著兒子覺著有些愧疚了,「還不快扶著你們主子進屋來?凍著了朕的阿哥,是誰給你們這些奴才膽子的?」

  這話,愣是讓康熙爺身側一同坐著的貴妃也驚了,趕緊站起身,親自上前拉過八阿哥進門,心中揣測,難道萬歲爺看重這孩子?以前也不見得啊,「萬歲爺,您看這孩子,見著皇阿瑪都樂壞了。胤禩啊,還不快給你皇阿瑪見禮?還愣著呢?」

  鈕鈷祿佳韻笑著打哈哈,緩和了氣氛,「胤禛」在康熙爺很是溫和慈愛的笑臉下,慢慢回神,趕緊著行禮問安,規矩做的分毫不差。

  「八哥、八哥……」這胤俄還真是喜歡「胤禛」這個哥哥,一刻都不消停。

  「萬歲爺您看,這兄弟倆兒!」佳韻跟著康熙爺有些年了,琢磨著這位爺的脾氣,此刻故意把胤禩胤俄說得像是親兄弟一般。

  楊嬤嬤低頭,咬牙切齒,實在沒想到,竟是這小子得了萬歲爺的青睞。

  胤俄剛才對著康熙爺這皇阿瑪有些怕怕的,拘束著,這會兒見著八哥了,反而大著膽子膩在「胤禛」身旁鬧騰了,康熙瞧著,倒是滿意地點點頭,「果然像是剛才胤俄說的,最喜歡八哥,可不這瞧著,朕都嫉妒了,哈哈……」

  原來,適才楊嬤嬤在皇上跟前給八阿哥上眼藥,事後,是胤俄這小祖宗不知不覺解了緊張氣氛,還不住地對皇阿瑪表現得和八阿哥這兄長親近,才消去了康熙爺的薄怒,接著,反而對「胤禛」這從不待見過的八阿哥有幾分興趣了。

  「胤禛」內心再度嚎叫了,爺剛打定主意這輩子不奢望了,胤俄你小子就知道給爺壞事兒,死小孩,要你幫襯著說好話了?哼!

  再有,皇阿瑪您是怎麼回事兒?死小孩不懂事嘰嘰咕咕幾句,您怎麼就對我這出身低下的兒子上心了?啊?

  為毛,爺覺著心下動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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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噗……死小孩究竟是災星、還是福星呢~~

☆、變卦

  康熙爺在儲秀宮見了八阿哥胤禩,小阿哥應對得體,年紀雖小、頗有皇家阿哥的風範,深得萬歲爺喜愛。當晚,居儲秀宮偏院的良貴人衛氏得隆恩寵幸,次日恩賜接踵,貴人衛薔晉位「良嬪」。

  不出一日,這儲秀宮關於八阿哥與其生母衛薔得寵的消息,長了翅膀一般傳遍後宮每一個角落。

  「真真假假,好一步棋,就不知,這是皇上的意思、亦或是貴妃娘娘的盤算了?又或是,哪知黃雀在後?」「胤禛」關起門來揣測,不得頭緒。

  原本藏拙,日子雖清苦些,卻是安穩,溫飽即可,然而,如今這麼一鬧騰,「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道理,上輩子就明白的。

  方茴伺候著小主子茶點,因著門外有林立那小子守著,也就不忌諱,「主子,清者自清,若是有心,那些個在院子外張望的,難道都瞎了?若是主子您真的頗受聖上喜愛,堂堂皇子又豈會屈居於這麼個落魄院子?甚至連伺候的奴才也就仍是奴婢和林立兩個?」

  「胤禛」看了方茴一眼,明白她是替自己不甘,搖搖頭,像個大人一般反而安慰道,「其實,就你們倆在,才正好清靜些。」至少,耳目是沒有的,可以少費些心思。

  「嗯,不過,再有兩個月,主子您就該搬去阿哥所了,這破院子如何,的確無所謂。」其實,方茴心中還有一個想念,此次主子生母良貴人晉位良嬪,未必不是一個希望,若是等哪天良主子升了妃位,說不定小主子就不用再委屈過這寄人籬下的日子了。

  「胤禛」雖也意識到了,卻並不十分在意,良嬪若是還能再進一步,自然好,不過,後宮危險環伺,他眼前浮現出那個外柔內剛的生母……只盼她安好,並不期盼自己這兒子能要一個「子憑母貴」。

  此時,「胤禛」信奉,時機未到仍需韜光養晦,而三天後,在儲秀宮花園的假山上,聽到那一番對話,饒是他有老成謀算的靈魂,也不禁為之一顫,傾覆了他早先的謀劃,逼得他要改用險招求勝。

  近日有關於八阿哥和良嬪的串串謠言,方茴暗查了幾日,不見分毫線索,誰知,卻讓「胤禛」撞了個正著。

  他閒來無事,又不願被人打擾,自顧爬了花園的假山,因著身子小,靠著山石一側坐在頂上,竟是無人發現。

  突然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隨後又是一陣「恩啊」之聲,雖然山下之人特地壓制了情緒、壓低了聲響,然而,「胤禛」穩坐於假山頂上,他前世即便節制有度,但男女情事,又怎會不通曉?

  「好個混賬!竟然在宮中淫、亂至此……」「胤禛」心下憤慨,然而,此時也不便發作,只恨眼下遇上此等齷齪事兒,實在晦氣,爺還真找不到清淨的地兒了不成?

  好一會兒,底下翻騰之聲漸消,卻又混著重重的呼吸聲,略顯尖細的聲音響起,「姐姐真乃妙人,真真妙不可言……呵呵……」討好之意顯然,卻還是裝作斯文一般出言。

  可「胤禛」腦中轟的一聲,這、這、這……剛還在琢磨,儲秀宮外哪個侍衛敢進來勾搭貴妃宮中的婢女?卻原來,是儲秀宮內的閹人秦淮在作亂!

  「死相!油嘴滑舌,你小子也就說得好聽些,」這女子的聲音,卻很陌生,不像是儲秀宮的,「哼!若不是看你這差事辦得好,姐姐我有的是耐心,偏讓你饞著吃不著,咯咯……咯咯咯……」笑聲輕起。

  「嘿嘿,是、是,都是姐姐瞧得起奴才不是?」秦淮趕緊著賠笑討好,頓了頓,又刻意壓低了聲音,「姐姐,不是我說,這麼暗裡陷害皇子和嬪娘娘,我可是冒死犯下的,姐姐不給點甜頭,我哪有動力啊,嗯?嘿嘿……」

  瞧著小太監的腦袋又湊過來,那宮女嬌笑著輕聲「呸」了一句,「哎喲,今兒個就到這兒,我可得回去了,不然咱兩個誰都得吃不了兜著走。」說著,像是推開了秦淮,趕忙著整了衣物。

  小太監急了,「誒……誒……就這樣?姐姐也太急了吧?這後花園,我打包票,今兒個這時辰,保準沒人來打擾。」其實,秦淮這小太監,平日裡的確能說會道,頗得這儲秀宮太監總管的青睞,尤其是那貴妃乳母楊嬤嬤也甚為待見他。

  宮女卻不依,「行了行了,下次吧、下次。」

  又一會兒,「胤禛」聽不見動靜了,想來那宮女是走了,卻不知道是那一宮的?又是奉了誰的意思,居然勾搭儲秀宮的小太監,蓄意造謠,想把自己和良嬪推到風口浪尖?

  「呸!個賤貨狐狸精!真當小爺白癡啊?」突然那秦淮罵出聲來,讓「胤禛」不由地瞇眼精光閃現,接著又聽,「長得有點姿色,還把自個兒當個主兒了?夠蠢的!小爺還嫌髒……」

  秦淮低聲罵罵咧咧離開,讓「胤禛」陷入了沉思,看樣子,越發令人匪夷所思了。那宮女是誰?打的什麼主意?那秦淮究竟是誰的奴才?陽奉陰違為哪番?

  「胤禛」故意又等了一個多時辰,這才從假山頂上下來,回了小院。院中若不是方茴阻著,林立早就憋不住要出來尋人了,「主子,您可算回了,奴才……」欲言又止。

  「怎麼回事?」「胤禛」知道,平日自己晚歸,林立也不會如此失了方寸,這副六神無主的樣子。

  果然,「主子,您是不知道,就今兒個下午,上書房散學後,七阿哥落水了,聽說,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奴才、奴才……奴才是怕……」

  林立下午自從聽了這消息,第一時間趕回小院,守著院門等自家小主子回來,看著天黑,這才急了。

  「怕什麼!咱主子還能著了誰的道?」方茴一個瞪眼凶過去,林立噤聲了。然而,方茴眼簾下垂,掩飾著,她何嘗不擔憂?小主子,平安,即好。

  「七哥落水了?」「胤禛」乍一聽,皺眉。

  胤祐,前幾個月剛滿六歲,入了上書房習功課,此時的七阿哥,「胤禛」的記憶中,性子還是很溫和的。

  然而,猶記得,前世,這個七弟也是因著一次落水,雖無性命之憂,卻落下了腿疾,從此性子大變,很容易暴躁,為此,多次受了皇阿瑪訓誡,漸漸變得寡言孤僻……唯一幸運的,大概是,並未參與奪嫡而倖免於難。

  那時候,正值佟額娘病中,又加上功課繁重,且和這七弟不熟,便是自己並未多加關注。難道,就是這一次「落水」?是意外、又或是陰謀?

  「胤禛」腦海中又想起假山底下那一幕,陰謀詭計,從來不是皇家所缺的,「姑姑,有機會,你幫我查查,今兒下午有哪一宮的宮女來過儲秀宮,平日裡可能與那秦淮相熟。」

  「胤禛」開始憂心,前世有佟額娘護著,自小還算安好長大,暫時可以不防、不爭,只是,現下,自己這八阿哥比起胤祐那七阿哥來,還要弱勢許多、難有依仗,又看著暗中諸多算計,已經不得不防、不得不爭。

  然而,要如何防、如何爭?「胤禛」目光略帶凝重地看向方茴。

  「秦淮?」方茴有些詫異地看了小主子一眼,果然,目光帶著些詭異,還要一絲絲難言之隱的樣子,「咳咳……主子,你是見著那小子……和哪個又廝混了?」

  「廝混」?方茴講的隱晦了一些。

  「胤禛」點點頭,懂了方茴的意思,可有些好奇,「怎的?你們都是知道的?」

  可想想,又覺著不對勁兒,若是儲秀宮的奴才圈子裡都知道那秦淮的為人,照著楊嬤嬤的脾性來看,怕是不會如此待見個沒規矩廝混的小太監。而且,看下午那秦淮的作態,顯然廝混的同時,又是個謹慎的,也是湊巧了才會被自己無意撞破。

  方茴搖搖頭,她早已過了婚事的年紀,也見過宮中不少事,可此刻說起那秦淮,還是與稚齡的小主子一起討論,仍是有些尷尬,「倒也不是。我曾撞破過一回……咳咳……也因著這,拿捏了他的痛處,讓著辦過幾件事,倒還老實。」

  方茴原是顧忌著,想那秦淮暗下裡作風實在齷齪,不想主動提起,污了小主子的耳朵,但今日主子問起,她自然是實話實說,不過,不得不承認,那小子辦事兒倒真是一辦一個准。

  「胤禛」這下真的奇怪了,小小的身子,從椅子上站立而起,倒是氣勢難掩,「你說他知道我們院裡的事……」那小子看著就是個狡猾的。

  方茴趕緊著解釋,「主子盡可放心,我辦事,哪能傻得輕易漏了主子您的底兒?再說,主子您才多大點兒歲數,能有什麼讓秦淮那小子探聽提防的?」方茴,在宮中浸、淫多年,若和那秦淮相比,倒更像是老狐狸了。

  「胤禛」聽她這麼說,頓了頓,才發現,有些反應過度了,方茴這女人,自己居然小看她了,當真不該。這大概,算是關心則亂,他心裡,方茴不只是個宮女奴婢,不只是個為自己所用的謀算之人。

  瞧著小主子略有些尷尬、帶著些氣惱,方茴倒是樂了,她雖欣慰,主子年紀小小卻才能盡顯,可畢竟眼前是個孩子,是個她越距了去關心的孩子,她總希望小主子多一些安心,能稍稍有點孩子的樣子,「主子,若說秦淮,您盡可放心。」她把那小子拿捏得死死的,自然有她的手段。

  「胤禛」撇過身子,又側對著方茴,輕輕點點頭,「嗯。」自己心智又不是真是小孩子,如今卻需要個女人來處處護衛、寬心,難說心中是什麼滋味。

  如此虛驚一場,「姑姑,教我如何……幫額娘升位。」終是變了韜光養晦的盤算,不得不下這決心。明白,生母衛氏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方茴一愣,隨即帶著絲絲慎重,明白他口中的「額娘」指的是誰,點頭,「是。」

  她直覺,這八阿哥心思甚深、甚廣,然而,對於後宮女人爭寵奪位,略有些一知半解的樣子。

  也確實,「胤禛」直到今日,才真真重視起「子憑母貴」這一論說,想起前世有佟額娘這皇貴妃庇護,大概真是可遇不可求的。

  衛氏晉位良嬪,立馬,不利於他們母子的謠言四起,「胤禛」又無法判斷敵人在哪裡?又是一個、兩個?

  戴佳氏久在嬪位多年,宮中積勢總比衛氏強多了,然而,今日七阿哥胤祐劫難,這成嬪還不是一樣防不慎防?

  幫衛氏繼續獲封晉位、積攢勢力,已是不容躊躇了。


☆、兄弟

  七阿哥胤祐,落水,落下腿疾。

  成嬪戴佳氏,等著兒子從昏迷中醒來,已經精力憔悴了,勉強遮掩了蒼白面容,在康熙爺面前應對,「托皇上洪福,七阿哥已經大好了。」

  大好?御醫說了七阿哥那左腳落下了腿疾,以後怕是難以恢復從前了。

  康熙點點頭,安慰了成嬪幾句,又賞了些東西給胤祐壓驚,「讓御醫再來看看,若是無礙了,功課不能落下。」

  成嬪聽了,欲言又止,最後,把萬歲爺送走,看著兒子熟睡的身影,面色又差了幾分,像是有些怨言,兒子這回遭難,皇上也沒揪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處置了幾個伺候的奴才,連帶著自己安排在胤祐身邊伺候的心腹也一竿子打死了,如今,胤祐大病初癒,皇上仍盯著胤祐的功課,這……

  而康熙一路回乾清宮,臉色也不見多好,梁九功沏了杯茶遞給萬歲爺,「主子,七阿哥年紀雖小,卻總是個懂事的,會明白主子您的心意……」

  說這話,妄論皇子阿哥,梁九功是冒險了的,可看萬歲爺的樣子,梁九功這個老奴才是豁出去了。

  果然,聽了這話,康熙倒是沒有呵斥,只淡淡看了眼,「朕……」接下去一陣沉默,「走,跟朕去御花園走走。」

  梁九功不再勸解。

  康熙原本想要清靜,卻不想,在御花園遇上一個又一個妃子嬪貴的,打發了一個又一個,當見著一個認不出臉、也叫不出名兒的答應時,康熙差點兒就要爆發了,那答應已經被嚇得面色慘白,唯唯諾諾的樣子讓康熙看得更是厭惡。

  這宮裡何時成了這般風氣?一個個的女人都像是沒見過男人似的!

  梁九功低眉斂著表情,皇上平日裡忙於政務,這些娘娘小主們自然是逮著機會前赴後繼了,可惜,今兒個,萬歲爺不是有閒情來賞花賞美人的,所以,一竿子人算盤都打錯、幾乎打破了。

  最後,皇貴妃佟佳氏款款而來,倒是把康熙爺給解救了,「皇上可要去臣妾那裡小坐一會兒?四阿哥也在,一會兒說是要給臣妾說說最近上書房學的什麼,皇上要是願意,就幫著臣妾一塊兒考考這孩子。」

  康熙這才緩了臉色,去了景仁宮,聽昭怡提起四阿哥胤禛,康熙眼中也不禁帶了些興致,上書房裡阿哥們學得如何,他這做皇阿瑪的自然知曉,四阿哥是個好的。

  「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吉祥。」「胤禩」披著四阿哥的外皮,做起規矩來絲毫不敢懈怠,皇阿瑪自然歡喜守規矩的兒子。

  康熙露了些笑意點點頭,接著果然是問了些功課,「胤禩」應答自如,又讓康熙點頭讚了一回,賞了不少東西。

  昭怡靜靜坐在一旁看著這父子二人,臉上和眼中的笑意一刻都沒有停留過。她三年前誕下皇八女,卻短短幾月便殤了,從此,更是盡心盡力照看著四阿哥,得子如此,已經是大大的福氣了。

  到最後,瞧著兒子很是得意的神情,昭怡故作板臉樣子,「胤禛,可不能過於自得自滿了,要記得聽你阿瑪的教誨,多多長進些才是。」

  她知道兒子八歲有如今這般表現,已經是極為出色了,也就比起萬歲爺親自教導的太子略遜了一籌。

  「胤禩」配合著低頭應「是」,倒是康熙不在意地揮手,「你呀,也別太拘著胤禛了,規矩些、好學些自然是好的,可你也別給他立太多規矩了,朕看著,胤禛小小年紀,是個明白的。」

  康熙這算是給皇貴妃寬心了,昭怡處在這個高位,自然要給底下人做樣子的,胤禛養在她名下,即便她再疼寵兒子,那也是私底下的,面兒上的規矩一樣都不敢少了,這也是為了胤禛好,畢竟,胤禛作為皇貴妃之子,上頭還有一個皇太子壓著。

  這些,「胤禩」自然懂的。

  大阿哥、三阿哥漸漸年長,算是懂事了。

  二阿哥胤礽是皇太子,是康熙自己教導的,自然懂事。

  所以,輪到才剛入學的七阿哥胤祐,康熙難免要求也高了些。話說,胤祐受傷留下病症,也不是康熙所願意看到的,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康熙下旨讓胤祐早日恢復功課,未免不是看重七阿哥的意思……然而,成嬪有怨言,不懂。

  七阿哥,可會明白皇阿瑪的一片心意?

  「七哥,這幾句能再幫胤禩講講嗎?一會兒先生來了,我……我怕答不上來、答不好……」「胤禛」才入學沒幾天,倒是更多時間粘著稍稍比他年長的胤祐,問這問那的,還總是一副怯怯的樣子。

  又惹得胤祐這個七哥不捨得拒絕,「胤禩,你別怕,你已經學得很好了,先生不會怪罪的……」

  自從傷了腿,雖然是回了上書房繼續學業,可胤祐的性子顯然是消沉了許多,小小年紀,他卻看得到,宮人奴才們偶爾會露出異樣的神情,額娘也常常一副苦苦的樣子。

  「嗯。」「胤禛」點點頭,「七哥你坐我旁邊吧,這樣……這樣會好些……」

  心裡卻吐槽,真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瘋,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和胤祐這小子套近乎,可是,剛入上書房,「胤禛」卻知道,眼下怕是除了這個留了腿疾的七哥,自己這八阿哥是入不了其他人的眼,沒人會搭理自己。

  看著小了自己幾個月,卻明顯比自己瘦弱很多的八弟,胤祐無奈,卻起身移了個位子,坐到了「胤禛」的旁邊,「這樣可以了?」瞧這弟弟,哎,也是個可憐的。

  「胤禛」忍不住低頭,他怕再對著胤祐那「同情」的目光,忍不住要爆發,要不是爺瞧你消沉懈怠的樣子,用得著如此沒臉皮的裝弱?哼!爺需要同情?笑話。

  「胤禩」正應對著自家六弟胤祚,大概是歷史改變了,六阿哥身子硬朗得很,上輩子這時候已經殤了,揣著一顆老狐狸的靈魂,「胤禩」趁著親弟弟入學的機會,順順利利背著德妃拐帶了小六子,胤祚「四哥、四哥」地叫喚著,黏糊得厲害。

  「胤禩」眼角餘光瞥見七阿哥八阿哥兄友弟恭的模樣,感覺有點不是味兒,可不記得自己上輩子和老七有過多少交情,但八阿哥那副弱弱的樣子,這幾日更是見多了,「胤禩」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一時間有些恍惚,直到太子和著先生一起進屋,被身旁胤祚拉了拉,才讓「胤禩」回神。

  先生講課前,先是按著規矩考了考幾位阿哥,畢竟君臣主僕有別,自然不會太過為難小主子們,太子爺氣度不凡、確有見解,大阿哥沉著應對,三阿哥侃侃而談,四阿哥應答自如,後邊兒幾個年紀更小的阿哥,先生只是稍稍提了提要用心功課,便掠過去了。

  「呼……」八阿哥自以為小聲地呼氣,卻是讓太子等人都聽見了,回頭見了是這八阿哥胤禩憋紅了臉、鬆了口氣,小手還緊張得抓著書冊,一副沒出息的樣子。

  太子不動聲色看了「胤禛」一眼,可其實,連胤祐這真小孩都看明白了太子眼底的不屑,何況是假小孩「胤禛」呢?

  「胤禛」明白,胤礽有八分是不願掩飾,究其原因,他是二哥的同時,更是太子、是半君。上輩子,他就是這副性子,作為儲君,無可厚非,然而,最終丟了位子,更是因著這幅脾氣。

  胤祐有些心疼,八弟才進書房幾天,幾乎是沒一個兄弟對他有過好眼色,哪怕是自己,更多的還是敷衍,「沒事。」

  在其他兄長收回視線之後,胤祐對弟弟露了一抹真心的笑容,無聲說了兩字勸慰,還伸手輕拍了拍弟弟的後背。

  「胤禛,聽說,昨兒個皇阿瑪對著你的功課,又讚賞了一番,得了許多賞啊!」散學的時候,太子對著四阿哥笑道。

  「胤禩」一愣,轉而也笑了,「二哥可是謙虛了。皇阿瑪考校功課,我不過是運氣好些,能答得上來。可不敢和二哥比,皇阿瑪每次都拿二哥的成績勉勵弟弟們,這可不是弟弟胡謅的。」

  太子的功課,的確是最好的,「胤禩」故意藏了一手,微微落後半步,「胤禛」嘛,索性像剛才那樣,徹底藏拙裝笨了。

  「切」的一聲,很輕,太子走到門口的時候,自然也還是聽見了,微微皺眉,連頭都沒回,準是大阿哥胤褆在作怪,哼,不過是嫉妒爺罷了。

  「胤禩」像是什麼都沒聽見,拉著太子說是要去景仁宮皇貴妃那兒嘗嘗新做的點心,胤礽跟著四弟,漸漸緩了臉色,他是太子,沒必要去斤斤計較。

  他這東宮太子不敬長兄,雖說並無太大的罪過,可皇阿瑪向來主張兄友弟恭,胤褆「不善」,自由皇阿瑪訓導,爺不趟這渾水。

  「行了行了,你拉著爺做什麼?爺才不會和那傢伙鬥氣,幼稚。」胤礽知道這四弟人小鬼大,自然是存了勸架的心思,可說實在的,這架遠遠地還沒打起來。說是這麼說,被胤禛拉小手拉著,卻沒真的甩開了。

  「胤禩」一撇嘴,暗說,太子爺您的脾氣能忍得住?若不是我拉你走得快,等到大阿哥再冷嘲熱諷幾句,你真能忍得住?

  「是是是,二哥是嫌棄弟弟了,拉著都不願意了,弟弟放手,二哥別生氣……」就像是上輩子老四那般,佔了皇貴妃養子的身份,倒是輕易入了這太子爺的眼,「胤禩」受著太子的那一份親近,這才明白,大概不是以前老四太過會藏著、老奸巨猾,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太子黨。

  不過是,太子親近了老四,老四沒必要拒絕,老四從來……不是太子一黨。

  「胤禩」神情稍稍透著點凝重,其實是晃神了,看在太子眼中,還以為這小孩是傷心了,趕緊著拉回了弟弟的手,「哪兒的混話!爺什麼時候嫌棄過你……」

  「胤禩」其實是想差了,他原本佔了四阿哥的小身子,卻存了奪位的大心思,如今跟在太子身後,的確是有著二心思。

  但,「胤禛」前世,還小的時候,被太子二哥親近,是真正做過一回太子黨,只是世事多變,兄弟情誼什麼的,不長久罷了。

  「哎,八弟,別看了。」胤祐瞧著八弟看著太子他們遠去,有些失神,還以為八阿哥是羨慕了太子和四阿哥的親近,「你要是願意,先去我的院子歇息會兒,昨兒額娘送來的果子,味道不錯。」其實,什麼果子點心的,近來,胤祐見著什麼都是沒胃口的,眼下卻是拿來哄著弟弟。

  「胤禛」側頭對著胤祐點點頭,「我聽七哥的。」

  好似,這八弟眼裡哪兒有半點失落和羨慕?倒是更多的淡漠和無所謂。

  再看去,胤祐低頭瞧見弟弟白嫩的小手拉著自己的衣袖,失笑了,轉而牽起弟弟的手,定是自己看錯了,這孩子是羨慕那些兄弟情誼的,怎麼會淡漠呢?

  只可惜,這宮裡,哪兒有什麼情誼?

  「胤禛」跟上胤祐的步子,有幾分詫異,又有幾分釋然,原來,這老七經此一劫,是個明白人了,難怪,不過是大了自己幾個月,現在總是拿一副「你是不懂事需要哄的小孩」眼神瞧著自己,胤祐是真的長大了不少。

  兄弟間,有些道兒,越走越偏了。


☆、老七

  胤祐帶著八阿哥一起回阿哥所,進了自己的院子,吩咐著拿了成嬪送來的果子給弟弟,倒是都挺稀罕的,康熙終究還是憐惜這第七子的。

  「胤禛」瞇眼打量著小陳,這小太監十來歲的樣子,貌似才來胤祐跟前兒伺候還沒幾天,以前的那些個,不管是心腹也好、奸細也罷,七阿哥這回一落水,全都被康熙爺打發了。

  「八弟怎麼不吃?是不喜歡這些個?小陳,再去找找……」胤祐有些奇怪,雖說自己沒胃口,可聽聞這弟弟在儲秀宮的時候,日子並不怎麼好過,這些果子,往日裡自己都是很難嘗到的。

  「胤禛」笑著搖搖頭,他又不是真的只有六歲,自然分得出真情假意,「現在不餓,我又不是個貪吃的。」

  胤祐更奇怪了,怎麼一眨眼,這八弟……看著不像是八弟了?除了這幾天,他幾乎和這弟弟沒什麼交情,難道,眼前這樣的才是真正的八阿哥?絲毫沒有了之前表現出來的怯弱。

  胤祐思量著這些的時候,絲毫沒意識到,他也不過比這弟弟大了幾個月,同樣也只是個孩子。

  「七哥怕我?」正了神色,「胤禛」動了動唇,說了這話,仔細盯緊了胤祐是表情,自然,這七阿哥是怕了。

  胤祐的雙眼對著「胤禛」瞪得更大了,小臉上閃過疑惑、心寒、甚至是畏懼,他卻搖搖頭,「你個毛小子,我怕你做什麼!」胤祐沒有說謊,他的確不怕這弟弟。

  胤祐怕的,是在這宮中,他真的不知道如何「識人」?

  無緣無故落水、留下病症,怕是從此要得了皇阿瑪厭棄,到頭來還找不到半個真兇懲處,連自己跟前最貼心的小貴子都被皇阿瑪一併處置了,再看眼前這脾性著實詭異的弟弟,胤祐自嘲地笑了笑。

  瞧著胤祐落寞的神情,「胤禛」此刻依舊面無表情,這皇子阿哥的出身,已經注定了,總該要長大的,「七哥真幸福,想來成母妃是把七哥保護得太好了。」咳咳,他的確有些欺負孩子的嫌疑。

  「你說什麼?」胤祐覺著,這八弟像是羨慕的語氣,卻又像是在說額娘戴佳氏的不是,然而,一聲吼完,又覺著有點失禮,自己和著八阿哥置氣做什麼?

  哎呀,什麼心思都擺上臉了,「胤禛」竟是一個沒忍住噗嗤笑了,再瞧瞧胤祐瞪眼過來那副惱羞成怒的樣子,「哈哈……老七你真夠可愛的……哈哈……」

  一個不留意,「老七」這字眼就脫口而出了,「胤禛」像是好久沒笑得這麼暢快了。

  誰想,立馬那邊就吼了回來,「老……老什麼?你才老……不是,你個小毛孩,對,你就小了,小八小八小八……」

  「咳咳……咳咳……」「胤禛」被胤祐這麼大反應給弄得怔住了,笑聲被嗆住了,咳了好一陣,「咳咳……又不是小狗,小八小八的叫,真難聽!」

  胤祐一愣,終於彎起了嘴角,笑了,八弟這嫌棄憋悶的表情可真是逗人。

  「怎麼?這下,不怕我了?這就對了,怕我做什麼!」收了笑意,對著胤祐挑挑眉,爺哄個孩子容易嘛。

  胤祐被這話給噎住了。

  「七哥以為我是怎麼活到六歲的?七哥以為容易?」「胤禛」說著,一擄袖子,原本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疤,看得出,想是傷得不輕,「御醫說了七哥的腿沒法治癒了嗎?還是七哥連試試的勇氣都沒有?便是治不好了,不過是一條腿稍稍有點坡,不細打量,弟弟還真瞧不出來,就這麼自暴自棄,原來七哥就是這樣的啊!」

  「你……你知道什麼?你懂什麼……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他是自暴自棄,又礙著誰了?開什麼玩笑,要被個小子教訓,「你算什麼,滾,給我滾出去……」

  「弟弟打擾了,七哥累了就多歇息會兒。」「胤禛」不再多說,叫上一旁的林立離開,眼角餘光瞧見那小陳快步過去伺候情緒失控的胤祐,「胤禛」出了院門,低頭垂下眼簾,掩飾了眸中精光。

  林立跟著小主子,一路上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沉默了,只是伺候起來,更加細心周到了。那七阿哥不識好歹,主子好心點播,居然那麼吼主子、還讓主子「滾出去」,太可惡!

  那頭,胤祐心緒波動太大,還真是累了,在小陳的伺候下早早地歇了,自然不知道,天濛濛黑的時候,小陳溜出了阿哥所。

  康熙還在御書房批折子,梁九功回話說是安排去七阿哥跟前兒的小陳來了,「奴才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七阿哥怎麼了?」沒有放下手中的硃筆,康熙隨口問了句。

  「皇上寬心,七阿哥已經歇下了。只是,今兒個散學後,七阿哥帶著八阿哥回了院子,沒過多久,八阿哥……」完完整整說了一遍,小陳自然不敢添油加醋,兩位阿哥的對話是一字一句記牢了。

  康熙聽完,稍稍沉默了會兒,就打發小陳回去了,「好生伺候七阿哥,若是胤祐再有什麼不妥,朕唯你是問。」

  小陳打個冷顫,「是,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梁九功,傳旨,今晚讓良嬪來伺候。」康熙皺著眉,腦子裡不禁在想像,小陳口中說的,八阿哥手臂上的傷是怎樣的?這胤禩,又是個怎樣的性子?看不懂這孩子。

  下一刻,康熙笑了,是了,在此之前,除了上次在儲秀宮特地見了這兒子一回,似乎從未仔細瞧過,又怎麼能看懂呢?

  衛氏的性子不錯,只可惜出身太低了,上次給了個嬪位,已經是額外的恩賜了,康熙琢磨著,胤禩這才剛剛六歲,能不動聲色給朕設套子?對此,康熙寧願承認,自己是看著衛薔不錯,才給破例晉位的。

  今晚,康熙自然還是相信,點了衛薔來伺候,不過是念著衛薔性子好,能讓朕清靜些,絕對不是因為胤禩那小子。

  「傳旨,八阿哥失禮於上書房,發閉門思過三日。」帝王的性子,總是令人難以捉摸的。

  良嬪衛薔不只被聖上寵幸了,而且在天黑之前,還被聖上叫去一起用了晚膳,這可是不一般的優待了,瞧那各宮的娘娘小主的都嫉妒紅了眼,然而,八阿哥被罰的消息同一時間傳來,鬧暈了所有人,萬歲爺這是什麼意思?

  「胤禛」倒是樂得悠哉,上輩子他絕對算是勤奮的,這輩子還要從頭學起?正頭疼著,不得不藏拙裝傻,皇阿瑪這道旨意,正合胃口,至於額娘那裡,早在自己搬入阿哥所的時候,養母貴妃娘娘恩典,准他去偏院給生母額娘請安,藉著幾句話的時機,「胤禛」直截了當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衛薔是個聰明的女人,自然明白,也早做了準備。

  她驚詫於兒子的早慧,卻一瞬間的訝異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滿滿的喜悅和濃濃的心疼,她無能,沒法在這吃人的宮中護著自己的孩子,卻原來這孩子已如此聰慧懂事……衛薔看著兒子的眼神,帶著點愧疚,然而更多的是憧憬,她從未放棄過。

  她一個從辛者庫出來的女人,或許,永遠也等不到那一天,但是,她衛薔從不會放棄。

  她一直壓制著自己對八阿哥的感情,在貴妃娘娘眼皮子底下的儲秀宮,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和胤禩保持距離,她不敢去疼愛自己的兒子,她無力。

  從前,她不放棄,她願意就這麼無望地等待,靜靜的、遠遠的看著八阿哥好好地長大。

  「額娘,你等著吧,會有一天,兒子能光明正大地叫您一聲額娘。」這是八阿哥搬出儲秀宮前一晚,對著自己鄭重承諾的,小小的孩子,擲地有聲,那稚嫩的臉上,是不容質疑的堅定。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她依然不放棄,她卻再也無法靜靜的、遠遠的只滿足於看著他的成長了。兒子都在努力了,她難道真能忍心坐享事成?

  康熙把眼前的女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衛薔很安靜,衛薔的笑看起來有點暖,衛薔……有些不一樣了,原本是尋求清淨的康熙爺,原本存著試探心思的康熙爺,是人不是神,一個把持不住,壓著衛薔折騰了大半夜。

  知禮守禮、進退有度,安靜恬然、暖意融融。


☆、父子

  康熙爺所謂的「閉門思過」,「胤禛」也不過是關在阿哥所自己的小院裡,天晴著,就坐在院子裡賞賞花、喝喝茶、練練字,爺樂意。

  這輩子,熬過嬤嬤把屎把尿的折騰日子,「胤禛」前世經歷風霜的心,又漸漸活了起來,難得上天給了一次機會,他又何必再像前世那般……那時候不覺得,只想著要登上至高位,然後就又是為了這一份責任,真真是累死累活,還累得十三弟也……哎。

  「皇阿瑪……皇阿瑪……皇阿瑪……」偶爾就會這麼恍惚,他一直在思考著,究竟該如何面對這位兩世的父親?

  「胤禛」知道,即便前世皇阿瑪最終將皇位傳給了自己,然而,這怕遠不是皇阿瑪他十成的心甘情願,不過是因為太子胤礽已經讓他這位帝王心力交瘁了。

  皇阿瑪眼中,只有胤礽,一直如此。

  康熙揮手免了院子外奴才們的請安,悄悄進了「胤禛」的院子,入眼的便是這孩子站立在院子的大樹蔭下,似模似樣的一筆一劃練大字。

  這幾日,閒時都宣了良嬪作伴,倒是沒從衛薔口中聽到隻言片語的求情話,她會當著朕的面提起八阿哥,卻更多的是感念前些日子貴妃的恩典,讓胤禩那孩子去她這生母的偏院請安見禮。

  康熙心中思量著,衛薔這樣的性子倒是很合他的心意,也同時,壓抑不住對八阿哥的一點點好奇,衛薔的孩子,又是什麼樣的性子?

  這已經是第三日了,康熙以為會看到一個情緒低落、或者是興致高昂的孩子,卻不料,這八阿哥小小年紀,竟然如此寵辱不驚?真真是出乎意料了,「胤禩!」

  這孩子在認真練字,康熙故意悄聲走近後突然嚴肅地叫喚了一句,竟然有些期待這孩子的反應,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個久被自己忽略的孩子,究竟是何時引得自己這般感興趣了?

  果然,「胤禛」拿著毛筆的手,在聞聲的一瞬間,頓住了,筆尖下沉,這一個「菊」字,寫壞了。

  前次在良嬪院子裡見過幾株紫菊,很普通的花,甚至有些過於普通。

  「阿瑪……呃,皇阿瑪吉祥,兒子給皇阿瑪請安。兒子失禮……」「胤禛」看著康熙,神情驚訝,脫口而出一句「阿瑪」卻又趕緊著規規矩矩請安,再回神發現自己手中還拽著蘸了墨的筆,低下小腦袋,尷尬。

  切!爺早就聽到腳步聲了,不用回頭就知道是皇阿瑪你了!

  「胤禛」心裡究竟怎麼盤算的,康熙爺不知曉,不過,這八阿哥的神情動作,倒是挺……順眼的,「起吧,就咱們父子倆,別多禮了,起來快收拾收拾。」

  那一聲「阿瑪」,聽著不錯,即便是皇太子胤礽也很少這麼稱呼。

  「多謝皇阿瑪……」

  「沒外人在,就叫朕阿瑪。起來。」康熙是彆扭了,卻不知道,他隨口的話,著實讓「胤禛」瞪了瞪眼,好在是低著頭。

  「是,阿瑪。」從善如流,反正他就是個小孩子,你是皇帝,你說什麼便是什麼……「胤禛」一時間不明白今兒個康熙爺葫蘆裡裝著什麼藥,卻也不怕,不過就是兵來將擋罷了。

  仗著自己年幼無知,叫幾聲「阿瑪」想來也最多受幾句訓斥,再大不了受了厭棄,「胤禛」想起前世難得皇阿瑪恩寵,想起那小時候,看著太子和皇阿瑪親近,想起那長大後,看著年幼的弟弟們和皇阿瑪親近……惟獨,在模糊的記憶裡,長輩寵愛這種感覺,只有那時候佟額娘給過。

  「不錯。」康熙只是好奇,拿起一旁石桌上的字,誰想一看之下,竟是忍不住細細打量了起來,滿滿一疊都是那個「菊」字,端正有力,沒有花種的風雅,卻很是有一股氣度。

  這個「菊」字給人的感覺,有點熟悉,康熙一時想不起來,是怎麼熟悉了?

  「胤禛」低頭,嘴角有些抽搐,還記得上輩子沒日沒夜、不分夏冬,好幾年才練了一手讓皇阿瑪頷首認可的字,而如今,隨手劃幾張便得了讚賞,「真的嗎?」抬頭看向康熙的眼神,水靈靈的大眼中儘是歡喜。

  歡喜中,還有一絲猶疑和自卑,都沒有逃過康熙爺的火眼金睛,「什麼話!朕難道還會撒謊騙你個孩子?」

  故意板臉,卻絲毫沒有掩飾目光中的笑意,這種姿態對待兒子,一向是皇太子的專利。

  「胤禛」不敢大意,五分做戲,卻也的的確確有五分真情,「兒子知錯。」趕緊收起小臉上的各種神情,屈膝又要跪下請罪了。

  看著兒子小小的身板,康熙還沒伸手去攔,「胤禛」已經跪下了,低著頭落寞的姿態,又讓康熙想起那小太監小陳的話,說是八阿哥一擄袖子手臂上就有傷疤。

  難得,康熙爺腦袋一熱,彎腰伸手,輕易就把兒子抱了起來,然後,在下一刻,對上「胤禛」很是詫異的目光,康熙愣了愣,把兒子抱在半途,放也不是、繼續抱上自己的雙膝又覺得不妥……

  梁九功趁勢上前幾步,藉著萬歲爺的力道,搭把手扶了扶八阿哥,於是康熙也就鬆手了,「咳咳!別給朕耍滑!朕可不信你小子看不出來,你說說,請的什麼罪、知的什麼錯?小小年紀,就如此裝模作樣、陽奉陰違,朕若追究,你這可就是欺君之罪,是要……」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康熙爺較真兒了,倒是真把「胤禛」的心思說得個明明白白沒留餘地,可不,康熙的眼神剛就從兒子身上移開了,這會兒還沒說完,哪知「噗通」一聲,再側頭去看,可不就是「胤禛」重重地雙膝跪地了。

  梁九功看著,不敢勸著萬歲爺口下留情,也不敢擅自攔著小阿哥跪下,再聽這「噗通」一聲,梁九功心裡也跟著重重一顫,趕緊著看向萬歲爺,也跟著「噗通」跪地了……跟了萬歲爺多年,主子一臉心疼的樣子,是不假的。

  沉默許久。

  「胤禛」從來都會忍,忍痛也一樣,自然知道,自己這膝蓋準是青紫一片了,也不吭聲,端端正正跪著,腰桿子卻是挺得直直的,小手垂在身側卻是洩露了一絲絲忐忑,緊緊揪著袍子。

  這戲,是越做越真,他似乎記起了,皇阿瑪曾用「喜怒不定」四個字把自己打入谷底。

  那麼,現如今,「裝模作樣、陽奉陰違」、甚至連「欺君之罪」都拿出來了,皇阿瑪又想要如何呢?

  「胤禛」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他不願去看康熙爺的表情,就怕自己看出一絲一毫的厭棄,即便都嘗過了,可是,皇阿瑪若是當著面給自己這種表情,「胤禛」承認,自己還是會……傷心、痛心。

  梁九功心中驚疑,這八阿哥,怎的……透著一種怪異?想他梁總管閱人無數,卻竟是看不透這八阿哥,怪!

  康熙這時候沒這琢磨的心情了,幾乎是下意識的,在沉默中突然一把撈起兒子,這回沒有猶豫,就這麼直接抱在了自己的懷裡,「好個倔小子,苦肉計用的不錯、不錯!」

  他今日還真覺著這小子「不錯」,這是很中肯的評價,胤禩確實能讓他康熙另眼相看。

  第一回,皇阿瑪差點抱了自己,「胤禛」的情緒其實沒什麼波動,他料定了是康熙爺一時恍惚,事實也證明是如此。

  爺不承認,當皇阿瑪伸手抱上自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期待了。

  第二回,皇阿瑪真的把自己抱了起來,還甚是溫柔地把自己放在他的膝上,沒有尷尬、猶疑、懊悔……皇阿瑪似乎抱得還很順手。

  然而,「胤禛」覺著被大大的驚悚到了,兩輩子,頭一回被皇阿瑪抱著。

  原來,阿瑪的懷抱,就是這種感覺。

  康熙低頭瞧去,這小子竟然在自己懷裡安然地拱了拱身子,舒舒服服靠著,那小臉甚至還有些蒼白,卻這時候露出一絲絲滿足和歡欣,小模樣夠……康熙一時找不到詞兒來形容,然而,看著「胤禛」的目光,越發柔和了。

  「阿瑪。」

  無論是對康熙、亦或是「胤禛」,這都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禍端

  康熙爺走了一趟阿哥所,於是,八阿哥三日閉門思過還未期滿,又為自己賺了額外的五日「加罰」。

  而,宮中一眾聽聞此消息,也都只是笑笑罷了,沒有出身高貴的生母,又和名義上的養母貴妃不親近,這樣的一個小阿哥如今又得了萬歲爺的厭棄,挺正常一件事。

  院子裡原本有些奴才嚼舌根,也讓方茴藉機全都懲處狠了,若是不能盡心伺候八阿哥,那這些奴才就只是多餘的,方茴姑姑乍一看是一臉的和風細雨,但是教訓起人來,那絕對是狂風暴雨。

  「四阿哥這幾日都宿在東宮,聽說,萬歲爺給太子殿下講課的時候,特許了四阿哥一旁聽課;大阿哥前日在乾清宮受了萬歲爺的訓斥,這兩天總是沉著一張臉,看誰都像是欠了錢的;七阿哥倒是沒什麼異常,每日除了聽先生講課,也就只是再去給成嬪娘娘請安,餘下的時間就回院子了。」方茴去了一趟御書房,把聽來的都和「胤禛」說了。

  林立一聽方茴提起七阿哥,臭著一張臉,要不是因為七阿哥,主子哪裡會惹來萬歲爺的罰?不過,倒也是因禍得福……

  雖然「胤禛」又被關了五日,院子外的人不知道緣由,但是方茴和林立都是明白的,那日,康熙爺可是抱著小主子好一陣,林立聽了吩咐拿來傷藥,半道上被梁九功奪去了,最後還是康熙爺親自抱著主子進屋給膝蓋上藥的,「這幾日就乖乖呆著休息,別瞎折騰了」,萬歲爺這話顯然是夾帶著寵溺的,又怎麼會真的是罰?分明是怕小主子膝蓋的傷勢加重了。

  康熙爺走後,「胤禛」正盤算著下一步如何算計,卻不料,不出一個時辰,宮裡遍地流言,說是八阿哥又受了懲處,這倒是真的稀奇,他一個不受待見的小阿哥,一點風吹草動都被人逮了去,只可惜,不管是什麼人在陷害,這次是打錯算盤了。

  想來,幕後之人是把苗頭對準了良嬪,這麼大動靜,不就是要引得良嬪方寸大亂在康熙爺面前失寵嗎?

  原本,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現如今,這東風主動送上門來了,「胤禛」樂得坐享其成,他更想要揪出那幕後人,同時,他也想探探皇阿瑪的底。

  「秦淮那裡還有什麼消息?」即便是太子,此時在「胤禛」眼中,算不得什麼忌憚的,不過是幾個毛孩子,暫時還成不了氣候,反而倒是後宮的這些個女人,自己從前還是把她們之間的戰爭想得太簡單了。

  方茴笑了,她故意兜圈子說些主子不感興趣的,可不,也就是個孩子,等得急了忍不住了,「貴妃和德妃似乎聯手了……」

  「想要用額娘來陷害……皇貴妃?」原來居然如此,「胤禛」接著方茴的話便猜到了。

  饒是方茴知道自家小主子能耐,卻還是被驚詫到了,「主子……」

  「既然你有本事查到她們倆聯手,我能猜到這個,也不奇怪吧。」

  方茴嘴角抽搐了,「主子,一來,這消息不是我能查到的,都是秦淮傳過來的;二來……您才六歲,六歲啊,能不能別這麼嚇唬人?且不說德妃平日裡為人如何,單是貴妃娘娘,這些年我怎麼也沒看出來她的本性,偏是你一個六歲的孩子一聽這話,絲毫不懷疑,還能一針見血地道出她鈕鈷祿氏的算計,這……」

  真真的人小鬼大、還大言不慚!難不成,這八阿哥還真是神仙轉世投的胎?

  「胤禛」看方茴不像是作假的驚詫表情,笑了笑,而這樣戲謔的笑出現在一個孩子臉上,的確如方茴所想,忒有些不合常理、忒驚悚了點。

  「姑姑謙虛了,是秦淮得來的消息,可這秦淮再能耐,還不是乖乖被姑姑你隨意驅使?我能有這份悟性,都是姑姑教導有方。」原本就沒有對貴妃抱有期望,如今自然也不會傷心失望,「胤禛」反而鬆了口氣,他倒是還有心情開玩笑。

  儲秀宮中,一直以為楊嬤嬤是最惡之人,誰又想到,平日裡脾性溫和、甚至有些軟性子的貴妃娘娘,鈕鈷祿佳韻,是個心機頗深的?

  「烏雅氏那個賤人,居然敢陷害本宮!」佳韻狠狠拽著絲帕,低聲咒罵,門外有心腹守著,屋裡只有楊嬤嬤,然而,她卻依然小心謹慎,也正是因為如此,宮中所有人都以為她鈕鈷祿佳韻是個好欺負的。

  楊嬤嬤同樣是緊皺眉頭,她們都沒想到,德妃居然看著一招沒把良嬪制死,先發制人把所有嫌疑都推向了她這貴妃,「主子,萬歲爺也未必會信流言,您再想想,怎麼補救……」

  八阿哥遭罰的流言,原本就是貴妃夥同德妃散佈的,卻是用得皇貴妃佟佳氏的名義,目的是要把良嬪衛薔打回辛者庫,然後再趁機拉佟佳氏下位,一舉兩得。

  「補救?還能怎麼補救?」稍稍拔高了音調,佳韻心中急火,她在人前裝了這麼些年,毫無破綻,雖然萬歲爺並不隆寵,但她佔著貴妃的位子,終究是有幾分面子的,「烏雅氏撇的乾淨,連人證都被梁九功攔去了,還讓本宮如何補救?皇上眼裡本就只有佟佳氏那個妖女,現如今還被衛氏這賤人勾引去了,本宮說什麼,在皇上聽來,除了狡辯還是狡辯!」

  她隱忍多年,誰料到,一出手,就一敗塗地、難再翻身,她……不甘。

  然而,不得不承認,這鈕鈷祿佳韻,是個有魄力的,既然如今成了死期,她就願意拚死一搏。往日裡看似頗為軟弱的性子,卻最最是剛硬不折的。

  很快,八阿哥被罰、或是良嬪受寵都不稀奇了,因為,貴妃娘娘突發重症,藥石難救了,終究是貴妃之尊,哪怕康熙並不寵愛,卻也還是給了面子,一時之間,儲秀宮賞賜不斷,而貴妃娘娘的身子卻是真真不行了。

  她鈕鈷祿佳韻即使再落魄,也會用生命留給兒子一個護佑。

  「胤禛」回上書房聽課,幾乎沒有引起任何波動,唯一看向他的目光也就是七阿哥胤祐的,然而,胤祐也只是時不時看一眼,然後又裝作認真聽課做功課了。

  然而,「胤禛」回上書房之後,還沒見過四阿哥「胤禩」,否則,「胤禩」也一定不會吝嗇把目光移給這個八阿哥的。

  太子胤礽示好,「胤禩」從善如流跟著二哥一起聽皇阿瑪講課,何況,「胤禩」早就發現了,這種機會和皇阿瑪相處,很是難得,他就像是一個尋常的父親……只不過,更多的父愛,是給老二的,這一點,從未曾變過。

  當然,近來康熙爺見著四阿哥的機會多了,看著太子和四阿哥兄友弟恭,康熙對著「胤禩」自然也更加和顏悅色了。

  「兒子給額娘請安,額娘吉祥。」四阿哥多日未曾回景仁宮了,果然見著佟佳氏的臉色有些憔悴,上輩子皇貴妃早早地離世,對「胤禩」而言無所謂,然而,這輩子,她是額娘,「額娘不乖,也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兒子瞧著,心裡難受。」

  從最初的半真半假,到如今整整九年光陰,「胤禩」是花了十分的心思敬愛這位額娘,他甚至把對前世生母良妃的敬愛也都全部給了佟佳氏,無法改變了,這輩子是另一個開始……那麼,他就會好好照顧額娘。

  昭怡笑了,「你這孩子,說的什麼混話,哪有你這樣說額娘的?沒規矩。」親暱的很,伸手點了點兒子的額頭。

  「額娘……」逗笑了幾句,「胤禩」揮退了伺候的奴才們,只留下佟佳氏和他自己,正了正神色,「額娘,這一次有驚無險,可兒子還是心驚了一回,就怕額娘真的被陷害了。」

  昭怡用手指撫平了「胤禩」額頭的皺痕,「你這孩子,專心讀書、做功課,別操這份閒心。額娘沒什麼大本事,可護著你還是能的。」

  「額娘以身犯險,若是要這樣護著兒子,兒子寧願不要。」

  「你……」

  「額娘息怒。額娘,今次,若不是德妃底氣不足、臨陣倒戈,儲秀宮貴妃那裡,也不會就此罷休,兒子……」

  「你這孩子,真知道不少。是額娘無能,讓你操心了。」

  「額娘……」

  「好了好了,和你說句玩笑話,胤禛你能關心額娘,額娘高興還來不及。」昭怡瞧著兒子神情急了,趕緊著安撫,「胤禛,你……還是別這麼說德妃,畢竟……」

  「她若沒心思陷害額娘,兒子或許還能敬她幾分,可她居然……額娘,這次沒法一同除掉她這禍根,以後必須全心防範。」他可不是老四,或許,是因為他曾經看著老四和德妃的種種,他可沒這份心思去做第二個「孝子老四」。

  昭怡深深打量了兒子,她想看明白,兒子這話中有幾分真心?所謂母子連心,那,四阿哥胤禛究竟連的是哪一顆「為母之心」?

  「額娘,你一片仁心,可這宮中的人又哪個能擔得起您的仁心?將來她們反咬一口的時候,若是真的傷了額娘,兒子畢竟後悔不堪,那還不如……」

  他有幾分真心,很快就會知曉了,「額娘,此次讓德妃逃過一劫,暫且揭過。但是,良嬪……」

  「胤禩」想了很久,並不是一時衝動,他不知道為什麼這輩子的良嬪不一樣了……可是,他不願「她」再入紛爭。那麼,唯有掐斷「她」爭寵的希望,「她」只要做一個不起眼的後宮女人,就好。

  「好了!胤禛,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專心讀書練功。」昭怡突然厲聲喝斥,她感覺眼前的兒子有些陌生,胤禛想來至孝,雖然打小很有主意,但這是第一次,他居然明目張膽要「宮斗」。

  「胤禩」一愣,張張嘴,沉默了,他還是說得太多、做得太過了嗎?

  他不過是想要額娘好好的,即便……是對付另一個「她」。

  他果然是魔障了!

  昭怡不明白,為什麼兒子的眼神中居然流露出深深的痛楚和哀傷?

  「好了好了,禛兒乖,別再理會這些俗事,額娘會一併處理的,禛兒只要乖乖地快快長大,然後再換禛兒來照顧額娘,好不好……」摟著「胤禩」僵硬的身子,讓兒子的腦袋埋在自己懷裡,昭怡伸手輕輕拍打這他的背。

  ……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世上更沒有不透風的牆。

  秦淮一字一句把景仁宮內室裡皇貴妃和四阿哥的對話學給「胤禛」聽,等著說完,秦淮原本跪著的身子已經幾近癱軟了,天啊,這是什麼小怪物,眼前這位小祖宗所散發出來的氣勢,分明、分明……

  「你是說,四阿哥最後提到了良嬪?」

  「是。奴才確定,不敢懈怠,這的確是景仁宮裡傳出來的原話,奴才不敢對主子有任何欺瞞。主子明鑒。」

  虔誠地磕頭以示忠心,秦淮即便怕了,卻是個頂聰明的,若不然,也不會能得到這種機密的消息。

  方茴皺眉看著秦淮,她不知道,小主子為什麼聽到四阿哥和皇貴妃算計良嬪會這麼大怒?原本,宮中彼此陰謀詭計,就是常事。

  但是,這秦淮可就不規矩了,竟然趁著這機會,對著八阿哥自說自話地「認主子、表忠心」!

  然而,「胤禛」像是絲毫沒有察覺秦淮的用心,也沒有發現方茴的情緒,他只是沉浸在思緒裡,無法自拔。

  老八……「胤禛」張嘴,無聲說著這兩個字。

  秦淮低著頭,不敢直視這「怪物主子」。

  方茴一直細細打量著八阿哥的神情,卻疑惑不明白,剛才小主子口中說了哪兩個字?怎麼也猜不到,竟是「胤禛」恨恨地咒著「老八」兩字。


☆、吐血

  秦淮是個人精,「胤禛」不軟不硬地敲打了一番,乍一看,一個年近二十的大人,在個小孩子面前低頭哈腰、冷汗涔涔,煞是怪異,然而,這的的確確是此刻秦淮的真實感受。

  「胤禛」因為心中對「胤禩」的心思憤恨不已,也沒多餘的興致再應付秦淮,早早地打發了,隨後,把方茴和林立都趕出門,自己一個人在屋裡關著。

  這輩子,他不敢在「胤禩」面前過早地暴露,也因為自己如今這個八阿哥的出身,「胤禛」幾乎沒有機會接近皇貴妃佟佳氏,一年一年時光流逝,對佟額娘的感情,卻是從上輩子起就深深埋藏在心裡的,不敢、更不願忘卻。

  老八,果然是為了那個位子,仍然這般不擇手段嗎?看來是朕太過仁慈,上輩子沒把你給打怕了,這輩子還要爭?哼,朕不會讓你如願的。

  「胤禛」是被氣瘋了,否則,「朕」這樣的字眼他早在今生投胎之時就決定拋卻了,然而,此次被「胤禩」一激,當年的帝王霸氣盡顯無疑。

  原本,「胤禛」的身子在方茴照顧下,很是安康,只是,這一回,偏偏是被逼得怒火攻心,郁氣難消之下,就這麼生生噴出一口鮮血,趴在桌子上暈過去了。

  茶杯倒地打碎的聲音傳到門外,方茴本就察覺了小主子的異樣,一直在門口守著,這會兒也顧不得規矩,用力推門進來,瞧著桌子上、地上的血跡,平日裡的鎮定從容頃刻間沒了,這是怎麼回事?

  「主子?主子,怎麼了……」方茴一叫喚,外面的林立跟著進來,兩人把「胤禛」抱上床榻,已是汗水淋漓。

  任憑方茴和林立怎麼叫,「胤禛」就是閉著眼睛不答應,嘴角邊留有的血跡,看得人心慌。

  因為不知道緣由,方茴猶豫著該不該稟明情況去請御醫,林立卻顧不了那麼多,就在他掙開方茴的手要飛奔去御醫院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兒動了動嘴唇,方茴驚喜,「主子!林立,等等,聽主子吩咐了再說。」

  其實,剛才兩人的叫喚,「胤禛」是聽見了,卻不想動,他好想就這麼睡一覺,什麼都不管不顧了,生在這皇家,他先前想要一個清淨的童年,簡直就是妄想,「胤禛」忍不住自嘲,他大概是老糊塗了,居然會這麼奢望,「姑姑……咳咳……讓林立去、去請御醫,不必遮著掩著,咳咳……」

  「是,是,主子,我明白了,你別說了,累了的話,就好好睡一覺,接下來的事,我們會做好的……」方茴又拉著林立出門,交代了幾句,這才回房,底下宮女太監們也聞聲趕來了,正想要打水給八阿哥清理,都被方茴攔了下來。

  既然主子讓去找御醫來,那麼,主子這血不能白吐了。

  「怎麼回事?都給朕說清楚!」康熙爺一臉的怒容,聽聞八阿哥在阿哥所吐血昏迷,就放下手中的折子趕來了。

  來的御醫是個新上任的,為八阿哥把脈診斷,居然發現這小主子是急火攻心才導致地吐血昏迷,這樣的結果,這甘御醫年紀輕輕,醫術不及老御醫經驗豐富,連在宮中為人處世都差了一大截,面對萬歲爺,竟然唯唯諾諾說不出個所以然。

  康熙爺剛想動怒吼幾聲,才發現床上的小傢伙眉頭皺了皺,康熙壓了壓嗓子,「梁九功,去,把胡德辛找來給八阿哥診脈,快去。」這胡御醫平日裡是專門給皇帝打理身子的,康熙最是信得過。

  「回稟皇上,八阿哥怕是急火攻心了,胸中鬱結難消,這才虛了身子,導致吐血昏迷。」胡御醫雖然也同樣詫異,卻是比菜鳥甘御醫鎮定多了,「請皇上寬心,八阿哥這病,微臣開幾服藥調理調理便好,八阿哥平日裡身子健朗,很快就會恢復的。」

  康熙皺著的眉頭卻沒有舒展,只是點點頭,讓梁九功去跟著胡德辛開方子煎藥,揮退了其餘的奴才,只留下了眼前的方茴,「怎麼回事?」

  一個六歲的孩子,急火攻心弄得吐血?

  方茴趕緊跪地磕頭,「皇上息怒,是奴婢沒有伺候好八阿哥,請皇上降罪。」

  「朕是問,胤禩為什麼會急火攻心?他一個六歲的孩子,究竟是為了什麼事?」雖然這有些不可思議,但是康熙相信胡德辛的判斷,可胤禩一個孩子,究竟怎樣才會如此?難道……

  方茴頂著康熙爺的壓力,強硬著沉默了一小會兒,「回萬歲爺,八阿哥把自己關在房裡,然後就吐血了,奴婢實在不知為何?只不過,最近八阿哥……明日是良嬪娘娘的生辰,八阿哥知道良嬪娘娘喜愛紫菊,特地吩咐奴婢照料了幾盆紫菊花,還夜夜臨字,想要寫一副菊字一併送給良嬪娘娘,所以,奴婢覺著八阿哥近日心情不錯……奴婢實在想不明白,為何、為何……」

  良嬪?康熙想了想,眼神一閃,很快有掩飾了情緒,低頭仔細打量著方茴,他自然知道胤禩身邊有一個很是忠心的宮女姑姑,現在看來,果然。

  原來是為良嬪爭寵?哼!

  帝王是多疑的,聽了方茴這話,想起近日宮中鬧得沸沸揚揚有些過了,一個貴妃還病入膏肓,如今看著眼前這個宮女竟然存了心思,不管這是不是衛氏的意思,卻已經讓康熙爺心裡不舒服了。

  「額娘……」

  康熙爺殺心剛起,床上的「胤禛」就猛地坐起身,口中叫著額娘,滿額頭的汗,小臉都白了。在康熙爺面前做戲,不容易,不過,「胤禛」的身子的確被那一股鬱結之氣給震虛了。

  「胤禩?」康熙沒再看向方茴,坐在床側扶了一把像是被噩夢驚醒的兒子,「怎麼了?」

  「胤禛」最是瞭解康熙,就在剛才殺意乍現,「胤禛」雖然知道方茴有心犯險,卻怎麼能捨得這姑姑白白犧牲性命,他愛新覺羅胤禛,想要高位、想要額娘過上好日子,是要「爭」,而不願意用同樣很珍貴的東西去「換」。

  上一輩子,為了皇位,為了大清朝,他失去過太多東西,那種「換得」的滋味實在不願再嘗試。

  「阿瑪?您怎麼來了?」滿是疑惑地看著康熙,一時間也忘記了請安,自從那次親近之後,「胤禛」私下裡面對康熙爺的時候,還真的就毫不謙虛地把「皇阿瑪」換成了「阿瑪」。

  康熙不得不承認,對眼前這個八阿哥,他的確有心寵愛,這孩子有些特別,「哎……你這小傢伙還問朕怎麼來了?你看看你自己,怎麼回事啊?嗯?是誰惹得咱們八阿哥這麼生氣?」

  收起了殺意,卻還是半真半假在套「胤禛」的話,康熙覺著,每一次都很期待這兒子的應對,想著想著,康熙竟然順手拿過方茴手中的帕子,輕輕給「胤禛」擦著小臉,把「胤禛」臉上的疲憊看在眼中,他有忍不住起了憐愛之心。

  「我……」急急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對上康熙的目光,「胤禛」有沉默閉嘴了,漸漸低頭,「讓皇阿瑪憂心,是兒子的不是,還請皇阿瑪恕罪。」

  生硬陌生的語氣,聽在康熙耳中,很是不舒服,又感覺到「胤禛」悄悄躲開了自己為他擦拭的手,把頭低得沉沉的,怎麼聽、怎麼感覺兒子這句「皇阿瑪」有些刺耳。

  康熙爺張嘴要說話,卻被外面的腳步聲給打斷了,梁九功進來回稟是太子殿下帶著幾個皇子來了,聽說八阿哥病了,做哥哥的都來看望了。

  胤礽帶著弟弟們進來,一番請安之後,噓寒問暖,倒是讓「胤禛」看得有些咋舌,明明都是第一次踏進自己的院子,可看著,老二他們竟然都是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好不親近的架勢。

  被打斷的康熙爺有些不高興,不過再看著兒子們兄弟之間親近起來,倒是漸漸平復了心緒,「好了,胤禩身子虛,看過就好了,等他康復了,你們兄弟再好好敘。現在,都跟朕走吧。」

  幾個阿哥也不是每日都能見著皇阿瑪,現在有機會親近,自然不願意留在這小院子了,說白了,八阿哥是誰?若不是太子爺發話,可沒人會有心思來探望的。

  很快,屋子裡清淨了。

  「主子,休息吧。」方茴知道,小主子是真的累了,畢竟吐血可不是作假的。雖然對小主子「生的什麼氣」好奇有疑問,但主子既然不說,方茴選擇不問。

  「嗯。」點頭,順勢躺下來,然後閉著眼睛,在方茴推門出去的那一刻,「姑姑,我請姑姑幫忙讓額娘上位,卻不是要姑姑用命去換,何況,姑姑以為你一條命就能順利幫額娘了嗎?姑姑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魯莽不明理了?」

  方茴停下腳步,主子的話語透著絲絲冰冷,這孩子向來主意大,性子也古怪,「奴婢一條賤命……」方茴在「胤禛」這小主子面前大膽慣了。

  「方茴!」「胤禛」唰地從床上坐起身,怒眼盯著她,蒼白的小臉鼓鼓的,有些漲紅了。

  方茴笑了,「既然知道心疼我這一條命,主子你又何必糟蹋自己的金貴身子?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個孩子偏要弄得急火攻心,吐血?再有個一次兩次的,我平日裡再怎麼顧著你的身子,都沒用。」

  方茴的確是笑著說完的,不過「胤禛」自然也感覺到了她的怒氣,一時間,又無言以對……方茴說的,他明白,至於自己被「胤禩」氣得吐血,咳咳,這也是他沒料到的,而個中緣由,不是他不信任方茴,只是連他自己都不願過多地牽扯前塵,又何必拿這種鬼神之事說道呢?

  「林立!」

  「主子,您吩咐,奴才要不去御膳房要些您平日裡喜歡的……」

  「去吧,記得多拿一些紫芸糕。」這是方茴愛吃的點心。

  「是,奴才這就去。」林立機靈得很,明白主子是在向姑姑示好,所以出門前,還特地對著方茴擠眉弄眼,小主子都吐血了,姑姑您就放主子一馬吧?

  鬧得方茴哭笑不得,「謝主子賞。」向著屋裡的「胤禛」提了一嗓子。

  「胤禛」扭過身子,裝睡。

  「八哥、八哥、八哥……」嘰嘰喳喳,橫衝直撞。

  方茴攔不住,嘴角抽搐,真不知道自家主子給這位十阿哥灌了什麼迷魂湯,愣是惹得這貴妃娘娘的親子對著八哥簡直就是黏黏糊糊、死纏爛打了……

  雖然不忍心看八阿哥歇息受了打擾,但是方茴抬眼看去,主子迷濛著雙眼,一臉無奈看著趴在床側的十阿哥,那副表情,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八哥、八哥……胤俄聽說八哥你病了,八哥你難受嗎?八哥你要喝很苦很苦的藥嗎?八哥你……」小臉很是緊張地盯著八哥,說道喝藥,胤俄臉上還相應地出現很苦很苦的表情。

  「怎麼過來的?貴妃額娘派誰陪著你來的?」皺眉,現如今,溫僖貴妃若是還能讓胤俄過來和自己親近,才怪!

  果然,胤俄那張小臉又苦了幾分,額娘才不會答應自己來看八哥,自從八哥搬出了儲秀宮,自己幾乎就沒再見過八哥,再怎麼求額娘都得不到允許,「……」所以,溜出來了囉!

  然而,「胤禛」對上小傢伙渴望的眼神,胤俄大大的雙眼就這麼濕漉漉地看著自己,很快,「胤禛」頂不住了,「八哥沒事,八哥很好,胤俄不用擔心。不過,胤俄聽話,八哥現在送你回去,好不好?」

  「胤禛」凶不了這小子,以前是因為寄人籬下在儲秀宮,所以處處讓著十阿哥,可是,「胤禛」無法否認,剛來了那麼一堆兄弟,合起來的感情,都抵不上這小娃子的真,捨不得太過凶了胤俄,說完,就打算下床著衣,親自送胤俄回儲秀宮。

  然,禍不單行。

  就等「胤禛」換了衣衫,不聽方茴勸阻,打算牽著胤俄回儲秀宮的時候,院子外突然一陣吵吵鬧鬧,儲秀宮的楊嬤嬤打進來了。

  「胤禛」眼中殺意漸起,搬出了儲秀宮,這楊嬤嬤居然還敢打上阿哥所的院門?

  「小祖宗,您怎麼真的來這兒了?娘娘她……娘娘她……她……」


☆、七年

  康熙三十三年。

  「胤禛」已經是個偏偏少年郎了,六歲入上書房,現如今有整整七年了,前年,十四歲的四阿哥得了康熙爺欽點,現在也是在刑部做得有聲有色,上書房聽課的阿哥們少了幾個哥哥的看管,自在了不少。

  「八哥,剛才額娘派人來說,今兒個瀾母妃在她那兒裡,等會兒八哥和我一起去請安吧?」九阿哥胤□趁著課間休息的時候,湊近「胤禛」跟前。

  「啊?九哥,我也要去,算上我。」十阿哥胤俄咋咋呼呼,去見瀾母妃好呀,瀾母妃宮裡那些糕點,當真是美味啊。

  胤□揮手推開胤俄,「吃貨!」

  胤俄也不生氣,「九哥原來不愛吃啊,那成,都留給我呀,九哥,咱可說好了,不許賴賬。」誰是吃貨還難說呢!

  「胤禛」伸手敲敲桌子,也不多說,就看著倆逗趣的弟弟乖乖回到位子上,心裡難免有幾分得意,這兩小子的確會折騰,不過看在他們還算聽話的份上,將就著吧。

  其實,只要想起「胤禩」那抽搐嫉妒的表情,「胤禛」也就隨著老九老十鬧騰了,還真奇怪,自己也沒怎麼使心機、耍手段,胤□胤俄偏就愛圍著自己「八哥八哥」地親近。

  七年前,胤俄四歲的娃,就沒了額娘,溫僖貴妃終究沒有度過那一劫,臨終托孤,向康熙爺求了個恩典,托宜妃郭絡羅氏姿瑛照看十阿哥胤俄,從此老九老十兩個年紀相仿的娃就形影不離了。

  怕是溫僖貴妃怎麼都沒想到,幾年後,最初的良貴人竟會成為今日的瀾妃娘娘,而且,瀾妃衛薔還和宜妃姿瑛成了親密姐妹,胤俄養在宜妃名下,和衛薔接觸得也不少,更是一口一個「瀾母妃」叫得親近。

  楊嬤嬤還活著,自然是看不慣辛者庫出身的瀾妃衛薔,然而,小主子十阿哥就如當年一樣不聽勸,親近八阿哥、親近瀾妃,認賊為兄、認賊作母,可楊嬤嬤每勸一次,胤俄就鬧騰一次,最終宜妃做主把楊嬤嬤悄悄打發去了辛者庫。

  在去宜妃那兒的路上,「胤禛」他們碰上了剛從刑部辦差回宮的「胤禩」,「四哥。」

  這幾年,太子親近四阿哥,四阿哥身邊也經常跟著六阿哥,自然是成了所謂的嫡系太子黨,而大阿哥胤褆憑著皇長子的身份,明裡暗里拉幫結派要和太子分庭抗禮,只是,其餘的皇子倒是沒什麼明顯的派系之分。

  三阿哥胤祉喜好弄文,五阿哥胤祺跟著太后心如止水,七阿哥胤祐雖然沒上輩子那般暴躁自棄卻也還是脾性孤僻不合群,至於再往後的阿哥們,年紀最大的八阿哥十三歲,只是還未參與朝事,雖然和幾個弟弟人緣不錯,卻向來秉持低調做人。

  「胤禩」臉上掛著招牌笑容,「八弟、九弟、十弟,這是剛散學了?」他看著眼前這景象,每每都覺著詭異,要說這宮中諸位兄弟,最看不明白的,就是這個八阿哥。

  「嗯,正打算去給宜母妃請安。四哥剛回宮,是回景仁宮吧?」「胤禛」同樣扯出笑臉,也正是這樣的笑容,才是最好的掩飾。

  老八他沒有體會過自己從帝王投胎變成一個出身低下皇子的感覺,「胤禩」自然明白這樣一個皇子在宮中生存的艱辛,所以當年他養成了表面上文雅有禮的性子,但是,「胤禛」相信,「胤禩」怎麼也不會料到,眼前能這麼笑著的八阿哥,內裡的靈魂竟會是當年的鐵面雍正。

  兄弟倆笑著又聊了幾句,一旁的胤俄就受不了了,「八哥,瀾母妃要等急了,如果我們回得晚了,瀾母妃等不及先回儲秀宮了怎麼辦?」

  「胤禩」的表情一頓,看向胤俄的目光帶著些別有意味,可還沒等他說一句,站在一旁的胤□笑著開口了,「我說你個吃貨,你還不承認!呵呵,四哥,這小子沒規矩,您別介意啊。」

  胤□雖然捶了老十一拳,但他的姿態卻是相當的護短,目光遇上「胤禩」投來的眼神,絲毫不退步,反而側身把胤俄擋在了身後,這樣的舉動,鬧得「胤禩」哭笑不得,還真搞不懂,自己向來是對著老九老十和顏悅色的,自問念著上輩子的兄弟情誼很是想要親近他們倆兒,可偏偏……

  老九每次都像是防賊一樣防著,老十更絕,每每都是懶得搭理自己,也因此,「胤禩」試過幾回之後,便暫時放棄了,將來能護著的時候,就多護著這兩個弟弟,算是顧念舊情了。

  「胤禛」欣賞著「胤禩」變幻的神色,卻也知道適可而止,「皇貴妃該是等著四哥了,弟弟們就不耽擱四哥去給皇貴妃請安,四哥請。」側身讓路,很是有禮。

  「胤禩」點點頭,抬步朝著景仁宮走去,心中不禁感歎,這樣的八阿哥,看來是比當年自己混得出色了,短短幾年的功夫,前世的生母衛氏居然一躍成了頗受皇阿瑪恩寵的瀾妃……如今已沒有了良妃。

  大概,這個世界早就變了,沒了那個唯唯諾諾不得帝寵的良妃,也沒有了那個會偷偷抹淚祝福兒子生辰快樂的額娘。

  等到了景仁宮門口,「胤禩」已經迅速整理了心情,裡面等著自己的是這輩子把自己當做親兒疼寵愛護的額娘佟佳氏皇貴妃。

  儲秀宮裡「胤禛」領著弟弟們給宜妃和瀾妃請安,胤俄吵著瀾妃要點心,衛薔忍笑吩咐嬤嬤快快將準備好了的糕點都拿來,胤□一邊繼續拿「吃貨」的話題笑話弟弟,可手下去拿點心品嚐卻是絲毫不比胤俄慢上一絲一毫。

  「胤禛」坐在一旁陪著額娘和宜母妃說話,餘光瞧見兩個吃貨,額頭青筋跳了又跳,再看額娘和宜母妃都笑著說沒關係,「胤禛」只好作罷,想當年他那愛教訓人的性子,如今憋屈得厲害,為了在「胤禩」面前充分掩飾,不得不謹小慎微。

  快了,等爺攢足了實力,爺還需要再忍嗎?臭小子,等著爺好好收拾你們!

  「胤禩啊,雖然瞧著這兩孩子這般挺有趣的,不過,這是關起門來都是自家人,以後若是在外邊兒,他倆還是這麼不長進,你這做哥哥的儘管教訓,宜母妃絕不心疼半點,啊!」

  郭絡羅氏是個直爽的,也是個聰明的,當初後宮鬧騰得厲害,連德妃都忍不住插一腳的時候,她郭絡羅姿瑛卻是穩坐觀台,看戲。

  一次偶然的機會,宜妃見識到了衛薔的脾性,柔中帶剛,很是對胃口,在康熙二十七年的時候,良嬪衛氏誕下十四阿哥胤禎,第二年便受封瀾妃、主儲秀宮,那以後,宜妃和瀾妃之間走動就更多了,感情自然越加親密起來。

  「啊?額娘,不帶您這樣欺負兒子的,究竟誰才是您的親兒子啊?」胤□喝了口茶,嚥下糕點,急著喊冤。

  宜妃瞧兒子作怪的模樣,又是笑了一陣,「那我怎麼瞧著,一見著你瀾母妃的茶點,你九阿哥眼裡哪還有我這個親額娘呢?我看啊,你和胤俄兩個,巴不得是阿薔的親兒子。」

  胤□被宜妃的話一噎,轉頭去尋幫手,哪知就見著胤俄埋頭專心糕點的樣子,真是恨鐵不成鋼啊,「吃吃吃,就知道吃!」

  「啊?」胤俄沒注意,被胤□搶了點心碟子,這才抬頭,眼神疑惑地看著大家,歪頭,眨眼,「怎麼了?宜母妃和瀾母妃在笑什麼,說來讓兒子也樂樂……」

  「噗嗤……咳咳!」這下好了,連著「胤禛」都忍不住了,都怪老十這小子的表情實在太逗人。

  「吃吧,吃你的吧,少給哥丟人了!」胤□撫額,趕緊著把點心還給胤俄,爺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搭上這樣的蠢弟弟呢?

  「胤禛」搖頭笑笑,也罷,能逗得額娘這麼高興,隨他們了。接著又和衛薔說了些打趣的話,逗得衛薔臉上笑容越來越多,這般母子相處之道,哪怕是前世和佟母妃之間也是不從有過的,「胤禛」如今很是享受。

  宮中,有皇阿瑪的寵愛,又和宜妃交好,也不曾與皇貴妃有嫌隙,「胤禛」對於額娘當下的處境,還是比較放心的,再說,原本該是德妃生養的十四阿哥胤禎,在康熙二十七年的時候卻是從額娘衛薔的腹中誕生,也因此破格晉位瀾妃,而小十四又是個頗得皇阿瑪寵的。

  正談笑著,外面跑來一小太監,正是十四跟前伺候的王福,「胤禛」瞧著王福一臉慌張的模樣,皺眉了,平日裡,為了不讓胤禎養成前世那種嬌寵驕縱的性子,「胤禛」是花了心思的,也虧得有額娘十分的信任,從不攔著自己教訓弟弟,胤禎如今的性子可謂是知禮守規矩的,身旁的奴才自然也是重規矩的。

  王福進門就撲倒了,感覺到八阿哥的不悅,趕緊著磕頭請罪,然後鎮定心緒,把事情回稟了各位主子,然而,個中原委難以道明,事實是:

  十四阿哥衝撞了太子殿下,被太子帶回東宮懲處了。

  「……是王曉傳回來的消息,奴才原本得了十四阿哥的吩咐,去御膳房拿瀾妃娘娘您愛吃的果子餅,十四阿哥說等散學了要親自送去儲秀宮,誰想、誰想,奴才回走的時候沒見著十四阿哥,就聽說十四阿哥被太子殿下帶走了,奴才、奴才還聽說,太子殿下當場就扇了十四阿哥一個巴掌……」十四阿哥和著十三阿哥幾個小的,沒和「胤禛」他們一起聽課,下午是去練習騎射去了。

  「額娘?」「胤禛」抬頭去看衛薔的臉色,帶著些詢問的意思。

  衛薔的眉頭剛就緊緊皺了起來,對上兒子的視線,「胤禩你看著辦。」

  她向來不插手皇子間的事兒,也沒這資格插手,更是甚少參與後宮間的爭鬥,這算是她爭寵的手段。所以,任何時候,她都不便直接出面。

  宜妃伸手握住衛薔的手,以示安慰,「沒事的。」

  「嗯。」衛薔看向「胤禛」的目光是充滿信任的,這孩子給她太多的驚喜,是她的驕傲。

  這種信任,是「胤禛」從未在德妃那裡享受過的。

  爺他不想承認,爺真的沒那麼幼稚。

  可是爺不得不承認,瞧著額娘時時刻刻都把自己看作「最重」,那感覺果然好……至於十四這個弟弟,若是自己這個哥哥佔了原本屬於他的寵愛,那麼爺再把這份少了的寵補上不就行了?

  「林立、王福,跟上,去東宮。」爺的弟弟,是教訓還是寵著,都是爺自個兒的事兒,輪不著別人插手。


☆、風起

  胤□胤俄也吵著要一起去東宮,被「胤禛」一個回頭瞪眼給止住了,笑話,又不是去打架群毆,那麼多人幹嘛去呢?再說,人家太子爺都是二十有餘的大個兒了,你們倆小的怎麼鬥?跑去拽胳膊拽腿?

  平日裡,胤□胤俄兩個小哥哥和小十四的感情也很好,畢竟是打小抓的基礎牢,「胤禛」其實很寵愛小十四,然而,同時對小十四的教育更是毫不放鬆,再加上額娘衛薔從旁鼎力支持,小十四如今裝模作樣起來,挺是一副兄友弟恭樣的。

  當然,「胤禛」也深深感歎,大概十四骨子裡仍是頑劣的,所以,如今看著不錯,也僅僅是有「胤禛」這個哥哥壓著的時候,小十四才能安分點……所以說嘛,小傢伙也很能「裝」的!

  脫離了「胤禛」的高壓看管,十四那小子,其實是個無法無天的主,這不,撞上太子爺那顆粗壯的大樹桿子了。

  不過,這對於「胤禛」而言,弟弟頑劣些、會闖禍些,卻和自己兄弟感情好得沒話說,這……比什麼都重要。

  「胤禛」從宜妃的翊坤宮來到毓慶宮,門口守著的小太監像是早就得了吩咐,趕緊著把八阿哥迎了進去,那副慇勤的狗腿摸樣,瞧得跟在「胤禛」身後的林立和王福兩個一愣一愣的。

  這幾年,雖說趁著良嬪誕下十四阿哥、升任瀾妃,八阿哥的日子在宮中也是水漲船高,溫飽自然不是問題,也沒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敢隨意欺辱了,甚至於,前頭幾個皇子哥哥年紀漸漸長大,也甚少拿著出身不高的弟弟惡言欺負了,最多不過是打趣玩笑幾句,也基本都是守著分寸的。

  然而,即便如此,這太子爺毓慶宮伺候的奴才,可從沒見過對著八阿哥這麼低頭哈腰狗模狗樣的!

  破天荒,頭一回!有陰謀。

  很自然的,定力不足的王福,瞧著東宮奴才們的熊樣兒,自個兒的腰桿子挺得直了些,可這看在一旁林立的眼中,不禁微微搖頭撇嘴,暗說,這十四阿哥身邊兒的奴才,看來還得多教導一番,否則,將來跟在十四爺身邊兒,丟份兒……到頭來,還不是丟了自家主子八爺的臉面。

  好在王福也是伺候十四阿哥久了,見慣了八爺或是八爺跟前心腹奴才林立的臉色,趕緊著收起得意的神色,想起自家十四阿哥還在這東宮福禍未卜,王福斂斂心神,低眉順眼地落後了林立半步跟著。

  「胤禛」沒顧得上身後奴才們的異樣,總之,林立這些年長進了很多,也不用自己這主子多操心了,至於王福王曉這兩個十四身邊兒的奴才,雖然精明還不足,不過都好在是個頂忠心的。

  眼前的景象,自從「胤禛」跨進毓慶宮的大門就猜到十之七八了,心思飛轉,在見到太子的那當口,面色由著前一刻的激動和微微憤怒不甘,一瞬間來了個大逆轉,帶著幾分愧意和幾絲不安忐忑。

  「胤禛」自認這輩子最大的改變,便是學會了見什麼人、在什麼場合便就是隨意用什麼樣的表情,如魚得水……早就覺悟了,上輩子僵著一張面癱臉就能混上龍椅的好日子肯定是一去不復返了,挺遺憾的。

  親弟弟受了欺負,卻又好巧不巧得罪的是太子爺這自己都惹不起的大尊,八阿哥看重小弟十四阿哥,這是宮中眾所周知的,為了小十四的安危,一時衝動撞進東宮找太子爺算賬也是意料之中的,關鍵時刻,卻又留著幾分理智,怒不敢言更是情理所在……再然後,大逆轉:來到毓慶宮,宮中上下禮遇有加,再見小十四好好地陪太子爺坐著喝茶吃點心說笑,八阿哥心中所有怨憤洩氣了,只留下一張漲紅的臉蛋兒左右為難。

  瞧瞧,多麼合情合理的劇情發展啊!

  「胤禛」要不是覺著場合不恰當,差點兒要給自己鼓掌了。

  「哥、八哥,你來啦?都等你好久了……」六歲的十四阿哥胤禎,從椅子上蹦躂下來,衝著親哥哥打招呼,白嫩嫩的小臉上儘是喜氣。

  「胤禛」竭力抑制住自己抽搐嘴角的慾望,好想抬頭望天啊,這眼前的死小孩比當初胤俄那個死小孩還要難搞,裝、盡給爺裝!

  王福偷偷瞧了自家小主子一眼,誒?巴掌印兒呢?不是說……下意識要去打量太子爺,傳說中那狠狠扇了十四阿哥一巴掌的太子爺,然而,王福突地感覺有一道懾人的目光刮向自己,低頭、低頭、再低頭,再不敢放肆了。

  林立忍住了沒踹一腳踢翻了王福這小子,又恨不得再一巴掌扇飛了十四阿哥跟前的王曉那小子,讓你們好好伺候小主子,這倒好,十四阿哥被拐到毓慶宮,顯然是被好吃好喝招待著享受貴賓待遇,卻傳回那樣的話……伺候主子不盡心,該死的東西。

  「胤禛」沒理睬十四,反而很是鎮定有禮地給太子請安,「胤禩給太子請安,太子殿下吉祥。」

  他很少稱呼「二哥」,除非是康熙爺在場,太子為了故意顯示兄弟感情,那時候,太子爺都主動親近「八弟、八弟」的叫喚了,「胤禛」自然也是每每從善如流應上幾句「二哥」。

  「呵呵,八弟總是這麼客氣,這都沒外人,你呀,就別再和二哥見外了,嗯?」胤礽招呼著,其實,太子爺這身板兒,比起少年的八阿哥高大了不少,攬肩豪氣一拍,卻顯得有幾分可笑。

  「胤禛」自然是沒有笑,而是很有禮貌地點點頭,「二哥。」

  他從不慇勤討好哪個兄弟,當然,除了最初時親近七阿哥胤祐的那次,然後是再除了這幾年存心拐帶十三胤祥的時候,不過,若是其他兄弟主動親近,「胤禛」這個八哥或是八弟又從不拒絕。

  這般,做人也不會太累。

  「這就對了!來,十四說這點心從未嘗過,好吃,瞧這小子吃得……哈哈……八弟,你也嘗嘗,還有這茶,我記得皇阿瑪說過,你小子愛喝茶,嘗嘗看……」胤礽大概是吃錯藥了,真把從不待見的八阿哥當親弟弟招待了。

  「八哥,真的很好吃,太子哥哥這裡的點心,就是好吃!」十四這樣兒,儼然是個「吃貨老十」的翻版,倒是這模樣好似更加討人喜愛,小孩子嘛,總也有些優勢的。

  「多謝二哥。」端起茶杯,的確很香,只不過,「胤禛」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住嘴角邊的笑意,再好的茶,自己當了十幾年皇帝,有什麼沒嘗過的?再說,習慣了清淡的,現在這股濃郁的香味,著實有些嗆人。

  寵辱不驚。

  胤礽不時打量著老八,腦海中不由想起皇阿瑪曾經的評價,果然,從前並未深究,這次機緣巧合,試探之下,居然還真發現人才了,這老八出身是低了點,不過現如今衛氏也是妃位,老八本身倒也爭氣,「小貴子,去把前兒個皇阿瑪送來的茶,每種都給八阿哥備一些,帶回去嘗嘗,哦,對了,還有十四阿哥愛吃的點心,也多備著點……」

  「謝謝二哥。」狐疑中,這老二,葫蘆裡賣什麼?

  不過,頂多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爺會怕?還記得,前世的自己,打小被太子二哥親近著,那時候,是覺著榮幸的吧?

  太子是儲君,是半君,能被太子哥哥賞識,自然是一種榮幸。

  可惜,今兒個這場戲,草草收場,因為康熙爺派人來傳旨,把太子爺招去了。

  康熙爺最大。

  小十四和太子哥哥分別的時候,很是興奮地嘰嘰喳喳,很有禮貌地道謝了,又很沒規矩地扯著太子哥哥的衣袖說以後還要吃東宮的點心,然後「胤禛」受不了了,一巴掌拍過去把這小話癆子拎走了,太子爺瞧得哈哈大笑。

  這晚,康熙爺在乾清宮留了太子殿下用膳,父子倆有說有笑,胤礽時不時打量皇阿瑪,想要辨明,今日龍顏大悅,是否有一絲一毫八阿哥、或是十四阿哥的因素在?

  太子殿下得寵,更怕失寵,這是長大後的太子和當年從不思考過失寵這回事兒的小太子所不同的。

  太子殿下,也長大了。

  「胤禛」帶著十四離開毓慶宮的時候,翊坤宮傳話來,瀾妃娘娘還在宜妃那兒等著消息,請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一起回翊坤宮。

  一路上,小十四很是識相地討好了哥哥幾句,又見「胤禛」沉默著專心走路,漸漸也就不敢咋呼了,悄悄落後了哥哥幾步,從王福口中得知了整件事的始末,小傢伙恨得咬牙切齒,「YY%%SS**##¥¥$$……」

  嘰裡咕嚕小聲嘀咕了一大通,直到翊坤宮,被「胤禛」頓下的腳步嚇了一個激靈,才閉嘴不言。

  「胤禛」不是不想訓,而是這死小孩偏偏聰明得緊,到毓慶宮剛見著那會兒,或許太子他們看不出來,但「胤禛」感覺到了,叫著「八哥」的那一刻,小十四是緊張的,被單獨帶走,又見著平日裡高貴的太子爺突然一副狐狸外婆的模樣,小爺他能不緊張嗎?

  但是,不得不承認,十四應對得很好,裝得頗有水平啊。

  「哥哥……」可憐兮兮對著「胤禛」,眨巴著雙眼,十四湊近哥哥跟前。

  他年紀小,卻並不是不懂事。剛雖然怒極了,被太子那麼算計,可是,他很有分寸,罵人都是外星語,沒人聽得懂,更不用說能抓住小爺把柄了。爺得意啊!

  「胤禛」歎口氣,十四偷偷樂了,這向來是哥哥原諒自己的習慣。

  果然,「胤禛」伸手牽過十四的小手,拉著進了翊坤宮,然後等著進了院子,「胤禛」又是手下用力一拉一提,輕易就把小十四抱了起來,引得十四歡呼不斷、還咯咯咯地雀躍。

  衛薔很是信賴疼寵大兒子,卻同樣很愛護小兒子,這會兒還沒見人就聽見小兒子的歡笑聲,不禁大大鬆了口氣,她嘴上從不說,可心裡對兩個兒子的掛念從來不少一絲一毫。

  宜妃姿瑛也笑了,握了握衛薔的手安慰,「你就是個要強的,明明心裡擔心得要命,偏是裝作一副淡淡的模樣,盡瞎折騰你自己。」

  衛薔被說破,也只是笑笑,笑得越發柔和,怎樣都罷,只要胤禩和胤禎兩個好好的,瞧大兒子抱著小兒子親密的樣子,她嘴角的弧度扯到了最大。

  十四見著衛薔,趕緊著從哥哥懷裡下來,撲到衛薔懷裡,「額娘、額娘」地一通叫喚,親暱急了,惹得旁邊宜妃看著眼紅妒忌了,衛薔拍拍兒子,眼神朝著宜妃示意了下,十四笑著又撲進宜妃懷裡,「宜母妃、宜母妃」……得!個精明的死小孩!裝、再裝!

  「胤禛」教出來這麼個小狐狸,挺詭異的。

  「胤禩,沒事吧?」衛薔再瞧著十四跑去和胤□胤俄搶點心去了,拉過「胤禛」,認真問道。

  「額娘放心,兒子有分寸,無礙。」今兒個的事兒,沒那麼簡單,「胤禛」隱隱覺著有更大的陰謀,只是,平淡日子過久了,突然被算計這麼一下,還真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額娘,十四很聰明,你也別太擔心了,再說,有我在,沒事的。」

  衛薔又把「胤禛」拉得近了點,「你呀,也別整天又擔心我、又顧著十四。我不是孩子,懂得照顧自己,十四的話,你也說了,他很聰明。」

  「嗯。」點頭,「胤禛」這輩子的性子變了不少,表情多了許多,話也多了,但是,更多的時候,如果可以,他還是習慣了沉默。

  沉默,也是一種溫暖。

  那時候,德妃從不懂得,或是不願去懂。


☆、情愫(或許就不該有小標題啊喂~~)

  「胤禩」正在書房裡問話,問的便是毓慶宮中發生的一切,八阿哥任何一個細小的動作神情,他都不願意放過。

  胤礽闖進來的時候,「胤禩」臉上掛著猶疑,他實在看不透,那個佔了自己前世身份的八阿哥,究竟是何方神聖?從前或許還不大覺著,可最近,越發的有一種不安的預感,像是什麼東西,被自己忽略得久了,就快要爆發了。

  「呵!想要問什麼,儘管來問我好了,怎麼還弄得這麼麻煩?」胤礽突然推門進來。

  「胤禩」一時不查,就這麼被端了老窩,神情一瞬間變得很難看,也不願再去掩飾,臭著臉,「太子來了,怎麼也不讓奴才們通報一下,好讓弟弟出門迎接大駕?」這話的語氣,絕對不是客氣的。

  胤礽卻是絲毫不介意,反而很是寵溺地笑笑,在「胤禩」身旁拉過椅子坐下,「怎麼了?這麼大火氣?誰敢惹我們胤禛,嗯?太子哥哥幫你出氣去!」總覺著,這時候的太子,少了些算計,多了幾分真誠。

  一旁給「胤禩」回話的小太監已經抖得沒形兒了,他本是太子東宮的奴才,這會兒子給四阿哥當探子,又被太子爺撞個正著,顯然,太子爺是不會拿四阿哥怎麼辦,可自己這個奴才……

  宮中,誰不知曉,太子爺和四阿哥那是比嫡親兄弟還要親的。

  「胤禩」皺眉,他心中更惱火的是,外面院子裡的,竟然沒一個搶先進來報個信兒的,果然,先前懷疑自己院裡埋了太子的探子,還真不是杞人憂天瞎操心的,可即便心中早有猜測,當被證實的時候,「胤禩」不爽了,自己這過來人,竟然還是被眼前的小子鑽了空子。

  其實,或許連「胤禩」自己都沒有注意,和「太子哥哥」處了這麼些年,在胤礽面前,的確少不了算計,可偏偏漸漸習慣了,總要放下一些防線……然後,就栽了。

  「好了,是我不對,不該這麼不請自入,下次不會了,嗯,沒下次了好不好?」胤礽見弟弟不說話,臉色還是很難看的樣子,自己搬著梯子下台階了,然後瞪了一旁的小太監,「還不快滾回去當差,下次再敢偷懶,看爺不剝了你的皮兒!滾!」

  就這麼算了,小太監撿回一條命。

  屋裡只剩下胤礽「胤禩」兄弟倆兒,「胤禩」垂下的眼簾中,埋藏著深深的疑惑,他大概是白活上輩子了,現如今,那個八阿哥瞧不明白,眼前這個太子爺同樣瞧不明白,葫蘆裡都賣的什麼藥?

  今生,他努力經營,保住了養母佟貴妃,保住了親弟弟的胤祚,搶了烏拉那拉氏定下做嫡福晉,搶了前世最最忠心於老四的十三弟胤祥,連同老四那些個心腹隆科多、鄔思道、年羹堯都早早地搶了過來。

  憑著佟額娘和胤礽兩方面前的牽線,再仗著自己前世對皇阿瑪的瞭解認識,這輩子,自己雖稱不上是最得聖寵的皇子阿哥,卻也絕對不是前世那個經常遭了皇阿瑪厭棄的不孝子了。

  「胤禛?胤禛!怎麼了?真生氣了?」太子胤礽湊近「胤禩」,很是關切地詢問,他不過是和弟弟開個玩笑,難不成真把小四給嚇著了?本來嘛,弟弟貪玩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至於探子陰謀什麼的,胤礽自信這四弟不會真存了什麼壞心思的。

  「啊?沒事,我沒事。」「胤禩」回神,眼前是太子大大的臉湊得很近,趕緊著往後退去,卻發現無路可退,有些無奈地站起身,避開了太子爺。

  警戒心太低了!是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如此放心地讓老二靠近的?

  得兒!這輩子,八爺混得風生水起了!瞧瞧,把探子都安排到毓慶宮去了,人家太子爺抓了把柄,竟然還是湊過來討好認錯的……八爺,牛!

  胤礽又和弟弟說了好一會兒子話,他是瞧著最近這四弟挺關注八阿哥的,所以,自己才逮了機會,利用小十四對著八阿哥試探一回,倒還真是個藏得深的,胤礽承認了,八阿哥倒真是個有本事的,藏了那麼多年。

  只是,「胤禩的確不錯,可也不見得值得你這麼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我稍稍一試,他竟然魯莽得差點兒衝進毓慶宮要和爺算賬,也不想想他自己是什麼身份!胤禛,別花那麼多心思在老八身上,說到底,他也就是個辛者庫……咳咳……你知道的。」即便重視了,胤礽這太子爺是元後嫡子,打心底裡是瞧不上一些出身的。

  「你……」「胤禩」聽著「辛者庫」三字,本能的有一瞬間的窒息,然後才緩過來,那是前世留下的印子,怎麼也無法磨滅,「我知道了。」心不在焉。

  胤礽雖然聽到了承諾,卻還是覺著心裡不舒服,他就是不喜歡,自個兒寵著的弟弟,怎麼再去關注另一個弟弟?不許。

  可到底,胤礽還是真寵著這弟弟的,沒再繼續,說了句「好好歇息」,就自顧踱著步子離開了院子,怕再爭下去,就要鬧起來。最近四弟精神不好,還是省得他鬧心了!

  「胤禩」看得莫名其妙,這還真是任性妄為的太子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這算是什麼?

  閒得慌,拿自己當什麼、純屬消遣嗎?爺難道還非得要奉陪?

  以為你不追究爺安插探子的事兒,爺就要感激涕零?爺關不關注八阿哥,礙著你太子爺什麼事兒了?

  你以為這些年,你對我和顏悅色的,咱就真是親兄弟了?你以為你沒端著太子爺的高貴身份?偏偏時時刻刻都處處彰顯著你太子爺的優越感。

  「胤禩」怨念頗多,反而倒像是個正常的十多歲少年了。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真就只是個少年。那或許還能少了不少煩惱。

  關起門來,恨不得砸爛了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難道真以為爺瞧不出來……太子啊太子,還真是兩輩子你都本性難移!

  希望你好自為之,算計到爺頭上,想讓爺做你的寵,別癡心妄想了!

  稍稍平復了心緒,「胤禩」恢復了往日裡的冷靜,嘴角露出一絲絲笑意,隱約似乎帶著嘲諷,很好,遊戲真是越來越好玩了。

  遣了心腹奴才小多子去內務府詢問,四阿哥府邸什麼時候能夠安排妥當,也沒遮著掩著,小多子奉命就這麼大大方方去問了。

  可不,還沒等著小多子回來回話,毓慶宮那頭就傳話來了,說是太子爺請四阿哥過去有正事商談,立刻,馬上。

  太子的身份,自然壓了皇子阿哥們一籌,太子有請,誰敢明目張膽地抗命不從?

  「哦,這樣啊!還要勞煩桑公公,回稟二哥,我偶感風寒,身子不利索,太子哥哥若能體諒,胤禛還是不敢將病氣過給太子哥哥。」意思就是,你請,爺就非得應嗎?爺不稀罕!

  胤礽得了回稟,愣了愣,發出一陣輕笑聲,聽不出喜怒。

  太子爺風風火火闖進了四阿哥的臥房,瞧著床上躺著的弟弟,倒還真是有些詫異,明明前不久才好好的,怎的這會兒子真就一副病弱的樣子了?

  擺手揮退了所有奴才,關起門來,太子爺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愣是把「胤禩」瞧得都有幾分膽怯了,難道是玩得過火了?照著先前,胤礽還算是讓著自己這個四弟的吧?應該沒那麼容易惱火,畢竟自己的確一副病弱樣兒!

  「你……」胤礽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是弟弟那身子折騰,一個箭步衝過去,也顧不得弟弟什麼反應,顧不得其他所有,俯□子,伸手攬住「胤禩」的腦袋,朝著那蒼白的臉湊了過去。

  「唔……」

  吻了!這輩子的初吻啊!

  「唔……」

  「你……混蛋!」「胤禩」狠狠推開,又使勁兒用袖子擦著嘴唇、吐著口水。

  胤礽眼神定定看著,也不說話,許久之後,「既然病了,那就好好修養身子,刑部的差事,二哥幫你向皇阿瑪請個恩典……免了吧。」

  太子爺,奸笑。

  爺不和你小子計較,還真當爺是軟柿子?


☆、夢裡

  「胤禩」連著好幾個晚上都做夢了,做著一個個類似的夢。

  冰冷的雪天裡,在冰冷的紫禁城,老四從背後走近,捧著一件大紅的披風,上佳的質地,親手為自己披在肩上,「胤禩,這樣就不冷了。」

  「嗯。」他回頭,眼中映著一個胤禛。

  胤禛是笑著的,不知道是因為這好似能融冰化雪的笑容,還是因為身上這厚實的披風太過暖和……胤禩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好暖、好暖。

  直到,夢醒了,忍不住苦笑,笑得眼淚都溢出了眼眶,有多久了,都不記得哭了……大概是上輩子臨走之前,愧對額娘、愧對九弟十弟,哭過太多次,哭得忘記了流淚是什麼感覺。

  以為都不會再記起,以為可以重新來過。

  額娘,是陌生的額娘,她不再認識自己。

  弟弟,是陌生的弟弟,他們有一個疼寵他們的八哥。

  那個只會在夢裡給自己溫暖的……四哥?

  自己就是胤禛,自己就是老四,自己就是四哥,又哪裡還能再有一個四哥呢?

  「呵!呵呵……」滿是嘲諷,分不清是在嘲笑著誰?「胤禩」關起門來一個人發瘋,也不顧忌門外是否還有誰的探子在張望傾聽。

  夢,都是反著的。

  所以,夢裡的溫暖,其實現實,就只剩下了冰天雪地,他赤、裸地站立在冰冷的紫禁城,逃不出去、也找不到可以收納自己的屋子,獨自一個人,守著寂寞和冰寒,慢慢消亡。

  阿其那。

  胤禩。

  阿其那。

  胤禩。

  ……

  當溫暖的美夢,突然在那天夜裡變成了噩夢,接二連三的惡夢纏繞,沒有盡頭可以期盼。

  四哥一聲「胤禩」,是從沒有過的真誠和想念。

  雍正一聲「阿其那」,夾雜著數不盡的厭棄和憎恨。

  交錯著,纏繞著。

  分不清,哪個才是誰?

  分不清,自己又是哪個,胤禩,還是阿其那?

  自己,是恨著的,還是如何?大概是真的寂寞久了。

  原本只是為了糊弄太子胤礽的招數,這會兒,沒幾天的功夫,就這麼硬生生地被折騰成病秧子了,「胤禩」只覺著渾身酥軟提不起勁兒,唯有軟趴趴地躺在床上,瞧著奴才們在跟前晃來晃去礙眼,就都打發出去了。

  「主子,您好歹多少吃一點,否則,病怎麼好呢?」蘭淋是四阿哥院子裡的姑姑,就好比「胤禛」那兒的方茴,「胤禩」打小就是蘭淋伺候的,她的聰慧也不輸方茴。

  「胤禩」神情懨懨的,沒精神,原本的確染了些許風寒,然而,因著夜夜夢境侵襲,小病就滾雪球般一發不可收拾了,「你也去休息吧,咳咳……瞧你臉色也不比我好多少,有小多子守著就行了,若是姑姑你再倒下,可就真沒個貼心的照顧我了不是?」

  蘭淋好脾氣地笑笑,還是點頭應了,囑咐了一旁的小多子幾句,就先行離開了。她怎麼會不知道,這主子,自小就主意大得很,哪個又能勸得了?

  除非,主子自個兒想明白了,才能回頭。

  蘭淋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這眼下的景象,讓她不禁回憶起了,那是康熙二十年,主子三歲的娃,愣是宿醉不醒,之後大病了一場,才漸漸轉好,那麼,這一回,又是為何?

  「怎麼一口都沒吃?」冷不丁背後傳來一聲響,嚇得蘭淋差點摔了手中的盤子。

  「……」回身,趕緊著定下心神,給太子爺請安,「奴婢給太子殿下請安,您吉祥。」好在太子也是四阿哥院子裡的常客,蘭淋很快就穩住了心神。

  胤礽知道眼前的宮女姑姑是四弟厚待著的,所以並沒有介意失禮之處,「怎麼一口都沒吃?」很是耐心地又問了一遍,因為,是真的在意和關心屋裡的人。

  胤礽把過錯都歸到自己身上,他這樣一個太子儲君,從來都是眾人的焦點,也從來都把自己當做所有人眼中的焦點,也就更容易引得他輕易把一些過錯,不問緣由地一股腦往自己身上堆。

  如果,能夠預知此次四弟有這麼大的反應,鬧得他病情加重,胤礽想著,絕對不會急著敲打一番,現在倒好,在皇阿瑪跟前嘀咕了幾句,順利讓皇阿瑪解去了四弟在刑部的差事,原以為,憑著他的性子,定是和自己強著鬥下去。

  胤礽承認,他期待著,能夠逼得四弟顯出更多的真性情,這小子若是惱火怒起來,那模樣,定是很可愛的。

  可惜,事與願違,這小子什麼時候又變得這麼脆弱不堪了?還是爺玩得過火了?要不然,四弟怎麼會弄成現在這副樣子。

  「哎,我來吧。」自說自話,太子爺從蘭淋端著的盤子裡拿過清粥,跨步進了「胤禩」房中,不客氣地坐在床沿。

  「胤禩」不知道哪兒來的勁兒,猛地抓起被子往上一拉,把自己整個腦袋都蓋嚴實了,也不說話,被子下,嘴角已經抽搐得沒形了。

  天啊,能不能別再折騰爺了,還嫌爺不夠心煩的嗎?

  皇阿瑪怎麼回事?東宮太子,堂堂儲君難道就真的這麼閒嗎?皇阿瑪,你家太子忒不上進了,整天圍著爺這是想幹嘛,您老人家快快把太子圈回去吧!

  大概,老天爺不理睬,康熙爺聽不見。

  「阿瑪,四哥病著,兒子待會兒要和弟弟們去探望四哥,您一起嗎?若是巧了,說不定還能碰上太子二哥。」沏一壺茶,陪著康熙爺暖暖胃,再愜意不過了。

  「嗯?」康熙挑眉,笑了,「前兒個胤礽逗了你一回,怎麼,你小子還真是呲牙必報,是個機會都不放過?還真鬧得以後沒人敢得罪你個小霸王了!」

  呲牙必報?早不是個新鮮詞兒了,康熙爺賜給八阿哥的詞兒,這一類的,大概也能裝下一籮筐了。

  「胤禛」面不改色,反而扯著嘴角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原來阿瑪知道,兒子被太子欺負慘了,您就這麼遠遠地看戲?好看嗎?」

  瞧著眼前的少年,很是端著一副認真的表情在問「好看嗎」,康熙爺剛一口茶水入嘴裡,等不及嚥下,就噴了出來,幸虧「胤禛」閃身躲得快。

  這個表情豐富的孩子,這個輕易就能把自己逗樂的孩子,很難想像,就是當初那個知分寸能守禮、卻又冷不丁愛抬槓又倔強的孩子,「怎麼?你二哥和你開個玩笑,可也已經送了很多貢品茶葉做補償了,你小子貪心還不滿意?嗯?」

  這皇宮裡發生的一切,他康熙爺若是想知曉,自然都能知曉的。

  聞言,「胤禛」卻突然板下臉來,嚴肅了表情,沒了笑意,躬身行了個禮,接著很是認真地回話,「皇阿瑪明鑒,兒子是個容易知足的,兒子不敢貪心。」

  康熙瞪眼,感情阿薔的血統裡還有四川來的?這小子別的不說,變臉這本事,是年年長進不停歇啊。

  於是,「胤禛」趕人了,怕是宮中很難有人敢相信,他一個明明該是碼足勁兒要爭寵的八阿哥,竟然會拉著康熙爺的龍袍袖子,一扯一扯地把康熙爺送到院子門口,然後,「皇阿瑪走好」,關門,還是很有禮貌地躬身……關門。

  呼!和皇阿瑪應對,簡直就是打一場場的硬仗,累得慌!

  是時刻都小心翼翼,卻又是如此的膽大妄為。

  然而,如今這一場又一場的戰役,父子倆都打得不亦樂乎,你征我戰,你攻我守,你退我進,到最後不了了之,每一次出乎意料之外的收場,就好比今天這般……然後,再下一次,約定不如撞見,再接再厲,爺倆兒樂呵。

  所以,康熙爺站在門外,下意識摸摸鼻子,「哈哈」一笑,絲毫不介意,離開。

  後邊兒跟著的梁九功,早就見怪不怪了,不得不承認,這八阿哥,有點本事,不,應該是很有本事。

  「去,傳旨讓胤礽來乾清宮見朕。」這孩子也太不像話了,現在整天跑去四阿哥那裡,連功課和差事都落下了,不能再縱著了。

  康熙爺絕對不會承認,是因為「胤禛」那小子的一句顯然是上眼藥的話,才給太子胤礽改了鞋子尺碼硬套上。

  太子,是儲君,就該有個儲君的樣子。朕是為了大清江山、天下大計,考慮。

  「是,奴才這就去。」梁九功才剛退出一步。

  「慢著!不用來了,就讓胤礽這兩天去戶部把漕運的爛賬算清楚,然後來見朕。」康熙爺的心眼兒突然又變小了幾寸,「限期五日。」

  梁九功心下一頓,「是。」太子爺這是踩著雷了。

  梁九功傳旨的時候,胤礽還在「胤禩」的房裡,瞪著繼續不怕死埋頭悶著的四弟,等康熙爺旨意來了,「胤禩」終於躲不了,一塊兒出來接旨,才鬱悶著皇阿瑪真不體貼病人、埋怨著老二有病能忍這麼久都不離開,下一刻,聽了康熙爺的旨意,「胤禩」樂了,「皇阿瑪聖明」。

  世界終於清靜了,到底是老天爺聽見自己的哀怨了,還是皇阿瑪聽見了?

  胤礽接旨離開的時候,都沒回頭去看「胤禩」,不用看,都能猜到,這小子準是滿臉得意。

  ……

  清淨了,能入睡了,夢又回來了。

  奢望在夢裡,感受暖意,哪怕夢醒時分,唯留下冰寒。

  胤禛有一件大紅的披風,看著就很暖和。

  胤禛曾經把這暖暖的披風,親手為他人披上。

  胤禛也是這麼暖暖的笑過,對著他人。

  那個「他人」,卻從來不是他愛新覺羅胤禩,所以,溫暖和微笑,從來不是屬於他的。

  離開那個世界的時候,眼前好似也紅紅的,鮮紅鮮紅的,就像是那件美麗的披風,紅得鮮血淋漓。


☆、割愛

  「胤禛」在自己院子裡,聽了林立帶回來的消息,點點頭,也沒什麼得意的表情。

  剛才那些話,不過是拿來消遣,若是皇阿瑪當真了,那只能是他萬歲爺原本就打好了算盤,「胤禛」不會以為,自己一句調侃的話,就能打消了皇阿瑪對老二的隆寵。

  前世,自己默默地看著,等著老二在儲君的位子上混不下去了,於是,隨了大流悄悄伸手也推了一把,然而,面對皇阿瑪,自己從未有膽子指責胤礽一字半句,想想現如今,呵,倒是這輩子長進了,敢對著皇阿瑪拿老二做話題來消遣。

  「姑姑,額娘喜歡吃你做的果子餅……」「胤禛」才說了半句。

  「我這就去。」方茴立馬接話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細問,「主子一會兒要親自去儲秀宮嗎?」瞧現在瀾妃和八阿哥母子倆日子好了,做奴才們的也自然跟著沾光。

  「胤禛」的表情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些什麼,「我先去四阿哥那裡走走,畢竟和皇阿瑪提了,總不能讓他抓到下回整我的把柄。林立你去把額娘上回給我的披風找來,那件藍色的用過了,就把剩下紅色那件拿來,一會兒隨我給四阿哥送去。」

  「是,奴才這就去。」林立雖然有些疑惑,那可是瀾妃娘娘親手做的,主子怎麼就這麼大方了?再說,平日裡也不見主子和那四阿哥有多深交情?

  「姑姑,果子餅趁熱才好,等會兒我若是還沒回來,你就先去,對了,去十四院子裡,把他一起叫上去給額娘請安。」說著,自己理了理袍子,想起還有兩個能鬧騰的小子,「胤□胤俄若是也在,你就拿我的話說,果子餅甜膩,吃多了對牙不好。」

  「胤禛」這話,一下子就逗得方茴笑得沒眼兒了,然後再瞧著主子一本正經的模樣,又整了整神色,忍笑說道,「是,奴婢一定按著您的原話轉告。」

  瀾妃愛吃的果子餅,的確有些甜膩,也不容易做好,若是九阿哥、十阿哥、再加上十四阿哥幾個搶著解饞,怕是留給瀾妃娘娘的就不多了,八阿哥拿著話來堵著幾位小阿哥,可真有些逗人。

  「胤禛」囧了,他不過是實話實說,那麼膩人的果餅,小孩子吃多了容易蛀牙,像什麼樣子!不過,方茴姑姑就愛胡思亂想,真拿她沒辦法。

  當蘭淋瞧著八阿哥來訪,再看看一旁林立手中捧著的大紅色披風,這顏色喜慶、做工瞧著也很精緻,可……八阿哥所為何來?

  一直記得,就是十三年前,八阿哥出身的那一天,自家主子被狠狠地折騰了一場,宿醉這種事兒發生在一個三歲的娃身上,蘭淋或許並不迷信鬼神,卻事關重大,難免還是有些信那福禍之說,眼前的八阿哥總不會是自家主子的福星,否則,哪有這麼巧的事兒?

  況且,這些年,四阿哥對著八阿哥也不怎麼待見,幾乎沒什麼交情,蘭淋看著四阿哥自小長大,對「胤禩」的性子有幾分能揣摩,隱隱察覺,四阿哥有些故意遠著這八阿哥。

  果然,「胤禩」才見「胤禛」進門,原本蒼白的臉色,在下一刻,就變得更加慘白了……蘭淋低頭腹誹,才剛終於趕走了一個太子殿下,怎麼的又來一個能折騰主子的八阿哥?可惜,做奴才的,可沒說話抱怨的份兒。

  「胤禛」這時還真有些掛不住笑容了,天地良心,他早就不願計較前世的事情了,也可以心平氣和地面對老八了,怎麼這傢伙見了自己像是見鬼一樣的表情?

  不得不說,「胤禛」絕對是彆扭了,如果真能「心平氣和、恩怨全了」,那麼,這些年,也自然不會刻意遠著眼前這披著前世自己外皮的老八了。

  所以啊,這好些年,在宮中能夠相安無事,絕對不是因為兩人的恩怨情仇沒了,而是,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彼此不理睬而已,裝作無事。

  「四哥,弟弟知道你這裡什麼都不缺,可這披風當做弟弟一點心意吧,還望四哥不要嫌棄。」來探望病人,自然要有點意思意思的。

  不過,作為皇貴妃養子、太子爺罩著的弟弟,「胤禩」這裡的確不缺什麼,即便是真缺了個什麼稀罕的物件,那也絕對不是他「胤禛」能拿來送人的。

  「咳咳……咳咳!」「胤禩」剛張嘴,就忍不住咳了幾聲,眼睛死死盯著林立手中的披風,大紅大紅的,一時之間,分不清是夢、還是醒。

  蘭淋趕緊上前伺候著,「胤禛」退開步子,也不介意自己被個奴才擠到一旁了,有些詫異看見這樣的老八……就好似,像極了那些最後的日子,意氣風發的老八,最終末路潦倒、狼狽不堪。

  「胤禛」很有耐心,好一會兒,「胤禩」終於停了咳嗽,又不顧蘭淋的勸阻把奴才們都打發出去了,林立在「胤禛」的眼神示意下,將手中的披風放到一旁,一同退出門外。

  「四哥有話要說?」

  「你究竟是誰?」

  「四哥是病糊塗了?怎的連弟弟都認不出了?」

  「你……四哥?」

  「是啊,四哥,到底怎麼了?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御醫來看看?」

  「胤禛!」

  「嗯?四哥是問十四嗎?那小子前些日子調皮搗蛋衝撞了太子殿下,近來散學後一直在院子裡反省思過,四哥是想見十四弟?」

  「雍正!」

  「雍……正?四哥在說什麼?」

  「沒什麼,我累了。」

  「那四哥好好歇息,弟弟告辭了。」一番試探,「胤禛」從頭到尾都表現得不見絲毫破綻,轉身離開,就在推開門的那一刻,「這披風是額娘親自縫製的,希望你喜歡。」

  「……」「胤禩」側身看著「胤禛」一步步遠離,是嗎、不是嗎?緊皺眉頭,無法釋懷。

  喚蘭淋進來,把大紅的披風拿到床邊,「胤禩」細細瞧著,手指拂過,那緊致的針腳紋路,勾起了久遠的回憶。

  「主子?您是怎麼了?這物件有什麼不對勁兒嗎?」有些懷疑地看著四阿哥抓著披風,蘭淋想要伸手去拿,「要不奴婢先幫您檢查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什麼……」

  「不必!你先出去吧,我要一個人靜一靜。」急急打斷了蘭淋的話,也不理會蘭淋憂心的神情,「胤禩」自顧閉了眼睛,手下卻仍是緊緊抓著披風,久久不願鬆手。

  蘭淋出門,百思不得其解,又見了小多子,兩人一同伺候四阿哥多年,蘭淋難免多嘮叨了幾句,說道八阿哥怪異的時候,小多子眼神閃了閃,欲言又止。

  「怎麼了?」

  「蘭姐,有個事兒,你沒問過,我也沒說過。」小多子還在猶豫,再對上蘭淋的催促的目光,一撇嘴都說了,「你剛抱怨八阿哥,可……雖然平日裡看著主子和八阿哥不親近,但我跟了主子這麼多年,明裡暗裡主子幫襯八阿哥的次數也不少了,只是每次完事,主子都不願意再提及。」

  「怎麼?真有這事兒?那……豈不是,主子是看重和八阿哥之間的兄弟情?」蘭淋瞪了眼睛,覺得很不可思議。

  小多子搖搖頭,「這個,主子究竟是什麼意思,我還真看不明白,主子更不願意多說。可,主子是真的見不得,一些不長眼的奴才仗勢欺負八阿哥,也出手處置過幾回敢剋扣八阿哥或是當初……當初儲秀宮良嬪的事兒。」

  「……」

  瞧著蘭淋還是不願意相信,小多子急了,「主子不願提起,又都是每次偶然撞上的,處置了,回了院子,我自然不敢再提起。」

  既然如此,那……四阿哥,與八阿哥之間,得重新審視了!

  有時候,夢,也會成真的。

  「胤禩」抱著披風入睡,格外香甜,也不怕把嶄新的披風給弄皺了。

  四阿哥的身子,恢復得很快,畢竟打小被皇貴妃養得結實著,沒那麼容易垮了的,「額娘放心,兒子好著。」膩到佟昭怡跟前,替她捏著肩膀,「讓額娘擔心了,是兒子不孝,以後不會了。」

  打小,「胤禩」幾乎不會讓她這個做額娘的操心,這麼乖巧孝順的兒子,是她的福氣,「你沒事就好。」輕拍兒子的手背。

  「胤禩」陪著皇貴妃說笑了好一會兒,昭怡伸手拉過兒子,「胤禛,額娘聽說,前些日子,你太子哥哥幫你向皇上請恩,暫時免了刑部的差事。額娘是想,太子也是為你的身子考慮,別再和你二哥置氣了,你們兄弟倆兒,打小就是親近的,也別讓你皇阿瑪看著傷心,嗯?」

  雖然不曉得事情的原委,不過,佟昭怡心裡亮堂著,只是,對兒子總歸是面上勸著的,和氣些才好,不過,知道兒子也是受了委屈,昭怡為了四阿哥,在康熙爺枕邊吹起風來,也是不遺餘力的。

  「胤禩」能這麼全身心孝敬這個養母,自然是能明白佟昭怡的心意,心下已經有幾分明了,怕是額娘沒少為這事兒,在皇阿瑪面前替自己求情說好話,「嗯,額娘,兒子大了,有分寸的。太子二哥向來照顧兒子,兒子曉得的。」

  見兒子如此懂事,昭怡笑開了,「來,看看額娘這幾日幫你趕製的袍子,看看喜不喜歡?」

  嶄新的袍子,都是「胤禩」的偏好。

  「謝謝額娘……」

  ……

  儲秀宮。

  「看看,這幾件如何?」衛薔擺弄著幾件新袍子。

  衛氏出品,那手藝真是沒話說,慈母手中線,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額娘心意,能說不好嗎?

  「好。」「胤禛」一個字,就能惹得衛薔笑得柔了。

  「額娘,為什麼哥哥的衣裳,沒一件是紅色的?哥哥以前不是喜歡紅的嗎?」十四抱著自己的新衣裳,然後指指哥哥的,向著額娘發問。十四記得,哥哥挺喜歡紅色的,額娘每次都會備一些紅色的。

  「胤禛」也是一愣,詢問的眼神同樣看向額娘。

  衛薔瞪了小兒子一樣,「就你話多!」

  「啊?額娘,冤枉啊,您瞧哥哥,哥哥也覺得奇怪啊!」小十四趕緊推出哥哥做擋箭牌,天知道,額娘偏心的很,只要哥哥出馬,一準兒搞定。

  「額娘?」「胤禛」的確有些詫異。

  衛薔這下倒是有些猶豫了,「嗯?你不是不喜紅的了嗎?」

  然後,「胤禛」仍是一臉疑惑。

  「聽說你把我做的那件紅披風送去四阿哥那裡了?」

  「嗯。」

  「所以啊,我以為你不喜那紅色的了,否則你怎麼也不會捨得送。」衛薔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關起門來,自家母子三個,說話也隨意了些。

  也的確,衛薔親手做的每一件給「胤禛」的,他都自己貼身用著,從不見這麼送人的。

  「呃……我是看著額娘的手藝好,其他東西也不覺得……四哥會缺,這才拿去送了,額娘可是怪兒子了?額娘的心意,兒子是知道的,對不起,額娘,以後不會了……」

  「胤禛」倒是不吝嗇,趕緊著道歉,辜負了額娘的心意,他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鬼使神差,把自己那麼喜歡都不捨得穿的披風送了去。

  ……

  衛薔默了,原來是這樣啊。

  「額娘,為什麼你見哥哥把紅披風送給四哥,就覺得哥哥是因為不喜歡呢?」童言無忌啊!

  小十四,你真相了!

  衛薔繼續默,「胤禛」也默了,爺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額娘竟然這麼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因為不喜歡,才送去給……四阿哥的。

  額娘言辭之中,似乎還隱隱透著不待見四阿哥的意思,想來也是因為,覺著自己這兒子不待見四阿哥,所以,疼兒子的額娘也不待見人家四阿哥到了……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事後,衛薔又不怕辛苦地趕了幾個白天晚上,甚至都沒什麼心情想法子如何應對康熙爺了,兒子最重要。

  趕出了幾件紅袍子,親自拿去給兒子,還特地囑咐「胤禛」幾句,「怕你不捨得,多做了幾件,你給四阿哥送去,他不嫌棄便好。」

  衛薔就差沒直接說:原來兒子你對四阿哥那麼好,連最喜歡的物件都捨得割愛相讓,看,額娘這回備了許多,不怕不夠送人,更不怕送人了、不夠給自己留點。

  「胤禛」抱著一堆紅袍子,愣怔許久。


☆、阿瑪

  康熙很注重皇子們的功課,太子胤礽是他親自教導的,而其他阿哥們的學業,他也時常去上書房督查一二,從書法功底、到策論應答,也難怪他這一朝的眾皇子阿哥各個才能出眾。

  才能顯,心也就大了。

  這輩子,若是無法跳出皇宮的怪圈、跳出權柄的怪圈、跳出大清朝的怪圈,那麼,像是「既生瑜、何生亮」這種怨念,就多了,勢均力敵的親兄弟,便也就廝殺開了。

  奪嫡天險,一葉障目之下,便只剩一條「你死我活」的路。

  是成王、或敗寇,走光環籠罩的寂寞路、渡風雨莫測的消亡劫,百年後,且做笑談、留一聲歎。

  康熙無疑是個成功的帝王,孩子們都是仰望著的,期盼得到皇阿瑪的關注,期盼能得皇阿瑪一句誇獎,而對於皇阿瑪的親近,那似乎也就是一種奢望,當然,打小就養在皇阿瑪身邊的太子胤礽是除外的。

  把漕運的爛賬扔給胤礽去查,算是康熙給太子出題了,的確算是個不容易解答的題目,因為,即便是康熙自己,也一時之間無法做出決定,是姑息縱容逐步整頓、亦或是快刀斬亂一勞永逸?

  也難怪,胤礽對此遲遲不做回應,康熙也不願逼得太緊,就放任著,身為儲君,胤礽必須學會做決定,這孩子一直做得很好,功課學業、甚至是騎射兵法都是眾皇子中的佼佼者,但若是拿儲君的高標準去要求,還有一段距離。

  康熙爺自己從風霜雨露中廝殺至今,成為王者,而胤礽從一出生似乎就注定了儲君尊位,即便有康熙這皇阿瑪在旁督導著成長,胤礽二十年來的路,總還是走得太過順暢,少了些風雨。

  沉著以對的應變力、當斷則斷的魄力,還有作為上位者的王者內蘊、和收放自如的皇家氣勢等等。

  原本踱步快到上書房了,遠遠看著兒子們端坐聽先生講課,連最小的十四都是聚精會神的模樣,康熙卻是一眼就瞧見了疑似正在打瞌睡的「胤禛」。

  「胤禛」也是端坐著,也是目不斜視看著前方,但是康熙就是知道,這小子準是開小差了,「哼!」帶著些不滿地哼聲,像是怒其不爭。

  停下腳步,索性轉身往回走了,梁九功跟在萬歲爺身後,低頭暗笑,這萬歲爺又和八阿哥鬧上了,瞧,直接向著阿哥所八阿哥的院子去了。

  而一眾皇子,原以為皇阿瑪會來檢查功課,憋足了勁兒認真聽講、又不時打著小鼓,心中有些忐忑、也有些雀躍,皇阿瑪政務繁忙,能見著的機會本就不多,更別說好好表現自己了。

  只可惜,直到先生宣佈散學了,也不見皇阿瑪的影子,鬆一口氣,卻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些失望和氣餒。

  「胤禛」帶著小九、小十和十四,按著慣例去額娘處請安,胤□胤俄早早定了說要一起去給瀾母妃問安,然後才去翊坤宮見宜妃,一路上倒是嘰嘰喳喳挺熱鬧,「胤禛」也不拘著他們,難為他們一天下來,聽課都算是認真的。

  自從弟弟們入學,對他們的功課,「胤禛」從來都是緊抓的,那些內容自己早就爛熟於心了,閒來無事,與其像是前世那般煩心去佈局奪位,這輩子,「胤禛」打定主意,多花些心思在弟弟們身上,於是,胤□他們悲催了,然而,去和額娘訴苦,反而又被額娘嘮叨教訓,不是沒有反抗,結果就是屢戰屢敗,只得屈服於八哥。

  不過,不得不承認,有了八哥的督促,即便是皇阿瑪突擊抽查學業,幾個小的都能應對自如,幾番下來,更能得了皇阿瑪不少誇獎認可,嘗到了甜頭,倒是不用再怎麼死盯著催促,況且還有八哥這個知百事、解萬難的哥哥,胤□和弟弟們是真的學出興趣、學出鬥志來了。

  到了瀾妃的儲秀宮,偏巧了宜妃也在,郭絡羅姿瑛性子爽氣,倒也還是個頗為通曉詩書的才女,對兒子的功課也時常問起,衛薔也頗有興致地聽著十四和胤□胤俄一起談起今日的功課,笑著吩咐小廚房準備阿哥們喜歡的點心。

  「胤禛」身為哥哥,便擔負起了督查考評的責任,弟弟們挨個兒地複述先生講的課業、論說自己的見解觀點,「胤禛」時不時點評總結幾句,倒是惹得宜妃頻頻點頭稱讚,對著衛薔羨慕,「阿薔,我可真是嫉妒急了!你說說,胤禩也就比起胤□大了兩歲,怎的差距就這麼大?平日裡乖巧懂事不說,連這課業都是頂好的。」

  「宜姐姐,你怎麼不說,他們倆差了兩歲,胤□是弟弟,在後邊兒緊追著,胤禩能不再多努力點嗎?做兄長,自然不是那麼容易的。」衛薔知道,自家兒子能有這番表現,絕對是下了苦功夫的,這孩子是個認真的性子,別看總是一副淡淡的模樣,其實性子倔得很。

  衛薔這話倒也沒錯,只是,「胤禛」下苦功夫做功課的事兒,那是上輩子了,的確下了狠功夫,否則兩世相隔,到如今,那時候先生的課業、皇阿瑪的教誨等等,他又如何謹記不忘?

  有些東西,怕是幾輩子都不會忘了。

  「胤禛」聽著長輩們談話,笑笑而已,宜母妃也就開玩笑調侃一句,額娘看似語氣輕鬆,卻是很認真地在應對,在額娘眼中,兒子的努力是值得讚賞的,兒子的辛苦是需要心疼的,兒子的成績是引為驕傲的,兒子總是最好的。

  宜妃瞭解衛薔的性子,也自然還從衛薔的話裡聽出了對九阿哥的稱讚,胤□或許性子有些頑劣,那也是她郭絡羅姿瑛寵出來的,但胤□的優秀,也是繼承了她和萬歲爺的,的確,兒子總是最好的。

  胤□聽著額娘和瀾母妃談笑,藉機湊上前去裝作乖巧,幫著她們斟茶倒水的,不亦樂乎,瞥見八哥眼底的笑意,胤□眨眨眼表示邀功,他知道,八哥平日裡嚴格,但若是自己等逗得額娘母妃高興了,關鍵時刻,八哥總能網開一面。

  「胤禛」也不拆穿弟弟的小心思,這樣,很好。

  九阿哥胤□,自小長了一雙桃花眼,帶著狐狸般狡猾的精光,小心思、小算盤那是一籮筐一籮筐的往腦袋瓜子裡塞,「胤禛」有時候難免看著這樣一雙眼睛,想起前世和老九的種種,然而,那些似乎已如風消逝。

  不執著於前世,不執著於帝位,也不執著於隔世恩仇。

  等著康熙耐不住,遣了梁九功來宣人,儲秀宮裡和氣笑鬧的眾人接下旨意,「胤禛」向著額娘和宜母妃躬身一禮「兒子告退」,胤□他們既羨慕、又慶幸,要知道,皇阿瑪召見,福禍難測,算了,這麼有高難度的事情,還是留給八哥探路去吧。

  宜妃也見怪不怪了,這些年來,她不是第一次見著這樣了,或許其他人知曉不多,以為衛氏仗著點點姿色狐媚,以為八阿哥甚不得聖寵,但是她卻看出了端倪,萬歲爺心底,怕是這八阿哥佔了不小位子的,雖然不願承認,但是她還是無法否認,比起胤□,這胤禩的確更得康熙爺的寵。

  胤□優秀,胤□得寵,怕是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郭絡羅姿瑛、以及背後郭絡羅氏的因素在。

  宜妃,聖寵不斷,憑借之中,自有一份自知之明。

  然而,瀾妃和八阿哥母子得寵,呵呵……宜妃羨慕,卻也不羨慕,她郭絡羅氏自信,在康熙爺那兒的寵,絕不比衛薔少,然而,從辛者庫到今時今日,衛薔曾經艱辛,是她不曾經歷過的,也因此,她從不懷疑衛薔的聰慧和手段。

  「胤禛」跟著梁九功回了院子,不出意外,見著皇阿瑪的臉色不怎麼好看,心中卻是暗笑,怎麼前世從未察覺,皇阿瑪還有這般孩子性的?

  有些覺悟,前世哪有像今時這般,能夠停留腳步、慢慢打量皇阿瑪的神情思緒?

  秦淮本事不小,那小子早就在散學的時候送來消息,康熙爺一早地在阿哥所守株待兔了,自然,「胤禛」絕不承認自己是那一隻「兔子」,索性跟著弟弟們在額娘那裡打發時間,既然皇阿瑪未曾宣召,那麼,兒子去給額娘請安敬孝,有何過錯?

  康熙畢竟是個帝王,還是個頗為英明神偉的千古一帝,不會真的「哼哼哈哈」和個孩子一般見識,又或者,做皇帝的果然很會掩飾情緒,總之,開口免了兒子跪禮的時候,語氣之中不見一絲煩躁,「免了,過來,陪朕下一盤。」

  「胤禛」的棋藝,不錯,很不錯,「佈局大氣、行棋果敢」,這是康熙爺毫不吝嗇給予的讚賞。

  康熙寵愛一個兒子,又怎麼會膚淺了去?若不是這兒子表現出過人的資質,在一群兒子中間,這個出身不高的皇八子,絕入不了他的眼。

  下棋的同時,康熙爺裝作不經意地問起今日上書房的功課,「胤禛」抬頭裝作詫異,然後又面不改色地慢慢複述著先生的講課內容,還適當地加入自己的見解,又偶爾提起弟弟們的一些還算有見地的想法……

  「胤禛」還是個少年,嗓音有著少年獨有的清澈,他性子向來沉穩,面對帝王阿瑪,卻也不緊不慢徐徐講來,不是春日裡的暖語令人溫馨,卻像是夏日裡的清泉,帶著些許冷冽氣韻的話語,把本是有些枯燥的功課說得像是一個頗為有趣的故事,有條不紊,令人清心明目一般舒爽。

  「阿瑪。」講完了功課,「胤禛」見康熙仍是專心棋局、卻又似乎傾心聽講,他無奈笑笑,便又講起了近日來自己讀過的書,時不時拿出幾個小問題向康熙爺請教,父子倆你來我往倒是其樂融融,然後,過了許久,外邊兒天都黑了,「胤禛」也感覺餓了,後悔剛沒在額娘那兒和胤□他們一樣先吃些點心。

  聽「胤禛」稍稍加重了語氣的一聲「阿瑪」,康熙將目光從棋盤移向兒子,又從兒子的神情移向棋盤,有些不甘心,「不錯。」

  明明是贏了棋局,卻只得康熙爺一句勉強的「不錯」,然而,「胤禛」並不介意,對著皇阿瑪嚴肅著表情,就在康熙猜測這小子又要說出什麼樣的詭辯來,「阿瑪,兒子餓了。」

  「胤禛」又引著康熙爺把視線移向窗外,月,爬上了枝頭。


☆、君憂

  「皇上?」衛薔正坐在床沿捧著書冊,神情頗為專注紙上的文字,似是絲毫沒有察覺帝王的到來,直到康熙爺輕輕咳嗽一聲,她才抬頭,有些迷茫的神情逗得康熙莞爾一笑。

  瞧著萬歲爺的笑,衛薔才回神過來,趕緊起身請安,「皇上吉祥,奴婢該死……」話到一半,就被康熙伸手扶起了身子。

  該有的規矩,她一樣都不會少,而至於是萬歲爺的恩典,衛薔也著實不會半推半就,既然是萬歲爺給的,不論是賞、或是罰,衛薔每每都是認真地接下,她也唯有全盤接下。

  若是康熙不問原委,她也從不多話,比起宜妃郭洛羅氏,其實,衛薔這瀾妃,在康熙的評價中,更懂得「自知之明」,是聰慧、知分寸的。

  「這些就都免了,你也坐。」康熙不在意地擺擺手,規矩什麼的,說白了,也就是他帝王最大,拉過衛薔在自己一旁坐下,「剛和胤禩走了盤棋,不知不覺就天黑了,用了晚膳,便來你這裡坐坐。」

  康熙爺後宮裡的女人也不少了,雖然現在沒有中宮皇后,然而皇貴妃佟佳氏在位,像是衛薔這樣的妃子,一個月能保持著被康熙爺臨幸一兩次算是很好了,畢竟,咳咳,僧多粥少,奈何?況且,康熙爺從來都是個勤於朝政的。

  「八阿哥能和皇上走棋了?」衛薔抬頭看向康熙,有些好奇。

  這倒不是衛薔故作姿態,原本,做額娘的問問兒子近來狀況,實屬常理,可到了衛薔和「胤禛」這兒,平日裡母子倆倒是沒少聊聊,卻是真的很少談起和康熙爺之間的事,兩人心照不宣,很是默契。

  康熙也習慣了,前些年的時候,還曾錯怪過衛薔,冤枉她這是爭寵的手段,為此她也受過不少委屈,後來,他終於承認,衛薔這樣一個女人,的確是過於苛刻自己了,後宮不得干涉朝政,她卻是拘著自己從不過問兒子和康熙之間的任何事情。

  對此,康熙爺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極滿意衛薔這性子的。

  「呵呵。」康熙想起剛才那一盤棋,輸給了年少的兒子,卻沒有絲毫不甘,雖然自己並未盡全力,但兒子能有這般水準,做阿瑪的自然引為驕傲,這會兒衛薔問起,他便笑得頗為愉悅,「小八不錯,小小年紀有這般棋力,朕心甚慰,哈哈……阿薔,瞧瞧,你給朕養的好兒子!」

  小八?阿薔?

  這樣親密的字眼從康熙爺口中說出,衛薔聽著,抿嘴跟著笑了,就像是個尋常母親,瞧著孩子他爹毫不吝嗇地誇讚兒子,當娘的自然跟著樂了。

  之後的發展,就有些超出預計了,卻也絕不是破天荒第一例。

  燭光映照下,衛薔的笑靨格外清美誘人,若是先前和「胤禛」和氣收場,再來儲秀宮衛薔這裡坐坐,康熙爺的心情總是極舒暢的,平日裡他雖善於克制自己的情、欲,可,眼下這種情景,朕有什麼理由還需克制?

  很快,瀾妃娘娘的屋子裡,細微的呻、吟、喘息聲,斷斷續續,幾次三番,最終……康熙爺頗為滿足地哼聲響起,為今夜畫上一個完美的感歎號。

  奴才們開始忙碌了起來,梁九功伺候著康熙沐浴,擺駕離開儲秀宮的時候,康熙還特地進屋瞧了瞧力竭迷糊在睡夢中的衛薔,吩咐了儲秀宮一干奴才好好伺候瀾主子。

  男人和女人,果然非一般。

  月已當空,夜色下,龍袍外披著件深褐色的披風,康熙顯得格外神清氣爽,神情中退去幾分肅顏,多了些柔和笑意,甚至,更像是春風得意。

  怕夜晚寒露重,傷了萬歲爺龍體,披風是剛才儲秀宮管事張嬤嬤送上的,幾乎都成了慣例,瀾妃的女紅很好,閒來無事經常拿著針線消遣,康熙爺偶爾像是今夜這般,就順手拿去一件披風、或是新袍子,卻從不見下次來的時候他帶著。

  衛薔沒數過,被萬歲爺「順」去了多少?

  她今時今日的一切,都是萬歲爺給的,不過就是幾件袍子披風小物件,如果萬歲爺喜歡,哪怕是拿去丟著玩,她也樂意日夜趕工。

  果然,康熙就著夜色,踱步回乾清宮,一手習慣性地撫著嶄新的褐色披風,嘴角抑制不住地扯出弧度,每一次總有些新奇的感覺、和一點點感動,如此幼稚的遊戲,帝王還真是玩得不亦樂乎。

  梁九功跟在萬歲爺身後,偷偷低頭撫額,天知道,乾清宮已經存了多少瀾妃娘娘的物件了,然而,瞧這情形,怕是萬歲爺短時間內都不會玩膩了。

  原本今天上午的時候,萬歲爺還為著太子遲遲不處理漕運賬務的事,頗為煩憂。然後,下午的時候,在離著上書房不遠處看了看阿哥們讀書,萬歲爺本是要去考校的,卻突然帶著些怒氣轉身離開,直直跑去八阿哥住所獨自生悶氣。

  等終於見了八阿哥,梁九功再瞧著萬歲爺心平氣和的模樣,胃疼了,主子喂,您這是何必呢?難道……八阿哥那變臉的本事,萬歲爺學了?

  梁九功是個奴才,跟著萬歲爺久了,雖說奴才不敢涉及朝政,但梁九功看在心裡是有幾分明白的,萬歲爺苦惱著漕運的事。

  可,此刻,明月當空,瞧萬歲爺優哉游哉的神情模樣,像是什麼難事都沒有了、或是解決了,梁九功想不明白,暗自腹誹,難道……男女雲雨之事,真有這麼大威力?咳咳,梁總管臉紅了,還好是天黑。

  阿哥所,「胤禛」陪著皇阿瑪一起用完膳,把皇阿瑪送出院子,回屋後,就一直這麼坐著,發呆。

  方茴和林立遠遠地瞧著,也不敢打擾,主子經常這麼愣神,像是在認真地思考著什麼嚴肅的問題,方茴好幾次有心想要上前打趣幾句調解氣氛,卻還是忍住了,也把林立拽了回來,不許他去打擾主子。

  秦淮原本就是儲秀宮的奴才,溫僖貴妃在的時候,他是個不大不小的管事太監,等著儲秀宮由瀾妃主持了,秦淮依舊是個不大引人注意的管事太監,卻是連「胤禛」都不得不感歎,這傢伙打探消息的能力,甚至是暗中弄權的能力,簡直像是天生的一般,如魚得水。

  秦淮把消息傳回「胤禛」的院子,說是萬歲爺在儲秀宮歇息了半宿,瀾妃娘娘安好等等,方茴也琢磨出道道了,感情明面兒上看著是瀾妃娘娘得寵,八阿哥子憑母貴,可其實,也難說,到底是不是因為萬歲爺寵愛八阿哥,才對著瀾妃娘娘……愛屋及烏?

  不過,娘娘和主子,本是母子同心、榮辱與共。

  「胤禛」聽了姑姑的話,知道額娘那兒安好,便打發她先去休息了,今日下棋的時候,一不留意,竟然對著皇阿瑪暗示著規勸開導起來,此刻想想,「胤禛」知道,自己的雙手掌心,已經被汗打濕了,風一吹來,有點透心涼的感覺。

  憑著皇阿瑪的才智,就算是當時沒有察覺,但事後細想想,定能察覺出異樣,「胤禛」有些後悔,怎的,就見不得他愁眉的模樣?

  然後,下意識,說溜嘴了,竟然言語暗暗影射著漕運那檔子爛事兒。

  妄議朝政?恃寵而驕?居心叵測?

  一連串的罪名壓下來,壓得「胤禛」有些喘不過起來,一張本是清俊的少年臉上,陰雲滿佈,這等強大的怨念,低沉沉地繚繞在院子裡,連門外遠遠站著伺候的林立都被壓得有些難受了。

  「胤禛」著實不敢樂觀,今生與前世,自己和皇阿瑪之間,有些東西確實變了,可有些東西或許永遠都不會改變,伴君如伴虎,絲毫不得踏錯半步,否則粉身碎骨。

  忍不住去關注戶部漕運的賬,忍不住讓底下人去探查了些,忍不住……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羅裡吧嗦、嘴賤了?自己心裡偷偷琢磨著還不夠,下棋便就下棋,說那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看著皇阿瑪他愁眉,還真傻傻地以為他堂堂帝王,會為了這點小事茶飯不思?擒鰲拜、撤三藩……早些年皇阿瑪都已經是風雨過來人了,今時還會為一個小小的賬目鬧得難堪?

  「胤禛」做出深刻檢討反思,爺這是狗拿耗子多管閒,簡直是愚蠢之極!

  可是……

  可是……

  可是……

  「胤禛」在這夜的睡夢裡,竟然夢見了皇阿瑪為此當著許多人的面,重重地獎賞了自己一番,說「八阿哥不愧是朕的好兒子」,不知哪個跟著應了一句「虎父無犬子,何必萬歲爺您是真龍呢?」,引得皇阿瑪拍掌叫好,皇阿瑪向著自己投來的目光,滿滿的、滿滿的都是驕傲和寵溺。

  「主子?主子?怎麼了?主子……」林立的聲音響起。

  「咳……」「胤禛」就看著皇阿瑪的目光越來越深遠,漸漸地,那濃濃的寵溺似乎變了,變成了什麼?太遠了,看不見了……

  「主子?」林立聽見屋內的響動,昨日主子又發呆了,定是睡得不好,怕主子做惡夢傷身子,林立趕緊著叩門叫喚。

  「……」「胤禛」醒了,睜眼,沉默。

  「主子……」門外林立鍥而不捨。

  「哎……」「胤禛」歎氣,有些無力,然後,竟然發現,自己似乎,在夢裡笑了,甚至此刻,臉上還留存著微笑的弧度。

  咳咳,爺到底傻笑了多久,怎麼感覺臉部有些僵硬和抽搐?

  果然,即便心中忐忑,不知道皇阿瑪回神過來,會不會嫌棄自己干涉朝政、嫌棄自作聰明……可「胤禛」不得不承認,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有些竊喜,仗著多活一世所積攢的些許能耐,可為皇阿瑪分憂解難,心裡不禁雀躍了。

  咳咳,不!爺是因為幫著解決了漕運難事、為天下百姓造福,所以才……竊喜,咳,是為天下欣慰。


☆、九龍

  太子胤礽順利辦好了康熙爺交待的差事,漕運的事,悄無聲息地處置了,一個沒殺、一個沒關、甚至犯案貪污的官員一個都沒有被罰或是被訓。

  姑息縱容?

  欲擒故縱?

  反正總不會是殺雞儆猴、殺一儆百的手段,然而,太子笑瞇瞇的神情,讓一乾弟弟們著實好奇不已,皇阿瑪宣召了所有入了學的皇子,不做朝事,就把漕運的事拿來當做父子間的戲言,雖然事情告一段落,但康熙爺倒是很想聽聽一眾兒子們各自的想法。

  康熙爺說得輕巧,暢所欲言當是「戲言」,然而,自然不是誰都敢把這疑似考校的題目當做隨口的戲言。

  一時間,人人都想從皇太子的神情眼神中打探出一二,究竟老二用了什麼樣的法子,竟然這般風平浪靜,最重要的是,讓皇阿瑪多日來頗有些陰沉的情緒,終於天晴了?

  「皇阿瑪,國之蛀蟲,兒子以為絕不可以姑息,一旦罪名查實,就該嚴懲不貸。」大阿哥胤褆早在兵部小有成就,和太子差不多時候開始接觸政務,處處喜好和胤礽爭鋒。

  康熙點點頭,也不做評價,不過看向胤褆的眼神,還是顯得比較滿意的,這孩子性子耿直,在兵部做得很好。

  胤褆說完,眼神有意無意對上胤礽,又是一陣廝殺,卻是被胤礽瞇著眼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胤礽心中不屑,這話,誰不會說?

  嚴懲不貸?怎麼懲、懲哪個?說得容易,還不如閉嘴。

  康熙不去計較兩個兒子在底下的小動作,有時候,不傷感情的爭鬥是必要的,知道自己向來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來培養胤礽,對長子胤褆終究是忽視了些,其實,很多時候,胤褆的不甘和妒意,康熙都看在眼裡,只是有些縱著這孩子。

  最早那時候,保清(胤褆原名)能夠健健康康,而不是像承祜幾個那般,那一份為人父的感動和感激,康熙一直還記得,只是,他更需記得,他也是一位帝王。

  沒想到皇阿瑪這麼堂而皇之地拿漕運的事做文章,「胤禛」低頭刻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卻還是留意著康熙爺的情緒,餘光瞧見皇阿瑪看向老大胤褆的眼神,看似平淡無波,「胤禛」卻還是從中發現了幾絲關注和認可。

  或許是這輩子一切都不同了,又或許是這輩子自己才留心到一些從未在意過的細節,原來,皇阿瑪對待每個孩子都是多少留了些感情的。

  上一世,「胤禛」一直以為,皇阿瑪忌憚明珠黨的勢力,所以從來都是對著胤褆不假顏色,以便來敲打惠妃的娘家,只是如今看來,胤褆這皇長子比起太子來,即便是少了些光環籠罩,但皇阿瑪的父愛,絕少不了他這老大一份。

  「胤禛」正思量著,突然感覺一旁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袍子,是七阿哥胤祐,自打留下腿疾,胤祐如今脾氣倒是沒暴躁,卻越發在宮裡像個隱形人,然而,每每關鍵時刻,就好比現在……

  於是,在康熙視線移向「胤禛」這裡的時候,提前得了身旁胤祐暗示的「胤禛」已經重新斂神,整了整表情,沒了剛才那一番沉思恍悟的樣子了,那邊三阿哥胤祉剛說完見解,康熙爺淡淡掃過「胤禛」,便又頗為感興趣地看向四阿哥,像是料定了四阿哥的回答會是一個突破點。

  就在康熙視線離開的那一剎那,「胤禛」聽到了身旁一聲微微的呼氣,是胤祐鬆了口氣,「胤禛」稍稍側頭去看胤祐,卻只見他沒什麼表情一般隨著皇阿瑪的視線,看著「胤禩」,似乎剛才那些小動作與他無關。

  「胤禛」還記得,胤祐第一次幫自己解圍的時候,以及之後這些年每一次偷偷幫著自己的時候,他都是這樣,彆扭得要命。

  「皇阿瑪,其實剛才大哥和三哥說得都沒錯……」「胤禩」稍帶了點笑意,很是誠懇的笑意,這讓「胤禛」看著,仍是不得不佩服,這個老八,哪輩子都一樣,做得絲毫不留破綻。

  「胤禛」在腹誹「胤禩」的時候,還真忘記了,這輩子,這種變臉的能力,兩人已經是奇虎相當、勢均力敵。

  四阿哥第一句,像是討好了前頭兩位,卻引得胤褆輕「哼」了一聲,而胤祉淡淡一笑目光掃過「胤禩」不停留,似乎是在等著好戲。

  「胤禩」不慌不忙,其實還一心二用,心裡感歎,果然還是太嫩了嗎?這老大和老三,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喜怒不行於色啊?

  康熙對幾個兒子的性子,早就摸透了,這底下的這些反應,也都是在他萬歲爺的預料之中,瞧瞧,現在輪到的這一個,老四,年紀不大、心思不少,打小就養成了這副不露心緒、難以捉摸的精怪性子,偏巧,還裝得真像是最最坦誠的那一個,按說,昭怡那性子,怎麼老四就這樣了?不該呀!大概是德妃?看著也不像……

  「皇阿瑪,四弟的答案,您還是放到最後一個聽吧。」胤礽突然打斷了「胤禩」的話。

  正在興致中,敢這麼打斷康熙、還不用受訓的,胤礽絕對是第一人,「哦?」康熙爺果然沒有絲毫不滿的樣子。

  「切……」十四小聲「噓」了,趕緊著被十三拉住了。

  胤俄離得較近,可中間還隔了個十二哥胤□,胤俄心下有些著急,小十四平日裡沒少和他、九哥一起混著,胤俄當然知道,十四是個記仇的。

  十四,一準是記著幾個月前,因為「插嘴」,被皇阿瑪訓了罵說「沒規矩」,那日皇阿瑪本就為了其他事惱火,十四便為此被關了十天反省不說,還是被皇阿瑪當著一眾皇子狠狠教訓的。

  年紀是最小,十四卻覺得面子丟大了,總是耿耿於懷,還別懷疑,小傢伙記性就是特別好,而太子爺自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在皇阿瑪面前插話多嘴了,於是,每每這時候,小十四那小臉兒啊,就能扭成花兒了,好在,每次鬧鬧小情緒,都是在一乾哥哥身後,倒是險險度過,沒被逮著。

  胤俄小心肝兒一抖,趕緊著往後擺手示意十四消停些,胤□瞧著,不禁抿嘴一笑,挪著小步子,再把背後的兩個弟弟擋著些。

  小阿哥們這些動靜,康熙來不及追究,就被胤礽接下去的話給吸引了,「稟皇阿瑪,其實,兒子想的這招兒,沒了四弟這軍師參謀,兒子或許要令您失望了。」

  這,是謙虛?又或是在為「胤禩」表功?

  「胤禩」臉色一頓,先前那從容不迫的笑容,在聽了胤礽這話以後,顯然是有些僵硬了,「……」張了張嘴,像是要再說些什麼,卻還是在康熙爺若有思緒的笑意下,扯了扯嘴角,沉默了。

  「說說。」康熙還是沒評說什麼,平平的語氣,卻開口想聽胤礽說下去。

  一時間,其他人的視線,在胤礽和「胤禩」兩人之間游移,偶爾也不忘去瞧瞧皇阿瑪的神情。

  胤礽看似突兀的插嘴,卻輕易引起了康熙的興趣,這讓胤褆胤祉的臉色有些難看,顯然,僵得比「胤禩」要明顯得多。

  而其餘幾個小的,五阿哥胤祺,看著太子露出幾分好奇;六阿哥胤祚,只把視線投給了自家嫡親哥哥,笑得很是驕傲一般;七阿哥胤祐,學著五哥的模樣,略少了幾分興致。

  胤□眨眨眼,相當好學的樣子,搖擺著腦袋,看看太子二哥,再瞧瞧四哥,又瞅瞅皇阿瑪,仗著年紀偏小,愣是這模樣逗人得厲害,乍一看,這會兒,比起向來討喜的十弟胤俄更甚了幾分。

  胤俄學著九哥的樣子,可那伶俐勁兒,卻是足足掉了好幾分,其實心裡還惦記著剛才小十四的鬧騰,就怕小弟弟難逃一劫。

  胤俄或許是個淘氣的弟弟,聰明勁兒也不及胤□這樣的,可胤俄做起兄長來,至少在十四眼中,雖然常常和十哥鬧、還跟著九哥笑話十哥,可,十四曾偷偷告訴哥哥,他更喜歡十哥胤俄,至少比九哥可靠。

  「胤禛」當初聞言,怪異地瞧著弟弟,暗說,明明這小子和小九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賊精、賊鬧騰,卻居然說出「我喜歡十哥更可靠」這樣的話來,胤□若是聽了,大概會追著十四滿院子跑,大喊著「小子不厚道、白疼你了、小白眼兒狼……」之類的。

  然而,胤俄可靠,這樣的評論,「胤禛」這個做哥哥的,唯有哭笑不得。

  小十四啊,那是你沒見過你十哥不可靠、沒腦子、光闖禍的勁頭!

  康熙一個個地打量過去,到了小九小十這裡,瞧著,還真「噗嗤」一笑,果然,被逗樂了,康熙爺心情好的時候,對小阿哥們還是很寬容的,「胤□胤俄,規矩著點,好好聽你們二哥說。」

  於是,後邊兒十三拽緊了十四,就差伸手堵了十四的小嘴,聽了皇阿瑪的話,見大家的注意力不在這兒了,八歲的胤祥像是個小大人一般輕輕地、又深深地鬆了口氣,瞪了十四一眼,就你小子會鬧。

  十四嘟嘴扭頭,都緊張什麼呀?小爺又沒說要鬧開了,瞧你們,一個個的緊張得跟什麼似地!

  「胤禛」抽空一個眼神飄過來,小十四立馬默了,不只嘴裡沒再有什麼「噓」聲,連肢體語言都消停了,心裡在腹誹,小爺記性好,記仇,可也能記教訓啊,那次被皇阿瑪訓得丟了面子不說,最主要的是,回去後……嗚嗚,現在想起來,小屁股還痛呢!

  十三,你剛拽疼小爺了……十四回神,才發現,不是因為想起自己被哥哥關起門來扒了褲子按著打,才會覺得痛了,而是,這會兒,自己是真的痛了,手腕剛被拽著,都紅了。就怪多管閒事的十三。

  被十四回瞪了,還是那種十四頗以為很凶的眼神,然而,胤祥很淡定,弟弟鬧彆扭了,經常性的,可以無視。

  言歸正傳。

  「皇阿瑪,兒子慚愧。讓涉案官員自掏腰包,負責轄域內沿途的河運工程,限期派往欽差督查差事,若有錯處再被揪出,數罪並罰,斬無赦。」胤礽慢慢道來,說破了,「軟硬兼施,兒子也自然考慮到了,可如何具體實行,著實讓兒子頭疼苦惱了好幾日,險些延誤了差事。」

  康熙點點頭,先前胤礽這法子說出口的時候,連他都是為之一怔,說是漕運難題,可不就是難在如何能顧全大局、卻又不輕易姑息?

  帝王術,胤礽看來是學得不錯了,懂得收放自如,把絞死的繩子套在下邊兒人的脖子上,放得遠些、鬆一些,無妨。

  「皇阿瑪,這點子,兒子只敢佔五分。」胤礽也不囉嗦,直接一句話把功勞扔給了「胤禩」。

  「呵呵,無妨,朕只是交代你處置了這問題,至於誰的點子、誰動的手,朕可沒說不許你找幫手。」顯然,太子這一番坦言,讓康熙爺對他這儲君,更高興了,滿意地對著胤礽點點頭,接著,看向四阿哥,「胤禛,做的不錯。」也不忘順著胤礽的意思,誇了四阿哥一句。

  太子儲君嘛,本該如此。

  皇子兄弟嘛,本該如此。

  這一刻,康熙可謂是龍心大悅了,胤礽有些不解,明明皇阿瑪該是好好褒獎四弟一番的,就像是當初自己和皇阿瑪道出想法時,皇阿瑪可是大笑著,拍著自己的肩膀說「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兒子」。

  怎麼,現在說明白了,到了四弟這裡,就兩個字,「不錯」呢?

  前些日子,鬧得「胤禩」丟了刑部的差事,胤礽很是後悔了,尤其是見著四弟病了一場,悔不當初了,現在想著要給四弟爭爭臉兒……可惜,皇阿瑪不配合啊!胤礽苦悶。

  至於,康熙爺到底瞧沒瞧出太子的小算盤,就不得而知了。

  再至於,這點子究竟是誰的主意,又或是真的五五分了,瞧太子變幻莫測的表情,看四阿哥尷尬而笑的樣子,再瞅著康熙爺不再追究了,也是無法知曉了。

  「胤禛」和著兄弟們一起陪著皇阿瑪用完膳,走出乾清宮的時候,抬手揉了揉眼睛,低頭的時候,嘴角有一絲笑,自己知道,笑得有些苦澀。

  雖然,今世和老二、「胤禩」接觸不多,但是自己也是看著老二長大、看著「胤禩」性子沒怎麼大變,所以,憑著兩世對他們的認識:

  這所謂「四弟參謀」的點子,該完全是太子胤礽早就盤算好了的。

  二哥,自小是翹楚,「胤禛」更不會去懷疑康熙爺親自教導的成果,這種法子,也的確更適合老二的稟性。

  至於,「胤禩」對漕運這事,相信心裡也早有了腹稿定論,比起現在這法子,「胤禩」自然能想出不止一個比這更周全的點子,卻……絕不是這風格的。

  就好比,自己心中的腹稿定論,即便這輩子自知性子改了些,卻還是難免會習慣用前世那些手段,一旦道出,在「胤禩」面前,就無所遁形了。

  「胤禛」下意識皺眉了,老二有這樣的點子,並不奇怪,可偏偏,不居功,反而謙虛想讓……讓給「胤禩」?前世的那個二哥,絕對不會這麼做。

  「八哥,其實……」

  「胤禛」這輩子特容易出神,平時,有老七胤祐一旁幫襯著,倒還好,這會兒,就快到自己院子了,胤祐已經分道先去給成嬪請安去了,可不,十三胤祥小聲叫了句。

  「……」「胤禛」收回思緒,回頭見識胤祥追了上來,便笑了,「十三弟。」

  胤祥步子一頓,又趕緊追上兩步,前面就到自己的院子了,再不說就沒機會了,「八哥,其實……」


☆、十三

  「八哥,其實……十四弟只是淘氣了些,總還是曉分寸的,八哥就繞過弟弟一回吧。」胤祥追上前,和「胤禛」視線相撞,頓了頓,卻又很快移開了,低頭把話說完,只為十四求情。

  「胤禛」微微皺眉,他有些不明白,十三究竟在想什麼?明明,這話,並不是初衷吧,「十四若是有你這麼懂事,我也不用這麼操心。」十三剛才想說什麼?這才是「胤禛」好奇的。

  「胤禛」除了在教訓幾個小弟的時候,會「凶」一些,很多時候,包括「胤禩」在內,都是以為八阿哥是性子溫和的。

  然而,胤祥見過,八哥發火的時候,著實有些嚇人,拎起十四教訓的時候,更是震他目瞪口呆……那樣的八哥,還有誰見過?

  「八哥,十四弟還小,過兩年就好了。」胤祥面對「胤禛」的平和,覺著有些彆扭,其實,剛才在十四鬧情緒的時候,八哥就已經惱火了吧。

  胤祥不明白,怎麼八哥就不能像是對十四那樣對待自己呢?看著八哥的笑,總覺得不夠真實。

  難道,就像是,四哥雖總是對自己笑著,卻是那笑意不及四哥對著六哥時那樣,而八哥,畢竟十四才是他的親弟弟不是!

  「胤禛」察覺了十三有心事,可這幾年,自己對著十三沒少示好,卻總是感覺隔著些什麼,靜下心來想想,更覺得苦悶,「胤禛」自有衡量,比起十四,自己對十三這個弟弟,用心得更多。

  「十三弟想說的就是這個?」「胤禛」看著眼前的小傢伙,想起前些年,「胤禩」憑著皇貴妃的便利,沒少湊去敏嬪那裡親近十三,前兩年十三入學,自己接觸十三的機會也多了,可怎麼也找不到前世那種兄弟的感覺了,「怕是……十四知道了,不一定領情。」

  胤祥聽了這一句,想想十四的性子,還真是,抬頭對著「胤禛」燦爛一笑,白白的、初顯少年俊朗的小臉上,圈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果然,八哥最是瞭解十四弟。」

  瞧著胤祥笑瞇瞇告辭,「胤禛」心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或許這是一種恐懼,難道這輩子,只是因為「胤禩」佔去了自己前世四阿哥的身份,然後佔去了佟額娘,便也因著佟額娘皇貴妃的身份,搶先佔去了和十三親近的機會……最終,自己真的無法再接續和十三的兄弟情誼嗎?

  其實,看著十三轉身離去的小小背影,「胤禛」差點就衝動了,想要跑過去拉住十三,告訴他,把什麼都告訴他……可是,他不能,他還留有理智,就好似當初,因為理智,明白自己和衛薔的處境危險,根本不敢對著小十三輕舉妄動,也不敢讓額娘去和敏嬪交好,這後宮中的風吹草動,牽扯太大。

  六阿哥胤祚是四阿哥的好弟弟,對於這一點,「胤禛」並無太大感觸,和這個前世的嫡親弟弟,本無多少情分在,「胤禩」既然還保住了早夭的六弟,「胤禛」甚至樂見其成。

  然而,十三呢?胤祥真的就……

  「胤禛」回了院子,卻久久未能靜心。

  可,他怎會知道,今日一別十三,沒能護著十三安好,將會成為一生無法磨滅的劇痛,若是能夠預見,那麼此刻,他是否還會這般只是沉溺於思緒、不敢付諸於行動呢?

  難道是,這個憋屈的皇八子做得久了,假裝著、假裝著、就真的假裝自己不曾是傲視大清朝、九五之尊的雍正帝了嗎?

  雍正帝又如何?

  能保得了前世十三不受諸多苦難、亦或是能保得了今世十三平平安安?

  優柔寡斷,從不是他愛新覺羅胤禛。

  「徹查。」充滿戾氣地咬牙說出這兩個字,「胤禛」雙手握拳,青筋暴起。

  久埋的殺心,四起。

  底下被半夜找來的秦淮很聰明、很知趣,「是。」

  沒有多餘的話,領命去辦差,好久沒見主子這般氣勢了,秦淮退出「胤禛」書房的時候,簡直覺著熱血沸騰了。

  帶著濃郁危險氣息、雙眼幾乎滿是血腥的八阿哥,才是他秦淮要追隨的主子,只是沒料到,引得主子這般的,竟會是那十三阿哥?即便「胤禛」一直關注著十三,此番變故之下,如此過激的反應惹得秦淮都掩不住情緒,側目驚詫。

  林立在秦淮出院子大門之前把他攔了下來,「秦淮,別做多餘的事,也別給主子惹麻煩。」總之,別自作聰明。

  跟著「胤禛」久了,當初只懂忠心奉主的林立,早就成長,獨當一面,甚至不亞於在宮中摸爬滾打過來的秦淮。

  秦淮笑笑,「沒看出來,小林公公,還真有氣勢喲。」顯然是調侃的語調,然而,卻並沒有絲毫看輕林立的意思,眼前這是主子看重的心腹,秦淮懂得分寸。

  林立也習慣了秦淮的不著調,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秦淮出門。聰明人之間,一句話,便夠了。

  還沒走遠,秦淮就聽見身後院子裡,方茴姑姑在訓話,夾雜著林立叫痛委屈的聲音,秦淮笑容不改,他們有他們的生活,自己有自己的方式,不羨慕。

  林立在方茴面前,哪裡還有剛才那正經的樣子?似乎,剛才那個蓄勢待發的豹子林立,根本不存在,「您就行行好,再打就真傻了,誰和你一起伺候主子啊……」

  方茴一巴掌拍過去,又惹得林立委屈嘀咕,方茴努努嘴,示意林立趕緊著去主子門外守著,而她自己則是匆匆出了院子,她有她的方式。

  十三阿哥誤食了敏嬪娘娘處的點心,已經昏迷了。

  宮裡已經亂了。

  康熙爺招了太醫院的御醫,可確切的消息,還未從敏嬪那兒傳出來。

  預謀毒害嬪妃,致使皇子中毒昏迷,即便康熙爺子嗣不少,即便十三阿哥胤祥在眾皇子阿哥中並不十分顯眼得寵,但堂堂一個皇子在宮中發生這種事,自然引得康熙震怒。

  宮中爭鬥,齷齪的事從沒少了。可是今次鬧大了,不像是那年七阿哥胤祐落水,那時候,至少暗中黑手做得沒現在這麼囂張,康熙姑息了一次,卻不會一縱姑息。

  堂而皇之,在點心裡下毒,十三阿哥中毒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所有涉案的嫌疑人,三個宮女、兩個太監、還有兩個嬤嬤,就在這短短一炷香時間內,全部被滅口,無一生還。

  「主子,萬歲爺已經下旨徹查了,定會將真兇嚴懲。」方茴忙了一晚上,第二天,見「胤禛」早了有半個時辰就出了臥室,她趕緊上前安慰,「主子,昨晚你都沒有休息好,時間還早,再……」

  「胤禛」擺擺手,「姑姑,我沒事。」

  方茴張嘴,卻不再勸了,主子強得厲害。

  「胤禛」沒有忽略方茴眼中的紅血絲,「姑姑,我真的沒事。十三這件事,已經讓秦淮去了,姑姑就別操心了。」

  方茴點點頭,她知道,主子這話,是因為怕萬一她的動作引起別人注意,出了禍端,「嗯。我去做點清粥去,讓林立先伺候著您洗漱吧。」

  「胤禛」朝著敏嬪院子的方向站立,沒有理會方茴的話,「皇阿瑪要徹查,也是,皇家的面子自然重要。」不知道為什麼,這話,就不由自主出口了。

  或許,他是埋怨皇阿瑪,姑息後宮作亂,自然是他帝王的錯漏,可,其實,或許是他在懊悔,悔自己為何沒能護好十三?

  意料之外的事,總是一件,接著另一件。

  「啪!」院門被撞開。

  「皇家的面子,的確比十三的命還重要。」

  「皇家的面子,的確比十三的命還重要。」

  「皇家的面子,的確比十三的命還重要。」

  ……

  「彭」地一聲,「胤禛」只覺得腦袋炸開了,這時候,為什麼皇阿瑪會出現在自己的院子門外?而自己,就這麼毫無警覺。

  康熙爺的話語,迴盪在「胤禛」的小院裡,「胤禛」只是這麼傻傻著表情站立,四周的奴才早就跪作一地了。

  那滿是震怒的嘲諷語氣,便是出自康熙爺之口,萬歲爺正一臉怒容瞪著「胤禛」,狠狠一揮手,「梁九功……」


☆、裂縫

  「皇家的面子,的確比十三的命還重要。」

  康熙就這麼踱步來到「胤禛」面前,在「胤禛」還未反應過來之前,猛地朝著一旁跪地的方茴就是用力一腳踢過去,方茴向後倒地,瞬間咳血。

  林立剛親自去給主子端來洗漱的溫水,走過轉角,眼睛瞪得很大,就這麼看著方茴被康熙爺踹倒在地,好些年,跟著八阿哥最艱難的時刻,都是方茴這女人以異常堅定的保護姿態,護著主子一路走來,林立打心底裡把方茴當做是親人、是姐姐、是妹妹。

  「匡當」一聲,林立手中的水盆掉地上,濕了一大灘,然而,這樣的動靜,絲毫沒有引起康熙爺的注意,康熙只是拿眼神狠狠盯著「胤禛」,「皇室尊嚴有多重要,需要朕清清楚楚再提醒你一邊嗎?八阿哥?」

  平日裡,爺倆兒相處,免不了磕磕碰碰,但是勝在各自都有分寸,還挺喜歡這種人之常情的父子關係,而此刻,冰冷的話語從康熙口中道出,「胤禛」幾乎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八阿哥的沉默,似乎是對康熙爺無聲的抗議。

  康熙看著兒子重重跪地,卻絲毫沒有減少他心中的怒火,不禁抬腳朝著「胤禛」踹去,卻在中途頓了頓,急轉方向,又朝著剛剛爬起來勉強端跪著的方茴再一次狠命踹去。

  「胤禛」動了,可還未去攔康熙,不遠處的林立就從地上爬起來,朝著方茴撲過去,林立生生挨了康熙爺一腳,鑽心地痛,卻無比慶幸,方茴和主子,哪一個都不能受著罪,他甚至不去思考,這樣的舉動可能為自己賺來什麼?

  不過就是一條賤命。

  「……」

  就這麼沉默了許久。

  康熙竟沒再去計較,「你好自為之。」沒頭沒尾,沒留下一句處置懲罰的旨意,就這麼帶著梁九功離開了。

  梁九功趕緊著斂神跟上萬歲爺的腳步,一顆心自從站在院子外和著萬歲爺無意聽到了八阿哥主僕□,就「噗通……噗通……」狠跳個不停。

  其實,梁九功有心想要勸誡八阿哥一句,卻怕萬歲爺惱火,再者,梁九功也想勸慰萬歲爺一句,自然還是怕萬歲爺惱火。

  自從十三阿哥出事,短短一個晚上,梁九功是瞧著萬歲爺怒火攻心的,原以為,皇上難以入眠,溜躂到了八阿哥這裡,能得一分清淨,誰想?

  「別吵,朕就是來走走,胤禩睡著就別吵醒他……」梁九功記著萬歲爺在院子門口的話,卻怎麼也料不到,因此聽見了隔著院門的那些話。

  院子裡,留下「胤禛」跪了許久。

  「主子,您就起來吧……咳咳……」林立到底是比方茴皮糙肉厚多了,胸口有些疼,咳幾聲而已,不像是方茴直接吐血了。

  在主子的示意下,林立讓人送方茴去歇息了,自己卻陪著主子好一會兒,快要到去上書房早課的時間了,主子卻還是這麼跪著,林立不得不開口相勸,即便明白,想要勸動主子,難。

  誰想,這剛開口,「胤禛」就動了,林立趕緊上前扶著,也不再多話惹主子煩心。

  「姑姑怎麼樣了?我這裡讓其他人伺候就行了。」「胤禛」像是絲毫察覺不到膝蓋的痛楚,推開了林立,自己走,「這些年,你也和甘霖學了些醫術,先去給姑姑瞧瞧,我不放心。」

  林立無法,只得領命,卻再三囑咐了底下小太監細心伺候主子,若是不能確認方茴好好的,主子心裡難免……哎,萬歲爺雖然沒當場處置了,可誰能確保,這接下來,自己和方茴是不是會被?

  受一腳,哪怕是一條命,他們都不會有半點悔意。

  「胤禛」雖然很想讓御醫來給方茴看看,但,他今日雖衝動了,卻不是沒腦子,方茴暫時有林立照顧,應該無礙,而在皇阿瑪正式表態之前,自己再不該妄動了。

  雖然宮中出了這大事,但有著康熙爺坐鎮,真要亂起來,也難,早朝該上的、照常,皇子們該學的、照常。

  忙忙碌碌又是一整天,康熙抽空去敏嬪那裡看了看,御醫回話十三阿哥的情況是穩定了,好在解毒及時,現在需要的是慢慢祛除餘毒,大概再過兩三天,便能醒了,再說宮中不缺醫藥聖品,康熙爺捨得讓太醫院全力照料,有價無市的好東西,效果絕對不一般。

  一早上八阿哥院子裡那「小插曲」,似乎只是一場未醒的夢。

  幾乎所有人盯緊了敏嬪的院子,關注著十三阿哥的病情,康熙爺回宮路上經過阿哥所,耽擱了些時間,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更何況,康熙爺不像是要追究八阿哥罪過的模樣。

  梁九功倒是為這八阿哥大大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幾年下來,和著萬歲爺一起瞧著八阿哥漸漸長成個少年,也因著這位阿哥的存在,萬歲爺心情不好的時候、心情愉悅的時候,去和八阿哥聊聊扯扯下下棋談談書,讓梁九功少了許多擔驚受怕。

  可……可……可……八阿哥是不是個沒腦子的呀?想起剛收到的消息,梁九功差點抓狂了。

  康熙爺高高在上,瞧著底下梁九功這老奴才心神不寧的模樣,一本折子扔下去,砸中了,「有話就說,想藏著、就掖住了,別給朕婆婆媽媽的,講。」

  見了十三那孩子,雖然還未醒來,卻是氣色好多了,康熙爺的心情自然好了許多,其實,梁九功不說,他也能猜到……

  「奴才該死。」做請罪樣,梁九功跟著萬歲爺久了,自然能分辨主子的喜怒,「奴才……聽說,今兒八阿哥跟著騎射師傅練習的時候,差點兒從馬上摔了,還好當時太子殿下及時出手,救下了。」

  不管萬歲爺對八阿哥是否惱了,梁九功聰明地同時提起太子爺,講講太子爺的優秀,說說太子爺的功績,這樣,皇上一般不會大怒。

  果然,康熙只是若有所思的模樣,接著,瞧梁九功欲言又止,又順手把蘸了墨的筆也扔了去,「還有什麼,講完。」

  梁九功訕訕一笑,「奴才聽說,八阿哥一早……接著跪了足有半個時辰,所以才……」

  「活該!」康熙哼聲,卻不再有下文。

  梁九功也不敢在去探萬歲爺的底線,八阿哥喂,老奴可是盡力了,當是平日裡您敬著老奴一分的回禮,人微力薄。

  「胤禛」的性子,康熙自然瞭解,那半個時辰跪著,怕是真的傷著了,可那麼大逆不道、欺君犯上的話,也敢說?

  傷著了也是自找的,活該。

  朕不追究,已經是格外開恩了,朕若是再心疼了你小子,誰來心疼朕被這一肚子火氣得?

  到底還是個孩子,只會衝動行事,虧得平日裡朕如此看重,原來,遇事了,什麼「大氣沉著」?都丟得不見影兒了。臭小子,就是欠教訓!

  梁九功是看出來了,萬歲爺終於消火了。

  原以為,今兒整整一天,八阿哥連一句認錯求情的話都不說,愣是不來求見服軟,就這麼照常去上書房讀書聽課、去練騎射,實在是神經大條,卻原來,這才是真正的上上之策,可不,萬歲爺就這麼輕易放過了。

  這八阿哥,絕非池中之物。梁九功心中警醒。

  「哼!衝動魯莽,不堪大任。」良久,康熙突然罵了這麼句,惹得梁九功把頭低得低低的,剛還感歎「非池中物」,這會兒子,萬歲爺就把這麼句「批語」給了八阿哥。

  ……

  「主子,看來萬歲爺是不會再追究了。」方茴躺著,聽了林立帶回來消息,高興了。

  「胤禛」點點頭,「姑姑就別操心了,林立,好好照顧。」

  「照顧什麼呀,我這不是好好的?再說,主子,你別看著挺嚴重的,其實萬歲爺那根本沒怎麼用力,主子儘管寬心。」為了表示自己無礙,方茴竟是要下床來。不是方茴自負,她總擔心,主子會為了今日之事,和萬歲爺之間起了嫌隙。

  「胤禛」再點點頭,「好了,又沒什麼事,歇著便是。」

  回了書房,「胤禛」心裡無法靜下來,「衝動魯莽、不堪大任」嗎?還真是,爺是越活越回去了,就連簡單的孰輕孰重,自己都無法分辨。

  對付向敏嬪下黑手、害了十三弟的幕後人,「胤禛」可以是那個手段血腥暴戾的雍正,殺無赦。

  然而,一邊是今生竟會如此「姑息」自己的皇阿瑪,一邊是護著自己長大、自己視作親額娘的方茴,如果再有一次,皇阿瑪這一腳是狠狠踹向額娘衛薔的,自己究竟該如何?

  兩世,或許他還是學不會。


☆、疑心

  十三阿哥醒了,鑒於萬歲爺對此事的關注,跑去敏嬪院兒裡探望的人還真不少,而太子等幾個年長的皇子趁著一次康熙爺在的時候,見了回十三弟,倒是幾個小的,在九阿哥胤□的帶領下,陪著養身子的十三多鬧騰了些。

  「胤禛」總共去了三回,他倒是想每天都去瞧瞧十三弟,見著胤祥氣色一天比一天好轉,可惜,十三年幼,身子虛,康熙爺恩准了他在敏嬪處調養身子,「胤禛」已是十三歲的少年,並不適合老往著嬪妃的院兒裡去。

  其實「胤禛」心中著實難受,見了十三臉色蒼白的模樣,腦海中總會浮現出,上一世,胤祥最後的日子,一樣的蒼白無力。

  反倒是「胤禩」,這段時間,藉著皇貴妃的名義沒少來敏嬪這裡套近乎,皇貴妃佟佳氏近來身子偶感不適,康熙特地關照了讓她呆在景仁宮好好歇息,十三阿哥在敏嬪處出了這麼大的事,康熙怕昭怡去探望難免彼此過了病氣,於是,「胤禩」這麼一提,康熙便准了四阿哥替著皇貴妃多去探望幾回胤祥。

  「哎喲,哥哥,虧得你平日裡還說待十三就像待我這嫡親弟弟,現在十三遭罪了,也不見你怎麼去好好照顧他……」小十四大著膽子對哥哥為十三抱不平了,「你可不知道,十三每次都問我,八哥是不是最近比較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十三說……」

  瞧著「胤禛」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仍在專心端坐練字,小十四連聲歎氣,那小模樣倒是惟妙惟肖。雖然往日裡沒少和十三胤祥鬧騰,可是兩人年齡較為相近,何況十三哥平日裡其實很待好自己的,十四覺著,自己生病的時候,哥哥就會沒那麼凶著自己嚷嚷規矩功課的,哥哥還特別好會哄著自己喝藥睡覺,可是現在十三病了,也不見哥哥去,十四倒是大方,關鍵時刻,願意把哥哥的好也讓給十三。

  「胤禛」聽著小傢伙嘰裡咕嚕的,其實十四念著十三問起自己的時候,筆下仍是不由自主頓了頓,雖不信像是十四說的那般每次都問起,但「胤禛」相信,十三該是希望自己多去幾回。

  最近康熙爺的小日子過得不錯,太子、還有胤褆胤祉胤禛幾個年長的兒子,都把差事做得挺好,閒時他陪著十三胤祥的時間多一些,接觸下來,發現這孩子難得是個忠厚仁孝的好苗子,這回遭罪傷了身子,卻從不叫苦叫痛,更不見一絲頹廢的模樣,反而很是積極樂觀,還懂得寬慰父母……總之,小十三從此得了這皇阿瑪的青睞,敏嬪母子的日子倒是真好過了不少。

  福禍總相依。很快,宮中就有謠言傳出,見敏嬪得寵,便說是她故意拿著兒子做賭注,演了一出苦肉計來爭康熙爺的寵。為此,敏嬪氣惱得很,生怕兒子年幼,聽了這些胡言和自己這額娘生分了。

  既然是有心人作祟,胤祥自然第一時間就聽到了這樣的傳聞,八歲的孩子,面對這些總是殘酷的,然而宮中皇家的孩子,八歲的年紀,他懂得更多,反而多勸額娘「清者自清」,對付這種謠言,「額娘放心,兒子相信,皇阿瑪英明,一定不會相信的。」

  康熙爺這幾天沒少在敏嬪面前誇獎十三懂事,敏嬪聽兒子這般鎮定,寬心了大半,這院子裡的動靜,又哪兒逃得過康熙爺的耳目?十三,很好,知事、懂事。

  「皇上英明,奴婢覺得,您一定不會相信的,有哪個做母親的,願意見著自己的孩子受罪受苦?」

  類似的話,康熙看著衛薔說出,他倒是真有些錯愕,「呵呵,那是你的性子,阿薔,你就是喜歡把所有人都當做自己這麼善良?朕該說你聰明呢、還是傻?」

  衛薔倒是很認真地搖頭,琢磨著怎麼接著開口。

  「怎麼?朕說的不對?」康熙饒有興致,他是真的有些不解,向來不參與後宮爭鬥的衛薔,怎的這回忍不住了?那麼,她此刻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康熙自然不會真的認為,眼前的女子,會是那麼善良的性子。

  後宮之中,皇家紛爭,種種經歷,哪個能說自己是清清白白的?難免都是見鬼去了。

  「奴婢哪兒敢說萬歲爺您不對?您看著奴婢的性子好,您喜歡,奴婢還不趕緊的都應承下來?」衛薔稍稍帶著些俏皮地對著康熙眨眼,「再說,奴婢雖然往日裡和敏嬪不是很熟悉,但八阿哥沒少和奴婢提過十三阿哥,總在奴婢跟前誇那孩子懂事明理,惹得十四還老是嚷嚷胤禩這個哥哥總偏心……」她念叨起孩子們的事兒,總是格外的神采奕奕。

  原來是這樣?康熙聽著,他自然懂得判斷,衛薔說的幾句是真的?向來,衛薔從不在自己面前作假,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或許懂得避重就輕,卻從來不會矯揉造作謊話誆騙,她總是以一種特別坦誠的姿態,坦言。

  衛薔這話,是在明白的告訴他,是因為八阿哥看重和十三的兄弟情,她才會順著兒子的喜好,趁著機會,替敏嬪說些好話。

  原本,康熙爺就沒有懷疑過十三中毒一事是敏嬪這生母下的毒手,然而,此刻,很顯然,衛薔的話多多少少又為敏嬪母子增添了些許砝碼,「行了,你的意思,朕懂了,依你。」

  場面上的話,說得很好聽,像是康熙爺為了衛薔這一句「枕邊風」才解去對敏嬪的質疑。

  衛薔也不在意,柔柔一笑,她知道,萬歲爺少了個台階,此刻就著自己搬來的梯子,正好,她就是個平凡的女人,既然能為丈夫搬梯子的同時,更能為兒子鋪路,何樂而不為?

  不參與宮中爭奪,原本就是為了兩個孩子,那麼如今,在萬歲爺面前插嘴一句能讓兒子順心些,難得能幫上大兒子,她更樂意。

  第二天,「胤禛」散學後來給額娘請安的時候,很明顯,神情中多了幾分得意,這讓衛薔瞧著不禁抿了唇角笑,「今兒八阿哥有什麼喜事?可能讓額娘也一起樂樂?」

  「胤禛」行禮完畢,起身抬頭便撞入額娘的笑眼中,「謝額娘。」他的性子,依舊是喜好寡言的那種,很多話,藏在心裡,很多話,都在一個淡淡的笑容裡。

  近兩年,他漸漸恢復了骨子裡那種淡漠的性子,即便學會了笑,卻不再刻意對著所有人笑顏以對,現如今,早已不是當初溫飽都成問題的落魄阿哥了,他有額娘回護,他甚至還有些許皇阿瑪的帝寵,他自然更有底牌護著現在這樣的日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康熙爺一早便下了旨意,雖然十三阿哥還在敏嬪處養身子,但是三日後便要搬回阿哥所,而且,今兒個宮裡奴才們由著梁九功帶領,把十三阿哥的東西搬了個院子,原是四阿哥、八阿哥挨著院子住,現在四阿哥即將大婚出宮開府,剛騰出來的院子就給了十三胤祥。

  康熙爺瞧著,十三的確是個喜人疼的,看老四老八都明裡暗裡地對這弟弟關愛有佳,康熙樂了,兄友弟恭,好呀,於是,一聲令下,把十三阿哥交給仍留在宮裡的老八照顧了,算是如了「胤禛」的心意。其實康熙爺心裡還有些些不甘心,胤禩這孩子,就是強著好些日子了,也從不服個軟、說個好話,鬧得朕棋藝癢了,卻沒心思再找他人解解饞。

  三天後,胤祥的身子養得差不多了,高高興興地入住新院子,耳邊儘是小十四的念叨,可不又嫉妒上了,憑什麼十三就能挨著哥哥住?不公平!

  院子裡挺熱鬧,兄弟幾個說說笑笑、打打鬧鬧,算是給十三大病初癒慶祝一番。

  「胤禩」把跟前兒的景象收入眼底,說不出是啥感覺,他千算萬算,倒是給八阿哥鋪路了,瞅著瞅著,越瞅著、越覺著像。不是沒有試探過,不是沒有徹查過,可仍然無法肯定,這「八阿哥」究竟是哪個?

  若說是老四?「胤禩」搖搖頭,記起這輩子自己瞧著這八阿哥漸漸長大,這性子、這姿態什麼的,怎麼也無法和前世那個冷血無情的雍正帝聯繫起來。

  若說不是老四?「胤禩」撫額頭痛,依舊忍不住搖頭,如今越看越像,再說,瞧這八阿哥對十三胤祥那股子勁兒,或許小十四隻是瞎折騰,但是「胤禩」自認眼神沒錯,如今這個八阿哥,顯然疼起十三來比起疼十四這個嫡親弟弟還要甚。

  「胤禛」毫不理會這緊追不放的視線,反而再無顧忌地對著十三默默慇勤著,總是先一步給十三倒茶水、遞點心,甚至還把剝好皮兒的果子送到了十三面前的小碟子裡。

  十四借題發揮,無聲對著哥哥抗議,見「胤禛」也不理睬,索性,小十四扭頭也不理睬哥哥和十三了,「十哥、十哥,哥哥不理我,十哥給我剝瓜子兒吃吧。」

  胤俄正和這胤□鬧騰,被小十四哭喊著插一腳湊過來,差點兒把胤□給撞翻了,「十四!幹嘛?去去去,爺忙著,找個奴才給你剝去……」一伸手,拎住十四的衣領子往外一送,不留面子地趕人。

  「十哥……」十四隻管叫喚,反正他最小,也不怕丟人,儘管著向十哥撒嬌。

  果然,胤俄挨不過,安撫了胤□幾句,跟著小十四跑了,去做專職弟控哥哥,剝瓜子兒去。話說,還真不知道小十四這孩子使了什麼法子,十阿哥胤俄打小也是個嬌生慣養的貴主兒,鬧起來,平日裡最相好的九阿哥,胤俄都能不給面子掐架,反而對著十四這弟弟幾乎百依百順。

  胤□悲催了,左瞧瞧八哥和十三弟、右看看十弟和十四弟,咋就沒他老九什麼事兒呢?

  「胤禩」不禁笑了,而一旁的六阿哥胤祚有些不解,「四哥,瞧見什麼了?」

  「沒事。」「胤禩」收了笑意,不禁覺著有幾分苦澀,卻又很快掩飾住了,「就是瞧著他們幾個,想起了胤祚你小時候的樣子,也愛鬧騰。」

  胤祚聞言,不疑有他,跟著扯了嘴角笑起來。

  「胤禩」的話,半真半假,這輩子,胤祚這個弟弟是意外的禮物,而自己卻仍是念念不忘,前世老九老十插科打諢的鬧騰日子,現在瞧著,九弟胤□還是那副小狐狸的模樣,十弟胤俄也依然驕傲耿直,可……又什麼都不一樣了。

  任自己再如何親近胤□胤俄,這兩小子,整兩隻白眼兒小狼,「胤禩」每每把倆兒弟弟稍稍防範、稍稍疏離的眼神記在心裡,不禁泛酸。

  「四哥?四哥、四哥……」胤祚回頭只見「胤禩」有些愣怔,這才多喚了幾聲。

  「胤禩」像是聽見了九弟十弟喊著「八哥、八哥」,一時間,眼中瞧著這些弟弟們,竟還瞧見了「自己」,前世今生,從來都不曾分得清楚。

  「胤禛」瞥了一眼失神的「胤禩」,接著又對著十三細問起了中毒養傷前的功課,這些日子落下不少,康熙爺向來重視皇子的功課,十三終於入了皇阿瑪的眼,「胤禛」自然希望能多幫襯些。

  胤祥原本樂呵呵的小臉兒,聽著八哥問起功課,有些掛不住笑了,湊巧十四湊過來喝茶,「哈哈,十三要被先生打手心囉。」端的是幸災樂禍。

  若是前世,「胤禛」準是瞧著這樣的小十四不順眼了,然而,這輩子這弟弟是自己教出來的,「胤禛」懂,十四的話沒什麼惡意,純粹是個小孩子,「今兒個先生留給你的功課,完成了?」

  「呃……」十四悶聲了,哥哥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偏心。

  胤祥的眉眼又彎了起來,「八哥放心,弟弟的功課不曾落下,每日都有溫習,就是有幾篇新學的,皇阿瑪請先生來講過,可還是有些不解。」

  十四一聽十三這話,還真是不知道該哭該笑?顯然,想看十三笑話的機會是沒有了,但是,想著十三病中,還要被皇阿瑪「逼迫」著跟先生做功課……十四此刻的表情,怎一個囧字了得?

  「胤禛」瞭然地點點頭。

  那頭,「胤禩」帶著胤祚走近,對著十三又寬慰了幾句,告辭說還有差事要辦,就不久留了,臨走前,特地把原本院子裡留下的奴才們喊來,好好叮囑吩咐了幾句,無非就是要好好伺候十三爺。

  緊跟著,胤□很懂眼色地拽著胤俄和小十四一起離開了,說是要回去趕功課,就留下「胤禛」一人在院子裡陪著十三,很是耐心地幫著十三講解功課中不懂的地方。

  「八哥,其實……那次漕運貪贓的案子……八哥你還有法子吧?」胤祥還是問出口了。

  那天之前,他去給額娘請安的時候,正巧撞見過皇阿瑪,皇阿瑪正對著梁九功笑誇八阿哥腦子機靈能想出這麼好的法子,聯想起一連串的事,十三記起那天八哥出了乾清宮時嘴角的苦笑(?!),便很有些好奇。

  雖然問出口了,卻在下一刻,胤祥有些懊惱,帶著些忐忑。

  「胤禛」一愣,也自然記起了那天,十三的欲言又止,原來這小子是想問這個?不由失笑,「有過必究,殺伐果斷?」

  胤祥的眼神瞬間明亮了起來,「八哥?」

  「胤禛」卻是故意撤去了笑容,低頭,「原來,十三弟也是覺著我過於殘酷冷血。」

  「不是的,哥……」急急辯解,連「八哥」都未叫出口,直接蹦出來一個「哥」字,「呃……這個,弟弟是想說,八哥這麼想,定有八哥的考慮,其實,無規矩不成方圓,弟弟覺著,八哥的法子,更能一勞永逸。」

  「胤禛」看著十三,像是看到了那個「十三弟」,即便眼前這個孩子,還稚嫩得太多,想法太過單純,但是「胤禛」卻突然覺著心裡很暖,沒那麼冷了,不論自己站在哪兒,總還有這這十三弟一同陪著。

  ……

  「有過必究,殺伐果斷?」細細念著幾個字,「確定,他是說的這幾個字?」

  「回主子,奴才用腦袋保證,絕對沒有聽錯,八阿哥就是這麼對十三阿哥說的,一字不差。」

  「殺伐果斷、殺伐果斷,好一個殺伐果斷,呵呵……」

  果然如此嗎?

  我是胤禛,還是胤禩?

  他是胤禩,還是胤禛?

  他那性子,我終究學不來,也從不願意學。

  我這性子,他即便學會了,也還是本性難移。

  愛新覺羅胤禛,看著爺這些年像是耍猴戲的一般,還、好、看、嗎?


☆、大婚

  「禛兒,凌寧那孩子我就瞧著不錯,她是你皇阿瑪親自為你指的福晉,這大婚以後,可要好好過日子。」佟佳氏對著前來請安的「胤禩」叮嚀,一眨眼,這小娃子長這麼大了,就要出宮分府,還真有些捨不得。

  烏拉那拉氏凌寧,皇四子嫡福晉。

  或許是為著給皇貴妃佟佳氏一份面子,康熙爺在四阿哥大婚之際,送上一份厚禮,「胤禩」就成了四貝勒。

  同時被冊封的還有大阿哥胤褆和三阿哥胤祉,胤褆倒是也樂著,一躍成了直郡王,而老三胤祉卻心有不甘,前年他三阿哥大婚的時候,可沒有現在老四和那拉氏這場面,更沒有「貝勒」之名。

  「哼!他最好聰明些,別打你什麼主意,再說,也就老三那性子,他難道還敢在皇阿瑪跟前兒提意見?別見著皇阿瑪就一副小雞樣兒,爺看著,難……」太子爺口無遮攔慣了,卻也無人敢指責。

  而且,對於老三的那些話,胤礽說得雖然難聽些,卻有八分事實,老三就是個窮酸書生性子,折騰幾句,逞逞口舌之快,卻絕不敢在康熙爺面前漏洩兒。

  然而,即便是事實。

  「胤禩」皺眉,太子胤礽這驕縱的性子,還真是讓人頭疼,真不知道,這種性子,真的能熬到廢太子的時候?皇阿瑪究竟看重老二什麼了?

  僅僅是因為老二出生自中宮元後赫捨裡氏?

  不想承認「出生」在皇家的重要性,「胤禩」卻無法否認,上輩子「辛者庫賤婢所生」的罪名,壓了他整整一世,最終,是一敗塗地。

  「二哥這話還是別說了,若讓皇阿瑪聽見,少不得訓話。」其實,「胤禩」也知道,唯有太子最是不怕皇阿瑪的。

  「哦?」胤礽上前幾步,湊近四弟,「你這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被欺負了也從不吭聲,你別以為爺不知道,老三那傢伙瘋言瘋語的沒少說難聽的,他也就敢背著皇阿瑪這麼說鬧!」

  「胤禩」不習慣這種距離,自從那次莫名其妙的「初吻被奪」,他就一直刻意和老二保持距離,退一步,「人在做,天在看。我又何必去多管閒事惹著老天爺的差事,天命自有定論。」看似雲淡風輕。

  有很多事,早就定論,即便再努力想要改天命,那又如何?改得了嗎?

  「胤禩」的神情和語氣似乎透著幾分頹敗,然而,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細察覺,他的眼神從來不服輸。不服輸的模樣,總讓胤礽不忍釋手。

  不經意間,恍然想起了隔世,不服輸又如何?還不是輸了。

  胤礽眼中精光一閃,迅捷地出手拉過近在咫尺的「胤禩」,到底是年長了幾歲,一把就將人抱個滿懷,「我知道,你是不信命的。」

  「你……放開!」「胤禩」矮著太子一個頭,愣是被胤礽伸手按著腦袋埋在太子二哥的胸膛上,使勁兒推開,卻只能悶悶地發出幾個字。

  「嘖嘖,到底是長大了,翅膀硬了,心也大了,小禛兒就不理二哥哥了,真是令人傷心腸斷啊。」胤礽唱做俱佳,就差揮淚俱下了,然而,手臂環著「胤禩」卻絲毫不見鬆懈一分力。

  「胤禩」忍不住嘴角抽得厲害,他恨死自己了,不是不知道,上輩子這老二就是個「不規矩」的,東宮養著好些男寵也絕不是謠言,自己也還曾慫恿他人以此向皇阿瑪進諫,可……身為皇貴妃養子,被太子爺親近,自己打小就沒拒絕,卻從不曾想到有如今這一天,老二的心思竟敢這般?他還真不怕被皇阿瑪知道。

  被皇阿瑪知道?那又如何?「胤禩」真有些頹敗,面對皇阿瑪對老二一如既往、兩世不變的寵愛,「胤禩」想著,這種事,事發了,大概皇阿瑪也會將罪名強加到自己頭上。

  太子,總是好的。

  「太子殿下,請自重。」咬牙切齒,一字一頓,「胤禩」這時候連拆了老二的心思都有了,上輩子兩人相看兩厭,倒竟是該慶幸,逃過前世一劫嗎?那麼,老四他……咳咳,「胤禩」覺著自己魔怔了。

  「我還是喜歡聽你喚我太子哥哥、或者二哥,小四,別和我這麼見外,永遠都不要,否則……」胤礽的語氣軟軟的,可最後那個「否則」二字,顯然是話鋒急轉,陰寒森冷。

  「胤禩」身子一僵,胤礽又笑了,「放心,你是爺的好弟弟,爺還能拿你怎麼辦?」怕把弟弟逼急了,胤礽終於放開了雙臂,話是森寒的,可胤礽到底是從未有過欺負這弟弟的心思。

  「希望太子能時刻記著,是弟弟,只能是弟弟。」此地無銀喂,「胤禩」懊惱,臉色一紅,看似羞的,實際,自然是被氣惱的。

  胤礽好笑地瞧著眼前臉紅的少年,不再多言。

  自小,身為皇太子,身份自然尊貴,有著皇阿瑪無上的疼寵,更是其他兄弟不能比擬的。

  然而,胤礽心裡最暖的,不是來自皇父康熙爺,而是那個明明比自己還要小,卻總是一副小大人樣的四弟。

  沒有皇阿瑪在身邊的時候,也從沒有人敢親近自己,哪怕是當時後宮身份同樣尊貴的繼皇后、皇貴妃等,一個個都只是遠遠的笑著,誇獎「太子聰慧」,卻從來都吝嗇得很。

  只有四弟,明明什麼都不懂的小年紀,卻總是一副看透萬事的模樣,笑著陪著自己。

  皇阿瑪很少開口誇讚其他皇子,胤礽卻經常得了皇阿瑪的稱讚,然而,當時年紀小,胤礽不懂得,卻沒有問,明明自己懂的,四弟都懂,自己不懂的,四弟也懂,為什麼,四弟卻是很少被皇阿瑪誇?

  漸漸長大了,看得宮中諸事多了,在皇阿瑪的教導下,胤礽也像是四弟那樣懂了許多,但是,那個「四弟聰慧」的秘密,胤礽一直埋在心裡,就連皇阿瑪都不願意分享。

  四弟,就只是自己的四弟,便好。

  胤礽記得皇阿瑪說過,大清朝的儲君,將來是大清朝的帝王,想要什麼,便要全力以赴,誰都擋不得路,這天下都將是他愛新覺羅胤礽的。

  紅色,是喜慶。

  胤礽任性了一回,對著康熙爺推辭了差事,他不介意四弟娶妻,那只能證明四弟已經長大,他也無需再等太久,然而,若是要讓自己為他們主持大婚?

  胤礽撇撇嘴,抬手灌了一口烈酒。

  坐在食觀樓的第三層,遠遠看著四福晉那拉氏的轎子,這叫做凌寧的女孩,胤礽見過,長得文雅雋秀,也不乏滿洲姑奶奶的氣勢,皇阿瑪為四弟選這福晉,倒似花了不少心思,自然,聽聞這那拉氏性子極好,想來皇貴妃是尤為看中她的「賢惠」,想到這裡,胤礽不由嘴角流露出絲絲嘲諷。

  「胤禩」的大婚之禮,自然熱鬧。

  這新出爐的四貝勒,向來是太子爺的心腹兄弟,太子爺在朝中,有著康熙爺縱容,太子黨正如日中天,再有佟家也是不可忽視的,這好些年,人家佟國老的女兒未有帝后之名、卻不亞於國母之實。

  皇貴妃至今沒有誕下親子,所以,四貝勒,也算是萬歲爺的半個嫡子。

  太子借口並未出席,卻並不影響四貝勒府的喜慶氣氛。

  大阿哥、三阿哥這兩個已經大婚了的長兄,得了皇阿瑪和皇貴妃的囑咐,要幫著新婚的四弟擋擋酒,畢竟,雖然皇子身份尊貴,也難免還有一些皇家宗親長輩和愛鬧的堂兄表兄世兄之類的來勸酒。

  前世八爺千杯不醉,偏偏今生攤上個不勝酒力的身子,愣是沾酒就臉紅,幾杯就能倒,都十幾年了,這酒力還真就練不出來了。

  所以,即便有兩位兄長助陣,不多時,「胤禩」再能言善辯,也還是杯酒下肚,燒紅了雙頰,「咳咳……咳咳……」這酒味兒,聞著就嗆人。

  「五叔,您就高抬貴手,今兒個可是四哥的大日子,您難道真想讓四哥回去就倒下?」「胤禛」側身擋在了「胤禩」和恭親王常寧之間,挑眉對著五皇叔,伸手扶住了已經有些搖擺的新郎官。

  常寧瞪了瞪眼,也不掩飾神情中的詫異,不過,神情頓了頓,又很快便笑了,「行,看你們兄弟情深的模樣,來來來,老八啊,這壺酒你替老四一口悶了,接下來,今兒個,誰要是再來勸酒,你五叔都幫你擋了,如何?」

  常寧心說,四阿哥是「不勝酒力」,你八阿哥向來是「滴酒不沾」。

  誰料?

  「一言為定。」

  於是,常寧就瞧著,八阿哥一把接過酒壺,一眨眼的功夫,仰頭灌下整整一壺酒,面不改色,「……」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老八,這小子,卻是深藏不露啊?常寧這才發現自己被懵慘了,「好、好、好……你小子好!」

  「胤禩」剛才那陣子恍惚了,之前的酒勁兒剛剛緩了緩,回神,就見著自己被「胤禛」扶著勉強站穩了,對面的恭親王,還一個勁兒地拍著「胤禛」的肩膀說「好」,發生什麼事兒了?

  常寧「哈哈」大笑,果真一把拉過又想湊上前來勸酒的人,一併走了。今兒個栽在老八手底,服了,不過,也瞧見了老四這副酒醉的落魄樣兒,常寧心裡是舒服了。

  話說,常寧曾經在四阿哥這笑面狐狸手下吃過虧,雖然不算大仇大怨,常寧這做長輩的,卻也是個愛面子、愛計較的,愛新覺羅家的孩子,沒有真正單純的,但是常寧還是喜歡耿直一些的性子,所以,較為看不慣心思頗多的四阿哥。

  這小子打小就難對付,也就「不勝酒力」這一個弱點,今兒還不逮著機會往死裡灌?常寧對於趁人之危欺負小輩兒這事兒,絲毫不臉紅。

  侄子大好日子,做叔叔的高興兒,皇兄和皇貴妃總不能為此找自己麻煩了吧?

  常寧摸摸下巴,忍不住,再回頭欣賞了一回「胤禩」醉酒的「囧」態。

  然而,老八今兒個究竟又是怎麼回事兒?竟然跑出來摻和?怪哉。

  「四哥?沒事吧?」

  「四哥?呵呵,擔不起……四哥,我哪兒擔得起……」

  「四哥醉了。」

  「是嗎?咳咳……是了,我是醉了……老四,今兒個這場大戲看得如何?可盡……咳……可盡興了?呵呵……」

  「四哥,我是八弟。你醉了,我服你去一旁先歇歇。」

  於是,「胤禛」不由分說扶著「胤禩」去了後院歇息,「胤禩」的心腹太監小多子不遠不近跟著,緊緊注視著自家主子和八阿哥,小多子可從來不會忘,主子面兒上和這八阿哥不親近,可底下,打小就沒少關注、幫襯著,只是,小多子心下憂思,不知道這八阿哥對主子又是什麼心思?

  明明是醉得滿面通紅,卻在踏進廳門的時候,「胤禩」停下了腳步,淡漠地推開了「胤禛」的攙扶,然後,回頭,對著小多子招手,「替爺好好守著。」

  小多子一怔,爺沒醉?卻來不及細想,「是。」順帶著要替主子關上廳門。

  「你去院子外守著。」「胤禩」卻又加了一句,阻止了小多子關門的動作,看著小多子猶疑著出了院門,關上。

  「你沒醉?」帶著些不可思議的語氣,「胤禛」細細打量這眼前人,對上「胤禩」的目光,很難得,「胤禛」沒有迴避,直直撞了上去。

  有些事,總瞞不過一輩子的。

  「胤禩」嗤笑,笑個不停,原本醉酒紅了的臉頰,紅透了,竟然漸漸露出些蒼白,接著「嘔……」,吐了。

  「胤禩」吐了,於是,「胤禛」的袍子遭殃了。

  「……」「胤禛」上前兩步再次把「胤禩」扶住,卻察覺袍子上的髒物,「胤禛」整個身子都僵硬了。

  然而,「胤禩」卻是專心……吐得昏天暗地,壓根兒沒心思計較其他。

  爺曾經也就這點酒力,可一輩子都沒這麼吐過,太失禮了,學的規矩都餵狗去了!

  「胤禛」的表情很扭曲,恨不得很想沒規矩地吼一句:髒死了。

  然後一把將這髒兮兮的罪魁禍首扔得遠遠的。

  四爺,有潔癖。


☆、序曲

  小多子進院兒收拾了一地狼狽,「胤禩」在蘭淋的伺候下,沐浴換衣之後,腦袋也漸漸清醒了,又或許,剛才是真的難受便

  吐了,神智,卻從未迷糊過。

  八阿哥,就是老四胤禛。

  林立在隔壁房間伺候著「胤禛」梳洗,「主子,奴才已經讓人去取衣物了,您再稍等等,該快來了。」

  剛一剎那,瞧著主子髒兮兮的模樣,林立愣怔了好一會兒,似乎又瞧見了,主子還是個小娃子的時候,被不長眼的奴才衝撞

  ,也曾很多次是這種髒兮兮的模樣。

  只是,許久未見主子這麼狼狽了。

  「胤禛」算到了今日或許就會揭開謎底,卻怎麼也沒料到,兩世相隔的見面,如此——別——開——生——面?

  等「胤禛」打理好,院子裡早沒了「胤禩」的影子,這一戰,如此不了了之。

  今日是四貝勒的大婚。

  「八哥、八哥,你剛去哪兒了?到處都找不著你!」胤俄遠遠地瞧見「胤禛」就撲了上去,「剛和胤□他們一起鬧洞房去了

  ,熱鬧得很……」

  「胤禛」這才松展了眉頭,對著十阿哥緩和了臉色,「見著四嫂了?」四嫂?真諷刺。

  「呃……四嫂好嚴肅,都不會笑,長得還沒四哥好看。」聽「胤禛」問起,胤俄憋不住嘰裡咕嚕說了一大通。

  「笨!哪兒用漂亮來形容爺的?被四哥知道,還不整得你哇哇討饒。」胤□隨後趕到,一臉的興致,看來所謂的鬧洞房還真

  是挺熱鬧。

  「胤禛」模糊的記憶裡,那拉氏是個略顯嚴肅端莊的女子,如今小十他們正是年幼好動的時候,遇上那拉這個習慣了開口閉

  口「規矩」的四嫂,自然不會喜歡……想到這裡,心緒幾乎沒有波動,今日,真像是個局外人一般,看著大戲,無關自己。

  對於兩世的得失,「胤禛」早就有了心裡準備。

  「才不是咧!我也覺得四哥比四嫂還要漂亮,四嫂凶凶的,一點兒都不好看。十哥,十四支持你,咱不理九哥!」小十四蹦

  躂著湊近胤俄,拉著胤俄靠向哥哥「胤禛」,「哥哥,明天就是額娘的生日,哥哥我們還是早點回宮吧。」

  大婚什麼的,不過就是來湊熱鬧而已。

  「胤禛」點點頭,難得伸手主動牽過小十四的手,又對著胤□胤俄眼神示意了一番,一同離開了四貝勒府。

  身後的一切,都是過去的過去。

  「哥,我覺得,四福晉真幸福。」少女輕柔的話語響起。

  「錦柔,不許妄論主子。」少年的音色中帶著一絲雄渾。

  「哥……」少女撒嬌,她叫做年錦柔,是年家的掌上明珠。

  「錦柔,記住,如果可以,就別入侯門。」年羹堯也就剛十三的年紀,這話,卻說得老氣橫秋。

  「胤禛」頓下腳步,剛還下在決心,徹底拋開過去,此刻,難免惹來一番自嘲,還真是不想什麼、就撞上什麼!

  年羹堯……年錦柔……年家……

  「好大的口氣,瞧不上侯門?瞧不起四哥這貝勒爺府,就更不會把咱這一般般的皇子阿哥擺在眼裡了!」夜晚星空不錯,兄

  弟幾個散步回宮,卻不想湊巧聽見了這般對話。

  胤俄炸毛了,十阿哥向來以皇子身份為傲,出宮聽到這種言論,自然看不慣,若不是十四阿哥拉著,胤俄怕是要上前去問罪

  了。

  胤□瞇眼看去,看見了那「錦柔」的側臉和背影,笑笑,「別說,長得還真是比四嫂漂亮,若是這個叫什麼錦柔的丫頭,確

  實會比四哥好看些。」裝模作樣歪頭品評,作怪的模樣倒是把胤俄逗笑了。

  「胤□,其實,再漂亮的丫頭,呵呵……」胤俄心癢癢了,很有先見之明地拉著小十四退開幾步,離著胤□遠遠的。

  「再漂亮的丫頭,在爺眼裡,沒一個能長得比九哥你還漂亮的。十哥,對吧?」小十四順口接了下句,氣得胤□臉都紅

  了。

  也不知道宜妃娘娘是怎麼把九阿哥養大的,明明是和老十胤俄一同跌爬滾打這麼長大的,卻尤其地細皮嫩肉、白裡透紅,水

  靈靈的小模樣,的的確確比過那些丫頭們。

  「胤禛」剛才不過是一瞬間的晃神,他看著弟弟們打打鬧鬧的勁兒,心裡總是暖暖的,該過去的、就過去吧,再一次在心底

  裡默念,「胤俄、十四!」稍稍提了音兒。

  八哥發話了,趕緊著,胤俄回頭憨笑討好,十四立馬甩開了剛才十哥牽來的手,回歸哥哥身邊兒,「呵呵,弟弟這是和九哥

  開玩笑,九哥不會生氣的,對吧,九哥?」

  「哼!」胤□氣呼呼扭頭就走,笨、笨、笨,都是笨蛋,爺才不和你們一般計較,爺就生得漂亮了,咋樣?眼紅不成?哼!

  「噗嗤……咳……」瞧著胤□,扭著腦袋,同手同腳地跨大步那模樣,便是「胤禛」,也是一個沒忍住,笑了。

  「哈哈……哈哈……」緊接著,胤俄、十四倆小的,就更笑大發了。

  這幾個小的三天兩頭地這般鬧騰,「胤禛」也習慣了,反正,傷不了感情的,「胤□,記得明天請宜母妃來儲秀宮,方茴該

  是備了不少點心果子的,肯定有宜母妃愛吃的幾樣。」

  「哼!」胤□繼續彆扭中。八哥就是偏心得厲害!爺才不是胤俄那吃貨!

  「八哥,我也要,讓方茴姑姑多備些……」胤俄趕緊著報備。

  果然……

  「吃貨!」這不,又鬧上了。

  回宮以後,「胤禛」親自抱著睡著了的十四回院子,替十四安頓好了,這才帶著林立離開,經過十三胤祥的院子,在門口站

  了會兒,誰曉,「吱呀」一聲兒,門開了。

  「八哥?呃……八哥。」

  十三的腦袋從門縫裡轉出來,月光下,眨巴著眼,帶著點尷尬地瞧著門外站立的「胤禛」,十三的模樣也夠逗人,「胤禛」

  不禁彎了嘴角,「怎麼還沒歇息?」

  「咳咳……皇阿瑪不許我出宮,你們都去四哥府上熱鬧了,我一個人,怪悶的。」身子還未痊癒,康熙爺勒令十三在宮裡靜

  養,也自然就錯過了「胤禩」的大婚。

  可憐兮兮低頭,十三委屈了。

  「啪!」地一聲,「胤禛」抬手對著十三光潔的前額拍下去一巴掌,「好好說話,別學十四那沒規矩的模樣!」話是這麼說

  ,可「胤禛」承認,其實十三十四也就相差了兩年,眼前八歲多的胤祥,也還是虎頭虎腦的可愛模樣,這本該是可愛的年紀

  。

  十三抬頭,明亮的目光望進「胤禛」的眼裡,咧嘴笑,「呵呵,弟弟記住了。」卻明明還是學著十四耍無賴的樣子。

  「去,早點歇息。」

  「哦!」

  「胤禛」心下好笑,小傢伙的心思,和十四一樣,都寫在臉上,「明兒是瀾妃生辰,在儲秀宮小聚,今晚歇息好了,如果你

  明日精神還不錯,就和十四他們一起鬧鬧。現在,還不快進去。」

  「哦!」顯然,這一聲答應,尾音兒上揚了不少。

  早知道明日八哥的額娘瀾母妃生辰,每年九哥十哥還有十四弟都會和著八哥一起給瀾母妃慶祝。

  十三打著哈氣兒,揮手和八哥告別,好睏啊,不過,幸虧沒白等了大半天。

  「胤禩」大婚,康熙爺給放了幾天假,不過,其他皇子阿哥們還是要照常辦差做功課。

  然而,額娘生日當前,小十四一整天都沒靜心聽課,心心唸唸在自個兒院子裡,給額娘精心準備的禮物,額娘見了該有多高

  興?

  好在「胤禛」這哥哥縱容,講課的先生瞧著十四阿哥交上來的字帖,再瞧瞧八阿哥不怒而威那麼輕輕一瞥,先生沉默了,心

  裡嘀咕了起來,十四阿哥性子頑劣,卻這幾個字寫得甚好,絲毫找不出錯處。

  再有,怎麼以前也沒覺著這八阿哥有這等威嚴?怪哉!

  胤俄也耐不住,學著小十四三心二意開小差,卻被八哥瞪眼瞧過來,立馬乖乖坐正了,專心聽講。只是,很快,等著八哥低

  頭看書的時候,胤俄抬頭瞪著雙眼,像是要把先生給射穿出幾個洞洞來。

  這宋先生是個老學究,可膽兒著實不大,被十阿哥這麼一鬧騰,冷不丁一個寒顫,差點兒就把手中的書冊掉地上了。

  胤俄得意地笑,這老古板就是欠教訓。

  可憐先生年紀大了,不禁嚇,往日裡,敢在上書房這麼堂而皇之鬧性子的,也就是這十阿哥胤俄,雖然胤俄也怕被皇阿瑪逮

  著訓話懲罰,可大概是因為胤俄生母溫僖貴妃早逝,康熙爺對著胤俄更多的是寬厚放縱,而胤俄也總是聰明地把握著尺度,

  不會去輕易挑戰皇阿瑪的底線,但像是逗逗這沒什麼背景的先生,胤俄還是很「敢」的。

  十四也趁著哥哥不注意的時候,趕緊著給十哥眨個眼。就知道十哥最好了,最講義氣……當然,除了哥哥。

  前幾天,三阿哥胤祉來上書房的時候,不巧,十四不小心在拐角處撞上了這新上任的三貝勒爺,胤祉大概正為了皇阿瑪偏心

  四阿哥的事兒憋著惱火,眼看著被十四這小阿哥衝撞,當場就拉下臉來,狠狠訓了幾句,十四乖乖低頭聽訓。

  哥哥有教過,受委屈了,不許魯莽,大不了回去「找哥哥告狀」。自家兄弟,沒什麼丟臉的,被外人輕易抓去把柄揪住辮子

  ,這才丟人。十四其實很能忍的。

  胤祉向來愛書,平日裡和這老學究的先生有幾分交情,老傢伙也最最看重三阿哥這個好學有才的皇子阿哥,撞見三阿哥訓斥

  調皮搗蛋的十四阿哥,學究先生竟也湊熱鬧,一同念叨了十四幾句。

  這才有了今日,胤俄幫著弟弟,有仇報仇,瞧,八哥都沒給啥臉色,還不趕緊著。

  「啪嗒!」先生一個手軟,書掉地上了。

  「嘩啦!」先生又一個腳軟,整個人都摔地上了。

  胤俄撇撇嘴,忒沒膽兒了,爺還沒開罵、沒開打呢,怎的就成軟腳蝦了?沒意思!

  「胤禛」看得仔細,這十弟,年紀不大,卻自小囂張胡鬧得很有幾分皇家氣勢在。

  「切……」胤□側頭,眼神掃過八哥,低頭事不關己地繼續看書。笨蛋!被老八當槍使,還這麼得意,果然是笨蛋!

  ……

  上書房的小插曲,一字不漏傳到康熙爺的耳裡,康熙爺笑笑,不做言論。

  在瀾妃衛薔的生辰晚宴上,康熙突然對著十阿哥胤俄發難,拿著白日裡胤俄衝撞先生的事兒,糾錯,算賬。

  胤俄正賣力幫著解決大碟大碟的美味點心,一聽皇阿瑪等不及秋後、現下就要算賬,一不留意,點心嗆著了,胤俄咳了老半

  天,憋紅了臉,怪可憐的樣兒,可惜,這回,康熙爺沒打算輕易饒過。

  宜妃笑著打岔,瀾妃沏茶倒水,還是不見康熙爺鬆口。

  胤俄眼看著兩位母妃都沒法子了,忍著咳嗽在皇阿瑪面前跪下認錯,卻是膝蓋還沒著地之前,就聽著一旁八哥淡淡一句,「皇阿瑪,宋先生講課,兒子實在覺得,乏味、陳腐。」

  「噗通……噗通……噗通……」當場每個人都加速心跳了,目光在康熙爺和「胤禛」之間游移。

  安靜。


☆、兒子

  「皇阿瑪,宋先生講課,兒子實在覺得,乏味、陳腐。」

  「……」康熙倒是絲毫不驚訝於「胤禛」的言語,反而,饒有興致地扭頭去看,也不去理睬跪在跟前的胤俄。

  「胤禛」對上康熙爺的視線,沒有迴避,「皇阿瑪,弟弟們還小,這般年紀,整天聽著宋先生講那些陳詞濫調,兒子實在擔憂,胤俄他們這滿洲男兒的性子,都快要磨掉了。」

  「再給朕說一遍。什麼?」康熙笑著,然而,在萬歲爺一旁的宜妃和瀾妃察覺出異樣了。

  「皇阿瑪,兒子錯……」胤俄的額頭都冒汗了。

  死了死了,皇阿瑪怒了,八哥您的心意,弟弟明白了,您就別再惹皇阿瑪更生氣了。

  然而,「胤禛」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胤俄,直直打斷了胤俄認錯的話,「皇阿瑪,兒子覺著,弟弟們的學問功課都是好的。若是皇阿瑪不信,儘管出題便是。」

  八哥,您這也太信任弟弟們了!

  宜妃這時候不說話了,靜靜地和瀾妃兩人沉默著,宜妃看著「胤禛」的眼神,深遠悠長,而瀾妃衛薔,從始至終,都是毫不猶疑的信任。

  康熙的目光,在幾個兒子身上一一掃過,這一刻,孩子們像是鼓足了勇氣,毫不迴避自己的掃視,就連跪地認錯的胤俄,這孩子都是抬頭挺胸的模樣,底氣十足。

  「胤禛」的出色優秀,康熙爺自然早就領會過了,然而,直到今日今時,他才意真正識到,個個都是不愧他愛新覺羅子孫的名號。

  於是,明明該是氣氛輕鬆喜悅的慶生宴,卻突然劇情直轉,成了眾位小阿哥們的學業匯報大會。

  胤俄再也顧不上點心,正正神情,就這麼挺跪著,面對皇阿瑪的考校,即便有些緊張、難免有些錯漏,但這副侃侃而談的模樣,已經取得了康熙爺的認可,「好。」聽到精彩處,康熙竟是忍不住拍掌稱好。

  這時候,哪還能見胤俄臉上的委屈頹敗?分明就是得意洋洋的小少年,就連向來眼光凌厲的宜妃,也不得不承認,看漏了十阿哥的閃光點,這孩子的性子看似霸道,卻總是有幾分溫僖貴妃當年的溫吞,然不料,今日慢條斯理論說起來,端的是頭頭是道、不乏精妙。

  「皇阿瑪,宋先生講的那書冊,兒子去年就已經通讀了,不懂的,沒少向著哥哥們求解,還有,宜母妃的見解,兒子也覺著比那宋先生每日每日講得要精妙許多。皇阿瑪,兒子不尊師長,是兒子失禮了,可是……」

  前一刻,還有理有據地辯駁,振振有詞,不高不低地給宜妃扣了頂漂亮帽子,下一刻,說到「可是」,胤俄稍稍顯胖的小臉上,儘是寫滿了「兒子委屈」。

  康熙還處在「兒子長大了」的驚喜之中,一時之間,還真有些愣怔無法回神了,低頭看去,胤俄眼中似乎還有那麼點濕潤,「咳咳……」

  還沒來得及安慰幾句,康熙爺才裝作咳嗽幾聲,就被小十四急著打斷了,「皇阿瑪,都是兒子的錯,如果不是為了替兒子抱不平,十哥也不會衝撞、無禮于先生,皇阿瑪,十哥剛還親自幫兒子把好些菊花搬來送給額娘,門口的時候,不小心扭到腳了,皇阿瑪,求您別罰十哥了,您……您要罰,就罰兒子好了。」

  小十四一溜煙兒說了許多,康熙爺自然瞧出來,小傢伙是給哥哥求情,可「抱不平?怎麼回事兒?」

  康熙爺抓住重點了。十四裝乖的招數,康熙爺心中自然明瞭,他就是想看看,小傢伙玩的什麼把戲。

  「胤禛」略略皺眉,卻沒有打岔,畢竟,眼前的皇阿瑪是有底線的,帝王的尊嚴,容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適可而止才是上策。

  十四顧不得去看哥哥的臉色,心下稍稍琢磨了點,小身子陪著跪在胤俄一旁,仰頭,「皇阿瑪,兒子錯了,兒子不該在宋先生講課的時候,看兵書。」

  這孩子哪像是認錯的模樣,「兵書?」

  「嗯,兒子……兒子瞧那四書五經就暈乎,看得好辛苦,所以八哥之前有給兒子送了幾本兵書,就是講兵法打仗的,兒子看著有趣,就……就……」還真是直言不諱,看四書五經就暈乎?真是孩子會說的童言。

  康熙一愣,剛想開口訓幾句,卻話到嘴邊,嚥了回去,「兵書,能看懂?」

  「也不是,不過,總比那些亂七八糟的要好懂多了。」小十四,小小的巴掌臉上,卻沒有「謙虛」二字,就差脫口而出「看得懂、小爺還很厲害」。

  「咳……咳咳……」康熙想要憋住笑意,卻反而,「咳咳……哈哈……哈哈……」

  宜妃趕緊著給萬歲爺順氣兒,「萬歲爺,您就消消氣,阿哥們還小,今兒也還是阿薔妹妹的生辰,就當是這幾個孩子給您逗樂了。」

  康熙接過衛薔遞來的茶水,順了順氣兒,瞪眼看著幾個孩子,哭笑不得,明明是朕問罪來著,怎麼到最後,搞得……

  「皇阿瑪,十四弟做功課向來都是認真的,每日練得字都是極好的,兒子都慚愧了。」十三胤祥第一次來給瀾母妃慶祝生辰,就撞上這麼大場面,卻不甘靜立一旁,站出來,微微擋著小十四,「皇阿瑪,恕兒子無禮,宋先生一心四書五經的,從不講文武之道,可咱們滿人是馬上奪天下的,即便以後更需以文安天下、治天下,但是,兒子認為,不能忘本、不能忘祖。」

  康熙爺再瞧瞧一臉正氣的小十三,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康熙爺胃疼了,朕也就是隨口挑個事兒敲打敲打心浮氣躁的孩子們,怎麼的如今感覺是……是朕,心浮氣躁了?

  而先前挑起這場面的「胤禛」,這時候,反而悠然在一旁安坐,嘗嘗點心、品品茶,瞧著弟弟們舌戰皇阿瑪,不錯,孺子可教也。

  衛薔的眼神,很柔,看著孩子們。

  一旁從頭至尾沒說話的胤□,暗暗鬆了口氣,真佩服八哥,玩的就是驚險刺激,可……究竟有沒有把弟弟們的安危,放在心上?若是皇阿瑪未能消氣,八哥,你又如何?

  瞧著胤俄全心全意信任「胤禛」,看著小十四半真半假的天真,還有十三,這小子又是什麼時候被八哥收買了的?胤□無比糾結。

  鬧騰夠了,一個丈夫,兩個小老婆,外加孩子一串,一同用了晚膳,倒是和和美美的。

  飯後,康熙爺看不慣「胤禛」越發悠然的模樣,拉著進屋殺一盤去了,還不許別人旁觀。

  也正好,宜妃陪著衛薔,看幾個小的說說笑笑,熱鬧。

  方茴用衛薔種的菊花,做了幾道小點心,又泡了壺菊花茶清清火。

  胤□歎氣,十弟分明比小十四年長不少,怎麼就跟個小娃子一樣,原本瞧著挺穩重的十三,混在十弟和十四中間,也鬧開了。

  衛薔笑著招手讓胤□近前,挑了兩小碟子點心和一壺茶,指指裡間,胤□略有尷尬地不動,直到宜妃推了一把,「還不聽你瀾母妃的,快去。」

  胤□磨磨蹭蹭挪到了門口。

  「胤俄那孩子性子,就知道鬧騰,和十四湊一堆,更能鬧了。」屋裡,這是「胤禛」的聲音。

  胤□頓住了,整個身子都有些僵住了。

  「要不是小九穩重些,兒子可管不過來那兩個小魔王。」

  「胤□?」皇阿瑪的聲音傳進胤□耳中,胤□一個激靈,趕緊整了整心緒,在門外請見。


☆、棋局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親們~~近日忙碌中,更新懈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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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聽到康熙爺點名,冷不丁手下一顫,鬧出了些聲響,「……」張張嘴,深吸一口氣,低頭進了門。

  「胤禛」不禁撫額,這小子平日裡挺聰明的娃,怎的這會兒子傻了?

  果然,康熙剛才只是聽著「胤禛」閒扯,聽兒子提起「小九」,便捏著棋子,下意識念出了「胤□」兩字,這會兒,卻見九阿哥一副被抓包的模樣進門來,康熙爺喜怒難辨了。

  「胤禛」不敢大意,連忙站起身來,板著臉對弟弟訓道,「站在門外做什麼?皇阿哥的規矩呢?是不是最近太清閒了,仗著先生講的功課都明白,就得意忘形了?」

  胤□不服氣,要不是你剛才在皇阿瑪跟前亂講一通,說什麼弟弟們胡鬧的,小爺我能傻了吧唧地不打自招就這麼晃進門來嗎?

  胤□沉默著不說話,康熙瞇眼看去,卻是被「胤禛」的身子擋住了,瞧不見胤□的樣子,然而,「胤禛」的斥責弟弟的話聽到耳裡,康熙爺自然明白,其實,「胤禛」這是在給胤□開脫,「胤禩。」沉聲。

  康熙爺略帶不滿的聲音傳來,「胤禛」身子微微有些僵硬,皇阿瑪在表示不滿了,「皇阿瑪?」

  無奈只好退開一步,胤□的性子終究是擰了些,「胤禛」心下如此感歎,臉上卻是帶著些許疑惑地看向康熙爺,迷茫的模樣,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

  其實,在私下裡相處的時候,近兩年,八哥已經很少做出這種類似「白癡」的表情了,乍一看八哥這樣子,胤□心中突然驚醒,立馬明白,這會兒子不是鬧彆扭的時候,皇阿瑪跟前,連一向沉得住氣的八哥都一退再退,玩上「裝萌」這種手段了。

  如果「胤禛」知道弟弟這時候在心底如此腹誹自己,想來臉色是不會怎麼好看的,幫你小子遮遮擋擋的,你小子居然還挑三揀四,你個小狐狸,還真以為皇阿瑪是好對付的?

  康熙爺的手段,即便是再活一世的「胤禛」,也不敢懈怠放肆。

  胤□趕緊著調整了表情,像是瞪了「胤禛」一眼,又把手中的點心茶水端到康熙爺面前,八哥你會裝萌,九爺我難道還不會賣笑,「呵呵,皇阿瑪,額娘和瀾母妃讓我送來的,趁著新鮮,您嘗嘗?」

  小九這一笑,再加上刻意地討好,康熙爺不由舒緩了眉頭,又看著胤□笑著搖頭,「你呀,身為皇子,就該像是你八哥剛才說的,規矩不能忘,多聽你八哥的話,嗯?」

  胤□還真是和宜妃長得頗像,尤其是笑起來,郭絡羅姿瑛原本就很有滿家姑奶奶的氣勢,是個出類拔萃的女人,雖然胤□是個男孩兒,幾分相似的神情和氣質,卻也不會讓他顯得女氣,反而是一種特有的英氣。

  胤□見皇阿瑪鬆口了,趕忙著應承,很是識相地忙著給康熙爺和「胤禛」這父兄倒茶送點心,一旦度過危險期,胤□心下又有些不以為然了,哼,九爺才不是小十那吃貨呆子,用不著你幫忙,小爺一樣能搞定皇阿瑪。

  康熙雖然沒有瞧見胤□低頭的表情,但眼前這九阿哥,雖說是個小狐狸的心性,卻是比起其他幾個孩子,胤□顯然嫩了些,心思容易猜的很,「梁九功,來給胤□搬張凳子。」

  梁九功一直站在屋內,扮演隱形人,這會兒聽到萬歲爺吩咐,趕緊著神速搬來一張椅子擺到一旁,萬歲爺的意思,自然是要留九阿哥下來看棋,做完這些,梁九功繼續去牆角邊兒當回隱形人。

  胤□有些意外,他知道皇阿瑪經常和八哥下棋,而且沒少誇過八哥的棋藝,只是不曾親眼見過八哥和皇阿瑪對弈,乖乖做在一旁,不語,觀棋。

  之前和著康熙爺碎碎念的「胤禛」,這會兒也不說話了,專心注視著棋盤,不敢大意,沒辦法,皇阿瑪今兒個非常認真,「胤禛」不敢全力應對,在隱藏實力的情況下,卻又不甘心就這麼輸給康熙爺。

  胤□看懂了態勢,見八哥被皇阿瑪壓著打,心底下有幾分得意,也沒掩飾,那眉眼很是像自己下棋贏了「胤禛」。

  康熙全力以赴,面對「胤禛」,游刃有餘。再留意到一旁胤□的小模樣,康熙心中滋味難調,有幾分欣慰,小九這孩子其實是個心思簡單的,又有幾分無奈,就胤□這份定性,還真是差得遠了。

  然而,很快,在「胤禛」絕地反擊之下,康熙爺的注意力又回歸到對面的兒子身上,心中一股驕傲之感油然而生,嘴角不禁微微上翹,胤□以為皇阿瑪是得意棋局優勢,卻不知道,康熙爺高興,衛薔的這個兒子,好、很好。

  「胤禛」額頭已經顯見冒汗了,今晚這一局,康熙爺逼得太緊,心中衡量之下,不由得感歎,面對全力以赴的皇阿瑪,即便自己毫不藏私,也難有贏面。

  棋局,終。

  「胤禛」放下手中白子,他這麼猶豫地舉著好一會兒了,終究,唯有投子認輸,「皇阿瑪,兒子輸了。」

  康熙點點頭,「你的棋力,已經不錯了。」毫不吝嗇安慰著,臉色也早就緩和了,看向「胤禛」的眼神,此時是柔柔的,帶著溫度。

  胤□撇撇嘴,怎的不見平日裡皇阿瑪這麼寬和地對自己等人?不過,能見八哥輸得這麼狼狽,胤□低頭偷笑。

  「胤禛」抬頭,見康熙爺站了起來,也趕緊著起身,不管是什麼時候,自己總是這麼仰視著皇阿瑪,「謝皇阿瑪指點,兒子受益良多。」

  溫順地站在康熙爺面前,溫順地應著康熙爺「不錯」的誇讚,這時候,絲毫不見了丁點兒稜角。

  康熙見了,心裡就更舒服了。再強,還不是服氣了,呵呵!想來,還記著先前逞能鬥氣的「仇」呢!

  今日,衛薔的生辰,儲秀宮裡,沒少了歡聲笑語。

  只可惜,衛薔的生辰,撞上了初一的日子。

  初一的日子,自從宮中不再立皇后,康熙爺甚少會招幸嬪妃。

  「好了,不早了,明兒還要早朝,你們也還有功課,都回去休息吧。」

  和「胤禛」下完一盤棋,康熙又陪著幾人笑鬧了一陣,看著外面天色越加黑了,出言散場了。

  一見康熙爺起身要往外走,宜妃瀾妃都立刻起身行禮,幾個阿哥也不敢懈怠,等著康熙爺走遠了,孩子們也紛紛告退。

  宜妃伸手握了握衛薔的手,沒有多言語,點點頭告辭。

  沒有忽略姿瑛離開前那眼裡的同情,可是,等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衛薔對著空蕩的夜色笑了笑,萬歲爺的寵,從來都不會越過界限,又是獨自一人度過生辰的最後,然而,她眼中卻不見絲毫所謂的哀怨或是淒涼。

  回身,就瞧見了屋內幾株紫菊,十四這孩子真是長大了,這麼用心照顧,把這紫菊養得不錯。想起自己的兩個親子,至於康熙爺,衛薔一笑了之,她是個容易滿足的女人。

  「胤禛」領著幾個弟弟回阿哥所,原本十四嘰嘰喳喳要說些什麼,卻被胤□攔住了,十四不服氣,剛想要吵鬧,卻見十哥胤俄也是一副「不該多話」的表情,十四低頭氣悶了。

  胤俄好笑地拍拍小十四的肩膀,眼神示意領先幾步的八哥,「胤禛」自打出了儲秀宮,就顯得格外沉默,可不,連向來粗神經的胤俄都有所察覺了,小十四這才撇嘴跟著不語了,不敢惹哥哥。

  一路上,十三隻是靜靜地看著幾個兄弟彼此默契,胤祥有些羨慕,眼神流轉不斷在十四弟、九哥、十哥之間游移,最後,只剩下他跟著八哥,「八哥早點歇息。」無奈,在院子門口告別。

  「胤禛」點點頭,其實剛才的沉默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讓胤□他們誤會,以為是因為皇阿瑪又一次在額娘生辰時離開所以才為額娘不甘失落……其實,不過是煩了這幾個孩子吵鬧,想讓他們安靜些。

  對著胤祥彎彎嘴角,「十三弟,你身子還沒有完全康復,記得要聽御醫的囑咐,不可大意了。」

  他總覺得,這輩子,十三弟的性子有些變了,變得寡言了,前世的時候,八歲年紀的小十三,其實和十四那鬧騰勁兒沒兩樣。

  胤祥看不懂八哥的眼神,「嗯。」注視著八哥走向隔壁的院子,胤祥臉上的神情漸漸變了,變得不像是個八歲孩子的深沉。

  自小,四哥對自己很好,八哥對自己很好,然而,兩位哥哥對自己的好,讓胤祥有些無所適從,他不明白,為什麼對自己那麼好?皇家,父子兄弟情,他懂的。

  可面對四哥和八哥,胤祥想不出答案,唯有加倍地敬重敬愛兩位哥哥,卻依舊心中仍有撫不平的疑惑。

  這一晚,康熙爺回了乾清宮,難免在初一十五的時候,都會想起元後赫捨裡氏。

  這一晚,「胤禛」躺在床上,腦海中仍是剛才那一局棋。

  原來,皇阿瑪也有急躁的時候?

  就那麼急著想要贏了自己嗎?「胤禛」索性起身,驚動了門外伺候著的奴才,他卻冷聲不讓任何人打擾,自己點燈,然後,擺下了兩盤棋局。

  一盤,白子,無路。

  一盤,置之死地而後生,輸贏未可定。

  直到,「爺,該起了。」林立已經在門外守了一夜,主子打儲秀宮瀾妃娘娘那兒回來,屋內又是亮了一夜的燈,主子不讓奴才打擾,林立索性打發了其他人,獨自在門口守著。

  「胤禛」睜眼,原來自己是睡了,就這麼趴在棋盤上睡著了,還記得昨夜看著兩盤棋……

  林立應聲進門,「啊」地叫著又趕緊掩了嘴,分明有些大驚小怪,惹來「胤禛」皺眉,下一刻,「胤禛」的表情……僵了。


☆、耳目

  「胤禛」翹了兩輩子頭一回課。

  康熙爺散朝後,批了會兒折子,召見了幾個臣子,然後在喝杯茶水解乏的當口子,就聽梁九功在下頭吱吱嗚嗚念叨了,說是八阿哥病了,沒去上書房。

  林立一早去太醫院的時候,繞道見了見梁九功,與其讓有心人挑撥離間,還不如讓康熙爺直接從梁九功嘴裡知道「胤禛」的——病情。

  昨晚,康熙爺雖然沒有在瀾妃生辰當天招幸,但,為了慶祝,已經賞賜不斷了,何況,昨夜裡儲秀宮的熱鬧喜慶怕是早就傳遍六宮了,後宮女人,有宜妃這般交好的,也有皇貴妃那般高高在上冷眼看戲的,自然也還有絞著帕子妒火燃燒的,衛薔被人看做眼中釘,也是難免的。

  「讓御醫看了?怎麼說?」康熙爺的神情看不出異樣,然而,梁九功畢竟伺候萬歲爺幾十年了,風風雨雨地走過來,哪怕康熙沒擺在臉上的心思,梁九功也能大致猜曉。

  趕緊著躬身回話,「回主子,八阿哥一早遣了奴才來告假,就剛才,八阿哥院兒裡的林立又來回話,御醫瞧了,說是氣血不暢,歇息兩日便好。」

  氣血不暢?

  康熙皺眉,這孩子向來身子骨不錯,看著稍稍有些偏瘦,可其實,康熙知道,「胤禛」的身子著實硬朗結實著,「昨兒不是還好好的?」

  梁九功低頭,林立那小子說話也是藏著掖著,只說「八阿哥氣血不暢」,怎麼問都問不出緣由始末,梁九功也不敢擅自揣摩,「主子,怕是八阿哥確實難受了,否則,按著八阿哥的性子,奴才大膽,覺著八阿哥向來看重功課,不該會懈怠。不過,既然御醫說不礙事,主子,您也別憂心了。」

  「哼,嬌嬌弱弱的,才一晚上就病得不能上課,像什麼樣子!」康熙爺哼聲,然而,雖然像是惡聲惡氣的,其實表情還是沒怎麼掩飾「憂心」,瞧得梁九功低頭腹誹。

  康熙是個很會自製的帝王,即便是真的憂心「胤禛」的身子,卻還是安心批著折子,又抽空去皇貴妃佟昭怡那兒坐了會兒,在御花園裡還邂逅了年前剛選秀入宮的姜常在……氣定神閒照常花了整整一個時辰給皇太子講講帝王心術、江山謀略。

  「胤禛」鬆了口氣,瞧著外面天色暗了,這一天就這麼熬過去了。

  天曉得,一早上察覺自己臉上的棋印子時,「胤禛」的臉色頃刻間就臭的不能再臭了,這輩子情緒控制更是得心應手了,也自是破天荒會搞得如此不堪。

  前晚迷迷糊糊對著兩盤子睡著了,大概是用心費力過度,一覺好睡,又或者是睡得太死了,趴在棋盤上,打亂了黑白佈局,而原本俊秀的臉上,雙頰都佈滿了紅紅紫紫的圓印子……煞是,壯觀。

  丟臉,丟到上輩子去了。

  林立慌慌張張忙著伺候主子梳洗,然而,再怎麼揉弄活血,小半夜睡死了,那棋印子就這麼死死掛在了少年臉上,捨不得退散,方茴心疼又氣惱,主子也不小了,怎的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

  瞧著「胤禛」原本就難看的臉色,方茴心裡憋著火,卻又不捨得、也不願越距去說道主子的不是,於是,林立這一整天耳根子就沒清淨過,就差被方茴撕了耳朵狠狠教訓。

  林立從御醫院請來了甘霖甘御醫,當年的菜鳥御醫,現如今,混上了院正胡德辛的入門弟子頭銜,很是不錯,「主子,今晚再好好歇息,您臉上的氣血應該就可以順暢了,明日不會再有異樣。」

  甘霖低頭回話,若眼前不是霸氣十足的主子爺,他怕是要忍不住大笑出聲,這孩子忒可愛了,誰曉得是怎麼整的?大清早,竟然一臉的紅紫印子,甘霖趕來的時候,研究了許久,才暗暗明悟,原來是黑白棋子的「豐功偉績」,竟然能在這位爺臉面上留下印記,這可不是件容易事兒。

  甘霖靠著八阿哥這棵樹,幾年相處下來,自認是對著八阿哥的性子瞭解了七八分,平日裡別說能讓這位小爺如此「下面子」,便是讓八阿哥變變臉色,都不容易。

  「胤禛」眼神殺到甘霖面前,甘霖趕緊斂神告退,這主子,難伺候得很。

  「胤禛」深感疑惑,自己這輩子究竟減了多少「煞氣」?連上輩子的帝王霸氣都扔了乾淨不成?怎的連個小小的御醫都敢笑話爺了?

  方茴悄悄退離,讓主子歇息。平日裡,主子甚是勤奮,自從入了上書房,就不曾一日懈怠,難得今兒撞上這事兒,倒是歇了一天,只求萬歲爺別來問罪。

  康熙爺還是去了衛薔的儲秀宮,一起用了晚膳。

  其實,面對兒子的「囧事」,康熙爺在乾清宮裡,聽完暗人的回稟,帝王僵著嘴角哭笑不得,隨後又發出陣陣大笑,外頭梁九功守著,聽得萬歲爺的動靜,納悶不已,不過,他是個奴才,很有分寸。

  「胤禩這孩子,似乎很喜歡下棋。」康熙知道「胤禛」翹課的真相,就得出了這麼個結論。

  花前月下,美人相陪,可康熙爺在儲秀宮,總表現得有那麼點老夫老妻的感覺。

  衛薔自然配合著萬歲爺,笑了笑,談起兒子,她總是顯得神采奕奕,「奴婢粗淺,也就跟著宜妃姐姐學著看看書文,倒是八阿哥隨了萬歲爺您的性子,對棋道有些心得。要是像奴婢這般不通琴棋書畫的,可就是奴婢的罪過了。」

  康熙一愣,看著衛薔的柔順,心裡是喜歡的,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家的阿哥,自然要曉文通武的,胤禩他很努力。朕倒是覺著,他的性子也隨你,堅韌,又知事,這很好。」

  「堅韌?原來,奴婢有時候的強脾氣、不懂拐彎,倒是看在萬歲爺您眼裡,還是可取之處了,呵呵……」衛薔總是淺露痕跡地為將來鋪路,像是此刻這般,若是日後,「胤禛」死腦筋和著康熙爺鬥起來,衛薔希望康熙爺能想起今日說過的話。

  八阿哥,性堅韌,是好事。

  康熙爺是個行動派,三日後,欽點了八阿哥,日後逢雙日,便親自教導半個時辰的下棋佈局之道。這旨意,不一刻,又是傳遍六宮,甚至,有些朝裡朝外的有心人,也漸漸開始注意起這個還未參知政事的八阿哥。

  「胤禛」神色認真地和皇阿瑪對弈,低著頭,看著棋盤,皇阿瑪這一招,來的太過突然。

  康熙也不急,品著香茗,靜靜等待「胤禛」白子應招。

  其實,「胤禛」早想好了棋步,眼下,卻總不能和皇阿瑪殺一場酣暢淋漓,不過,此番皇阿瑪親自指點,日子稍稍久了,倒是給了自己一個很好的掩護……期待著棋力「恢復」的那一天,想要和皇阿瑪真正較量一局。

  於是,多出來裝樣的時間,「胤禛」的思緒飄到了隔壁,那是上一個時辰,皇阿瑪每日教導儲君的書房,此刻,自己原來離得這麼近,似乎冥冥中總有牽引。

  「啪」的一聲。

  花了許久想出來的妙招,頓時,扭轉了乾坤,「胤禛」抬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翹著,康熙竟然看到了這孩子的小酒窩,得意的小模樣,和往日裡小十四鬧騰得意時的神態,相像極了,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多謝阿瑪指點。」是謙遜的,也是驕傲的,「胤禛」和康熙爺對弈,時而意氣風發,時而老練沉穩,總是顯不盡的少年風采。

  「短短幾天,你的棋力又增進了不少。」康熙點點頭,頗為讚許,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咳嗽幾聲失笑了,收到「胤禛」疑惑不解的眼神,康熙爺的笑意更濃了,像是找到了什麼好玩的,「看來,每晚通宵達旦地研究棋局,是有不少收穫。不過,不許怠慢了功課,嗯?」

  皇阿瑪的神情語氣,充滿了作弄,就像個尋常父親。

  「胤禛」卻是輕鬆不起來,又無奈只好配合著,少年神采洋溢的臉頰上,很快升起兩朵紅雲,漸漸、漸漸在康熙的戲謔注視下,火燒燎原一般蔓延,「阿瑪……」

  孩子的呢喃,讓康熙爺錯過了「胤禛」低頭眼中閃過的無奈和傷痛……終究,皇宮,依舊是那個皇宮。

  阿哥所的院子裡,自己和著方茴林立早就裡裡外外清理好幾遍了,至於御醫甘霖,「胤禛」倒是可以相信他的忠心,那麼,究竟是自己身邊哪個探子還在伺機?

  千防萬防,總還是防不過帝王的耳目。

  「胤禛」再抬頭時,有些懊悔,剛才掩飾了自己心中的疑慮,避開了皇阿瑪的視線,可同時,也錯過了機會,去探究皇阿瑪的意圖,此番言語,究竟是一時口快說漏了嘴,還是皇阿瑪另有深意?

  「胤禛」,相信是後者。

  定是皇阿瑪藉機在敲打自己了。

  那麼,該謝恩,幸好皇阿瑪只是這麼看似隨意地私下對著自己敲打一番嗎?提醒自己,不該恃寵而驕嗎?

  「胤禛」心中,像是燒了一把火,剛才臉上故意顯露的紅暈,已經變成了怒火。


☆、預兆(27章至48章皆為倒V)

  「胤禩」大婚,康熙爺准了幾日假期,之後,「胤禛」有意避開,倒是有些日子兩兄弟沒有撞見彼此,省得徒增煩惱。

  然而,還是那句話,這種事,能避得了一時、還真能一輩子躲著不見?

  「胤禩」打乾清宮出來,就見著那人遠遠地走近。

  小多子立馬察覺了主子這一刻的情緒波動,笑臉一瞬間沒有了,在下一刻,望著漸漸臨近的八阿哥,主子臉上又突然閃現出一種詭異莫名的表情,小多子無法斷定,這是否還能稱之為……笑?

  「胤禩給四哥請安。」這傢伙居然規規矩矩躬身一禮,神態不見一絲一毫的僵硬錯愕,口口聲聲自稱「胤禩」,把對面的這位怒氣指數又逼得上升了好幾許。

  的確,「胤禩」眼中終究還是閃過無法掩飾的尷尬,無法釋懷,即便大婚那一日醉酒,即便已經緩和了好些天來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可時至今日,看著眼前的人,看著他仍是若無其事地叫著自己「四哥」,看著他像是坦然接受了這詭異的一切,「八弟,能得皇阿瑪親自指點,哥哥弟弟們可都是羨慕得緊,八弟真是更要好好珍惜機會才是。」

  轉念間,這人都能坦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再做糾結、平添煩惱?

  這一世,並非那時……

  「胤禩」是沒有看見,擦肩而過的這一刻,「胤禛」回味著剛才老八這一句裝模作樣的話語,嘴角也是難免抽搐了,敢教訓爺?敢教訓爺!其實,他遠沒有看似的那麼坦然自若。

  「主子?」一旁林立耐不住了,眼看著就要面聖了,主子怎的有些不對勁兒?努力琢磨了剛才四阿哥那話,難道說,主子為此生氣了?四阿哥,可是話中有話?林立不得不承認,主子想的,永遠都是自己無法參透的。

  「哼!」壓下心中無法克制的異樣,「胤禛」在詫異自己為何這般輕易被挑起怒氣,卻同時,在步入康熙爺視線的這一刻,「胤禛」已經換了一副表情,是期待的,每一次都期待皇阿瑪的教導,每一次都期待和皇阿瑪親近。

  偽裝的多了,這輩子,「胤禛」已經分不清,與皇阿瑪親近這種事,自己究竟是存了多少期待?

  「還傻站著做什麼?進來。」康熙爺的聲音響起,稍稍顯露出一些不耐煩。

  早就聽見了「胤禛」的步子,康熙總覺得,這孩子打小,那步子就像是很重,也因此很好辨認,然而,到現在,帝王卻還是無法分清,那一份「重」,究竟是沉重、亦或是穩重?

  似乎在那些稍顯久遠的記憶裡,八阿哥,在康熙爺眼中,一直是個偏瘦弱的沉默孩子,步子有些重,孩子笑容的背後同樣有一種類似的「重」……不同的是,最初帝王選擇了無視,如今,已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這孩子即便笑著、即便堅強倔強地站立著,他這父親看在眼裡,總忍不住要花上一份心疼。

  梁九功慇勤地引著八阿哥,端茶遞水忙地不亦樂乎,很顯然,每每逢雙的日子,萬歲爺這時候的心情總是不錯的,漸漸的,哪怕之前在政事上和臣子奴才們置氣了,卻等著八阿哥來聽課學棋的時候,萬歲爺習慣了先擺弄起黑白棋子,然後,就這麼風平浪靜了。

  很快,「胤禛」察覺了,康熙爺今兒個心情尤其好,棋盤上,帝王大殺四方,第一局,很快便見了分曉。

  梁九功中途來添茶水的時候,瞥見了棋盤上的戰局態勢,然後默默跑回角落裡待命,低頭的時候,梁九功神情有些僵硬,心裡念叨,萬歲爺也真是的,心情好也不是這麼個樣子的,也不怕把八阿哥給打擊透了!

  梁九功或許無法領會,「胤禛」偏是喜歡這種方式的砍殺,沒有絲毫的迂迴曲折,也少了許多爾虞我詐。

  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這輩子經歷的每一場戰鬥,都能如此刀槍直指,至少,不會那麼累。

  前世種種,他無法評說。

  愛新覺羅胤禛,雍正帝的驕傲,不允許他有半點後悔之意,也誠然,前世縱然是那樣的結局,到今日,他一樣堅定:

  「從不曾悔。」

  只是,今生,若是可以……

  「咳咳……」終於,令梁九功無語的殘酷現實,也被康熙爺注意到了,然而,帝王還來不急收手留情,便瞧著對面的「胤禛」少年歎氣投子認輸了,「呃……」一時間,還真怕太過打擊這孩子了,康熙爺回神,才發覺,這一盤,殺得淋漓盡致。

  帝王表情有幾分慚愧,如此對著個孩子不留情面,是不是真的過分了。也不知這一世,「胤禛」的種種表現留給了康熙爺什麼樣的印象,這帝王心裡深處,總有一個聲音,提醒著,這孩子,是會痛的,哪怕是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的話語從不輕易表露。

  「阿瑪,再來?」是疑問的語氣,「胤禛」抬頭,視線對上帝王。

  康熙知道,此刻,自己眼中倒映著少年閃亮閃亮的眸光,「再來。」隨之應聲。

  凌厲不減,棋子落盤,一如剛才那般,康熙爺自然懂「胤禛」的這一種眼神,怕是對著孩子打擊太大、會讓這孩子遭受陰影這種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八阿哥骨子裡和朕一般好戰好勇,這,是來自帝王的一種認可。

  這一天,康熙和「胤禛」父子倆拚殺了好幾盤,顯然,「胤禛」的棋力進步不小,這倒不是「胤禛」謙虛,他的確有留著一手掩藏實力,但是,無法否認,如果對手是康熙帝,哪怕全力以赴,自己的勝算……還是小了些。

  太子胤礽來的時候,就是見著這樣一個場景,眼前的父子倆對陣而坐,各執黑白,你爭我奪……胤礽身子漸漸僵硬了起來,他腦海中似乎回憶起了那樣一個片段,小時候,皇阿瑪為自己講課,胤褆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然後,他就是這麼站在門口,看著皇阿瑪專注地為自己講解,胤褆那時候的眼神……

  胤礽如今想來,雖然無法看到自己此刻的目光是如何,但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此刻,怕是也落了下層……從未料過,有一天,看著皇阿瑪,竟會是覺著,他是別人的皇阿瑪。

  原來,這一直就是個事實。

  「皇阿瑪!」朗聲喚了句,微微給康熙爺施了一禮。胤礽才剛二十出頭,年輕氣盛依然是有的,卻早學會了幾分康熙爺的帝王沉穩。

  康熙似乎仍然沉浸在棋局中,沒有回應,胤礽微微低頭,眸光一冷,卻瞥見「胤禛」下一刻起身,「二哥。」同樣微微一禮,不失規矩。

  康熙這才抬頭,手中的黑子還未落下,「是胤礽來了?梁九功。」

  梁九功眼明手快,年紀也不小了,卻像個小伙子一般利落,趕緊著給太子爺搬來了凳子、遞來了茶水。

  康熙又把視線轉回棋局,「胤禛」的棋下得很有天分,然而,也難得像是這一盤,今晚最痛快的一盤,康熙此刻心裡怕是唯有這黑白世界。

  胤礽失笑,對著仍然站立一旁的「胤禛」擺擺手,「八弟,別分心了,倒是讓二哥好好見識一回八弟你的棋力,總聽皇阿瑪誇你,難得讓二哥逮到一回。」這樣的皇太子,很有幾分溫文爾雅,卻也不失儲君尊貴,和著兄弟說話,幾分親近,幾分疏離。

  「胤禛」點點頭,重新歸位,還真沒把一旁觀戰的太子爺當一回事,他也想痛快地戰上這一局。

  有些決定,想來要提前了,即便仍有些不捨。

  胤礽瞧著「胤禛」和康熙兩人,時而眼神閃爍,面上卻始終一派淡然溫和,像是同樣被棋局戰勢吸引了。

  然而,等待結局,卻是,這一晚,沒有結局。

  「胤禛」離開的時候,外面已經天黑了,今日,並非得意,卻實在是有些忘形了,誤了康熙爺的晚膳,老二靜靜觀摩,從頭到尾沒說一句,直到剛才,梁九功拿著兩廣送來的急報遞到康熙爺面前,自己便主動告退出來了。

  太子爺自然是留下來,有要事相商。

  而康熙爺即便再有不捨,此刻,卻還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案上的奏折,兩廣突發大水,去年才撥了不少銀兩修建堤壩,如今卻急報上奏,堤壩盡毀、民不聊生。

  ……

  康熙爺沒有料想到,就是這麼一盤未完的棋局,一耽擱,竟然足足等了三年有餘。

  到那時,「胤禛」亦不是如今這個少年了。


☆、將離

  兩廣洪水兇猛,是天災,亦是人禍。

  新建的堤壩,如此不堪一擊,康熙在御書房直接朝著底下的臣子奴才們摔了不少折子,帝王心中確實怒火燃燒,可其實也沒此刻面上表現得這般震怒。

  下邊兒奴才們做事,當前一套、背後一套,說得天花亂墜,臨了,像是如今這般境況難以收場,也是常事。

  連續好些天,康熙爺愣是沒給哪個好臉色,就是太子胤礽,也趕緊著收起玩性、嚴陣以待。

  「皇上下旨,讓太子和四貝勒去賑災。」少年的語氣十分疏離,似乎口中道出的這幾人,不是他的阿瑪和兄長。

  聽胤祐這麼提起,「胤禛」卻是絲毫沒去理會這話,反而帶著幾分鄭重,眼神直直望進老七的眸子,「你當真決定了?」

  「嗯?」胤祐一愣,過了片刻,扯了扯嘴角,「自然是決定了。還是說,你後悔答應了?」

  胤祐以為,「胤禛」會對這次兩廣的事上心,可不,自個兒得了消息就眼巴巴地送來,卻沒想到,他竟然提起另外的。

  沒有避諱,「胤禛」的眼神移到了胤祐的左腳,「你額娘那裡……」

  「八弟是真嫌棄我的腿疾,怕我拖了你的後腿?」頃刻,胤祐神情一變,有自哀,也有憤怒和惱羞。

  「胤禛」低頭翻了個白眼,這丫哪裡像個兄長了,「成嬪那裡,你好生勸勸。」是了,這胤祐,打一開始,自己就沒把他當做七哥。

  聞言,胤祐一改剛才那副模樣,顯然不過是裝樣子做戲,「這你放心。只是,皇阿瑪那裡,就勞煩八弟你了。」

  默默看了這些年,胤祐從來沒有忽略,皇阿瑪對八阿哥從最初到現在,一直在變,如今瞧著瀾妃和八阿哥在宮中的日子,可見一斑。

  對於,「胤禛」如何勸說帝王,胤祐沒有興趣,他神情是得意的,似乎已經看到了,接下來精彩的日子……很早以前,就想著離開。

  胤祐沒有在「胤禛」的院子的逗留很久,離開的時候,即便因為當年落水留下腿疾,然而,邁出的步子卻是輕鬆的,「胤禛」能夠感受得到,胤祐掩藏得很好,連自己都說不上來,曾經一度自卑自棄的七阿哥,究竟何時變成如今這幅性子?

  胤祐總還是默默幫襯著自己這個「八弟」,「胤禛」如此想著,念起這些年胤祐忽冷忽熱的親近,也就容易釋然了。

  「時間還早,去給成嬪請安。」這語氣,絲毫不像是個弟弟對哥哥該有的,「胤禛」習慣了發號施令,滿意看到胤祐還未跨出院門的步子頓住了,彎了彎嘴角,「我不希望從皇阿瑪、或是額娘那裡聽到成嬪對這事的抱怨阻撓。你明白的。」

  「……嗯。」胤祐有些不想應答,卻礙於身後這八弟的強勢,不甘願地小聲「嗯」了句,然後快步出了院子,微微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感覺。

  林立和方茴早就見怪不怪了,想當年,瞧著這七阿哥和自家主子鬧彆扭,然後,又總是藏著掖著向自家主子示好,現如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七阿哥和主子兩人相處起來,融洽了許多,不像是兄弟倒更像是君子之交的朋友,當然,也有時候,就像是剛才那樣,比起七阿哥,主子才更像是個哥哥。

  「主子,您能不能再考慮考慮,宮裡有方茴守著,還有娘娘那裡秦淮也是個能擔事兒的,主子,您這麼些年,除了跟著萬歲爺去秋獵,也沒怎麼出過宮,更別說,您……那麼遠,奴才們都不在身邊兒伺候著,這……」林立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愣是等不到主子給點反應。

  方茴雖然沒說話,可那眼神瞧著,也是和林立一個意思,只是,方茴像是明白了,主子決定了的,哪能輕易變了?

  不是沒想著請瀾妃娘娘勸勸主子,可……這事兒,方茴還真沒敢做出來。

  「方茴守著宮裡,我自然放心,額娘那裡也無大礙。」「胤禛」歎了歎氣,他自然懂林立和方茴的心意,然而,更有自己的考慮,「秦淮這幾年還算安分……林立。」

  「奴才在。」

  「如果秦淮生出異心,你有幾分把握制得住?」

  「十分。」秦淮有秦淮的狡猾奸詐,然而,林立自信一笑,自己也有自己的手段。

  「胤禛」抿嘴露了些笑意,惹得林立一愣神。

  「那你的意思是,跟我離京,讓方茴姑姑一人顧著所有事,萬一秦淮那裡有變,姑姑自然也能有十分把握……勢均力敵,最後兩敗俱傷,讓人漁翁得利?」

  「這……」林立的表情一僵,不禁屈膝朝著「胤禛」跪了下去,「主子,是奴才糊塗了……請主子保重。」磕頭,像是臨別前的一句「珍重」。然而這話,林立說得顯然有些不甘不願。

  「胤禛」沒有計較林立是否甘願,滿意地點點頭,心裡還想著剛才胤祐帶來的消息,老二和「胤禩」去了兩廣,那麼,自己原本的計劃,是否也要跟著變一變?無奈,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院子裡,方茴撇下林立去了儲秀宮,近日,瀾妃娘娘每天都親自下廚為主子熬湯做點心,娘娘怕是也捨不得主子遠行。方茴心中不禁疑惑,究竟主子是如何說服娘娘的?

  剛出院子大門,方茴回頭瞪了一眼,林立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起身,拍去衣服上的塵土,自顧低頭嘀咕,「瞪我做什麼?難道我看不出來,秦淮那小子絕對反不了……可主子拿著說事兒,我能說個『不』字?瞪我,怨我做什麼!你怎麼不和主子念叨去……」

  「阿嚏、阿嚏、阿嚏……」秦淮經過御花園的時候,瞥見一小宮女長得真水靈,可惜,還沒仔細去瞧是哪一個宮的?猛地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二十幾的人了,可秦淮長得還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只可惜……心中劃過歎息,這輩子再如何,也總是個閹人。

  「胤禛」還沒去找康熙請旨,可已經有條不紊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找了個時間,把奉命送點心來的秦淮留了會兒,叫進院子裡的書房。

  秦淮只顧著愣神,沒跟上主子的步子,最後還是林立在後邊兒推了一把,對上林立鄙視的眼神,秦淮瞬間又恢復成那個吊兒郎當、滑不溜秋的妖孽了,同樣用鄙視的眼神瞪了瞪林立這傢伙,不就是先在主子跟前養了幾年,得意個什麼勁兒!

  然而,努力笑著的秦淮,在真正踏入書房的那一刻,還是小心肝兒忍不住抖了抖,他知道,主子的書房,唯有林立這奴才能進去伺候著,平日裡,方茴都不會輕易踏入。

  「給你三天時間,把宮裡的事情安排好。」安坐在書桌前,擺弄著筆墨。

  「……」秦淮腦子裡一連串的問號蹦出來,卻對上主子沒啥表情的臉,只得低頭應「是」。瞧你沒出息,還不敢問為什麼!

  「胤禛」頓了頓,才開口解疑,「我已經和額娘討了你,三天後你就搬到我這裡當差。」

  「……」秦淮覺著不可思議,腦子裡飛速運轉起來,猜測著,主子的用意?知道主子還有話說,秦淮沒敢插嘴,卻是乖順地點點頭。笑話,主子這分明是在命令,哪個找死敢反駁?

  「出去吧。」然而,「胤禛」似乎已經把該說的說完了,看著秦淮還傻站著不動,出聲打發人了。

  秦淮是真的傻了,現在是什麼狀況?「奴才告退。」

  「記住了,三天之內,把該交代的事,都讓你那乾兒子接手了。」

  門口正要抬步的秦淮,僵硬了,主子……秦淮不由自主地軟了膝蓋跪了下來,「主子……」想要辯解,卻沒有勇氣去看主子的神情,只得卑微地伏地。

  「胤禛」冷冷一眼看過去,秦淮的身子重重顫了顫,「沒聽清爺的意思,還想讓爺再說一遍?」

  「奴才該死,奴才告退。奴才現在就去辦……」連滾帶爬出了書房門,已經是一身冷汗淋漓了。

  「呵!」林立的笑聲傳來,挑釁之意毫不掩飾,這才讓秦淮稍稍振作了起來。

  一年半之前,秦淮看中了宮裡一個雜役小太監,暗中收了小太監做乾兒子,取名「章炎」,也就是現在儲秀宮裡的一個叫做「小章子」的十一二歲小太監。

  太監這輩子後繼無望了,若是得了閒工夫、有份兒閒心想要認個乾兒子什麼的,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兒……只是,秦淮心裡清楚,章炎這事兒,不該有第三人知道。這也是自己至今唯一瞞著主子的事兒,自己最好的一點底牌。

  可是,剛才主子這麼說了,就證明,絕對還有第四個人知曉這事,那便是主子的眼睛、主子的耳朵,而自己在背後的小動作,丁點兒都沒有逃過主子的法眼。

  的確,秦淮乾兒子章炎,這事兒,有第四個、第五個知道,好比眼前的林立,「喲!秦公公,難道是半夜做了虧心事兒,這大白天的就被嚇得慌?嘖嘖……」林立因著不能隨身伺候主子,正火大著,秦淮這死對頭送上門來,不欺負、白不欺負。

  然而,秦淮難得沒再和林立頂嘴較真兒,匆匆離開了阿哥所。

  這個時候,林立也沒料到,不過是三天以後,自己恨不得成為秦淮這死妖孽!


☆、離京

  秦淮拜別瀾妃娘娘,拎了小包袱,就這麼進了八阿哥的院子,從此,倒是真跟著主子混了。

  主子吩咐了的,秦淮不敢再有半點懈怠,把宮中多年積攢的勢力,通通交代給了章炎小子,還真是讓這小子撿大便宜了。

  「胤禛」很滿意,他既然有途徑挖出秦淮藏著掖著的丁點兒蛛絲馬跡,那麼他這主子也自然能夠判斷,這下子,秦淮算是打儲秀宮真正的淨身出戶了。

  章炎看似比「胤禛」這八阿哥瘦弱了許多,然而,章炎今年其實已經十五歲了,比起「胤禛」還要長了兩年。

  當然,秦淮這乾爹卻也一直以為,這乾兒子才剛滿十一。難為了,一樣裝嫩的妖孽干父子。

  「胤禛」的視線瞥過章炎,「年紀小了點。」

  秦淮趕緊著解釋,「主子,這小子心眼兒多,就是奴才自個兒,若是一個大意,也還得被他給糊弄了。」自家乾兒子,秦淮既然都已經托付了身家所有,自然全力維護。盼這小子是個知恩圖報的。

  林立瞇眼瞧著,目光中的興趣之意毫不掩飾,「嘖嘖,秦淮,就你撞大運,這種小子也能找的見!」

  秦淮趕緊警覺,林立這話是什麼意思?

  然而,還沒等秦淮想明白,那頭主子的話又如一道天雷劈了過來,「叫章炎是吧?嗯,你這乾兒子,就給林立做個徒弟,總不會委屈了他。」

  林立,笑。

  秦淮,哭都來不及。

  緊接著,「胤禛」似乎覺得這道雷還不夠響徹,「過幾天你和我一起離京,章炎總還是嫩了些,讓林立教導著,想來爺就能放心了。」

  秦淮,還是沒來得及哭……漸漸,回味了主子話裡的意思,再瞅瞅一旁,瞧見此刻哭喪著臉的林立,秦淮有些想笑了。

  「主子!」林立想要挽回些什麼,斜眼看著章炎這小子,雖說是個不錯的苗子,可用這小苗苗換一個和主子離京的機會,林立想都不用想,不換。

  不換,行不行啊?林立哀怨了。

  可惜,奴才想不想的,主子一個眼刀殺過去,林立就噤聲了。

  林立心中流血啊,怎麼也沒想明白,為什麼主子欽點了秦淮貼身伺候著?

  於是,林立怎麼想的,方茴怎麼想不明白的,這些都不重要,就在太子胤礽、四貝勒胤禛離京去兩廣賑災之後的半個月,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輕裝簡行離京。

  對外,康熙爺統一了口徑:大清朝馬上得天下,現如今雖是守天下、治天下為當務之急,然,大清朝的皇阿哥不能忘本、忘祖,因此,就由著七阿哥八阿哥兩個「不大不小」的,第一批去體驗體驗什麼叫做「征戰」。

  康熙爺的意思很明顯,年長些的阿哥,正忙著協助「守天下、治天下」,自然是以皇太子為首;而年紀再小些的,像是九阿哥、十阿哥再往後的,十歲模樣的小蘿蔔頭,當然要以功課為重。

  胤祐胤禩,佔了個年紀相當,便被萬歲爺挑中了。

  扯淡!

  純屬扯淡!

  對於這宮中正統言論,被朝裡朝外的八卦小道逼得在風中凌亂了。

  「胤禛」已經離京,卻還是沒少收到京裡的消息,流言四起,更多的是講八阿哥冒犯了康熙爺,被發配邊疆了,或者是瀾妃娘娘失寵,連兒子都連累保不住了……至於,七阿哥胤祐,就這麼直接被忽略了,反正好些年,這七阿哥都是隱形人,成嬪雖未徹底失寵,可守著個留了腿疾的兒子,沒再有所出,根本引不起別人的心思。

  九阿哥胤□撒了好一通脾氣,他鬧不明白,八哥做什麼就能走得這麼瀟灑?留下一攤子事兒,咋辦?

  當然,胤□很快就沒閒心思去猜測「胤禛」的意圖,因為,下邊兒小阿哥們扎堆兒地鬧開了!

  最先惱火的自然是被親哥哥扔下的小十四,胤禎跑去哥哥的院子,纏著方茴林立鬧了好一通,最後,還是瀾妃出馬,被衛薔拎去了儲秀宮閉門思過……這事兒看在後宮嬪妃眼中,儼然成了衛薔怕事膽小。

  再接著,平日裡雖沒十四那能鬧的,卻也不像是現在這樣悶聲不吭的十阿哥胤俄和十三阿哥胤祥,胤□瞅著倆弟弟頹廢落寞的模樣,恨得咬牙切齒,都是八哥幹的好事兒。

  至於十三怎麼樣,胤□來不及去管,而胤俄這吃貨,如今面對美食,竟總是一副毫無食慾的模樣,簡直就讓胤□愁得束手無策了,這吃貨就是個死腦筋。

  「八哥騙人。」胤俄來來去去就這麼一句。胤□旁敲側擊了許久,也沒打探出來,八哥怎麼騙人了!

  胤□幾乎要炸毛了……然而,硬生生還是憋住了,這時候,連自己都炸了,也就真的亂了。

  當秦淮把這些也回稟給「胤禛」的時候,胤祐沒避開,一道聽了個痛快,接著,胤祐很是戲謔地瞧瞧,「八弟,為兄還真是羨慕弟弟們對你的感情,兄弟情深啊!」真就這麼離不開八哥?敢這麼放肆地鬧開了!

  於是,「胤禛」黑臉了。

  那幫臭小子,鬧什麼!

  「哥哥,你放心吧,十四會照顧好額娘的,不會讓人欺負額娘的,嗯嗯……」嘰裡咕嚕,嘮叨了一大通,小十四拍拍胸膛向「胤禛」保證。

  「哥哥,那等十四長大了,你一定要帶十四一起去,十四給哥哥當將軍,一定是個常勝將軍、大英雄……」又是羅裡吧嗦,念叨了一整晚,十四賴在哥哥的院子裡,直接撲上了哥哥的床鋪,無視哥哥散發的滿身寒氣,纏著哥哥索要獎勵和保證。

  最後,十四眨眨小眼睛,笑得有幾分詭異,「呵呵,哥哥,你別擔心,演戲誰不會啊?」

  「胤禛」此刻想來,真是咬牙切齒了,秦淮口中回稟十四在京中如何鬧騰,爺能不擔心嗎?分明是鬧得太過了!

  好在,還有額娘照看著,「胤禛」鬆了口氣。臨行前,額娘總是笑得一如既往地柔和,自然沒有忽略額娘眼底深處的眷念不捨,但是……她卻說,「等你回來,額娘再給你做不甜不膩的點心,做許多許多。」

  至於,胤俄那孩子……「胤禛」聽得很清楚,秦淮說是「悶聲不吭」好幾天了,轉了吃貨的性子,愣是把胤□急得團團轉。

  「十哥,就你那騎射功夫,再瞧你這圓乎乎的身形,還想將來跟著哥哥一起騎馬打仗做將軍?逗爺笑話不是……」十四很沒良心地戳了胤俄的短處。

  胤俄果然低頭,瞅瞅分明比哥哥弟弟們圓乎了一圈兒的身子,頹廢了。

  當時,「胤禛」還記得自己瞪了十四一眼,拍拍胤俄的肩膀安慰了一句「別多心」,可現在看來,胤俄那時候狠狠點頭,不是不多心了,而是堅定了立場要把場子搶回來!

  「胤禛」心說,胤俄願意奮發起來,也不是壞事,這好些年,自己從未真正束著胤俄的成長。

  不管這十弟今後如何,當年溫僖貴妃還在的時候,當年在儲秀宮受「欺負」的時候,胤俄人小鬼大地聲聲維護,「胤禛」總不會忘記的。

  有小九照看著,胤俄也會無礙的。

  胤祐看著「胤禛」像是陷入了某種思念,雖然有些不甘心,卻還是輕輕歎了口氣,沒去打擾。

  即便離京了,八弟心裡,最掛念的,還是那些個宮裡的弟弟,自己是有幾分嫉妒的吧。

  ……

  阿哥所,「胤禛」的院子。

  「師傅,要不是這次主子使計,還真不知道秦淮能藏著這麼多。」章炎瞇眼笑。

  林立一巴掌拍過去,「少笑得和那妖孽一個模樣!」

  章炎沒敢躲開,腦袋挨了一下子,還得換了一副笑臉,憨憨地,「呵呵,師傅,我這不是入戲太深了嘛!現在好了,師傅還是師傅,果然,就是師傅厲害,秦淮他哪是您的對手……」說心裡話,秦淮那乾爹,從來不簡單。

  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去!」又是一巴掌拍去,「秦淮能把得住的那些個底牌,憑你,現在還未必有這功力,得意個什麼!出了岔子,看你怎麼跟主子交代!」秦淮在儲秀宮、甚至整個宮裡買下的釘子錘子的,可不容易接受控制。

  章炎真要哭了,往日裡這師傅挺容易討好的,最近偏是油鹽不進、橫豎不行,「師傅,主子不是說了讓您多教導徒弟……」蚊子聲響地小聲嘀咕,章炎不敢挑戰眼前的林立。

  林立滿意地看著章炎小子消聲了,心裡卻還是對著秦淮隨行的事兒,耿耿於懷,哪怕埋了多時的伏筆起了意料之外的效用,終於坑了那秦淮妖孽一徹底,然而,此刻也無法取悅林立。於是,章炎這伏筆就悲催了。

  方茴很不客氣地一巴掌學著林立的模樣拍了過去,被拍得咋呼的卻是林立,「你自己憋火,少拿炎子出氣。」

  「姑姑……」章炎甜甜叫著膩了上前。

  ……

  「好個厲害的林立。」御花園的假山後,山子嘖嘖讚歎了一句。

  章炎,儲秀宮一不怎麼起眼的小太監。

  章炎,儲秀宮前總管秦淮暗地裡收下的乾兒子。

  章炎,八阿哥奴才林立早在多年前就收下的小徒弟。


☆、衛佳

  「胤禩」在兩廣總督府接到山子的密信,已經是「胤禛」離京快二十天了。

  捏著信紙,「胤禩」從頭到尾看了好些遍,然後放在燭火上方,燒了乾淨。

  「胤禛」,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宮裡奴才們之間的那些事兒,「胤禩」早就瞭然,即便搬出宮去大婚,然而,宮裡的事,還有山子顧著。

  山子就是當年在御花園衝撞了「胤禛」的雜役小太監,後來被「胤禩」看中收了去,現如今,宮裡都知道佟貴妃的景仁宮,有個山總管。

  曾經「胤禛」同樣另眼相看的小太監,自然不會簡單。

  且先不說,山子和林立各為其主,在宮中如何低調鬥法、暗刀暗槍,在兩廣,「胤禩」愣是一晚上沒睡著,卻依舊沒有想明白,「胤禛」匆匆離開京城去什麼邊疆究竟目的何在?

  又或者,京中發生了什麼,是自己還未掌握的?誰……能把「胤禛」趕出京城?

  「怎麼了?沒睡好?」胤礽皺眉了,想要伸手去撫弟弟蒼白的臉頰,可惜,被「胤禩」一個側身躲過了。

  「沒事。」他已經有些倦了,偽裝著溫和脾性的弟弟,「胤禩」是真的累了,老二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胤礽倒也不顯得尷尬,反而坦然坐在了「胤禩」對面,眼神炯炯盯著,「別太操心,賑災的事情,明裡暗裡都查得差不多了,再等態勢穩定下來,就能順利回京了。」

  「辛苦二哥了。」剛說完,「胤禩」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麼溫和面對,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客氣話,自己聽著都覺著柔柔暖暖的。

  果然,胤礽笑了,笑得就像是個陽光大男孩,「有四弟關心,二哥再辛苦些,也無妨。呵呵!」

  登徒子!

  「胤禩」臭著臉離開。

  胤礽收起了笑容,利索地吩咐下屬處理災區事務,他知道,胤禛習慣了表現溫和,實際上這四弟遠不是表現得這麼溫和;而同樣,自己這堂堂的儲君皇太子,又怎麼會是能笑得這麼白癡的?不過是對他而已。

  這一次出京辦差,「胤禩」故意把差事都推給了胤礽,他有意想要探探這皇太子的底,康熙爺親自教導出來的儲君,「胤禩」不會再大意了。

  前世,面對胤礽,自己贏了,卻輸得更慘。

  有時候,「胤禩」覺得,自己最終輸給老四雍正,都沒輸給老二這皇太子這麼慘!

  果然,胤礽也沒再藏著,或許,胤礽從未打算在「胤禩」面前藏著,只不過,從前在京裡的時候,哪怕是辦差,也不用胤礽這儲君親自顯示才幹。

  而,這一次,康熙爺顯然又是給太子爺出了一道題。

  而,測驗的結果,自然是:胤礽,游刃有餘。

  「胤禩」不知道的是,胤礽遞回京裡的折子,每每都有提起四弟如何如何……出色、優秀。

  終於,在辦完差事,就快抵達京城的時候,胤礽一個情不自禁,醉酒之後,撞進「胤禩」的院子,差點兒就把「胤禩」給……

  「胤禩」才剛因著胤礽辦差所表現出來的才能,對胤礽漸漸有些改觀,這回,瞧著近在眼前的老二,這副荒唐可笑的模樣,「胤禩」差點兒沒忍住朝著老二□狠狠踢去。

  忍無可忍,「胤禩」趁著機會,直接對著老二後頸處一個手刀很劈下去。

  「噗通」……倒地。

  該死的,竟然敢……沒法子思考下去,胤礽就這麼暈了。

  ……

  「皇阿瑪,二哥一路操勞,偶感風寒。」「胤禩」眼中微微透著擔心,「兒子越距,就先送二哥回房歇息了,御醫把過脈了,說是積勞,又染上風寒,需要好好調養。」

  康熙皺眉,再看著底下兒子也是一臉的疲憊,「禛兒,胤礽的病,你就別操心了。先去景仁宮一趟,隨後就回府歇息吧,明日早朝你就免了,讓御醫仔細瞧瞧,別讓你額娘擔心。」

  「是,兒子謝皇阿瑪。」

  康熙看著四阿哥離開,隨後又批完了幾道要緊的折子,然後就帶著梁九功往毓慶宮去了,胤礽的身子打小養得很好,看來這一次是真的累著了。康熙甚至有些懊惱,是不是自己對這孩子太過苛刻了。

  康熙到毓慶宮的時候,胤礽剛用了藥,迷迷糊糊正睡著,康熙也沒讓奴才們吵醒他,只是在一旁陪著坐了會兒,然後才離開,看著胤礽慘白的臉色,康熙確實不忍了。

  然而,又想起這些日子胤礽遞回來的折子,以及兩廣這事胤礽處理的結果,康熙漸漸把剛才的那些愁緒消除了,大清朝的儲君,就該是這麼優秀、這麼出色。

  康熙自己的帝王路,怎麼走過來的,康熙心裡明白得很。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胤礽,是他康熙帝的兒子。

  明明邁著步子想去景仁宮的,卻不知道怎麼的,竟然閒步到了儲秀宮,這才想起來,有陣子沒來看看衛薔了,宮裡的閒言閒語,有梁九功在,康熙爺想要知道什麼,自然是一句話的事兒。

  衛薔,又受委屈了。

  ……

  「阿瑪,兩廣的事,牽扯甚廣。」

  「……」康熙沉默,明明剛才「胤禛」提起想要離京歷練,怎麼話鋒一轉,卻是提起兩廣的事,康熙是聰明人,又確實能明白兒子的心意,「胤禩,這種事,還輪不到你來操心。」有些厲聲。

  康熙有一瞬間的惱羞成怒。

  「阿瑪。」「胤禛」眼神認真地盯著眼前的帝王,笑了,「兒子想要為阿瑪分憂,自然,也是相求阿瑪給兒子一個機會。」

  這小子,就不能說的委婉些嗎?

  康熙哭笑不得,「胤禛」的話很直接,擺明了就是說,答應了他的提議,那就是兩全其美。

  「你有想過你額娘嗎?她會怎麼想?即使阿薔聰慧懂事,可她的丈夫和孩子一起謀算她……」康熙這話出口,也不免鄙視自己,偽善了。

  額娘?皇阿瑪你心裡真的這麼在乎額娘?

  又或者,阿瑪,你心裡可曾這麼在乎過一個人?

  「胤禛」點點頭,他竟然從康熙爺眼底看出了一點點的「鄙視」,是了,說出這種話,還真該鄙視個徹底,帝王,談什麼情愛,「阿瑪,想要兩廣的事平息下來,太子已經處置了不少人,而朝裡,皇阿瑪需要平衡勢力、安撫人心,最快、最能見效的,就是……」

  後邊兒的話,康熙記得,「胤禛」只是笑笑,什麼都沒說,他們都懂得……最快、最能見效的,就是用後宮去制衡朝堂風波。

  瀾妃衛薔,沒什麼娘家背景,是最適合捨棄的棋子。

  總會有補償的,康熙爺不是沒心沒肺的冷血帝王,他是個人,是個男人,總會有憐惜。

  瀾妃衛薔,被捨棄之後,定會再一次騰飛。

  然而,這樣的話語,這樣的事實,從「胤禛」這兒子處說破,讓康熙爺難免有些難堪,哪怕……暫時捨棄瀾妃這一步棋,早就是他算計好的定局之勢。

  ……

  「胤禛」離京前的一言一行,康熙都記得深刻。

  一晃快兩個月了,當所有人都快以為儲秀宮衛薔徹底失寵的時候,第二天午時未到,康熙爺在乾清宮親自下筆擬了一道旨意。

  大致意思,一個結果,就是瀾妃衛氏,從今以後,就成了——「衛佳氏」、

  ……

  「額娘,兒子告訴皇阿瑪,兒子願當賢王。」

  衛薔接旨,看著聖旨上萬歲爺親筆的「衛佳氏」三子,衛薔只覺得有千斤重,這便是兒子一個「一世賢王」換來的嗎?

  為什麼,自己的兒子,做個賢王,還要奔波邊疆苦寒之地?必須如此嗎?

  「額娘,兒子願意的。其實,兒子覺著,小十四的話也挺有道理的,與其去學那些個之乎者也,兒子還不如體驗一回祖輩們的馬上雄風。」

  兒子的志願,她無法參透,只希望……等你回來,額娘再給你做不甜不膩的點心,做許多許多。


☆、落子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各位親,近日繁忙,碼字都是擠時間的,未能回復眾位親的辛苦留言,亦人罪過~~

在亦人這裡,劇透是無能滴,因為,後邊兒啥劇情,亦人也只有碼到那兒了才知道~~嘻嘻

或許會懈怠更新,但是亦人會努力滴,抽空多補上,希望喜歡故事的親們一如既往支持亦人~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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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二十九年,康熙爺御駕親征,開始了和葛爾丹之間的第一次戰爭。

  「胤禛」掐指算著,現如今康熙三十三年將近年尾,距那一次皇阿瑪親征,已經是快第五個年頭了。

  若是不出意外,再過兩年,康熙三十五年的時候,皇阿瑪將再次御駕親征。對於葛爾丹,「胤禛」明白,皇阿瑪早已視作囊中之物,必擊之。

  「八弟……阿嚏……咳咳,這該死的天氣,怎麼會有如此糟糕的……阿嚏……」胤祐悲催了,現如今後悔藥都沒處買,好好的皇子阿哥不當,偏是來著不毛之地,自作孽。

  「胤禛」也察覺了,眼看著將近歸化城,這冬日嚴寒還真是夠磨人,「去後邊兒馬車歇歇。」回頭看了眼勉強支撐在馬背上的胤祐,「胤禛」眼中流露出絲絲不贊同。

  倒是這樣的目光看在胤祐眼裡,愣是不樂意了,「爺……爺沒事兒,就是、就是凍了點……阿嚏……」逞強的少年揉揉鼻子,大概是真的凍著了,說話都帶著哆嗦,還有重重的鼻音。

  「胤禛」不否認,的確有些瞧不上胤祐嬌弱的模樣,可這傢伙若是還沒到歸化就病倒了,到頭來,總還是自己這個八弟受折騰,「你就這副樣子,進了城,見了費揚古他們,丟得還不是爺的臉?回去。」

  胤祐偏又是強著,過了好一陣子,秦淮才好勸歹勸把這位七爺勸回了馬車中歇息。

  秦淮多年在宮中,雖是個伺候主子的奴才,可也是混得順風如意,哪裡受得住這邊疆的惡劣氣候,若不是骨子裡也是個倔脾氣,秦淮早就撐不住了。

  然而,主子也才十三歲,明明瞧著略偏瘦弱的身子,怎麼就越看越覺著馬上的主子爺是如此……秦淮一時之間找不到適合的詞兒來形容,他只知道,自打出了紫禁城,主子一身霸氣更是顯露無疑,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追隨。

  其實,沒人知道,「胤禛」的身子也快要凍僵了。

  費揚古是最早發現的,也因此在第一時間,對京裡來的這位八阿哥大大改觀了。

  雖然兩位阿哥還未受封,卻總還是皇子阿哥,費揚古即便有些不屑這嬌貴的皇子來苦寒之地,卻面上功夫還是做足了的,「末將費揚古見過七阿哥、八阿哥,兩位阿哥遠道而來,辛苦了。」

  戎裝英姿,年近半百的費揚古,顯見是滿身的沙場戾氣……他,是故意的。

  然而,什麼樣的場面未見過,若是拼這氣勢,曾經的雍正爺自是除了皇父康熙之外,誰都不怕的。

  「胤禛」扯著僵硬的嘴角,微微笑了笑,「將軍快免禮,胤禩和七哥是來做學生的。」好不露怯,向前邁了一步,抬起同樣僵硬的雙臂,倒不是虛扶,而是當真用力把抱拳單膝跪地的費揚古扶了起來。

  費揚古詫異一愣,順著八阿哥的力道起身,疑惑地細細打量了一眼這位皇子爺,手上的份量,不會有錯……這孩子,該是早已被凍僵了。

  即便覺得不應該,可此刻費揚古不禁深深看了眼「胤禛」,心裡不由泛起一股憐惜之意,瘦弱的皇子、堅毅的性子、明亮的眼神,費揚古幾乎要把眼前的少年看做自家年紀相當的小孫子了。

  又或許,一時間想起諸多關於這位皇八子的傳聞,費揚古有些差神了,紫禁城的爾虞我詐、權力爭奪,費揚古最初涉入的時候,大概也是這位八爺當下這年紀吧!其中艱辛,不予道說。

  「七阿哥、八阿哥,外間風寒,請。」爽朗一笑,費揚古伸手示意讓兩位阿哥快些進屋子暖和暖和,這歸化城的天氣,費揚古自然知曉,京城宮裡出來的嬌貴皇子,哪裡受得住?

  「胤禛」也不再矯情,拉著胤祐趕緊進屋取暖。

  他如此近乎自虐,自然是有目的的,很顯然,這老將軍已然動了惻隱之心。

  ……

  「他居然選擇去歸化。費揚古嗎?」「胤禩」臉上掛著習慣性的笑容,手中茶杯和被蓋被隨意磨碰,對於「胤禛」這樣的奇招,總覺得有些費解。

  一旁榻上盤腿安坐的青年同樣微微皺眉,自打四貝勒大婚,貝勒爺就一直十分在意那位八阿哥,「四爺,不出三年,萬歲爺定然再征葛爾丹,想必……八阿哥是有所料想,才會如此決定吧?」

  「胤禩」咋一聽,臉色一緊,詫異地盯緊了鄔思道,心中忍不住感慨,這樣的人物,確實比前世那些自己招來的幕僚能耐許多,然而,「胤禩」口中卻是另一個意思,「先生,這……先生這麼一說,想來皇阿瑪,的確是有那麼個意思。可……八弟這個年紀,不該吧?再如先生這般心思縝密者,也未必個個都能揣測到皇阿瑪的心意。」

  沒錯了,「胤禛」那廝定然是想要先聲奪人。

  康熙三十五年,費揚古是征戰葛爾丹的一大主帥,憑著「胤禛」八阿哥的出身,先前瀾妃被賜姓「衛佳」,怕是「胤禛」所未料到的,那麼……想要提升身份,無疑,掙取軍功,是除了子憑母貴之外,最為直接的選擇。

  前世自己不是沒想過,只是,想要有機會立下軍功,那也得皇阿瑪開恩……這輩子,皇阿瑪的確開恩了,「胤禛」,你果然有手段。

  離了京城諸多煩擾,跑去邊疆伺機立軍功,打得好算盤。

  可惜,你這一去,怕是兩三年之內,京中早已多變。

  鄔思道不再多言,這貝勒爺已有定論。

  有時候,鄔思道甚至覺著自己這所謂的幕僚謀士竟是多餘的,那些個出謀劃策,似乎總在四貝勒掌控之中……然而,也正是四貝勒的這一份過人之姿、以及禮賢下士的性子,讓鄔思道幾次三番「離去」的心思,終究不捨歸去。

  主子太能耐,做奴才的倒也挺省心,可像是個奴才做到鄔思道這種頂級謀士級別的,就難免有些揪心了……然而,主子如此能耐,又讓人忍不住追隨,想要看看,這主子爺能走到哪一步?

  鄔思道歎氣,不記得何時開始自己也這般庸人自擾了?

  而至於「胤禛」的謀計,「胤禩」並未太過放在心上,或許是信心十足,認定了這輩子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自己這一邊,絲毫不以前世的雍正為懼,又或許是他……太過自欺欺人了。

  若談勝負,總是太早了些。

  「胤禛」選擇離京,「胤禩」也暫時不去多理會,眼不見為淨。然而,這輩子,前世的宿敵之戰還未開始,「胤禛」迫於八阿哥的出身自請放逐邊疆,而「胤禩」卻是被胤礽那太子爺折騰得頭痛欲裂……近乎沉默中爆發的邊緣狀態。

  胤礽大病初癒,他怎麼也沒想到,此次老四竟然如此狠心,非但以下犯上打暈了自己,竟然還敢把自己扔在冷風裡吹了整整一晚上,大冬天的,也不怕自己身子弱些、一命嗚呼了?豈有此理!

  「太子爺,現在還不是和四阿哥撕破臉的時候,還得再忍忍。」索額圖皺眉瞧著憤怒的外甥,若不是太子身邊伺候著的柳桓回稟實情,他還真以為胤礽是操勞過度才偶然風寒病倒的。可是,四貝勒有佟家撐著,輕易動不得。

  然而,柳桓敢透露給索額圖的,也就是半真半假,四阿哥以下犯上、背後出了陰招,害得太子爺大病一場,終究,索額圖還是不知,向來在太子面前低調溫順的四阿哥,為何此次敢如此冒險對太子下手?

  胤礽不願聽索額圖念叨,卻還是耐著性子,畢竟是生母的娘家舅舅,胤礽知道,自己這儲君,少不得赫捨裡氏一族幫襯,「……好了,本宮自有分寸。」

  索額圖拿捏不準太子爺的意思,瞧了瞧一旁太監柳桓的神情,識相地告退了,哎,太子有些驕縱,不過,對赫捨裡氏還是信任依仗的,索額圖也習慣了胤礽的脾氣。

  柳桓伺候太子爺多年,趕緊請罪,先前太子爺昏迷中,自己被索額圖逼得無法,只好半真半假地說了些,「主子,奴才該死,奴才……」

  胤礽隨意踹了一腳,並不重,「你的確該死!下不為例,再拿胤禛說事兒,本宮先剮了你這奴才。」四弟那性子,哎,其實,這一次是自己急躁了,醉酒誤事啊。

  柳桓一身冷汗,又重重磕了幾個頭這才罷了,看來,這一次試探,險些觸了太子爺的底,終究,四貝勒還是動不得。

  然而,對於太子黨而言,太子爺對四貝勒的異樣,終究是個危險,可太子爺從不是個聽勸的。

  胤礽病癒進宮,許久未見皇阿瑪,和著康熙爺好好親近了一番,康熙也憐惜兒子勞累,放縱了些許,和著兒子享享天倫。

  「皇阿瑪,四弟跟著兒子這次兩廣之行,著實出力不少,兒子這才發現,四弟的性子,原也是八面玲瓏。」胤礽不經意間提起弟弟,言語之間很是隨意家常,「皇阿瑪,兒子想,要不讓四弟再去吏部辦辦差事,先前,四弟也有過這個意思。」

  康熙卻是皺眉,片刻之後,「胤礽,胤禛他先前大婚不久,又跟著你一起去了兩廣,還是先去禮部跟著老三一起吧,也讓他歇一陣子。」

  康熙爺是體恤兒子的好阿瑪?才怪!即便是,那也該是太子爺胤礽的好阿瑪。

  ……

  「禛兒,你……」皇貴妃佟昭怡有些欲言又止,看著眼前瘦了些的孩子,她有些不忍。

  「胤禩」疑惑地對上額娘的目光,「怎麼了?額娘要囑咐兒子什麼?」多日不見額娘,終覺得額娘眼中多了些惆悵。

  「禛兒,你是不是和太子起了嫌隙?還是做了什麼讓你皇阿瑪不悅的事情?」雖然還未下旨,可前晚萬歲爺來的時候,佟昭怡聽出了些道道,此次兩廣的賑災事宜辦得很漂亮,可似乎四阿哥卻被要閒置去了禮部。

  四阿哥向來是個有分寸的,若說是得罪太子爺,佟昭怡更加相信,是太子胤礽欺負了自家禛兒……佟昭怡此番相問,難免也是存了替兒子不甘的意思。倘若胤禛顯出絲絲委屈,那麼她……

  「胤禩」聞言,隨即笑開了,「額娘是聽說什麼了?兒子是被革職了、或是要閉門思過了?」語氣輕鬆自如,不願額娘再替自己這兒子操心勞累了。

  佟昭怡不免氣悶,「你這孩子!說得什麼胡話?哪有的事!」

  讓胤礽吃了個悶虧,「胤禩」早有心理準備,「額娘,兒子無事,額娘寬心。只是,就怕讓額娘跟著兒子一起受委屈了。」

  自己是真的無所謂,又不是爭一時長短。此番,自可以讓胤礽更加驕縱些,皇阿瑪對著老二愛寵著、愛縱著,便寵著、縱著便是。

  自然,胤礽要敲打敲打胡鬧的弟弟,沒鬧到革職思過的地步,卻也就這麼得了個禮部的閒職,難得空閒下來,「胤禩」反而心情甚好。至於太子胤礽的小算盤、小九九,想要「胤禩」服軟認錯,有得好等了!

  話說,老四那廝既然離京了,九十那兩個小崽子也該是時候收回來了,還得多謝太子爺恩典,否則差事繁忙,哪兒來的時間和精力?

  ……

  「九哥,怎麼最近四哥老是跑來上書房聽課了?」沒見過四哥這麼閒的時候。

  「嗯,不對勁兒。胤俄,散學了咱早點回,少生事端。」總不至於還能追到額娘的翊坤宮吧?

  「九哥,你有沒有覺得?這兩天,四哥笑瞇瞇的,瞧著,這模樣我感覺挺熟悉的,可就是想不起來哪兒見過?」

  「……」那是你這吃貨見著美味了!爺天天瞧見!


☆、軌跡

  「阿薔,又在念著八阿哥了?你呀,這孩子長大了,出息了,是該多高興高興才是,別老是愁眉苦臉的。」宜妃郭絡羅氏姿瑛剛跨進院子,就遠遠見了衛薔在屋內失神的模樣,出聲打趣了。

  倒是有些日子沒和宜妃親近了,衛薔回神打起精神,不是不知道,自從被萬歲爺賜姓「衛佳」,宮裡又是一番雲動。

  現如今在自己這個衛佳氏瀾妃面前,有些姐妹愛笑了,有些姐妹冷眼了,有些姐妹過分黏糊了,也有些姐妹變得疏離了,衛薔感歎人情冷暖,卻更明白,這不過是事態常理。

  姿瑛失笑,看著眼前起身相迎的衛薔,看見衛薔臉上神色變幻,姿瑛不得不佩服,這聰明的女人啊,這次倒是自己落了下層,衛薔臉上的難色和絲絲欣喜,毫不掩飾,「阿薔,是姐姐落俗了,還望好妹妹海涵。瞧,姐姐賠罪來,自然不是空著手的,紫菊難找,卻也給你送來了幾株。」

  自己和衛薔生分了幾日,衛薔臉上什麼表情都顯露了,顯然是不願姐妹間藏著掖著。這個聰明的女人啊!

  順著宜妃的視線,衛薔看到了幾個奴才搬著幾盆紫菊,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稀罕,不禁臉上笑意加深了,上前拉過宜妃落座,「姐姐落俗一回,妹妹豈能不跟著也俗氣一回?既然姐姐尋了這麼難得的菊來,妹妹再和姐姐生分,就該是妹妹的不是了。」

  一溜煙的姐姐妹妹,從衛薔口中道來,分毫不見牽強虛假,平淡的語氣帶著略微的親近,好似,她們生來就是最親的姐妹。

  姿瑛無疑是驕傲的,郭絡羅氏的家世背景,讓她在一眾後宮女人中,保有一份高姿態,哪怕都是后妃,同是妃位的姿瑛,難免自視高一籌,當然,她這種自負,倒也不會顯得令人討厭,所以,在宮中反而得了一個性子爽朗純粹的名聲。

  同樣出身名門的惠妃,性子、心胸,難免就落了下層。

  衛薔依舊是瀾妃,然而,衛佳氏,比起當初單單一個從辛者庫出來的衛氏,個中差別,是個有腦子的人都知道。

  而眼前,姿瑛花了些時日調整心態。她本能地似乎不願帶上面具,來和曾經的姐妹虛假,和衛薔多年的交情,從來不是假的。

  在宮裡,能得到這樣一份尊重,原本就不容易,「姐姐的心意,我都懂,不必多言。紫菊,我很喜歡,也從未改過這個喜好。」不管是衛氏還是衛佳氏,她也都是衛薔,是她孩子的母親。

  姿瑛鬆了口氣,將衛薔的笑收入眼底,突然覺得,哪怕是為了這一刻阿薔的平靜笑意,自己慎重對待、失眠了幾夜,都是值得的,「好了,聽阿薔的,這個過去的,就不多言了。那咱們嘮叨些別的。」

  衛薔點頭,親自接過宮女端來的茶水,為宜妃擺下幾道點心,這幾日都有備著姿瑛喜歡的,現在看來,自己一番心思自然沒有白費,宮妃間的這一份情誼,尤為彌足珍貴,「聽十四說,胤□前兒個被萬歲爺誇了,為此,十四可是眼紅了,還信誓旦旦說,不出三日,把裡子面子都掙回來。」

  她們倆在一起,念叨最多的,不是帝王,不是珠寶首飾,也不是宮裡的勾心鬥角,她們向來都愛談起孩子們。

  像是能夠想像小十四說那話時的可愛表情,宜妃被逗樂了,的確,按著小十四的性子,確實會說出那些「裡子面子」的話,「胤□得了誇?這孩子倒是沒和我提起這個,不過,瞧著這幾天胤俄來請按時那樂呵勁兒,大概是了。」

  對於自己兒子被萬歲爺誇這回事,宜妃有些詫異,卻是高興的。

  「看來,胤□也長大了。十四沒少抱怨,說是九哥現在都變得有些八哥模樣了。你也知道,小孩子不願被束縛,以前有胤禩這八哥管著,可現在胤禩……呵呵,倒是有了胤□束著些弟弟們,我也放心。」

  說到大兒子,衛薔覺得鼻子眼睛還是有點酸酸的,即便明白那是兒子自願的,即便那是兒子的志向,腦海中浮現出兒子說要馳騁疆場那時的模樣,衛薔是驕傲的。可她做母親的,又是心疼的。

  「還真是,你這麼一說,我也覺著,胤□的性子,像是成熟了不少,也是,有胤禩這個好哥哥做榜樣,胤□也該多學著。」欣慰於兒子的成長,宜妃也沒忽略一旁衛薔眼裡的思念和疼惜,「好了,你還真不能老這麼愁眉苦臉的,要不,等到八阿哥回來,見著自家額娘一日三秋地滿臉皺紋,怕是要懷疑我這宜母妃沒照顧好了他額娘!」

  衛薔被姿瑛逗了幾句,漸漸轉了心緒,自己的性子真不是那麼多愁善感,只是再怎麼說,她就是想念兒子了,這一點,她從未想過要改變。

  對兒子,想思念,便思念了。

  「阿薔,敏嬪看樣子是時日不多了,十三雖然已經搬入了阿哥所,可畢竟年紀還是小了些。」晚間,康熙爺宣了瀾妃去乾清宮。

  原本敏嬪的身子就不怎麼健朗,上次十三中毒,敏嬪心中積怨頗深,雖然萬歲爺下旨徹查,可到底還是不了了之,只是處置了一個小小的貴人,根本沒有……敏嬪不知幕後黑手是哪個?至於那些妃位的,位分都高過自己,她沒有證據,哪個也動不了。

  「皇上,您的意思是……」衛薔有些不敢接話,這萬歲爺突然搬出這事兒,究竟意欲為何?

  康熙也不兜圈子,「朕原本是想讓昭怡多照看些十三,可昭怡的身子總是時好時壞,她名下已經有了四阿哥,朕也不強求。」

  意思就是,皇貴妃不要的,萬歲爺您來問奴婢?

  這話,衛薔聽懂了,而心裡琢磨出來的,自然不會擺在臉上,微微一笑,「若是萬歲爺信任奴婢,奴婢一定像是照顧十四阿哥那般對待十三阿哥。」大兒子臨行前尤為拜託,希望自己能多照拂一下十三阿哥。

  康熙神情有那麼一瞬間愣住了,他原以為,衛薔是會推拒的,也的確,按著衛薔往日裡的性子和處事作風,她的確該是拒絕的,「咳咳……朕自然是信任你的。」

  於是,在敏嬪還未歸去之前,十三的歸屬問題就被這麼輕描淡寫地敲定了,當然,這個時候,僅限於康熙爺和衛薔知曉,而皇貴妃佟昭怡知道的,是自己婉拒之後,萬歲爺找了瀾妃,再之後,就沒了音訊。

  皇貴妃有皇貴妃的考慮,萬歲爺的心思,佟昭怡自認是熟知七八分的,在敏嬪還未離去之前就考慮十三的問題,看來,萬歲爺比表面看起來要疼愛十三阿哥許多。而,她不願接受把十三養在自己名下,自然也有她的完全考慮。

  敏嬪最後熬了兩個月,還是等不得兒子長大,臨終前,緊緊拽著十三的小手,她原以為能夠保住這孩子,卻原來,不是別的女人搶走了自己的兒子,而是自己最終放手……不甘、不願。

  「額娘……」十三阿哥,九歲的年紀,就沒了親額娘。

  十三的性子,比起十四而言,內斂得多,然而,此時的胤祥似是要把一輩子的痛嘶喊出來。

  這個時候,十阿哥胤俄出奇地沉默,額娘離世那一年,他才只有四歲,卻也是記事了的。

  胤□察覺到弟弟的情緒,只是輕輕拍了拍胤俄的肩膀,陪著胤俄一起安慰十三弟,別看平日裡十弟這吃貨,總是嘻嘻哈哈像是沒心沒肺,可到底,那一年,哭喊著「額娘」的模樣,胤□依然記得。

  十四拉著額娘的手,怔怔瞧著像是魔怔了的十三,這個樣子的胤祥,哪裡還有平日裡的半點十三爺的模樣?十四不禁顫了顫小身子,向著額娘靠了靠。

  衛薔原本還在感歎十三這孩子命苦,突然感到身旁兒子緊緊靠向自己,小手揪著自己的衣服不鬆開,「胤禎?」小聲詢問。

  「額娘。」濃濃的依戀,讓衛薔聽得心中一顫。

  十四才剛滿七歲,一直以來,有著自己這個額娘和胤禩這個哥哥護著,十四幾乎沒受過什麼委屈驚嚇,看來,這一會見十三的模樣,這孩子是怕了,「十四乖,額娘在這裡。」

  「嗯。」

  「十四,你皇阿瑪和額娘說過,現在你十三哥沒了額娘照顧,想要讓胤祥養在額娘名下,額娘會好好照顧十三,所以,十四也一起幫著額娘照顧好十三,好嗎?」

  衛薔俯身在十四耳邊小聲說道,她知道,若是平日,十四怕是會鬧一些彆扭,這小子的性子其實霸道得很,以往,自己若是多關注一些胤□胤俄,他也是會鬧的。

  「真的?」十四一雙眼睛明亮了起來,微微提聲,卻也得了額娘的暗示,沒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嗯,你十三哥現在一定很傷心,所以,十四最懂事了,對不對?」衛薔對於十四這小兒子,更多的是誘導,而不像是大兒子對弟弟那般,強硬地一瞪眼,十四就乖順了。

  「嗯。」這個樣子的十三,需要照顧。十四其實心裡想起了離京數月的哥哥,那時候,哥哥對自己說,要照顧好額娘、照顧好九哥十哥,嘿嘿,這話聽來,就是哥哥不放心九哥十哥,特地囑咐了自己,所以,自己不會讓哥哥失望的。

  話說,「胤禛」的確是不放心弟弟們,而最不放心的就是十四這個小皮猴,這麼拐著彎地安撫,不過是希望這小子少折騰些。

  現在,十三哥那麼傷心,自己也要把十三哥照顧好,相信哥哥回來了,一定會更高興的。這時候,十四倒是忘記了,當初看著哥哥對十三好,自己還是吃了不少酸醋的。

  「十三弟,節哀。」

  天色已晚,其他人都已經回了,十四他們幾個也陪著十三許久,最後還是被康熙爺一句「明日還有功課」趕去了阿哥所歇息,衛薔雖然有心留下照顧十三,卻是康熙爺還未明言要把十三阿哥交給自己教養。

  「四哥?」十三抬頭,空落落的院子裡,再也沒有了額娘,自己卻強著脾氣不願離開,皇阿瑪最終也歎氣,縱容了自己。

  「十三弟,你額娘臨走之際,一定囑咐了你,要好好生活下去,要幸福。」「胤禩」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股濃濃的暖意和堅定,就好似,額娘離去時的願望,他懂的。

  「四哥!」夜深人靜的時候,沒有那麼多眼睛盯著自己,剛剛堅強起來的心,又一次崩塌了圍牆,「四哥……」畢竟總還是個孩子,十三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緊緊的,緊緊的。

  「十三,聽你額娘的話,要幸福。」他的語言很平乏,丟棄了平日裡的笑容和善言,「胤禩」就這麼抱著十三,輕拍著十三的後背,安靜地等待時間流逝。

  ……

  就在這一次,「胤禩」從未覺得,這輩子的衛氏是這般的引人注目,又或許,從前,他一直在逃避,不敢去認真地看她。

  她靜靜地牽著十四的手,目光柔和地看著十三,滿是憐惜,她……依然是那麼溫柔善良。

  那一年,她帶著不甘的眼神,緊緊拽著自己的手,「胤禩,你要幸福……」她眼中的期望,在那時的自己看來,未免有些可笑,還能怎麼幸福?

  然而,她那堅定而期盼的眼神,即便相隔一世,原來自己還是記得那麼清晰,「幸福……」是她的願望嗎?

  所以,抱著懷裡這個異常脆弱的孩子,此刻,「胤禩」真的懂,十三的痛。

  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願望,前世自己未能如額娘期盼的那般幸福,那麼,就讓懷裡的孩子,幸福下去吧。

  當「胤禩」恍悟,願意用十分的真心,對待十三弟的時候,他卻不知道,命運或許早已做出了決定。


☆、羈絆

  胤祥的身子,終究因為那一次中毒,比起往日,虛弱了不少,經歷了失去額娘的劇痛,又日日夜夜不眠、難休,即便有奴才們精心伺候著,依舊病倒了。

  這孩子瘦弱的模樣,讓康熙瞧了,為父之心也隱痛起來。

  十三的性子,尤其「中正」,這就是康熙爺對這個兒子的評價,也足以讓他這位皇父對十三疼愛一番了。

  「為什麼?」他不明白,究竟是哪裡出錯了?

  「爺,您說什麼?什麼為什麼?」那拉氏凌寧,四福晉有些好奇,和著爺大婚有一陣子了,似乎還是第一次見著爺這般慌神的模樣。

  「……哦……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今兒早朝時皇阿瑪的一些話,悟不透徹。凌寧,你先去歇息吧,晚上我還有些事,就在書房過了。」「胤禩」這才回神,發現自己竟然在凌寧面前失神了,就這麼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是。也請爺注意身子,別累著了。」凌寧點點頭,她的性子看似嚴肅無趣,卻其實溫和賢惠得很,壓下心中的疑惑,徐步告退。

  「胤禩」眼中的笑意倒是真的,這樣的福晉,日子過得才舒坦,她給他足夠的尊重,他便給她足夠的寵信。

  「瀾母妃?」胤祥接到皇阿瑪的旨意,跟著梁九功去了乾清宮謝恩,然後由著皇阿瑪親自把自己送到了儲秀宮瀾母妃這裡。

  康熙爺還有政事要辦,囑咐了胤祥幾句,隨後就把兒子交給了衛薔,這不,胤祥到此刻仍是有些迷糊,剛才皇阿瑪說什麼?

  從今以後,十三阿哥便養在瀾妃衛佳氏名下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衛薔心疼了這孩子好幾日了,今兒萬歲爺終於辦成了,衛薔心中的大石也落地了,看著十三愣愣的模樣,衛薔走近幾步,牽起十三的小手,不意外地發現,這雙手比小十四多了些磨礪,真是個勤奮的孩子,「十三阿哥,以後在宮裡,有什麼需要,儘管和我提,千萬別委屈了自己,嗯?」

  「瀾母妃,我……我……額娘……」胤祥張張嘴,有些艱難地喚了一聲「額娘」,隨後低頭不去看衛薔的神色。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他還未來得及接受,即便他不討厭眼前的瀾妃、甚至還有些羨慕八哥和十四弟的這個額娘,可,十三心中難解,親額娘敏嬪離去留下的痛,還在。

  見十三如此,衛薔就越發想要好好待這孩子,「胤祥,慢慢來,不急的。這裡是儲秀宮,沒關係。」她懂得胤祥的顧慮,她衛薔如今也自信,能夠給胤祥一份寧靜,「沒外人的時候,胤祥還是像以前一樣,喚一聲瀾母妃就可以了,不過……」自己是不會介意。

  「……」胤祥抬頭,撞進衛薔帶著幾分鼓勵的眼眸中,感覺有些溫暖,「額娘,胤祥……可以的。」輕扯嘴角,其實,他努力想要笑一個。

  衛薔點點頭,不再刻意勸說,這是皇宮裡,即便有什麼委屈,都得受著……眼前的孩子,是個太過懂事的孩子,「胤禩離京之前,特地拜託了我,說要多照顧著你這十三弟一些。這話我可沒敢告訴小十四,否則,他可有得鬧了。」她語態輕鬆,像是和兒子閒扯逗趣一般愜意。

  認真點點頭,胤祥的眼睛裡有星星點點的亮光泛起,「八哥?」

  ……

  「胤禩」不明白,為什麼十三會被交給瀾妃名下教養?

  然而,很快,敏嬪剛離去時,那個哭泣嘶喊的十三阿哥胤祥,就再不見了那時的脆弱。

  如今,宮裡,誰都知道,瀾妃衛薔尤為疼寵十三阿哥,奇怪的是,向來愛鬧的十四阿哥,明明是個弟弟,卻在最近時日,總是處處維護著長了兩歲的十三哥。

  失去額娘庇護的孩子,依然可以幸福,而那一道深深的傷痕,從此被掩埋在心底。

  上書房,「胤禩」趁著在禮部的日子清閒,仍是常常來伴著弟弟們聽先生講課,他幾乎要相信,十三已經從悲痛中走出,然而,細細琢磨,還是感受到了這孩子的變化。

  經歷了這些,誰都不能是當初的那個人了。

  漸漸沉默了許多,原本屬於孩子的那份活潑不見了,也曾和著十四瞎折騰,現在卻儼然……越發覺得這模樣的十三,和著前世老四那張面癱臉有些相像,「胤禩」本已跨出的步子,又收了回來,瞧著,爺胃疼啊!

  似乎,有些未知的事,已經錯過;還有一些想要抓在手中的羈絆,轉眼,已入他人之囊。

  其實,十三沒有忘記,那幾日傷心過度,是四哥陪著自己慢慢舔著傷口,十三想,大概真像是宮裡傳言的那般,四哥自小離了生母德妃,而德妃這個親額娘也從不對四哥表露一絲絲的關注和喜歡……四哥,其實是期盼的吧?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四哥能夠體會自己的痛。

  只是,四哥的那幾晚陪伴,卻……依舊……

  十三每日在上書房聽先生講課,然後跟著騎射師傅練功,其餘的時間,他就一頭鑽進了八哥的書房。

  其實,八哥離京之際,就囑咐了自己,等身子健朗康復了,就允許自己進他的書房,翻閱八哥曾經讀過的書籍冊子。十三曾經見過,八哥習慣在看過的書冊上留下痕跡。

  只是,自己的身子,卻康復得很慢,等得心急,然而,留守八哥院子的林立那奴才,愣是說,甘御醫還未明言十三爺康復了,主子吩咐過,「必須等十三爺完全康復。」該死的奴才!

  卻不想,這次額娘逝去,自己病倒,方茴姑姑來了,「十三阿哥,再怎麼哀傷,都會過去的。若是主子在京中,見了您這樣,定是心疼的。前兒個,林立給主子去了信,提了您當下的狀況,怕是主子接信之後,該難眠了……哎……」

  十三瞥過頭不去看方茴,這位姑姑段數不是自己可比,明明是語帶威脅,卻偏偏一臉的關切,「……」

  最終,十三憋著不說話,方茴臨了竟是妥協了,「這是奴婢自作主張,打主子書房隨手拿來的一本,十三爺您閒來看看,興許喜歡。」

  等著聽不見方茴的腳步聲了,十三這才回頭,床沿上靜靜躺著一冊子,終於見了「窺視」已久的東西,徐徐翻開,不知不覺就被書冊中八哥端正的小楷吸引了……十三覺得,八哥的註解,就好像是特地為自己所留。

  不是他輕易忘卻了額娘離去的痛,只是,他依然要活下去,還要活得精彩。愛新覺羅氏胤祥,從不是個沒有期盼的。

  遠在歸化,寒夜燭光下,「胤禛」提筆在書冊留白的地方寫下心得感悟,一字一句,發自肺腑,一字一句,都是一份希冀。

  留下這些讀過的痕跡,並不是十三認為的那種「習慣」,而是,總想著為十三做些什麼,好好盡一份心意。

  當初翻開第一本,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胤禛」就知道,十三,會喜歡的。

  至今,他批過的每一冊,都是十三弟喜歡的。

  白日裡,「胤禛」要和著歸化城的兵將們一起操練演習,有閒餘的時間,他經常微服在城裡探查民情、探查城中守備,也經常對著費揚古這個忘年交來上好一通「十萬個為什麼」。

  費揚古很喜歡這個好學勤奮的皇子阿哥,「胤禛」所表現出來的堅韌剛毅、還有那些完全不似個十三四歲孩子的成熟穩重,這一切,都讓費揚古欣喜異常,自然,尤為重要的是,這個八阿哥,不驕不躁、不卑不亢,這八個字便是費揚古對「胤禛」最高的評價。

  這般年紀,即便是萬歲爺親自教導的太子爺,費揚古心中衡量,那位東宮自然也是天賦異稟,卻真要和如今這位八阿哥相比,難免……

  遠駐邊疆,費揚古卻不是那些個兩耳不聞京中事的性子,甚至,因著自己手握重兵,費揚古更為謹慎地探知著京中各大權勢的紛爭異動,也更為小心翼翼對待每一個皇子阿哥……只不過,如今,已入歸化城幾個月的八阿哥,實在是讓他費揚古疏離不起來。

  八阿哥小小少年,卻真是胸中有貨,端的是博學多才。費揚古佩服。

  當然,對於憑著真正實力得到康熙爺寵信的費揚古,「胤禛」更是不敢小視的,何況,實踐出真知,來到歸化,真正體驗了邊疆的軍旅生活,「胤禛」面對眼前半百的老將軍,心中是真正的心悅誠服……有好些東西,上輩子沒機會去學,這輩子便由心而定吧。

  八阿哥是個好學的少年,懂得不恥下問,還問得不亦樂乎。

  平日裡,看似沒什麼表情的少年,卻並不妨礙周圍的兵將對他產生絲絲好感。

  邊疆呆得久了,有時候,人也變得簡單多了。

  很多時候,大家見著這個從京城遠道而來的尊貴皇子,打心底裡,都露個笑臉、甚至翹起大拇指,誇一個,「八爺好樣的!」

  第一次的時候,「胤禛」有一種感動,似乎,這種被認可的感動,不亞於來自皇阿瑪的那一份。

  「胤禛」屋裡的燭火直至半夜。

  離京的時候,已經隱隱察覺敏嬪的病情,只希望十三弟能夠振作堅強。不是沒有猶疑過,要麼留在京城陪著十三弟,要麼把十三弟一起帶來歸化……終究,「胤禛」決定了,留下十三弟,然後啟程離開,因為他相信,十三。

  信任,是一回事。

  擔心,是一回事。

  就好似,衛薔這額娘對兒子,信任,亦是,思念。

  所以,才不顧白日裡的辛勞,每每擠著晚間睡覺歇息的時刻,想要給十三,更多,一筆一劃,都有很認真的寫下。

  外間,秦淮自然是伺候著,主子未歇息,奴才再累也要撐著。

  然而,坐在一旁捧著書冊偷師的小少年,讓秦淮恨得牙癢癢,這叫做「茶谷」的十三歲少年,是費揚古將軍的嫡孫,好好的公子爺不當,非要來給主子做侍衛……呀呸!這無恥的,還不是來偷師的!

  茶谷瞇眼瞅瞅一旁瞪眼珠子的秦淮,這老太監真不誠實,明明是嫉妒自己吧,還不承認!嘖嘖……八爺這字寫得好哇,這內容就更不用說了,精闢。

  秦淮,是的確嫉妒了,沒有主子的允許,自己個奴才,哪裡敢翻閱主子的書冊,更別說是偷師了?

  偏偏,主子也從未說過允許這臭小子翻看,怎麼這茶谷就偷師、偷得如此心安理得……是了,人家現在雖然也是個小侍衛、小奴才,卻誰又能否認,茶谷也是姓董鄂氏的呢?而且還是費揚古將軍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孫子。

  「胤禛」微抬頭撇去,再沒什麼表情地低頭,落筆。

  董鄂氏茶谷嗎?爺給十三弟的東西,是輕易能動的?


☆、三年

作者有話要說:

稍稍修了些蟲子~~內容不變~

嘛~坑名兒改了,「清之交響」,想要說一說再一世四八互穿後的喜怒哀樂~想著盡量讓所有人幸福,當然這幾乎不可能,至少每個人都會有坎坷艱險~

四四八八互換身份,又知曉曾經的歷史,難免今世將會面目全非,周圍的人、人們的發展軌跡都會受到影響,然而,影響是相互的,當四四八八變了,跟著老康和著一眾兄弟多多少少都會改變,這些改變又會反過來影響四四八八~~亦人希望,這是一種良性的循環,因為,這一世,四四八八更渴望幸福、更加努力了、也自然因著前世難免有些彎路、又會少一些彎路~~~

呵呵~羅裡吧嗦~亦人胡說了^^

最後,真心希望追文的大家能夠在文中找到一點點溫暖和喜歡~

P.S. JQ正在醞釀中~~慢熱了請大家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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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問而自取,是謂賊。」

  稍帶些冰冷寒意的話語響起,趴在桌上睡著的少年一瞬間被驚醒,刷得睜開迷濛的雙眼,映入眸光的,是「胤禛」沒什麼表情的臉,「嚇……」茶谷,是真被嚇著了,夢裡還抱著書冊欲罷不能,這會兒,若不是功夫很不錯,怕是這時候已經摔倒在地上了,還會摔得很丟臉的那種,「八爺……」

  眼前少年可憐兮兮的模樣喚著「八爺」,「胤禛」卻不禁皺眉;

  「八阿哥」這個身份,他已經足足用了十三年,卻依舊無法全然接受,覺得,這一生「八爺」、「八哥」、或是「八弟」,總帶著些諷刺的意味。即便,他知道這只是前世的怨結沒有真正解開,在作怪。

  其實,「胤禛」尤為懷念前世十三弟的那一聲「四哥」,而今生,小十四的親近,無疑是稍稍彌補了這一份遺憾,或許是自己付出的也更多了,或許是能圓了上輩子遺憾的一份嫡親親兄弟的輕易,自小這孩子就喜歡膩著自己直叫「哥哥」。

  茶谷暗自低頭撇撇嘴,這位爺啥都好,就是時不時容易走神,當然,平日裡懊惱八阿哥忽略了自己,而此刻,茶谷恨不得八爺別再記起自己……「不問而自取,是謂賊。」這可是在問罪了?這罪過,可大、可小。

  茶谷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只可惜,一旁秦淮這奴才太過盡心盡力伺候著,「主子,洗把臉吧,您又累了一晚上。」讓「胤禛」從思緒中回神。

  秦淮端來涼水,主子自從來了歸化城,也跟著城裡的兵將們一樣,習慣了一切從簡,原本自己瞧著替主子心疼,大冷天的,這水得多冰啊,日子漸漸久了,才不得不佩服,主子放□份、卻是皇子的尊貴驕傲沒有放下,如今,又得了許多人心。

  當初宮裡的秦淮,雖說是有那麼點身殘志不殘的意味兒,但終究那只是後宮裡的小打小鬧,跟著主子離京到這苦寒地,秦淮如今算是明白了,當初林立那嫉妒得想要殺人的表情從何而來,如今才算是明白,天下,很大。

  秦淮太過慇勤,惹得茶谷少年心下不禁腹誹,總有一日找回場子,「八爺,奴才錯了。」

  這麼好的書,這麼好的字,尤其是書中這麼好註解,爺您就不能行行好、賞了奴才嗎?

  擅自動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尤其是動了「胤禛」這位爺的東西,還是「胤禛」傾心盡力要專屬送給十三弟的東西……茶谷少年,真不知該不該誇你一句,算「不知者無畏」——幼稚,蠢。

  作為費揚古不惜從京城特地帶在身側、打小親自教養的嫡孫,茶谷是驕傲的,然而,自從結識了這位從京裡來的八阿哥,茶谷是越發……他一度懷疑自己是真的病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無藥可救、又或是什麼時候將會病入膏肓?

  「胤禛」其實也不會和個孩子計較多少,況且這孩子還是費揚古的愛孫,當然,「胤禛」也不會否認,歸化城中見了這孩子,尤其是見了茶谷垂頭喪氣像是只耷拉腦袋的小狗時的模樣……「胤禛」每每都有些不忍責備。

  感情,爺是把少年當寵了!

  「下不為例。」丟下一句,「胤禛」接過秦淮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昨晚稍稍歇了一會兒,是有些累了,不過,這歸化駐軍兵將的操練,絲毫不得放鬆,而既然來了這裡,自己本就不是來嬌生慣養的。

  茶谷大大鬆一口氣,然而,還沒真正放下心來,就聽那邊八阿哥又說了一句,「若有下次,爺怕是不敢用你這樣的奴才了。」

  這茶谷並不是自己欽點在身側伺候的,「胤禛」原本就打定主意,一切從簡,又怎麼會點名讓將軍嫡孫伺候呢?反而是人家小少爺心血來潮要偏做個近身的奴才。當初,若不是費揚古將軍親自求情,「胤禛」自然也不會答應。

  奴才不聽話,奴才太大膽,奴才很放肆……這樣的奴才,沒規矩的奴才,「胤禛」能忍道現在,已經這輩子平添的好性子用完了。畢竟,茶谷又不是京裡那幾個弟弟……

  茶谷身子僵住了,還以為八阿哥終究是對自己特別的,縱容了那麼久,終於受不了了?要趕自己走了?茶谷少年憂鬱了!

  秦淮暗罵一句「活該」,此番跟著主子一起打京城來歷練的,也不乏京中名貴子弟,卻也從不見主子縱過一絲半點,偏就是這個茶谷,沒規沒距的、竟還死皮賴臉地要伺候主子。

  「胤禛」沒再理會,由著秦淮伺候梳洗完畢,就出門去和費揚古、還有老七胤祐一起早練。

  倒是胤祐,這幾月在歸化,變化著實不小,像是漸漸掙脫了京中的束縛,日子似乎比「胤禛」還要過得順暢,當年的腿疾經過這些年的精心調養,其實並沒有平日裡胤祐在宮裡時表現得那麼明顯,幾乎和正常人無異了。

  經過洗禮,胤祐是懂得了如何保護自己,似乎還不算太晚。

  「八弟,今兒個可來晚了。」笑著和「胤禛」打招呼,大冷天的一早,胤祐卻已經有些額頭冒汗了,看來,這小子是鐵了心要把功夫練好的。

  「八阿哥!」費揚古微微躬身,問安。雖然規矩不能廢,但老將軍臉上的親近笑意,卻是不假的,倒更像是把這兩位阿哥看作是頗為賞識的後輩一般。

  胤祐早就改了當初剛到歸化城的嬌弱樣子,真正比起狠勁兒,費揚古覺著,兩位阿哥竟是不分上下,也曾聽聞七阿哥年幼時傷了腳,更明白像是八阿哥這麼不怕苦累的皇子是個特例,卻不得不承認,特例的身旁也還是個破天荒。

  七阿哥曾經失去過,所以,如今從過去中重新站了起來,就更懂得珍惜。那麼,八阿哥呢?是因為宮中那位瀾妃曾經的出身低微,使得這位皇子如此堅毅早慧?費揚古曾多次揣測,卻總是覺得這位八阿哥透著些古怪。

  給萬歲爺去的密函,每每都提及兩位阿哥如何優秀,費揚古這倒真不是虛言恭維皇子,只是,他這性子往日裡倒也圓滑,康熙爺瞧了密折,對著內容先打了個折扣、再琢磨,而「胤禛」表現不錯,原就是康熙爺意料之中,至於胤祐,希望那孩子能夠好好養養性子,在康熙看來,那年以後,老七的性子難免有些不討喜。

  作為皇阿瑪,康熙爺也有尋常父親的掛念,對於胤祐這個兒子,他做父親的,也總會是希望兒子能好起來。

  「胤禛」不知,自己在費揚古心裡評價甚高,費揚古又因著幾分惜才,知道如今身為一個皇子阿哥,能力太過冒尖很是一種冒險,尤其這八阿哥還沒有強大的母族勢力做依靠。所以,費揚古有意克制著幾分愛才的衝動,給康熙爺去信的時候,字裡行間把八阿哥的出色稍稍平實了一些,到了康熙爺眼裡,評價再稍降些……然而,這大概正是「胤禛」想要的效果。

  棋藝,是康熙爺對「胤禛」最為認可的能力,至於其他,「胤禛」雖然表現不錯,然而,宮中皇子,不乏文采武功更出挑的,就是太子胤礽,在康熙心裡,才是上上才能的。

  何況,在康熙爺面前,「胤禛」適當把握了分寸,不止藏拙了些許,性子還表現得有些強,而大概也正是這一點,才能讓康熙在這輩子無所顧忌地對「胤禛」這兒子多寵上幾分。

  家,在紫禁城,然而,出身皇家,卻總是謹言慎行、步步為營。

  「胤禛」對著清晨深呼吸,這歸化的寒凍,有些暖人心脾,是一種自由的味道。

  這三年,大概是他兩世中,心緒最為寧靜的時光。

  深深地思念京中的額娘和幾個弟弟,自然也念起了皇阿瑪的好,「胤禛」卻不會後悔……只怕是康熙三十五年之後,難再有這般日子了。

  其間,皇阿瑪不止一次、兩次地來信讓自己回京,「胤禛」開始是婉言拒絕了,到後來,就成了嚴詞請求,終究,康熙是沒強硬下旨把這離家的兒子給逮回京去。

  而康熙三十四年十一月,正是寒氣逼人的時候,胤祐接到了京裡來信,成嬪病重,盼兒早歸,康熙爺這倒是下了旨意,把七阿哥招了回去。

  ……

  「爺,十三爺和十四爺都來信了。」


☆、父子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

  「皇阿瑪親征葛爾丹?」即便有所預料,但「胤禛」以為,歷史早有偏差,卻不想,還是這個時候。

  只是月初的時候,十三十四來信都沒提起過這事。

  與十三通信,多是探討一些國事兵戰,「胤禛」常有把親自註解的書冊送回京去,而十三也時不時來信請教,十三對此的悟性很好,更是多次提起,很是嚮往八哥信中所描述的歸化城,哪怕是京城之外的世界。

  「胤禛」是知道的,十三的骨子裡有著一種灑脫,身為皇子卻渴望著紫禁城外的山水江湖,如今差不多十歲了,在皇家算不得是個孩子的年紀,尤其是最近的幾次通信,十三字裡行間都是在訴說著「戰時馳騁沙場、閒來仗劍行俠」的願望。

  「胤禛」也知道,敏嬪的去世,對十三打擊不小,皇宮中的淡漠,也便讓十三對親情望而卻步,害怕得到、更害怕再失去……不能在十三最困難的時候陪著他一起成長,這是「胤禛」心底的遺憾,但是,先前十三中毒的事也讓「胤禛」心有餘悸,只有自己足夠強大,才能在將來的這場風波中更好的護住在意的額娘和弟弟。

  十三,向來是堅強的。

  相較而言,小十四的信,就鬧騰多了。常常是洋洋灑灑一大篇,嘰裡咕嚕把什麼大大小小的事兒一股腦的都說了,不過,「胤禛」倒是習慣了,也甚至有些期待弟弟的來信,雖然在回信的時候仍是免不得提筆訓導弟弟要規矩些,卻又是每每拿著信紙細讀多遍,默默回味。

  原來這些家書,真是很重、很暖的。

  這一世,自己嘗試著多惦念幾人,而如今,被親人惦念的滋味,甚好。

  兩年多的時間裡,偶爾也會在小十四的信中發現幾頁康熙爺的筆墨,還記得第一次見著的時候,「胤禛」不是驚喜,是絕對的驚嚇。即便小十四信中沒什麼忌諱的東西,可既然皇阿瑪一同來信,自然是知道十四信中所有。這種被皇阿瑪盯著的感覺,「胤禛」感到了危機。

  漸漸的,接著有過幾次,「胤禛」也琢磨出來了,十四念叨的無非就是自個兒在京裡的鬧騰日子、還有額娘的一些情況,也隱隱透露出,這兩年,這小子入了康熙爺的眼,在眾皇子中,或許因著年紀偏小得了不少帝王寵。

  或許,康熙爺是看中了「胤禛」、小十四還有衛薔之間的尋常家人情誼,才會多照拂幾分。

  不知怎的,拿著皇阿瑪的家書思量,「胤禛」竟然察覺了字句中淡淡的溫情,不似帝王的霸道專橫,就像是個不善表露、卻又牽掛孩子的父親。

  信中除了來自父親的問候,也少不得父親的諄諄教導,康熙爺也曾沙場英勇過,當年平三番的時候,便也是御駕親征的,來自這千古一帝的傳教講道,「胤禛」好似十三癡迷哥哥的註解一般,「胤禛」特地將康熙爺的教導謄寫成冊。

  「你的字倒是越發像樣了。」這是康熙到了歸化,進了「胤禛」的書房,好奇翻弄了案上的書冊,見是兒子的字跡,長進不少,仔細一眼,瞇眼樂了。

  在康熙爺手底下討生活,「胤禛」察言觀色的能耐自然是頂好的,瞧皇阿瑪盯著薄薄一本書冊看得眼神發直,「兒子遠在歸化,承皇阿瑪隆恩,得了您的訓導……兒子瞧著,總是拿來翻弄,又怕……翻多了有損……就謄寫了幾遍。兒子的字在其次,就是皇阿瑪的教誨讓兒子受益良多……」

  這麼明顯的討好之意,康熙聽來有些詫異,抬頭將視線移向「胤禛」,誰想竟是發現兒子吱吱嗚嗚的模樣、還甚是有些臉紅,「哈哈……哈哈……」爽朗的笑聲響起,萬歲爺更樂了,像是父親撞破了兒子的小秘密,高興著。

  關於臉紅這回事,倒是有六七分是真,「胤禛」甚至有些懊惱,怎麼就不抑不住有些興奮?

  僅僅是因為瞧出了皇阿瑪剛才看著書冊時眼中流露出的真心讚賞和愉悅?

  這輩子佔了重活一世的優勢,「胤禛」自認打小也沒少得了皇阿瑪的誇獎和認可,但是,惟獨這一次……或許是因為許久未見了嗎?或許是因為離開了那個紫禁城皇宮?或許是因為這一次,惟獨只有他和自己兩個人?因為這些微的不同,所以才覺得,此刻,便是父子,惟獨彼此。

  這次隨聖駕出征的,唯有大阿哥胤褆跟著出了京城,只是,胤褆並未和康熙一路來到歸化,而京中由著皇太子胤礽監國,其餘一眾皇子阿哥也都留在了京中。

  「胤禩」瞅準了機會難得,皇阿瑪離京,他才更能在京中有所動作,而小十四仗著皇阿瑪近來寵愛,沒少在康熙爺離京之前死纏爛打磨著要一起出京,只是對此,康熙爺很有原則,不曾動搖,卻也並未對小十四的胡鬧動怒。

  十四自小有股子衝勁兒,又或許是初生牛犢,也就他敢這麼豁出去和著康熙爺鬧騰、甚至談條件……當然,能不能鬧出些結果來,其實康熙爺向來是有分寸的,對兒子們的寵,好似對臣子奴才們的信任,收放自如。

  康熙當初給歸化城的「胤禛」去信,也是正巧撞見了小十四提筆寫信時那興致勃勃的摸樣,康熙爺一時興起,而現如今,無意瞧見「胤禛」竟然如此珍愛這些家書閒聊,康熙爺這一刻作為父親的驕傲是大大的得到了滿足,尤其這一份孺慕之情,還是來自這個向來驕傲倔強的八阿哥,瞧,這孩子長大了,倒是學會羞紅了臉。

  原本因著戰事而緊迫壓抑的氣氛,卻因著萬歲爺突然好轉的心情,愉悅了起來。

  夜晚,等康熙累了,回屋歇息了,「胤禛」書房裡的燭火還是敞亮的,幾乎是無意識地拿著書冊摩挲著,又一頁一頁翻過,原本留白處被寫下了今日皇阿瑪的隻言片語。

  「胤禛」清晰記得,自己為十三寫下批語時的那種寧靜溫馨的感覺,此刻,再一次翻騰。

  那麼,彼時彼刻,皇阿瑪也是同樣的心情嗎?也是同樣的心意嗎?今日瞧著皇阿瑪的笑意佈滿眼底,是真的如此高興嗎?

  下午,康熙興致來了,就照著書冊上的言語考校了「胤禛」幾句,「胤禛」自然是習慣性地藏拙了些許,故意答偏了些,而……

  「胤禛」低頭,細細回憶著之前和皇阿瑪的你問我答,接著燭光,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阿瑪把自己尚未掌握的都一一提筆註解批示了。

  這,注定是一個不眠夜。「胤禛」未言歇息,秦淮和茶谷便整夜伺候在書房外,自從上次訓誡,茶谷沒再敢擅自踏入書房半步。

  然而,這一夜,歸化城中的寒凍,卻沒有侵入康熙爺的夢中,帝王好眠。


☆、戰起

  「費揚古,你在歸化駐守多年了,先說說你的想法,你覺得,這一仗,朕該如何打?」康熙是個勤政的皇帝,來到歸化的第二天一早,就把還在晨練的費揚古叫來了問話。

  萬歲爺御駕親征,原本就是有了主意的,費揚古稍稍思量,沉聲應答,「啟稟聖上,末將以為,這天時地利與人和,如今都佔全了,沒有不勝的道理。」他沒有細說如何排兵佈陣,而是一句話扔出一個結果,而這結果可謂「大膽」。

  康熙瞇眼,似是在考慮費揚古話語的可信度,這老傢伙向來是個謹慎的性子,如今說出這話,倒是有幾分詫異,「哦?」

  費揚古剛過半百,雖然精神尚佳,但人卻不得不服老,眼看著黃土漸漸埋腳了,原本步步為營的性子,卻突然不甘心了,「聖上,自二十九年起,末將就守著這歸化城,以此為家,日日夜夜操練兵將、偵查邊疆形勢。整整六年,如今聖上御駕親臨,大清的將士們無不想要馳馬揮刀拿下葛爾丹,一展男兒抱負。末將和大清的將士們,有必勝的決心、也有必勝的信心。」這老傢伙大膽之極。

  這或許是自己最後一場大戰,念及此,費揚古心底更加堅定了,這近三年的時間裡,幾乎是隔三差五和著八阿哥談兵論將,如何拿下葛爾丹,這樣一個畫面在費揚古腦子裡已經演練過成千上萬回了。

  「將軍難道已經滿足了?」三年前,「胤禛」剛來歸化沒幾天,就對著費揚古拋出這樣的問題。時事造人,或許能趁著皇阿瑪御駕親征葛爾丹這事兒,為大清再造一個巔峰將領。

  費揚古是軍功顯赫,然而,被康熙爺賞識重用是一回事,是否能夠在軍事上登峰造極就是另一回事。

  或許費揚古成不了康熙朝的「大將軍王」,但「胤禛」願意一試,看看眼前能被自己接受為忘年交的老將軍,到底還能走多遠?董鄂氏的輝煌,並不是只靠一個女人的。

  費揚古抬頭,眼神犀利,是充滿了必勝的信心,「末將願領下軍令狀,誓為聖上獻上葛爾丹的頭顱。聖上英明,必揚大清國威。」單膝跪地,請命。

  眼前這個,倒是真出乎康熙爺的預料,這一仗自然是時事所趨,但是他卻沒有想到,這費揚古有了如此心思?竟也被這老頭激得龍心澎湃起來。

  費揚古,原來是個有野心的。

  被康熙爺氣勢所壓,費揚古挺直了老腰,絲毫不退縮,時間久了,心中雖然也生出幾分疑惑,自己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傢伙,居然輕易被個毛小子挑動了心緒,幹出此刻這等魯莽之事,實為平生所未料……卻,不後悔。

  康熙緩緩點頭,將領嘛,能有野心是好的。

  有野心的將領,想要贏得一場戰爭。

  有野心的帝王,想要贏得一個天下。

  「哈哈……哈哈……好、好、好!」康熙突然放聲大笑,充滿了暢快之意,伸手扶起跪地的費揚古,用力拍著費揚古的肩膀,「好!得將如此,是大清之福、是朕之大幸!費揚古聽令……」

  剛站起來的費揚古,肅顏,跪地領旨,「末將在。」

  「老驥伏櫪,尚志在千里,今日將軍之言、將軍之志,讓朕甚感欣慰。董鄂氏費揚古,朕封你為鎮遠大將軍,屆時替朕統領三軍,拿下葛爾丹。」

  統領三軍?

  費揚古的神情終於有一絲動容了,他竟然要替聖上親征時統領三軍?即便仍是聖上坐鎮,然而「統領三軍」,即便是這個頭銜,費揚古也大大地動心了。

  「末將定不辱命。」一把年紀了,費揚古卻是想老來再瘋狂一次。年幼時失了父親庇護,是他獨自撐起整個董鄂氏,如今,他定要再讓董鄂氏之名輝煌一次。

  「進來!」康熙揚聲呵道,什麼人敢在門外鬼鬼祟祟。

  「胤禛」整了整表情,即便剛才費揚古請命之事算是自己推動的,但親耳聽到屋內兩人的豪情,「胤禛」也不免激動了起來,「兒子叩見皇阿瑪,皇阿瑪吉祥。」接過秦淮端著的早點,親自為康熙送上清粥。

  胤禩?瞧見是兒子進門,康熙的神情稍稍好轉了些,只是仍有些餘怒,梁九功留在了京城,這回只帶了李德全出京,康熙微惱李德全這奴才不像樣,輕易放人進了院子。

  李德全跟著萬歲爺有些年了,躲在門外不敢進,心知有些越距了,不過……剛才八阿哥進院子那氣勢,讓李德全有一刻呆愣了,昨日並不怎麼覺著,而就在剛才,三年未見,這位小爺,好氣勢、好威壓。再等李德全回神,八阿哥已經進院子,又不好再開口把這位小爺請出去。

  「皇阿瑪息怒,兒子……」剛想請罪,卻被康熙伸手制止了。

  其實,瞧了兒子手中端著的餐點,康熙爺的怒氣已經消了,一早把費揚古叫來,剛才一心想著除了葛爾丹這禍害,現在見著粥點,倒還真覺得……餓了,「你可用了?」招手讓「胤禛」擺下早點。

  適才皇阿瑪談起葛爾丹的時候所帶的煞氣,此刻化作了平靜,若不是「胤禛」剛才清晰地察覺了,還真不相信,眼前的皇阿瑪和剛才的康熙帝是同一個人,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胤禛」的腦海裡,多了一個平和的父親?而不僅僅是個殺伐果斷、英明睿智的帝王。

  「兒子伺候阿瑪用完了,再去不遲。」自然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讓平日裡清冷的面容頓時也柔和了起來。費揚古在旁瞧著,不得不感歎,不愧是父子,變臉都是一樣的本事。

  「李德全,還不滾進來。」康熙爺一嗓子,讓門外躲著的李德全連滾帶爬進來聽命,「去給八阿哥備一份早點來。」

  費揚古識相地告退,今日看出端倪,似乎這位八阿哥甚得皇寵。

  「胤禛」錯愕之餘,難免是有些欣喜的,在宮裡的時候,因著額娘也算得寵,偶爾會在額娘宮裡遇見皇阿瑪,然後一家人一起用餐,倒也溫馨,只是,這樣的機會,到底還是很少,「謝阿瑪。」當真情流露,這些年,「胤禛」習慣了直呼康熙爺一聲「阿瑪」。

  然而,很快,這樣安靜坐著一起用餐的機會也難有了。

  終於,開戰了。

  大阿哥胤褆跟著裕親王福全率中路兵馬直接趕往土拉河以北,康熙本該是率中路的,只是出行前臨時改了道先去歸化和「胤禛」匯合,不巧的是,康熙爺在歸化出兵的前一晚,突染風寒,不得不留駐修養,這下,費揚古倒是成了名副其實的三軍統帥。

  「阿瑪,該用藥了。」親自端了藥來給康熙服用,因為這風寒,康熙爺可是沒少折騰人,畢竟是籌謀已久的御駕親征,卻不料敗在了這小小的風寒之症。

  皺著眉頭,接過「胤禛」遞上的藥碗,一口悶了小半碗的苦口良藥,對於「胤禛」這孩子的倔勁兒,康熙爺是領教夠了,天曉得,康熙在第一次發現這孩子如此話嘮的時候是如何震驚?這真是自己所認識的八阿哥?

  不就是風寒而已?用得著這麼盯著?只要表現出一絲不願用藥的意思,這孩子就能唧唧歪歪說上好一通,尤其還是用那雙清澈的雙眼盯著,愣是讓康熙覺著會輕易傷了這赤子之心!

  不是沒有勸過,眼下戰事正當,你八阿哥既然在軍中歷練了三年,那正是一展抱負的好機會,留在這裡嘮叨端藥什麼的算是如何?

  不是沒有罵過,你個毛孩子不懂事,大戰在即,孰輕孰重,還能分不清?朕不過就是個小小的病症,用得著如此?優柔寡斷、婦人之仁、難堪大任……什麼難聽的,都說了,這孩子愣是倔強地跪著,一句不應。

  作為父親,康熙見了久跪不起的兒子,心疼不忍。

  康熙雖然精神欠佳,喝了湯藥容易犯困,可躺在床上無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起「胤禛」前幾日的興奮勁兒,倒是很有八旗子弟馬上爭天下的樣子,原來,一出了紫禁城,這孩子才是真正的活了。

  康熙感觸很深,這一番久別重逢,他看到的八阿哥,和當初那個在宮中的八阿哥,已經不一樣了。

  該是振翅高飛的時候了,這孩子帶給他的驚喜,還將會更多。

  可這該死的風寒!

  康熙爺怨念了,而且,比起怨念不能御駕親征葛爾丹,似乎此刻更加在意的是,因為自己的病情耽誤了「胤禛」一展拳腳的最佳機會,「已經三天了,胤禩,別讓朕失望。」

  親耳聽費揚古提起「胤禛」的天賦和刻苦,康熙才真正相信,這孩子將是個沙場的寵兒。

  第四天一早,「胤禛」端藥進屋的時候,還未走到皇阿瑪床前,就聽了這麼一句,步子頓了頓,繼續低頭、沒什麼神情、裝啞巴,親自伺候著皇阿瑪洗漱,看著皇阿瑪用了稀粥,再喝下湯藥。

  康熙氣悶,這小子……是木頭啊?朕好說歹說的,你倒是給個回應啊!

  兒子對著自己不是戰戰兢兢的,正是康熙爺欣賞「胤禛」的地方,可……太不聽話的孩子,也不是討喜的。

  偏偏這孩子卻是一片赤誠孝敬之心,康熙無法以此為罪名治了這不聽話的小子。

  李德全深深體會到了宮裡梁九功的本事,話說從前,有時候見著梁總管一聲不吭裝木頭的時候,還疑惑來著,現在李德全懂了,跟在萬歲爺身邊兒,尤其像是萬歲爺對陣八阿哥這種狀況,自己個奴才還是裝木頭來得安全些。

  細細想來,敢這麼忤逆萬歲爺旨意的,「胤禛」這般,李德全確定這八阿哥是第一人,就是甚得萬歲爺信賴恩寵的太子爺,也未曾如此放肆過。

  「阿瑪,兒子剛才問過胡御醫,說是您的身子已經無大礙了。兒子不孝,這就快馬去追大軍,定不讓阿瑪失望。」

  說著,為康熙擰了毛巾擦去嘴角的藥汁,「胤禛」這才退開一步,鄭重屈膝俯身磕了個響頭,請罪,告別。

  康熙張張嘴,似乎有很多話,卻突然發現,明明是身子漸好了,卻在這一刻還是虛得說不上一句話,幾次張嘴,直到「胤禛」離去,也唯有沉默。

  這三日,康熙知道,除了伺候自己,「胤禛」並沒有懈怠戰情,兒子眼中的認真和激情,康熙看得到,也看得懂,是因為心憂自己這父親身子,「胤禛」生生壓制住了馳騁的衝動。

  說不感動,那絕對是假的,這孩子一番心意,竟讓康熙有些……無所適從。

  帝王家,這種赤誠,很難得,所以才尤為珍貴。如果珍貴了,那是否要回應?又該如何回應兒子的這一份情誼?康熙爺頭疼了,這種問題,他第一次意識到。

  「哎……」久久,歎息一聲,對著空蕩的屋子,啟口輕聲,「茗爾,吩咐下去,務必護得八阿哥周全。」康熙爺動了私心。

  ……

  大概是歸化的天氣太過傷人,康熙爺足足養了半月有餘,這才得了御醫胡德辛點頭,胡德辛是康熙爺的御用御醫,為了大清朝帝王龍體安康,胡德辛的性子也是個倔的,愣是冒死勸諫,沒讓康熙爺帶病上陣。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十五。

  開戰月餘,清軍橫掃,勢不可擋,然而,准葛爾丹部兵敗逃竄,卻愣是奇跡般將戰事拖延,進入僵局狀態。

  十五的月,很圓。

  大清皇子親自領騎軍追擊,深入荒原,不料葛爾丹用計狡詐,逃竄之餘,設下陷阱,打了小眾清軍一個措手不及,領兵皇子幾近被葛爾丹活禽俘虜。

  至今,八阿哥,下落不明,尚未有音訊可證平安。

  康熙坐鎮中軍戰營,聞此急報,帝王震怒。

  當日歸化城一別,之後,康熙爺起駕來到三軍集合之地,「胤禛」已然多次帶兵出征,戰果纍纍,而這是最後一次帶輕騎追擊葛爾丹,「胤禛」前一天離營,後一天康熙爺的御駕就到了。

  京中儲秀宮,衛薔思念離家的兒子,親手縫製衣衫袍子,不知兒子三年成長如何,長高了多少、是否長得稍稍壯實了些……大小衣物做盡了,向來勤儉的瀾妃娘娘,這倒是毫不吝惜上好的錦緞布料,「嘶……」慌神片刻,扎破了手指,第一次,心緒如此不寧。


☆、輸贏

作者有話要說:

嘛~~話說大戰場面亦人寫不來喂~~就怕寫崩了……大概只能用些細節來彌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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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阿瑪,求皇阿瑪快發兵救援八弟吧,若是……若是遲了些,怕戰事有變……」胤褆雖然是個急性子,倒也沒有口不擇言說透了,若是遲了些,怕「胤禛」就沒命了。

  此番征戰葛爾丹,胤褆是親眼看著這個八弟一刀一槍打過來的,如此戰功,怕是自己年長幾年積累起來的都難以相比,難免有過嫉妒,然而此時,得知八弟孤身入險,實在是生了惻隱之心,畢竟是兄弟,還是一起征戰過的,甚至……

  胤褆眼中神色難明,他向來不將這個辛者庫女子所出的弟弟擺在眼中,即便是如今瀾妃得寵、皇阿瑪還賜了衛佳氏,胤褆覺著,這弟弟無法改變出身低的事實,這是骨子裡改不了的。

  只是,自打半個月前,亂戰中,「胤禛」一箭射殺了背後想要偷襲自己的賊子,胤褆背後難免一陣寒涼,放眼過去,卻眼神撞入「胤禛」帶著些微笑意的目光中,奇怪,那一刻,胤褆絲毫沒有懷疑「胤禛」是在嘲笑或是其他什麼別有用意。

  康熙心中同樣焦急,眼見著大兒子這般,欣慰之餘,卻又生出些不滿,「好了,瞧你像什麼樣子?急什麼!」堂堂皇子,從不該是這般魯莽的。

  胤褆噤聲不敢再說,低頭沉默,卻餘光仍是緊緊盯著康熙。

  「去把費揚古叫來。」康熙打發胤褆後,伸手去拿茶杯的手,卻是有些微顫,瞧得李德全在一旁心驚膽戰,卻只能裝作木頭一般,不敢勸慰一言半字。

  胤褆可以叫嚷著擔憂,所有人都可以,惟獨他是帝王,決不能自亂陣腳。

  費揚古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提聲請見,被李德全引入門,發現康熙爺的背影帶著一種滄桑,一時之間,郁氣在胸中亂撞一通,實在難受得厲害,「末將叩見聖上。請聖上降罪。」

  戰場上凶吉難測,可作為主帥,讓尊貴的皇子深入險境,這是費揚古不可推脫的罪過,哪怕,「胤禛」定下的事,就是他這個所謂的主帥也無法勸住的。

  當初看著八阿哥神采飛揚的模樣,費揚古不敢冒險,卻又不忍這般奪了「胤禛」再放光彩的機會……只是未料到,如今這困境。八阿哥千萬要平安無事,才好。

  「行了,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康熙搖搖頭,擺手讓費揚古起身,「你家小子跟著老八一起,朕……知道你也著急。」茶谷少年在這次征戰中,明明已經可以獨立做個小將領,卻偏偏仍是跟在「胤禛」身邊當個小護衛,寸步不離。

  費揚古詫異抬頭,再整了整心緒,「聖上,末將……」他想說相信兩個孩子會平安無事,甚至還會帶回來巨大的勝利,只是,曾經立下軍令狀,此戰必勝,雖未達成、卻也不遠了,惟獨此番八阿哥犯險成了勝敗的關鍵。

  若是「胤禛」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好歹的,哪怕是最終活刮了葛爾丹,這對於康熙而言,怕也絕不是一場勝仗。

  「朕,相信朕的兒子。費揚古,按原計劃行事吧,至今未有胤禩的消息,這……未嘗不是好消息。葛爾丹,朕讓讓你付出代價的。」康熙,是相信的。

  費揚古神情一凜,躬身,「是,末將領命。」還有一句沒有出口,他自己教養出來的孫子,茶谷的能耐,費揚古這個做祖父的同樣信任,就像是康熙相信他的兒子一樣。

  費揚古集齊了各路將領商議,卻獨獨少了大阿哥胤褆一人,「這……大阿哥呢?還不快去請來……」話音未落,一個小兵跑來回稟,說是大阿哥正要帶上麾下五百輕騎出兵。

  「胡鬧!」費揚古是個老來狡猾的,卻在骨子裡還是耿直的性子,戰場上,令行禁止,哪裡容得了這番不聽軍令的?在費揚古眼裡,大阿哥雖然也是個驍勇善戰的,卻絕不不會放心就這麼讓他帶著輕騎像是「胤禛」那樣再去追擊葛爾丹。

  一旁安坐的裕親王原本微瞇的雙眼睜大了些,此番隨御駕征戰,胤褆算是他這個皇伯父帶著的,「大家繼續,本王去擒他回來。」到底是自家侄子兼半個徒弟,福全口裡說是「擒」,實在是維護了胤褆。

  費揚古也不想在這節骨眼上鬧騰,何況裕親王這麼說了,面子總得留著,「有勞王爺了。」

  且不說福全如何攔住了衝動性子的胤褆,另一頭,被眾人掛念著安危的「胤禛」,一臉肅穆正觀望敵情,彷彿一場大仗將臨。

  「主子,先吃點東西吧。」月缺把手中的乾糧和水囊遞到「胤禛」面前,為了節省食物,主子同大家一樣忍著飢渴,然而,大戰在即,總不能讓主子餓著肚子上陣。

  月圓和月缺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原是歸化城的街頭孤兒,兩年前被主子撿了回去,當得知主子尊貴的皇子身份,還以為要像秦淮一樣……後來卻是只被訓練著做個侍衛,鬆口氣之餘,對「胤禛」這主子卻是忠心更甚。

  兩人並非親兄弟,卻也都是出身世家,落魄了而已,將來若能出人頭地,都還想著要為自己這一脈留下子嗣的。

  月圓撇撇嘴,拿過月缺手裡的東西,「又不是不知道主子的脾氣……」嘟囔著,把手中的乾糧和水分成了好幾份,同時把剩下的也一樣分堆。

  「胤禛」望著葛爾丹的方向,許久收回視線,眼神中滿是堅毅,就在七天前,他輸了一場戰鬥。

  狼狽撤退之餘,茶谷近前想要安慰,然而,話還沒出口,只聽「胤禛」說了一句,語氣卻和從前贏了戰鬥是一樣的淡定從容,絲毫不見凌亂,「我只是輸了一場戰鬥,並不是整個戰爭。」

  我只是輸了一場戰鬥,並不是整個戰爭。

  茶谷驚詫之後,開始不斷在腦海中回憶著最近幾場戰鬥,不禁開始懷疑,這最後一場的敗仗,或許根本就是這位八爺……故意的敗筆?

  然而,七天了,再瞧瞧這七日的困境,糧草不足是大忌,茶谷少年雖然自小在軍中歷練,卻也從未受過饑寒之苦,又看著八爺明顯消瘦的臉龐,茶谷心裡忍不住再度動搖了,這真的是八爺用計?好落魄,是真的很落魄。

  「分發下去。」言語淡淡,卻有著不易察覺的暖意。

  「是。」月圓月缺同時應聲,後又帶著些懊惱歎氣,主子從來如此,明明是高貴的皇子阿哥,卻還要跟著大家一起挨餓受凍,單主子這一份,怕是不能吃飽。

  心裡這麼嘀咕著,兩人手下動作卻絲毫不慢,當時出動輕騎一千,現在還剩下八百有餘,若說先前是敗仗,也不盡然,畢竟,葛爾丹那邊損傷的可不僅僅是兩百兵將。

  「茶谷少爺?」月缺把乾糧遞給茶谷的時候,卻被茶谷拒絕了。

  因著多日勞累,茶谷臉上顯然也是疲憊一片,卻忍了忍,「把我的這份一起給八爺。」此番困境,茶谷難免自責,畢竟他是負責刺探敵情的,先前中了埋伏,現在又糧草殆盡,他不想看著八爺受苦、何況如今還面臨生死險境。

  月缺的性子比月圓要柔和一些,「茶谷少爺,你就多少吃點吧,主子這裡還有我和月圓的份,夠了。」這個將軍府嫡出的少爺,還真是奇怪,好好的少爺不做,非得賴在主子跟前當奴才,幸虧主子倒是把他當戰將趨勢、而不是個小廝使喚。

  月圓奪過月缺手裡的東西,一把塞進茶谷懷裡,「有什麼好囉嗦的,快點,主子還等著呢。」

  留下茶谷苦笑不已,看來,都嫌自己煩了,怕是這次之後,他也會趕自己走了……近三年的感情,該如何是好?

  月圓把三份乾糧和水並一起給了「胤禛」,隨後被主子輕瞟一眼看得心虛低了頭,「胤禛」也不多說,就著粗糙的乾糧吃了些,大概用了一半,像是有了七分飽,「把月缺叫來,你們吃了。」既然奴才們有這份心意,「胤禛」不再拒絕,卻也還留著分寸。

  隱身在暗處的暗衛茗爾等十六人見了,這些時日暗中護著八阿哥,竟發現這皇子和想像中的好不一樣,哪有主子做到這份上的?和奴才們同吃同住、一同挨餓受凍?

  可他們之中,又有誰能夠理解,「胤禛」曾經受過的苦,這眼前的饑寒如何相比?

  八百輕騎,對陣幾近上萬准葛爾丹部,而葛爾丹就在其中。

  「犯我大清者,殺無赦。」清冷的言語出口,卻引得四周兵將目光炙熱。

  這一場戰爭中,是「胤禛」這個皇子帶領他們戰無不勝,所以,這支已經近似皇子親衛的輕騎軍,哪怕是面對之前中敵埋伏,看著八爺鎮定自若,也都願相信,其實他們沒有輸,他們還將會贏得整場戰爭。

  ……

  七天前,讓葛爾丹得逞一回。

  七天來,探到了葛爾丹的底。

  七天之後的今夜,他將再次揮刀開殺戒,一舉滅了葛爾丹。

  一雙手,早已沾滿血腥,甚至是眾多無老弱病殘的生命也毀在他的一個命令,「胤禛」心中卻是無比平靜,若說殺孽,誰又能體會他愛新覺羅胤禛的心情?

  他,是大清朝的愛新覺羅胤禛,這是兩世不變的命運。

  閉眼睜眼之間,眸光堅定無比,然而,夜夜看著圓月消瘦,「胤禛」低頭喃喃自語了幾句,三年,他實在是無法抑制心中對額娘、還有弟弟們的思念了,此番大戰,他心中掛念更甚。

  康熙派來的暗衛蕭蕭早已對這八阿哥好奇不已,躲在一側卻一時之間看著八阿哥的異樣失神,探身向前想要去看八阿哥低頭的神情……

  茗爾發現想要阻止,不料「胤禛」滿是冰寒的目光已經射殺而來,「糟了……」茗爾震驚慌神,這是唯有康熙帝王才給過他的感覺,是王者不可侵犯的威嚴。


☆、夜戰

作者有話要說:

大戰繼續~~四四威武~~

…………………………………………………………………………

  月圓月缺兩人第一時間飛身擋在主子身前,剛才暗處那異動幾乎讓他們倆停止了呼吸,正當戰事關鍵時刻,若是敵軍探子來刺探消息、甚至是刺殺主子,那豈不是……

  「退下。」唯有「胤禛」輕微皺眉,已經撤去了眼中的殺氣。剛才那一刻,月圓月缺、還有四周輕騎的反應,讓「胤禛」真心愉悅了起來,經過鮮血和死亡的洗禮,這群人將來的用處絕不會遜於當年自己一手建起的粘桿處。

  茗爾眉頭卻是皺得厲害,一旁闖禍的蕭蕭此刻更是埋頭不語,隊長一副要活剝了自己的模樣,蕭蕭深知此次難以善了,雖都是暗衛奴才,可這一隊十六人的感情不淺,其他人既是擔憂蕭蕭、也還慌神怕萬歲爺降罪。

  「奴才叩見八阿哥。」茗爾打了個手勢,讓另外十五人原處待命,獨自現身對上「胤禛」。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不是葛爾丹的探子就好。

  「胤禛」臉上閃現出一絲詭異,只有茗爾一直關注這,此刻心中一顫,怕是真的無法善了。

  好敏銳的傢伙!這是「胤禛」對眼前灰衣人評價,「什麼人?」其實心中早有推斷了。然而,跟了爺這些日子,多少探了些爺的底子,怎麼可能不留下代價,哪怕……都是奉了皇阿瑪的命令而來的。

  茗爾嘴角劃過一絲苦笑,「奴才是……」只可惜,今夜注定是不平靜的。

  也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一把匕首已經抵在茗爾的脖子上,來人身法輕盈,功夫怕是不在茗爾之下,暗處又是一陣騷動,只是在茗爾輕咳一聲後,歸於平靜,然,茗爾此刻又如何平靜?按耐住心中翻騰,自從出師以來,從未有人能讓自己如此狼狽。

  雖說是因為跪地給八阿哥請安才讓人鑽了空子得逞,但,微微抬眼去看此人,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還顯得微微瘦弱的樣子,看似無力的手臂卻在一瞬間制住了自己的命脈——董鄂氏茶谷。

  「葛爾丹的探子,倒是能屈能伸、臨危不亂,還敢冒充我大清的奴才?哼……」少年囂張的話語響起,手中匕首更是緊貼著茗爾脖頸間。

  既然敢暗地裡跟了這麼久,前些日子哪怕八爺幾次受傷,這些人都沒一個現身出面的,今日,定要好好給個下馬威。瞧瞧,誰才是主子!

  暗中十五人差點集體吐血生亡,這、這、這……究竟是誰在大言不慚?葛爾丹的探子?老大從頭到腳哪點像是葛爾丹的探子啦?

  「胤禛」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過,這茶谷果然知道他心意,「既然是探子,那便斬了,祭旗。」早先就察覺了,只是明白,那是皇阿瑪派的人,便不好輕舉妄動,何況,這些人並無惡意。

  茗爾哪裡料到自己話還沒說完,就幾乎被奪了解釋的權利,這會兒居然還聽八阿哥輕描淡寫一句「斬了」……真真是窩囊至極,「我……」可不,才一個字出口,脖子上就輕微一陣刺痛,見血了,只好閉嘴。

  「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不成?」茶谷分毫不給茗爾機會,手下匕首一挑,眼看著這灰衣人要就此斃命。

  「刀下留人。」耐不住,一群同樣灰衣的暗衛從各處現身,蕭蕭更是急著要上前拿下茶谷,卻被身旁的魏道死死拉著,再一齊對著「胤禛」跪地行禮,「奴才等奉聖上之命暗中保護八阿哥,失禮之處,還請八阿哥恕罪。」

  瞧這人雙手奉上暗衛令牌,月缺得了主子示意,接過遞給「胤禛」,月圓揮手讓其餘輕騎兵將稍安勿躁,大戰在即,「該歇息的自管養精蓄銳去」,一眾將士又見八阿哥點頭,便無聲散去四處閉目養神起來。對於「胤禛」,所有人如今都是絕對信服的。

  「茶谷。」只聽八阿哥輕喚一聲,茶谷就會意放下匕首,輕笑一聲,倒像是在取笑茗爾和一眾暗衛的無能,茗爾等人正面對「胤禛」的威壓掃視,也不敢與茶谷計較。

  沉默久了,像是瞭解「胤禛」的難處,茶谷撇撇嘴,笑道,「八爺,咱們接下來一仗,難說是凶多吉少,八百對一萬,呵呵……萬歲爺既然派了這幾個來保護您,那想來都是聽您驅使的,我看他們算是有些能耐,何不放手一搏?」

  蕭蕭幾人聽得糊里糊塗,只覺得被這茶谷少爺繞得有些暈乎,而且八阿哥雖然認可了暗衛令牌,卻還未叫起,跪著的幾人心中難免有些忐忑。倒是茗爾和魏道聽出幾分端倪,雙雙苦笑不已,看來是在劫難逃。

  果然,「胤禛」點頭示意茶谷繼續,「八爺,若說保護您這一職責,咱們八百輕騎責無旁貸,再說,月圓月缺也都是您用慣了的護衛。正巧了,剛才還煩憂,究竟那重任派給誰才好呢?這不,幾位暗衛大哥想來是樂意為您、為咱大清朝死忠效命的,嗯?」

  重任?還得死忠效命?果然是凶多吉少吧!

  「嗯,就按你的意思行事吧。」灰衣暗衛還未領會究竟是什麼重任,就聽「胤禛」淡淡一句飄過來,似乎前途無亮了啊。

  一個時辰之後,十六暗衛,只剩下茗爾和蕭蕭兩人還跟在「胤禛」身側,另外十四人由這魏道帶領去真正做一會探子刺客……重任,便是取葛爾丹首級。

  縱使心中再多疑惑,在這節骨眼上,茗爾對蕭蕭下了死命令不許再生事,擾了八阿哥對陣的心緒,這擔子誰也負不起。眼下,唯有期盼,一切都在八阿哥掌控之中,也希望魏道他們真能夠順利完成任務歸來,否則……於茗爾和蕭蕭,當務之急,兩人要擔起十六衛的責任,保八阿哥平安。

  八百輕騎在「胤禛」輕咳一聲的瞬間,個個眼露凶光,這些日子的殺伐,讓他們每個都沾了不少殺氣戾氣。

  除了暗衛出現,臨時被打發去刺殺葛爾丹,其餘一切,按「胤禛」與茶谷的原計劃進行。其實,茶谷幾乎可以確定,這所謂的暗衛,也早就被八爺算計了去。

  葛爾丹營帳周圍,早就被「胤禛」派人探了個徹底,昨日又故意讓人留下蹤跡,一百輕騎作為誘餌,一百輕騎趁夜火攻葛爾丹老窩,替魏道一行人製造趁亂刺殺的機會,另有六百輕騎由「胤禛」親自率領繞於葛爾丹一萬人馬後方伺機狙殺。

  「將軍,動手吧,再不動手,他們一百人就……」眼看著作為誘餌的一百弟兄陷入重重包圍,那些准葛爾丹部的人早就殺紅了眼,「胤禛」手下一個從京中跟隨至今的八旗子弟忍不住了。三年前跟著八阿哥出京,原是族中庶子、更是棄子的赫捨裡扎莫,從未敢想過,自己也有沙場立功的機會。

  「胤禛」神情不變,還在等。其實,他心中怎不著急,對於敵人,「胤禛」可以是最冷血無情的,但是對於這些跟著自己浴血拚殺的兄弟,即便沒有血緣的牽絆,這份同生共死的情誼,是他這輩子意外的收穫。

  終於,不遠處的夜空下一片紅光耀天,「胤禛」握著刀柄的手再度緊了緊,片刻之後,似乎可以聽見葛爾丹老窩那頭傳來的喊殺聲,於是,「胤禛」肅顏沉聲。

  「犯我大清國威者,殺無赦。」

  「殺!殺!殺!」

  「欺我大清子民者,殺無赦。」

  「殺!殺!殺!」

  「傷我大清兵將弟兄者,殺無赦。」

  「殺!殺!殺!」

  滔天喊殺之聲響起,一時之間似是千軍萬馬齊奔殺來,准葛爾丹部一眾被這殺勢所駭,竟忘記了圍攻那十幾個殘存的大清騎兵。

  黑暗中,六百輕騎,卻整整燃了近萬把燭火。

  黑暗中,六百輕騎,縱馬狂奔而來,馬尾系物掃地,揚起塵埃萬千飛揚。

  「大汗死了!被清兵襲營射死了……」不知是哪裡喊出這麼一句,言語中夾雜了深深的悲痛之感。

  接著,准葛爾丹部追擊的幾千人中不時有人在悲慼叫喊,「首領沒了……大汗死了……營地被偷襲,燒了……」

  再回頭看看那漫天的火光,以及千萬清軍圍攻而來的態勢,頓時悲憤交加,而更多的人則是心慌意亂、心灰意冷,失神之間就被取了性命。

  「胤禛」率兵衝殺,月圓月缺緊跟守護,茗爾和蕭蕭本就是護衛之職,並不擅長萬馬叢中取敵性命,同樣緊跟著八阿哥,隨時做好了擋刀擋槍的準備。

  茶谷率了幾十輕騎遊走「胤禛」四周,指揮殺敵的同時,一心二用時刻護著「胤禛」,這一場場大大小小的戰鬥,茶谷每次都是這麼過來的,縱使沒少因此被八爺訓斥,他卻依舊嬉皮笑臉不改初衷。

  屍橫遍地,多數是聽聞惡訊的葛爾丹部將兵士,這近萬的人,大多是各路拚殺剩餘下來被葛爾丹重新編製起來的,協同作戰的能力,哪裡能和「胤禛」所率的八百輕騎相比?何況這一仗,還是「胤禛」蓄謀已久的。

  所以,即便葛爾丹沒有在營帳被一百輕騎放火燒死,也沒有被魏道十幾人刺殺致死,此刻,策馬狂奔而來眼看著族人死的死、傷的傷,葛爾丹一聲吼嘯,「拿命來!」竟是揮舞狂刀直接衝向「胤禛」這裡。

  眼神一凜,哪怕是夜空下,沙塵四起,「胤禛」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飛奔而來的正是葛爾丹,「哼!」

  不想,「胤禛」還未拍馬迎戰,一側的茶谷揮手讓四周輕騎圍住八爺保護著,茶谷自己則是單手提刀迎面而上,嘴角依舊是少年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胤禛」,願馳騁沙場揚威名,那麼,他茶谷,就甘願衝鋒陷陣做馬前小卒。


☆、重傷

  硝煙已散。

  然,大清剿滅葛爾丹的勝利,難免染上些灰濛濛。

  歸化城中,月上枝頭高處,屋中燭火靜默。

  「萬歲爺,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奴才……奴才守著八阿哥,一有動靜立刻回稟,您看……」小心翼翼勸著。李德全何曾見過這般模樣的康熙爺?哪怕再勞心國事天下,也從不曾見萬歲爺此刻這般疲憊盡顯。

  已經是第十四天了,李德全扳著手指數過來,每一日都尤其難熬。也虧得當初宮裡的胡御醫跟著一起來了,否則此番八阿哥還真是凶吉難測。

  可即便如此,十多天,八阿哥總在昏迷中,倒是斷斷續續醒過幾回,卻又染上了風寒,竟高燒不斷……真是急煞了所有人。

  有三軍統帥之名的費揚古老將軍,二話沒說直接把征戰葛爾丹最大的功勞悉數推給了八阿哥,跟著八阿哥出兵的一千輕騎最後只剩下三百不足,還有此番見證了八阿哥神勇的三軍兵將一眾,也有歸化全城百姓聽聞皇子重傷,所有人都是眼巴巴翹首以待,那個縱馬的清冷少年,快些安好醒過來。

  紫禁城裡,太子已是第二次送出密信。

  康熙守著「胤禛」,終於還是被李德全勸回休息,卻只在房中看著胤礽的來信皺眉,國不可一日無君,即便胤礽做得很好,自己這個做帝王的……大概也只能任性到這裡了。

  只是,老八這孩子……哎……

  戰場瞬息萬變,康熙回頭想想,忍不住有些埋怨自己,大概是對「胤禛」太過信任了,又或許是對準葛爾丹部過於小視了,就差這麼一點,幾乎讓這兒子萬劫不復。

  夜幕下,忍不住親自快馬領軍趕來,尋這暗衛留下的痕跡,只見不遠處火光漫天,眼前似是血腥地獄,躺在地上的人馬,幾近是血肉模糊的,站著仍在拚殺的雙方……似乎要更加慘烈。

  每每想起那一刻,康熙就不禁心中抽痛起來,藉著火把的光亮,眼神觸及的,是葛爾丹舉刀砍向「胤禛」的情形,步步緊逼、絲毫未見留手。

  也曾多次征戰,康熙知道,這時候的葛爾丹、甚至是戰場上所有人,也包括「胤禛」,都已經殺紅了眼,原本驕傲倔強、也清冷俊雅的少年,血染了衣衫,然後被大刀刺穿了胸膛。

  曾經淡笑著與自己在棋盤上痛快拚殺的少年,即便一句「兒子輸了」也不見絲毫甘願服輸服軟表情的少年,倔強著說什麼也要離京遠走邊疆從軍、甚至不管不顧放肆一句「兒子願當賢王」的少年,康熙從未想像過,這個兒子倒下,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

  畫面像是被定格了,又似乎很緩慢、很緩慢,少年向後倒地。

  康熙的腦海裡實在記不起那時候「胤禛」的神情,離得遠了些,看不清。然而,只記得,「胤禛」在倒地的一刻,竟是右手一揮,有東西打中了還在狂笑中的葛爾丹,剛才還如嗜血雄獅的葛爾丹抬手摀住了心口出,再也站不穩,側身倒在一旁。

  歎氣一聲,心下已有了決定,雖然「胤禛」還未清醒過來,但是胡德辛已經確診擔保,八阿哥度過危險,安好了。

  喚了李德全進來伺候著安寢,康熙臨了吩咐了一句,「明日班師,啟程回京。」

  李德全應了一聲,也不敢再提起那該如何安置昏迷中的八阿哥,暗自慶幸,虧得胡御醫全力施救,八阿哥已無危險,否則……瞧著萬歲爺此番模樣,李德全的小算盤也辟里啪啦在心底響起來。

  聽聞萬歲爺一怒之下,准葛爾丹部不論男女老少一概剿滅,葛爾丹的頭顱甚至還是康熙爺親自砍斷的,李德全聯想起這些日子萬歲爺對昏迷中的八阿哥無微不至照顧著,心說,這八阿哥果真要如梁九功所說,貴不可言啊。

  「胤禛」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似乎有一輩子這麼長,又似乎比一輩子還要久。

  佟額娘,原來並非自己生母。

  愛新覺羅胤禛,也並非皇貴妃親子。

  那一年,無意中聽得宮人們這麼提起,四阿哥也不過運氣好些,攤上皇貴妃這個沒子嗣的養母,要不也就是個奴才出身的婢女養的孩子,哪裡入得了萬歲爺的眼。

  心裡藏著秘密,開始不相信所有人,更不敢把心中的疑問說出來。輾轉半年之久,才偷偷尋了機會跑去永和宮,那副畫面似乎很清晰,德妃娘娘抱著六阿哥滿面笑顏,然後當自己被發現,她看過來的目光,閃躲,像是躲避蛇蠍毒物一般,再也沒多看自己一眼,「四阿哥快快回景仁宮,皇貴妃娘娘找不見人該著急了。」

  畫面翻轉,已是康熙二十八年,佟額娘,逝。心很痛、很痛。

  兩年後,佟額娘祭日那一天,九阿哥玩鬧取笑之時,摔了自己十歲時佟額娘親手繫掛在腰間的玉珮,一時怒極、難以自制,撲上前就與胤□扭打,最後,兩人一同跌入湖中。

  「喜怒不定」——自己落水受寒,高燒不止,阿哥所中等來的只是皇阿瑪這一句怒斥,也隨了自己一生,之後努力學會了戒急用忍。

  「四哥,苦不苦?給,這個最甜了……就只剩這幾顆了……」小娃睜大了雙眼,清澈明亮,趴在自己病榻之側,一眨不眨瞧著自己用藥,伸手遞來幾枚蜜餞。

  怎麼會不苦?自己卻笑了,「十三弟,四哥不苦。你留著自己吃。」

  這是病中第一個來看望自己的,不滿六歲還未入上書房讀書的十三阿哥胤祥,也是唯一一個在自己得了皇阿瑪怒斥之後,來這小院的人。

  「其實……其實……胤祥最不喜歡吃甜的……不、不好吃。四哥幫胤祥吃了吧?」倔強地伸手遞來蜜餞,小娃愣是不肯收回去,雙眼卻死死盯著手中的幾顆,小傢伙似乎還忍不住嚥了嚥口水……

  這個夢太長了,直到,「十三弟!」

  「胤禛」胸中鬱結難解,眼前是十三弟胤祥瘦弱蒼老的模樣,「四哥……咳咳……四、四哥,十三等不及,先走了,對不起四哥,十三不能再陪著四哥一起……四哥……」

  「十三弟!」一聲叫喊終於出口,驚了屋裡屋外一群人。

  ……

  「主子?主子?您醒了?主子……」

  耳邊雜亂得厲害,「胤禛」費力地睜眼,卻是光亮太烈,感到了刺痛,然後是一隻大手遮住了自己的雙眼,似乎這是一隻長年握刀射箭的手,「……大……大哥?」努力辨認,竟是大阿哥胤褆。

  床沿上坐著的人似乎大大鬆了口氣,「八弟還能認得大哥,倒是無礙了。」輕鬆開著玩笑,隨後又暢快地哈哈笑了起來。

  皇阿瑪兩日前啟程回京,命自己留在歸化好生照顧八弟,要是從前,自己哪裡能心甘情願?只是,一想起那夜血人一般的八阿哥,胤褆對這個弟弟無法再像從前那般了。

  胤褆大概有些理解,皇阿瑪為何對這個八阿哥另眼相待。這些時日,昏迷中的「胤禛」時不時總是皺眉,清俊的臉上這般愁容,令人瞧著不禁生起憐意。

  恍惚中,「胤禛」終於記起來了,原來是前世難忘,今生似乎一切都變了,「咳咳……大哥,我這是怎麼了?」

  「哎,先喝口水。」扶著弟弟,胤褆還是第一次這麼照顧一個人,平日裡的魯莽武夫,這會兒倒是細緻得很,怕嗆著「胤禛」,手下動作很是輕柔,「你呀,沒怎麼,就是差點去了閻王殿。又大概是閻王爺受不得皇阿瑪前些日子怨念太重,怕得罪了真龍天子,才把你小子給放回人間來了。」

  八弟才剛醒來,不想說得太過沉重,這一戰尤為慘烈。

  事後胤褆研究證實過,當時「胤禛」的戰術很是精妙,幾乎是算無遺策……卻怎麼料到,葛爾丹不愧是老奸巨猾,竟還藏著幾千賊子,趕在皇阿瑪帶兵援救之前,將「胤禛」的計劃全盤打亂,甚至讓「胤禛」一眾人馬幾近覆滅。

  「胤禛」聽著胤褆的話,感覺有些怪異,這大阿哥什麼時候對自己有了這般逗弄玩笑的閒心了?

  不過,「胤禛」大概是聽懂了八九分,「咳,讓、讓皇阿瑪和大哥擔心了。」說完,像是很累,閉著眼睛沉默了。

  等了好一會兒,「胤禛」才又睜開雙眼,「來人。」絲毫不見睡意。

  秦淮趕緊來伺候,「主子?您吩咐。」

  他雖隨著主子來邊疆,可是上戰場這種事,還輪不到他一個小小的太監,可當日見這主子被抬回來,一直昏迷到現在,秦淮心中不止一遍惱自己無能。

  「茶谷呢?他怎麼樣?」今日剛剛醒來,之前總是夢著前世,對於這一場死戰,「胤禛」腦子裡還是比較混亂的,只記得眼前一片血肉模糊,還有……兩次飛身為自己擋去三箭的血衣少年。

  「這……茶谷少爺他……」秦淮眼神語氣都閃躲起來。


☆、茶谷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這是一個由四八互穿引起的故事,自打身世互換之後,歷史就已經變了,誰是四四,誰是八八,亦人覺得,他們幸福就好,希望他們今生能走出不一樣的道路,少一些前世的苦難,多一些再世的溫馨。

亦人覺得,這將會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故事中,每一個人都能成為主角,如果大家喜歡,可以聽亦人慢慢譜曲道來~~亦人希望,大家享受的是這樣一個過程,至於結局如何,稍安勿躁喂~~

人物戲份時多時少,有時候亦人會接受親們的意見,有時候亦人會按著自己想法寫下去,希望親們諒解,亦人想要碼字歡樂,也希望親們看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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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秦淮欲言又止的樣子,「胤禛」心下一緊,「怎麼回事?」動怒了,接著忍不住又咳了幾聲。

  茶谷,終究是特別的。

  歸化三年苦寒,「胤禛」卻是甘之如飴,是離了紫禁城的暢快,是了了心願可以馳騁疆場,也總是少不得那個嬉笑少年的陪伴。

  邊疆軍營的這種生活,「胤禛」原是嚮往的,更是新奇的,即便茶谷與自己這輩子年齡相當、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即便自己上輩子已是帝王之尊,但「胤禛」不可否認,與茶谷就像是一同伴著在歸化成長。

  如今,少不得又添了同生共死的兄弟情誼,顧不得胸口刺痛,「胤禛」不信,那燦若陽光的少年,已經……哪怕他看慣了生死,哪怕他經歷了生死,「胤禛」不願這麼相信。

  「啊呸!你個混賬秦淮!小爺能跑能跳、還能殺他賊子一萬八千的,秦淮你小子哭喪著一副臉,嚇唬誰呢?是見不得小爺好好的,咒我呢?早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幾乎不停頓的咒罵,囂張至極。

  這……秦淮聞言,顧不了病榻上的主子,猛地回頭,眼前這依然嬉笑怒罵、好沒規矩的,是哪個?

  細打量,少年原本白皙俊逸的臉上,此刻正顯著一種病態的蒼白,還有那向來看著瘦弱的身子,此刻罩在袍子下,明眼人自然看得出,更消瘦了許多,而剛才辟里啪啦數落了秦淮一通,接著就是沉默,還有少年微微的喘息聲,蒼白的雙頰漸漸爬上了紅暈。

  如果不是身後「胤禛」的氣息太過濃重,秦淮險些就要失態喊叫一聲「鬼啊」,明明剛才還死魚樣躺在隔壁院子裡絲毫不見清醒徵兆,這些日子,費揚古老將軍生生急出了許多白髮、也立時顯蒼老了許多,為的是哪般?

  眼前的少年,好似生龍活虎、精力十足得很。

  那夜戰場上,茶谷提刀催馬上前與葛爾丹對陣,短兵相接之時,茶谷才暗暗心驚,沒想到這蠻子果真武力過人,緊繃了神經只得小心應戰。

  捨不得八阿哥徒受了對戰危險,他才趕著把葛爾丹攔下,再說,其實他董鄂氏茶谷最最惜命,怎麼捨得把自己賠了進去?

  早想好了,等誅殺了葛爾丹,若是八阿哥留在歸化,他也便繼續留下,若是八阿哥要回京,他就算是不要臉面了也要求著祖父放自己跟著八阿哥一起回京……怎麼捨得這時候被個老賊子要了性命?

  「八爺有話要問吧?能不能賞個座?奴才站著……咳咳……費力得緊……」緩了緩氣,茶谷扶著一旁小廝的手進了屋子。

  只有自己知道,眼下是強撐著的,就剛才從昏迷中醒來,什麼都沒想就來了這裡,正巧撞上那一幕,倒也不是真的惱了秦淮,不過是想讓氣氛輕鬆一些。

  這傢伙向來沒個正經的。

  「胤禛」卻也習慣了,任著茶谷折騰,叫自己八爺、八阿哥、甚至也直接大大咧咧喚過胤禩兩字,而他自稱奴才、小的、末將、茶谷等,又或者彼此直接「你我」相稱,「秦淮……」

  「胤禛」的確有很多話要問,剛想著叫秦淮給茶谷搬來椅子放在床側一旁,腦中就閃過他為自己擋箭倒地的畫面,再琢磨著剛才秦淮的閃躲的表情、和後來見著茶谷時的震驚模樣,「胤禛」眉頭一皺,「……」費力微微抬頭,盯著眼前已經慢步走到床邊的茶谷。

  「呃……是奴才……逾越了……」嘴角邊留下些苦澀,雖然自己總是沒規沒距的鬧,雖然這位主子爺沒怎麼因此約束或是責罰過自己,可……八爺向來是重規矩的,而自己總是像個跳樑小丑。

  秦淮一旁看著兩人間氣氛詭異得厲害,可是主子眉頭皺得更甚,「主子,奴才去搬個座來,茶谷少爺他……他……」

  秦淮心說,茶谷少爺他,傷得不輕啊,比起此刻還躺著的主子您,茶谷少爺他該是傷得更重幾分,有好幾次,胡御醫都搖頭說讓費揚古老將軍準備後事了。

  秦淮和茶谷兩人往日裡雖是相看兩厭,但其實不過都是真心伺候「胤禛」這主子的,關鍵時刻,秦淮也不忍心瞧著茶谷受大苦。

  憑「胤禛」的眼力,哪裡看不透?

  就當茶谷再也硬撐不住腳下一軟的時候,「胤禛」動了,忍著傷口的痛,就這麼向著床裡側挪動了幾分,讓出了半張床,「上來躺著。」

  上——來——躺——著?

  啊?這……

  秦淮一時之間對主子的命令無措了,這……

  反而是剛差點癱軟倒地的茶谷,一聽八爺這話,短短的四個字,又見了八爺的實際行動,看著空出來的半張床,像是打了興奮劑一樣,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經竄到了床上和著「胤禛」一併躺著,「呵呵……呵呵……」不用強撐站著費力,這會兒,多餘的氣力都被茶谷用來傻笑了。

  秦淮回過神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活該自己擔心這傢伙,沒瞧見人家命硬得連閻王爺都不敢收嗎?擔心這位小爺,純屬狗拿耗子了。秦淮卻是嘴角露了笑意。出了皇宮,世界似乎簡單了點,沒那麼多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茶谷就這麼躺在「胤禛」身側,倒也不敢再放肆,聽著「胤禛」把秦淮打發出門守著,就開始細細回憶著那一夜,「是奴才無能,累得八爺您差點就、差點就……」

  他心裡總是愧、總是悔的,若不是自己技不如人,若不是自己沒能探清楚葛爾丹那老狐狸的底子,又怎麼會害得八阿哥和所有輕騎兄弟們……

  「混賬話!你若是萬能全能、未卜先知、天下無敵了,還要爺作甚?再者,茶谷,我這命,終究還是你護回來的。」「胤禛」倒是不後悔經此一劫,原本,征戰沙場這種事,前世雖偶有體驗,然更多也只是小打小鬧,此番慘勝,便是教訓了。

  只是從此,也不敢再草率了,了悟,雖這疆場不是那皇家宮廷,但怕是其中凶險絲毫不遜於奪嫡之爭,疆場或是官場也都是需要謹而慎之。是自己懈怠了啊!

  「呵呵……八爺,其實說來,那幾箭射出幾個洞洞,著實疼得厲害,奴才如今是後怕了,也悔了……」

  「……」「胤禛」不去理會這小子又胡言。

  罷了,原想著總要到時候收拾了這不講規矩的小子,現在念著他此番捨命相護的功勞,罷了。

  茶谷敢這麼和「胤禛」鬧,雖是膽子大,卻也從未否認過,對於「胤禛」的沉默冷情,自己還是心有恐懼的,「呵呵!」乾笑幾聲,「就是懊悔,怎麼就沒把功夫再練得好些。」

  悔的,自然是自己貪玩不夠盡心練功。他才不會後悔為八阿哥擋去那三箭,哼哼,否則,冷冰冰的這位爺哪能讓自己爬上床來?

  「胤禛」不是茶谷小子,也沒有茶谷這堪比小強的生命力,此番重傷,是真的傷了,身旁躺著的這小子安好,他也就放心了,至於其他的,也知道怕是茶谷此刻也都一知半解,關於那一夜,日後有了精力再細問吧。

  很快,茶谷就聽見身旁人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也終於抵制不住疲勞沉沉睡去。

  ……

  葛爾丹側手一刀劈來,勁道剛猛,茶谷險險躲過,卻避不了身下坐騎被砍去半個頭顱,血漿四濺。

  面對趁機再一刀追趕而來的葛爾丹,茶谷雙手舉刀奮力擋去,眼看著支撐不住便要喪命,身後有箭羽射來,阻了葛爾丹的攻勢,茶谷這才保了一命,迅速後撤。單挑敵不過,他茶谷又不是一根筋到底的傻大個。

  下意識向著八阿哥和輕騎聚攏處靠去,這才看清,八阿哥在馬上正端舉弓箭對著追擊而來的葛爾丹接連著雙箭並發。

  之後又是好一場混戰,正拚力配合八阿哥擊殺葛爾丹,不料北方不遠處傳來陣陣嘶喊,竟是葛爾丹另有伏兵正追擊上百輕騎。

  原來這一百人馬成功縱火燒了葛爾丹老窩,另有魏道帶領暗衛刺殺葛爾丹,雖未斬殺葛爾丹本人,卻也算是大功將成,想要趕來相助八阿哥殺敵,卻哪知又冒出幾千敵兵?

  「胤禛」這一支輕騎,用得都是最佳的坐騎、最好的裝備,也勝在坐下好馬和輕裝上陣,一百人在第一時刻撤離,帶著追兵繞了許久,卻也只能拖延些時刻,最終還是被圍堵到了主戰場。

  「胤禛」當機立斷,命令茶谷帶上三百輕騎去迎敵,這種關鍵時刻,他也只有信任茶谷的神勇和鬼才,自己則留下對陣葛爾丹,大清朝的皇子,絕不服輸服軟……何況,朕豈能容你葛爾丹蠻賊得逞!

  葛爾丹揮刀對上這個放冷箭的小子,卻突然被「胤禛」四周散發著的陰寒霸氣所威懾,一時不查,被「胤禛」得了先機斬傷了後背,落了劣勢。

  茶谷縱使再不願,這種時候,也只得認命躍身上了手下將士的坐騎,揮手招呼一部分人趕去抵抗准葛爾丹部的伏兵。

  茶谷是天生的戰將,沙場的寵兒。

  心裡記掛著「胤禛」,面對數倍多的敵兵,茶谷帶著輕騎卻是越戰越勇,僅僅四百騎兵,在他抬手揮手之際,陣法渾然天成,斬首如切瓜。

  只可惜,三年練出的一千多精騎兵,此番過後,兄弟們還剩幾許?

  等終於回身要去支援「胤禛」,才發現,仍在持刀相搏的兩人周圍已經是橫屍無數了,想來是雙方兵將護主心切,想著要上前助陣,卻又不得其法。

  回馬漸近之時,茶谷親眼看著那叫做「茗爾」的灰衣暗衛挺身替「胤禛」擋了一刀,拼著最後的氣力,與從旁偷襲「胤禛」的葛爾丹護衛同歸於盡。

  沒用的東西!茶谷雖然有些欣慰於茗爾護主,卻還是不屑堂堂帝王暗衛也就這點用處,自己親身試過,所謂皇家暗衛,這沙場混亂拚殺的場面,實在不是暗衛所長。

  「胤禛」的輕騎比起敵方眾多人馬的確顯得有些勢單力薄,葛爾丹又卑鄙無恥,身後不斷有人放出冷箭消耗「胤禛」的戰力,能閃躲著沒被射中,又要分神應付葛爾丹大刀砍來,「胤禛」漸漸不支,就給了弓箭手可趁之機。

  ……

  「不!」睡夢裡茶谷驚叫一聲,真實地感到數十支箭強勁射向「胤禛」,自己策馬狂奔著趕去,又幾度飛身,格擋不急,箭頭接二連三扎入自己身體。

  秦淮聞聲立馬進屋來,卻見主子正抬手幫著一旁的茶谷擦去額頭的汗珠子。

  「快去把胡德辛叫來,茶谷高燒了。」觸及少年額頭的手,有些冰涼,「胤禛」的體質向來偏涼,此刻,卻被高燒中的少年當做降溫良藥,磨蹭著像是在撒嬌。


☆、回京

  「哥,你是沒看見,半年前皇阿瑪班師回京的時候,那場面,太……太……總之就是太……哎呀,我都找不到什麼詞兒來說,反正就是很厲害。」

  一轉眼三年,小十四都快十歲了,個子更是長了不少,就是那股子精力旺盛的折騰勁兒也比之從前更甚了。

  「胤禛」自打策馬到了城門口,便和著來接自己的幾個弟弟騎馬步行,這京城的繁華大街,其實還沒怎麼仔細瞧過。今世,自己已經過了十六,倒是快要出宮分府了,可身邊兒跟著的幾個小傢伙,說是來接自己,此刻卻是在大街上東張西望看得歡。

  其實也不然,胤□胤俄、還有十三胤祥,即便是看著大街四處露出新奇嚮往的神情,可眼神餘光也總是關注著「胤禛」這個哥哥,哎,誰讓他們比起小十四是兄長呢?

  瞧那裝乖賣萌的勁頭,胤俄向來與十四是哥兩兒好的,可這會兒,看著十四獨佔著八哥,胤俄表示深深的鄙視。

  十三也有很多話想和八哥說,這幾年,親額娘離世之後,因著瀾額娘、還有十四的陪伴,胤祥漸漸發現,日子也不是曾經想像的那麼難熬,何況,遠在千里外的八哥,也同樣讓自己感覺暖暖的,不是一個人。

  那一戰過後,「胤禛」足足用了半年的時間,才徹底康復,其實也不是那麼嚴重,只不過,「胤禛」如今對自個兒的身子十分重視,也知道傷了元氣需要慢慢調養才不會留下隱患。

  當初,康熙不得不回京主政,而大阿哥胤褆在歸化城又多逗留了兩個月,直到胡德辛終於點頭給萬歲爺回稟,八阿哥大好。雖然,歸化的兩個月,胤褆承認過得十分自在,卻還是無法忽視了自己記掛京中的急迫心緒。

  堂堂皇長子,目前他需要的不是自在,而是容不得太子胤礽不費吹灰之力就名利雙收。明明是自己跟著皇阿瑪衝鋒陷陣,到頭來卻是太子爺監國有方成了功臣,而皇阿瑪回京之後,更像是把此次最大的功臣、重傷未癒的老八也一併忘得乾淨。

  胤褆,不服。

  「胤禛」任著十四念叨,思緒隱隱回到了胤褆出發回京的前一晚,沒想到,向來驕傲的大阿哥,居然主動向自己提出了合作聯手?聽當時胤褆的語氣,「胤禛」相信,胤褆是很有誠意,也願意和自己這個八弟平等對話了。

  只可惜,這大清的江山……朕想要,便還是朕的;朕若是膩了,也還是朕說了算!其實,「胤禛」從未忘記,即便多年前已經成了皇八子胤禩,然,他的一顆靈魂也還是一國之君的雍正帝。

  胤褆就是個急性子,聽到自己委婉推拒,當晚差點就和自己動起手來,最後也是咒罵著摔門離開,放了狠話。

  「胤禛」自然明白,胤褆見自己不願接受他的善意,大概是以為自己妄想獨大。

  胤褆卻不想想,如今談這些,言之過早。

  原本親近了許多的兄弟情,那次算是生生又斷了,第二天胤褆索性天還沒亮就不告而別了。

  「八哥,這京城大街什麼時候都能逛,可宮裡瀾母妃怕是早就等急了,咱們還是早早回宮吧?」到底還是九阿哥胤□穩重些,就這麼晃蕩,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到宮門口。把瀾母妃端出來,八哥總會點頭的。

  原本便是快馬加鞭趕回京的,在歸化養傷久了,「胤禛」回京的心思稍稍淡了些,可自打出了歸化城,便再也止不住,想要快快回宮見額娘。

  然而,近鄉情怯,「胤禛」此時入了京城,卻下意識任著弟弟們磨蹭著。

  聽了胤□的話,又想到剛才城門口的時候,茶谷那小子不管不顧甚至都沒來得及和胤□他們打招呼,就急著回府去見家人了,大概是這小子從小習慣了,而自己,偏偏是第一次出遠門三年多,此刻歸家心切,卻也……難抑心中酸澀。

  額娘,兒子很想您。怕……三年,感情會不會淡?額娘雖未明言,甚至笑著讓自己隨心,可「胤禛」哪裡看不出,額娘還是捨不得的,那麼,這三年,可曾會惱自己這不孝子?

  「胤禛」,不懂,他甚至也會……害怕。

  縱使已經見了幾個弟弟,兄弟之間,絲毫沒有因著三年而疏遠淡薄,反而就像是這三年沒什麼空缺,但是,額娘,終歸是不一樣的。

  聽了胤□的話,「額娘知道我今日回京?」冷不丁「胤禛」來了這麼一句,讓剛才還像模像樣很是一副從容樣的九阿哥胤□,直接把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胤□心裡那個悔啊,怎麼剛才就因著見了八哥一高興,得意忘形了呢?自己何時這麼愚蠢了?簡直比老十那吃貨都蠢了百倍,不打自招啊。

  「胤禛」確定了心中所想,臉色很快就冰冷起來,不過眼底那一抹笑意藏得很好,「皇阿瑪知道你們出宮來接我?」

  自然是不可能的。自己回信時提起,到京城的時間大概是明日午時,再者,皇阿瑪也絕不會派了這幾個小的來接自己回宮。

  費揚古是四個月前和大阿哥一起回京述職的,「胤禛」自然早就知道了,老將軍一回京,受了不少追捧,可偏偏一口咬定此番軍功最大的非八阿哥莫屬,堪堪拒絕了太子爺的示好,也打亂了康熙爺的佈局。

  臨了,還是康熙爺出招,一句話了事,「董鄂將軍莫謙虛,將軍功勞不可小視,朕主意已定。董鄂氏費揚古,統三軍剿滅葛爾丹有功,特加封一等鎮國公,三代世襲不降爵。」

  這……就差異姓封王了!董鄂氏,再度躍為京中權貴,躋身權力中心!

  費揚古可以為了「胤禛」推讓一部分軍功,反正他董鄂氏也不在乎錦上添花,然而,三代世襲一等公爵位,這般誘惑,也是絕對的榮耀、更是絕度的權力和保障……費揚古不是聖人,哪怕是為了孫子茶谷,他也必須應了,何況,康熙爺一拍板,誰又敢說個「不」字?

  當初,在歸化收到這個「喜訊」,茶谷第一時間做了決定,鄭重其事在「胤禛」面前跪表心意,鎮國公府將來如何,他目前還做不了主,但他董鄂氏茶谷,此生任由八阿哥驅使。

  這忠心,不得不表,也表得正是時候。

  「十四,近日功課如何?」不動聲色,也沒去理會表情僵硬的胤□,「胤禛」快走兩步趕上前面的十四,語氣平淡,像是隨口問道。

  十四正高興著,難得能溜出宮玩,還真的被九哥猜對了,哥哥會提前回京,也沒白白在城門口守了一個時辰,「很好啊!哥,先生沒少誇我聰明得緊,一點就通。十哥,前天皇阿瑪也還誇我來著,對不對?」

  「是啊是啊,你小子就得意吧,皇阿瑪一誇,你就尾巴能翹上天了……」胤俄興致正好,聽八哥問起十四功課,又聽十四拽得跟什麼似地,心裡酸酸的,就是瞧不上這小子張狂的樣!

  也不知道皇阿瑪怎麼回事,十四是聰慧沒錯,可若說功課,兄弟們哪個真不如這小子了?偏得皇阿瑪就是樂意拿著這小子做榜樣來誇,惹得一干兄弟眼紅。當然,眼紅歸眼紅,心裡泛酸也就酸了,不過小十四是他胤俄的好弟弟,自然不會真有什麼嫉妒的想法。

  這時候,十三已經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兒了,本來嘛,比起十四的大膽包天,比起老九老十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胤祥打小就多了一份敏感,像是今日逃課的這種行為,若不是被九哥他們鼓動得緊、也更是因著自己實在想八哥了……胤祥低頭,乖巧地落後八哥半步,沉默了。

  胤祥向來聽八哥勸,守規矩、不鬧事,但他十三阿哥骨子裡不少半分愛新覺羅的驕傲,所以也絕不是怕事的,只不過,若要把八哥惹惱了,這會兒是真有點怕了。

  餘光瞥見九哥此刻也同自己一個模樣,胤祥明白,已經被抓了現行,前面兩個還不自知,哎,也沒多少時間好自在了……其實,此番見著八哥,胤祥就已經感覺到了,軍中歲月,讓八哥添了好大的氣勢威壓。

  令行禁止,這軍中的規矩怕是不比宮裡的少,這會兒想起來,每每通信,八哥都不忘指點,要自己謹守規矩、不可逾越……慘了。

  很好,見胤□胤祥兩個還算有自知之明,「胤禛」心說總算有兩個是識相的,再看前面兩個,嘰嘰喳喳折騰個沒完了,完全一副悠哉自得的樣子,「胤禛」三年來也沒少對著十四在信中嘮叨,現在看來,回信的時候乖巧,怕是平日裡把自己的話早忘到千百里遠的犄角旮旯了。

  小混蛋!就是欠教訓!怕是額娘有心管教,又礙於這幾年皇阿瑪對著十四有意縱容,額娘忌憚著,最多也是在十四耳邊唸唸,治不了根。

  至於胤俄這小東西,養在宜妃名下,因著出身不低,皇阿瑪縱使寵愛不多,又有宜妃這個養母、和胤□這個哥哥護著,宮裡沒幾個敢鬧到十阿哥頭上,而宜妃對胤俄,總不會像是對胤□這親兒子一般時常耳提面命的。哼,一個個的都是不記教訓!

  「胤禛」正尋思著如何教訓幾個逃學的弟弟,一個晃神,竄到了前頭看熱鬧的胤俄和十四倆兒,已經與人起了衝突,只聽胤俄大嗓子一吼,「呸!敢在爺面前囂張,活膩了你!張爺?紫禁城裡就你這樣的還敢稱爺?」

  原來是剛才一個小乞丐在街上行竊,偷了那張姓少爺的玉珮,張家下人滿街地追打,不巧衝撞了兩位阿哥,小乞丐趁亂溜走,此刻,矛盾轉移,成了那張少爺揪著胤俄胤禎不放,自然,兩位阿哥天之驕子,更是火氣上來了。

  胤□胤祥這時候也顧不得心虛,瞧見兄弟被個不長眼的欺負,哪裡肯依,抬步就要衝上前去。宮裡的精貴阿哥,什麼時候被人指著鼻子罵的?這宮外的三教九流,真還是第一次見識,瞧胤俄和十四兩個急脾氣的,怒瞪著、卻被氣得漲紅了臉。

  宮裡,算是橫的主兒,在宮外對上無賴潑皮、眼睛長頭頂的傢伙,皇子阿哥的除了吼幾聲,還真沒多少新鮮詞兒拿出來對陣。

  「咳!」

  十三聽聲兒,才抬起的左腳頓住了,收了回來,八哥臉色真難看。

  胤□自然也注意到了,可這會兒,見前頭弟弟被欺負,雖是猶豫了片刻,卻還是強著快步趕了前去。

  「回來。」「胤禛」皺眉不高興了。

  話說,在邊疆城和將士們呆的久了,這令行禁止,「胤禛」是深入到骨子裡的,當然,多數時候,自然是他發令的,哪裡容得了手底下小兵小將的敢半點違逆?

  眼看胤□仍是不聽話,「胤禛」大跨一步,伸手就像是拎小雞似地把弟弟拎了起來,甩在身後,「私自逃課出宮的賬沒和你們算,還想惹事?皮癢是不是?」

  冷森森的話,音量不大,剛好讓胤□和胤祥聽清楚了,鬧得兩人渾身一顫。

  胤□這下不敢再動了,剛那一瞬間被八哥拎回來,那感覺……太驚悚了!原來三年從軍,可以變得這麼厲害?胤□抬頭瞧著身前比自己高過一個頭的「胤禛」,乖乖,看八哥也沒壯實多少的樣子,怎麼就這麼大勁兒了?這也不是最重要的,偏是剛才八哥露出那一絲絲的陰冷「殺氣」,讓胤□真正膽寒了。

  的確,「胤禛」露了殺氣,也是故意拿出來顯擺要嚇住這個精怪的九弟,畢竟,事實證明,胤□比起十三這小子,段數高了不是一層兩層的。

  至於,再前頭兩隻小暴龍,「十弟,十四弟,鬧什麼?回府。」恢復了淡淡的語氣,也沒再有什麼殺氣煞氣的,可偏是聽在兩個小的耳朵裡,冷不丁抖了抖,回頭瞧不出「胤禛」的喜怒,倆傢伙洩氣了,又聽「回府」兩字,再看九哥和十三不斷眨眼暗示,兩人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張爺、李爺的?

  那頭姓張的被「胤禛」氣勢一逼,也愣了愣,就這當口子,只見剛那兩位小爺沒影兒了,回頭想要追,又見兩個侍衛模樣的人逮著剛才自己追的小乞丐出現了……

  直到宮門口,「胤禛」也沒再理會十四和胤俄兩人「哥、八哥」地膩著討好,吩咐了幾個弟弟回上書房給先生道歉請罪,「胤禛」則是徑直向著乾清宮走去。

  ……

  月圓月缺兩人把小乞丐交給了姓張的少爺,三言兩語套出話來,這姓張名術裘的公子,竟還是鎮國公府費揚古他嫡福晉娘家的侄孫子。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此番國公府聖寵正旺,這不該囂張的也更囂張了……

  原本得了「胤禛」的命令,此事讓月圓月缺自行處理了,兩人商議一番,認為這是主子趁機試試他們在京中處事的能耐。不敢怠慢,而本來想要替主子嚴懲一番立威,此時,卻是客客氣氣、又不容反抗地把小乞丐和張術裘等人一併送去了國公府的大門口,請見茶谷小將軍。


☆、君意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踴躍留爪,還有親扔了地雷,真是亦人的榮幸啊~~亦人會再接再厲滴~~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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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谷才剛回國公府與家人親近一會兒,就聽管家來報說是門口有自稱月缺的侍衛請見少將軍,也把那張公子受人挾制的情況回稟了一通,老福晉聽聞侄孫受了委屈,便要發怒,好在費揚古在一旁咳嗽一聲,福晉不說話了。

  茶谷一聽是月缺,眉頭微皺,再說那表哥張術裘,茶谷是知道的,比自己年長了幾歲,卻是個只會惹是生非的主,然而,得了老福晉娘家瓜爾佳氏一家嬌寵,那傢伙鬧事了,向來有人跟著收拾妥當。

  張術裘的親額娘,是瓜爾佳氏的嫡小姐,父親張榮佳原是漢人,康熙爺平三番的時候,因軍功抬入漢軍旗的。

  張術裘一進門見了老福晉就哭天搶地好一通的,惹得老人家心疼得淚珠子直掉,茶谷沒去理會,直接攔住了要行禮的月圓月缺,明瞭事由之後,剛回府在長輩面前討歡喜逗樂的茶谷少年,瞬間黑了臉。

  月圓月缺心中嘖嘖稱奇,看來和主子處得久了,這茶谷少爺倒是學會主子這份能耐了,那變臉的功夫是一頂一的絕啊,便是一旁費揚古都心下腹誹,瞧那神似的冷峻面容,這孫子真是著了八阿哥的魔。

  這會兒張術裘訴苦完了,眼看著老福晉就要拿這月圓月缺問罪,只見自家寶貝孫子一回頭,老福晉到嘴邊兒的話就又沒音兒了,「這……」,自家孫子更是寶貝,這孰輕孰重,老福晉還是懂的。

  「姑奶奶……」張術裘管不了那麼多,非要這做姑奶奶的老福晉做主。因著茶谷自小跟在費揚古身邊教養,長年跟著祖父在外,張術裘雖然見了茶谷黑著臉感覺有點怕,卻也還是有恃無恐,向來被驕縱慣了。

  「好了!茶谷,你親自走一趟,把他送回瓜爾佳氏府上。」費揚古老來成精了,哪裡還猜不到,見了月圓月缺親自壓著這姓張的小混球上門,事關八阿哥,更重要的是費揚古其實心如明鏡,如今打著自家國公府的旗號在外囂張的親近遠親的不在少數,真得好好治一治了,否則哪天就得輪到萬歲爺下旨降罪治了自己這把老骨頭。

  茶谷點點頭,直接吩咐手下小兵把張術裘給綁了,對著驚呆了的老福晉告罪出門去了,張術裘徹底懵了。

  然而,這一回,算是國公府少將軍在京城第一次正式亮相,即便有老福晉的情誼在,也擋不住少將軍依著軍法從事,瓜爾佳府的這份面子,就是用來敲打了。

  月圓月缺兩人事後直接留在了國公府成為少將軍的兩名副將,自打那夜一戰,原本對著茶谷還有幾分成見的月圓,如今猜到了「胤禛」主子的用意,也就順勢對著茶谷服軟了。

  於是,跟著「胤禛」參與那一戰所生還的輕騎兵,包括月圓月缺在內二百四十八人,已全部歸入國公府少將軍董鄂氏茶谷麾下。

  「胤禛」先斬後奏,在入宮見了康熙爺回話的時候,隨口拿這事兒一提,就讓這兩百多個有功兵將都歸了茶谷帳下,甚至康熙爺一高興,還真鄭重其事地下了一道旨意,加封了茶谷一個「忠勇少將軍」的頭銜,一併還讓茶谷得了「忠勇侯」的爵位。這算是董鄂氏府上連著雙喜臨門了,費揚古明白,比起自己這老骨頭,如今孫子能得了萬歲爺恩寵才是更值得高興的。

  見了重傷已癒的「胤禛」,想起親眼見著這孩子被葛爾丹刺中倒地,親眼守在床邊幾個日夜看著這孩子昏迷不醒,如今,「胤禛」只是提了這麼一個小請求,卻隻字未提他自個兒封賞的事兒,只顧幫著別人求封賞,康熙爺心裡總有點不是滋味。

  「胤禩,朕這麼做,你可會覺得委屈?」思量再三,趕在「胤禛」跪安離開之前,康熙憋不住還是把心裡話問出了口。帝王眼神柔和,然而,眼底卻掩不住銳利,他想要知道這兒子的真實想法。

  此番軍功甚大,然而,至今,八阿哥卻還未得到實質性的封賞嘉獎……那時還幾乎丟了性命換來的勝仗,此刻,是否真的甘心?

  「胤禛」彎起嘴角一笑,清俊的臉上沒有一絲雜質。

  康熙在歸化的時候,「胤禛」仍是昏迷中,後來迫不得已先行回京,而剛才這兒子一本正經應答回稟,眼下是第一次露出笑容,康熙看著,心中不知怎麼的,突然感覺一陣輕鬆,像是壓抑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輕輕落地。

  這孩子,心中透徹得很,是朕的好兒子!無慾則剛,不愧是令朕驕傲的兒子!

  「兒子相信,無論阿瑪做了什麼決定,都有阿瑪的道理。」頓了頓,自然沒有錯過康熙這一刻表情中的感慨和滿意,「胤禛」沒有低頭,而是直直望進父親的眼中,語氣相當認真,「何況,兒子願意相信,阿瑪這般,也是為了兒子好。」

  再聽這一句,康熙表情一頓,想要開口誇一誇這孩子懂事、識大局,卻是這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許久,這才哈哈笑了起來,一連說了幾個「好」字。

  兒子這麼信任自己這個做阿瑪的,康熙自然是高興的,而心底裡那一閃而過的愧疚,也很快就被帝王忽略了。

  其實,帝王心中早有計較。真龍天子的位子坐久了,就更助長了「自以為是」的氣焰,眼下這兒子的懂事知趣,在康熙爺眼中,雖是讚賞的,但更多的卻是歎一句「皇家兒子,本該如此」了事。

  是啊,還能要如何奢望?「胤禛」低頭走出的乾清宮的這一刻,垂下的眼簾掩飾住了眸光中的嘲諷,又或許只是自嘲罷了。

  皇阿瑪他,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是嗎?

  信任自己,任自己遠走邊疆,給自己馳騁沙場、立軍功的機會,最終也還是那一晚皇阿瑪親自帶援兵趕來解救,甚至還在自己昏迷的時候守護了多日……種種,「胤禛」告訴自己,自己總該滿足了,這些,都是上輩子沒有得到過的榮寵。

  皇阿瑪他,是帝王……選中了胤礽成為儲君,認定了這老二做大清朝的繼承人,一切都從胤礽考慮、一切都要顧忌大清朝的大局,錯了嗎?

  沒什麼錯的。

  做過帝王,「胤禛」是明白的,若換了今日自己站在康熙帝的立場,或許會做得更絕。

  這麼想,便也沒什麼不甘心的了,終究,是自己貪心了、奢望了,大概是離京太久了,久得差點忘記了這皇家的遊戲規則。自嘲,朕倒地是重生了,年少著,亦或是真正老了,總變得多愁善感、優柔寡斷了?

  「八弟,原還以為奴才們傳錯話了,你還真是提前回宮了?」還沒出了乾清宮,胤礽就迎面走來,三年不見,他更有儲君風範了,攔住「胤禛」的躬身行禮,抬手輕拍弟弟的肩膀,很是親近,「怎麼樣?身子可是恢復了?還沒恭喜八弟此番立了大功,八弟好本事!」

  呃……「胤禛」有一瞬的愣神,就像是當初大阿哥胤褆緩了性子主動示好,此刻看著胤礽這番作態,「二哥過獎了,胤禩不敢當。京中有二哥坐鎮,保證大軍出兵的糧草軍需等,解了後顧之憂,這勝仗,少不得二哥一份大功勞。」這,是實話。

  胤礽聞言,微微挑眉,久居太子位,又是康熙爺打小親自教養帝王之道,胤礽即便笑著,也有五分威嚴,「八弟何必謙虛。」卻也是不反駁,應了「胤禛」謙讓的話。

  原本,這一仗勝了,皇阿瑪回京封賞了不少人,其中卻是他這監國太子贏得了頭籌。這事已既定,胤礽心裡明白,那是皇阿瑪為自己這個儲君造勢鋪路,即便此刻見著胤禩這個真正的功臣,胤礽也還是鎮定自若。

  他愛新覺羅胤礽是大清的儲君,至於功勞什麼的,有些事,命裡注定了,「好了,知道八弟是想趕著去給瀾妃娘娘請安,去吧。等改日,二哥再幫你接風洗塵,叫上兄弟們咱好好聚聚。」三年,太子也變了許多。

  「胤禛」看著胤礽去見康熙爺,也不再耽擱,因為皇太后出宮禮佛去了,他無需再去慈寧宮請安,卻是按著規矩,該是先去皇貴妃的景仁宮為妥。

  等「胤禛」從景仁宮出來,也就用了一炷香的時間,佟額娘笑著說不必多禮,讓他趕緊回儲秀宮,卻還沒出院子,湊巧撞上了來給佟額娘請安的「胤禩」。

  「胤禩」大婚當時兩人撕破了面具,後來又因著種種事由,兩人避而不見,等到「胤禩」賑災回京,三年前那時候,「胤禛」已經離京去了歸化。

  不願在皇貴妃佟額娘面前露出異樣,兩人一個「四哥」、一個「八弟」地叫得親近,笑得也還真像那麼回事,只是在佟昭怡看不見的眼底,都藏住了冷意,算賬也不急於這一時。「胤禩」這幾年在京中積蓄勢力,不再是前世那般表面得意,「胤禛」即便沒有因軍功得了封賞,他這輩子佔了皇八子的身份卻從不是真的好欺負。

  佟昭怡瞧著這兩兄弟,看似挺融洽,可總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最後還是她這皇貴妃發話,讓「胤禛」別讓瀾妃在儲秀宮等著急了,「胤禩」在聽到瀾妃兩字的時候,表情有那麼一刻是微微僵硬了。

  「胤禛」終於入了儲秀宮,回家了。

  此刻卻不知,上書房那裡,素來性子驕傲的六阿哥胤祚,和習慣了低調冷漠的七阿哥胤祐,大打出手了。


☆、鬥毆

  當初「胤禛」重傷的消息傳入宮中,儲秀宮瀾妃關起門來偷偷哭了許久,直到康熙爺回宮,確定了兒子已經醒來、恢復得不錯,才讓衛薔止住了眼淚,可整個人都清瘦了許多,到現在都還沒有養回來。

  而同樣,像是老九老十、十三十四幾個小的,自然也很為哥哥擔憂,然而,若說心中最為難受的,就要數年前生母病中、接著剛趕回京中就遭遇喪母的七阿哥胤祐。

  衛薔封妃的時候,七阿哥生母戴佳氏仍然還在嬪位,是後來衛薔被賜姓衛佳氏時,康熙倒是也想起了多年在嬪位的戴佳,終是提了妃位。卻沒想到,好景不長,當年胤祐留下腿疾,一直是戴佳氏的心病,後來胤祐強著要和八阿哥一同離京,成妃就更是再沒笑過,直到三十四年,見了匆匆趕回的兒子,當夜,鬱鬱而終。

  康熙爺親征葛爾丹之時,其實胤祐還沒有從喪母的悲緒中恢復,而他在乾清宮跪請跟隨皇阿瑪出征,卻還是被康熙拒絕了。

  和「胤禛」在歸化城的三年,胤祐心中馳騁沙場的抱負也變得真實多了,卻在這節骨眼上,與期盼已久的沙場擦肩而過。之後,得知「胤禛」率輕騎兵捷報頻頻,胤祐是自豪和欣慰的,然,到最後「胤禛」重傷昏迷的音訊入宮,那一瞬間,胤祐無比奢望,那被葛爾丹重傷的該自己。

  「六哥,適可而止。」胤祐在其他兄弟面前向來寡言。

  「哼!老七,你小子終於不裝熊了?行啊,三年在外頭,跟著都學了什麼本事,儘管亮出來讓弟兄們瞧瞧七阿哥的威風。」有一瞬的詫異,今日竟然讓這小子出頭了,倒是意外的收穫。

  胤祚原是想藉著幾個小的逃課的事,敲打一番,自然,也是想要藉著這事滅了老八的威風。

  胤祥有些擔心十四,怕他直接掄起拳頭衝撞了六哥胤祚,剛才六哥話裡隱隱透著挑釁的意思,都是針對八哥的,十四又是個聽不得半點哥哥不是的主。只是沒想到,竟然是七哥出面了。

  十四這時候一反常態,竟是伸手死死扣住想要衝上前的十哥胤俄,這讓胤□暗暗鬆了口氣,剛才老六那話忒缺德,別說老十吃貨忍不住,就是自己也差點出口反駁了,側目看著身旁一臉淡笑的十四,胤□嘴角一抽,暗說:像,這模樣像極了小時候的八哥,只是後來長大了,八哥很少再用這種方式表示憤怒了。

  該說胤祐的性子,沒那麼容易被激怒,只是最近被壓抑太久了,眼中映著老六欠扁的笑臉,下一刻,胤祐整個人都撲了上去,兩人就這麼扭打了起來。

  原本今兒個這事兒,不大不小。

  六阿哥抓了幾個弟弟逃課的把柄,明裡暗裡威脅了一番,又沒少拿著剛回京的「胤禛」說事兒,打算著要讓最小的十四鬧一鬧,同時瞧瞧皇阿瑪和「胤禛」的反應,此刻卻是偷雞不成,反被胤祐暗地裡下黑手傷得不輕。

  三年在歸化學了什麼?嘿!胤祐就用實際行動說明,那群兵痞子,什麼事兒缺德黑心的都干,平日裡軍紀嚴禁私鬥,可底下難免有所爭鋒,所以那種表面看似不痛不癢的打鬧,難說暗地裡藏了什麼陰損的招數,若是狠了,打殘了都不難。

  胤祚這時候是有苦說不出,明明自己揮拳的次數多了去,怎麼覺著……倒是從沒想過這老七這小子陰得如此厲害!

  偏是在場的還沒一個瞧出了其中的道道。七阿哥腿疾,怕是難免吃虧。

  上書房先生早已急得團團轉,今日來聽課的,六阿哥七阿哥兩位已經是皇子中最年長的了,底下那些小阿哥們偏是一副看戲的模樣,真真急煞人了!想起康熙爺會龍顏震怒的樣子,先生恨不得立刻暈倒在地,自然,他就是這麼做了,「噗通」倒地。

  就在九阿哥胤□再看不下去,跨出一步的時候,卻被一旁的十二阿哥胤□搶了先,「六哥、七哥,別打了,要是讓四哥和八哥知道了,今兒個在場的,咱一個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不疾不徐,胤□慢慢道來,表情中適當掛了些擔憂,像是怕了四哥八哥兩位哥哥訓斥。

  胤祚剛揮出的拳頭偏了,胤祐才踢出去那一腳落空了,一旁胤□幾個裝作「咳咳」咳嗽了幾聲,附和著「是啊是啊,別打了,誤會,誤會而已……」

  停手了,站起身,理理袍子上的褶皺,拍去滿身塵土,胤祚胤祐彼此又是眼神廝殺一番,不了了之。

  臨走之前,兩人又都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微微淡笑的十二胤□,今日果然收穫不少,倒是沒瞧出來,往日裡縮頭不管事兒的胤□,能有剛才那份機敏心思。

  十二被養在蘇麻喇姑身邊,生母沒什麼勢力可言,蘇麻喇姑雖深得康熙爺重視,然而,因著種種緣由,十二在宮裡向來像是個隱形的阿哥,是比寡言的老七還要低調……對兄弟們,幾乎是從不討好哪個、也從未得罪過哪個。

  雖然上書房這裡消停了,然而,這種事,逃不過有心人的眼,很快,不出一炷香的時間,宮裡各處已經傳遍了,六阿哥七阿哥在上書房——「鬥毆」。

  兄弟拳腳相向,這「鬥毆」兩字一出,到了康熙爺這裡,顯然就變得十分嚴重了。瞧著康熙爺臉色一黑,一旁還留著商談政事的太子胤礽適當上前勸言,「皇阿瑪,準是宮裡有些個奴才欠收拾了,弟弟們平日裡小打小鬧也確是有的,可若說有這話這麼嚴重,兒子第一個不信。皇阿瑪向來教導,要兄友弟恭,兒子們也都謹記於心,還請皇阿瑪明鑒。」

  今兒胤礽辦成了幾件差事,大概又是八阿哥傷癒回京的好日子,康熙沉默了一陣子,終於還是舒緩了臉色對著胤礽點點頭,「嗯,你這麼說,朕就把這事交給你了。胤礽,你是兄長,也是儲君,要把弟弟們管好了。」心裡多了幾分滿意,胤礽這孩子越發懂事能幹了。

  等胤礽退離之後,康熙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這老八才剛回來,就鬧開了。」語氣難辨,不知是擔憂關切、亦或是惱怒不滿。

  屋裡只有李德全在伺候著,聽了萬歲爺這話,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低頭、再低頭,裝木頭。

  梁九功年紀大了,也放權了,李德全如今總管著乾清宮的大小事務,然而,這也意味著,直面危險的可能性也增多了……萬歲爺一句話,若是傳了出去,指不定會亂成什麼樣!

  五阿哥胤祺是跟著四阿哥一起出宮分府的,至於六阿哥胤祚,雖然宮外府邸在建,可如今還住在宮裡,就免不了被德妃烏雅氏得了消息、緊趕滿趕地跑到阿哥所關愛。

  這些年,烏雅氏心裡只容得下胤祚這兒子,至於四阿哥胤禛,在德妃看來,那就是頭白眼狼,人家巴著皇貴妃還來不及、哪裡看得見自己這懷胎十月的親娘。

  好一番噓寒問暖,烏雅氏也不在意兒子不冷不熱的態度,在胤祚的院子裡拚命地使喚人,臨了甚至還要安排她永和宮的宮女留下伺候著,胤祚渾身酸痛得厲害,老七下手忒狠,這會兒聽得不耐煩,「德妃娘娘。」這算是警告了。

  烏雅氏噤聲,眼眶紅了,瞧得胤祚很是想要仰天長歎一番,「額娘,我知道你關心兒子,可是兒子真的沒事,你別聽奴才們嚼舌根子。」說罷,惡狠狠瞪了一眼德妃身旁的奴才,嚇得他們立馬跪下來請罪。

  「胤禩」聞訊是第二個趕來的。剛在景仁宮和著佟額娘也聽說了,平日裡佟額娘對皇子阿哥都不錯,便有些著急了,「胤禩」好言勸了一番,這才讓額娘在景仁宮歇息,自己趕來阿哥所的時候,半道上山子追了過來,說是德妃娘娘正在六阿哥院子裡。

  六阿哥七阿哥兩個院子隔得不遠,「胤禩」腳下一頓,帶著小多子轉而朝著胤祐的院子去了,只不過剛進院子,胤祐的貼身奴才小陳就擋下了,「四貝勒吉祥。」

  「七弟可在?」

  「回四貝勒的話,主子剛回院子,這會兒已經歇下了。」小陳這奴才的性子,也是隨了胤祐這主子的。

  「胤禩」瞇眼笑笑,「是嗎?那就不打擾七弟休息了。」

  「奴才恭送四貝勒。」小陳抬頭已經不見了這位貝勒爺,就快步回屋子繼續給主子上藥。

  其實早在胤祐回院子第一時間就用了宮裡的傷藥,只不過,先前第一個來的,是八阿哥院子裡的方茴姑姑,拿來的話說是八阿哥院子裡最好的傷藥,可不,主子等不及又重新上藥了。其實,也就是皮外傷,小陳心中腹誹,這主子心思忒難懂了。

  小多子低頭神色多變,跟了「胤禩」這好些年,小多子也是個賊精的,不然,遇著山子那狐狸小子在爺面前爭寵,到如今,「胤禩」也不會仍是把小多子當做第一心腹,「行了!老七那裡,不需要多浪費心思。」

  胤祐,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根筋的。

  「胤禩」自從撞破了「胤禛」的偽裝,似乎多年埋藏起來的屬於前世八爺的那一份精明勁兒,又一溜煙兒的跑了出來。

  若說讓他「胤禩」看不透的,兩個半。

  康熙是一個,「胤禛」是一個,還有半個……太子胤礽。

  ……

  「痛?」

  「嗯。」

  「哪兒痛?」

  「……全身都痛。」

  「……」

  「哥幫我擦藥吧,胤祐那小子下手太陰狠了。」

  「你這張嘴,早該好好教訓了。」

  「啊?哥,你可是我親哥誒,怎麼胳膊肘往外拐……」

  「哎……胤祚,老八他什麼時候得罪你六爺了?值得你這麼做?」

  胤祚趴著身子,任由「胤禩」揉著淤血,爺他還真是第一次這麼狼狽,可是,「呵呵,哥,你說老八會有什麼反應?」

  心裡加了一句,如果不是哥你一副很忌憚老八的樣子,弟弟我用得著這麼豁出去試探?再說,瞧著平日裡太子爺袒護的勁頭兒,胤祚有些有恃無恐,既然二哥那麼賣力,那就多給些機會讓二哥表現表現唄!

  「胤禩」是局中人,偶爾看不清也是屬正常,只不過此刻瞧著胤祚的模樣,就很容易回神……自嘲,再怎麼假裝不在意,原來「胤禛」對自己的影響,已經不知不覺那麼大了?

  胤祚是真的傷著了,沒多久便累得入睡了。

  「胤禩」陪著一會兒,出院子的時候,正巧了見著從七阿哥胤祐院裡出來的「胤禛」,臉上掛起了笑意,「八弟,這麼巧?」

  「四哥,好久不見。」念著「四哥」兩字,「胤禛」語氣倒是沒掩飾嘲諷,避著許多年了。

  「七弟可好?我去他院子裡時,奴才說他歇息了。哎,老六也真是的,做哥哥的還和個孩子脾氣一樣,竟然和弟弟鬧騰。」暗裡卻指責老七衝撞兄長。「胤禩」直視眼前之人,那目光恨不得穿透了「胤禛」。

  「胤禛」覺得,隔世,這人依舊,「七哥歇息了,等了會兒,看似沒醒來的跡象。聽奴才講,是累了。」

  這話聽在一旁秦淮耳朵裡,低頭眉角直抽搐,主子就是主子,道行不是一個等次的,說起謊話連自己都要懷疑剛在七阿哥院子裡是不是幻覺了。

  明明剛還在七阿哥院子裡,陪著七阿哥用了茶點,被七阿哥追問著對陣葛爾丹的事兒,這會兒子,「胤禛」臉色冷然地說「七哥歇息了」,像是在說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胤禩」自然不會相信。前世,就曾輕信了表象,這傢伙也曾說過「不爭皇位做賢王」的話,哪知最後偏是他。

  兩人相視,無語,眼神相對卻是誰也不退讓。

  最後,轉身離開的時候,「胤禩」跨了幾步,停下,心中竟然翻騰出這樣一種慶幸的感覺……幸好,他還是回來了。

  小多子在一旁不敢說話打擾,若說六爺看明白了,主子忌憚八阿哥,為此近來愁眉微皺,那麼,憑著小多子自個兒琢磨,瞧主子的模樣……哪裡是忌憚?分明是牽掛。

  見了主子此刻眼中的釋懷,小多子似乎懂了,那一晚,主子在書房裡念著「葛爾丹」幾個字的時候,那滿屋子的殺氣為何而來?

  「胤禩」瞥向小多子,滿意看到這奴才身子一僵。


☆、冷暖

作者有話要說:

貌似真的很慢熱啊……曖昧常有,JQ難現~~眾位喜歡此文的親們,權當是看清水故事了~~

PS 該有的,都會有的。一個字秘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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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回京的第一晚,就被院子裡苦等了好半天的方茴嘀嘀咕咕念叨了許久,除了表達三年的想念和擔憂,方茴更是虎著臉埋怨著幾個小阿哥,她倒是膽子越發見長了,編排起皇子阿哥絲毫不膽怯。

  「……哎,要不是九阿哥幾個逃課出宮,上書房六阿哥七阿哥也不會鬧出這事兒!真是的,明明是主子回宮大好的日子,就不知道萬歲爺會不會把這賬算到主子你頭上,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想那六阿哥當真過分,仗著太子爺寵,絲毫不把主子你放在眼裡,這不是明擺著對主子你挑釁……」

  方茴喋喋不休,林立在一旁對著主子誇張地撫額表示無奈,然而,不管如何,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有人傾訴這濃濃的思念,「胤禛」覺得這一刻,自己也不得不落俗了,感動自然是有的,所以,只是淡淡的笑著,甚至還時不時地配合著方茴的說辭點點頭、應一句。

  最後,直到林立看不下去了,對著「胤禛」行個禮、道一聲「主子您歇著,奴才告退」,然後,直接把方茴給拉扯出屋了,「好姑姑,您就省省吧,有什麼話,明兒再說也不遲。主子舟車勞頓定然是累的,可得好好歇歇……」

  「胤禛」端著溫熱的茶杯,入口是記憶中淡淡的味道,同樣的茶葉,這卻是在歸化城中無論如何都泡不出來的味兒。

  也罷,回京了,日子不會清閒簡單了,然而那三年是自己偷來的,眼下該面對的,只要自己仍是他愛新覺羅玄燁的兒子,總是要面對的。

  笑話!難道朕還怕這些?不過是覺得上輩子,面對皇家之間的爾虞我詐,是有些膩了、煩了……

  久違的床鋪,熟悉的檀香清味,「胤禛」做了一個夢,難得的是,沒有前世,只有今生……額娘、小九、小十、十三、十四,也還有院子裡的方茴、林立等。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胤禛」就醒了,他沒有忘記,昨日皇阿瑪說的,「你這三年都在京外,上書房的功課難免落下了,這陣子就專心補上,若是等分府出宮了,朕會給你在朝裡找個差事,到時候再想聽先生講課怕是沒那麼多閒時了……」

  那些話,「胤禛」沒記全,康熙爺一開口,他便猜到了結局,同樣身處高位、坐過那把龍椅,對於帝王的想法,「胤禛」再結合著自己映像中的皇阿瑪,不難猜出七八分。

  邊疆苦修三年,甚至是以命相搏換來的軍功,到頭來,徒惹了帝王的滿心猜忌和處處防備,當真是諷刺。

  「胤禛」由著林立伺候洗漱,雖然三年也習慣了軍中自立,然而,身前的是從小便陪伴自己的林立,他想要盡這份心,「胤禛」沒有理由拒絕,「聽說明年選秀,皇阿瑪已經打算好了要給我們幾個賜婚嫡福晉?」

  這事兒,問林立沒錯,至少不會惹來方茴沒休止的嘮叨。

  林立表情一愣,隨後有些不甘,「主子,奴才是聽說,萬歲爺看中了安親王的外孫女、和碩額駙明尚之女——郭絡羅氏,是要給六阿哥做嫡福晉,這事兒,宮裡年初的時候就傳遍了。」

  呃……郭絡羅氏?賜婚六阿哥胤祚?聞言,「胤禛」身子不由一僵,而能鬧得他如此反應的,還真是不多。

  「主子,您……咳咳,奴才是想說,也許萬歲爺能給主子您指個更好的嫡福晉,再說,那郭絡羅氏即便有安親王府做靠山,可奴才也聽說了,性子可不怎麼……」林立看主子的反應,覺得更不甘了,憑什麼德妃的兒子就能得了個親王府貴女,而自家主子卻?

  「咳咳……」「胤禛」咳嗽了幾聲,掩飾情緒,他自然看懂了,林立是誤會了,諸如郭絡羅氏那樣的女人,還不如沒有。

  因著說到了郭絡羅氏,「胤禛」之後也沒興致再聽幾個弟弟是否會被指婚、大概指了哪家的姑娘。

  至於他自己,「胤禛」憶起前世的那些女人,不知不覺間,早已模糊了,又或許,前世那般境地,一輩子都在為了皇位做生死爭鬥,又哪裡真有幾分閒心去與女子閒來逗趣恩愛?不過就是過日子而已,哼,還沒一個能為朕留下好子嗣,唯有當年的嫡長子弘暉,哎……

  且聽聞,四貝勒福晉那拉氏有孕了。

  一早上,見了哥哥的低氣壓,上書房裡,以胤□為首的幾個,趕緊著規規矩矩給兄長問安,然後乖巧地落座等候先生講課,這模樣,昨日暈過去的先生是瞧不見了,今日竟然來了——顧八代。

  早些年,顧八代是康熙爺專門指給「胤禩」的老師,對此,「胤禛」偶爾幾次撞見老師與「胤禩」那廝走得親近,心中倒是很不甘,卻不想,如今倒是還有了機會再向老師請教?

  就連十阿哥胤俄那粗神經都感覺出來了,八哥今兒聽課特別認真,胤俄歪著腦袋疑惑,果然,八哥在蠻荒之地讀書少了,這才聽個老頭瞎扯都這麼有興致!

  胤□倒是想讓自己好好聽課,可沒一會兒,就覺得這老夫子講得乏味至極,又是個老頑固、老強驢,當然,顧八代這種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來的耿直性子,入不得狐狸九的眼睛,卻很是得了「胤禛」的心意。

  或許,這份師徒情誼,還沒有斷了緣分。

  直到散學了,「胤禛」留了下來,特地請教了許多,老師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是「胤禛」期待中的答案,原來,還能有些人,絲毫沒有改變,「多謝老師,令胤禩茅塞頓開。」躬身一禮。

  顧八代之前並沒有接觸過這位八阿哥,但是這一位的事兒也聽過一些,尤其是此次征戰葛爾丹大勝歸來,萬歲爺沒給什麼封賞,甚至,眼前的少年還被變相發配到這無用武之地的上書房來聽課,此刻,仍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樣,剛那些問題與對話,顧八代似乎看到了眼前人的一顆赤子之心,甚為難得。

  「八阿哥過謙了。」也不多做客氣,顧八代對著「胤禛」笑笑告辭,心中卻是對這位阿哥上心了幾分,想來,與自己另一位皇子學生有得一比。

  想起「胤禩」往日裡的優秀表現,今日又見識到「胤禛」的出色,顧八代不由感慨,不愧是萬歲爺的龍子,哪個都不一般。

  下午沒再去練習騎射,「胤禛」並不認為,這宮裡的騎射師傅還有哪個可以教他的,畢竟,論兵法騎射,如今費揚古風頭正盛,哪怕是老頭子年入半百,今時今日京中也沒哪個敢放狂言,比得過鎮國公費揚古!

  只可惜,這是紫禁城,不再是來去自由的歸化城,「胤禛」往著儲秀宮走去,心裡卻是算計著,想趕快分府出宮,到時候,還真希望皇阿瑪也還只是給自己在六部找個閒適的差事,嗯,禮部就很不錯。

  只要「胤禛」一天不對太子爺表忠心,康熙就不會放任他這八阿哥在京中造勢,眼下,「胤禛」是沒一點心思對著老二胤礽俯首稱臣。

  儲君什麼的,從來和帝王位差了不是一星二點。

  儲君?太子?等哪天帝王一句話,就什麼都不是了。

  時間似乎過去很久了,久到「胤禛」快要忘記了,前世……他和胤礽之間,究竟是誰背叛了誰?又或者,是誰先背叛了?時過境遷,貌似再去追究這些,都沒用了。

  「額娘,怎麼站在這裡?也不怕被風吹寒了。」「胤禛」才入了儲秀宮,就見著衛薔打開院門在迎接自己。

  當年她還只是出身不堪的瀾妃時,儲秀宮比起其他六宮,就冷清許多,伺候著的奴才也少,後來,即便得了康熙爺聖寵,這儲秀宮還是這般模樣,衛薔習慣了,也喜歡清淨。

  她彎眉一笑,大有傾城之勢,她從來都是美麗的,「胤禛」趕緊加快腳步迎上去,扶著額娘進屋,雖還未入冬,可這天兒也須得小心,瞧著比三年前瘦弱些的額娘,「胤禛」心中微微酸楚。

  「我又不是那弱不禁風的,你呀,別瞎操心。」衛薔小聲抗議著,卻是領了兒子這份孝心,母子連心,她懂「胤禛」眼底裡的孝順,「怎麼這會兒沒去校場練功?」

  「那剛才,額娘等在門口,難道不是為了兒子?」「胤禛」答非所問,不吝嗇地微笑著,對額娘,他早已習慣了。

  衛薔扭頭「哼」了一聲,餘光瞥見兒子笑得揶揄,沒好氣地跟著笑罵了一句,「你啊,長大了,就會取笑額娘了,就當額娘是好欺負的。」

  昨日一見兒子,好好的,於是,三年來心中的掛念和鬱積都化作青煙隨風了,心緒自然更好了。

  「胤禛」看著額娘難忍笑容的神情,那時候,她初為人母,卻不知襁褓中的兒子擁有成熟的靈魂和心智,然而,那時,她也就是個十幾歲的小丫頭,只是……他卻竟然甘心,讓她做一輩子的額娘,從不曾動搖。

  「怎麼會?額娘可是冤枉兒子了,兒子委屈。」想曾經,這輩子時事所趨,他也裝乖賣好、求過安寧,只是近些年,長大了,心也大了,然而這一刻,心無旁騖,只願眼前這做母親的她,能夠自在高興,那麼,他不介意在她面前做一個單純的孩子。

  「胤禛」是滿臉委屈的模樣,他原本就俊秀,三年軍旅生活,增多了幾分少年剛毅,可瞪眼訴「冤枉」的神情,真真逗樂了衛薔這做額娘的,「噗嗤……你呀……我就覺得你會來,碰碰運氣,想著,為兒子你親手打開院門,迎你回來,沒想到,你就真的來了……」

  「胤禛」並不知道,這三年,哪怕知道兒子不會出現,她也曾很多次,就這麼站在院門的這一側,等待兒子歸來。

  而康熙在乾清宮聽著探子回稟,儲秀宮裡如何歡聲笑語,臨了,揮退了探子,只餘下一聲歎息。

  罷了罷了,他算是虧了這孩子的,那麼就再多護著他們母子便是,這麼想著,康熙把守在門外的李德全叫了進來,吩咐著去宣旨讓十四阿哥來乾清宮。

  康熙做這事,在打壓八阿哥的同時,不斷封賞瀾妃娘娘和十四阿哥,說實話,這事兒做得並不算隱蔽,明眼人、有心人不難看出康熙爺的顧慮和心思,帝王權術,這一招誰都會用,打一棒子、給顆棗,只是康熙爺向來不把甜棗直接給了「胤禛」。

  李德全是個做奴才的,也是個旁觀者,鑒於萬歲爺多年來對八阿哥的諸多異常舉動,再加上梁九功曾經喝多了吐真言,李德全自認為掌握了其中八分真相,只是,這話,對誰也不能說。

  萬歲爺,看似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太子殿下鋪路,其實,更是在保護著八阿哥吧,不過是用了一種比較委婉又含蓄的方式!

  李德全不會忘記,三年前那棋盤上的殘局,至今不曾動過一子,萬歲爺時常在夜半拿著棋子端坐沉思,卻久久未曾落子入盤。

  ……

  康熙三十四年正月十五那夜,太子曾看著這棋局,提議要與皇阿瑪較量一盤,康熙將視線從胤礽的臉上移到了棋盤上的黑白子,淡淡的一眼,隨後帶著太子去了隔壁的書房,讓李德全拿了另一副棋來。


☆、慎之

  月圓額頭青筋狂跳,即便早就知曉董鄂氏茶谷這傢伙腦子不正常,像是哪有大將軍府的嫡少爺死纏爛打自願送上門非要做個最沒身份沒地位的侍衛小廝鞍前馬後伺候著……即便伺候的主子是個皇子。

  在八阿哥面前,茶谷就是個最沒原則的。

  「少爺,天黑了。」抬頭望天,月圓瞧見了夜空裡的月牙兒,暗自恨恨牙咬切齒,本就該把這事兒扔給月缺的,自己寧願和著那群粗人在校場上摸爬滾打。

  「嗯。」茶谷聞言,點點頭,卻不改姿勢,就這麼背靠大樹一動不動地將視線鎖定宮門口,絲毫沒有「天黑回家」的覺悟。

  「……」月圓徹底放棄了,這根本就是雞同鴨講,自己傻了才會出言要勸,哎,又是一整天了,眼前這人甚至一日三餐都是這麼站著解決的,生怕錯過了宮裡出來的任何一個人。

  許久,瞧著宮門禁了,茶谷皺著清秀的俊臉歎氣一聲,轉身,搖頭晃腦著,讓月圓牽馬過來準備離開,「明兒趕早」。於是,月圓拉過韁繩的手又是僵住了,欲哭無淚,這日子還有沒有頭啊。

  「誒?少將軍?」帶著許多詫異,男子略顯粗糙的嗓音傳來,也快步朝著茶谷隱身的地兒追了上來。

  月圓瞇眼打量,嘖嘖,心中替自家主子不值,連這貨都因軍功被提了職混入宮裡做了個正六品的藍翎侍衛,可惜主子竟是……月圓雖然如今跟著茶谷這少將軍混日子,可心中的「主子」,自然仍是「胤禛」。

  茶谷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牽過馬兒就要躍身上去揚鞭策馬,無關緊要的人,何必去理會,小爺他又不是賣笑接客的……似是看懂了這位少爺臉上的表情,月圓嘴角再次抽了起來,得,跟了這麼個少爺,不牛都不行!

  年羹堯的老子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湖廣巡撫,然而,這些在茶谷眼裡,什麼都不算,別說是個巡撫的兒子,哪怕是這些日子在宮門口見著的幾個年長的皇子阿哥、甚至是太子爺,在茶谷看來,不是八爺,小爺懶得看。

  哎,這叫怎麼回事兒?好端端的,哪知道回京了,八爺就成了深閨姑娘一般都半步不出門了?話說,咱滿人的姑奶奶也沒這不出門在家繡花的規矩啊!

  「阿嚏!」被無比念叨的某人打著噴嚏,惹得額娘就差要把御醫找來了,連連無奈甜蜜地苦笑著。

  「少將軍,這麼巧。」說話還帶著喘兒,年羹堯今年十八正當年華,比起茶谷少年,就外表看著倒是真真高大威武許多,不過,眼下一臉笑得溫和的年羹堯,著實是多了幾分儒氣,不愧還是有些才華的讀書人。

  當初,三年歸化歷練,年羹堯便是跟著七阿哥和八阿哥兩位皇子一同離京的八旗一員,雖是相處不多,年羹堯也不是「胤禛」和茶谷那批輕騎軍中的兵將,但畢竟同城呆了三年,瞭解這位董鄂少將軍的脾氣,此刻年羹堯面對茶谷的不理不睬,並不見絲毫的尷尬,反而笑得很是坦然真誠。

  耳邊似是想起了祖父的教誨,茶谷記起,費揚古曾不止一次地在私底下誇過眼前此人,尤其是誇了他年羹堯有識大體、顧大局的氣度,嘖嘖,老傢伙就是眼力勁兒毒得很,識大體、顧大局?的確。可,茶谷自動又把這讚賞換了湯藥——偽君子,陰險的小人一個。

  就好比眼前,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

  「年侍衛,不巧,是正好。本將軍可等了年侍衛你一整天了。」茶谷回頭,突然莞爾一笑,那燦爛的模樣,晃了年羹堯的眼。

  月圓扭頭,心說要淡定,這廝太妖孽……看他姓年的,呵,還想打這位小爺的主意?若是見識過這位少將軍如何名副其實,若是領教過這位小爺橫掃沙場無敵的手段,這會兒,就不會被一張笑臉給晃神了,而是該心裡發楚、發毛了。

  瞧著年羹堯愣愣的模樣,茶谷也不在意,一躍上馬,然後才抬手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高坐在馬上,伸手過去將信遞到年羹堯面前,「有勞年侍衛了,這個,交給八阿哥。」

  說話的時候依舊笑若燦陽,可最後一個字剛落音,就已經馳馬飛奔出很遠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背影。

  年羹堯回神的時候,唯有手中拿著的信件,可以證明,剛才那不是幻覺,只可惜,這信,好不燙手!

  一句「交給八阿哥」?哪有這麼簡單。他年羹堯可是四阿哥的人,幫著八阿哥私遞信件,不是一句「燙手」可以形容的。

  翻弄著,這才發現,這信的封口居然是打開的,裡面隱約可見薄薄一張紙,依稀映著幾點筆墨痕跡……年羹堯眉頭越皺越厲害,最後索性把信往懷裡一送,先回府再說。

  而宮裡,「胤禛」腦中輕易就能想像出茶谷的模樣,「不是讓你傳話給他,這陣子沒法出宮,年後再說?」那小子就是強脾氣。

  即便茶谷行蹤隱蔽,卻也擋不住有心人窺視,再說,宮門口有哪裡真的會有能隱身的地兒?這小子做事全憑喜好,「胤禛」心裡恨恨。怕是如今誰都知道了,董鄂氏的少將軍,連著好些日子在宮門口苦等他這八阿哥了,該疑心四起了。

  秦淮低頭盡量縮小存在感,這茶谷少爺太招搖啊,難怪惹得主子嫌了,可為啥那位小爺惹出來的事兒,要我這奴才頂著主子的怒火,「主子,話是傳到了的,少爺他……少爺他回話來,說是,指不定哪天,主子您想他了,然後、然後,一出宮就能見著了。」大著膽子把茶谷的原話說完,秦淮又趕緊著加了一句,「剛方姑姑讓奴才去儲秀宮送些點心給娘娘,奴才告退。」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落荒而逃。

  「主子,消消氣。」林立適時上前遞上新泡的茶水,「奴才也聽說了,這位少將軍不是個輕易會受欺負的,您就別擔心了,如今再怎麼著,萬歲爺也是縱著老將軍的,少將軍此時胡鬧些……或許倒是好事。」

  其實,林立還沒見過眾人口中的少將軍,然而,近些日子,方茴沒少磨著秦淮說道歸化城的那幾年,主子見著也沒阻止,林立自然就跟著聽了不少這茶谷少爺的事兒,甚至,他和方茴兩人悄悄琢磨過,這個茶谷,有意思,單就是能引得主子心裡牽掛惦念著,就夠有意思了。

  「胤禛」緩緩放下茶杯,還真釋懷了,茶谷不傻,老將軍更是個十足的狐狸性子,再者……皇阿瑪,再怎麼,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過分了。哎,這就是所謂的關心則亂嗎?嘴角不經意露了一絲笑意,眼前像是揮不去那縱馬肆意的驕傲少年。

  康熙進院子的時候,見著的,就是這般柔和表情的「胤禛」,心中感慨,原來,「少年溫潤如玉」這種形容,看來不單單用來描述老四胤禛,卻不想,眼前這孩子竟還有這番神韻,「小八,何事如此高興,可願和阿瑪分享一番?」

  小八?小八!小八……

  一瞬間,什麼氣氛都被破壞了……「胤禛」嘴角的笑意,剎那間就變成了僵硬的抽搐,勉強整了整心緒,從容起身,面對這個神出鬼沒的皇阿瑪,早就淡定了,「阿瑪怎麼來了?兒子給阿瑪請安,阿瑪吉祥。」

  林立知趣地趕緊送上茶點,然後指揮一旁伺候的奴才都退得遠遠的,「奴才告退。」

  「行了,就咱父子倆,這些虛禮就免了。」伸手親近地扶住要行大禮請安的「胤禛」,康熙順手又牽著「胤禛」,兩人挨著坐下,「小八……」剛想開口,就被搶白了。

  既然都說免了虛禮,「胤禛」無所顧忌地打斷皇帝老子的話,那倆「小八」的字眼他不是第一次聽見,可瞧著皇阿瑪一遍一遍像是要叫著順口了,實在忍不住了,「阿瑪,兒子……兒子都這麼大了,不小了。」

  呃……康熙有那麼一瞬的愣怔,身旁坐著的神情略微有些扭捏的少年,一看,的確是長大了,可此刻這彆扭的神情實在還是像個孩子,「哈哈……哈哈……」大笑了起來,這孩子的模樣的確逗人,很容易讓人忘記,這就是那個在疆場和葛爾丹搏命廝殺的將領,不自覺地抬起大手撫上「胤禛」的腦袋,「是啊,長大了,朕的小八長大了!」

  「小八」兩字果然順口了,這話分明就是敷衍啊,而平日裡威嚴的帝王眸子,此刻笑得都快瞇成一線了。

  而「胤禛」心神一晃,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略了帝王戲謔的話語,而是將視線死死定在康熙眼角的皺紋上,原來,阿瑪已經老了。

  「呃……」康熙被「胤禛」的呢喃嗆得噎住了,好半晌,見這兒子還不回神,無奈將大手在「胤禛」頭頂使勁兒揉了揉,「誰說不是?朕,還真是老了啊!」

  這絕對是第一個敢這麼當面直言不諱的。

  只是,康熙的洞察力敏銳得厲害,怎麼會看不出,「胤禛」的這一聲呢喃歎息中,沒有絲毫的不敬意圖,而只是平淡的感慨、又或許稍稍夾雜了一點點的暖意,好似,在心疼?

  康熙搖頭很快否定了,自嘲地想著,難道真是老了,都能有了這種錯覺。

  朕一堂堂大清朝帝王,眼前這個小傢伙怎麼會有「心疼」的感覺?這可不是父子顛倒了?

  其實,康熙不懂。無需「父子顛倒」,疼惜這種感情,從不是以父子長幼而分的。

  「胤禛」回過神來的時候,生生驚出一身冷汗,竟然如此大意將心中所想道了出來?自古以來,帝王總是十分忌諱「老去」的,「咳咳,阿瑪恕罪,兒子失言了。」低頭做懺悔的模樣,然後細細感受,發現康熙沒有絲毫不快發怒的跡象,這才刻意調整了嗓音,隱隱帶著點點撒嬌妥協,「阿瑪,兒子真的不小了,您這麼小八小八地叫著,兒子聽著挺奇怪的。阿瑪,前些天,在上書房的時候,兒子從顧先生那裡得了啟發,又思及阿瑪往日裡的教誨,想為自己取個小字。」試探著開口,這是個不錯的時機。

  「哦?」康熙饒有興致配合著問道,可也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朕的兒子,想要學著漢人取個字,居然還是因為顧八代一個外人。

  「慎之。」輕輕地,堅定地吐出這兩個字,帶著某種思念和固執。


☆、斷執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二更稍後奉上~~

希望親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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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薔見著兒子的時候,不免詫異了,倒是誰惹了這孩子,竟然能瞧見「胤禛」怨念甚重的恨恨模樣,「胤禩,出什麼事了?」柔聲問到。

  額娘帶著濃濃的關懷,「胤禛」搖搖頭,耳中迴盪著的總是另一個人的名字,這種感覺……想來「胤禩」和自己也一般無奈、不甘心。

  「額娘……」想要說「無事」,可對上額娘關注的目光,「胤禛」話語一噎,竟是有些氣餒,「咳咳,皇阿瑪昨日和兒子提了賜婚嫡福晉的事兒,這個……兒子也沒什麼意見,全憑皇阿瑪和額娘拿主意就好。」雖然心中懊惱的不是這事兒,不過,此刻就拿此時回了額娘吧。

  康熙昨夜的確提了婚事,不過是作為一個補償,一來剿滅葛爾丹之功,康熙心中明白「胤禛」這兒子的心血功勞,二來昨日駁了「胤禛」的請求,什麼「慎之」這樣的小字,康熙爺聽來,全然當做是「胤禛」鬧彆扭罷了。

  謹而慎之。

  雖說這孩子沒少倔脾氣,可康熙就是不樂意允了「胤禛」為自己取這樣一個字,他愛新覺羅玄燁的兒子,哪裡需要時時刻刻「謹而慎之」。

  自然,想這個的時候,康熙完全忘記了,如此的訓斥話語,其實沒少被他拿來教訓一眾兒子。

  「慎之」,康熙覺得這名兒太諷刺,不准。

  衛薔心思敏銳,不會全然信了兒子這略帶敷衍的說辭,卻也只是笑笑,這孩子長大了,該說的、不想說的,也無妨,「萬歲爺提了婚事?可有和你說了,是為你挑中了哪家的姑娘?或者,胤禩想要額娘如何幫忙?」

  雖然皇子嫡福晉是萬歲爺拿主意的,可若是兒子心中有了中意的姑娘,她這做額娘的自然會幫著再兒子爭取一番。

  「胤禛」瞧額娘上心的模樣,再一次告訴自己,胤禛、胤禩什麼的,又何必如此在意,如今站在額娘面前、受額娘愛護的是自己,叫做「胤禛」也好、叫做「胤禩」也罷,都快是要大婚的人了,該斬斷了、早該斷了,「兒子哪能有什麼想法?這才剛回京。再說,為人子女,大婚之事就請皇阿瑪和額娘多為兒子費心了,兒子自然相信阿瑪和額娘的眼光,更不會虧了兒子。」

  說這話,「胤禛」相信,很快就會被傳到康熙耳中去。

  衛薔點點頭,兒子的婚事她早就擺在心上了,只是她這做額娘的能為兒子做主的機會不多,不過還是那句話,能為著兒子爭取的,她會盡力。

  她的性子向來待人謙和,然而,她也明瞭,真正的自己,其實,沒有平日裡表現得那麼百般淡然、與世無爭。

  正說著話,就瞧見翊坤宮的宜妃來了,「胤禛」知道多年來這位宜妃對額娘有八分真心,也因此解了額娘不少寂寞,便也拋開前世隔閡、給足了尊敬,「宜母妃吉祥。」再有,胤俄那小子也是多虧了宜妃照看。

  宜妃臉上掛著大方明亮的笑容,的確,她就是個比較「真」的性子,「八阿哥快讓我看看,嘖嘖,長大了,真是長大了,不像我那小九,整一個胡鬧長不大的!呵呵,阿薔,我就說你是好福氣……」

  衛薔知道姿瑛的脾氣,和她挑著揀著嘮叨起兒子,在她們看來,這宮裡的日子,屬她們倆兒過得舒坦,沒有皇貴妃的尊榮,也從不是帝王的專寵,卻是真真得了幾雙好兒子,該知足了。

  「胤禛」陪著一會兒,倒也是因了宜妃,若換了宮裡其他的嬪妃娘娘,按著如今「胤禛」也大了,早該就著禮數遠遠避著才好,「額娘和宜母妃慢慢聊著,兒子答應了弟弟們今日一起練會兒騎射,時候也差不多了。兒子先告退了。」

  衛薔點點頭,姿瑛笑了,「是了,昨兒個就聽胤□念著好多遍了,說是你這八哥要露一手,期待得緊。瞧他和胤俄倆兒那興奮勁兒,可不連我都技癢了,去吧去吧。」

  知道宜妃是個好騎射的,「胤禛」瞧她神情果然很是嚮往,倒也露了些笑意,「等有機會,兒子和弟弟們打了野味兒回來,讓兩位額娘好好嘗嘗鮮。今兒個,兒子就只能讓方茴姑姑做些點心,先給您二位解解饞了。」

  望著「胤禛」退去的身影,宜妃很是感慨,「這混小子,虧得我千般真心、萬般示好,到今日可算是終於得了點甜頭。」

  聽「胤禛」剛那話裡,混著弟弟們,一併承認、稱了自己一句「額娘」,宜妃可是心滿意足了,她可是早看出來了,這八阿哥骨子裡那性子可是冷得很。

  「姐姐,我懂,也相信胤禩這孩子懂的。」衛薔懂,眼前的女子此刻怕是已經有了九分親近,那麼,她也便拿出九分誠意,再說剛胤禩那些話,也是這個意思。

  和小九小十兩個弟弟親近,自然對著兩個弟弟的額娘也親近。

  「阿薔!你這小子,咋養的?是個孝子啊!」姿瑛哪裡不懂,胤禩這小子還不是看在自己和他額娘交好的份上,才願把自己這個宜母妃當一回事兒,不過,這可沒什麼好怨的,宮中,該是如此計較。於是,對著「胤禛」更是看高了幾分,「哎,是我那侄女沒福氣,我就看不懂了,胤禩這麼好的孩子,竟然……呵,將來後悔都沒地兒!」

  衛薔眼神一閃,聽宜妃提起這事兒,衛薔心裡若說沒有疙瘩,那是假的,不過,這疙瘩自然不是衝著姿瑛的。

  這事兒,姿瑛早就提過,甚至連萬歲爺都私底下提起過,說是要把明尚額駙的女兒郭絡羅氏明慧指給胤禩當嫡福晉,那時候,衛薔哪有不高興的?

  可偏偏,這事兒還沒成型,宮裡就鬧了一出,說是明慧那丫頭看上六阿哥胤祚了、還有那非君不嫁的閒言碎語,接著德妃居然還真跑去和萬歲爺求旨賜婚……

  如今已成大勢,衛薔自然把曾經這些道道,都死死憋在了肚子裡,更不會去和兒子提起,還好當初沒漏了風聲,否則,這沒臉的豈不是要讓胤禩吃大虧?衛薔也是有脾氣的。

  今日,姿瑛毫不避諱地提起,衛薔懂,那明慧畢竟也還是姿瑛的親侄女,「好了,都沒影的事兒,早過去了,不提。」握了宜妃的手表示就此揭過,「倒不如,你幫著我參謀參謀,哪家的姑娘好……」

  哎,姿瑛心裡一歎,她是真的覺著可惜了,如今再怎麼也無法補救,哼,要不是烏雅氏那女人從中作梗,罷了罷了,是明慧那蠢丫頭沒福氣。

  練功場上,往日裡,眾位阿哥倒是難得聚在一起的,各有各的騎射功課,不過,今兒倒是「胤禛」魅力夠大、面子夠足,就連好些日子不曾來的太子等幾個年長已辦差的都一齊來了。

  胤礽和「胤禩」兩人沒像是那些個小的,都上前仔細瞧著「胤禛」一展身手,兩人在一旁的涼亭裡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自然話中的內容也還是場中那心無旁騖、眼中只剩下弓箭靶子的八弟。

  很快,那頭傳來陣陣叫好呼喊聲,弟弟們怕是徹底丟了皇家風範,扯破了嗓子喝彩,只因為那人……竟也是如此風華絕代。

  一個隨意站立的姿勢,卻找不到絲毫的破綻。

  伸手接過箭支,眼神似是隨意掃過箭靶,接著那一瞬間搭弓射箭的動作,就好像是演練過億萬回,如流雲流水般自若自在,在場的眾人等到從驚歎中回神的時候,遠處箭靶上的中心紅點處早已齊聚了多支箭。

  康熙也是聞訊而來,見了眼前一幕,嘴角噙了笑意,眼中卻是淡淡,他見過,那時候浴血的戰場上,少年跨在馬上,雙箭齊發,彼時,風華尤甚。

  「皇阿瑪?」胤礽第一個發現,忙著起身行禮,輕聲問安。

  皇阿瑪眼底那一抹好似傾心的關注,胤礽自認為沒有看錯,低頭問安,心裡卻是琢磨起了場中這位弟弟,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毫不起眼的八阿哥,有了今日這番風采?

  而如今,皇阿瑪心裡,怕是對著這老八多了幾分愧疚。

  胤礽是康熙一手帶大的,有時候,或許連康熙都不自覺、難自知的事情,胤礽卻看得更為明白,就好比,皇阿瑪是帝王,有著帝王無比堅硬的心腸,但是,皇阿瑪也是一個父親,也會軟下心緒對孩子存了父親常有的一些心思,眼下,險些傷重丟了性命的老八,已然成功觸動了皇阿瑪心中的柔軟。

  胤礽無奈,這不是他能夠阻止的。而……胤礽也從未想過,讓皇阿瑪就該是個冷清冷血的帝王,八弟如此拚命,皇阿瑪心軟了,也是常理。

  「胤禩」跟著行了個禮,就一直關注著眼前兩人的情緒變化,他能猜中六七分,卻也只是六七分,這不是活了兩世能夠彌補的,有些人、有些心思,「胤禩」不得不承認,他依舊看不懂,會累。

  康熙很快就緩過神來,帝王心思一轉,哈哈一笑,走近兩個兒子,帶著些親近的意味,輕拍了兩人的肩膀,「如何,瞧著弟弟如此,是不是心裡不甘了?」不等兩人惶恐辯解,康熙不在意地笑笑,「那就給朕好好辦差,別給比下去了。你們倆可是朕親自教出來的,若是被比了下去,丟了朕的臉,朕可不會輕饒!」

  想要辨別話中的意思,卻瞧著皇阿瑪已經踏步向著校場中走去,胤礽和「胤禩」相視一眼,一同苦笑,皇阿瑪這話,激將得夠準的!

  「胤禩」自小跟著太子二哥,確實也受了康熙爺不少親身教導,而如今看來,想想老八在戰場上的初次表現,即便被皇阿瑪壓制著軍功,卻也無法否認,這八弟的出類拔萃,那麼,果真被比下去了?甘心?

  「四弟,咱這是被小瞧了?」胤礽轉而看向「胤禛」,神情卻甚是慵懶而又夾雜著滿滿的自信,這,好似,是天生的儲君尊榮。

  佩服「胤禛」沙場神勇,這不錯,胤礽承認,然而,胤礽自信,若論身為皇太子,沒人能比自己做得更好。

  而久久得不到「胤禩」的回應,當胤礽收回視線側頭去瞧著身旁四弟的時候,竟是見了「胤禩」難得外露的犀利鋒銳的眸光,沉默著,牢牢盯緊了場中的人,即便那裡圍著許多弟弟,可胤礽知道,這一瞬間,四弟的眼裡怕是只有……老八,一人而已。

  不是第一次發現異樣,自小到大,胤礽的視線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四弟。記憶裡,雖有皇阿瑪,幼時卻還是孤單難耐,後來佟母妃那裡有了這個小小的糰子,看著他一天天長大,這弟弟打小總是掛著暖暖的笑,糯糯地會叫上一句「二哥」,更有時候小脾氣還挺大,大概是因為生來就成了皇太子,宮中除了皇阿瑪,哪怕是後宮尊位的皇貴妃也從不會那般不顧不忌地親近自己,唯有這四弟,眼裡沒有畏懼,從不會畏懼自己。

  除了面對皇阿瑪,胤礽似乎把所有的耐心都給了四弟,所以,這些年,從來都是寵著他,甚至還愛屋及烏地縱著老六胤祚,從不會真的惱了四弟和自己鬧彆扭、耍脾氣,胤礽更希望四弟的這種性子永遠都不要變……變得和其他人一樣,疏離。

  所以,自打明瞭自己的那番心思,胤礽雖曾多番挑逗,卻從來都是點到即止,那份愛,更是想要好好護著弟弟,至於其他,都不是最重要的,身在皇家這個位子,有些東西,自己給不起,但是,對於四弟,胤礽自認為,可以等。

  因為關注著,所以,很早就發現了,四弟對儲秀宮瀾妃所出的老八總是透著一股詭異,胤礽惟獨看不懂這一點,只是發現,每每四弟看向老八的眼神,總覺得是在透過老八追尋著什麼,眸光中有許多迷茫和固執。

  只是,此刻,不一樣了。

  「胤禩」眼中看見的,就是場中那個老八,實實在在搭弓射箭的八阿哥,不再能見……眸中的虛無縹緲。

  ……

  鳳凰浴火,涅槃,可重生。

  吾願拋開以往執念,自此,以吾之名,立吾之身。

  ……

  「二哥,我不願輸他。」


☆、明朗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雖然過了12點,不過剛才是抓蟲子耽誤了,終究還是更了這一章~~大家見諒~當做是第二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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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弟,留步。」「胤禩」追著前面不遠處的人,此時,心中倒是真正的平緩了。

  「胤禛」回身,「四哥,何事?」

  這一世,兩人的交集不多,也還沒來得及結下新的怨仇,如今果真想要拋開往世執念,倒似也不難。

  然而,大概,這兩人真真是宿敵的命,才不過一會兒的平靜,接著下一刻,一紙信件,引得兩人心裡飛轉。

  「胤禩」將手中拿著的信件遞了過去,「今早進宮的時候,正巧遇見年羹堯,就托我把這信轉交給八弟你,說是昨日他在宮門口正巧碰見了茶谷少將軍,這是給你的。」

  昨夜年羹堯回府後再三思量,於是,夜訪四貝勒府邸,就把茶谷的信給了「胤禩」這主子。

  「胤禩」知道年羹堯有小心思,而且這人也確實性狡詐,倒是不料,這回輕易就著了那茶谷小子的道,揪著這燙手的信件,終是找自己這主子來救急。

  一沒有封口的信件,裡面隱約可見筆墨字跡,年羹堯心思頗多,饒是不往深了想,就已經急出一頭冷汗了。說實在的,當下,不論是寫信的茶谷少將軍,亦或是收信的八阿哥「胤禛」,都不是此刻年羹堯一個小小的藍翎侍衛可以得罪招惹的。

  要說,也虧得茶谷,「胤禩」借此正好對著年羹堯敲打一番,自打歸化回來,「胤禩」可是看得分明,年羹堯怕是已經動了異心的,而現在自然消停了。手底下的人有野心,這沒什麼,反而,這樣的人,「胤禩」覺得才更好把握,得看自己這主子如何拿捏了。

  瞧「胤禛」伸手接過,「胤禩」沒有忽略,眼前人的動作在這一刻有些僵硬,不難猜到,想來那位少將軍的性子,做出送信這一舉動,難免是讓「胤禛」頭疼了,甚至還是頗為頭疼的那一種。想到這裡,「胤禩」又對那茶谷多了幾分好奇,此人倒真是個未知數。

  「有勞四哥了。」整了整心緒,「胤禛」又恢復了一臉冷然,心裡念著茶谷小子的那折騰勁兒,口中稱著「四哥」似乎也越發順口了。這輩子,眼前這人多活了幾年,仍是皇家兄弟之間,叫聲「哥」,也不曾虧了什麼。

  「胤禩」雖然笑容未變,「呵!你倒是越發像個八阿哥——八弟了。」其實,這會兒並沒什麼算計,不過早就是說破了的秘密,「胤禩」只是單純地想要打破這人的面癱臉,有趣不是?

  「八弟你都這麼說了,那倒真是……哦,對了,瞧我這記性,如今,該叫四哥。」「胤禛」嘴上的功夫可不遜人,神情依舊冷然,出口的話,卻是滿滿的戲謔,「四哥,這往後,弟弟們還有勞四哥照顧著。這六弟、八弟、九弟、十弟的,都是四哥弟弟,四哥可不能厚此薄彼,讓弟弟們寒了心。」

  「胤禛」這分明是拿著小九小十和自己親近的事兒,讓「胤禩」心裡堵得難受啊。

  「咳咳……」果然,「胤禩」憋不住,一口氣噎住了,才開口要反攻,卻不料咳得厲害,「你……你……你行!」這,簡直就是無賴的性子,誰說眼前這是冷面王了?惡劣得很!

  「胤禛」心情不錯,第一次發現,放下心中包袱,竟能如此平靜地和這人鬥嘴,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謝四哥誇獎,弟弟慚愧。」

  留下呆愣的人,「胤禛」拿著信件,再次跨出的步子,似乎越發地輕鬆自在了。

  這兩主子剛才把隨從打發到一旁去了,這會兒,秦淮見主子抬步,對著一旁的小多子嘻嘻一笑作揖,跟上「胤禛」離去。而小多子有些憂心地向著「胤禩」靠近,正疑惑著剛才八阿哥究竟和主子說什麼了,怎的主子這副難得的驚愕愣怔模樣?

  「哈……哈哈……好、好、好你個愛新覺羅胤禩!」「胤禩」的笑聲中夾雜著某種釋然和豁朗,這一刻,他願意承認,此生,愛新覺羅胤禩的靈魂換了人,而這人活得比自己當年要精彩。

  再不願承認,「胤禩」終究點頭了,前世已蓋棺定論,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然而,「這輩子,我不會再輸。」他望著「胤禛」遠去的身影,笑著如是說道。

  眼下,你或許領先一步,可,勝負猶未可知。

  「四哥?」胤□有些意外,以為剛才四哥在校場匆匆離去,是得了皇阿瑪的差事急辦,卻不料,竟是見了四哥從未有過的模樣。

  對於這老四,胤□的記憶中,這個哥哥總是笑著的,開始的時候,胤□想著,明明是皇貴妃的兒子,明明是除了太子之外身份最為尊貴的皇子,這老四怎麼像是沒脾氣一般總是笑著?

  後來,漸漸懂了,猜想著,大概因是皇貴妃抱養的阿哥,生母卻只是個宮女出身,所以,這老四即便有了厲害的養母,卻不敢輕易囂張。

  胤□從小就很有眼色,宜妃雖然寵著兒子,卻從不瞞著孩子宮中的現實和殘酷,所以,胤□自己琢磨著,想來四哥是和八哥一樣的,明明笑著,其實心底裡指不定揣著什麼心思?

  果然吧,記著小時候八哥也愛笑,甚至很多時候笑得有些滲人,現在想來或許還會最噩。可後來,八哥漸漸就不笑了,其實,骨子裡脾氣還凶得緊,是因為那時候,八哥不用再看人臉色過日子了,瞧,八哥夠現實的吧?原形畢露了。

  只是,胤□等啊等,都沒等到這四哥卸下面具笑臉的這一天,難道因為四哥沒有生母護著,所以還不能露了真性情?

  胤□曾以為是這樣的,然而,有一次和額娘宜妃提起這疑惑的時候,被額娘狠狠嘲笑了,說是人家皇貴妃早早地把老四當做親兒子養著,你以為誰都和當年胤俄他貴妃額娘一樣?還都有個欺主的惡嬤嬤敢隨意拿捏皇子阿哥?

  胤□後來悟了。那便是,單就「假笑」這一技術活兒,老四比老八明顯是高了不止一個兩個檔次,於是,「胤禩」在胤□心底裡被打上了「真狐狸」的戳印,狐狸總是這麼笑著的。

  「四哥?」胤□再次發聲,臉上的疑惑還來不及藏起來,就對上「胤禩」的眸子,這回,胤□看明白了,原來剛才沒看錯啊,還以為自己眼神出了問題。

  向來被胤□看做「假笑」的那神情中,此刻的「胤禩」依舊笑著,胤□卻再也找不出其中一絲半點的破綻,若非得說這是虛假的笑意,那胤□就該鄙視自己了,純屬自欺欺人啊。

  「九弟,怎麼了?可有什麼不妥?」「胤禩」就這麼帶著如此真切的笑意對著弟弟關懷道,惹得一旁小多子低頭納悶,爺怕是不會知曉,這笑也忒燦爛了點。

  不得不說,胤□的感覺,尤為準確,「胤禩」這一笑,是破天荒的最最真實。

  胤□不自覺地想要靠近,「四哥……咳咳,沒事,沒事!就是看見四哥一個人在這裡,過來打個招呼,時候不早了,弟弟該給額娘請安去了,就不打擾四哥了。」似乎,是落荒而逃。

  「胤禩」瞧著,沉思想了想,然後疑惑地向著小多子問道,「怎麼了這是?爺可是有這麼凶神惡煞?惹得九弟這般……」說實在的,「胤禩」難免有些傷心了,那是小九啊,怎麼就?

  小多子張張嘴,不知該從何說起,「……」主子,你沒比這時候笑得更柔和暖人的了。

  「罷了!爺有的是耐心!」「胤禩」又是一個笑臉,自信滿滿。

  小多子已經不敢多看了,其實,在沒有外人的時候,爺並非那麼笑容不斷的,爺嚴肅的時候,倒是和著剛才八阿哥有幾分相似,不愧是兄弟。

  可是,今日究竟發生了什麼?小多子一直跟著伺候,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除非……是剛才八阿哥和主子說了什麼?小多子心裡跟明鏡似的,從來,能讓自家主子心緒大變的,也就那位看不透心思的八阿哥了,只希望,主子這回該是好的變化。

  然而,小多子即便再瞭解「胤禩」這位主子,即便看多了主子的心思,可他又如何真正體會現下「胤禩」真實的心情。

  這是……真正的新生。

  帶著小多子去了景仁宮,額娘近日總是睡不好,該是多了憂思,卻不知為何?「胤禩」覺得,既然拋開過往一切,是新生了,那麼,許多事,都可以等,好比親近小九小十這兩個弟弟,可卻等不及想要更好的護著這輩子的額娘,佟額娘,便是親額娘。

  至於,儲秀宮的那一位,「胤禩」雖已收起了剛才那般笑容,可眼底的暖意沒有改變,那一位,如今有「胤禛」護著,相信會很好。

  或許,是感激的吧,無論如何,單論他「胤禛」今生將那一位護得如此安然,那麼,對「胤禛」,再也不會只是仇怨了,今生,從一開始,是該感激的吧。

  景仁宮裡,佟昭怡正召見四貝勒福晉那拉氏,看那稍稍隆起的小腹,昭怡臉上掛著滿足和期待,那是胤禛的孩子,是自己的寶貝孫兒。

  紫禁城的天空,似是從未有過的明亮。

  ……

  「九哥,你剛不是說在校場外花園裡的亭子等我嗎?怎麼就先跑了?害我追得……真累!」胤俄氣喘吁吁,終於瞧見九哥的身影了,埋怨著追上去。

  下午被八哥緊盯著練功,絲毫偷懶不得,已經累得不行,哪知又是這麼一路追著九哥,真真想要累死小爺啊!

  胤□還沉浸在剛才四哥那相當晃眼的笑容中,總覺得,這些年來,老四常常刻意示好拉攏,都比不得這一次像是單單隨意的這麼一笑,胤□覺得,那般笑著的四哥,怎麼都不像是別有用心、另有企圖。

  身後老十嘰嘰喳喳鬧開了,胤□回神,想著剛才一恍惚,就把這小子給忘記了,可這會兒還沒轉身,卻被身後黑影壓了過來,向前衝了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子,重重一團就這麼壓在自己背上,「我說小十啊,你可真是口不應心,明明是餓的吧,怎麼會是累呢?」剛開口是和風細雨,稍稍還帶了點戲謔。

  胤俄一聽,被說破心思,是真餓得慌,可還沒來得急有所反應,又被胤□接下來一通狂風暴雨嚇懵了,「你小子給爺滾下來!當爺是人肉墊子呢?啊?十爺你是累了、十爺你是餓了,呸……你個吃貨,難道九爺我就不累、九爺我就是鐵打的了?滾、滾、滾!滾下來……」

  辟里啪啦一同罵,腰上一用力,後背一甩,直接把胤俄給抖了下來,然後瞧著這小子圓乎乎地滾進了一旁花叢裡,再爬起來,十阿哥腦袋上長花兒了,開得真艷啊,「噗嗤……」胤□終於憋不住,笑了。

  「九哥?你沒事兒?」胤俄也顧不得自個兒,一股腦地爬起來,跑到胤□面前,認真地盯著九哥看了會兒,關切地問道,胤俄察覺到了,剛才九哥有些奇怪,像是真的惱了。

  然後,胤□笑了,看著胤俄神情中毫不掩飾地擔憂,心說,個吃貨,倒是算你還有點良心。隨即,胤□便把剛才腦袋裡對於「胤禩」的異樣甩了出去,算是恢復了往日裡的九爺模樣。

  只是,下一刻,胤□那桃花眼中的笑意,頃刻撤退了,俊美白皙的臉上,黑了一大片。

  「九哥,你發什麼神經呢?中邪了啊?不行不行,咱得快點找八哥想想辦法去!十四,十三,你們倆別磨蹭了,快點過來!九哥中邪了……」胤俄很認真,向著後邊兒慢悠悠晃過來的兩個弟弟,然後拉著胤□就走。

  胤□很想罵開了:個沒腦子的吃貨!你才發神經,你全家發神經!你才中邪了,你全家中邪了!


☆、胤□(27章至48章皆為倒V)

  「胤禛」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其實心裡挺鬱悶的,這回京才沒多久,就見不得他舒心日子過,瞧著眼前雙雙低頭強著脾氣的倆兒弟弟,哎,鬧心。

  胤□胤俄兩個向來是打打鬧鬧一起長大的,像是宜妃這個額娘也早就習慣了,反正今兒打架反目,等明兒又是哥兩兒好了,大概是這幾年真被這兩個小子折騰夠了,如今倒好,宜妃笑著輕飄飄一句,「來人,送兩位阿哥去八阿哥那兒評評理。本宮約了阿薔妹妹賞花,可不能遲到了。」

  於是,倆兒包子少年就這麼被三下五除二,打包送到了「胤禛」的院兒裡,等候八哥發落,還愣是不肯吱聲兒認錯服軟。

  「哎,林立,去找方茴,告訴她今兒個九弟十弟留下一起用膳,多備些平日裡他們喜歡的。」這院兒裡的小廚房算是康熙爺的恩典,當年「胤禛」還很瘦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打小在貴妃底下被刻薄慘了,「胤禛」吃東西很難伺候,也就方茴千方百計地尋思著翻新花樣想要把小主子餵養得壯實一些。

  果然,這話音剛落,胤俄先是憋不住了,「八哥,呵呵……」討好之意十分明顯,這小子就像是從來不會掩飾,生氣了,就是生氣模樣,彆扭了,就是彆扭模樣,高興了、得意了便是現在這樣。

  胤□撇撇嘴,這是他面對「胤禛」常有的一種表情,說來,有一點,胤□和胤俄是十分相像的,面對這八哥,胤□也是甚少藏著掖著,尤其是……嘲諷和不屑,「切!」

  不滿地哼聲,吃貨就是個吃貨。沒聽過?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再說,眼前擺明了是有詐,想他老八什麼時候如此好心過?

  弟弟們的小模樣一絲不差地落入「胤禛」眼底,這兩個,不似十三乖巧幾乎不惹事,也不似十四鬧騰卻最怕哥哥氣惱,胤俄是個頂實誠的性子,胤□骨子裡大概是比胤俄還有實誠,「十弟,今日先生講的,可都懂了?」「胤禛」冷不丁冒了一句,得了胤□「果然如此要暴風雨襲來」的眼神。

  胤俄才剛因為有好吃的而展開的笑容,略帶肥嘟嘟的白嫩臉上立馬出現了苦哈哈,整個人就像是頹廢得厲害,「八哥,還沒……」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胤俄不會撒這謊話。

  於是,被勒令先去溫習功課的胤俄一步三回頭挪出了屋子,倒是引路的秦淮心中難免詫異,主子竟然如此輕易讓十阿哥入了書房?這可是從未有過的。

  等胤俄不見了人影,胤□呼出一口氣,竟也不再拘束著了,隨意晃著步子就坐在了「胤禛」下手處的位子上,「行了,該說的都說了,這戲也演完了,你也別管我了,有什麼忙的就去吧,不用照顧我了……」判若兩人。

  胤□卻是知道,這位八哥,若說對著十三十四真真訓得嚴厲了,可對十弟,那是拿捏著分寸,而對自己這個所謂的九弟,表面上也沒少訓話,可其實等於不管束的。

  「胤禛」倒是像料到了這弟弟會今兒個攤牌一樣,臉上不顯一絲詫異震驚的神情,食指似有規律地緩慢敲打著桌面,也不說話。

  沉默的氣氛久了,難免顯得壓抑。

  胤□原是自若的笑容,漸漸變得僵硬,此刻,已經不再於上座的「胤禛」對視了,下意識端起才剛送上的茶杯,抬手到嘴邊抿一口,「哎喲……」

  燙了,雙唇發麻得緊,紅了。

  「胤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弟弟跟前,自然地接過胤□手中想要砸出去的茶杯,觸手的熱度,讓「胤禛」皺了皺眉,接著又眼疾手快地阻止了胤□抬手要去揉弄紅唇的動作,「別動!緩一緩就好。」若是揉得厲害了,就怕真破皮兒了。

  胤□僵住了身子,不敢置信地緩緩抬頭去看身前站立著的「胤禛」……不是幻覺吧?他哪裡和真自己如此親近過?眼下不過就是不小心燙了嘴,有必要這般?胤□使勁兒想,想不明白。

  於是,聰明的九阿哥這時候腦袋瓜子大概等同於那個吃貨老十,「八哥……你沒事兒吧……」後邊兒差點兒就跟著冒出一句,八哥,你中邪了吧!還好,是憋住了!

  「胤禛」還真像是中邪了,於是,胤□抬頭看去的眼中倒映著八哥笑意微顯的面容,少了平日裡的清冷淡漠,也不似曾經那種牽強刻意。

  好巧不巧,一陣風兒似地闖進院子來的十四拉著十三,生生頓住了腳步,看錯了吧?屋裡這兩位爺的模樣,真真……嘖嘖……

  「十三,你說,九哥像不像是哥哥的小媳婦,瞧那小模樣真俊啊!」十四胤禎,口無遮攔慣了,膽子不小,那雙眼睛瞪著,眸中精光閃啊閃的。

  還沒等胤祥緩過神來,下一刻,就瞧著屋裡的九哥如小暴龍噴火一般對著十四開罵了,至於胤□說了些什麼,到了十四耳中自然就化為「惱羞成怒、欲蓋彌彰、做賊心虛」之類的嫌疑了,十四被罵得不痛不癢的模樣徹底激怒了胤□,而就在胤□衝出去要用拳頭理論理論的時候,十三胤祥趕緊對著八哥躬身行了個禮,然後當機立斷,「原來八哥和九哥在談正事,弟弟們打擾了。其實還有功課沒完成,弟弟告退。」

  就像來的時候,一陣風,此刻離開,是十三拽著不消停的十四快速逃離,胤祥拉著十四出了八哥的院子,終於鬆了口氣,「你逗著九哥玩也就算了,沒瞧見今兒個八哥還在嗎?」心裡卻回味著,還真被十四弟說中了,九哥剛那樣,果真像個小媳婦啊!

  一句話,十四乖了,摸摸鼻子,這才腦袋裡想起了,剛才忽然背後一陣寒涼,原來是被哥哥冷眼瞥了,只是甚少瞧見九哥如此跳腳的樣子,興奮過頭了,「呵呵,多謝十三哥提點。」識時務者為俊傑,十四再次承認,有十三這危機感應能力超強的傢伙在,萬事安好,「走,弟弟請十三哥喝酒去!」

  這小哥兒倆喝酒,當然是指十四偷偷藏在自個兒院子裡的果釀,「胤禛」不喜酒物,也從來都是束著弟弟們鬧酒的。

  而這時候又是獨自面對「胤禛」的胤□,努力平息心緒,再度對著眼前人發起攻擊,「你究竟想幹什麼?有話快說!」

  見鬼了,剛才居然被這面癱臉的一個笑給蠱惑了,準是爺今日身子不適,才會一時大意。在聯想起前幾天「胤禩」一笑給自己帶來的連日困惑,此刻胤□遷怒了,更加惱怒。

  其實,說白了,鬥不過哥哥們的手段、更鬧不明白哥哥們的心思,於是,小九傲嬌了。

  「胤禛」這時候,一半的心思卻是飛到了三日前和額娘衛薔的一番談話,細思量之下,然後認真對著眼前的九弟打量一番,微不可見地點頭,「昨兒個,皇阿瑪有提起,說是明年我分府出宮的時候,你也一起。」

  「啊?」胤□有些詫異,一來是自己分府出宮一事還從未聽誰提起過,總以為要等年長兩年的八哥大婚之後再做打算,二來是不明白,這會兒子怎的轉了這話題?

  眨巴桃花眼瞧著的胤□,在「胤禛」眼裡,倒是比往日裡多了幾分弟弟的可愛勁兒,「我順帶著和皇阿瑪提了提,皇阿瑪也准了,就在我府邸隔壁,今日應該已經著內務府去辦了,趕著點,明年開春趕得及。」「胤禛」倒是難得耐心說上這麼一通。

  聽這話,再看看「胤禛」這不做掩飾的表情,無處不透露著這樣一種意思,你小子在爺眼皮子底下,就別想再逃出爺的五指山,看還能鬧出什麼一二三來……九爺的好日子,到頭了。

  胤□只覺得,天黑了,前途一片無亮,「……」

  「胤禛」瞧夠了,又是試著抬手揉了揉胤□的腦袋,連著揉了幾下,倒是意料之外的順手,這一舉動,再次震驚九爺,連躲開都忘記了,而接下去「胤禛」的一番話,更讓胤□……

  「我知道你素來對經商一事感興趣,只是,沒有真正親身體驗過,你怕是不曉得那商場的道道,哎,罷了,若是真不喜歡像是三哥、四哥他們在朝中幫著皇阿瑪辦差,也不想試試去軍中……那就先學著,等適當的時候,我幫你向皇阿瑪求求,你先去戶部當差,多學點,總歸是好的。」

  一番話下來,若是胤□還沒聽明白,那絕對不是「胤禛」的表達能力有問題了。

  上輩子就知道這九阿哥愛錢愛到骨子裡去了,然而,身在皇家,得天獨厚,能掙下一份龐大的家業,卻在如今「胤禛」看來,遠遠不夠手段、遠遠不該是這一點點真功夫,相信胤□有天賦、有興趣,然而,皇阿哥的身份是助力、卻也真真是局限潛能發揮的阻力。

  罷了,連額娘都說,你這八哥對弟弟們著實有些不公了。雖說十四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十三如今也算是,你疼著兩個小的,無可厚非……可是,胤禩,額娘是過來人,額娘看得懂,不說十阿哥,便是小九這孩子,怕是當真喜歡你這個八哥的,卻獨獨你總是看漏了他這九弟。

  「胤禛」知道,定是宜妃和額娘提過什麼了,額娘才會如此說,然而,額娘說的,是對的,無法否認。那是她們做額娘的心意。

  當一個人渴望被關注的時候,而久久得不到哪怕預期的一半,是真該傷心和失望的吧。

  胤□是個重感情的,否則,前世也不會那麼死心塌地跟著老八,而今生也不會還存著份想念和著自己這個「八哥」靠得更親近。

  「胤禛」何嘗不知道,「胤禩」這輩子為了拉攏回老九老十兩個弟弟,比起自己花的心思,多的又何止是一倍有餘!

  現在開始,應該還不算晚吧?「胤禛」再次輕揉了胤□的腦袋,低頭看著這個被忽視最多的九弟,「胤禛」心中歎了口氣。

  胤□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許多小心思經常被看透,不奇怪;可若說自己心裡最最渴望卻此刻還難以達到的兩件事,眼前這個傢伙都曉得?還……還……表現得這麼……哼哼!開什麼玩笑!

  可是,此刻,胤□,笑了。


☆、福晉

  康熙三十六年,正當眾多學子忙著春闈科考想要鯉躍龍門的時候,京中也是喜事接二連三,先是六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三位皇子被賜了府邸分府出宮,康熙爺一個大方,連著平日裡不受寵的七阿哥胤祐也都封了貝勒身份,倒是讓許多人詫異不已。

  然後康熙爺又在這一年的秀女之中給這三位新晉的貝勒爺都指了嫡福晉、側福晉等,這算是又有三個兒子成年獨立了,可堪欣慰。

  意料之中,安親王的外孫女郭絡羅氏籽玉,順著宮中傳言倒也成章了,入了六阿哥胤祚的府邸做了嫡福晉。而這德妃烏雅氏求著康熙爺討來的好媳婦,卻在大婚後的第三天,六福晉郭絡羅氏就在永和宮狠狠給了德妃這個婆婆一記重錘。

  事情怎樣、又是如何發生的?眾說紛紜。

  事實卻是,這之後的一個月,德妃都是陰鬱著一張臉,哪怕想要在眾人面前裝裝樣子,都難,那笑忒假、忒牽強、也忒虛了。

  而意料之外的,一等鎮國公、大將軍董鄂氏費揚古的嫡孫女,董鄂氏含秀,竟被康熙爺一旨令下,指給了八阿哥「胤禛」成了八福晉。若說鮮少有人知曉,萬歲爺曾有意要將郭絡羅籽玉指給八阿哥,可如今「胤禛」明媒正娶的嫡福晉含秀卻正是知曉內情的一個,含秀和籽玉曾經是難得的閨中姐妹。

  「胤禛」大婚那一天,於情於理,茶谷少年原該是送嫡親妹妹一程,再說,憑著在歸化城和八阿哥攢下的生死交情,茶谷總該親口和「胤禛」道一句「恭喜」,卻偏偏是抵不住胸中鬱結,向來潔身自好的少將軍索性在妹妹的大婚之夜醉臥青樓美人膝。

  「爺,我幫您更衣?」春宵一度千金散,第二日醒來,福晉含秀在夫君面前確有將門巾幗的風範,端的是落落大方,話語恭敬且坦誠,又不見許多閨中女子的唯諾拘謹。

  「胤禛」低頭瞧著認真幫自己整理袍子的女子,長得與茶谷有七八分相似,就相貌而言,絕對算得上是個中翹楚,而如今看來,性子也是好的,沒有茶谷的七分鬧騰、卻有茶谷的三分靈氣,很好。

  含秀親自伺候著「胤禛」洗漱完畢,對於這個丈夫,含秀是滿意的。打小哥哥茶谷就隨著祖父在外,可哥哥也很疼愛她這妹妹,雖隔千里遠,通信聊天倒是常有的事。所以,近三年,含秀已經存了厚厚一打信件,幾乎每一封都是哥哥茶谷談及優秀堪比神人的八阿哥。

  然而,那陣子又每日聽著閨友郭絡羅籽玉念叨,如何如何不願嫁與八阿哥,幾天功夫,曾經視作知交的姐妹,卻讓含秀打心底裡想著疏遠了,又夾帶著淡淡的失落。

  那般頂天立地的少年郎,就要成為別人的夫,而且還是被嫌棄了的,含秀每次瞧著籽玉眼中對八阿哥毫不掩飾的不甘心、不樂意、甚至是不屑,她心中總覺著堵得難受。然而,既然是萬歲爺的意思,誰又能改變得了?

  含秀也曾哀悼了這還沒開始就結束的愛戀,大概,作為女子,能有過這一段模糊的曾經,已經是一種幸運,至於,以後就再不做這般想念了。而幾乎已是斷了想念,老天爺卻給了她一個天大的驚喜。

  「胤禛」自然是察覺到了這小福晉又失神了,從昨日大婚便常有失神,卻又時而眼底清明得緊,「胤禛」有些縱容地隨她,只是吩咐了秦淮準備早膳。

  「福晉?」婢女小秋輕輕扯了扯含秀的衣衫,提醒著該用膳了,而八爺已經落座了,福晉怎的迷糊了?小秋心中的含秀,可是最最能幹的大家閨秀。

  回神愣怔,側目對上「胤禛」並不冷峻的面容,含秀趕緊整了整心緒,不敢再想起曾經,那些畢竟都已經過去了,何況,今後將站在八爺身側的,是自己,董鄂氏含秀,而不是她郭絡羅氏籽玉,「讓爺見效了,含秀失禮。」落座,又自然地起筷為著「胤禛」布菜。

  她知道他的喜好厭惡,她甚至懂得他沉默的溫柔。

  「胤禛」此刻有一種感覺,眼前這叫做含秀的女子,若不是自己肯定從未有過交集,若不是昨夜就試探了一番,確信毫無可疑,「胤禛」差點就信了,這女子真該是個「故人」……整整兩世的生命裡,該是個最最瞭解自己的女子,甚至,對自己的瞭解比過了前世的佟額娘、今生的額娘衛薔和方茴姑姑。

  新婚,甜蜜,安好。

  而相較於「胤禛」難得的舒心日子,月圓月缺兩人這幾日簡直就是覺著自己被架在火堆上烤熟了,少爺、少將軍,您就行行好,別再鬧了,成不?

  前日,茶谷被費揚古低調再低調地從青紅樓中拎回別院狠狠揍了一頓,月圓月缺兩個也跟著少爺主子一同被老將軍責令軍法嚴懲各受了三十棍子,或許,是這小懲大誡有些不痛不癢,可不,茶谷少年才剛迷迷糊糊宿醉醒來,顧不上渾身的酸痛,又想出門去了。

  月圓月缺死命攔著就差直接揮劍抹了自己脖子以作威脅了,「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少爺,你還真把自己當個女人不成?」月圓的脾氣上來了,也不怕惹了「以下犯上」的罪名,直接把少爺鄙視了個徹底。

  倒是下一刻,茶谷還真頓住了腳步消停了,卻回頭很是鄙視地瞥了月圓一眼,「跟小爺說說,到底是誰在哭鬧上吊?要抹脖子的不是你月圓小子?少跟小爺我做賊的喊抓賊,丟小爺臉丟大了!」

  月圓氣極,渾身都顫抖了,咬牙切齒恨恨地卻說不出一個字來,月缺輕拍兄弟的肩膀,以示安慰,卻是死死盯住了茶谷,想要辨別少爺眼中的釋然,是真是假?

  貌似,能這麼調侃笑鬧了,難道少爺恢復正常了?月缺沒有忽略,這一回頭,少爺眼中已經是清明一片了。

  「還愣著做什麼?偷懶不成?都給小爺滾去輕騎營操練去!」茶谷似乎又是那個神采飛揚的少年將軍了,揮手之間,他還是那個狂言肆意的少年將軍,「爺給自己放假三日,你們難道也想歇一歇?滾、滾、滾,快滾去把這幾日落下的操練全給補上,否則別怪爺翻臉不認人……」

  這時候,連性子偏溫和些的月缺也受不住了,嘴角僵硬得厲害,「翻臉不認人」?您小爺什麼時候不翻臉、認人了?

  果然,做主子的就可以顛倒黑白是非,做奴才的就是被折騰到死的命。

  或許月圓月缺心裡是明白茶谷少爺對「胤禛」主子的感情,但是,回稟給主子的密信中,誰都沒有把話語背後的意思挑明了,只是實話實說了這些日子茶谷少爺的一些異樣情緒,而如今,「已恢復如常」。

  等「胤禛」拆信來看的時候,茶谷已經離京啟程去了歸化城,那時候死皮賴臉非得跟著一起回京,如此半年多的樣子,就輪到他孤零零地……哦,不對,按著茶谷自己揮手出了京城大門時說的,「小爺這是逍遙灑脫似神仙!」

  月圓撇嘴跟著月缺咬耳根,「我看啊,這小爺哪算是灑脫?擺明了是死鴨子嘴硬、還啞巴吃黃連……苦得厲害,哭都沒地兒……」月缺聞言,歎氣。

  對於茶谷的突然離京,「胤禛」有那麼一瞬間的失落,不過腦中想起那個本該自在翱翔的少年,不得不承認,茶谷從來不屬於這金做的鳥籠。於是,「胤禛」提筆寫了封信送去算是告別,「……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含秀的……」

  少年克制著興奮打開信件,看到這一句的時候,「哭笑不得」這種詞兒,根本無法形容他此刻無比糾結的心緒。

  到不知是茶谷少年運道好、還是有了先見之明?不得不說,此番好似賭氣一般離京回了歸化,倒還真是他避過大禍、享了福。

  毓慶宮中,太子胤礽憋了好一陣子,臉色有些難看,畢竟布好了局就等著狼崽子入套,卻臨了發現那小狼崽忒狡猾,「呵呵,便宜他了。」語氣之中倒也不乏讚賞之意。

  「胤禩」臉上的笑意若有若無,像是對著太子二哥的話題不怎麼感興趣,心裡卻是打著鼓,這老二胤礽到底想要做什麼?還是說,胤礽早就瞧出了「胤禛」的野心?可是「胤禩」卻對此表示懷疑,這些年了,「胤禩」覺得依舊沒看懂,這輩子的「胤禛」究竟想要些什麼。

  「二哥,眼下還是秋圍科舉來得重要些,至於那董鄂氏的小將軍,來日方長嘛。」皇阿瑪越發重用漢臣,而科舉之道也自然就成了漢人學子通天道的路子。若說文道,「胤禩」也無法否認,滿人比起漢人,弱了許多。

  胤礽點點頭,的確,「嗯,我記得你門下有個年羹堯的,倒是成績不錯?」

  「呵呵,二哥好記性。年羹堯的話,不說是名入三甲,倒是中個進士還是有希望的。」不曉得又是改了哪條道,如今這年羹堯倒是軍功立得早、此番科舉也得力了。

  胤礽此刻提起,「胤禩」並不奇怪,名義上,自己早就被劃入太子一黨,而年羹堯自然也算是太子門下的奴才,還是個稍有才能和潛質的奴才。

  「嗯,就是年紀輕,性子有些浮躁了,少不得你要好好敲打敲打,省得最後惹了麻煩,還得你收拾!」該知道的,胤礽都是知道的。年羹堯之流,用好了,的確不錯,可胤礽還是忍不住提醒一句,不願看著將來弟弟被個奴才反咬一口。

  「胤禩」點點頭,時間久了,他如今已是被迫接受了,眼前這個太子儲君,壓根就不是前世那個廢太子……兩人、又或是這個人的兩世,相差太多了,「二哥放心,我知道的。」什麼時候開始,他都不敢在胤礽面前太過放肆了?

  胤礽瞧弟弟有些悶,這才轉了話題,「聽婉儀說,你福晉近日就該生了。御醫說了是個男孩,那也就是你府上的嫡長子,要重視些,該準備的,早些備著……」

  知道「胤禩」一早知曉四福晉那拉氏有孕就十分高興,胤礽特意提了這事兒。他這做哥哥的,向來是為這四弟考慮周全了的。

  婉儀是太子妃瓜爾佳氏,石婉儀,可惜至今還未誕下嫡子,偏是側福晉李佳氏連著生了兩子,胤礽倒是甚為疼寵次子弘皙,小傢伙如今四歲了,很是靈動聰慧,也難怪還得了康熙爺的寵。

  「胤禩」的思緒果然放開了,隨著胤礽提起那拉氏懷著的嫡長子,這是他期盼了許久的,如今真真接受了這大清朝四阿哥的身份,那麼,從一開始,那拉氏就是自己的福晉,而現在這孩子就更是自己的希望了,「多謝二哥關心,無礙的,都備著。」

  前世浮雲過,想著郭絡羅氏籽玉都已經是六弟胤祚的福晉了,「胤禩」覺著,沒什麼是放不下的。

  胤礽心裡有點微酸,片刻也就釋然了,這傢伙分明是時時刻刻念著嫡長子,而對於那拉氏這個嫡福晉,反而是平常心,這個弟弟啊,打小其實就是個骨子裡薄涼的主兒,自己捂了這麼些年了都不見得暖了,難道一個不相干的女人還能入得了他的心?如此想著,胤礽好受些了。

  轉身告辭離去,「胤禩」眼中閃過些許情緒波動,卻很快被隱去了。

  這老二,再不是前世那個胤礽……當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胤禩」想都沒想,逃開了。

  不曾料到,有一天,敢坦然面對「胤禛」那人,卻竟然狠了心要避開胤礽這個太子二哥,這個這輩子有了多久、就護了自己多久的太子二哥。

  可眼下,有些情義,太重,還……不願拾起。

  ……

  八阿哥的貝勒府邸,茶谷離京之後的第一個月圓日,「胤禛」在書房提筆、又棄了,再提筆……久久未能落下一字。

  可眼下,有些思念,微淡,卻……不想丟棄。

  整一晚,福晉含秀在房中坐等到了夜半,才被婢女小秋勸著歇下了,小秋打聽好了,貝勒爺沒去側福晉或是其他幾個侍妾格格的院兒裡,只怕是忙著差事,一直在書房不曾離開。


☆、皇父

  「胤禛」大婚之後,衛薔每每見到含秀都是樂呵呵的,兒子娶媳婦了,自然是大好事,而且這媳婦兒不論是出身、還是脾性都是很好的。含秀也願意陪著衛薔這個額娘樂呵,一聲聲「額娘」叫得尤為親近,一來衛薔的確是個溫婉慈愛的好額娘,二來更是因為早就聽哥哥茶谷提過,八阿哥是個極為孝順的。

  只是,乾清宮裡的康熙爺卻是沒衛薔這麼得意自在了,李德全暗下腹誹這萬歲爺近日脾氣是相當的陰晴不定、萬難揣摩,明明前些時日為了幾個兒子大加封賞,替兒子們的婚事隆重操辦,可緊接著沒幾日,這位主子就越發暴躁難耐,這眼皮子底下的奴才都是戰戰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小命兒玩完。

  可不,前兩天,七阿哥帶著嫡福晉那拉氏瑞敏入宮,撞見康熙爺,也不知道為何,萬歲爺辟里啪啦就是對著七阿哥一通好訓,李德全當時瞧得那個膽戰心驚,萬歲爺就差沒直接罵了七阿哥一句「不守孝道、不知孝悌」,這罪過,可大了去,幸虧那時候景仁宮裡皇貴妃派人來請,萬歲爺這才甩袖離去。

  李德全記得,那時候,七阿哥跪著低頭聽訓,卻是跪得挺直,而一旁的七福晉怕是頭一回見到這般震怒的萬歲爺,早就嚇得哆嗦了。也難為了,七阿哥早練就了這份挨訓如泰山不動的本事。

  不過是這人一場震怒,再鬧,也不會全丟了分寸、要虎毒食子,所以,胤祐覺著,自己不過是遇見一個脾氣差、喜好遷怒的主兒,又偏巧這主兒是皇父。

  或許是會心裡難受,可,其實習慣了,也就無礙了。胤祐事後對著新福晉一扯嘴角,難得露了個笑意,算是安撫了,皇阿瑪這脾氣,也不是誰都能受得住的。

  而「胤禛」這些日子去見康熙爺的時候,要麼是讓含秀呆在儲秀宮裡陪著額娘解悶,要麼就是吩咐了含秀去景仁宮給佟額娘請安、又或是去翊坤宮宜母妃那裡串串院子,總之,避著皇阿瑪就對了。

  含秀對宮裡的事兒,也有耳聞,既然八爺都如此安排了,她自然樂得輕鬆些,萬歲爺她也見過,倒不似傳言中的那麼……不過,八爺是皇上的兒子,定然是八爺更加瞭解皇上。她便用心經營和幾個額娘母妃的關係便好,當然,最最重要的是,討得額娘瀾妃的喜歡。

  大婚之後,見皇阿瑪幾次,都幾乎是不歡而散,「胤禛」一次次推拒康熙安排他去兵部當差一事,說來近日康熙爺耐性全無,這怒火一點就著,最嚴重的一次,「胤禛」就在乾清宮院子裡足足跪了三個時辰,最後還是景仁宮裡佟昭怡得了消息趕來救火,至於儲秀宮中,非常時期,「胤禛」在背地裡嚴禁了奴才們嚼舌根,也是衛薔對宮裡的風吹草動一無所知。

  兒子長大了,說實話,其實衛薔也不是真的「一無所知」,至少,她知道宮裡不平靜,可若是兒子的希望,那麼她就好好呆在一方小院裡,等著享清福便好。

  「胤禩!你別想著恃寵而驕,朕告訴你,這是最後一次,兵部的差事,你要是再說不願去辦,朕……朕就先嚴辦了你!」這狠話,早就不是第一第二次了,康熙每次卻是樂此不彼。

  「胤禛」無奈歎氣,然後什麼都沒說,直接屈膝又跪了。

  康熙記得,前兩天這小子還跪了許久,怕是膝蓋的淤青都還沒退去,死小子怎麼就不知道服個軟、真不知道痛的?甚至連說一句「委屈」都不願意說?

  康熙心裡不好受,「啞巴了?朕知道,你長大了,翅膀硬了,要飛了是不是?現在倒好,看看你,還有點規矩沒?朕就偏不信了,擺不正你的強脾氣了還……」做阿瑪的實在無奈。

  兵部是最適合這孩子的,也不會荒廢了那三年的邊疆歷練,更不會荒廢了那一場殊死拚殺掙來的功勞,可偏是這孩子死腦筋了,口口聲聲說是「想要入禮部」,康熙對此也是深思熟慮了的,如今又哪裡捨得好好的珠子就此蒙塵?

  胤礽原是來給康熙回話的,才進院子,就瞧著李德全都被趕出來了在門外守著,而裡間,依稀還能聽見皇阿瑪的怒吼訓斥,「呵呵,八弟又和皇阿瑪強上了?」可不都成習慣了,隔三差五地上演一次,也不膩味。

  李德全額頭滴汗,瞧著太子爺滿臉的戲謔笑意,實在不知該如何答話,「太子爺您吉祥,這,萬歲爺……呃……」

  「行了行了,本宮去隔壁候著,你讓奴才沏杯茶來就成,本宮等著。」胤礽不在意地揮揮手,自顧去了隔壁的廳裡候著,這種時候若是不長眼闖進去,按著皇阿瑪那脾氣,那純屬是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這個八弟,有意思。胤礽一轉念,已經發現,腦子裡倒真是存了許多「胤禛」的模樣,小時候弱弱的不成氣候,漸漸的一副冰冷淡漠的疏離樣,然後可以瀟灑離京三年不回,又成了眾人口口相傳的少年英明神武……呵呵,連「英明神武」都出來了,這老八,心思可不小啊!

  像是過了許久,胤礽瞧著茶過三盞了都,不再聽見隔壁有什麼響動了,走出們,發現李德全也沒在皇阿瑪那門外守著了,胤礽踱步便進了大門,這乾清宮是他長大的地方,沒外人的時候,胤礽自管當做是自個兒的院子,康熙向來也不會束著這兒子。

  然而,才剛進屋想要給皇阿瑪請安,胤礽腳下的步子僵硬得緊,再也邁不動了,瞧瞧他都看見什麼了?

  「胤禛」坐在椅子上,腦袋被刻意扭到一邊兒去了,愣是不去看蹲在身前給他膝蓋上藥揉弄著的康熙,而偏是康熙神情專注地屈膝蹲在兒子跟前,抬手輕柔地替兒子用藥物將膝蓋處的淤青揉開了,動作緩慢而細緻。

  胤礽看不見,「胤禛」撇過去的臉上是什麼神情?

  胤礽也看不見,低頭正在專注中的康熙臉上又是什麼神情?

  只覺得,眼前這一幕,真真是相當地礙眼。

  憑什麼?他愛新覺羅胤礽,為了做一個令皇阿瑪驕傲自豪的儲君,強迫自己要長大、不再鬧些兒子該有的小情緒,每每記起小時候皇阿瑪對自己如何親近,胤礽都能回味許久。

  而眼下,眼前這兩人,他們……才是父子。

  什麼時候?阿瑪和自己這個兒子,只是君臣了?皇父啊皇父,他以為帝王總歸是帝王,卻不料,今時今日,他還能對個兒子如此?胤礽覺著心裡涼颼颼的,一萬遍告訴自己不要嫉妒,卻……像是嫉妒瘋長了翅膀,越飛越高。

  悄悄地退了出來,撞見李德全找來了胡御醫,胤礽神色不明,揮手阻止了胡德辛行禮,留給李德全一個眼神,胤礽再也不回頭地離了去,惹得李德全和胡德辛兩人相視疑惑不解。

  李德全兩人進屋的時候,康熙也已經起身了,沒等胡德辛請安,直接揮手讓這帝王御用的御醫去給「胤禛」看腿,胡德辛不敢怠慢,和八阿哥打交道也不是第一回了,歸化的時候要不是胡德辛醫術了得,「胤禛」就算是被救回了性命、也是要難免落下些病痛之證。

  知道八阿哥不喜用藥,胡德辛便只是開了幾副外用的傷藥,康熙得到了肯定,也就鬆開了眉頭不再勉強,誰想,胡德辛已經抬腳告退了,卻又是回頭對著「胤禛」囑咐了一句,「八阿哥前陣子傷了根本,雖然看似康復了,可平日裡還需多注意身子,若是受寒了、勞累過度了,總是傷元氣的。」

  「胤禛」點點頭表示記下了,李德全便引著胡御醫出去取藥,康熙的眉頭顯然又在這麼一瞬間緊皺了起來,「怎麼還沒好?」語氣有些生硬,聽著不像是關切,反而更像是責備。

  「沒事。」答得同樣有些生硬和不情願,你又沒問過我,是否完全康復了,如今又三天兩頭的找我問罪,能好得了?「胤禛」心裡很是不舒服,然而,片刻沉默之後,似是妥協了一般,輕輕鬆了口氣,終於緩和了些,「阿瑪,兒子無事,會注意的。」

  「胤禛」聽得出來,眼前的皇父,是尷尬了,那生硬得疑似責備的問話,其實……不過是夾帶了些許自責,帝王自責,倒是真的難得,對於這一點,「胤禛」深有體會,所以才會為此動容。

  「嗯……咳咳!」康熙背過身子咳嗽幾聲,「可需要回府去歇息?」

  「胤禛」點頭,可還沒來得及起身告退,連話都還沒出口,才發現,轉過身去的康熙爺壓根就沒準備給他應話的機會。

  「不回府的話,就陪朕下盤棋。」說著,又對著門外喊了一句,「李德全,把朕那盤棋拿來。」語氣之中透著濃濃的興致,似是等了許久。

  「胤禛」抬頭看著皇阿瑪寬闊的背,微微失神,貌似有多久沒有和他對弈了?此刻聽著皇阿瑪提起,倒真是把壓了許久的棋癮給勾了出來,「阿瑪可是說的那盤棋?快四年了,您和兒子當初才下了一半的那盤棋?您還留著?」

  「嗯?」康熙轉身,看著兒子,眼神灼灼。

  「胤禛」的思緒已經轉去了那未完的棋局,似乎是沒有察覺康熙的注視,只是慢慢道來,「雖然歸化那幾年,老將軍的棋藝也不錯,可兒子總覺著遺憾,那盤棋沒下完,兒子可是念了許久的,真好,阿瑪真的還留著。」

  輕快的思念著,適才與康熙之間的那種劍拔弩張消散了,本來嘛,為了入兵部、還是去禮部,僵持著互不相讓,也不過是半真半假的做戲。

  李德全親自端著棋盤進屋的時候,感受到萬歲爺週身消散開去的龍威龍怒,低頭大大地鬆口氣,可算是有盼頭了,替著一大一小兩位主子擺好棋局,又貼心地換了茶水點心,這才悄悄退至門外候著。李德全心裡開始盤算著,剛才太子殿下來了又走了這事兒,究竟該不該給萬歲爺回個話?

  想來,任一個皇子阿哥見著萬歲爺和這位八阿哥之間的相處之道,怕是都會……嫉妒的吧?何況原本萬歲爺的這份關注,全全是屬於太子爺的!

  可又想起太子爺臨走前那一道狠厲的眼神,李德全不由得一個寒顫,乖乖,太子爺就是太子爺,那威勢都快趕上萬歲爺了。

  然而,李德全更不會忘記,屋裡這位八阿哥,若是真和太子爺比起來,想來是不會遜色的,李德全跟著康熙爺久了,也就容易辨別,八阿哥偶爾透露出的一絲絲威壓,好像就是那久居高位的積威,猶如……帝王。

  儲秀宮裡,含秀等了許久都不見「胤禛」回來,衛薔笑著說道,「別擔心,八阿哥是個有分寸的,不會有事。」衛薔心裡也是擔憂的,卻不會當著兒媳婦的面兒表現。宮中多年,衛薔對自個兒心緒表現的拿捏早已是游刃有餘了,相比,含秀自然不足。

  含秀點點頭,「額娘,有一句話,含秀不知該不該問?」憋了些日子了,和著衛薔親近許多,含秀大著膽子想要問個答案。

  「你這孩子怎麼也扭捏了?這可不是你的性子!」衛薔好奇,這個兒媳婦是千挑萬選的好,當然,額娘心裡,自家兒子當然是更加千萬里挑一的好上加好。

  「額娘,這……含秀心裡忐忑,是不是……是不是皇上對兒媳有什麼不滿?兒媳改就是……」也難怪她,大婚之前,見過一次康熙爺,那時候可是笑著誇她「好、好、好」的,可大婚之後,卻不見得如此,含秀心裡的確忐忑,尤其是想起前幾日無意中發現了「胤禛」膝蓋上的傷處,便更加不安了。

  七阿哥和七福晉在宮裡被康熙爺訓了一頓,而七福晉一回府就病倒了,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兒,私底下都傳遍了。

  衛薔聞言,沒在掩飾,皺起了眉頭。

  含秀神色一頓,連忙起身請罪,「額娘恕罪,都是兒媳失言了,請額娘責罰。」剛那一刻,含秀倒是第一次見識了,這位額娘身為帝王妃子的氣勢,瀾妃真不像是表面上這般溫婉和氣。

  「這話,你在我這邊說說也就算了,出了這門,就不可以說了。」衛薔沒有直接去扶兒媳婦起身,緩緩說完了,這才伸手去拉,「萬歲爺什麼心思,咱都不用去猜。你既然是胤禩的福晉,便只要跟著胤禩替他打理好後院的事,就可以了。」安分,才是最重要的。

  「是,額娘的教誨,含秀記下了。」又伏了身子行了一禮,含秀不敢大意,雖然沒有感受到額娘一絲半點的惡意,但含秀明白,那是基於自己是八阿哥的福晉,若是哪日因為自己的魯莽牽連了八阿哥,眼前溫和而笑的瀾妃,怕是第一個饒不了自己的,含秀謹記。

  這宮裡,這皇家,總不是自家的將門小府。

  含秀這才記起,自己大婚,哥哥茶谷莫名離京,隔了好幾日才有信件送到,而此番信中,哥哥只是交代了幾句,入了皇家,便要學做皇家的人,切記謹言慎行。

  那幾句簡單的叮囑,含秀反反覆覆看了許多遍,再怎麼也無法想像,那是哥哥茶谷會說出口的話?如今想來,怕是哥哥早就知曉,皇家不易。

  或許,哥哥雖然崇拜八阿哥,卻是不願自己這當妹妹的嫁入皇家的,哥哥……怕是憂心了。

  含秀在儲秀宮等來乾清宮小太監來傳信,說是萬歲爺有事把八阿哥留了下來,讓八福晉先行出宮回府。含秀拜別了衛薔,回了貝勒府,這一晚,她還是獨自坐等到了半夜,心思卻越發堅定了。

  哥哥,即使皇家不易,我董鄂氏含秀,也不會輕易低頭服輸的。她是將門之後,骨子裡有一份灑脫和不羈,她聰慧可以應付爾虞我詐,她其實更喜歡直腸子,然而,如今她成了八福晉,成了他的妻,便就要做他最好的妻。

  同樣難眠的,除了夜半才出了乾清宮去阿哥所歇息的「胤禛」,還有毓慶宮中的胤礽和「胤禩」兩兄弟。

  頭疼地瞧著滿地的狼藉,「胤禩」後悔了,怎的太子妃派人來傳話,自己就真傻乎乎地跑來了?

  平日裡,應對老二的時候,「胤禩」已是心思百轉不敢大意,此刻,胤礽醉酒撒瘋鬧太子爺的大脾氣,毓慶宮中哪個不要命的敢勸一句?可不是連太子妃都躲開了,這二嫂子偏偏把自己拉來頂事兒,「胤禩」覺得冤。

  才見著「胤禩」出現,胤礽就一個箭步衝了上前,死死抱住眼前人,滿口的酒氣包圍了「胤禩」,下一刻,「胤禩」剛想要掙開束縛快快逃離,卻只聽胤礽悶悶的聲音傳來,「皇阿瑪……皇阿瑪……為什麼?為什麼啊……皇阿瑪……」帶著些許哭音,讓「胤禩」聽得不忍心甩開。

  是……又發生了什麼吧?也對,對這位太子爺來講,除了那位真龍天子康熙爺,還有誰有這能耐惹得太子爺如此傷神鬧瘋?「胤禩」心裡不樂意了,自己對著太子老二不冷不熱,卻偏不樂意其他人傷了這位太子二哥,哪怕是康熙爺。

  抬手環住了胤礽,輕輕拍打著,蠢人,誰會貪戀皇家的父子兄弟情?真真可笑……「胤禩」此刻不會承認,他其實何嘗不貪戀?

  終究,「胤禩」瞧不見,相擁的這位耍酒瘋的太子爺,正一臉得意地笑。

  哎,這弟弟小時候就不可愛,難得讓自己抱著玩,這如今長大了,就更不可愛了,爺想抱一抱吧,還真不容易!


☆、起手

  「額娘,您別這麼瞧著兒子,兒子心裡慌。」「胤禛」若是願意逗樂,小模樣裝起來,一裝一個像,第二日早朝結束,卻是沒去兵部上任,而是直接來了儲秀宮給額娘請安。

  「噗嗤……你這孩子,都已經是大婚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孩子氣!」衛薔笑道,「昨兒可把你媳婦兒等得,我瞧著,含秀是個好姑娘,胤禩,額娘也是個女人,所以,有些話,額娘還是想……」

  「額娘,兒子懂的,兒子會好好待含秀,兒子也知道她是個好的。」趕緊接話,「胤禛」知道,若是讓額娘接著話題往下講,就沒法子停了,至於自己的福晉,他心裡有數,「想來一早上宮裡都傳遍了,兒子昨答應了皇阿瑪,今日起入兵部當差。額娘放心,兒子應付得了。」

  衛薔點點頭,臉上閃過幾絲無奈,近些日子他們兩父子鬥法,鬧得不可開交,可惜她卻幫不上忙,「嗯,我知道你是個懂事的,放心著。倒是十四也長大了,這孩子也越發有主意了,我卻也不好多管著,你做哥哥的,多盯著點,別讓這孩子過分了。」有了個懂事的大兒子,總該有個令人鬧心的小兒子。

  「胤禛」聽著額娘叮囑,自然是一一應下了,關於十四這個弟弟,他心中有數,前幾年被康熙爺刻意縱容慣了,的確性子驕縱了幾分,不過,好在……

  「哥……饒了弟弟這一回,行嗎?我真的知道錯了……可哥哥你不知道,那老夫子講得什麼課嗎?簡直就是把我給荼毒了,對,荼毒了……」小小少年表情豐富,比手劃腳的解釋討饒,誰叫自己捉弄先生、把那老頑固整得半死……被哥哥湊巧撞了個正著。

  十三在一旁很想仰天長歎,這一刻,胤祥是真的體會到了,九哥的那些無奈,想來九哥面對十哥時的那種無語望天,十三深深地體會到了,眼前的小十四一遇上八哥,可不真是比個傻子、還要傻子。

  「胤禛」聽得很認真,克制著習慣性一觸即發的怒火,仔細琢磨,十四的話,也不無道理,這小子打小就不喜上書房、只愛練功房,當然,這也是當初自己縱容了七分的。

  嘰裡咕嚕地自說自話一通,許久,不見「胤禛」有什麼反應,不是嚴詞訓斥、也不是無所謂的放縱,哥哥什麼態度?十四終於閉了小嘴,稍稍帶了點怯意抬頭去瞧「胤禛」的臉色,「哥……」

  可惜,「胤禛」依舊表情淡淡,臨了,倒是把兩個在上書房胡鬧了的弟弟,帶出了宮門,當然,十三是個乖孩子,只是早就被牽在一根繩子上,十四做了壞事兒,十三九成九是逃不掉的。

  一出宮門,戰戰兢兢的十四瞧著馬車外繁華的大街,恨不得立馬跳下去好好樂一樂,卻是被十三死死拽住,眼神順著十三的最終瞧見了正閉目養神的「胤禛」,十四立馬洩氣了,話說,小時候闖禍了沒少被哥哥拎回院子狠揍一頓,呃……現在都長這麼大了?期間又多了三年空白?十四心裡打鼓,哥哥不會是特地把自己拎去貝勒府動「私刑」吧?

  想到這裡,十四立刻反手抓住了一旁十三的袍子,也沒敢出聲,怕驚醒了「胤禛」,然而,十四雙眸可憐兮兮地盯著胤祥,那意思,哪能不明白?

  十四:十三哥,幫幫忙唄,一會兒,弟弟挨打的時候,十三哥你多幫著擋掉點啊!

  十三撫額,這時候倒是想起爺了!滾一邊兒去!

  「咳!」突然一聲咳嗽,倆小少年立馬端正神色,然後悄悄看去,卻是「胤禛」依舊閉著眼沒動靜,兩人一同長長舒了一口氣,哥哥很威武,弟弟好怕。

  「胤禛」自然是能閉著眼關注著兩小子的反應,眼下,倒是在心裡點點頭,看來自己餘威猶在,尤其是十四,雖然鬧騰了些,倒還是有「怕」的,「胤禛」無所謂自己成為可怕的存在,原該如此的。

  十四腹誹哥哥狡猾,故意裝睡誆得自己再犯錯,於是,這下倒是真的乖乖端坐在馬車裡不再鬧了,十三見狀,這才真正放心了。其實,十三有的是法子鎮得住弟弟,只是更多的時候,十三不願意。

  而,十四這回是冤枉「胤禛」了,閉目,卻不是為了要偷瞧弟弟飛反應,再說,就眼前這兩個小蘿蔔頭,心思還沒幾兩重,用得著自己費心思「裝」?

  其實,是剛才無意間瞥見了馬車外一個身影,經過狀元樓的時候,二樓靠窗的位子,是……鄔思道!

  京中多考生,狀元樓又是各地有名學子喜好的聚集之處,單說是為了討個好兆頭,這「狀元樓」也是好地方,只是,鄔思道身為「胤禩」的幕僚,這時候出現在考生聚集之處,意欲為何?

  插手科考之事?「胤禛」搖搖頭,「胤禩」總不至於這麼蠢,即便今生許多人的性子都有所變化,也包括了皇阿瑪,但是「胤禛」相信,如今這個皇阿瑪,依舊該是「胤禩」忌憚的角色,若是明目張膽拉攏考生、壞了科舉事宜的規矩,康熙爺自然不會縱容的。

  沒想明白鄔思道的用意,「胤禛」聽著馬車外秦淮說了一句「主子,到了」,於是帶著兩個弟弟回府了。八福晉含秀提前得了傳話,說是兩位小阿哥要到府上做客,早就備好了茶點等候。

  「嫂子好!」乖乖打招呼,兩小子倒是異口同聲,模樣煞是可愛。

  含秀笑著點點頭,「十三弟、十四弟,瞧我為你們準備的點心,可還喜歡?」方茴姑姑沒有藏私,含秀也很敬著這位姑姑,方茴樂得福晉從自己口中探得主子的喜好。於是,含秀探到的,又不只是「胤禛」這位八爺的喜好,甚至連帶著幾個小阿哥的都一清二楚了。

  福晉,是個用心的人。方茴也曾直言對著「胤禛」如此評價含秀這福晉主子。

  十三點頭謝過,十四也乖乖端坐不敢放肆了,兩人這模樣,愣是瞧得含秀微微詫異,聽說……十四阿哥,不該是這般拘謹的性子吧?

  哥哥不說話擺明立場,十四哪有心情用點心?食之無味,食之苦澀啊,「哥……」於是,繼續展開苦情攻勢,要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胤禛」心下搖搖頭,這孩子,果然還是個孩子,總是被自己保護得太好,額娘也護著,便是皇阿瑪也是因著種種緣由縱容著,只怕到將來,這總是不好的,「十四。」誰能一輩子縱著他?包容他?總歸,要長大的。

  「是。」一激動,都直接起身立正候命了。十四的模樣,把十三瞧得眼角抽搐,這弟弟很多時候都是這不靠譜的性子。

  「咳咳!」十四過激的反應,倒是連「胤禛」都被瞧得一愣,「你不是一直在問,國公府的少將軍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你嫂子雖然沒跟著茶谷在外歷練,可也是熟知茶谷諸事的。想要知道少將軍的故事,就得看你們嫂子願不願意提起了……」難得,「胤禛「沒有吝嗇些許幽默。

  十四聞言,眼神就唰地射向含秀,差點驚得含秀掉了手中端著的茶杯,甚至是一旁的十三,也是充滿期待地瞧著含秀,像是在說「嫂子,快快說來!」

  「噗嗤!感情,爺是帶著兩位阿哥來聽我講故事了!」含秀也不扭捏,挑著哥哥的事兒就和十三十四說道起來,兩小子聽得夠味兒,還時不時的插話詢問,越發起勁兒。

  一直關注著「胤禛」的含秀瞧著爺給了個眼神,然後離開,而十三十四兩人卻是都沒發現哥哥什麼時候走的,「胤禛」瞧得滿意了,心裡希望,含秀口中的茶谷,能讓兩個孩子激起些進取之心。

  單是含秀說到茶谷哥哥如何「能文能武」,小十四便是臉上閃過一絲的羞愧,「胤禛」瞧見了,就知道有了效果,不再擔心。

  而含秀是個明白人,懂得分寸。

  遠在他方的茶谷少年,噴嚏不斷,傻笑著,不會是八爺想念小爺了吧?嘿嘿!

  少將軍手下一干兵將瞧著這位小爺傻笑,有些憋不住的,也跟著傻笑起哄,卻不料,茶谷眉眼一橫,「行啊,訓練不認真,今兒個全部翻倍,練不完,沒晚飯吃啊……」惡魔!

  狼嚎慘叫之聲四起,卻沒一個敢討價還價的,少將軍說「不認真」,那就大夥兒認真、再認真地練唄……絕對強權之下,哪個不要命的?

  打?比起少將軍,小兵末將的,功夫都還不到家,尤其是,若真打起來,少將軍那股子狠勁兒,眾人自認比不上。

  辯?開玩笑,少將軍正理歪理一套一套能不停的從嘴裡往外頭蹦出來,那簡直就是比受訓操練還要折騰人的事兒,誰還敢和少將軍這鬼才人物辯駁?

  惡魔!惡魔!絕對是個為了打擊人、折磨人而存在的大惡魔!

  而京中含秀口中的那個少將軍哥哥,偏是文成武就、少年英勇,聽得十四滿眼欽慕敬佩,倒也是,含秀所認識的哥哥,要麼是家人用來激勵同輩中人的讚賞推崇言語,要麼是茶谷自個兒給妹妹信中所體現出來的高大正義,所以,同樣是崇拜哥哥的含秀,自小學了哥哥三分靈氣、卻有七分穩重聰慧。這算是,歪打正著嗎?

  相比較與弟弟們聽得津津有味,「胤禛」聽過幾言之後,便瞭然了個中緣由,而自己所認識的那個茶谷,其實是個有七八分不一樣的少年,總是精力充沛、光彩照人,卻又實實在在是個……無賴潑皮。

  不過,含秀口中的茶谷,用來教育激勵十三十四,是綽綽有餘了,所以「胤禛」也沒打算糾正。

  ……

  而後,「胤禛」又出府,去了和狀元樓齊名的丹方閣,這也是文人雅士愛好之處,比起狀元樓,清淨了幾分,多了幾分蕭瑟的淡雅,文人學者各有愛好而已。

  狀元樓是學子們奔著「狀元」而去的。

  丹方閣多是成名了的學者或是官員人物。

  丹方閣玄字間中,「胤禛」執黑與人對弈,信手落子。

  只聽對面的人慢慢道來,「八爺,士安十分好奇。回京以來,那位少將軍幾乎未與八爺有過交集,唯一那一次遞信,也不過是隨手塗鴉的圈圈點點,毫無意義,又或是說,那其中有所玄妙,是士安未能參透?」就一張白紙,畫了圈圈槓槓,別去其他。

  「胤禛」再落一子,「你輸了。」有幾分高興。

  那自稱「士安」的青年男子點點頭,輸得很是坦然,卻是對著剛才那個話題不捨得就此丟棄,鍥而不捨地繼續追問,「為何少將軍能和八爺配合的如此天衣無縫?離京的時機掐得剛剛好,早了,晚了,都不會是如今八爺你順利入得了兵部。」

  「胤禛」像是很認真的點點頭,就當士安覺著八爺願意給出解答了,卻發現,眼前這位爺真就只是點點頭,滿意於贏了棋局而已。

  士安,洩氣。


☆、得失

  張翼,張士安,康熙十三年生,兵部侍郎張鵬翮次子,外界傳聞,實不得其父三分才能,文武皆平庸,德尚可、才無為。

  「胤禛」認識士安是在分府出宮後,至今也才幾個月的時間,兩人卻像是老朋友一般,彼此間,言語無忌。

  兵部尚書張鵬翮是個能人,甚得康熙爺青睞,為官才德俱佳,而文才也是出了名的,只可惜,張翼這個次子,雖是夫人生的嫡子,卻在所有人眼裡,是遠遠及不上張府妾氏生的庶長子的。

  丹方閣又是京中那些自詡「名人志士」的人物喜好集會論文的場所,「胤禛」出宮之前就甚為關注,倒是不料第一次踏足就撞上了他張翼張士安被一群「文才」群起攻之,狼狽之下,張士安卻是沒有當場發飆、也沒有憤然甩袖離去,反而是逃似地躲進了三樓的雅間,正巧……衝撞了便服暗訪的「胤禛」。

  「這位爺,抱歉抱歉,江湖救急,謝了啊,多謝。」躬身作揖,態度隨意中帶著點討好,看在「胤禛」眼中,想起之前林立收集的關於這丹方閣的資料中也有提起過這個張府次子,倒真是個有趣的人。

  「坐。」抬手請人入座,「胤禛」即便骨子裡還是重規矩的,但今生,自小被方茴這個姑姑鬧得、後來又在歸化碰上茶谷那不著調的,久而久之,「胤禛」對於規矩,也不似那麼重了,當然,前提是,這人總得是個「特別」的。

  前世確實不曾關注過張鵬翮的這個次子,可張鵬翮這人,「胤禛」是熟知的,最後在雍正年間,「居相位而終」,本就說明了此人的才能智略,再看眼前的這個張翼,「胤禛」不是用耳朵聽人的,見了,自然是用眼睛看人、用心看人的。

  仔細瞧去,本該是狼狽而逃的人,「胤禛」卻只看見了他眼底的幾分不羈、淡然、還有嘲諷,「張士安?張鵬翮的嫡子?」明知故問,語氣讓人辨不出味兒。

  張士安聞言,已經坐到了「胤禛」的對面,絲毫不奇怪眼前的陌生人如何認識自己,呵呵一笑,抬手抓起秦淮剛遞過去的茶杯,一口吞了,卻是舉手投足間,那份隨意閒適像是渾然天成,「嫡子?這倒是個新鮮說法。士安打記事以來,聽人如此說的,這情況還真是寥寥無幾。呵呵,這位爺,大家都知道,我張翼張士安是他張鵬翮的次子、次子哈,呵呵……」

  顯然,士安嘴角稍稍加大的弧度沒有逃過「胤禛」的眼睛,看得出來,即便他話中很是顯露幾分無所謂的意思,但若真當聽人將他稱作是「張鵬翮嫡子」,他該是有些小小的雀躍,只不過,「胤禛」讚許地點點頭,「你掩飾得很好,不過,你心情更好。」

  「胤禛」直言戳破了士安想要藏起來的東西,這種感覺,因為「胤禛」也曾有過,甚至如今依然也還有,「胤禛」何嘗不喜歡,在歸化的時候,所有人,兵將、百姓,無一不稱讚「八阿哥厲害,不愧是萬歲爺的龍子」,所以,遇見了,自然是最為容易發現的,倒也不是張士安掩飾得拙劣。

  那一種被承認的喜悅,是打心底裡的。

  論起皇家嫡子,不過太子爺胤礽一人而已。

  論起張府才子,所有人都會稱讚長子張翔才是張鵬翮這虎父的虎子。

  張士安一愣,下一刻,便是暢快地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好一個掩飾得很好、心情更好!哈哈,這位爺,若是不嫌棄士安是個庸人,交個朋友如何?」

  對他而言,笑,是很簡單的事情,打小,面對那些「嫡不如庶」的冷眼、言論,他張士安早就習慣了,可若是像這樣敞開了心懷大笑,此刻很是難得。

  然而,面對張士安突如其來的真摯熱情,「胤禛」卻只是淡淡看著,低頭品茶,不語。

  久了,等著「胤禛」喝完杯中茶水,秦淮添上新茶的時候,對面張士安的臉色已經憋得有些紅了,「咳咳,瞧我這驢腦袋,傻了。這位爺身份尊貴,哪裡是庸人高攀得上的,該罰、該罰……」

  然後,居然搶過秦淮手中的茶壺,自個兒自斟自飲,明明是杯中清茶,卻像是罰酒的的架勢,還帶著一股子豪氣。

  秦淮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一陣錯愕,然後就是緊繃了神經嚴陣以待,隨主子在軍中的那些日子,秦淮的功夫也見長,然而,剛才就這麼輕易被奪去了手中的茶壺,這說明什麼?

  雖然在「胤禛」說出張鵬翮的時候,秦淮就知道這人沒有危險。可是,秦淮如今是主子貼身伺候著的奴才,主子的安危必須考慮周全,有半丁點兒可能,若是眼前是個刺客反賊,而剛才自己手中被奪去的是護主的兵器,那麼……秦淮臉色白了,死死盯住了張士安。

  然而,面對秦淮似乎能殺人一般的眼神,張士安絲毫不予理睬,三杯清茶下肚,澆滅了胸中些許郁氣,倒是平靜了,回頭想想,覺得剛才是自己魯莽了,又覺得有些好笑,有多久沒被挑起這般情緒波動了?有趣。

  剛才那句「高攀」的話,自然是用來激將「胤禛」的。張士安知道眼前這位少年不是皇子宗親、便是出自八旗中頂頂權貴的人家,這點眼力勁兒他自然有。這個朋友,若是可以,他是真的想要結交,撇開身份。

  就在張士安快要洩氣的時候,以為眼前人會繼續沉默的時候,「胤禛」笑了笑,緩緩開口了,「是我理解錯了?」

  說者有心,聽著疑惑,張士安又是一愣,他覺得有些跟不上這位爺的跳躍性思維,「啊?」然後,便看到「胤禛」那原本帶著點嚴肅威壓的臉上,隱隱多了幾分戲謔的笑。

  「我以為,江湖救急,救都救了,沒把你趕出雅間、還請你坐下,你又喝了我的茶……不已經是朋友了嗎?」這話,說來有些不是「胤禛」的風格,然而,少年笑意盈盈緩緩道來,偏是很有幾分說不出的風采氣質,有些耀眼。

  「咳……咳咳……」張士安被「胤禛」這話噎得嗆了起來,原來這可以這麼理解?這,算是在開玩笑?張士安的接受適應能力是很不錯的,所以,誰說尊貴嚴肅的少年不會開玩笑?眼前這位就是,是自己拘泥落俗了,「是、是、是!已經是朋友了,是士安的不是。」

  於是,秦淮原本蒼白的臉色,瞧著眼前這個張士安自說自話又是一番自斟自飲、豪氣不減的模樣,秦淮臉色通紅了,被憋得,暗下腹誹,這都什麼人啊?真把茶水當烈酒,還自罰三杯?

  可惜,到這時候,秦淮也算是看出來了,自家主子將這怪人瞧上眼了,日後,這張士安可不是自己一個小奴才可以得罪的。

  「再者,你不是庸人,我也從不結交庸人。」斬釘截鐵。

  「……」這會兒,手中倒茶的動作又接著繼續,三杯再加三杯,完了,放下空空的茶壺,「呵呵,爺說不是,士安就不是庸人了。」

  張翼,張士安,康熙十三年生,張鵬翮嫡子,有道是虎匿平陽自逍遙,若有心存志,承其父才智何止七分,封將拜相未嘗不可。

  丹方閣,玄字雅間。

  「可惜上個月父親去了江南督學,如今還沒回京,若是見八爺你入了兵部,父親定是樂壞了。」士安收拾了棋子,輸了第一盤,可不信還會連輸第二盤,於是依舊把黑子給了「胤禛」,示意想要再殺一局,「自從你回京,父親就常常念叨,說是希望皇上將八爺你安置在兵部,才不會辜負了。」你的軍功和將才。

  雖然兵部不涉兵權,但武職選授、處分和兵籍、軍械、關禁、驛站等事,總好過讓這位頗有將才的皇子去禮部工部那種地方浪費,張鵬翮雖然不專兵事,但是,在其位謀其政,他只要一天還是兵部的官員,自然要為兵部多考慮些,只可惜,自八阿哥傷癒回京直至大婚,康熙爺絲毫沒徵兆要給這位八爺安排差事。

  張士安的棋力不錯,然而碰上「胤禛」,算是踢到鐵板了。從前,為了掩藏實力,除了在家中父親的書房裡和著張鵬翮盡情拚殺,還從未與其他人能如此酣暢淋漓,第一次在父親以外的人面前展露實力,卻是屢戰屢敗、更是屢敗屢戰。

  「倒是不明白,張大人還真能容忍你就這麼一輩子?張家嫡子,你就甘心只做他書房裡的一個影子?」聽士安自己提起,「胤禛」相信,他這個所謂的「庸人次子」,卻是早在七八歲的稚齡便入了書房參事謀計。

  誰能料得到,人人不屑鄙視的庸人次子,時至今日,居然會是張鵬翮的第一謀士幕僚?

  士安有些孩子氣的撇撇嘴,二十幾的人了,卻顯得有些可愛,「父親看似性子爽直,也確實耿直,卻是個真真謹慎的,今時今日能得萬歲爺信寵,少不得招人嫉妒。官場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總是道理,大哥已經是個承父才智的張府公子,我又何必再要爭鋒?其實,我如今何嘗不自在呢?」

  自在嗎?「胤禛」沒有耽擱落子,卻是漸漸入了思緒,若是比起張鵬翮,皇阿瑪身處至尊高位,自己也曾坐了那位子,許多問題考慮決斷起來,難免有些帝王式的偏向,好比張鵬翮將庶長子推在幕前,而皇阿瑪將胤礽擺在儲君的位子,其他兄弟縱使看了嫉妒或羨慕,可不得不否認,正是因為長者尊者的賜予,張翔行事處處謹慎、得保住張府的裡子面子,胤礽那皇太子就不用說,背負整個大清的將來,前世兩次被廢,難道真的只是他這個皇太子的錯?

  世間諸事,又豈會只是「對錯」兩字?

  「誒?誒?我贏了?贏了?」士安驚詫得咋呼道,此刻沒了隨性的樣子,倒更像是執著於輸贏的年輕頑固,不可思議地研究著面前的棋局,自以為善弈,在家中與父親如今也是勝負各半,可遇上眼前的這位八爺,即便是越挫越勇,可難免還是有些挫敗了,再沒料到,眼下這一局,會莫名其妙贏了半子?

  「胤禛」莞爾,和士安相處,總是說不出的合拍,也總是不自覺地放鬆了,就像是他說的「自在」了,「嗯,這一局,我輸了。」

  幾個字出口,「胤禛」笑笑,原來認輸並不很難,原來退一步或許能得到更好的。

  「胤禛」回府後,留下十三十四一起用晚膳,還讓林立去宮裡稟了,兩位小阿哥今晚留宿八貝勒府,明日早課再回宮,康熙得信兒,沒說什麼,有些小事上,他倒是無所謂對「胤禛」多寵著一些。何況,昨夜那殘局下到最後,竟是成了和局,其實,當父子倆相對而坐、執子對戰時,似乎一切都不曾改變,沒有猜忌和防備。

  康熙心裡其實想著,什麼時候得空兒,也去「胤禛」府上走走,或許再帶上衛薔,兒子該會高興的吧?

  「胤禛」先前執意要去禮部的意思,康熙大概是知道這孩子心裡的想法,原本自己也確實是這麼考慮的,可一旦成了「胤禛」先這麼提起,要自我放逐到禮部做個閒差,康熙就不樂意了,這才轉了心思,非得把「胤禛」弄去兵部當差。

  再回頭想想的時候,康熙都詫異了,怎的越老、倒是越發孩子氣了?

  「萬歲爺,太子殿下和四貝勒來了,正在外頭候著。」李德全見康熙坐著思緒很久了,門外兩位爺來了,也不敢讓他們久等。

  康熙下意識點點頭,李德全便引著胤礽和「胤禩」進來了,胤礽自然發現了康熙的不對勁兒,「皇阿瑪,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兒?兒子可能幫著解憂?」輕聲詢問,神情十分關切。

  康熙看得心中一暖,已經從思緒中恢復了,笑著說,「無礙,不需擔心。你們倆先把差事說一說,完了,留下來陪朕一起用膳。」

  「謝皇阿瑪。」陪著皇阿瑪一起用膳,那是小時候常有的事。康熙親自教導胤礽,而胤礽嘗嘗拉著「胤禩」一起,只是後來漸漸長大了,這種機會就少了。

  接著康熙親自點了幾個胤礽和「胤禩」喜歡吃的菜式點心,讓李德全去御膳房準備去了,父子三人才正了神情,開始說正事兒。

  等一起用了晚膳,康熙又留著兩人說了會兒閒話,這才看著兩人告退離去,李德全是發現了,萬歲爺心情不錯,這也是近來萬歲爺和太子爺之間氣氛最好的一次。而此刻,康熙心裡卻是惦念著皇貴妃佟昭怡的好,已經決定接下來幾日都由著昭怡侍寢。

  這一疏忽,若不是昭怡提起近來胤礽的異樣,康熙還真的把這孩子的情緒給忽略了,仔細想想,近來,對胤礽的關注少了許多,而今晚,恢復如初。

  也不知是早有預料、又或是巧合,原本因著八阿哥入兵部一事,宮中矛頭指向瀾妃衛薔,卻是接下來萬歲爺夜夜流連皇貴妃的景仁宮,後宮漸漸煙消雲散。

  衛薔閒來無事,去翊坤宮串門,宜妃打趣,說是「一時失了寵,未嘗不是長久能得寵」。

  衛薔不是她郭絡羅姿瑛,有娘家做靠山,衛薔在帝王寵這一方面,一路走來,姿瑛瞧在眼裡,總是感歎著太過坎坷驚險,若是一步錯、則是萬般錯,這路很不容易。其實,宮裡誰又能容易了?

  「長久不敢想,平常心就好,平常心或許就是長長久久。」康熙爺的寵愛,只是寵愛,衛薔從來不會傻乎乎以為那是什麼純粹的愛,那樣,她們母子三個就不會有如今了。此次,還是要謝謝皇貴妃幫忙,衛薔從來都是敬重她佟佳昭怡的。

  而毓慶宮中,胤礽帶著點小心,勸慰弟弟,「皇阿瑪和皇貴妃之間的感情,向來深厚。宮中,哪個不長眼的,如果把心思打到皇貴妃那裡,簡直就是找死。四弟,你就別擔心了。」不論皇阿瑪有心無心,總之是將焦點從儲秀宮移至景仁宮了,「胤禩」總會是不服氣的。

  感念於胤礽的真心,「胤禩」點點頭,其實,與其說是擔心佟額娘,倒不如說……鬆了口氣,帶著點愧疚。

  皇阿瑪的心思,「胤禩」大概能猜到,宮裡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來,皇貴妃與帝王情誼深厚不假,但是皇阿瑪心裡也是有著瀾妃衛薔的,而對於此,如今在「胤禩」看來,不免幫衛薔鬆一口氣,畢竟,比起皇貴妃,她這瀾妃總還是勢薄。

  所以,在想起佟額娘的時候,「胤禩」臉上多了幾分愧意。

  在皇家,總是有這般那般的無奈,佟額娘無辜受了牽連,瀾妃衛薔也不該是活該受攻擊的那一個,那麼,誰對、誰錯?「胤禩」只希望,她們都能好好的,他這是在貪心了?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景仁宮給皇貴妃請安,好了,別擔心了。」胤礽以為弟弟是敷衍,想了想,決定親自出面,幫著「胤禩」一起給皇貴妃撐場面。

  即便,在胤礽心中,除了生母元皇后赫捨裡氏,誰也做不得他的額娘,可若是能為「胤禩」解憂,他不介意對著佟昭怡表示幾分親近。

  「胤禩」抬頭,看進胤礽的眼裡,覺得眼睛有些酸澀,這一刻的動容,情不自禁。

  想起那時候,小九小十也曾做過類似的事情吧,為了讓自己這個八哥解憂,這兩個弟弟不顧宮中別人眼色,執意對著那時候的額娘衛氏表示親近,多少也幫額娘擋去些閒言冷語,而這輩子,為什麼眼前之人也能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胤礽是驕傲的。

  胤礽見了「胤禩」的模樣,有些歡喜,這弟弟就是太過敏感細膩。

  然而,此般動容,連「胤禩」自己都不曉得,幾分是為了前世的小九小十、幾分是為了今生的太子二哥?若是胤礽知曉弟弟的這番心裡,真不知道還會不會像是此刻這般欣喜了。

  ……

  八貝勒府。

  「爺,含秀想著,明日進宮去給額娘請安,陪額娘聊聊、解解悶,可好?」多少是知道些宮裡的局勢,含秀拿捏著分寸,隔著幾日入宮陪陪衛薔。而衛薔原本就釋然得很,可若是兒媳婦想要盡盡孝心,自然不會拒絕。

  「胤禛」臉色平和,點點頭,「你有心了。」話語是帶著溫度的。

  含秀高興地笑了,有他這一句話,她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正要安寢,外邊兒林立來叩門了,「胤禛」眼神一凜,心裡已經開始猜測是什麼事,竟讓林立這個時候趕來稟報?

  其實,林立心中把方茴腹誹了千百遍,「主子,歸化那邊送信來了。」明明只是一般的家書,送信的人是月缺,也明說了只是普通的家書,並不是什麼加急密件,可方茴偏是要他這個時候去叩主子的門。

  幸好,是茶谷少將軍的來信,「爺吉祥,福晉吉祥。」林立請安行禮,然後拿出一封信,恭敬地遞給了含秀,「福晉,少將軍來信,奴才失禮,擅自猜測福晉定是想要第一時間讀閱。」

  含秀接過,對林立無所謂地笑笑表示「不失禮」,她的確很高興哥哥來信,只是略微歉意地看向「胤禛」,就急急拆信去看了。

  「胤禛」視線瞥向林立,逼得林立冷汗直冒,趕緊笑著掩飾,「主子,送信的月缺,您看,月缺說少將軍還有東西要帶給主子您,是不是……」

  含秀好奇的視線投來,「胤禛」面不改色,「你先歇息吧,我去書房看看,不用等我了。」轉身之際,沒有讓含秀看見他眼底的一抹笑意。

  含秀點點頭,想來是哥哥讓人帶了什麼重要的口訊要說與爺聽,大婚以來,爺對自己這個嫡福晉向來敬重、也不乏寵愛,那房側福晉和幾房妾氏倒是成了擺設。既然是有正事,還是因為自家哥哥茶谷,含秀自然不會鬧小脾氣說要留下「胤禛」。

  書房門口,方茴正和著月缺拉拉扯扯,「胤禛」瞧見的,是月缺一臉的無奈尷尬和猶豫不決,還有方茴……很是詭異的笑,「胤禛」的目光藉著又被月缺手中的厚厚一打紙給吸引了,月光下,卻瞧不見紙上的內容。


☆、轉念

  紙,一張又一張,只有兩個字,胤禩。

  這自然不是信,然而,拿在「胤禛」手中,卻整整看了一個晚上沒有停歇,彼時,福晉含秀早已對著哥哥茶谷的幾張信紙念了幾遍,入睡了,很香甜的。

  第二日早朝的時候,「胤禛」難掩疲累的臉色,幸虧這幾年身子健朗,倒也還能強作清醒,洗了一把冷水臉,又喝了方茴特地準備的清粥,似乎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清涼的味道,出門的時候,精神已經好多了,可腦子裡依然揮不去那滿是少年蒼勁的筆跡和那紙上這一世的姓名。

  「少將軍的字倒是寫得不錯。」方茴親自送「胤禛」出府,然後側頭對著身旁的林立笑道。

  林立感覺自己額頭的青筋似乎在跳動,「咳咳!您就不能消停些?看把主子折騰得,一整夜都在書房坐著。」原以為,這事兒主子興許一輩子都不會察覺,畢竟從未發現主子有這個「興致」,可這一回,意料之外被戳破了秘密,惹得主子徹夜呆愣。

  方茴卻是笑得曖昧,哼了一聲,「主子就是太冷靜自持了,這才多大的年紀,早就像個小老頭似的。我看,雖然還沒親眼見過那位少將軍,可自從回京以來,只要那位鬧出點風吹草動,主子也跟著心緒波動,這可不是常見的。既然難得,又怎麼好錯過?」她只是心疼,希望有個人能夠讓主子心暖。

  「都是秦淮那死小子!和你念叨什麼茶谷少爺、什麼英勇神武的少將軍,看把你邪乎的!方茴,那是男人,是個男人,和咱主子一樣的,是個男人!」林立環顧了四周,這才悶聲對著方茴嘶吼,克制著情緒。

  方茴一愣,然後,搖搖頭,「那又如何?主子若是真的喜歡,男的女的又何妨?」

  林立詫異地盯著方茴看了好一會兒,倒是真沒看出來,多年相依的方茴,這女人竟然有這等胸懷,「男的女的當然無妨,主子愛怎樣就怎樣!可是……你別忘了,主子現在可還沒子嗣……」

  這下,方茴終於緩了笑容,她只是一高興,什麼事兒都丟一邊兒了,還真疏忽了這茬子,嗯,值得慎重考慮,「得給福晉調養調養身子……」

  林立憋了一口氣,哎,鬧吧鬧吧,這一出宮,方茴就越發老小孩兒了,放著這麼大個貝勒府不管,非得整天神神叨叨的,如今再冒出來這麼個少將軍,林立越發頭疼了。

  「胤禛」自然不知道這兩人如此對話,然而,遠在歸化城那小子的心意,他似乎無法忽視了,既然知曉,他也不是逃避的人,只是……在跨入宮門的那一刻,「胤禛」已經想明白了,做出了決定。

  日子該怎麼著,還是怎麼著!

  茶谷一早練完功,用了早點,回書房裡好一通翻箱倒櫃,納悶,怎麼就不見了?明明都有擺好的,平日裡書房也都是自己親自收拾的,而這軍中大院裡,難不成還能鬧賊?茶谷搖搖頭。

  月圓剛才湊巧見了少將軍進書房,就立馬跑開了,瞧著像是事情敗露、東窗事發了,不過,月缺早就拿著「鐵證」去京城送信了,何況還是奉了他少將軍的命令去給八福晉送信,這一去,不過是多帶了點利息而已,就是猜不到,八爺作何想法了?關於這事兒,他和月缺兩人私底下商量了許久,這才決定捅了那馬蜂窩。

  這會兒散了朝,胤礽追著先行轉身打算離去的「胤禛」,「八弟且慢。」見八弟回頭,才發現,今日他臉色有些難看,「沒休息好?」似是醇厚的關切。

  「胤禛」微微搖頭表示不礙事,自從歸化回京,這位太子爺對著自己的態度可謂是大大改善了,「謝二哥關心,臣弟沒事。」眼中帶了幾分疑惑,不知曉胤礽叫住自己何事?

  「四弟喜得麟兒,今兒晚上兄弟們在四弟府上熱鬧,八弟到時候可別忘了。」胤礽笑著解釋,似乎,「胤禩」得了兒子的喜悅也傳遞給了這位太子爺。其實,近來兄弟間的氛圍也確實不錯,大阿哥胤褆出京在軍中,京裡是消停了些。

  「胤禛」面上不顯,點點頭表示知曉,「是,不敢忘。」可這會兒袖子裡藏著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拳了,那孩子,四貝勒府的嫡長子,「聽說四哥那孩兒可愛得緊,很有靈氣,不知皇阿瑪賜了個什麼名兒?」似是無意提起。

  弘暉?會是那孩子嗎?

  胤礽沒察覺什麼,「想來皇阿瑪心裡是已經有了打算,只不過大概是要等到孩子滿月那天才會公佈。」側首,瞧著走近的「胤禩」,胤礽笑笑,「巧了!你們兩個倒是想到一塊兒去了!只是,究竟皇阿瑪屬意哪個名兒,得再等幾天。」

  關於孩子名字的事,「胤禩」早就想從胤礽這裡打探了,只可惜,康熙雖然挺喜歡四貝勒府的這個嫡出小阿哥,皇貴妃也曾催著取個名兒,康熙爺卻是笑說,名字是早就想好的,偏不說。

  「胤禛」和著剛走過來的「胤禩」對視一眼,唯有彼此才懂的眼神閃過,又歸於平靜。

  這孩子,究竟會是誰?

  晚上去「胤禩」府上相聚的時候,因為四福晉那拉氏身子還弱,因為孩子還沒滿月,也就是「胤禩」這個當阿瑪的陪著孩子他諸位叔叔伯伯。尤其是幾個小阿哥好奇小侄子長什麼樣,怎麼能讓那連面兒都沒見過的皇阿瑪直言說是「好小子」的?

  可惜,四哥笑得溫和、卻又堅定地拒絕了把孩子抱出來,這倒是沒減了弟弟們的鬧騰勁兒,最後還是皇太子訓了幾句,這才轉了話題。

  「胤禛」其實也想瞧瞧孩子,所以沒阻止胤□胤俄他們胡鬧,見胤礽護著「胤禩」,想來只有等待那孩子滿月才能見著了,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有些事,早已久遠,總還是無法徹底釋然。

  當年,弘時和著「胤禩」這個八叔走得近。

  如今,「胤禛」覺著,實在無法看著弘暉一輩子便是他「胤禩」的兒子……想想,心裡便是疙瘩得厲害。

  「怎麼了?今兒個,看你總是臉色不大好,要不要讓御醫來把把脈?」難得有了機會,平日裡,這個八弟有意無意是對著自己這個二哥敬而遠之,胤礽今天是盯上「胤禛」了。

  不遠處,六阿哥胤祚和著「胤禩」交頭接耳,「四哥,你說這是怎麼了?老二他倒是什麼時候關心起老八來了?」

  自從老八回京,胤祚是和這「胤禛」卯上了,可惜,每每都被老七那小子攪合,也偏是事兒還沒鬧到「胤禛」跟前,都已經被胤祐擋去了。

  「胤禩」望去,眼中閃過些許光亮,「都是兄弟,有什麼奇怪的!胤祚,你也消停些,這陣子你和胤祐兩個小打小鬧的,別以為皇阿瑪不知道。」有些無奈,卻也知道,這弟弟是受了自己影響,總是對著「胤禛」有幾分敵意。

  「是、是、是,弟弟受教!我知道,皇阿瑪想看兒子們兄友弟恭,四哥你就放心吧,我有分寸。」還裝模作樣地躬身領教。

  「胤禩」沒再多說,心裡搖頭了,這老六,怕是敷衍自己罷了。

  康熙在宮裡知道兒子們在老四府上熱鬧,倒是覺得近來諸事漸漸順暢了,老四那個嫡子出生的那一日,探子回稟,查到了前明餘孽的蹤跡,想來是時機到了。

  又想起這些日子昭怡的憂心勞累,知道她不僅要應對後宮諸事,還要時刻惦念著老四福晉,如今孩子平安誕下,也是個好兆頭。

  儲秀宮中,衛薔望著院子裡有些殘敗的紫菊花,目光定定有些失神。

  宜妃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阿薔這模樣,「喲,我說阿薔好妹妹,怎的瞧見是姐姐來蹭飯,而不是萬歲爺,就這麼一副不歡迎的表情?姐姐可是要傷心的……呵呵……」見衛薔眼中恢復清明,姿瑛也裝不下去,噗嗤笑了。

  「姐姐這話若是讓外人聽見了,指不定要怎麼編排我呢!可是冤枉!這不盼著姐姐來陪我說說話。」她性子溫和,在與姿瑛相處間早就隨意慣了,再者,剛才也不是傷春悲秋、獨自哀怨,只不過是無事可做閒來發呆罷了。

  「我是聞著你這菊花茶香來的……」萬歲爺前腳又去了景仁宮,宮裡消息就傳遍了,姿瑛呆在翊坤宮也無事,自然跑來衛薔這裡解悶,心裡難免幾分妒意,幾分是沖這康熙的,幾分是衝著四阿哥府上的嫡長子,倒是她佟昭怡好福氣。

  衛薔哪裡不明白姿瑛的心思?不過這些隱隱有些抑鬱的,兩人閒時聊很少點破,「皇上這麼早把九阿哥也分府出宮,想來你是捨不得了。」

  胤□是和著「胤禛」一同搬出宮裡的,甚至兩座府邸都是院牆相鄰的,要說不同,那就是這回還沒輪到九阿哥封爵、大婚。

  「這孩子大了,一天到晚想著溜出宮去,與其每每被皇上抓到小辮子,還不如早早地放出宮去,何況,還有八阿哥從旁看著,我有什麼捨不得的。」大兒子五阿哥胤祺打小就養在皇太后身邊,如今小兒子胤□也搬出宮了,其實,姿瑛的確是捨不得的,卻是近來見著小九的時候,這小子氣色越發好了,姿瑛對兒子這變化是安慰的。

  時間過得很快,就在老四嫡子滿月酒那一晚,康熙親自出現在「胤禩」府上,當著一眾皇子的面,為小阿哥賜名——弘時。

  胤礽聽這名字,眼中倒是閃過幾絲瞭然,自從那日探得前明反賊的消息,短短一月之內,是自己親自協助皇阿瑪,暗中佈局將那群亂黨一網打盡,倒還真是天賜時機!

  「胤禩」臉上的融融笑意一時間卻是僵住了,惹得康熙都投去詫異的眼神,還是胤礽輕輕推了「胤禩」一把,這才讓他回神對著康熙謝恩,而這一刻,「胤禩」臉上燃起的欣喜笑意,灼灼。

  老三胤祉轉過頭去神情不明,心想,皇阿瑪倒是真真偏心,去年自己那嫡長子弘晴滿月,可沒見皇阿瑪如此盡心,再想起幾年前老二家的弘皙,明明不是嫡子,卻更是得了皇阿瑪歡心。

  至於,剛才「胤禩」那一瞬間的僵硬,只有「胤禛」才懂得,這孩子……居然被賜名「弘時」?真真天意!

  眾人各懷心思,談笑時,突然見是秦淮有些失禮地跑了過來,「胤禛」臉色沉了下去,這該死的奴才怎的如此沒規矩沒分寸。

  像是感受到自家主子的陰沉氣息,秦淮還沒走進就噗通跪了下去,「奴才給萬歲爺請安,稟萬歲爺,八福晉有喜了。」

  這奴才也知道失禮壞了規矩,說完就盡力縮小自己存在感,跪地俯首,心裡倒是真的高興,為自家主子高興,這才一時失了分寸,卻也有幾分算計,藉著四爺府上的熱鬧勁兒,給「胤禛」賺一些喜氣。

  「胤禛」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從剛才那一刻的陰沉,突然明亮了起來,下一刻,轉頭去瞧康熙爺,卻張張嘴沒說出什麼來。

  康熙一愣,有些樂了,似是許久未見這孩子如此逗人的表情了,自從回京,「胤禛」那性子越發難以捉摸了,即便仍會在無人時稱自己一聲「阿瑪」,即便仍是能和自己在棋盤上痛快廝殺幾回,可是,細細琢磨,康熙總覺得有些東西改變了,尤其是當自己逼著他入了兵部之後,這孩子越發的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而此刻,「胤禛」臉上的燦爛,是最最真實的,「皇阿瑪?」是真的高興。

  康熙一高興,這也是雙喜臨門了,立馬准了「胤禛」去瞧自個兒福晉,還特地傳了御醫來確認診脈,又賞了不少東西,今夜,倒是當真盡興了。

  「胤禛」和含秀才大婚幾個月,如今御醫回稟了,八福晉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目前是母子安康。

  「恭喜八弟和八弟妹了。」太子妃石婉儀帶頭對著「胤禛」兩人道喜,有著淡淡的羨慕,她身為胤礽的嫡妻,未能替太子爺誕下嫡子,總是遺憾的。

  跟著其他幾個福晉也都道賀了,尤其是六福晉郭絡羅氏籽玉瞧著含秀的眼神,都顧不上掩飾,滿是嫉妒啊,兩人是前後大婚的,至今,六阿哥對著自己若即若離,而自己的肚子哪有什麼動靜?

  「胤禛」點點頭,含秀故作鎮定地起身回禮,其實,初為人婦的她,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驚喜,早已有些暈乎乎了,若不是腦子裡記著規矩、記著八爺的臉面,含秀怕是早就大笑出聲了,她懷了他的孩子。

  熱鬧完了,各回各府,馬車裡,「胤禛」定定瞧著含秀,含秀憋不住,「爺?」嘴角笑意卻是再也不掩飾了。

  「嗯,若是想笑,別憋著。」說這話,「胤禛」的臉上,已經是滿滿的笑意,他是太高興了,也不願意壓制這一份欣喜,他甚至開始期盼著,含秀懷上的將會是自己的嫡長子,弘暉。

  含秀的性子隨了哥哥茶谷幾分,雖然平日裡端著福晉的樣子挺像那麼一回事兒,但其實還是有很幾分少女巾幗的爽朗,「爺,我真的好高興。」

  前世,那幾個孩子,到最後,「胤禛」哪怕是把皇位傳給了弘歷,而對著那個曾經讓康熙爺都讚賞頗多的兒子,卻未必覺著滿意。

  前世,忙著應對父子兄弟間的爾虞我詐,忙著應對朝裡朝外的陰謀陽謀,疏忽了好好護著弘暉那孩子,而後來,不自覺地總拿著弘暉的才智品質去和那幾個孩子相比,也漸漸疏忽了對弘時弘歷、弘晝幾個的教導。

  「含秀,謝謝。」這一句感謝,脫口而出,說得極輕,唯有他知道,此時此刻,不只像是含秀這般面對第一個孩子的喜悅,更多的、更多的是她的這個孩子,讓「胤禛」著實感受到了希望,真切無比的希望,屬於將來。

  ……

  「你很高興。」士安瞧著對面的「胤禛」,打一見面就滿面的得意,這般忘形的模樣,可不像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八爺。士安前年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沒覺著能樂成這樣的?

  「胤禛」也不在意,「士安,幫個忙。」如此直言不諱、開門見山地求人幫忙,這可是破天荒。

  果然,士安一副見鬼的表情,平緩了心緒,「八爺請講,士安盡力。」他卻沒問,已經應下了。

  「京裡科考就在眼前,張大人再過幾日就該從江南回京了。」徐徐道來,「胤禛」心中早有了計較,「我會向皇阿瑪請旨,換去禮部當差,到時候,只要張大人不表態就行了。」

  士安愣了愣,「……」無語中,這位爺還真是鐵了心不想呆在兵部?而不是當初自己以為的「以退為進」?

  看得懂士安眼中的疑惑,「胤禛」卻是沒有為他解惑。

  以退為進入了兵部,是真的;如今一退再退要去禮部,也是真的。若說緣由,不過是這個孩子的到來,即便還未確定是男是女、是否能夠平安降世,「胤禛」很想要任性一回。

  失而復得的,總是格外珍貴。曾經位及至尊,「胤禛」卻懂了,遺憾的是什麼?

  張鵬翮此次回京,若是記得沒錯,皇阿瑪很快就會讓他從兵部侍郎陞遷到兵部尚書的位子,同時,張鵬翮也還會一躍成為封疆大吏兩江總督,到那時,張鵬翮將會去兩江上任,如果自己依舊留在兵部,就很容易將兵部實權攬入囊中,可惜,時機未到。

  「好吧,我會和父親提起。」士安見「胤禛」久久不再出言,無奈答應了,的確,若自己不和父親提起,想來父親讚賞八爺才幹,定會在萬歲爺面前美言,真不知道這位爺打的什麼主意,「也就是你了!若是換了大阿哥直郡王,能入主兵部,早樂了。」

  「胤禛」依舊笑笑,他的笑容,越發難以吝嗇了,有些東西,怕是這世上再無人能與自己分享了,不會有人懂得自己此時的心情。

  ……

  「胤禩!你究竟怎麼回事?還沒胡鬧夠嗎?好好的兵部差事,是你能說不做、就不做嗎?你以為自己是誰?啊?虧得朕還對你寄予厚望,你真是讓朕太失望了!」康熙訓斥,怒其不爭啊,直接把「胤禛」遞上的折子給摔了下去,差點砸在「胤禛」臉上。

  李德全瞧得膽戰心驚,這位爺,卻是太不知好歹了吧?

  康熙看著跪地低頭的兒子,許久,歎氣,終是允了,這小子脾氣執拗起來,是沒可能回頭的。又不願看著礙眼,索性把「胤禛」趕出了乾清宮,只是,這時候,康熙自己都無法鬧明白,是失望更多一點、還是這回真的放心了?

  若是「以退為進」到這個地步,康熙是不願相信了,那麼,就是「胤禛」這孩子,真的只是對馳騁沙場感興趣?回京之後,「胤禛」對朝堂的關注,看著是實在提不起勁兒,罷了,禮部那地方,也好。

  ……

  兵法,講究「虛實」。

  阿哥所,十三的院子裡,胤祥把自己謄寫的一本兵書幾乎翻爛了,瞧著自己的筆跡、八哥的註解,一字一句,刻進腦子裡,努力想要鬧明白。

  歸化城,茶谷正帶著自己的輕騎營實戰演練,結果卻不能盡如人意,可不,少將軍凶狠狠地對著一干將領兵士訓罵,一個個的都被訓得狗血淋頭。

  少將軍說,你們太笨,笨死了,笨得沒救了!

  少將軍說,好好的一場以少勝多,就被你們給小爺打成了如此爛仗!

  其實,好多低著頭的兵將,都在心中腹誹,您小爺是神人,也就當初八爺還在的時候,您二位一句話、一個表情都能領會,那仗才叫好打,那仗才叫打得漂亮,可惜,小的們都是俗人啊。這些,自然都是當初倖存的輕騎兵。


☆、安寧

  八福晉有喜,六福晉卻真急了。

  「四嫂,您教教我,該怎麼辦啊?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她……她……我……」想著那拉凌寧誕下如此可愛靈秀的嫡長子弘時,郭絡羅籽玉覺著,或許這位四嫂能給自己出些主意。

  四貝勒和四福晉琴瑟和鳴,也已經有了嫡子將來依仗;八貝勒幾乎是獨寵八福晉,大婚才幾個月,含秀就被驗出有孕。獨獨她這個六福晉,府上那幾個不安分的女人總在六爺面前爭寵,雖然至今還未從哪個院子裡傳出有喜,可她能不著急嗎?不過就是對著那幾個賤婦懲戒一番,六爺居然當著府裡奴才的面訓了自己這個堂堂的嫡福晉!

  凌寧念著眼前這位是四爺嫡親弟弟胤祚的福晉,能幫的自然會幫一把,「六弟妹,你也別急,這不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可不能自亂分寸,倒是讓有心人著了可趁之機。」那種事,是急著,能求來的?這六福晉,脾氣太沖了,不是好事。倒是那董鄂氏含秀,真真好福氣。

  籽玉哪裡聽得進這些勸言,「四嫂,你這些話我也會說,可……可若是換了今日是四嫂你不能給爺留下嫡子,還要受那些鶯鶯燕燕的氣,你還能像是現在這般,說得這麼輕鬆……」這話,顯然是過了。郭絡羅籽玉,本就是個藏不住事的,又是個口無遮攔的。

  果然,凌寧原本算是溫和的神情,隱隱難看了幾分,忍了忍,只是搖搖頭,「六弟妹,要不再讓御醫來給你診診脈……」凌寧心中敬著「胤禩」,所以也對著向來和「胤禩」感情甚好的胤祚也是如親弟一般待好,可其實這些日子和這胤祚福晉相處,凌寧覺著自己的耐性也有被磨光的一天。

  「哼!又不是沒診過!我難道還嫌不夠丟人的?三天兩頭招御醫來,讓全京城、全天下的人都笑話我郭絡羅氏籽玉是那不會下蛋的雞?四嫂,你這是安的什麼心?我放下尊嚴來求你……」籽玉激動地對著凌寧出言指責,差點兒就要指著鼻子罵了。

  凌寧真是覺得冤枉,而一旁伺候凌寧的奴才也都氣憤地看著這位六福晉,若不是礙於主僕尊卑,若不是自家福晉好修養,奴才們早想著把這潑婦福晉趕出去了!至於籽玉身邊兒跟著的奴才,要麼是羞愧地想要找個洞鑽進去,要麼就是像她這主子一樣趾高氣昂。

  你郭絡羅籽玉這能算是求人的態度?笑話!

  凌寧多麼希望這些話、這個模樣能讓四爺或是六爺親耳聽聽親眼瞧瞧,「四嫂」?她哪裡擔得起這一聲四嫂?分明是來討債的,「六福晉。」收起了些許笑容,凌寧原本就是個不苟言笑的嚴謹性子,先前對著籽玉的那些好脾氣,也再也提不起勁兒來。

  籽玉終於察覺了,低頭有些懊惱,今兒是來求那拉氏出主意的,怎的鬧成現在這樣?可是,再想想剛才那拉氏一副事不關己、風輕雲淡的模樣,籽玉心裡就是不痛快,有了嫡子依仗,她那拉氏凌寧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於是,凌寧的強硬,湊巧激起了籽玉更多的委屈和不滿。

  原以為,這個小插曲就到此為止了。凌寧的肚量胸懷自然是有的,甚至嚴詞勒令府中奴才不許將今日這事兒傳到四爺耳朵裡,徒惹四爺不快,可惜,她自甘委屈壓下的事端,偏偏就是有人非常地不領情。

  凌寧進宮去給皇貴妃請安,之後,佟昭怡提了一句,老四福晉也該去永和宮見見德妃,畢竟是四阿哥的生母,對此,凌寧自然是從善如流,知曉「胤禩」並不和德妃親近,也知曉德妃向來獨寵六阿哥,凌寧卻是仍期望,爺和德妃額娘的關係能夠緩和些。

  哪知,入了永和宮,生生被德妃晾在院子裡半個時辰,之前生下弘時的時候,終是傷了身子還未完全康復,凌寧也是個心裡剔透的,先前終是爺與這生母不親近,卻是德妃還能顧著臉面說笑幾句,哪怕算是看在皇貴妃的面子上,可像今日……

  十有八九,怕是郭絡羅籽玉從中作梗了吧?

  這時候凌寧悔了,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這事兒原原本本和「胤禩」說了,也好有個商量,她此刻站著等候,身子越發虛了。

  「四嫂?」帶著些詫異,胤祚確定自己沒看錯,怎麼看著這四嫂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四嫂,沒事吧?身子不舒服……」話還沒說完,就見凌寧軟倒了,幸虧一旁奴才眼疾手快扶住了勉強站著。

  「六貝勒,求您和德妃娘娘求求情,我家福晉都站了半個時辰了,身子本就虛,受不了……」凌寧身邊的大丫鬟阿彩急著回稟求情。

  胤祚一愣,很快就猜到了七八分,接著又瞧見從屋裡走出來的自家福晉籽玉,笑容滿面的得意模樣,讓胤祚的臉色瞬間黑得難看,「哼!」

  籽玉哪裡料到會被胤祚撞見?此刻,第一次見六爺如此陰厲的表情,愣是抬不動腳了,僵在原地,「爺……」剛才還紅暈的臉色,蒼白了,她看到胤祚眼裡毫不掩飾的厭惡。

  「送福晉先出宮回府。」吩咐一旁奴才,不容置疑地打發了籽玉,胤祚這才趕緊讓奴才把四嫂凌寧扶到屋裡歇息,又對著周圍院子裡的奴才發話了,「今日的事,若是傳出了永和宮,就等著爺收拾吧。」頭疼得很,額娘究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蠢了?現在還搭上一個郭絡羅籽玉,簡直就是找死!

  「胤祚……」烏雅氏聽到動靜出來,眼瞧著兒子一副陰沉的模樣,把剛要出口的話給憋了回去,再將視線投向一旁慘白著臉色喘氣的四福晉,烏雅氏心中一悸,是怕了。她不過是想要著給籽玉出口氣,沒真料想過這老四福晉如此不中用。

  胤祚沒空理會這額娘,這些年收拾爛攤子也不是第一第二回了,「四嫂,這事我會給四哥一個交代,今日,委屈四嫂了,胤祚在此給四嫂賠罪。」放低了姿態,胤祚知道,四哥未必會為此和自己生了嫌隙,可眼看著額娘這番作態,聯合著籽玉欺負那拉氏,胤祚心裡是更怕四哥傷心。

  往日裡,再不願承認,胤祚依舊無法否認,額娘再胡鬧,她終究還是一心念著自己這個兒子的額娘,做了她烏雅氏的兒子,不是他可以選擇的,就是不曉得,這些年,四哥究竟受了多少傷?額娘,是太過分了。

  凌寧聽得懂胤祚話裡的意思,忍著難受,點點頭,「六弟嚴重了,我懂的。」再沒了氣力去和德妃周旋。

  「怎麼回事?」胤祚也沒了耐心,吩咐奴才照顧好四福晉,轉身就對著德妃冷聲問道,「額娘,怎麼把四嫂一個人晾在外面?四嫂才剛誕下小阿哥,身子虛,額娘您不知道嗎?」這「額娘」二字,被他說得尤其冷漠。

  德妃漲紅了臉,對著兒子張口難辨,心中卻是越發厭惡那拉凌寧,也更加覺得委屈,明明是心疼了籽玉這個兒媳,胤祚這孩子怎麼就胳膊肘往外拐呢,「胤祚!」對兒子失望了。

  「額娘難道就不明白?若是四嫂在你這永和宮出了什麼事,皇阿瑪會怎麼看你?額娘覺得,皇阿瑪又會怎麼看我?我知道你不在乎四哥怎麼看你,可是,我在乎。我從前就說過,你若不在乎和四哥之間的母子情誼,我卻是實實在在不願丟了和四哥的兄弟情誼。」胤祚說得斬釘截鐵,每一句都似乎刺入了德妃的心裡。

  凌寧其實也沒看上去那麼嚴重,此時坐下來休息了會兒,漸漸臉色也稍紅潤了起來,只是看著這位六爺,像是重新了認識了一番,她怎麼也沒料到,胤祚就這麼當著自己的面,和德妃如此直言不諱?那麼,其中,是幾分真假?她低頭掩住眸中的思量。

  德妃已經被胤祚冰冷的話語說得腳下發軟,不為別的,單就那一句「皇阿瑪會怎麼看你」,讓她突然醒悟。一時糊塗,竟然忽略了康熙爺的立場,前腳這萬歲爺喝了孫子的滿月酒,後腳她烏雅氏就在宮裡對付老四福晉,可不正是給宮裡有心人可趁之機嗎?如此愚蠢的錯誤,真真是……想要埋怨老六福晉籽玉從中挑撥,可德妃這時候倒是清醒得很,知道籽玉挑撥不過也是隨了自己的盤算,「哎……老四家的,是額娘糊塗了,凌寧啊,你別和額娘一般見識……」

  德妃服軟了,讓奴才喚來御醫,對外說是自己偶感不適,特地叫來給凌寧診脈,之後,還從自己的珍藏中送了不少好東西給這老四福晉,權當是賠罪賠禮了。凌寧自然是趕緊表示謝意,也一再保證,明白額娘的心意,今後會和著四爺一起好好孝敬德妃額娘。

  至於,凌寧口中「額娘的心意」,究竟她是如何理解的,怕也只有凌寧自己知道了。

  胤祚親自送四嫂回了四貝勒府,這一晚,留在「胤禩」府上用了晚膳,和著小侄子逗樂了一會兒。兄弟倆進書房談了許久。

  俗話說,這世間沒有密不透風的牆,而隔牆還有耳,不出三天,凌寧紅著臉走進永和宮,白著臉被人扶著出宮,期間,烏雅氏還欲蓋彌彰宣了御醫說是自己身體不適,騙鬼的吧?雖然真正的情形,被胤祚封口了,一時之間難以打探出來,然而,宮裡頭說風就是雨,很容易就鬧得沸沸揚揚。

  「德妃可得消停一陣子了,就屬她能鬧。」宜妃姿瑛可謂是幸災樂禍,絲毫沒因為自家侄女籽玉也牽扯其中而放過落井下石的機會,前兒個,還在康熙爺面前不輕不重地數落了德妃幾句,很顯然,萬歲爺當時那略顯難看的臉色,瞧得姿瑛心裡樂啊。

  衛薔淡淡笑了,「她鬧由她鬧,好姐姐,咱自是悠哉咱們的!來嘗嘗,這是今兒早上,含秀進宮,方茴陪著一起帶進來的點心,新品種,味道著實不錯。」

  「哦?含秀是個孝順懂事的,看來,和老八日子過得不錯。」瞧著籽玉近來鬧出來的事兒,宜妃心裡曾有過尷尬,可如今倒是釋然了,似乎,這董鄂氏的姑娘,才是「胤禛」的有緣人。

  話說,衛薔生了個好兒子,兒子娶了個好媳婦,先不論兒子相比如何,單是和德妃那六媳婦比起來,含秀若是個助力,籽玉就是阻力,說這話,她這當姑姑的也不偏幫自己郭絡羅家的,事實而已。到時從前沒覺得,籽玉是個如此蠢的。

  「你也別急,好生給胤□找找,到時候請萬歲爺給賜婚,少不得你一個好兒媳!」衛薔打趣姿瑛,又吩咐奴才去拿點心給姿瑛帶回翊坤宮去,「就眼下呢,含秀既然叫你一聲宜母妃、宜額娘,她就也已經是你的好兒媳了,可別酸了,好東西怎麼少得了你的?她可是特地囑咐了方茴,備了足足兩份禮,咱兩一人一份。」

  宜妃笑得滿足。

  「御醫說了,前三個月,你不能勞累了,宮裡給額娘請安,心意到了就行,自己小心著點,傷了自己,也是對額娘不孝。」這話其實是關心,即便扯到了「不孝」的字眼,「胤禛」特意提醒含秀,其中也是不願她懷著孩子多往宮裡去,宮裡究竟是個什麼樣子,「胤禛」知道,水太深、變數太多,便是有額娘護著,也難以確保含秀在宮裡萬無一失,還是府中安好些。

  含秀點點頭,笑著,八爺這話說得不是柔情蜜意,可是她就是懂他話裡的溫柔,「爺,我記下了。今日,還得多謝方茴姑姑,若不是提醒了,我倒是把宜母妃給忘了。」

  她不會搶功,討好了宜妃這事兒,當真是方茴想得周到,瞧今日額娘滿意的樣子,含秀心裡卻不禁捏了把汗,看來,今後還得多注意,額娘今日誇自己細心孝順,自己當時應下了,可回來想想,覺得這事還得和「胤禛」坦白,是完全是方茴姑姑的好。

  「胤禛」面上不露,心裡是滿意的。含秀說的,自己今日見額娘的時候,額娘也提起了,那時候宜母妃也在,還不住地誇了含秀懂事孝順。至於,方茴這人的性子,她願意幫襯著含秀討額娘和宜妃的歡心,想來是真的喜歡含秀才會如此。要不,也從不見方茴幫著府裡另外的那些側福晉、妾氏格格想法子討好自己這位主子爺。

  「你別多想了,你是我的福晉,方茴姑姑自然是向著你的,好了,早些休息吧。」他甚少會去其他院裡歇息,是給足了她嫡福晉的裡子面子,哪怕是如今她身子不便,很多時候,「胤禛」若是不忙著差事,他便只是抱著她安睡。

  有時候,「胤禛」也想過,或許這無關愛與不愛,不過是想要一份安寧平靜。

  如願以償去了禮部當差,閒暇時多關注些那些個進京趕考的文人,「胤禛」卻絲毫沒有要干涉科考的意思,他只是得空便去茶館酒樓坐坐,聽著有些考生談詩論詞說時政,其中,不乏有些個對當今朝政民事見解獨到深刻的,讓「胤禛」聽來也忍不住點頭,而他卻只是靜靜地從旁關注。

  然而,這看似沒什麼意圖的舉動,看似不過巧合的情境,幾次三番,卻引得暗中探查考生才俊的各路人馬不敢輕舉妄動了。

  而鄔思道此番關注考生,倒不是「胤禩」有什麼算計了,巧了,鄔思道也是閒著沒事,便想要親自瞧瞧這些可能登堂入朝的學子,打著算盤,若是有好苗子,早早結交幾個倒也是好事。

  偏偏,那位八爺像是陰魂不散,到哪兒都能見著,話說,該不會是故意來攪場的吧?鄔思道想想,搖頭了。他倒是不會瞧輕了這位八阿哥,英雄不問出身,何況,皇家出來的阿哥,又是在沙場上真刀真槍賺了實實在在功績的皇子阿哥,鄔思道絕對相信,此人心中有大略。只是,眼下,若說這位爺只是為了攪局,便自請出了兵部,去禮部當了閒差……這種計謀,未必太過拙劣了吧?鄔思道無法理解。

  「嘖嘖!我的八爺啊,您現在可是出名兒了,若是再鬧出幾件欺壓良民的樂子,您就可是這京裡實打實的新秀紈褲了!」士安只要一想起那些原本打算出面招攬學子的謀士幕僚,一個個的臭臉不解的模樣,士安忍不住就要豎起大拇指誇一誇「胤禛」,八爺,您厲害。

  皇子阿哥閒到您這份兒上的,沒事兒就往茶館酒樓閒晃的,您是第一人,偏偏如今怕是連萬歲爺都對您放任自流了。

  「胤禛」無所謂,前世一生忙忙碌碌、費盡心思、算盡機關,今生,總該有些覺悟才是,好比是,身子健朗很重要,好比是,想讓奪嫡的兄弟幾個添堵些,好辦法多得是,沒必要每每都是傷敵一千、自毀八百。若真用了如此自損的兵法,「胤禛」似乎能預見茶谷那小子嘲笑的神情。

  康熙為此沒少把「胤禛」叫到跟前,只可惜,每次都是不了了之,想說些什麼吧,卻發現,對於這孩子而言,或許目前這種態勢,才是最適合的。畢竟,只是眾多皇子中的一個,又是少有的軍功在身,妻族還是兵權在握,這種情況下,「胤禛」若是再上進些,難免會擋了太子胤礽的道。

  再者,「胤禛」在宮外的作為,康熙自然知曉,對於那些把爪子伸向趕考學子的幕後黨羽黑手,康熙本是深惡痛絕的,如今被「胤禛」這麼一鬧,卻是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少了一場官場干戈。康熙,是滿意的。

  康熙爺一滿意,眼下不能直接對著「胤禛」賞賜,卻是源源不斷的好東西都賞給了瀾妃和四福晉,自然也還少不了多寵著些小十四,連著十三這孩子,養在了衛薔名下,此番也得了不少賞。

  當然,今時不同往日,近來,哪怕康熙爺的糖衣炮彈如何甜美、如何攻勢猛烈,小十四是沒心思品嚐進而有可能迷失本心了,如今有著「胤禛」時刻盯著,小十四不敢在上書房胡鬧、也不敢在騎射功夫上偷懶,還能時常得到哥哥親自指點,小傢伙當真是痛、並快樂著。

  ……

  康熙三十七年,夏。

  漕運衙門貪污一案,帝王震怒。

  太子胤礽受命前往徹查,八貝勒「胤禛」喜得愛子,小阿哥未到滿月,康熙下旨著「胤禛」協同太子下江南查案。

  「胤禛」臨行前,在乾清宮向康熙討了恩旨,見兒子堅定異常,就當是此番將「胤禛」從禮部調出、拖入渾水的補償,康熙沉默一刻,允了,八貝勒嫡長子賜名——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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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於是,亦人終究捨不得把弘暉扔給八八~~

弘暉小傢伙絕對是四四滴親兒子啊!!!

☆、殺心

作者有話要說:

修了一下,到現在還是很容易把四四八八搞混了,也難怪親們看的時候覺得混亂……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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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江南的路上,胤礽時常見著「胤禛」失神淡笑的模樣,貌似從來都看不懂這個八弟在想什麼,此時胤礽倒是有幾分明了,因為「胤禛」臉上的神情,像極了「胤禩」每每念起兒子時候的模樣,是那般悠然滿足。

  弘暉那小傢伙,軟軟的、嫩嫩的,整一個小肉糰子,自從含秀查出懷孕以來,在「胤禛」和衛薔兩人的雙重督促下,十分注意調養身子,半個多月前,終於順利產下了這健康的小寶寶。

  「八弟,此番若是能順利,或許還能回京趕得上弘暉的百日宴。」胤礽騎馬故意慢了些,等著和落後的「胤禛」並肩,很顯然,平日裡總是不大顯親近的這個八弟,若是搬出孩子這個話題,倒是能夠聊上幾句。

  「胤禛」抬頭看去,見是胤礽笑意盈盈的模樣,心中納悶,這個太子爺向來對著自己吝嗇的,如今倒是越發的一副「哥兩兒好」的架勢了,「承二哥吉言。」

  他終不是多話的性子,何況,這輩子的胤礽性子也是變了,「胤禛」鬧不明白胤礽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想起「胤禛」的出身,想起「胤禛」多年在宮中曾像是隱形人一般,胤礽覺得,現下八弟這個甚是防人的性子,是可以理解的,「瞧你和四弟都把孩子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可讓我都覺得慚愧了,想當年便是弘皙,我也沒這麼關注過。」

  的確,即便是最得寵的次子弘皙,胤礽這個做阿瑪的也僅僅是疼愛,卻相比之下,比起「胤禩」「胤禛」這兩個做阿瑪的,差了許多。

  果然,談起孩子的話題,「胤禛」倒還真是多了幾分笑意,「二哥是儲君,向來是朝事為重。」即便不是惜字如金,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簡潔。

  胤礽聞言,不由得嘴角抽了一下,好似和個木頭在講話,這八弟的性子,真真不可愛,再看「胤禛」,馬上的少年明明是宮裡皇室的阿哥,卻偏偏生出幾分恣意瀟灑,胤礽轉念想起「胤禛」這些年的一些事,不得不點頭承認,十三歲毅然離京去從軍,十六歲戰場馳騁立軍功,十七大婚得子卻偏不愛權,是個異類。

  「所以啊,八弟是不是該多幫著二哥一些,幫著分憂一些,也好讓二哥我得空多關心關心弘皙那幾個孩子?能不能讓二哥我做個好阿瑪,還得請八弟成全啊!」胤礽逮著機會,對著「胤禛」開始旁敲側擊了,反正此番辦差,途中這般閒時可是得好好利用,這一路,可是漫長。

  「胤禛」扭頭不去看胤礽那真假難辨的笑臉,「二哥嚴重了,弟弟力所能及。至於,朝務一事,像是三哥四哥他們,是能者多勞。」這句話長了點。

  「呃……」胤礽覺得腦子有點用不過來了,這都哪跟哪兒?「呵呵……」乾笑幾聲掩飾了情緒。這個八弟,當真是滴水不漏。

  再瞧著太子殿下快馬趕去了前頭,月缺這才從主子身後追了上來,「主子,少爺的信剛到。」

  原本,自從茶谷當初回了歸化城,月缺就京城歸化兩頭跑著送信,直到兩個月前,「胤禛」索性把月缺留在身邊,接著傳信的使者變成了一頭名叫「飛鴿」的獵鷹。

  而關於「飛鴿」這個名字,純屬是茶谷少年遠在邊疆的惡趣味。

  此次離京,「胤禛」身邊也沒帶個貼身伺候的奴才,秦淮留在了貝勒府,自從福晉含秀有孕,府裡的內務就由著林立全權接手了,方茴則是搬進了福晉的院子,如今親自把關將福晉和小主子照顧得妥妥當當。秦淮歷練了幾年,能耐大有見長,現在留在京裡,「胤禛」也終於放手讓他在京中重拾舊技,撒開情報網,以備將來不時之需。

  月缺很好奇,茶谷少爺信中都寫得什麼?每每主子看信的表情,其實都挺逗的,雖然這個形容有點不敬,可事實如此,「胤禛」還真是總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樣,再夾雜些無奈和縱容。

  「關於漕運,你知道多少?這次的案子,有什麼看法?」連著兩個問題丟過來,月缺趕緊斂了神色飛快地思索起來。

  茶谷看似胡鬧的一些舉動,卻遠遠不是表面上這麼簡單的,這是和茶谷共事三年,「胤禛」深刻體會到的,所以,很多時候,他任由著茶谷作為,在別人眼中,就成了「縱容」,然而,時間久了,自然會有結果。

  月缺的性子比起月圓穩重許多,可茶谷偏偏將月圓那急性子留在身邊,信中也沒少提起說月圓倒是有輕騎營先鋒將的資質,卻遲遲未對月缺做出安排,往往在這一年多來,月缺真真成了跑腿送信的差使,總不得重用。

  漕運的問題,在前世就不是個小問題,「胤禛」曾為帝王,更是心中早有計較,此番對著月缺問計,多是存了考校的意思,耳邊聽著月缺徐徐道來,忍不住點頭讚許,一年旁置,身旁這人,是真的成熟穩重了,磨去了心底的稜角,才是真正堪為大用。

  「嗯,不錯。」倒是不吝嗇,給了個不錯的評價,熟知主子性子,月缺也不禁臉上露了笑意,「胤禛」卻是接著微微皺眉,「此番辦差,你儘管瞧著穹泰如何處置,旁的不用多理會。」

  穹泰是太子親信,因著漕運案子,特地從吏部調來的幫手,原是正五品吏部郎中,又是赫捨裡氏的嫡系,瞧著倒像是個漢人文才,卻是十足的滿族貴子,一年前二十又六的年紀,靠的實力得了康熙和吏部尚書的賞識。

  月缺雖有疑惑,點點頭,「是。」主子自有盤算。倒是又失了一次機會,不過,若是入了主子的眼,出頭是遲早的事,一年的信差生活,月缺的確更加從容了。

  各,有各的算計。

  「殿下,萬歲爺點名讓八阿哥隨行辦差,可這位八爺竟是只帶了一個隨從侍衛,擺明了是不願做事的。」穹泰從來都是胤礽的嫡系,私底下說起話來,也顧不上許多規矩忌諱,此刻顯然是對「胤禛」一副不管事的態度十分不滿。

  胤礽點點頭,若有所思,自然曉得「胤禛」明面上的意思,眼下也確實琢磨不透這八弟的意圖,可胤礽相信,「胤禛」打的算盤不止這表面上的,「隨他吧,本就是被皇阿瑪強令下旨跟著辦差的,我也沒怎麼盼著他幫忙,只要別給爺添亂就成。」

  太子這話一出口,果然,穹泰的臉色更黑了,「哼!您不提起還好,一提還真是一肚子火!」很是不甘心。

  胤礽一愣,隨即笑了,「罷了,今次科考的事,也是我太心急了點,如今讓老八一攪和,倒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渾水之下,誰也沒撈著好處。」還有一句話,大家打平了,甚至「胤禛」這幕後黑手也算不上是坐收漁利的,因此,這其實絲毫不影響他太子一黨的勢力。

  另有,皇阿瑪對科考整件事的態度,也讓胤礽自覺敲響了警鐘,這以後,看來不該多把心思擺在爭權之上,本宮是太子、是儲君,再爭,便……胤礽醒悟之際,不免也曾驚出一身冷汗。

  「漕運是大計,皇阿瑪重視,我們自然更該辦好這差事。穹泰,先行派去探查的人,有什麼回報……」他多年穩坐太子儲君的位子,不是誰都可以的。

  果然,穹泰已經得到了消息,漕運這茬子,那水不比科考清了多少,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還有朝堂的其他勢力都有牽扯其中,當然,胤礽心知肚明,便是他這東宮太子黨的枝枝杈杈也一同攪了這罈子渾水。

  太子欽差微服暗訪,沿途半月之久,穹泰像是鬆了口氣,「殿下,至今,還未發現有四貝勒的人。」這自然是太子最關心的問題。

  胤礽神色未變,「嗯。」至於四弟,要麼是真的從未插手漕運,要麼……就是做得太好,從不留痕跡。

  再想起近兩年,「胤禩」得了嫡長子,又漸漸有了幾個庶子庶女,儼然更是重子嗣而非朝堂了,只是……四弟從未露過底,是真的眼裡只有子嗣?胤礽,其實,不信。

  「也還未發現……」穹泰的話還沒完。

  「算了,不用再查老八了。」這老八辦事,怕是比「胤禩」更不留痕跡。而又莫名的,近些日子相處,胤礽隱約感覺到,「胤禛」的性子,怕是絕不會染指漕運貪污一事,「胤禛」似乎對那個「貪」字,是深惡痛絕的。

  穹泰有些不甘心,卻也唯有點點頭應下了,太子殿下說的沒錯,再查也查不出個什麼。再有那位八爺每每似乎不經意瞥過來的眼神,淡淡的,像是能夠看穿一切,若是偶爾還帶了點笑意,就能把穹泰憋得額頭冒冷汗,詭異之極。

  「胤禛」趁著胤礽賣力查案的當口,倒是沿途下江南,玩得不亦樂乎,月缺第一次見識到,原來主子也能這般閒適?印象中,主子即便看似淡然,其實心裡總是裝著事兒,像是當初歸化練兵,後來在京裡,不管是兵部還是禮部,其實,主子從不是偷懶的人。

  只是,月缺還未看透的是,即便「胤禛」從不插手漕運的事,可潛移默化之中,太子胤礽似乎向著「嚴辦貪污罪首」的路子靠近了,是借此剷除老大胤褆黨羽也罷、又或是真的鐵了心秉承嚴律也罷,總之,這麼辦,是合了「胤禛」的心意。

  「胤禛」沒有刻意在胤礽面前晃悠,以此引導著太子爺的思緒,相反,胤礽得了空閒來八弟面前晃蕩的時候,「胤禛」才是用三言兩語悄悄露了跡象,大貪者,必殺無赦。

  「老八殺心太重。」這是胤礽對「胤禛」的評價。終於信了八分,這老八是個眷戀沙場拚殺的主兒,而這樣一味顧念殺心的皇子,絕對不適合那個一覽眾山的至高位。

  穹泰疑惑,「……怕是威脅?」

  胤礽笑而不答,單是「殺心重」,哪裡能是個威脅?若是用好了,自是一員猛將……唯一不該的是,這老八心思詭詐,並不好「用」。

  ……

  「這有什麼難辦的?做什麼要費心費力查清楚?抓幾個罪證確鑿的主犯,殺了便是,大不了千刀萬剮以儆傚尤,看哪個蝦兵蟹將的不要命還敢再犯?」少年瞇眼,頓時殺氣四溢,言語間,人命刮起來,忒簡單。

  八福晉含秀趕緊伸手去摀住懷中兒子的小耳朵,這才回神,弘暉才多大點,哪裡能聽得懂舅舅的狂言,「哥哥!弘暉還小,你做什麼說這些!」

  皺眉不滿地看向茶谷,含秀雖然知道孩子現在聽不懂,可是覺得茶谷哥哥在弘暉面前這麼肆無忌憚談論這些,還如此狂言放辭,當真不妥。

  茶谷不以為然,「這有什麼?八爺的兒子,哪有道理,這點都受不得?小阿哥將來可是要青出於藍的,打打殺殺再正常不過,就該早些習慣。」

  可俊的孩子,眉宇間的氣韻,像極了「胤禛」。茶谷此番回京,原本想要給他一個驚喜,卻不料,和「胤禛」擦肩而過了,正鬱悶。

  含秀不樂意了,「哥哥!」她不會擺皇子八福晉的架子,可不願想像兒子將來像是茶谷哥哥口中 「打打殺殺」不安穩。

  她敬愛「胤禛」,雖然也從茶谷哥哥這裡得知不少八爺在沙場上的英勇威武,可含秀至始至終見著的「胤禛」,卻總是一派淡漠雍容的皇子模樣,並不曾想像八爺浴血沙場時候的樣子。

  茶谷笑笑,也不再爭。有些話,大概只有和「胤禛」相談,才會覺得無比的暢快,不過是殺幾個該殺該刮的賊子,哪需要前後顧慮?


☆、二哥

  太子爺鐵了心要嚴辦此次漕運衙門的貪污案,不惜虧了自己太子黨的門人奴才,愣是風風火火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肅清了這一潭濁水。

  而一個月的時間,也足夠讓「胤禛」把這江南的山水風光享受個夠,「學到了?」水路返京的時候,瞧著跟前若有所思的月缺問道。

  月缺正了神色,回話,「謝主子指點,奴才受教。」原以為被主子欽點跟著一起下江南,終於可以有一展抱負的機會,漕運那麼大的案子,又是跟著太子爺辦差,總能有個露臉的機會,誰知,從頭到尾,任那渾水洶湧翻騰,偏是跟著八爺連點水花都沒濺到。

  「哦?」放下手中的書冊,「胤禛」像是來了興致,這月缺跟在身邊也有幾年了,本就是個慧根不錯的,此番磨礪,想來是很快可以放出去獨當一面了。

  「太子爺是儲君,眼下正得萬歲爺隆寵,又是萬歲爺親自教導多年,若真存了心思辦差事,像是這一回,是雷厲風行、敲山震虎了。」月缺說來不疾不徐,話裡是他近來看著太子辦差的真實感受,「穹泰是太子心腹,赫捨裡氏的嫡系自然又是太子黨的嫡系,此番跟著太子出京,怕是一早,太子爺就想要把這最大的功勞讓穹泰佔了去。」所以說,他月缺不過是八貝勒身邊兒的一個小人物,想要爭功勞,是妄想了。

  「太子是皇上教出來的,所以,皇上心裡想什麼,太子能猜出個七八分,是不難的。」「胤禛」點點頭,又加了一句。

  心裡想起了那一世,老二最後那不堪下場,可他確實又曾有過無比輝煌、令人望而止步的過去,康熙爺重視的儲君,又怎會真是個無才無能的呢?而皇阿瑪的心思,胤礽該是最瞭解的才是。

  月缺表情一愣,隨後是恍悟,「是。」沒有再多言,瞧著主子擺手揮退自己,月缺低聲應了是,就告退了。

  主子這一句,無非是直接揭示了本質:向來並不主張嚴律的太子爺,這一番鐵腕手段處置了那些貪污案犯,無非就是因為早已明白了萬歲爺的初衷,全然是順了萬歲爺的心意。

  太子胤礽,不簡單。月缺心下牢牢記著了,日後再也不敢輕看了誰,即便是那看似膚淺莽撞的赫捨裡穹泰,怕也是個不易對付的。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胤礽遠遠地就瞧見「胤禛」低頭瞧著微波水面發愣,走近了,也不見「胤禛」察覺,就伸手拍上了「胤禛」的肩膀。

  「胤禛」剛才在屋裡呆久了,有些悶,出來透透氣,想著馬上就能回京,興許是可以趕上兒子的百日宴,腦海裡不由閃現出弘暉的小模樣,一時失神,才發覺背後有動靜,有些反應過度,迅速轉身的同時反手抓了對方的手臂,眼看著就要下狠手扭下去……

  「二哥?」其實很快就回神了,卻是再瞧著被反扭住的手腕,「胤禛」眨了下眼睛,帶著些疑惑看向面前的胤礽,詫異,老二何時有這樣的身手了?

  倒不是這一招之下讓「胤禛」覺得技不如人,其實是剛才回身之際發覺是胤礽,「胤禛」手下已經卸了五分力道,然而,胤礽那一瞬間敏捷的反應,確實出乎「胤禛」的意料。

  「胤禛」也不請罪,胤礽也不惱火,哥兩兒就這麼相互扭著手腕僵持著。

  許久,「二哥,是胤禩失禮了。」開口道歉,卻並不見惶恐,神情依舊是淡淡的。

  胤礽咳嗽了一聲,再放開抓著「胤禛」的手,又從正面抬手拍上「胤禛」的肩膀,「咳咳!剛才,瞧你看得入神,倒是我魯莽了。」

  太子殿下姿態很低,這次出京一番,雖然這位八阿哥幾乎什麼都沒做,可細想之下,胤礽禁不住有些忌憚,總覺得,這「胤禛」是越發讓人看不透了。

  「二哥客氣了。」任他太子爺如何表示親近,「胤禛」也總是這麼不明著拒絕、也從不回以親暱,或許,他從未想過,要與胤礽再多交集。

  這一世,他坐他的太子儲君,「胤禛」轉身離開的時候,眼底閃過一些埋藏許久的情緒,若是想要安安穩穩這一世,還是趁早離那太子爺的位子遠遠的,同時也離著老二胤礽遠遠的。

  儲君,本就是個是非。

  胤礽,不論前世今生,「胤禛」瞧著這個二哥,也總是個是非。

  前世太多紛擾,今生再不願牽扯。

  前後兩個多月的相處,不在紫禁城、沒有康熙爺、更沒有那許多的皇室兄弟,然而,當兩人再次踏入京城大門,「胤禛」一句「臣弟告辭」,就結束了。

  不論康熙爺當初把他硬是扯入其中,是何用意?此時,「胤禛」策馬離去,毫不留戀。馬背上的少年,讓胤礽瞧著,突然有一種錯覺……他們,何時糾纏甚深?記憶,惟獨一片空白。

  那一世,或許傷他最深的是胤礽;那一世,或許傷了胤礽最深的是他愛新覺羅胤禛。然而,「胤禛」沒有再回頭,那些往事早已隨前世如煙。

  當再次見著寶貝兒子的時候,再多的異樣愁緒都抵不過「胤禛」心中真切的欣喜,「弘暉,很好。」他從含秀懷裡親自抱過兒子,好多話,就成了這幾個字。

  原本聞訊趕來不管不顧闖進府的茶谷,遠遠地見了這一家人溫馨的模樣,生生停住了腳步,似乎從未有過這麼強烈的感覺,好想,站在那裡和著「胤禛」說話的,不是妹妹……而是自己,董鄂氏茶谷。

  在「胤禛」若有所感的那一瞬間,茶谷少年身形閃動,就輕易避過了「胤禛」回頭看來的視線。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說:你這個卑鄙的小人!哪有這般嫉妒妹妹的哥哥?真真是混賬所為!他,不由鄙視了自己,所以,退步,離開。哪怕,不捨。

  想起有一日,在這府裡遇見了出宮來看小侄子的九阿哥幾人,那時候,十四胤禎說了一句,若是不知道的,瞧著小弘暉,倒還真以為是少將軍你的兒子呢!十四阿哥是個有趣的,茶谷很喜歡「胤禛」的這個弟弟,而十四更是早對他這位少將軍神往已久,兩人處得不錯。

  那時,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可不是,弘暉小傢伙眉宇間有幾分承了含秀的相貌,卻仔細瞧著,當真是能看出更像是他茶谷的幾分英氣神韻。

  茶谷是疏忽了,既然闖了八貝勒府,即便是半途做了他最瞧不起的「逃兵」,可事後,自然是會有人稟報到「胤禛」這裡,那是後話了。

  胤礽獨自進宮見康熙,又想起剛才城門口八弟那不情願、又疏離的樣子,想起那一句乾脆的「告辭」,胤礽的眉角總是忍不住有些抽動,好一個八貝勒,當真是有性格,看樣子,連皇阿瑪都不放在眼裡……那麼,是真的不把皇阿瑪放在眼裡?胤礽思量著其中的真假。

  「胤禛」乾脆推脫了跟著一起進宮向皇阿瑪回稟的差事,他倒是真性情,漕運那案子,沒出什麼力,也不願裝樣子爭什麼功勞,擺出一副寧願回府見兒子、也沒什麼興致進宮給皇阿瑪請安……這個「胤禛」,是太自信、還是真正自負?

  到了乾清宮門口,見著康熙已經站在了院裡了,「皇阿瑪吉祥,兒子給皇阿瑪請安。」胤礽加快了幾步上前行禮,這是他敬仰敬慕的皇父。

  康熙趕緊笑著把胤礽扶起來,「嗯,我兒此番辛苦了。」滿面的盈盈笑意,雖然不減帝王威勢,可是此刻,在胤礽眼中,眼前的康熙更是一個盼兒久歸的父親。

  皇阿瑪威嚴太甚,離得太近,怕是會被光耀灼傷,所以,每每一些時日未曾相見,胤礽總覺得,再見的時候,與皇阿瑪相處起來是能更自然些,想是因為一份微濃的思念,沖淡了不經意間父子倆積攢起來的隔閡。

  原來,他們之間,早已需要用距離在維持父子情誼了嗎?不過是因為生在皇家。

  因為事態發展完全是按著康熙本意的,所以,此番胤礽回稟差事的時候,自然是很得帝王心意,康熙時不時的撫掌稱讚,父子相處,又多了些暖意在其中。康熙眼底,多了許多為人阿瑪的驕傲和期盼。

  「恭喜二哥。」瞧見胤礽回了院子,「胤禩」起身笑道,這笑意,完全看不出,此番漕運案,埋在漕運衙門多年的一個暗丁就這麼被胤礽給連根拔除了。

  胤礽剛出乾清宮就聽了奴才回稟,說是四爺在毓慶宮已經等著了,眼下瞧見,自然是彎起嘴角也笑了,「算你有良心,知道來見我。」自然地拉過「胤禩」坐到一旁,仔細打量。

  果然,根本就不該給這傢伙好臉色!「胤禩」的身子僵了僵,被握住的手,卻也沒怎麼拒絕,順了胤礽的力道坐下,「二哥,別總是這麼把話說得曖昧,不合規矩。」

  天知道這胤礽抽什麼風,隔三差五地總能讓人不自在,「胤禩」倒是很想去問問「胤禛」,不知道上輩子,這老二和老四之間,是不是也如此?那還真得佩服「胤禛」了,能忍了那麼多年直到最後才發作。

  胤礽也曾惱過,這小四真不知好歹,然而,時間長了,得不到的東西,自然還是最好的,面對自小一同長大的弟弟,胤礽一再縱容了,「哪有的事?我這才回來,你就跟我抬槓?」明明是無賴的話語,愣是隨著太子爺的威壓說出來,隱隱藏了幾分不容拒絕之意。此番出京,經歷了不少殺伐,倒是讓胤礽更顯出了幾分稜角。

  「胤禩」也惱過,也盼著哪天胤礽玩膩了,就消停了,只可惜,目前看來,眼前這傢伙是越發不正經了,「二哥,自重。」他是真的很無奈,無法否認,這輩子胤礽對自己很好,好到「胤禩」沒了心思去計較前世恩怨,再有,這個胤礽,心思很深,深到「胤禩」不敢輕舉妄動去撕破臉皮。若單是康熙恩寵,若單是心思深沉,任一個都不足以令「胤禩」忌憚,可偏偏,胤礽佔全了。

  正當「胤禩」額頭青筋跳動時,太子妃石婉儀邁著優雅的步子來了,她似乎總是把握住最佳的時機,眼神明亮而清澈,對著胤礽福了福身子行禮,「爺吉祥!」又目光微微下垂,才用眼簾蓋住了稍稍洩露的心思,「四弟。」

  「二嫂。」「胤禩」起身回禮,「二哥和二嫂也多時未見了,想是有許多體己話,弟弟就不多打擾了。」原是存了五分心思,想要來打探一番,胤礽對此次漕運案子的算盤,畢竟,那樣狠絕手段,實在不像是太子往日裡的性子。而此刻看著太子妃,「胤禩」才發覺,自己是魯莽了。

  雖然石婉儀沒有給胤礽誕下嫡子,可是胤礽也總給她太子妃應得的尊重,看著「胤禩」離去,胤礽接著和石婉儀閒話了些家常,說得最多的,無非是剛滿五歲的小阿哥弘皙。

  ……

  這一晚,「胤禛」做了一個夢,那人似乎早早被趕出了他的腦子,今生,也還從未曾入夢來,偏偏,才回京的第一個晚上,「胤禛」睡得並不安穩,夢見了他。又像是預示著,或許有些人、有些事避無可避。

  「你真這麼恨我?」那是一個神情頹廢的男人,很難想像也曾一人之下、千萬人之上,他的眼底,是滿滿的不甘心,還有些許疲憊和絕望。

  「是。」這個簡單有力的答案,「胤禛」像是用盡了一生的氣力,有那麼一瞬間他痛苦的閉眼,下一刻,臉上唯有冷意和殘酷。恨,與不恨,又如何?

  弘暉,已經不在了,那個孩子就這麼不在了……原諒,談何容易?

  曾是經恨極了,於是,奪了原本該屬於他的天下,又如何?錯過了,就不再有了。

  天地蒼茫,無盡悲涼。

  ……

  「爺……爺?爺,你醒醒,醒醒……爺……」夢裡一聲聲呼喚,像是在遠方,夾雜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胤禛」睜眼醒來,入目的是含秀滿是擔憂的雙眸。

  董鄂氏……含秀?

  不是悲痛欲絕的那拉氏凌寧?

  「弘暉……」「胤禛」啟口,是兒子的名字,抬手撫額,思緒依然有些混亂。

  含秀趕緊幫著替「胤禛」用絲絹擦去額頭細微的汗珠,「爺是夢見弘暉了?爺……」以她的聰慧,自然猜到七八分,是夢見了弘暉的凶兆?

  「胤禛」重新躺下,閉眼,「嗯。爺會護得弘暉和你周全,不必擔心。」一定。

  歷史,那已是過去;將來,都可以改變。


☆、喜歡

  科考雖已告一段落,然而,京裡狀元樓和丹方閣的生意卻一如既往的火熱,這兒永遠都不會少了一心想要躍龍門的書生學子,而作為這兩家酒館茶樓的幕後老闆,張翼張士安,自然是樂得坐等日收斗金。

  明眼人看來,太子爺此番嚴辦了漕運案犯,和這位儲君以往表現出來的性子很是不同,所以,雖是明面上這份功勞,沒八阿哥什麼事兒,但其中,怕是難免又上演了一次……大好政績被奪的戲碼,反正,先前那麼大的軍功被奪戲碼也有過了。

  太子胤礽,倒是被冤枉了。

  或許,有的人,躺著也真的能中獎,就比如,此番游手好閒看山水的「胤禛」。

  躲在丹方閣的雅間,張士安正悠哉品茶,父親張鵬翮月前已經去了江寧府上任兩江總督一職,大哥張翔也在幾天前被外放歷練離京去了雲貴之地,如今士安難得真正偷了閒,街上湊巧撞上眼前這位董鄂氏府上的少將軍,便熱情地將茶谷拉了來自家茶館。

  「嘖嘖,八爺可真是好福氣,聽聽,現在京裡誰不讚一句八爺的能耐?這等福氣,真叫人羨慕啊!」張士安的性子,隱隱有那麼些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年紀比起「胤禛」和茶谷長了幾年,卻其實沒少折騰。對「胤禛」的處事也有些瞭解,他倒是相信,此番八爺下江南,是真的什麼都沒幹,只是沒想到,太子用了鐵腕。

  的確,這些日子,漕運的案子,太子爺辦得漂亮,而不論是狀元樓還是丹方閣中,每每有人提起,都少不得夾帶著誇上「胤禛」這位八貝勒一句,便是曾經已漸漸淡去的沙場軍功,也有人又拿出來說道。也不知,這是「胤禛」早有預料的結果,還是歪打正著得來的,如今看來,八阿哥的口碑,倒也不差了當年「胤禩」苦心經營得來的。

  「切!現在才長眼睛瞧著八爺能耐,小爺倒是懷疑這些人都是瞎了的。」茶谷是一如既往的張揚無忌。曾經喜好酒物,也曾在歸化的時候背著祖父費揚古偷偷在軍中藏酒,可自從跟了「胤禛」,其實已經很久不碰酒那東西了,現在喝起茶水來,舉手投足卻仍像是大口喝酒這麼豪爽不羈。

  茶谷的性子直,尤其是對心中認可的兄弟朋友,自然是坦誠得沒話說,士安早是看多了京中子弟要麼紈褲、要麼虛偽,而前陣子聽聞這位少將軍回京,便想了法子結交了,這樣的人處起來,才叫真正的人。

  短短幾天,士安也知道了,一旦扯上八爺的事兒,這位少將軍準是尤為護短得厲害,聽不得旁人一字半句對八爺的不敬,「哈哈,我說少將軍,你這話也對、也不對。」

  「……」茶谷瞪眼。

  士安心說,看,又來了,那眼神兒就像是戰刀一般鋒銳,「若是早早地所有人都識得了八爺的好,怕是還不知道等到哪天,八爺才能認識你我?這所有人可不都湊上前去想和八爺攀交情去了?」說的是笑話。

  「哼!你以為,誰都像你這麼臉皮堪比城牆厚?這天底下,八爺他要是板起臉來不給面子,那寒氣森森的,有幾個能受得了?」茶谷想也沒想直接順口接了過來,雖是這言辭容易讓人誤會他是在說道「胤禛」的面癱臉和冰塊性子,可其實,茶谷那小臉兒上的得意摸樣,確確實實說得驕傲自得。

  士安只覺得嘴角不住地開始抽了起來,什麼叫做……你臉皮堪比城牆厚?茶谷少將軍,你確定,這說的不是你自己?然而,對上茶谷凶神惡煞般眼神,士安撇撇嘴,默了。得,這就一不講道理的蠻主兒。

  「是是是!您說得一千個、一萬個對!」張士安整了整僵硬的嘴角,笑了,「小的我這是撞大運了,才能得八爺用眼角瞥一眼。不像是少將軍您啊,那才是千萬里都難挑的一個,和八爺志同道合、惺惺相惜……」真酸。

  茶谷很滿意地點點頭,全部應了下來,「你也算不錯了,用不著妄自菲薄。」對著士安點頭帶著些讚許,明明年紀比士安小,卻是一副老道的口吻,「既然你入得了八爺的眼,那總是有點本事的。」像是好言安慰,可怎麼聽都讓人覺著是大言不慚!

  而「胤禛」來丹方閣的時候,進入雅間正好看見的是向來牙尖嘴利的士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悶樣兒,「胤禛」暗下點點頭,果然,茶谷的性子真和自己有好些相像,定是也覺得能逗得張士安這小子無語的模樣,很有趣吧。

  士安瞪眼,心中不禁哀嚎,他哪裡看不明白「胤禛」眼底的笑意,好好好,你們一個兩個的惡趣味,算是張爺我認栽,瞧瞧,那幸災樂禍的得意樣兒,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再說,也還都是一副老大哥的架勢……明明,張爺我最大,年紀。

  茶谷沒理會一旁張士安如何糾結難耐,見著「胤禛」的這一眼,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了,不由站起身,也不行禮打招呼,只是隔著些距離,「……」張張嘴,閉上,張張嘴,閉上,如是許久,還是沉默著。

  「呵呵,你們倆也是許久未見了吧?得,我識相,不打擾二位了。」士安一愣之下,起身離去,他看得出來,這兩位之間,怕是有不少故事。

  「胤禛」是明白的,茶谷的心思,不難猜,「胤禛」的腦海裡再一次浮現出那些認真描寫著「胤禩」兩字的厚厚一沓紙,那或許還是唯一一次,看著紙上落筆認真寫下的「胤禩」兩字,「胤禛」心中沒有因為這個原屬於老八的名字而起了丁點兒的疙瘩。

  「胤禛」抬步向著僵立的茶谷一步步走近,門外月缺趕緊幫著主子關上雅間的門,守著。

  「怎的?不認識了?」故作輕鬆的語氣,「胤禛」這才覺得說得有些費力,不似想像中的那麼簡單。然而,「胤禛」心中也知道,茶谷的這一份心思,自己是不會給予回應的,「坐吧。」

  茶谷突然一笑,依舊是那個陽光燦爛的少年,這段日子,個子長了許多,這會兒,站在「胤禛」面前,隱隱已經高出「胤禛」半個腦袋了,只是臉上依舊比「胤禛」多了幾分年少稚嫩,他深深吸了口氣,握拳,「先前去你府上,正巧見了你和妹妹、還有弘暉高興著,就沒打擾。」

  剛才逗著張士安玩,那是張口便來,不需要謹言慎思,然而此刻面對「胤禛」,而且還是要深深藏起自己心底裡的喜歡,茶谷不願讓「胤禛」看出半分,所以,眼下像是如臨大敵一般,腦子心思飛快轉動起來,必須步步為營。

  「胤禛」彎了嘴角,淡淡地笑了笑,「嗯。」算是應了,自若地瞧著茶谷想要玩什麼?認識多年了,也曾一同對敵應戰、性命相交,如何看不出茶谷的小心思?

  這個少年的恣意,是「胤禛」打心裡羨慕的,所以,一直縱著寵著。

  「弘暉很好、真的很好。」茶谷的眼神是亮亮的,那個小外甥真的很不錯,可這會兒,讚美的話,卻只剩下「很好」兩個字。

  「嗯。」還是淡淡笑著,點頭,「胤禛」微微有些不忍。自打認識眼前這人,似乎從未見他像是眼前這樣。

  接著,茶谷很快轉了話題,又羅裡吧嗦講了許多歸化的事,還有他們共同建立起來的輕騎兵,茶谷信心滿滿說會成為大清邊疆的守護神,「胤禛」說的不多,只是不住地配合著點頭讚許,日子像是回到了當初在歸化練兵的時候。

  等到離去的時候,茶谷已經騎馬揮鞭了,那一瞬間,回頭對著「胤禛」喊了一句,「這輩子,小爺不戰而逃就這麼一次,一次,不會再有第二次!」

  「胤禛」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淡笑之外的第二種,錯愕。

  原來,茶谷不是什麼都不知道,或許,他什麼都知道,就因為明白得太透徹,所以……選擇了近乎讓他覺得是最大恥辱的——不戰而逃。

  此時,「胤禛」不知道的是,與茶谷這一別,是許多年,等再次相見的時候,董鄂氏茶谷,早已不再是眼前這個閃耀的少年將軍了。

  回府,含秀抱著弘暉正在等「胤禛」一起用膳,飯後,逗著弘暉樂了一會兒,含秀才讓嬤嬤把弘暉待下去休息,然後伺候「胤禛」更衣沐浴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哥哥難得回來,這次再去邊疆苦寒地,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能回來……」弘暉很喜歡這個舅舅呢。

  「胤禛」正享受著含秀為自己搓背,舒服地「嗯」了一聲,似乎還沒有聽明白,「茶谷要走?什麼時候?」今日沒聽他提起,這麼快就要離開。

  含秀一愣,「咦?爺不知道?哥哥說今兒下午找爺辭別的,爺沒見著?」

  「胤禛」皺眉,茶谷隻字未提,「什麼時候?」又問了一遍時間,想著這幾日得空那就多陪陪他。

  「就在今兒個,一早哥哥來跟我和弘暉告別的,那時候爺不在府裡,哥哥說今日就起程。」含秀頓了頓,心中有些疑惑,「瞧爺今兒個晚膳了才回府,我以為定是哥哥約了爺在外辭別的。」

  「胤禛」剛還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轉身盯著含秀,「今日?已經走了?」那麼,之前,便就是告辭了?自己卻絲毫未察覺。

  含秀愣愣點頭,不明白,爺是怎麼了?

  最後,「胤禛」心中雖怒,卻還是沒有發作,原本那一瞬間想要快馬去追的衝動,也漸漸平緩了,他的自制力一向很好,於是,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

  茶谷,便再一次離開。

  最後一句,茶谷說,這輩子,小爺不戰而逃就這麼一次,一次,不會再有第二次!

  如今想來,「胤禛」心說,怕是那一次和含秀大婚,你小子就已經不戰而逃了第一次,所以說,這其實已經是第二次了吧!嘴角,笑意,苦澀。

  這位少將軍匆匆回京、又匆匆離去,原本不屬於京城的董鄂氏少爺,茶谷短暫的來去逗留,似乎並沒有掀起絲毫的風浪。

  京中的日子,從不會像是京外那麼愜意自在。

  很快,「胤禛」便沒有太多的心思去想念茶谷。

  紫禁城,就在康熙爺的眼皮子底下,太子胤礽和剛回京的大阿哥胤褆又鬧開了,明爭暗奪不亦樂乎,再有朝堂上,赫捨裡氏和明珠餘黨也鬥得正歡。兩大皇子勢力鬧開了,多多少少總會牽扯到旁人,哪怕像是「胤禛」已經很小心避開了。

  比起太子爺胤礽,幾番對陣下來,大阿哥胤褆難免顯得有些勢單。

  「老八,我就開門見山,不和你兜圈子。」胤褆竟然找上門來,毫不避諱地進了八貝勒府上,「憑什麼他就是太子儲君?我就是不服!立嫡立長,其實哪朝有定論?皇阿瑪偏心,當初立太子的時候,他胤礽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娃子,懂什麼?老八,他個太子從來都瞧不起你出身,大哥我也不否認,早些年,也沒怎麼拿正眼瞧過你。」

  聽著胤褆說來,「胤禛」不免有些頭疼,記憶中,這老大何時與自己這般推心置腹了?哪怕就是當初在歸化的時候,胤褆提起過想要結盟一事,卻也不曾如此坦白。而那時,「胤禛」推拒了,曾以為按著胤褆的性子,怎麼也不會再找上自己。

  怕是,此番,胤礽真的把眼前的胤褆給逼急了!

  「老八,咱兩當年在沙場也是有了交情的,哥就一句話問你,幫,還是不幫?你說。」胤褆的確是被逼急了,眼看著胤礽身邊有老四老六這兩個實打實的太子黨,實在不甘。

  最近,底下幕僚提了提,說是八貝勒如今在京中口碑不錯,回想起來,這個「胤禛」軍功政績其實都佔全了,如果真能拉攏,那絕對是一大助力,倒時候看老二還能怎麼囂張?

  胤褆心裡也明白,沒少見過胤礽主動親近這個老八,可卻是久久未見「胤禛」何時親近那位太子爺,於是,曾經被「胤禛」拒絕過的胤褆,心下又活了起來。

  然而,「胤禛」搖搖頭,心裡說,這胤褆的性子還真是沒變,直腸子,哪裡是如今那個胤礽的對手?

  「你!」見老八搖頭,胤褆瞪眼耐不住了。

  「大哥。」緩緩一聲,沒帶什麼特別的情緒,「胤禛」想了想,忍不住開口勸一句,「大哥,皇阿瑪聖明,心中自有定論。咱們做兒臣的,自然是以忠孝為全。大哥剛才,是和弟弟說笑的吧?」這有些不是他「胤禛」的性子了,可就算是念著當初在歸化城胤褆的照顧之情吧。

  胤褆恨恨又瞪了一眼,甩袖離開,他覺得,自從下了戰場,眼前的老八,就再也不是那個在疆場殺伐果斷的「胤禛」了,唧唧歪歪的,男子漢大丈夫,偏是膽小不敢為。

  而大阿哥登門八貝勒府的消息,很快入了康熙爺的乾清宮、還有太子東宮。

  「那個老八,我還真是看不透。」胤礽是實話實說,「不過,依著推測,總覺著他是不會被胤褆那莽夫幾句話煽動……」因為看不透,胤礽這話說得並不是信心十足,尤其是「胤禛」不改疏離的性子,讓人實在捉摸不透。

  「胤禩」沒有評斷,只是心裡早有主意,要說老四會幫著胤褆對付太子?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但是屬於老四的那一份驕傲,便是不許的。

  「胤禩」又想起,前世曾聽到過的一個傳聞。

  當年胤禛十分在意的嫡長子弘暉,聰慧異常,可惜半大的孩子一場病就沒了。

  那時有傳聞,弘暉的病,是老大胤褆的手段。

  當時聽來,「胤禩」只是笑笑,並未當真,畢竟,想不出理由,那時候胤褆對付胤禛做什麼?何況還是把心思手段用在一個孩子身上?

  只是,如今,「胤禩」佔了老四的位子,自己的嫡長子弘時身子健朗得很,可「胤禩」下意識總是防著胤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而這一世,「胤禛」對著胤褆也一直是避著、遠著,不由讓「胤禩」產生些懷疑,難道當年的傳聞是真的?

  關心,則亂。

  「胤禩」關心著自家弘時的安好,卻被一葉障目疏忽了,若說「胤禛」這輩子疏遠的,何止胤褆一個?

  三日後。

  「爺,今兒個太子妃送來請帖,說是想請我帶著弘暉過府聚聚,聽送帖子的奴才說,太子妃這回把幾家福晉小阿哥都請了,說是小阿哥之間也是親兄弟,該是聚聚增增感情。」含秀知道「胤禛」很是關注弘暉,就把太子妃的請帖說了說,何況,前幾日大阿哥上府,如今太子妃做東,含秀也察覺其中的不妥。

  「胤禛」讚許地對著含秀點頭,「你去便是,弘暉還太小。」

  次日一早,四貝勒府傳出小阿哥弘時風寒甚重的消息,含秀聽聞,驚出一身冷汗。


☆、放手

  四貝勒的嫡長子病了,似乎還病得不輕,襁褓中的小孩子,還沒到週歲,正當「胤禩」甚有興致地籌謀著給弘時辦一個漂漂亮亮的抓周宴,卻不料出門一次,第二天就染上風寒了。

  四福晉那拉氏凌寧滿臉的愧疚,神色很是蒼白無力,她若是知道如此,怎麼也不會帶著弘時去毓慶宮赴宴,她更是願意自己折壽換來兒子的安康長命,「爺,都是……都是妾身的錯,如果……如果……」

  向來從容不亂的福晉,此時已經是未語淚不止,她知道「胤禩」有多麼重視這個孩子,她更知道自己有多麼喜愛這個孩子,弘時是她的命根子。

  深宅大院,更是紫禁皇家,這個孩子是她的依靠,同時也是她的心頭肉,此刻的凌寧,似乎是第一次表現得如此脆弱。

  「胤禩」沒有對著凌寧惱怒,畢竟,相處多時,他對這個嫡福晉還是很滿意的,何況眼前她如此悲傷,他又何必再添上一重錘?此生,他願惜福,「好了,太醫也說了,只是染了些風寒,會好的。」這話,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嫡長子,這孩子叫做「弘時」,他如何捨得?

  又耐著性子勸了幾句,吩咐奴才伺候福晉回院子歇息,而弘時便留在了「胤禩」的院子裡,他,想要陪著這孩子,他知道,弘時是堅強的。

  「主子,山子來了。」小多子進門對著「胤禩」回稟,瞧著主子這模樣,明明心憂得很,卻還得好言安慰福晉,雖然主子此時臉上沒有笑容也不顯傷懷,但小多子自小伺候「胤禩」,心下明白,主子的苦。

  「胤禩」點頭,再瞧山子行禮請安,「額娘讓你來的?」山子仍是在佟貴妃的景仁宮伺候著,卻其實是「胤禩」在宮裡最靈敏的眼睛耳朵。

  山子趕緊回話,「娘娘擔心主子、還有小阿哥,也不方便出宮,就打發奴才來了。娘娘已經在小佛堂裡求了一整天,一定能夠保佑小主子安好,還請主子寬心才是。累壞了身子,娘娘會心疼,若是小主子將來懂事了,也會不忍主子您如此的。」山子從一個任人欺負的雜役太監爬到今時的位子,入得了「胤禩」的眼,自然是個十分懂眼色、知分寸的。

  聽聞額娘勞累了一整天,「胤禩」的目光這才從床上的弘時身上轉到了眼前的山子,「給額娘回話,兒子都懂,也請額娘寬心。今兒我就不進宮了,明日再去給額娘請安,額娘要保重身子才是。」想起額娘是如何欣喜弘時這孩子的到來,「胤禩」也生出些愧疚,自己的兒子都沒照顧好,還累得額娘擔憂,實在不孝。

  正當「胤禩」斂神想要詢問此番弘時在東宮染病是否有內情的時候,院子外跑來奴才稟報,說是八貝勒府的福晉董鄂氏來探望小阿哥,已經被請到福晉那裡了,福晉遣人來問,是否讓八福晉來瞧瞧弘時?

  「弘時傷寒未癒,怕驚了八弟妹。去回了福晉,就說八弟和八弟妹的心意我們領了,等弘時康復了,到時再請八弟他們一起過府聚聚。」半真半假,這時候,「胤禩」幾乎是要防著所有人。

  山子見沒人打岔了,這才對著「胤禩」再稟,「主子,昨晚毓慶宮中,太子妃宴請了各府的皇子福晉、側福晉還有小主子們,八貝勒府的福晉和側福晉也都到了,只是推說那弘暉小阿哥還小便沒有帶出門。」此事,短短的幾個時辰的時間,山子也似乎無從下手,許多還都只是臆測。

  聞言,「胤禩」卻搖搖頭,「去查胤褆。」

  「是。」雖然不懂主子為何突然提起大阿哥,山子輕聲應了,倒是在山子看來,大阿哥即便和太子硬碰硬幾近撕破臉了,卻是沒甚理由在這個時候下手要害弘時阿哥。

  「至於,老八那裡……就不用查了。」他信,那人不會對著弘時這個孩子動手。

  「是。」山子越發覺得奇怪了,只是聰明得沒有提出質疑。

  倒是一旁的小多子,眼中有幾分恍然,對那位八爺,自家主子向來有幾分怪異,這麼些年,早已見怪不怪了。

  「胤禩」又囑咐了山子幾句,要他回宮給額娘回話的時候,多勸慰些,不願額娘心思過重,那般,總是傷身子的,最後打發山子離開的時候,猶疑之下,「毓慶宮……也去探查一番。」終於,還是懷疑了。

  當年的所謂傳聞,他也許是信了,但眼前自己兒子在毓慶宮出了事,「胤禩」不得不懷疑上了老二胤礽,心中即便不願此事與胤礽相關,卻還是吩咐了山子去查,原本,他們兄弟之間,從來沒有……全然的信任。

  「是。」山子最後慎重應是,低頭的時候眼底精光閃過,他覺得,這才是主子的性子,皇家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些盲目的信任,即便在所有人眼中,四阿哥是太子黨的死忠。

  小多子一直在關注山子的反應,自然沒有錯過那小子轉身時眼中透露的興奮,原想著是否要提醒主子一句,這山子終究是個野心太大的奴才,回頭,卻發現,主子看向山子離去的方向,嘴角彎起了淺淺的弧度。

  奸詐的狐狸,也逃不過眼前這個優秀的獵人。小多子笑了,這主子太聰明能幹,做奴才的就是省力省心啊。

  而含秀從四貝勒府回來的時候,見「胤禛」正坐著像是等她,「爺!沒見著四哥府上的弘時,四嫂精神不好,我在四嫂院子裡陪著說了會兒話,聽說弘時在四哥的院子裡,太醫院的人去過了,該是問題不大。四哥讓人傳話,說怕過了病氣,要等小阿哥病癒了,再請大家聚聚。」

  見四嫂那樣子,含秀心有餘悸,想那拉氏凌寧往日裡那性子,何時曾如此失態?這以後,自家弘暉的身子更得好好照看著,含秀自認,換了今兒個若是弘暉有了意外,自己並不會比凌寧更好。

  「胤禛」伸手握了握含秀的手,「放心,弘暉沒事的,會好好的。」若是再護不住弘暉……然而,「胤禛」決不允許這種假設的存在,眼神堅定異常。

  「嗯,爺,我會好好照看弘暉的。」給了「胤禛」一個笑容,「其實,前陣子誕下弘暉,妾身著實傷了身子,這以後,該是多留在府上靜養些才是……」含秀若有所指地說著,見「胤禛」點頭,「只怕是,不能時常進宮去給額娘請安,失禮了。」

  「胤禛」此時笑了,這個聰慧的女人啊,「既然身子虧了,我過兩日讓甘霖來替你把把脈,至於額娘那裡,儘管寬心,額娘最是明理,不會責怪的。」沒有說破,兩人的默契十分好。

  弘暉這才百日,比起弘時更加受不得折騰,作為額娘的含秀,還是留在府裡多關愛兒子些。

  「嗯,額娘自然是最明理、最好的額娘。」知道「胤禛」心底瀾妃這個額娘的份量,含秀時不時直言討好幾句,「胤禛」也不覺著有什麼不妥,含秀見他心情不錯,「爺,其實,我剛瞧著四嫂的模樣,心裡挺難受的……爺,是不是可以請甘御醫去給弘時瞧瞧,或許……」

  甘霖是太醫院前任院正胡德辛的徒弟,雖然胡德辛已不在院正位子、但卻還是康熙爺的專用御醫,而甘霖深得胡德辛真傳,如今在太醫院也是搶手人物,不過,這個甘霖,是個死腦筋,聽說從前得過八阿哥恩惠,這些年,向來直言不諱說「胤禛」是恩人、是主子。

  這原本該是犯忌的,只是康熙爺知道此事也不過是笑笑了之,別人自然也不會拿這事說話,久而久之,沒什麼後台勢力的八阿哥,卻獨獨得了這個甘霖獨份的忠心,算是康熙爺准了的「八阿哥的人」。

  「胤禛」搖頭,心說董鄂氏教出來的女兒,性子終究是個直的、也是個善良的,就當含秀以為「胤禛」不願的時候,倒是挺「胤禛」說,「此事,若是他不反對,明日我讓林立去傳話,就讓甘霖瞧瞧去無妨。」話中的「他」,含秀明白,是說的四阿哥。

  爺,是個心軟心善的。含秀心中念著,弘暉啊弘暉,你有一個如此的阿瑪,真真是你的幸運。八爺對兄弟、對兄弟的孩子都如此懷有愛心,含秀願意相信,弘暉這個孩子是個有福氣的。

  只是,第二日早朝散後,「胤禛」還未上前和「胤禩」提起甘霖的事,就聽見老二對著奴才吩咐,把胡德辛請去了四貝勒府給弘時把脈開方子。

  大概是「胤禛」的視線有些過於灼熱了,胤礽側頭看來的時候,微微詫異,「八弟?」雖有對著身旁正道謝的「胤禩」笑言,「看來,八弟也很關心弘時那小傢伙,胤禛你放心,弘時會沒事的。」把「胤禩」這一夜間的勞累看在眼裡,胤礽眼中透著不忍和關切。

  「胤禩」順著胤礽話看去,撞上「胤禛」淡淡的眼神,點點頭,「也多謝八弟了。」前世,自己曾久盼無望,得不到孩子,而這個老四,卻是幾次三番痛失子嗣,最終兩人都算是子嗣單薄。所以,此時此刻,「胤禩」看向「胤禛」的眼神,只是以一個單純的「孩子的阿瑪」身份。

  胤礽總覺得,眼前這兩人似乎有著一種別人無法融入的默契,有些礙眼啊!

  等著「胤禛」告辭先行,胤礽終於撤下了臉上的溫和,「胤禛,從小到大,我做那麼多,都比不上一個老八?」這種時候,忍不住撕破臉?這只能說是一個意外,這話剛出口,胤礽就有些後悔了。胤礽其實有些明白,老四老八兩人的那種感覺,絕不是兄友弟恭,更別說是有情有愛了。

  「二哥,你做得太多,我要不起。」其實,「胤禩」心底的話,該是,你做得太多,我不需要。然而,他用了比較委婉客氣的方式,或許,老二做了這些許多,「胤禩」還是難免有些動容的。

  果然,胤礽的臉色,更難看了。

  「胤禩」像是完全沒有在意,「二哥,我信你。可是,信不過……你的人。」這話,另有所指,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氣。

  胤礽倒是愣了愣,這是……什麼意思?剛才,「胤禩」的話,就像是踐踏了自己多年的心思,胤礽不甘心,於是隱隱已經顯了太子爺的戾氣,然而,此刻,聽「胤禩」很是堅定的說一句「我信你」,胤礽心裡鬆了鬆,可那句「信不過你的人」又是什麼意思?預感,很不好。

  「太子殿下,臣弟告退。」沒有再等胤礽是什麼反應?「胤禩」真心對著胤礽行禮,「多謝二哥。」道謝,是為了胤礽讓胡德辛給弘時探脈,然而,就到此為止吧。

  他們之間走至今日,已經是……過了,從此,謹守君臣之禮,最多也是眾兄弟一般的情誼,便可以了。今日早朝前,在宮門口,山子傳來的消息,讓「胤禩」做了決斷,未曾想真相竟是如此?那,藉機了斷吧。

  胤礽想要去伸手拉住,卻只是僵著身子,他是太子爺,身來尊貴,或許,這些年,對「胤禩」的這份執著,是真的……過了。

  胤礽嘴角的一絲笑意,十分苦澀,終究,太子儲君要走的路,是一條和皇阿瑪一般的孤寡之路,通向權力的頂端。

  ……

  聽說,四貝勒府的小阿哥此番有驚無險,風寒病癒了。

  聽說,東宮太子爺的後院裡,悄無聲息沒了兩個品級不高的格格。

  似乎還聽說,這次弘時阿哥染病,其實是大阿哥指使大福晉暗中做了手腳,緣由是大阿哥明面上鬥不過太子爺,暗地裡只好被逼的對太子爺向來寵信的四弟下手了,然而,卻用了更卑鄙的手段,竟然對個還未週歲的孩子出手……當然,這些只是聽說。傳聞的源頭,「胤禩」並沒有掩飾,是打他四貝勒府傳出來的。

  就當是給胤礽的謝禮,又或許是為了讓太子爺寬心,即便「胤禩」選擇了決斷,卻也絕不會和老大胤褆為伍,為此,也不惜把所有髒水潑向胤褆。

  ……

  而「胤禛」聽說的時候,有些啞然的感覺,他該歎一句「原來如此」嗎?

  今生,竟是兩個後院的輕賤女子動了黑手?緣由更是可笑的爭風吃醋?東宮的女人居然能把醋罈子打翻到其他皇子頭上?

  是因為那倆女人嫉妒成狂,鬥不過東宮太子妃、側妃等人,便隨意對著太子妃邀請的福晉們動手,不巧四福晉中招了?這真相,難免荒唐,卻似乎又是最接近事實的。

  然而,究竟如何,已經無人知曉了。

  太子妃的面子,實在難看,動了雷霆手段直接滅了兩個白癡女人,胤礽沒再遷怒,只是從那以後,性子似乎變了,具體也不怎麼說得上來,只是,所有人眼中,這太子爺更像是個儲君了。

  「胤禛」不由想起前世,弘暉的離去,是意外、又或是……罷了,都過去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弘暉在阿瑪懷裡咧嘴笑得樂呵。


☆、七年

  胤礽打壓大阿哥胤褆的意圖絲毫沒有減弱,甚至藉著「胤禩」潑向胤褆的髒水更是在康熙面前趁勝追擊又鬧了一出,這種時候,真相到底如何,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康熙心裡自然還是向著太子更多一些,何況,經歷此事,康熙終於看到了胤礽眼底轉了性子,是一個儲君早該具備的冷漠和決斷。

  於是,直郡王胤褆被變相發配了,康熙爺在朝上沒加掩飾地一頓訓斥之後,胤褆被勒令回盛京駐守了,紫禁城倒是換來了一陣子清淨,除了惠妃這個額娘,似乎再沒多少念想,失了帝王寵,便是如此。

  「哎,希望,胤褆不會怨朕。」康熙在景仁宮享清淨,有些私密的話,也只有對著佟昭怡說來排解心中抑鬱,也承認對胤褆這個兒子過分了些,可這已經成了事實。

  昭怡知道這個男人只是說說,並不意味著後悔或是其他什麼情緒,所以,她只需要靜靜陪著傾聽,若今日這個父子問題關乎「胤禩」,佟昭怡自然會出言相勸,可如今是惠妃的兒子,佟昭怡自認沒那麼多管閒事,宮裡最要不得的就是同情心氾濫。

  「皇上,我擔心,經此一事,四阿哥和太子之間……難免……哎,他們兄弟打小感情好,誰想會鬧了這麼一出?瞧著四阿哥近日憔悴了不少,我這做額娘的,心裡也不好受……」等康熙訴苦完了,佟昭怡也捏著分寸說道,胤礽「胤禩」兩兄弟這幾日生了隔閡,明眼人都看出來了。

  康熙點點頭,然而神情卻不像是昭怡這麼擔憂,「好了,你也別操心,孩子們長大了,有他們自個兒的主意,再說,老二老四他們都是有分寸的,不礙事。」想要看著兒子們兄友弟恭是一回事,但作為儲君,胤礽太過偏向兄弟中的一個,其實已經過了,現在如此,剛好。

  仔細辨別康熙眼底的意思,昭怡最後鬆了口氣,至於「胤禩」和胤礽那太子究竟如何,她並不十分關心,皇家兄弟之間根本沒有長久,如今皇上不會因此遷怒「胤禩」,昭怡就放心了,畢竟,此番兩兄弟鬧僵,多是因為「胤禩」的倔脾氣上來了,胤礽一如既往一退再退。

  昭怡瞭解康熙,這個帝王的護短性子很重,瞧著胤礽確實也消瘦了不少,昭怡是怕康熙責怪「胤禩」不懂事。

  太子爺消瘦了,康熙的確是心疼的,可此時,康熙更在意的是,此番胤礽的成長,令帝王十分喜歡滿意,這孩子越發是個合格的儲君了。

  ……

  那以後,「胤禩」依舊跟著太子胤礽辦差,盡心盡力,卻也僅此而已,不會懈怠,卻也從不會多做一分,「二哥,若沒什麼事,弟弟先行告退了。」他如今早已不是太子黨的核心了。

  胤礽抬頭看去,神情有些無奈,「去吧。」終究什麼都沒多說,這幾年,兩兄弟之間,比起其他兄弟胤礽自認為對著「胤禩」仍舊多一份親近,可……終究不似兒時了。

  今日,是「胤禩」家的弘時第七個生辰,每年的這一天,「胤禩」早早地辦完差事就回府給小阿哥慶祝去了。

  康熙四十三年,胤礽三十而立之年,「胤禩」二十六,「胤禛」二十三。

  弘時七歲,弘暉則小了幾個月。

  「弘時哥哥,生辰快樂。」先生一說散學,弘暉還沒來得及收拾書冊筆墨,就一溜煙跑到弘時跟前,「喏,這個是我央了阿瑪好久才得了的寶貝,送給你做生辰禮物。」說著,將手中的一小塊玉珮遞了過去。

  弘時接過,玉珮暖暖的,對著弘暉展了笑顏,「謝謝。等你慶生的時候,我也一定送你一個好的。」眼前這個是八叔家的弟弟,因為兩人年紀相當,是差不多時候入的上書房,一年多來感情倒是不錯。

  「嗯。」弘暉回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還想要說什麼,眼角瞥見書房門外的身影,「呵呵,瞧瞧誰來了?」原是打算順路去給宮裡的瑪嬤請安,現在看來不用了。

  弘時順著弘暉的視線看去,「阿瑪?」剛才那是皇家阿哥溫雅的笑,而此刻,變得是個孩子單純的笑顏了,「小劉子快收拾!」弘時已經跑著去了「胤禩」跟前,「阿瑪你來了。」

  「胤禩」笑著搖頭,「你呀,一點規矩都沒了。」若有所指看向弘時身後的小少年。

  弘時瞥見是太子伯伯家的弘皙,對著阿瑪做了個鬼臉,然後才一本正經整了整稍稍皺了的衣衫,轉身對著弘皙一禮,「弘皙哥哥,弟弟剛剛失禮了,哥哥莫怪罪。」

  弘皙今年剛滿十歲,作為太子爺一脈的皇孫,自然是得了康熙爺多幾分的關注,偶爾受了康熙的教誨,十歲的年紀,倒是十足的一個小大人,「弘時,生辰快樂,這是我送你的禮物,給。」沒有提及剛才弘時擦肩而過的無禮,弘皙將手中的一顆珠子拿給弘時之後,再對著「胤禩」行禮,「侄兒見過四叔。」

  「嗯,弘皙不必多禮。」間隙對著兒子一瞥,「胤禩」記得,自己還沒得弘時這個兒子的時候,那時候也還沒和老二鬧僵,是十分喜愛老二家的這個弘皙,只是後來,去毓慶宮的機會也少了,一眨眼,這孩子也是翩翩小少年了。

  弘時接到阿瑪的暗示,拿著不小的夜明珠,趕緊又對弘皙道謝,這才告辭離去。

  等書房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弘暉這才將筆墨等都收拾好,這些事情,他習慣了親力親為,自小阿瑪就有教導的,弘暉向來很聽阿瑪的話。

  剛走出書房,就見門外弘皙還在,「呵呵,暉兒還以為弘皙哥哥先走了呢。」小傢伙比起剛才面對弘時的那份親近,此刻,又添了幾分,快跑兩步到了弘皙身前。

  弘皙笑笑沒有多說什麼,伸手牽起弘暉的小手這才抬步。

  「啊呀,弘皙哥哥,不行啦。今兒個答應了要去儲秀宮陪瑪嬤用晚膳的,暉兒不能言而無信哦。」晃著腦袋,又扯了扯被弘皙牽著的小手,卻並沒有用力掙脫,只是撇著小嘴不疾不徐地辯解,剛瞧弘皙的架勢,自然是要帶自己去太子伯伯的毓慶宮玩一會兒。

  弘皙聽了,不由皺了皺眉,「不是前天就說好的,今日去我那裡,早吩咐備了你愛吃的。怎的?對你瀾妃瑪嬤不能言而無信,暉兒就能對著弘皙哥哥食言而肥?」語氣帶著幾分危險的氣息。

  弘暉瞧著,縮縮脖子,「那……那個……昨兒個額娘說瑪嬤想暉兒了,所以答應了說是今日要去給瑪嬤請安的……」低著腦袋,雖然小孩子語氣有些低落和無措,但其實弘暉小臉上哪有半點的為難?

  弘皙依舊皺眉,沉默了,直直看著低頭的小傢伙也不說話。

  半晌,弘暉才抬起腦袋,「哥,不要生氣好不好?是暉兒錯了,暉兒不該不記得了……」可憐巴巴瞧著弘皙,一副「我知道錯了、我很可憐」的小模樣,甚至弘暉眼眶裡還帶了點濕潤潤的。

  「你呀!」弘皙好笑地抬手敲了敲弘暉光潔的額頭,「走吧,我送你去瀾瑪嬤那兒去。」說著,轉了方向領著弘暉朝儲秀宮走去。

  「弘皙哥哥最好了!」弘暉趕緊著拍馬趕上,笑得十分得意,也沒掩飾小臉上那副得逞的模樣。

  弘皙小大人模樣的無奈搖頭,帶著寵溺,哪能不知道弘暉這小子八成是故意的?就屬這小傢伙愛鬧騰,鬼心眼兒一溜一溜的,若說八叔那性子,弘皙疑惑,這父子倆也差太多了吧?

  弘皙如今是名副其實的皇長孫,他帶著弘暉來儲秀宮請安,倒是讓衛薔忙活了一陣子,期間弘暉倒是沒少拿白眼招呼弘皙,瞧瞧瑪嬤被折騰的,早知道,剛在儲秀宮門口的時候,就該讓弘皙先回毓慶宮得了,如此,對上弘暉的頻頻白眼,弘皙明白了小傢伙的埋怨,真是哭笑不得,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瀾瑪嬤,弘皙打擾了。回去還要功課要做,就先告退了。」抵不住弘暉的怨念,弘皙終於放下茶杯,倒是有幾分不捨這新菊茶的味兒。

  衛薔笑著點點頭,「弘暉這孩子愛鬧,不知怎麼的,八阿哥那性子,弘暉愣像是沒得了半分,打小就折騰。」她毫不猶豫地把孫子出賣了,惹得弘暉在一旁瞪大了小眼乾著急,「弘暉沒少提起,弘皙阿哥你向來寵著他,想來,沒少添麻煩。」

  弘皙明白,瞧瀾妃眼底的寵溺,就知道,這些不過是客氣的場面話,要說寵弘暉這小傢伙,眼前的瀾妃怕是最寵的一個,「瀾瑪嬤客氣了,暉兒是弘皙的弟弟,又這麼懂事,做哥哥的照顧著點,本就是應該的。今兒可是沾了暉兒的福氣,讓弘皙嘗了瀾瑪嬤這裡的好茶好點心,怕是以後,弘皙可得常來打攪解饞了。」

  客客氣氣送走弘皙,衛薔回頭瞧著專心吃著點心的孫子,笑得無奈,「你這孩子,就這點規矩?要讓你阿瑪瞧見了,少不得狠訓一通,看你以後還敢!」她也就這麼說說,才不捨得讓孫子挨罵,平日裡也沒少在「胤禛」面前幫著弘暉打掩護。

  弘暉一樂,從椅子上蹦躂下來,拿起一個小糕點往衛薔嘴裡送去,「啊呀我的好瑪嬤,您這麼疼孫兒,真忍心看孫兒被阿瑪打板子啊?到時候,又得惹得孫兒心疼您了,瞧您心疼孫兒添了愁容,可不讓孫兒也心疼您呀……」小嘴兒裡心疼來心疼去的,弘暉可差點兒把衛薔給繞暈了。

  十三十四兩個進門的時候,就瞧著額娘被弘暉小子逗得呵呵直樂,每每瞧著這景象,總讓他們倆兒想起當初年少的時候,也是這麼逗著額娘樂呵的,瞧如今弘暉侄兒的功力,倒是見了幾分青出於藍的架勢。

  就在弘暉叫嚷這「瑪嬤,十三叔十四叔來了」的時候,胤祥和胤禎也已經到了衛薔跟前行禮,「兒子給額娘請安,額娘吉祥。」再抬頭,一同對著衛薔送上笑臉,胤祥今年十八歲,胤禎也已經十六歲了,胤祥是去年大婚分府出宮的,胤禎則是年初的時候府邸建成搬了出去,只不過婚事還沒定下。

  兒子孫子陪著衛薔一起用晚膳,還意外迎來了康熙大駕,重新擺了晚膳,最後弘暉小子吃得都連連打飽嗝了,逗得衛薔笑罵這孩子沒規矩沒分寸,卻讓康熙招手把孫子叫到跟前,對著弘暉饒有興致地問了一些功課,弘暉答得很好,康熙賞了不少東西。

  「弘暉這孩子,被老八養得很好。」第二日衛薔服侍著康熙早起,臨去早朝的時候,康熙對著衛薔說了這麼一句,顯然是很滿意弘暉這個孫子。

  後來,衛薔琢磨了半天,忍不住去了宜妃的翊坤宮。這些年,瞧著萬歲爺和「胤禛」父子倆之間的詭異,衛薔總是擔心著,卻明白兒子不願提起,她也就一直壓在心底裡沒提起。

  「姐姐,這都幾年了,我也不記得了。萬歲爺幾乎從不在我面前提起胤禩這孩子,但卻又似乎不曾讓胤禩失寵了受欺負,我……我就是看不明白。姿瑛姐姐,我這心裡沒底,又不敢和誰提這事兒……」多年的心結,唸唸叨叨,終於和著多年的好姐妹宜妃說出了口,衛薔覺得心裡一輕。

  宜妃輕笑著搖頭,「你呀,有時候性子是真的倔!看不明白,就別看了,反正這些年也是相安無事,瞧著萬歲爺和八阿哥都不曾真鬧僵過,你又何必呢?怎麼也是父子倆,再說,就我瞧著,萬歲爺指不定看重著八阿哥呢,要不,去年封爵的時候,能越過老五老六老七,獨獨讓胤禩得了個雍郡王的封號?」要說起這事兒,姿瑛心裡難免有些疙瘩,畢竟自家的老五胤祺也是被越過去了,如今還是個貝勒爵。

  衛薔懂,「姐姐……」她這心裡,就是太多疑問了。

  「得了,咱們姐妹,不用多說。替著老五嫉妒三分,這也不假,不過,你那老八的能耐,我服!再說了,老八我也是當著親兒子疼的,只要不是讓德妃那假惺惺的女人得意了,我就沒什麼不高興的。」要說,她郭絡羅姿瑛性子直,就是看不順眼永和宮裡頭那位,就前年,那位拿出來的手段,可沒少被後宮姐妹們鄙視的,烏雅氏可盡出沒品的狐狸精。

  衛薔顯然也是想起了前年的事兒,生辰趕上初一十五的,她也不計較,畢竟萬歲爺這些年對自個兒還是念著情誼的,可……她德妃偏就是挑了這麼一天,明明皇上定了要為自己慶祝生辰,德妃卻在御花園把萬歲爺截了去,還耍了手段,把烏雅氏嫡系送進宮的一個小丫頭推到了萬歲爺的床上,那一晚,愣是讓康熙破了初一十五的規矩寵幸了那小狐狸精,駁了故去元皇后的面子,駁了皇貴妃佟昭怡的面子,自然,讓她衛薔向來淡薄的性子,也泛起了酸。

  宜妃瞧著衛薔臉上顯出毫不掩飾的厭惡,笑了笑,「你呀,能惹得你這般,還真是這烏雅氏一家子的能耐。我說阿薔,那小狐狸精一晚上得逞,可最後還不是連個名分都沒有,到現在仍然是永和宮的一個奴才。倒是妹妹你,那次萬歲爺倒真像是生了愧疚,好東西不停地賜下來,權當是彌補了,金的銀的玉的,哪個不比那一夜恩寵來的實在!」

  衛薔「噗嗤」笑了,「哪有姐姐這麼比的?要是讓萬歲爺聽見了,少不得姐姐要去佛堂抄女戒女訓……」話雖如此,可也就是那麼見事,讓衛薔打心底裡不喜德妃,這也是她衛薔第一次在這後宮旗幟鮮明地與人敵對,和德妃之間的疙瘩,算是難解了。

  於是,被宜妃這麼一打岔,話題輕而易舉就轉移了,姿瑛心想,這純屬阿薔閒下來沒事兒干了,關於皇家的父子兄弟之間,那些個複雜的關係,宜妃自認完全沒必要去糾結,何況,八阿哥向來處理得很好,說來,胤祺胤□就該多跟著老八多學學。

  ……

  雍郡王府邸。

  「胤禛」終於意識到,有必要和兒子推心置腹聊聊了,這麼形容看似有些過於鄭重了,可「胤禛」瞧著眼前不再裝萌裝可愛的弘暉,瞧著這小子十足小大人的架勢,是真該好好談談心了。

  弘暉沒到六歲就進宮入了上書房聽課,那時候是和「胤禩」家的弘時一起的,如今也有一年多的時間了,這陣子皇阿瑪給的差事不少,而弘暉的功課自從有了宮裡先生照看著,「胤禛」也沒像是以前把兒子盯得緊了。

  「我聽說,你在上書房拉幫結派的,是怎麼回事?」語氣很是認真嚴肅,但其實,這純屬「胤禛」使詐,想要套兒子的話。所謂「拉幫結派」,根本沒那回事兒,頂多了是聽說弘暉在上書房和弘皙弘時兩個走得比較近。

  弘暉眨眨眼睛,看著阿瑪,可惜,阿瑪這會兒一臉嚴肅,完全看不出端倪,撇撇嘴,「阿瑪,這罪名可大可小,這話,兒子可是天大的冤枉。兒子向來謹遵阿瑪教誨,從來都是和哥哥弟弟們秉持著兄友弟恭這一規矩的。」神情委屈。

  「胤禛」額頭青筋微微跳動,「先前,我給你的暖玉呢?不是說很喜歡很喜歡,要一直貼身帶著嗎?」為了那塊玉珮,這小子死皮賴臉磨著自己討了去,一轉眼,就送人了。

  弘暉再眨巴眼睛,「四伯家的弘時哥哥瞧見了,說喜歡,和兒子討了去,算是生辰禮物……兒子,兒子總不能不給,豈不是顯得咱們雍郡王府小氣了?」小小年紀,盡睜眼說瞎話,小臉兒都不紅。

  「隔三差五的跑毓慶宮,也不怕打攪了弘皙做功課?還是說,覺著毓慶宮的點心,比你方嬤嬤做得還要合心意?嗯?」也就這小子,和皇長孫弘皙處起來毫不避諱,現如今,誰都知道,他雍郡王家的嫡長子,成了皇長孫的小尾巴,「胤禛」盯著兒子,像是要把弘暉給看穿了。

  「嬤嬤做得最棒了!」弘暉趕緊撇清,「阿瑪,弘皙哥哥那麼熱情,兒子懂得要敬重兄長,哥哥邀請了,兒子總不好一直拒絕,會下了哥哥的面子,要不,人家該說阿瑪您教出來的兒子不懂禮貌……」左右都是他有理了。

  「阿嚏!」「阿嚏!」遠遠的,弘皙弘時兩個噴嚏不斷。

  然後,「胤禛」也沒再問了,反而把兒子晾在一旁,自己翻弄起公文辦差了,眼前這兒子,早已和記憶裡那個「弘暉」不一樣了,現在這狡猾的小狐狸,滑不溜秋的,不過,不得不承認,不論是那一個弘暉,都是他愛新覺羅胤禛為之驕傲的兒子。

  許久,阿瑪不說讓自個兒退下,也不說讓自個兒坐下,弘暉悄悄挪動著小腿,累得慌,「阿瑪。」可憐兮兮嘟噥著,見「胤禛」終於抬頭看自己,於是,弘暉直直望進阿瑪的眼裡,小臉神情要多真誠就有多真誠。

  「胤禛」若是想要答案,就憑現在這沒成精的小狐狸,哪裡是對手?倒不是真存心要訓兒子,只是好奇,這小子腦袋瓜子算計什麼?

  「阿瑪,您就放心吧,反正您平日裡和著太子伯伯或是四伯伯都不親近,就算兒子現在和弘皙或是弘時走得近了些,可兒子覺得,在皇瑪法眼皮子底下,總好過將來和九叔十叔、還有十三叔十四叔家的弟弟們親近,您說呢?」弘暉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亮亮的像是會發光,「阿瑪放心,兒子是有分寸的。」一個七歲未滿的孩子,說這話,加上這神情,實在有些詭異。

  「胤禛」覺得此刻是被震驚了,久久,看著兒子認真的眼神,「誰教你的,這些話?」

  雖然知道兒子聰慧,可還是不敢相信,畢竟,這些年,他一直把弘暉當做一個普通孩子來教養,並沒有想要讓兒子過早地接觸皇家的那些個陰謀詭計。

  弘暉驕傲地仰起頭,「阿瑪,您兒子這麼聰明,還用得著誰教?兒子自個兒琢磨就成了!」

  「弘暉。」語氣平淡,卻讓弘暉今兒第一次繃緊了身子嚴肅以對。

  「呃……阿瑪,兒子交代還不成嗎?您別生氣。十三叔說,兵者,詭道也;十四叔說,打勝仗靠得就是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接著,一大通兵法實戰講下來,氣都不帶喘的,「胤禛」看著兒子的小模樣,當真很有幾絲神采。

  「阿嚏!」「阿嚏!」於是,十三十四倆兄弟就輕易被賣了,噴嚏不斷。

  「胤禛」忍不住撫額,怎麼也沒想到,兒子平日裡和十三十四親近,就這麼被「帶壞」了……早知如此,也該是爺自個兒教的才對,若論兵法詭道,總不會是如今弘暉學的這半吊子。

  弘暉:得小心了,不能再把茶谷舅舅也賣了!


☆、告白

  時隔多年,當初的茶谷少年再次得勝凱旋踏入京城,戰馬之上已是個意氣風發的俊朗將軍,接受著京城子民的歡呼崇拜,他是個英雄,整個大清朝的英雄。

  七年前,葛爾丹覆滅,隨後准葛爾部爭權內亂了一陣子,很快又有了新的首領,策妄阿拉布坦。

  歷史的軌跡已經走偏了,曾經是策妄倒戈與康熙合作逼死了葛爾丹,而如今,葛爾丹是被康熙親征、費揚古領帥,「胤禛」和茶谷兩個少年將領帶兵合力圍殺的。

  策妄在葛爾丹死後,趁機接過首領大權,卻將矛頭指向了大清,為了聚攏准葛爾部的人心,策妄一向表明和康熙勢不兩立,口口聲聲要為葛爾丹報仇雪恨,雖然不敢和駐邊的清軍正面衝突,卻也時不時地在邊疆對著大清子民騷擾幾番。

  不得不承認,策妄有葛爾丹的野心,也有葛爾丹的狡猾,更比葛爾丹多了幾分忍耐,足足隱匿了六年多的時間,這才蓄勢重整旗鼓勾結沙俄,藉著雪恥的名義,想要揮兵血殺大清子民,強佔大清江山。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聽說,當年英勇無比、智謀無雙的董鄂氏少將軍,這些年,卻是在歸化城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甚至整座城子都被搞得熱熱鬧鬧、三教九流齊全了,端的是逍遙自在賽神仙。

  聽說,少將軍其實是大智若愚、玩的是欲蓋彌彰,其實他手中訓練了一支神兵鐵騎,倘若哪個不長眼的敢來犯險,保準是有來無回,應了當年那句話,敢犯我大清者,殺無赦。

  聽說……

  這些個「聽說「,准葛爾部的策妄和他的部族不敢輕易相信,於是,屢屢試探,特地跑來歸化打探的,還真瞧見了這位傳說中的少將軍每日大街小巷的溜躂,也沒少流連歸化城新起的青樓楚館。

  然而,不論是探子還是打前哨的小部分部族馬隊,十之八九都是去無音訊,策妄謹慎求穩,又不敢大意魯莽,所以,這一憋,就足足有了六年之久。

  然而,六年來的蓄力一擊,策妄怎麼也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座兩座的空城,一次又一次的空城設伏,不止如此,那茶谷根本沒打算給策妄緩過勁兒來的機會,第三次,茶谷麾下當年的輕騎營加上剛剛威名大振的鐵騎營直搗了策妄的老巢,連個螞蚱也沒逃脫。

  策妄覺得腦子不夠使了,這究竟是人還是鬼,明明遠在幾千里外的歸化城逍遙自在,怎麼會帶兵出現在面前,三下五除二毀了自己多年的謀算?明明是想要避開此人鋒芒,如何又偏偏撞了人家槍尖上了?

  「呵!還以為是個聰明點的,沒成想,這准葛爾部首領是一個不如一個,還不如那個葛爾丹……」茶谷的話,策妄聽得懂,此番親身感受了一回「覆滅之災」,此時又聽眼前人說這般風涼話,策妄一口氣沒喘過來,索性吐血暈了。

  換來的,只是茶谷一個不屑的眼神,這一仗,如何與當年那一場夜戰相提並論?忒不痛快了!

  結束回憶,再次看著這京城大街,茶谷倒還真是感慨頗多,離開的那年,是沒想過,一別就有六七年之久,又或許,當初離開,心裡倔著,甚至打算這輩子就老死歸化城了。

  果然,世事無常。

  即便心裡念著當年的夜戰,可畢竟此次打仗才是全勝,如今奉旨回京,茶谷克制了心中衝動,只得先行進宮去見康熙爺,也不知,那人會不會在宮裡等著?

  路過懷源酒家的時候,茶谷騎在馬上,像是察覺到什麼,猛地抬頭想著酒樓二樓處看去,眼神甚為犀利,卻只見那窗戶微掩,瞧不清是哪個的眼神透過窗戶,微灼?

  「你倒是真淡定。」語氣微微帶了些嘲諷,卻並無惡意,張士安替著樓下大街上的這位戰神將軍抱不平了,「我說八爺,連我這個外人都瞧得出來,想是他最願第一個見你,你倒好,躲這裡享清閒,還不惜抗了聖旨,愣是沒去呆在宮裡候著……」大軍得勝還朝,康熙爺可是領了一大幫子皇子阿哥、大臣朝官在宮裡等著。

  「胤禛」看似面無表情,可士安與這位八爺處了也有多年了,仔細打量,還是瞧著「胤禛」臉色是微微僵硬了,士安卻也識相不再囉嗦了,畢竟,真將八爺惹火了也不行啊。

  康熙自從接到捷報,這些天龍心大悅,而茶谷這位大功臣回京,更是讓康熙將所有的注意力都給了這位一別七年的小將軍,也就沒怎麼注意,哪個阿哥沒來、哪個臣子沒到。

  倒是太子爺的眼神向著皇子堆兒裡看了看,見是獨獨缺了「胤禛」一個,心中有些計較,微微歎了口氣,此番雖是邊疆太平了,可想來這京裡就不能清淨了,也不知大清朝董鄂氏出了這麼個鬼才少將軍,是福、是禍?胤礽這些年,性子越發深、沉了。

  直到康熙在宮裡擺宴,茶谷作為主角剛剛謝恩落座,不經意間側頭,臉上肆意的笑容依舊,卻是在眼神相交的片刻,讓對方看到了,茶谷眼底深深掩藏起來的雀躍……和想念。

  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雍郡王「胤禛」是什麼時候到的?

  一直注意著茶谷的胤礽也順著茶谷撇去的眼神,看到了這似乎神出鬼沒的八弟,也就這頃刻間,康熙原本低頭對著李德全吩咐些什麼,突然抬頭向著「胤禛」看去,那目光,帶著點駭人的意味,卻是一閃而逝。

  「胤禛」只是淡淡的笑著,像是和在場所有人一樣,為了茶谷這位大清戰神的歸來而高興著,僅此而已。

  康熙看不透,胤礽同樣無法看透,暗中還有多少人注意到了這一瞬間,又有幾個能夠看得明白?

  一夜歡醉。

  這紫禁城的酒,自然是好酒,卻不是歸化城那般的辛辣烈酒,所以,到最後,茶谷告退走出宮門的時候,睜眼閉眼間,再無一絲醉意。

  「鎮國將軍好酒量,我們可都是甘拜下風啊。」「胤禩」隨後出宮,就見著宮門口茶谷在夜色下站得挺立,走近了看,可不,眼神清明的很。

  茶谷也笑了,「鴻郡王,過獎了。」眼前這位爺,可不是省油的燈,單是剛才那晚宴上,四兩撥千斤的交際段數,茶谷就不會小視了,這種人,往往都成精了,一個皇家阿哥,一個有著皇貴妃當靠山的郡王爺,如果這樣的人成了精,那就更可怕。

  康熙爺當初賜封的時候,指了一個「鴻」字,茶谷遠在歸化的時候,也沒少琢磨,卻是也猜不透這萬歲爺究竟想做啥?而眼前這位皇子,可真有一展宏圖的報復?

  「呵呵!」看得出茶谷的警惕,「胤禩」不在意地笑笑,「怎麼?國公府的馬車沒來?這樣,將軍若是不嫌棄,不知本王有沒有榮幸送將軍一程?」這話說得妥當,慇勤相送、卻是以「將軍」、「本王」稱呼,不顯得親近,也表示了善意。

  茶谷笑了,帶著些爽朗的笑聲過後,卻是搖搖頭,「多謝王爺,只是不用了。」頓了頓,久久不見那人出宮來,「我再等等。今日聖上盛情,高興,就喝多了些,正好吹吹風,清醒一下。」深不見底,這是他為將多年養成的性子,是變得圓滑了,然而骨子裡依舊傲然。

  「你……」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見眼前的茶谷那原本毫無波動的笑容下,瞬間多了許多真誠,「胤禩」不用回頭就猜得到是怎麼了?不禁又生出幾分好奇,這茶谷和老四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四哥也在?」「胤禛」帶著疑惑問道,也沒理睬眼神直直盯著自己的茶谷。

  「胤禩」差點失笑,怎麼有一種直覺,眼前的老四,是個不一樣的,與前世那個、與今生往日裡的那個都不一樣,「胤禩」搖搖頭,罷了,這些都和自己沒什麼太大的關係,「想八弟和將軍是多年舊友了,有話要敘敘,我就不打擾了。」

  這兩人還真是不忌諱,皇阿瑪眼皮子底下,剛才宮裡還懂得掩飾,這會兒子在宮門口倒是敢明目張膽了。

  「四哥走好。」「王爺走好。」幾乎是異口同聲。

  「胤禩」是哭笑不得,這兩人是巴不得自己趕緊消失吧?嘖嘖!得兒,爺回家抱兒子去!那拉凌寧前不久終於誕下第二胎,鴻郡王四阿哥府上的第二個嫡子,小阿哥排名老三,還沒取名兒。雖然這輩子子嗣仍是不豐,但是「胤禩」已是十分知足了。

  只是,福晉那拉氏這回產子,大傷了。

  這頭,茶谷瞪眼看著「胤禛」,也不說話。

  七年,當初兩人差不多的個頭,甚至茶谷還要顯瘦些,誰想如今眼前這人整整高出了一個腦袋,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胤禛」還是看得出來,茶谷長年練武馳馬沙場的身子骨,要比自己更硬朗。「胤禛」心裡生出幾分不甘心……夾雜一些異樣。

  「上車。」冷冷說完,「胤禛」率先上了馬車,並不擔心車外這人不懂自己的意思。

  七年,默契依然。

  茶谷想都沒想,直接跟在「胤禛」後頭鑽進了雍王府的馬車裡,似乎剛才和「胤禩」提起要「吹吹風清醒」的並不是他茶谷,「我回來了,短時間內,不走了,留下來呆在京城。」

  短短的一句話,茶谷說得十分乾脆,卻帶著些沙場將軍渾然天成般的威勢,即便不會嚇到了「胤禛」,卻也足夠讓「胤禛」燃起戰意,沒錯,是戰意,就好似寂寞許久的劍客,遇見了值得一戰的對手,全然是興奮。

  「胤禛」並沒有掩飾心中的些許好奇,眼前的茶谷顯然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有些聰明、有些無賴、很是純粹的少年,細細打量著,也發現,茶谷再不是那個一眼就能看穿的小子了,皺眉,不語。

  茶谷任由「胤禛」的目光肆無忌憚將自己看個遍,在歸化的時候,曾經想像過無數次,再次相見會是怎樣的場景?或許,就該是此刻這模樣吧,「胤禛」向來寡言,也只有在探討兵法戰陣的時候,才會多言幾句,當然,還有例外,便是八爺訓人的時候,除了多數時候的威嚴冷瞥一眼,偶爾「胤禛」也會唸唸叨叨,茶谷的記憶中有。

  「喏,這個給你。」茶谷歎氣,他就知道,面對眼前人,是最最的無力的,如果可以,茶谷寧願去橫掃千軍萬馬,只是……此時的無奈,偏偏是甘之如飴。

  「胤禛」懷裡多了一個小物件,是一個小小的玉牌,不怎麼起眼,然而那入手的溫暖,讓「胤禛」明白,這暖玉的品質絲毫不亞於前些日子被兒子弘暉討去了的那個玉珮,拿來仔細一瞧,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凝固,「這……兵符?」是一個特製的兵符。

  茶谷笑了,笑著點頭。

  其實,這小玉牌,怎麼看都不會像是一個兵符,就簡簡單單看似也沒什麼特別的標記,除了那上佳的質地,看樣子,十分普通,毫不起眼。

  從茶谷的手中遞過來,七年後見面,做的第一個事兒,「胤禛」幾乎是沒有深入思考,就這麼直接把心裡的感覺說出了口,這是個兵符,沉甸甸的,暖人心,「其實,不必如此。」話音咋一聽有些清冷,屬於「胤禛」的清冷,卻細細品來,何止是溫和,簡直就是感情豐富。「胤禛」都微微詫異,自己何時這般過。

  茶谷依舊是笑著,他不會誤會,「胤禛」這話不是在拒絕,不是在不屑,自然更不會是虛偽客套,「就是覺得這玉配你,找人簡單打磨了下。其實,算不上兵符,畢竟,真正的兵符那是萬歲爺管著的,我也沒膽就這麼送你啊!」沒有過多的解釋,茶谷的話語,隱隱透著一股強勢,不容拒絕的強勢,這是七年前從未有過的。

  「胤禛」微一挑眉,好像是明白了,七年來的回歸,意味著什麼?

  「當年向你效忠,這幾年我一直在想,很認真的思考,結果是,總是覺得自己那時候,年少,太衝動魯莽,怎麼辦?我後悔了。」兩人沉默了一陣子,茶谷估摸著若是再不開口,今晚怕是沒機會了,而七年之後,他不願仍是換了另一個七年的後悔。

  「胤禛」聽得很認真,他以為……卻不料,這小子竟然這麼說?膽子大了!「胤禛」的手指習慣性地在膝蓋處敲打著,這是他慣有的動作,表示在認真思考,於是,馬車內再一次陷入沉默。

  茶谷卻是不急了,慢慢等著,想要聽聽,「胤禛」如何說?或許當初最怕的是這位八爺的「沉默」,然而,期間七年的空白,眼前人的所有,曾經反反覆覆想念了七年,還有什麼是怕的?

  七年前,以一個戰場得意的少年姿態,落敗離京。

  七年後,茶谷看著沉默的「胤禛」,至始至終都沒有改過臉上的笑意,最後,甚至還對著「胤禛」頗為俏皮地眨眼,「算了,小爺我也是個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自然算數,效忠便效忠了,你放心,我不會反悔的。」恣意傲然。

  後悔了,卻不會反悔,這的的確確是最真的真心話了。卻容易引起歧義。

  「胤禛」看著茶谷起身,也明白,這一沉默,竟然到了國公府門口,「……」微微張了張嘴,卻是什麼都沒說,他剛才有很認真地思考,卻依舊沒有最後的決定。

  「胤禛」原是想,說一句「我從未懷疑過你的忠心」,想想,卻又覺得多餘,這本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而剛才茶谷有這麼一說,定然也不是想要聽自己如此回應。

  「不過,慎之,效忠了是一碼事兒。」茶谷的口中突然蹦出來「慎之」二字,是曾經「胤禛」心心唸唸想要改的名兒,卻不知茶谷如何得知,當年被康熙拒絕以後,「胤禛」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而茶谷似乎沒有瞧見「胤禛」神情中的一頓,揚起更深的笑意,卻又帶著十分滿滿的誠意,「我就想陪著你,你趕也趕不走的。」

  於是,下一刻,在「胤禛」略帶著戲謔的笑意中,茶谷自認為很是氣定神閒地躍下馬車,揮手告別入了國公府。

  我就想陪著你,你趕也趕不走的。

  這怎麼聽都不像是特別強勢的話語,愣是讓茶谷端著萬分強勢的架勢宣告了。

  在這麼一瞬間,「胤禛」眼裡,七年後的茶谷,和七年前的茶谷,眼前的和記憶中的兩個身影重合了,依然是那個純粹的少年小子……從來都是愛得很卑微。

  然而,這一晚,相較於當年輕易將寫滿自己名字的許多紙張束之高閣、輕易將那一年茶谷的心意刻意忽略,如今,這一晚,注定了,「胤禛」在書房再次翻出那些早已泛黃的紙張、有些淡去的筆墨寫著許多「胤禩」,又想起剛才茶谷的那一句「慎之」……久久,一夜未眠。

  七年,許多事、許多人,都變了。

  七年,有些事、有些人,好像變得更加……可愛了。


☆、相處

  「哥,昨兒個皇阿瑪問話,我又順帶著把想去軍中歷練的事兒提了提,可惜,皇阿瑪還是沒點頭,只說……還不是時候。」胤祥提起這事,情緒有些低沉,自打三年前滿十五歲的時候,他就多次和康熙爺求過,然而,至今沒能如意。

  當年「胤禛」十三歲的時候離京去了歸化,這事一直被十三十四拿來作為榜樣。

  瞧著已經長大的弟弟,即便在從軍之事上不能如意,卻也還是個意氣風發的皇子阿哥,宮裡有衛薔這個養母照顧著,還有他這個哥哥罩著,日子總是好的,然而,「胤禛」依舊無法忘記,前世十三遭受的委屈和苦難。

  起身走到胤祥跟前,抬手拍拍弟弟的肩膀,「一轉眼,你也長大了。」

  「胤禛」頗為感慨,曾經在歸化的三年中,沒有懈怠對弟弟們的教導,何況是這七年牢牢盯著幾個小子成長,就眼前的胤祥而言,「胤禛」自信這小子不會輕易被打敗,哪怕是皇阿瑪出手。自然,「胤禛」心中早有信念,不會給任何人打倒十三的機會。

  胤祥咧嘴笑了,似乎帶著幾分憨意,暖暖的,「呵呵,我就說嘛,還是哥的眼光好。」十三將胸膛一挺,「我覺著皇阿瑪是年紀大了,我都十八了,兩個兒子都會跑會跳了,還等什麼!」這話,可算是對康熙的大不敬,卻被胤祥隨口念叨了出來。的確,這兩年康熙遲遲不同意他離京從軍,胤祥心裡是不爽的。

  「混話。」不輕不重地訓了一句,「胤禛」卻也沒再追究這弟弟口無遮攔,示意十三坐下,親自倒了兩杯茶,是衛薔特製的新菊茶,不算是什麼稀罕物,卻是十幾年兄弟們養成了習慣,清心得很,「這事,皇阿瑪有皇阿瑪的考慮。聽說,前陣子你和十四給太子送了兩匹好馬?」

  胤祥會意一笑,「沒想著瞞哥你。」這倒是實話,「為這事,十四還和我鬧了幾天脾氣,明明一開始都是他的主意,偏是把馬兒送了去,這小子就後悔極了,愣說是我該攔著不送的。」

  十四是個愛馬的,而那兩匹好馬,可真把這小子給心疼壞了。想起這個,胤祥此時都還覺著有些頭疼,胤禎沒少拿這事兒折騰。

  「胤禛」失笑搖頭,在弟弟面前,他早已學會了放下前世的冷面性子,悟了,既然心裡關心著,又何必非得板著臉,「有你看著,我也放心,十四鬧不出什麼。」

  「哥,你就放寬了心吧,再說,十四那小子,您還不知道啊?小算盤打得賊精,吃不了虧,大是大非面前,從來不會真的胡鬧。」原本就是和著十四年紀相仿,後來養在瀾額娘名下,胤祥和著十四兄弟倆親得很,幫著十四打掩護也都習慣了。

  「胤禛」也不戳穿,心疼胤祥沒少對十四百般遷就照顧,然而,想起這一世的十四,依舊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弟弟,還是個雖然鬧騰卻也可愛惹人疼的小傢伙,「胤禛」有些慶幸,好在十三十四是哥兩兒好,也有很多時候,十四也確實很懂事乖巧,為了十三出頭、護著十三這個哥哥,「胤禛」欣慰了。

  早在六歲那時候,十四就已經會在太子胤礽跟前裝乖賣好了。

  兩兄弟又聊了會兒,書房門外林立來稟,說是九阿哥、十阿哥也來了,一同回來的還有茶谷少爺和十四阿哥,以及他們倆兒從宮裡帶出去溜躂的弘暉小阿哥,晚膳已經在廳裡備下了。

  這幾年,兄弟們也都大了,像是胤□當初在戶部辦差,又找著機會置下了不少產業,明的暗的,「胤禛」這個八哥自然也沒少幫著在康熙爺面前玩起了障眼法,胤□這些年是如魚得水。只是,明面上,胤□胤俄和著「胤禛」也沒當初那麼親近了,反而,少了許多年幼時的稚氣,對著一眾哥哥弟弟都比較和氣。

  「八哥,我可想方姑姑的手藝了。」咋咋呼呼的,這胤俄骨子裡還是個吃貨啊,「您又只許我一個月上門兩三回,實在憋得難受。」好不委屈的模樣,胤俄大概是真的好吃貪食,顯然比起兄弟們,他這個頭往著橫向裡多了那麼一圈肉。

  「胤禛」很想板臉教訓一句,只可惜,瞧著這弟弟的喜感樣子,再看其他人放聲大笑的模樣,「胤禛」嘴角也添了些笑意,「茶谷,看看有什麼法子,讓咱十爺掉掉肉,太醫都說這副樣子,容易體虛。」這是半開玩笑。

  可不,一進門撲上前就神速消滅桌上糕點的胤俄,聽了「胤禛」這話,滿口的點心渣子,噴了,也幸虧跟前的胤□躲得快,「咳咳……咳咳……」八哥,不帶你這麼欺負人的,胤俄覺得悲催了。

  「十叔,給,順順氣兒。」最後,還就是弘暉侄兒最講義氣,趕緊端了茶水給胤俄順氣,這些個叔叔都對自己很好。

  茶谷此番回京,是打定主意留下來,所以對著「胤禛」周圍的人格外用心,感受到這幾個皇子阿哥之間的輕鬆氛圍,茶谷打心底裡替「胤禛」高興,「這簡單,十爺要是不嫌棄,我那輕騎營每日訓練,十爺每天花個把時辰,我保證,不出一個月,准成兒。」還來真的了,茶谷說得很是那麼一回事兒。

  胤俄撇嘴哼聲,爺才不要自討苦吃。

  胤□笑得詭異,盯著胤俄那圈多出來的肥肉,再瞥一眼信心十足的茶谷,胤□點點頭,這模樣,把胤俄看得心驚肉跳的,九哥準是想著怎麼折騰自己……不會是真的要把自己推入火坑吧?輕騎營?訓練?爺才不要。

  倒是十三十四還有一旁的小弘暉,聽了茶谷這話,眼神灼灼地盯上了茶谷,「胤禛」的目光掃過胤祥和胤禎,眼底劃過一絲異樣,卻也沒再提這事兒。

  這是個愉快的夜晚,臨走時,胤俄再一次上演無賴戲碼,扯著方茴的胳膊撒嬌,也不嫌個大老爺們丟臉,「姑姑,你就搬去我府上吧,我把你當親姑姑還不成嗎?要不,接下來這日子,我又得吃不香、睡不著了……」

  胤俄第一次顯露這副德行的時候,倒是真把大夥兒嚇一跳,連「胤禛」都是額頭青筋直蹦躂,只是,如今見多了這場面,誰都把這貨給無視了。胤俄也不在意,明知道不可能,卻是每次都樂此不彼。

  茶谷沒有和著幾個皇阿哥一同離開,瞧著胤俄直把方茴姑姑拽著,最後妥協讓步說要讓姑姑至少每隔三天都要做了好吃的送去府上,茶谷瞇眼笑道,「皇家阿哥,果然沒有一個是真傻的。」

  「胤禛」挑挑眉,倒是一旁六歲的小弘暉眨眨眼,「舅舅,十叔本來就不傻啊!」

  弘暉前陣子是第一次見到傳聞中的這位將軍舅舅,然而,打記事起,弘暉就隔三差五地收到來自歸化的禮物,吃的、穿的、玩的什麼都有,最最喜歡的是舅舅給額娘寫信的時候,還常常寫了故事讓額娘念給自己聽,都是舅舅打勝仗的故事。

  茶谷讚許地揉了揉弘暉的小腦袋,「嗯,弘暉最聰明了。」

  弘暉小身板一挺,「將來,弘暉要比阿瑪、比舅舅、比所有人都更聰明。」

  茶谷將視線移向「胤禛」,兩人目光相撞,「胤禛」眼裡有三分猶豫,而茶谷則是坦蕩蕩地驕傲,似乎這孩子才是他董鄂茶谷的親兒子。

  等著將弘暉打發去睡覺,茶谷笑著和方茴客氣,「姑姑也早些歇著吧,這給八爺端茶倒水的差事,我也沒少做過,姑姑放心吧。」

  茶谷知道,眼前這個清雅爽氣的女子,是「胤禛」心裡敬作親姑姑的,所以,剛才胤俄那番親暱舉動,看似有損皇子的尊貴身份,可其實,在這雍郡王府的院子裡,那才是一家人會有的氣氛,胤俄的笑鬧也的確驅散了兄弟們淡淡的無奈。

  康熙爺眼皮子底下,兄弟們不敢大打出手鬧僵了,卻也不敢過分親近惹得皇父猜忌,宴席終要散的。

  方茴也不推辭,把點心和新沏好的茶水留下,笑著點頭離開。

  茶谷那一句話,對於方茴或許只是一句客氣,一句表示敬重和親暱,方茴心裡得意,讚歎主子眼光就是好,這茶谷少爺好啊。

  然而,茶谷的這一句話,卻是讓「胤禛」想起了曾經那相伴相知的年少時光,那是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馳騁肆意的快感,到如今,「胤禛」依舊承認,那三年,是最美好、最難忘的三年,簡單,純粹。

  「剛才對十爺那話是說笑,不過,我看著,你的身子也沒那時候能耐,準是在京裡,懈怠訓練了。」茶谷自然地拿過茶壺,替「胤禛」倒一杯,又為自己滿上一杯,心說,得了,不能暢快喝酒,這茶也還真不錯。

  「胤禛」神情淡淡的,但怎麼也掩飾不住,其實此刻,他的心情很好,更確切的說,應該是十分舒爽。

  茶谷的話聽著像是在訓人、在寒顫人,可又不是康熙爺那種看不透用意的訓話,也不是太子爺那種總是帶著幾分虛假的訓話,當然,也不像是額娘衛薔偶爾出口的暖言勸慰,眼前,茶谷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而已。

  「得空,練練?」依舊是清亮中帶著點沉音,「胤禛」的話一如既往簡潔明瞭。

  「好。」茶谷聽得懂,那意思是說要過過招練練手,也的確,上一次兩人對招,是在歸化領兵去打葛爾丹之前,太久了。

  兩人沉默著品茶,若是當年,茶谷準能沒話找話嘰嘰喳喳個不停,現在想來,茶谷覺得自己那時候太傻、太天真啊,如今,沉下性子,只是靜靜地陪著眼前這人,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哪怕此刻一句話都沒有,兩人都是這個世界上最懂彼此的人。

  「胤禛」知道,茶谷此人,看似簡單、傲氣、還有些目中無人,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傲氣、還有些目中無人的性子,再加上他有這資本。

  茶谷記憶中,最多的是「胤禛」這位皇子的純粹、實在、還有些面冷心熱、嘴硬心軟,其實……茶谷自然不會忘記「胤禛」雙手染血似修羅的模樣,然而,茶谷心底,「胤禛」,就只是「胤禛」而已,無關身份、性格又或是野心和其他。

  本是打算好好打一場的兩人,卻是在第二天開始,就忙了起來,這一場時隔七年的比試,也就被擱置了。

  康熙下旨,將要御駕親臨泰山舉行祭祀大殿。

  於是,太子爺忙了,雖然不是第一次留京監國,但每次都得是步步為營,尤其是如今皇阿瑪年紀大了,自己更是在太子儲君的位子年數久了,更得謹慎再謹慎。

  同樣,「胤禛」這雍郡王也忙了,這些年,剛開始的時候,康熙試探過幾回想要這個兒子在兵部或是刑部當差,卻不料「胤禛」偏是死心眼兒了、就要留在禮部。後來,康熙的心思也漸漸淡了,如今,帝王要在泰山大行祭祀之禮,作為在禮部當差的皇子郡王爺,「胤禛」被欽點了負責此次祭祀事宜,倒是大意不得。

  當然,還有茶谷,才剛立功回京,還沒清閒多久,康熙爺就把御駕出行的安全問題丟了過來,這差事,說好聽了,是萬歲爺重用信任,說差了,這副擔子,一不小心就能掉腦袋、吃力不討好,只是,茶谷會怕這個?

  「你可別大意,瞧八爺都是那謹慎的架勢,你也就多留幾分心,可別到時候再讓八爺替你擔心。這朝堂,不是戰場,爾虞我詐,比沙場更深。」丹方閣是喝茶的好地方,既然老闆是張士安這傢伙,茶谷很不客氣地隔三差五跑來要個雅間喝個茶,總之,「喝茶管夠」,這是士安說的。

  茶谷愜意地靠著椅背,他喜歡這裡,清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居然和「胤禛」一般喜好了,哪怕是這些年在歸化鬧騰,那些什麼流連青樓楚館的傳言,是真、也是假的。他自然有女人,否則那早就回了京裡養老的祖父費揚古還不得殺到歸化去,罵他小子「無後不孝」!只是,青樓楚館是掩人耳目的,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他這位傳聞中風流肆意的將軍,早就改了性子,是個極愛清淨的。

  「我心裡有數。」茶谷聽著張士安嘮叨,瞇眼瞧了瞧,張口戲謔道,「聽說嫂子又給你生了個閨女?孩子他爹,難怪越發像個婆子嘮叨了……」眼前這個是「胤禛」入了眼的,茶谷也覺得張士安的性子對胃口。

  下一刻,茶谷只聽到「彭」的一聲,雅間的門給摔上了,屋子裡哪還有張士安的影子,耳邊似乎聽著張士安說了句「老子回家抱閨女去」!

  轉眼,就到了啟程離京的日子,康熙爺領著隊伍浩浩蕩蕩,隨行的後宮妃子有皇貴妃佟昭怡、宜妃郭絡羅姿瑛和瀾妃衛薔,當然還有幾個品級低的貴人常在,卻更像是些個宮女丫鬟;至於隨性的皇子阿哥,「胤禛」負責祭祀大典,「胤禩」、胤祺兩人是康熙欽點的,此番也就這三個阿哥,其餘的,哪怕像是小十四千求萬求的,也沒讓康熙爺點頭答應。

  ……

  十四不高興了,眼瞅著太子爺趁機包攬勢力壯大太子黨,心裡抱怨皇阿瑪偏心,即便哥哥從沒表示想要爭那位子,可十六歲的胤禎也有自己的心思,哥哥不爭,不代表你太子老二就能隨便欺負人。

  「心裡還想著那兩匹馬呢?」十三一語中的,其實十四心裡最不爽的還是送了兩匹好馬卻沒能如願,當初太子爺那話說得漂亮,就差拍胸脯保證會勸皇阿瑪答應讓自個兒兄弟倆去軍中歷練,可臨了,仍是遲遲不見皇阿瑪點頭,「哥說了,等著這次泰山回來,若是咱乖乖的沒惹事,皇阿瑪那裡,由哥去出面求旨。」

  十四瞪眼,「你不早說呀?」直接把那馬兒的事給拋腦後了,既然哥哥開口應了,十四毫不懷疑「胤禛」能不能辦成。

  十三側頭,心說,哥是沒說這話,倒是前幾天茶谷找自己說了,胤祥記得那時候,茶谷說得十分隨意,卻又讓胤祥信了,似乎到時候這事兒還真能成,「哥還說了,這陣子,要讓太子爺抓到把柄整治了咱倆,到時候,咱今後三年都別想踏出京城一步……」這話,倒真是「胤禛」說的。

  十四一愣,後背一緊,過了會兒,扯出個笑臉,「呵呵,哪能啊?十三哥,你那兒還有什麼好東西不?瞧瞧,要不再去給太子二哥送點什麼……」

  十三撫額,「……」


☆、燒烤

  「額娘可喜歡?」瞧著衛薔眼底的歡喜,「胤禛」心情也是不錯,此番能與額娘一同出行,是意外之喜。

  擺弄手中的花草,滿是生機活力,比不得宮裡珍貴的品種,然而,衛薔從不掩飾,自己是喜歡這些看似平凡、卻蘊含堅韌的事物,「那孩子很有心,替額娘謝謝人家。」

  茶谷奉命保護安全,一路上也沒得多少空閒,當然,其實也沒太多事兒,只不過總要裝裝樣子的,更不可能越距親自跑來送花給后妃娘娘,所以就請「胤禛」代為轉交了,養在土裡的野花小草,是他沿途用心找的。

  關於護衛一事,基本上還是由著大內侍衛和護衛軍負責,外圍則是從輕騎營調了兩百將士守著,由副將和泰帶領,而茶谷就是閒著前前後後溜躂幾圈。

  可不,都不止一兩次被人拿了這事兒告到康熙爺面前,說是茶谷將軍玩忽職守,康熙把茶谷叫來對峙,一句「出什麼事兒了嗎?」,輕飄飄帶著些無辜的話語,茶谷就輕易撇清了。

  「胤禛」騎馬在衛薔的馬車旁陪著額娘說了會兒話,瞧見額娘臉上稍顯疲憊,就吩咐車裡的宮女好生伺候,告退了。一回頭,就看到後邊茶谷溜著馬兒遠遠跟著,「胤禛」一勒韁繩,落後馬車幾步,等著茶谷趕上前來,「額娘很喜歡。」

  「你高興就成!」剛遠遠看著這母子兩隔著馬車說話,雖然沒瞧見瀾妃娘娘是什麼神情,可是茶谷眼尖得很,「胤禛」側臉上的柔和暖意是看得清清楚楚,「哦,對了,還有宜妃娘娘那兒,我也不知道喜歡什麼,就前陣子聽十阿哥提過一句,說是宜妃娘娘好果酒。打京城出來之前,就帶著,得空還是得你去送。成嗎?」既然用心了,自然知道宮裡宮外「胤禛」需要打點注意的。

  這人……壓根就不是來商量的!

  「胤禛」聽茶谷最後那「成嗎」兩字,覺著特假,「宜母妃也有?」頓了頓,像是夾雜了些戲謔,「那……皇貴妃那兒呢?哪能厚此薄彼。」這純屬是「胤禛」拿來打趣的。

  茶谷倒是真收起了笑容,正了正臉色,可就下一刻,差點兒就破口大笑起來,生生是忍住了,「咳咳……還真有,要不怎麼說咱兩心有靈犀呢?放心吧,皇貴妃那份,已經給了鴻郡王。」茶谷是聽出了「胤禛」話裡的一絲彆扭。

  果然,「胤禛」臉色難看了三分,策馬往前跑了一段路,暗罵這茶谷多管閒事,你說一個外臣,老給後宮娘娘送禮是怎麼回事?

  只是,「胤禩」在前頭見著「胤禛」的時候,卻是沒見著「胤禛」臉上有絲毫的惱意,甚至還帶著幾分純粹的笑。

  「喲,這是怎麼了?撞上什麼高興事兒了,瞧把八弟你樂得?」這幾年,兩人不近不遠地疏離著,好不容易再一世放下仇恨,卻也做不到盡棄前嫌、相親相愛,倒是平日裡撞見了,心情好的時候打趣兩句、心情差的時候諷刺兩句,相安無事。

  「胤禛」一挑眉,沉默的意思是,瞧著,四哥你也挺樂的樣子!

  「胤禩」也不在意,看得懂「胤禛」神情裡的反駁,「呵呵,額娘高興了,做兒子自然就樂了。還得多謝茶谷將軍,費心了。」

  若說心裡話,「胤禩」的確高興,他也能體會眼前「胤禛」的好心情,打京裡出來,此番還能和額娘一起,見著額娘的笑顏,能不樂著?

  「胤禛」聞言,嘴角忍不住有點點抽搐,這茶谷,還真是,「聽說昨兒個皇額娘偶感不適,不知現在?」作為庶出皇子,面對佟昭怡這個皇貴妃身份,叫上一聲「皇額娘」倒是可以,「胤禛」平日裡也的確叫得順溜。

  「勞八弟憂心了,額娘無礙,太醫開了方子,額娘正歇著。」「胤禩」又故意把額娘兩字咬重了,他明白「胤禛」的意思,偏只能任由「胤禛」一聲聲額娘出口,自己卻是對著衛薔只能稱一聲「瀾母妃」。

  這一世陰差陽錯造就如今的境況,兩人鬧也鬧過、笑也笑過,現在多數是拿來說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或許因著彼此的額娘,「胤禛」和「胤禩」再鬧、也沒真傷過和氣。

  「主子。」「爺。」兩聲叫喚打破兩人間的怪異,相視一笑各自看向跑過來的奴才,原來是康熙爺來了興致,中午這頓膳食打算嘗嘗這泰山腳下的野味,再遲些上山也無礙,吩咐奴才來找各位主子前去聚餐。

  原本在馬車裡歇著的佟昭怡和衛薔也到了,先前是康熙還帶著宜妃姿瑛親自出手獵了幾隻野物,興致正高。佟昭怡近來體弱,衛薔雖然有心卻仍是不善騎射,倒是郭絡羅姿瑛一展風姿堪為巾幗,康熙瞧著幾個女人和和氣氣的,甚至頗為友善親近,心裡也高興,就知道這回出京帶著幾人是不錯的決定。

  「哎,老八,還不快快給大夥兒露兩手?我可是聽你額娘說了,你自己承認的,那時候在歸化練了好手藝,快快,這幾隻山雞野兔的都已經讓奴才打理乾淨了,是剛才你皇阿瑪親自上陣打的。現在,讓你顯顯手藝烤一烤,沒委屈你郡王爺吧?」姿瑛出了紫禁城,性子更是放開了,這也是康熙爺最欣賞她的一點,指著地上洗乾淨的野味對著「胤禛」開口調侃了。

  「胤禛」帶著笑意,認命上前幾步,「皇阿瑪若是不怕兒子烤得不好浪費了,那兒子就試試?」眼看著康熙問道,只是話還沒完,就已經伸手熟練地翻弄起來了。

  「胤禩」若有所思地瞧了瞧一旁的五阿哥胤祺,而胤祺只顧笑著看向額娘宜妃,倒是康熙「哈哈」大笑點頭,「試試,就試試!既然阿薔都說過你手藝好,朕可就等著了!」

  衛薔紅了臉,低頭,姿瑛靠過去小聲打趣了幾句,逗笑了衛薔,一旁坐著皇貴妃佟昭怡淡笑著,康熙便揮手讓「胤禛」處理野味了,自己則是走到昭怡身旁坐了下來,輕拍了她的手,「身子可是好些了?」

  此番帶著昭怡出京,也算是幫著完成她的心願,還記得年少的時候,這個表妹沒少提起宮外的江山,那時多是羨慕嚮往。

  反手握著康熙的手,「我沒事,您別替我憂心了。」眸中滿是笑意,「謝謝。」她懂他的意思,她也領情。

  「五弟,如何,一起去給八弟打下手去?咱也敬敬孝心不是!」「胤禩」靠近幾步,拉著胤祺向「胤禛」那處走去,至於上一輩之間的事,誰也說不清楚。

  前世,見多了衛額娘暗自神傷的景象,今生沒少見過佟額娘偷偷抹淚失神,這種家務事,別說是複雜的皇家,便是尋常百姓家中,也是評斷不了的。

  胤祺沒有拒絕,順著「胤禩」的力道被拉著跨步離開,眼角餘光瞥了眼額娘姿瑛,瞧她正與瀾妃衛薔交頭接耳說得高興,暗下鬆了口氣,雖然和這親額娘感情一般,但不會忘記,自小養在皇太后跟前,額娘卻是隔三差五地來給皇瑪嬤請安,順道看望自己這個兒子。

  胤祺微微有些失神,瞧了眼身旁的「胤禩」,若是和這位四哥與生母德妃比起來,胤祺感歎,能有宜妃這個額娘,是大幸。

  姿瑛雖然和衛薔說著話,卻沒有忽略兒子胤祺,這也算是難得大兒子在跟前、小兒子遠在京城,一路上來泰山,雖然也有奴才們伺候著,可姿瑛感覺到了,清晰地感覺到兒子胤祺的關注,他經常默默地守著,卻讓她格外安心……忍不住動容,這終究是她的親兒子。

  「瞧你!這五阿哥可不是好好的,心裡都裝著你這個額娘!」衛薔順著姿瑛的視線看去,她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因為真心與姿瑛交好,也一直明白姿瑛心底的這個疙瘩,即便姿瑛向來掩飾得很好,「你呀,平日裡不是挺看得開的嗎?瞧瞧八阿哥,再瞧瞧五阿哥,我是覺著他們都沒什麼不一樣,你常說八阿哥好,我也說五阿哥好,偏是你不信。」

  「信,信,怎麼會不信!」姿瑛笑著點頭,眼圈有些微微的紅,不過卻是笑得恣意,「我是被蒙了心了,真沒發現,這老五的性子,還真是和你那老八有幾分相像,以前怎麼就沒發現?他老愛把什麼事兒都憋在心裡,不說,我還真是瞧不見了。」其實,老五才更是死性子,好歹人家「胤禛」在阿薔面前沒少表現得像個孩子樣。

  「姿瑛,現在瞧見了不是一樣嗎?不晚,不晚的……」衛薔一遍一遍撫著姿瑛的手,安慰,果然,這紫禁城外的世界,就是不一樣。環顧四周,山水叢林,心境更是開闊了不少,真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

  這幾個女人、幾個兄弟、又或是父子、母子之間,即便暗地裡也有心思、也有較量,然而,畢竟眼前的都是聰明人,算是平和的一家子。遠遠的,茶谷背靠大樹抱胸而立,瞇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兒,卻其實把所有人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不得不感歎,這皇宮……還真不是人呆著的,偏是又有太多的無可奈何、與天大的誘惑。

  這,便是「胤禛」的日子?

  所以,當年,剛來到歸化的時候,「胤禛」的眼底全然一片如釋重負,當初不過十三歲的年紀,卻該是承受了多少,才會有那般沉重的背負?才會那般渴望皇城外的自在?

  再將視線轉向那邊正忙著燒烤的「胤禛」,瞧著他,剛開始稍稍有些忙亂地翻弄著野味兒,沒一會兒,又漸漸像是找回了從前的感覺,終於是有條不紊、像模像樣了,很快,香味兒瀰漫開來,「八爺您手藝不減當年啊!」茶谷特地叫來輕騎營的屬下,從馬背上翻找出了燒烤野味慣用的香料,遞給「胤禛」。

  熟練地撒上香料,再接過茶谷手中遞來的匕首,翻弄著野味,輕巧地不時劃傷幾刀,堂堂皇子阿哥的尊貴身份,此時「胤禛」做起這膳食之事,倒是駕輕就熟得很,「四哥、五哥,可要親自替皇阿瑪和幾位額娘切了端過去?」

  剛才可沒漏聽了,「胤禩」說要過來搭把手,瞧瞧,從頭到尾還不是木頭一樣傻站著,這會兒子都色香味俱全了,還不趕緊端著?

  的確,原以為宜妃不過是一句戲言,怎麼也沒料到「胤禛」還真是有這好手藝,「胤禩」和胤祺站著看得有些發愣,尤其是「胤禩」,即便知道當初歸化那幾年「胤禛」定是經歷了不少,可還是無法想像,曾經……他是高高在上的雍正帝,此時此刻卻是像個廚子一樣精於烹飪。

  打個野味、簡單弄熟了能吃,這對於多次跟著康熙爺秋獵出遊的皇子阿哥也不算是什麼難事,可眼下剛才「胤禛」露的這一手,「呵呵,佩服、佩服!八弟啊,好能耐!」「胤禩」說著,主動上前接過一烤只好的野兔,拿來刀具,學著「胤禛」的手法細心切弄起來。

  胤祺瞧著「胤禛」額頭的汗珠子,看他袍子上被煙灰熏得污點,心下也是動容,卻是沒說什麼,默默拿起野味,也顧不得去端著皇子的架子,蹲下來拿刀一片兒一片兒切弄著,似乎,這才發現……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久不見的波紋的心湖,有石子投入。

  本是身子有些微恙的佟昭怡,此時看著面前頗為誘人的野味,挑了個看似稍稍清淡些的嘗了嘗,不禁笑著誇道,「這個好,皇上可是要好好賞一賞。」看向「胤禛」的目光溫柔而和善。

  康熙連連點頭,其實剛才「胤禛」在不遠處親自動手烤肉的情景,帝王也看見了,瞧著兒子不顧形象地盡一番孝心,康熙是高興的,「昭怡說的極是,老八啊,你說說,想要什麼賞。」

  「胤禛」將切成小塊的兔肉遞到額娘面前,再抬頭認真看向康熙,「兒子比不得太子二哥為皇阿瑪分憂,也只能膝下逗樂聊表孝心,皇阿瑪不責怪兒子,已經是最大的賞了,兒子不敢奢求。」提起老二胤礽,「胤禛」絲毫不在意其中忌諱。

  康熙的笑容有那麼一瞬的僵硬,衛薔眼角瞥見,不由跟著身子一僵,「胤禛」原本不在乎康熙是什麼反應,此時卻不願額娘操心,剛想開口,卻被對面的「胤禩」搶先了,「八弟這麼一說,皇阿瑪,兒子這個做哥哥的,真是無地自容了。」

  「兒子慚愧。」胤祺也連忙起身告罪,短短四個子,顯得心神慌亂。

  「這是做什麼?萬歲爺,您瞧瞧,好好的嘗個鮮,誇一誇這幾個孩子有孝心,倒是弄得像是您訓話一般,錯了、錯了!」也就宜妃姿瑛膽大,這節骨眼上連「錯了」兩字都出口了,還直接伸手將一旁垂首侍立的兒子胤祺拉了一把坐回身側,「萬歲爺您要賞啊,那簡單,您瞧平日裡在宮中,難得盡興讓幾個孩子好好陪著我們幾個做額娘的樂樂,成天可不都是忙著您吩咐的差事嗎?」

  衛薔努力讓自己放鬆,佟昭怡卻是但笑不語,而康熙聽著宜妃的話,也不點頭、也不斥責,任由姿瑛說道,「這泰山是福澤之地,萬歲爺,能不能賞這幾個孩子一天假,陪著我們幾個好好看看這泰山究竟有多美麗雄偉,也讓臣妾撞撞運氣、沾沾福氣不是!」

  「噗嗤……」佟昭怡先笑了,「姿瑛妹妹,我說,你這哪裡是讓萬歲爺賞了這幾個孩子,分明是便宜我們幾個當額娘的了!」輕輕扯了扯身旁的康熙。

  佟昭怡這一笑,康熙也笑了,只是瞧著絲毫未見慌亂的「胤禛」,「你們這麼都商量好了,還沒問問老八這功臣的意思。」一股威勢若有若無壓向「胤禛」,這孩子,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會兒,同樣是香醇的烤肉,嚼在嘴裡卻沒剛才那麼有滋味了。

  「胤禛」躬身,「皇阿瑪聖明,兒子們自然從命。」不動聲色,又把一旁看戲的「胤禩」、還有神色未明的胤祺扯了進來,「多謝皇額娘、宜母妃,都是兒子不會說話,差點惹了誤會。」

  宜妃笑笑自然不會當真,佟昭怡只覺得這八阿哥口中的「皇額娘」十分真誠,點頭笑著讓「胤禛」放寬心,說萬歲爺可不是小氣之人,偏是一旁康熙還真惦記上了,多少年了,這小子都沒擰過來,除了幼時讓你在溫僖貴妃那裡受了些苦,後來可曾虧待過你小子?怎麼盡要和老子對著幹!

  小插曲過後,各有各的心思。

  「既然在意,又為什麼非要鬧翻?」泰山月色下,秋風微涼,茶谷將手中披風給院裡沉默賞月的人披上,問出了同樣藏在康熙爺心底多年的疑問,只是,康熙礙於帝王之尊,是絕對不會這麼直白問出口的。

  「胤禛」很想反駁一句,「干卿何事?」,然而,一件披風擋住了背後些許寒意,按在雙肩的手,似乎平復了他心底的些微惱意,過了一會兒,只覺得身後之人絲毫沒有再開口的打算,只是靜靜站在身後,唯有肩頭的雙手證明這人依然還在,微微啟唇,「你不懂。」有些薄涼。

  茶谷一愣,轉而瞭然,的確,若是能懂,也不會有剛才那一問。生在董鄂氏府上,作為費揚古的嫡長孫,茶谷承認,不懂,想起這些日子親眼看著這皇家父子兄弟家人間的種種,似懂非懂。

  眼前這人,何時才願打開心扉,述說?茶谷覺著,還是自己用心體會琢磨,來得更加實在,這人不願說的,怎麼都無法從他口中聽得。

  茶谷不知道的是,兩世為人,種種經歷,其實,「胤禛」至今也還未能弄懂,為何?

  「胤禛」之前打發了院子裡所有的奴才,林立耐不住擔憂主子,悄悄來看,院中兩人,一坐一立,靠得很緊,雖然彼此都沉默著,可林立笑了,這景象,終於,不再只是主子孤單一人了,林立看多了「胤禛」獨自黯然的樣子,從前,這種時候,沒有人能夠走近。


☆、棄執

  即便是本著遊山玩水的心情來泰山,可祭祀大典當前,作為禮部負責人的「胤禛」溜不了,同樣身為康熙爺御駕的臨時護衛將軍,茶谷也只好收起了閒心思盡心盡責守護著。

  祭典倒是很順利,隨行的大小官員也跟著鬆了口氣,對於這種祖宗鬼神之事,大家還是心存敬畏的,生怕出個岔子、引來神怒天災的。

  康熙特地吩咐李德全來傳話,幾位阿哥也辛苦了,之後三天就算是讓兄弟幾個好好給各自額娘盡盡孝心,不用當差了,這倒算是兌現了當日的賞。

  「李總管,萬歲爺呢?是在哪個院子歇著?」佟昭怡對著前來傳話的李德全客客氣氣,卻也不失皇貴妃風範,問起康熙爺在哪個女人院子裡,這話端的是理所當然。

  「胤禩」也有幾分好奇,按理說,只要額娘在,皇阿瑪十之八九都是會先給足了額娘面子的,從無例外,可這會兒,給兒子們放大假,自己倒是沒影兒了?

  李德全趕緊躬身回話,這皇貴妃從來都不是能得罪的,這也是他這奴才跟在康熙爺跟前幾十年的心得體會,「回娘娘話,萬歲爺這會兒該是已經出了行宮,半山腰雲來寺的主持方丈前幾日送了帖子來,萬歲爺今晚去赴約,說是要在寺裡多住幾日,和木雲方丈好好討教一番。」

  昭怡了然點點頭,這是難怪了,「可有人跟著伺候?」

  她並不是個宮中的怨婦,卻也不是能眼睜睜瞧著丈夫去其他院子而半點沒醋意的賢妻德婦,眼下聽說是萬歲爺去了雲來寺,昭怡或許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微微鬆了口氣,靜下心來,又開始擔憂康熙出行了,那寺裡的日子,總比不得行宮裡的能伺候得周全。

  「娘娘請寬心,奴才一會兒就跟上,一定盡心伺候萬歲爺。」李德全把剛才皇貴妃的神色收入眼底,他卻只是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這才是立身之道。

  「嗯,那就好。再多帶些侍衛,萬歲爺的安全最重要。」她知道康熙定是不喜去寺裡還帶著許多護衛,可是這時候,也只有她能這麼叮囑幾句。

  「是,娘娘放心,是茶谷將軍親自帶人護衛聖駕。」

  「茶谷?那就好。」昭怡不再多言,揮手讓人送李德全出院子,可不再耽擱時間了。

  「胤禩」給額娘遞茶,讓昭怡轉回了視線,「額娘,既然有茶谷在,皇阿瑪的安全定然無礙,額娘就別再操心了。本是出來散心的,可不能總是皺著眉頭……」

  「你呀!」昭怡覺得,如果一輩子就這樣,也挺好,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任性了,可不,都有點不想回宮了。

  「還真希望能在這裡住上一輩子!」滿是希冀的渴望,衛薔認真地看著面前的兒子,她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地上鋪了厚厚的毛毯,一點兒都不會覺著涼。此時,兒子「胤禛」就這麼靜靜蹲在自己面前,還像個孩子。

  「沒有綾羅綢緞、錦衣玉食。妃子娘娘的尊貴、還有帝王恩寵,都不要了?」依舊是稍顯冰涼的男音,卻總是帶著不易察覺的溫度,「胤禛」的視線和額娘撞在一起,忍不住眨了眨雙眼,好奇問道。

  衛薔愣了愣,然後笑了,「額娘可是貪慾之人?」夜色下,笑起來,像是山間泉水邊那天地眷念的野蘭花,盛開了,淡雅芬芳。

  「十四長大了。」沒頭沒尾說了一句,「胤禛」卻知道,額娘懂的。

  「是啊,十四長大了。」感歎著,她不禁伸手去撫上兒子的臉龐,這出京路上,見多了四阿哥總是一副溫和淡笑的模樣,眼前,兒子臉龐的輪廓顯然要更有稜角些,「你又從未讓我有操心的機會,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說這話裡,又想起「胤禛」自小聰慧,懂事得甚至讓人心疼得厲害,衛薔是既自豪、又愧疚。

  「額娘,不一樣的,這個,不一樣的。」「胤禛」反手抓住額娘的手,帶著一絲冰涼,趕緊雙手將額娘的手捂暖了。

  他卻不再多說了,心裡想著,不一樣的,若不是今生遇上額娘你,怕我只會真正成為一個心狠手辣不顧情誼的嗜血帝王,朕,其實,不喜歡那樣。

  衛薔不會懂,沒有人會懂,哪怕是同樣來自上一世的「胤禩」。

  衛薔任由兒子抓著自己的雙手捂著,久久,「如果這裡沒有你,沒有十三、十四,也沒有方茴、姿瑛她們,我怕到時候太思念了,忍不住還是想要回到那裡。」因為,那裡,有你們。

  「胤禛」詫異抬頭,想要看透額娘的心,只發現,衛薔笑著,笑得十分釋然,然後,她又說,「我的傻兒子,額娘還要你孝敬一輩子,你可是想逃都逃不掉的。」

  後來,母子倆又說了好一會兒話,衛薔還靠著兒子瞇著眼睛睡著了,是「胤禛」親自抱著額娘進屋歇息,規矩什麼的?這種時候,從前將規矩分寸看得極重的「胤禛」,卻笑了。

  額娘很輕,可「胤禛」覺得心頭很重,他把心底的信念又加固了。

  紫禁之巔,帝王位,高處不甚寒,一世足矣。

  ……

  「四哥這是什麼意思?」胤禩撤下臉上的笑意。此時此刻,唯有胤禛和自己兩人,無需再帶著面具,摘得乾乾淨淨,上輩子早就連臉皮都撕破了,還有什麼需要偽裝的,不如坦然。

  胤禛不得不承認,和眼前這人獨處的時候,有一種在別處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的安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愛新覺羅胤禛,曾經的雍正帝,說了句,朕再不要那把龍椅。

  胤禩有點傻了,這人是太囂張了點吧?是上輩子那把椅子坐得夠久了?其實直到現在,胤禩還不知道,這人那皇位究竟坐了有多久?

  想起那時候老四的身子,又一生心計不輸自己,可不覺得能在龍椅上撐上二十年!

  可這人,現在居然大言不慚……朕再不要那把龍椅。

  鬼話!

  瞧著胤禩有些晃神,胤禛也不多解釋,反正只是來告知一句,而已。

  下一刻,望著胤禛毫不猶豫抬步離開的身影,胤禩頭疼了,很疼。這老四,究竟是什麼意思?

  眼看著胤禛就要出了視線,胤禩心裡覺著憋得難受,自己都不明白,這人簡簡單單一句鬼話,如何會讓自己方寸大亂?腳步不受控制地邁開,還沒回神,胤禩已經追上胤禛,用力扯住了胤禛的胳膊,硬生生把胤禛給拽了回來,轉身面對面,相視。

  「你以為爺稀罕那什麼破椅子?爺不要了!誰愛誰坐去!」

  胤禩對著胤禛壓低了聲音,低沉著用了只夠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吼了這麼一句,沒破開嗓子吼,至少這說明,胤禩還是有理智的,可他就是這麼說了這句話,更像是不經思考的鬥氣,兩輩子最大的一回鬥氣,十足的孩子氣。

  胤禛笑了。

  胤禩瞪眼。

  「爺撂下這話,你愛信不信!」胤禩回身邊走,就像是怕在下一刻被胤禛同樣拽著站住,很快,就不見了人影。

  胤禛忍不住笑開了。

  ……

  這,好似一場夢。

  天亮了,夢醒了,「胤禩」揉著稍稍脹痛的腦袋,都不記得,多久沒病過了。

  「主子?您可是醒了!謝天謝地,謝菩薩保佑!」景仁宮裡當差的山子這回是跟著一起出行的,前天夜裡四阿哥睡夢中高燒不斷,惹得皇貴妃心急如焚,遣了山子時刻守著兒子,她原是想要親自守著的,卻是後來被宜妃和瀾妃勸住了。

  「胤禩」似乎還沒能清醒,瞧著向來不敬鬼神的山子,居然謝菩薩保佑了?

  山子管不得那麼多,已經跑了出去叫御醫來診脈,主子這一病,可不是一般的厲害,從未見過主子如此!山子暗暗記住,夜間伺候昏迷不醒的主子時,主子像是在噩夢中的呢喃,就該一輩子聽在耳朵裡,爛在肚子裡。

  御醫瞧了,鬆了口氣,於是,一旁急急趕來的皇貴妃、宜妃、瀾妃還有胤祺「胤禛」也跟著都鬆了口氣,這「胤禩」病了的消息,沒傳去康熙爺那裡,怕擾了康熙在雲來寺的清淨。

  佟昭怡更怕,不敢讓康熙見著病中的「胤禩」,那一句句「大清皇位非我莫屬」和「見鬼的龍椅,爺不要」交替著呢喃,怎麼敢讓康熙聽著?所以,後來被宜妃她們勸去歇息,昭怡也只敢讓山子貼身守著。

  「胤禩」喝了口水,由著額娘昭怡親自餵了點粥,這才清醒了,甚至,清醒得厲害,昏迷時說過什麼話都能回憶得清清楚楚,眼神犀利地看向一旁伺候著的山子,只一眼,讓山子覺得掉進了冰窟窿,下一刻,卻又是這主子如沐春風般的笑,山子緊繃了身子,一點點心思都生不出來了。

  因為是大病初癒,大家看著「胤禩」見好了,也就不再打擾,「胤禛」是最後一個出門的,聽著背後「胤禩」清亮的嗓音,「老四向來言出必行。」

  那皇位,你不要,我也不要,言出必行。而「胤禩」出口一句「老四」,聽得山子有些愣怔,卻男子是能讓「胤禛」聽明白。

  爭了一輩子,還沒夠嗎?夠了。

  又過三日,康熙才回。

  於是,森更半夜的,「胤禛」臥房裡溜進來一個人影,若不是曾經在歸化無數次演練過這般夜襲戰術,還真會鬧出大動靜來。

  才剛交上手,兩人似乎默契地想起,還在京裡的時候,約好了要練練手過過招,卻到今日也還能如願,可不,燭影晃動,屋裡兩人耐著性子比劃了起來,低調著高調啊!好在,屋外,除了「胤禛」的心腹林立候著,其餘都換了是茶谷暗地裡布下的輕騎營護衛隊的。

  瞧瞧,這兩主子,夠鬧騰!當年輕騎營幸村的人中,這回也跟著來了幾個「老兵」,正把這熱鬧瞧得津津有味,至於其他沒見過將軍和郡王爺如此相處的新人,可不一個個的目瞪口呆。

  毫無懸念,一炷香之後,茶谷大勝,「胤禛」完敗。

  茶谷將「胤禛」緊緊貼著牆壁壓住了,半點反抗的機會都不給,恨恨地開口,「你可真夠膽兒大的,皇位龍椅由誰來坐,也是你們兩兄弟說句話決定的?你知不知道,皇上聽到密報時有多震怒?佛祖面前,皇上都摔了一地東西,你還真是不怕死!

  天知道,眼看著康熙爺震怒,茶谷那種幾乎絕望的無力感,有多麼的難熬?即便很快清醒了,知道憑著「胤禛」的心性,怎麼會輕易露出「死穴」任人宰割?可是茶谷無法安心,沒有理智可言,就是心慌意亂了。

  戰沙場的時候,茶谷其實很喜歡「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一招,他也知道,「胤禛」同樣喜好這一招。

  「胤禛」被壓得難受,定了定神,有幾分惱怒,雖然不是第一次和茶谷交手,但當年是勝負各半,哪裡像是此刻輸得一敗塗地?然而,身後這人瞬間而發的狂暴氣息,反而讓「胤禛」的心平靜了,沉聲,「是我膽大?還是你不信我有這能耐?」

  茶谷,「……」

  原想藉機打壓一番「胤禛」的囂張氣焰,再多表現自己的強勢一面,茶谷算盤打得好,卻發現,臨場了,被壓這人,絲毫沒有被壓的覺悟,聽聽,論囂張狂妄,誰比得過這位爺?

  其實,茶谷此時很有一種衝動,吼一句,你的能耐,沒人比我更清楚的了,我不信你、誰信?

  憋住了,千萬不能出口。

  路漫漫。


☆、問心

  自從帝權在握,康熙就很少這般猶豫不決,身為一國之君,他習慣了發號施令一言九鼎,而眼下這心境,還真不像是他。

  從泰山出發,回京的路上,心情不自覺地沉重了。

  回想起那幾番對話,康熙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原來並不是那麼堅定,終究還是動搖了,竟然……是動搖了。

  ……

  「表哥,可有煩心事?昭怡能否幫忙?」皇貴妃可以算是和帝王青梅竹馬的表兄妹,她也難得是個在宮中能看得明白的女人,否則,即便佔著佟家表妹的身份,她也不能是像如今這般在帝王心中佔了大份量。

  他們都已不再年輕,「昭怡,朕想聽實話。」康熙斟酌字句,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鄭重。

  「什麼?」抬頭對上康熙的視線,昭怡有些詫異,一時之間沒明白,眼前的丈夫為何如此說?

  「朕知道,你早就將老四視作親子,你……也就他一個兒子,而老四也是個孝順的、是個好的。」康熙說得有些吃力,他並不該和她說這些,可又忍不住,「昭怡,你……其實,你……是否想過,想過要讓老四……」

  「皇上,您是主子,奴婢從不敢妄想。」她臉色一變,瞬間變得十分慘白,又頓了頓,在康熙同樣難看的臉色下,依舊堅持著,「四阿哥是我的兒子,我也只求能夠再多陪著老四一些年,只求老四能夠一輩子平平安安,僅此而已。不、敢、妄、想。」

  她是沒想到,多年後的今日,這男人竟會如此懷疑自己。她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她心裡也的確想過,或許「胤禩」能夠坐上那個位子,可是,如今被康熙當面質疑,佟昭怡覺得受不了。

  康熙歎氣一聲,看著女人倔強的模樣,心中恍然,原來,她還是這脾氣,還以為多年在宮中已經改了些,沉默了。

  康熙知道,他離開之後,昭怡就召見了「胤禩」,然而,康熙卻是沒有興趣去探知,這對母子又談了些什麼?或許是感覺失落了,昭怡應答時的眼神,康熙沒有看錯那一瞬間的閃躲,終究,她也是個凡人,他卻覺得無法怪罪。

  「額娘?你……對不起。」原本一句「何必」,卻被「胤禩」又吞了回去,那般,額娘豈不是會更加傷心的,他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說眼前的額娘。

  這傻孩子,再怎麼也不該是由他說這三個字,「你有什麼對不起的?好了,暫不說這些了,你皇阿瑪的心思,指不定連他自己都沒想明白。」不得不說,佟昭怡的確是瞭解康熙的。

  「胤禩」並不十分清楚額娘和皇阿瑪之間發生了什麼,只是,憑著他印象中的康熙爺,多少都能料到些,見額娘傷神的模樣,「胤禩」卻不知從何勸起?因為,曾經,或許直至今日,他自己也不曾徹底釋懷。

  「若說四阿哥,我看啊,就是心思太重,不夠純粹。」茶谷騎在馬上,十分自在的樣子,因為「胤禛」要負責祭祀的收尾事宜,所以,茶谷找了個理由就陪著「胤禛」一起成了康熙御駕大隊伍中最後從泰山出發的一批。

  聽著,「胤禛」不禁搖頭,這茶谷先前還信誓旦旦來責備爺做事不夠謹慎小心,眼下可不同樣是口無遮攔,「就你最簡單。」語氣淡淡。

  「哈哈,你別不服氣!」茶谷顯然明白「胤禛」的意思,也樂得和「胤禛」逞口舌之快,擺弄著手中的馬鞭,「我敢說,為將至今,心中只有我軍兵將和敵軍兵將之分,再別無其他,所以,才能成就今日的董鄂氏茶谷。」昂首之際,眉眼間,自信飛揚。

  他不貪權,不為名利,所以最最純粹,所以才能有所成就。

  「胤禛」不禁微微點頭,茶谷這話,無從反駁。

  無慾則剛。這一點,直到前世在皇位久了,「胤禛」才真正有所領悟,只是那時太晚了,「你倒是明白。」茶谷今時今日的成就,的確不是偶然,他過於執著純粹,偏又在董鄂氏府上有費揚古護著,何其幸運!

  茶谷或許能夠想像身為皇家阿哥的心魔所在,但是,終極,不在其位,他永遠都不會真正體會那一種身不由己的傷和痛。

  眼睜睜瞧著「胤禛」策馬飛奔離去,茶谷只覺得,那個背影太過孤單,許久,幾乎再見不到「胤禛」的背影時,他才恍然回神,狠狠甩開馬鞭追了上去。

  每一次,他努力的追趕,每一次,當以為能夠並肩的時候,原來他們之間依舊還有一座城牆,走不進去,亦或是難以攻陷、不捨攻城。

  ……

  康熙啟程的前一晚,原本是要去衛薔的院子,卻在中途轉了方向,又在寧和殿裡撞見了祈福的「胤禛」。

  「在祈福?」康熙抬手免了「胤禛」行禮,隨口問道,心裡滿意此番「胤禛」全權操辦的祭祀大典,卻又同時想起探子回稟的那些大逆不道。

  「胤禛」像是早料到有這麼一刻,絲毫不見慌神,也少了平日裡人前那副謹守規矩的模樣,又不似偶爾在康熙面前肆意妄然的樣子,他只是稍稍抿嘴,臉上似乎還帶著些祈福時的虔誠,「皇額娘近日身子不適,額娘聽寺裡師傅說這寧和殿祈福挺靈驗的,所以就來求個平安康健。」

  康熙是沒想到,「胤禛」居然是如此說辭,他口中的「皇額娘」指的是皇貴妃佟昭怡,仔細回想起來,康熙不禁點頭,眼前這個兒子的心思難以捉摸,但卻打小就是個有孝心的,尤其是對著昭怡這個皇額娘,從來都是規規矩矩請安問禮,哪怕是眼底都是全然的敬愛。

  「哦?阿薔和你都有心了。」衛薔向來是個不會惹事的,康熙腦海中閃過先前昭怡那副倔強的神情,一時間,竟然有些慶幸,剛才沒去找衛薔探探心思,若說佟昭怡在康熙心裡還有些佟家閨女的小心思,那麼,衛薔那個小女人,絕對不會,康熙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父子倆說的不多,卻是沒有鬧紅了臉,康熙沒把話說破了,「胤禛」也揣著明白裝糊塗,隻字不提。

  直到那晚最後,康熙離去,「胤禛」對著康熙的背影張了張嘴,差點兒就衝動把話喊出口,卻還是吞了回去,皇阿瑪,我不要那個位子,真的再不要那個位子,你聽到了,你——信不信?

  康熙,是不會相信的。

  胤礽很好。

  「胤禩」很好。

  「胤禛」很好。

  甚至,康熙有想到,京中那幾個年紀還小的兒子,都很好。

  大清國只有一個,大清的帝王只有一個。

  「恭迎皇阿瑪回京,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領百官恭迎聖駕。

  康熙低頭,不多時日,胤礽監國,似乎越發像是半個帝王了。

  「胤禩」是跟著康熙同時回京的,一番泰山出遊,讓「胤禩」的心境變了許多,對於這一點,鴻郡王府上的第一幕僚鄔思道是最有體會的,尤其是這回王爺回府,竟然找了借口不再讓他鄔思道與弘時阿哥接觸了。

  小多子是「胤禩」心腹中的心腹,即便是個身子半殘的太監,但多年伺候「胤禩」,又或許也是在「胤禩」刻意的引導下,當年的小多子和蘭淋兩人,是打骨子裡對著主子死心塌地。

  「爺,鄔先生博學多才、智計繁多,弘時阿哥早兩年就跟著先生學習了,現在卻……」小多子話說一半,其實,就這一般都很是越了本分,身為奴才,哪裡該管主子們的事兒?

  「胤禩」卻習慣了小多子的直言不諱,也只有寥寥幾人敢和智計這麼說真話、說實話,「你是擔心近日讓弘時和年羹堯接觸多了,成了個有勇無謀的武夫?」

  小多子不禁彎了嘴角,「爺說笑了,小阿哥天資聰穎,又有爺打小教誨,哪能是個無謀的?」心中卻是真有幾分擔憂,小多子自小沒讀過什麼書,後來是跟著「胤禩」才讀了些書,卻是近年來對鄔思道這個幕僚真真佩服。

  「胤禩」搖頭,臉上掛著笑容,「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可是別忘了,年羹堯是個武夫,卻也是進士出身,弘時還小,不需要那麼多彎彎腸子。」雖然身在皇家,「胤禩」相信,太過單純的人難以生存,但是,弘時如今確實只是個孩子,但有自己這個阿瑪在,何不讓這孩子過得更像是個孩子?再者,誕下第二胎的凌寧,身子越發虛了,怕是沒有多少時日了,「胤禩」心中疼惜,疼惜這個福晉,也疼惜兩個嫡子。

  小多子瞧著主子神情自若的模樣,雖然心中依然疑惑,在小多子眼中,那年羹堯或許有將才,卻始終不夠忠心,但是,主子多年來斡旋自如,「是奴才多心了。」一笑了之,心中更加堅定了些,即便小主子不學權術,如今又主子護著,平日裡一眾奴才面前還有自己和蘭淋這兩個王府的幕後總管在,總不會讓弘時阿哥吃虧了。

  鴻郡王府上的些微變化,自然是沒逃過有心人的眼睛,各有各的心思,然而,有心再做打探,卻是甚至連康熙爺在內,都無人能從「胤禩」一如既往的笑臉中看出端倪。

  弘時還是個孩子,跟著年羹堯的時間一長,難免也沾了些年羹堯的脾性,康熙瞧著,也說過一句「老四家這孩子,賢臣良將之才」,是個富貴命,卻不會是九五之尊的料,也不知,這一來一去的,是否是鴻郡王和康熙爺之間的鬥法了?

  與太子東宮的弘皙阿哥相比,弘時在康熙眼力,怕是遜了一些,倒也算是自得其所,該是個庶出皇子府上的小阿哥。

  ……

  雍郡王府上。

  茶谷陪著福晉妹妹喝茶聊天解悶。

  「胤禛」從禮部辦差回府就把在一旁跟著額娘舅舅說笑的弘暉拎進了書房。

  「王爺挺看重弘暉的。」茶谷不由感慨。

  「嗯,可暉兒還小……」含秀是個知禮聰慧的,但身為母親,她也是扮演了一個慈母的角色,瞧著八爺越發盯緊了兒子的功課,想想兒子這才六歲多,不禁心疼。

  「我倒是覺著,弘暉這小傢伙樂在其中難以自拔了都!」茶谷這話,一語中的。

  含秀笑得驕傲自豪,那是她和爺的孩子。

  「胤禛」有過猶疑,對於兒子的教育,尤其是對於這輩子的弘暉,每每想起曾經的弘暉、想起曾經的弘時弘歷還有弘晝幾個,「胤禛」難以抉擇。

  然而,如今還是弘暉小子幾句貌似稚嫩童言、幾番貌似童趣胡鬧,偏是讓「胤禛」順了兒子的天賦……既然我兒稟性如此,朕雖無心帝位,卻並不妨礙朕的兒子一番爭取。

  再者,我愛新覺羅胤禛的兒子,以「弘暉」之名,即便不為帝王,也少不得積一身王者帝君的雄心霸氣,不向人低頭屈膝。

  ……

  乾清宮,弘皙陪著康熙爺這個皇瑪法下棋,面對皇瑪法的步步緊逼,弘皙感覺很有壓力,指間棋子久久未落子。

  「弘皙,人重情重義,是尚情高義,亦可是徒留把柄贈予他人,是為帝切忌。」康熙抬手握了弘皙的小手,幫著「啪」的一聲,定局,翻盤。


☆、傳位

  又是光陰五載,到了康熙四十八年。

  除夕宮宴上,「胤禛」瞧著對面坐著的「胤禩」,三十出頭的人卻看著只像是個二十三四歲的模樣,神采奕奕,「胤禛」再想起前世自己的時候,怕是已沒有了這份閒適,難免是信了七分,或許,老八這輩子是真的不想爭了。

  「胤禩」像是感受到對面投來的目光,眼神越過「胤禛」身旁的老七胤祐,然後是笑了,端著酒杯對著「胤禛」點頭示意了下,果然是一派閒然自得。

  前年的時候,十三和十四終於如願離了京城,康熙爺年紀大了,頂不住兩個兒子磨,點頭了,畢竟,兒子們個個人中龍鳳,眼看著這兩個小的也都長大了,雖然依舊顯得稚嫩了些,但胤祥和胤禎兩人即便鬧騰,卻也在宗室同齡的年輕人中頗有威望。

  康熙是親自送兩個兒子出京的,而那日回京之後便召見了皇長孫弘皙,沒人知道這祖孫倆談了什麼,李德全也只是在門外守著,卻是最後弘皙跪安離去的時候,李德全著實瞧見了弘皙阿哥的雙眼有些泛紅。

  「哎……」康熙微微歎氣,去年除夕夜,已經顯得有些清冷了,十三十四不在,少了些笑鬧,那卻是自己親手送走的。或許看在別人眼裡,是兩個兒子求了許久,自己這皇阿瑪才勉強答應了的,可康熙自己心裡清楚得很,只怕是因為胤祥和胤禎在京裡對弘皙太有威脅了。相比之下,弘皙即便天資過人,如今要一力撐起整個太子黨,當真是為難這孩子了,康熙不無感慨。

  李德全見萬歲爺歎息,只能假裝沒瞧見,自從三年前太子爺身子有恙以來,東宮傳出的消息是太子的病情每況愈下,萬歲爺都習慣了隔三差五地歎氣,去年宮宴上,太子已經無力幫著主持了,而今晚,太子爺根本沒有出席,昨兒聽太醫給康熙爺回稟,說是越發嚴重了。

  因著東宮的胤礽近乎病危,宮裡的氣氛著實也提不上去,大阿哥直郡王一個人也唱不了對台戲,再者,近半年來,胤褆算是已經輸了八分多,或許真是宿命,即便胤礽這一年半載都沒怎麼有精力在朝中辦差奪權,卻是胤褆占不得東宮半點便宜,反而康熙處處護著弘皙。

  其餘的像是三阿哥、五阿哥等人,大概是看得明白康熙對東宮胤礽一脈的維護,胤祉更是久不見動什麼心思,何況,除了康熙的維護,胤礽畢竟高位多年,即便心有餘力不足,卻也還是在床榻為這兒子籌謀蓄勢,再加上這幾年鴻郡王「胤禩」和六貝勒胤祚多多少少幫襯著太子黨,其餘人的的確折騰不出什麼亂子。

  當然,這其中,自是少不得「胤禛」這個雍郡王的全力配合,如今,誰都瞧得見,雍王府的世子弘暉阿哥和東宮皇長孫弘皙是皇孫圈子裡關係好得數一數二的,康熙樂得如此,卻依舊不得不開始忌憚「胤禛」,畢竟,老七胤祐、老九胤□、老十胤俄再加上十三十四兩個小的,幾兄弟顯然和「胤禛」這個八哥最親,即便「胤禛」從未顯露過奪嫡的野心,可康熙仍然不得不防。

  康熙有許多無奈,老八家的弘暉很不錯,更難得的是,弘暉和弘皙感情自幼很好,康熙自然是親自試探過多次,也才真正放心讓弘皙和弘暉親近,想要用弘暉來牽制住「胤禛」,所以,比起弘暉,康熙稍有遺憾地把十三十四放出京去了,帝王心中也有些安慰,畢竟,這出京入軍本就是兩個兒子千求萬求的,算是順了他們的意思,康熙稍有的愧疚也就淡了。

  弘皙十五了,已是個偏偏少年,頗有些當年皇太子胤礽的儲君風範,倒真是沒有辜負了這些年康熙和胤礽的言傳身教,在康熙的吩咐下,弘皙擔起了胤礽的角色,當著一干皇叔皇伯父的面兒,主事起來像模像樣。

  康熙欣慰點頭,瞧著這孩子的確出色。

  想起還在東宮病榻上的兒子胤礽,康熙還是早早離席去了,交代弘皙主持。胤礽那孩子,打小被自己寄予厚望,也確實沒有讓自己這個阿瑪失望,只可惜,卻到今日的田地,是為何?康熙不懂。

  「萬歲爺……或許是把太子逼得太緊了些……」曾經有一次,衛薔失口說了這麼一句,正巧是在和兒子「胤禛」說話的時候,她的臉上一如既往是在兒子面前顯露的慈愛寧靜。

  「胤禛」一愣,隨後若有所悟,這輩子的老二,總覺得有些不一樣,「胤禛」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太子爺沒幹出些什麼荒唐的事兒來,更不用說是會讓康熙心寒的蠢事了,反而,兢兢業業經營太子黨的同時,時常的一些政見,也和「胤禛」不謀而合。

  「胤禛」知道,「胤禩」一度十分懷疑,總是暗裡防範著自己、而護著胤礽,大概是連「胤禩」都沒有察覺,前世這「胤禩」和太子是鬥得你死我活,今生,「胤禩」卻是沒少明著暗著對胤礽幫襯著。

  「胤禛」總覺得,「胤禩」即便有才,卻是生在皇家,面對天下,始終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所以,「胤禩」不會明白,道不同、如何與之論謀?既然如今老二做的也是自己想要做的,「胤禛」何不靜觀其變。

  晚宴散去,「胤禛」與含秀兩人同車回府,卻是沒有一同入寢,反而吩咐了隨後歸來的兒子弘暉入了書房。含秀瞧著,欲言又止,「胤禛」轉身的時候,嘴角劃出了一些弧度,俗話說,慈母敗兒,然而,若是沒有慈母,那這兒子難說不會像是胤礽的下場。

  這輩子,胤礽居然輸在沒有一個慈愛關切的額娘?「胤禛」覺得有些可笑,卻想起額娘衛薔時常關切的面容,難免心中暖暖的。腦海裡閃現胤礽如今病怏怏的模樣,「胤禛」也會輕易記起前世勞心勞力故去的十三、還有最後一次倒在御案上的自己,命運難道不可笑?

  「阿瑪?」弘暉這兩年長身子,個兒高了,當初的小小孩童,已經是個小大人了,舉手投足看在外人眼裡,不比皇長孫弘皙少了半分氣派,甚至還帶著幾絲雍容瀟灑。

  如今又一年,這孩子也十二了,「胤禛」招收示意兒子走得近些,抬手幫著弘暉理了理袍子上的褶皺,「雖然年終跟著弘皙辦差忙了些,可總還能抽出時間去儲秀宮陪陪你瑪嬤,嗯?」額娘可是沒少在自己面前念叨。

  弘暉神色一頓,顯得有些尷尬,不敢正眼去看阿瑪的眼神,眼角只是撇著阿瑪的神情,卻辨別不出息怒,「阿瑪,兒子知錯了。」平日裡,阿瑪嚴肅的時候有些嚇人,可弘暉向來和「胤禛」親近,很少有「怕」的時候,除非,是真的做了錯事惹「胤禛」生氣。

  「胤禛」低頭瞧著弘暉,也不說話,直把這孩子瞧得身子越發僵硬了,這才緩步繞道書桌後坐了下來,「說說吧,這兩個月來,都做了些什麼?我瞧著,你倒是比我還忙活,腳不沾地的整日不見人。」「胤禛」多少能夠理解康熙的心思,眼下,自己除了弘暉這個長子,也就只有四年前府上的俞格格誕下的龍鳳胎,但是,只弘暉一個就花了自己多少心思教導?

  弘暉近來跟著弘皙鬧騰,自個兒的小心思這小子當然明白,可不就是瞧著太子伯父病重,趁著想要探探虛實,眼瞅著弘皙方寸微亂,這可是好機會,想來往日裡瞧著弘皙滴水不漏的,弘暉可不願浪費大好的機會,當然,不得不承認,越發覺著皇瑪法想要傳位給弘皙這個皇長孫,弘暉有心,心急了些。

  一旦心裡專注著一件事,何況這還是個天下至尊的位子,弘暉難免會把周圍其他的事給忽略了,卻不是「胤禛」願意看到的,「啞巴了?」難免語氣重了些,「胤禛」心想著有必要……嚇嚇這孩子,所以特地選了今晚上,這個時候,這小子也搬不來救兵。

  隨著「胤禛」不輕不重的呵斥聲響起,弘暉低著頭忍不住顫了顫,記憶中鮮有見著阿瑪如此動怒,一次是十四叔妄言皇位歸屬的時候,還有一次是瀾妃瑪嬤在宮裡被人算計差點中毒的時候,再也沒有其他了,「阿瑪,弘暉錯了,真的知道錯了,兒子懇請阿瑪責罰。」噗通跪了下來。

  看弘暉乖順的樣子,「胤禛」臉上哪裡真有怒意?反而是絲絲掩不住的笑意和柔和,這小子一點就透,「胤禛」相信,就在剛才自己問責的時候,弘暉就已經明白了個中緣由,這小傢伙心思轉得飛快。

  「別讓我再提第二遍,弘皙辦的什麼差事,和你半點關係都沒有,要讓我知道,你還敢沒事兒閒著往上湊去,我就寧願當著你瑪嬤的面,打得你沒臉。」「胤禛」並沒有真的下狠心教訓過弘暉,那也是因為每每這孩子犯錯,還沒等自己真的下手去教訓,弘暉就已經十分虔誠地跑來和自己認錯反省了。

  知道度過了危險時段,弘暉輕輕鬆了口氣,雖然沒得阿瑪允許沒起身,卻是抬頭對著「胤禛」討好地笑道,「阿瑪,兒子記住了,多謝阿瑪指點。」感情,沒把這當做教訓問責,只當是引路指點了,心態不是一般的好。

  再板著臉訓了幾句,打發弘暉去歇息了,「胤禛」接過林立遞上的茶杯,「這年紀,弘暉是不是太過精明了些?」語氣之中帶著點憂心,兒子太過聰慧,這未必是好事,幸好……

  「主子,小阿哥是在您這書房才這樣,一見著外人,保準比您當年還有精明……」林立這話,「胤禛」聽得明白,當初自己不也是「人小鬼大」?若說,弘暉比得上自己當初的心思,那麼,就沒什麼好擔心的,顯然是這小子玩得游刃有餘。

  人若是太聰明了,並不見得是好事。那只是因為,還不夠聰明。

  跟著許多天,弘暉不露聲色避著弘皙,有一次在儲秀宮陪著衛薔的時候,正巧康熙爺來了,「怎麼?弘暉,朕已經下旨讓弘皙去兩江徹查織造衙門貪贓一案,你前陣子不是嚷嚷著要幫著弘皙辦差分憂嗎?想不想一起跟著去長長見識?」康熙的語氣申神情,像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

  衛薔側著臉背過身去皺眉了,卻在下一刻面向康熙的時候,臉上只剩下些慈母般的不捨,欲言又止,還是沉默著,她還是這麼謹慎,從不多言。

  弘暉一愣,顯得有些驚喜向往,卻是半晌都沒話,直到康熙「嗯」了一聲表示追問,弘暉這才支吾著,「皇瑪法,額娘這些天身子微恙,卻用了藥不見好轉,孫兒……孫兒……很想跟著弘皙哥哥辦差,幫皇瑪法分憂,可是……可是……」好不為難。

  弘暉還真是想要跟著一起下江南,可惜,前兒個才向阿瑪認錯,可不敢逆了阿瑪的意思,所以,這會兒子,神情絲毫不見作假,反而……讓康熙信了九分,帝王嘛,甚少信上十成的。

  弘皙如期離京下江南,卻不會料到,皇阿瑪口中的最後一次試煉,卻是和皇瑪法的最後一次告別,也從此和皇位無緣,再回京的時候,早已都變樣了。

  弘暉騎馬親自送了弘皙好長一段路,卻終究要道一聲「再見,珍重」,兩人背身相離,曾經左右相伴的過去,成了煙雲散去,往事不再。

  ……

  康熙四十八年秋,帝星隕落,天下悲慟。

  皇太子病重,皇長孫南下未歸,太子黨群龍無首。

  皇長子直郡王胤褆帶兵鎮守邊疆,鞭長莫及、策馬已晚。

  皇四子鴻郡王「胤禩」夏末的時候,被康熙派去江寧相助弘皙辦差,織造府的案子,千絲萬縷,幾乎是難有頭緒,弘皙第一次被折騰得焦頭爛額。

  六貝勒胤祚有心,卻奈何敵得過「胤禛」這深藏不露的?

  康熙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卻短短兩個月之內,帝王已經病得抬不起手臂,彌留之際,清淨了整整三日,召了忠臣代書見證,傳位第八子胤禩。

  代書傳位一事,沸沸揚揚,真假難辨,卻已成定局。

  明黃的聖旨上,不是康熙的筆記,那胤禩兩字映入眼簾,「胤禛」只覺得……一切都可笑不已。


☆、甘心

  乾清宮的燭火,搖曳著昏黃閃爍,素袍孝服,「胤禛」再一次坐在這裡,卻並未召見門外的任何一人,新帝龍心難測。

  比起前世,此番繼位,雖然仍有風波閒言,但局勢顯然是穩定得多,康熙帝王的身後事,禮部辦得妥當,而且,如今這禮部,早已是名副其實的「胤禛」黨羽,在六部中向來最勢弱的禮部,今次,倒有那麼點力挽狂瀾的架勢,微震朝堂。

  這好些年,「胤禛」和「胤禩」的關係,不近不遠,而老六胤祚瞧著,還是一貫地不喜「胤禛」,即便哥哥「胤禩」表露不爭皇位,胤祚卻也實在不願眼睜睜看著「胤禛」登位。

  「老七!你別太過分!你敢……你居然敢關著爺,你小子不是東西,你大逆不道,你……老七……」阿哥所的院子裡,胤祚奮力拍門叫罵,卻是得不到半點回應。

  門外院子裡的涼亭下,胤祐皺眉瞧著淅淅瀝瀝的雨水,思緒像是飄忽得很遠了,像是絲毫聽不見屋裡胤祚的聲音。胤祐沒心思去管胤祚想些什麼,他老七願意瞧著「胤禛」坐那把椅子,就是不知道,這人一旦坐了龍椅,是否會變?

  許久,胤祐回神,問了一旁守著的奴才,發現這老六精力旺盛得很,居然整整兩個時辰了,都沒停歇過叫喊聲,可罵得多了,也無非就是那幾個爛詞兒,毫無新意。

  兩人鬥了許多年,交惡最甚的時候,也總是有「胤禩」或者「胤禛」出面調停,然後不了了之,卻是手段盡用了,胤祐神情閒散,對著一旁伺候著的奴才招招手,「去,到甘霖那裡要點迷藥什麼的,藥性好一點,可也別用那些傷身子的,讓咱這位六爺好好歇個幾天就行了。」

  上不了檯面的手段,最是管用,尤其是對付屋裡那一個。胤祐下意識咬牙,還記得兩年前那次,一個不留意,差點被老六迷暈了扔去那些個煙柳污穢之地,哼,此番,絕對是便宜他了。

  「你……胤祐……胤……你……敢……」甘霖製藥的功力越發深厚了,這藥見效夠快的呀,聽著屋裡終於消聲了,胤祐覺著耳根子清靜多了,感慨著甘霖這個「胤禛」心腹的能耐,同時,也對著屋裡輕笑,「爺有什麼不敢的!」

  很快,宮裡傳了消息,六貝勒、七貝勒兩位爺,因著悲痛皇阿瑪仙去,雙雙悲痛過度,病倒了,需靜養。

  朝堂上沒了胤祚這不管不顧的六爺鬧騰,其餘人,還真不敢輕易去得罪新帝,何況,一向低調耿直的恭親王常寧,自從康熙爺病重,就以高姿態站了出來,力挺雍郡王「胤禛」這個侄子。

  「老七這事,做得有些過了。」常寧緩緩道來,卻其實絲毫沒有話裡那責備的意思,反而是聽說老六胤祚被迷了這事兒,有些幸災樂禍,「咳咳!」收到「胤禛」視線投來,常寧正經了臉色,咳了咳。眼前這侄子,從前還不是皇帝的時候,常寧就覺出了一股子王者的威壓。

  這輩子走來,至今已經是很長一段路了,好些年,曾經記憶中模糊的五皇叔常寧,此刻站在眼前,時常裝著正經的模樣,談笑風生,「胤禛」想起這輩子除了十三,還有這麼多人和自己站在一起,心裡不自覺的暖了些,「五叔,兄弟們,我都會善待的。」

  帝王的承諾,「胤禛」說出了這一句,打心底裡的話。前世,一早就注定了沒有機會,若是再來一次,他不會後悔當年的決定,然而,今生,他還有許多選擇。

  「胤禛」的眼神,是有溫度的,他的心也是熱的,他不過也是一個平常人。

  常寧沒再多說,在皇家,若能做到這一點,難得可貴,希望「胤禛」真的能夠做到,現在和將來,「不會太久,老四和弘皙他們也該回京了,你要做好準備才是。」叔侄兩人,早已算是交心了,這些話,也只有常寧來講。

  常寧此時說的這句話,卻是應驗了,甚至比預料的還要早一些,兩個月的時間,弘皙終於在「胤禩」的幫助下,耐著性子處理了江寧織造的案子,抵京了。

  案子結束得很漂亮,「胤禛」中途就去書嘉獎了一番,然而,受到新帝嘉獎,卻怎麼也無法讓弘皙輕鬆半點,因為,此番回京,一切都變了,就是這個案子,牽絆得太久,久得……與皇位失之交臂,弘皙心中不是滋味。

  相比之下,「胤禩」淡定了許多,瞧著弘皙的苦澀難耐,「胤禩」多次想要勸解,卻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當年,眼睜睜被「胤禛」奪了皇位,自己那時候是怎樣不甘心,那種感覺雖然久遠,卻依然……能記得,原以為自己是忘記了的,「胤禩」的嘴角流露嘲諷。

  直到入京的前一晚,「弘皙,別再多想了,那個位子,他想要……終究會是他的。」時光流轉,「胤禩」也未料到,自己有一天能如此淡然面對。

  弘皙詫異地瞪著「胤禩」看,眼前的四叔,弘皙也曾防過,甚至此番來江寧府協助自己辦案,弘皙也是對著「胤禩」有所防範的,卻不敢相信,讓出那把龍椅的話,四叔就這麼簡單輕易地說出口了,似乎不帶半點的「不甘願」。

  有些東西,經歷過的人,不單單是一句話而已,而沒有經歷過的人,一句話的解釋,終究太過單薄。要讓弘皙如何接受?自小被教導,是將登上帝王位的天子驕子,轉眼間,翻雲覆雨隔天日。

  京城的天,顯得有些迷濛。

  一切,發生的太快,又太過真實。

  「胤禛」繼位,前太子胤礽如今依舊住著東宮,卻已經是福親王了,按著「胤禛」的話說,這個「福」字是特意賜予胤礽,希望能夠帶來點喜氣,畢竟,太醫早已診斷,胤礽時不多已。

  弘皙本該先行拜見新帝,然而,卻是一意孤行去了東宮胤礽的寢屋,瞧著病態依舊的阿瑪,弘皙心中難掩痛楚,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子阿瑪,如何竟會是今日這般地步?

  「阿瑪……」卻再也說不下去,弘皙跪倒在胤礽病榻前,久久,沉默。

  胤礽醒著,清醒得厲害,伸手,顫抖著,「弘皙,我……咳咳……你答應我,照顧好……照顧好他們……」他指的,是東宮的妃子阿哥,他這一生,該是誤了她們。

  遺言一般的交代,在弘皙聽來,尤為刺耳,可還是點點頭,應下了,他不是懵懂的孩童,這皇室的種種,弘皙懂的,「阿瑪放心,兒子明白。」

  其實,這父子兩並不十分親近,弘皙小的時候,就已經在康熙身邊了,而胤礽那時候,也把精力都花在了朝政上。

  太子胤礽,是個勤於政務的東宮儲君,百官見證。

  「為什麼?」弘皙還是沒有憋住,他沒有從阿瑪的神情中看到不甘心,就更別說是仇恨,「為什麼?你會這麼平靜地接受?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你是不是……」他,還是個血性的少年。

  胤礽卻笑了,安撫地拍著兒子的手,「弘皙,你會明白的,你很快就會明白的,他們……他們都好過我許多……我這輩子,一直在……咳咳……身為兄長,我卻一直在追趕,深怕被遠遠甩開,深怕……讓皇阿瑪太過失望……」這是憋了一輩子的實話。

  他們?弘皙愣住了,然後,才小心翼翼開口,「是四叔……還有……八……」為什麼?追趕?這究竟……阿瑪在說什麼?

  這個午後,胤礽像是精神好了許多,在兒子的攙扶下坐起身子,然後靠著兒子,講起了許多年前的那些往事……

  他生來尊貴,又被冊封為大清儲君。

  皇阿瑪是他生活的全部,兒子仰望父親,兒子敬慕父親。

  他便是皇阿瑪最最引為驕傲自豪的兒子。

  後來,皇貴妃的景仁宮裡,多了一個小包子,小娃笑瞇瞇的,可愛的緊。

  那時候,小小的胤礽一度以為皇阿瑪會更加喜歡這麼可愛的小包子,卻發現,自己還是阿瑪最最疼愛的兒子,於是,胤礽又覺得自己這個兄長有些不合格,所以,瞧著康熙對「胤禩」不疏遠、卻也不是很親近的模樣,胤礽決定,這麼可愛的弟弟,就由自己好好疼愛。

  很快,這所謂的小弟弟,卻其實才是最聰明的。胤礽於是疑惑了,是自己太笨了?比不過個弟弟!還是自己也聰明,所以才會看穿了小包子的偽裝,畢竟,連皇阿瑪和皇貴妃都沒有發現,「胤禩」是個怎樣的天才?

  很多時候,胤礽也會慶幸,這個聰明緊了的弟弟,像是有意掩飾自己的才能,於是,胤礽有一次問康熙,當然沒有提及「胤禩」,而那次,康熙的答案,是「勤能補拙」。

  一個「勤能補拙」,便困住了胤礽一輩子,直到後來「胤禛」這個八弟的出現,隱隱展現出來的優越,讓胤礽更是憋住了氣較勁兒,「胤禛」雖然藏拙,但胤礽不止一次兩次在康熙爺的眼神中看到驚歎,那種讚賞和滿意,看得胤礽每每都是近乎窒息。

  接著,又是一次次的慶幸,皇阿瑪最最疼愛器重的,果然還是自己,愛新覺羅胤礽,皇阿瑪不變的選擇,是胤礽的一切。

  「胤禩」才能不只是表現得這般,可這弟弟卻也不止一次的表明心跡,無心爭位,也確實,胤礽看得出來,「胤禩」絕對沒有盡力去經營勢力。

  「胤禛」雖然鐵了心在禮部執著了多年,然而,胤礽幫著康熙處理朝政事物,這好些年,禮部雖然低調依舊,可每一件小事,都還是能夠明顯得表現出「胤禛」的能耐。

  然而,胤礽勤於補拙這麼些年,走得有些戰戰兢兢,若不是皇阿瑪期望的眼神,若不是「胤禩」時常幫襯,他早就走不下去了,又或是想要放棄。

  結局是,油盡燈枯。

  如今,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卻。苦了弘皙這孩子。

  「阿瑪,你甘心認輸嗎?」弘皙離開的時候,看著已經閉眼熟睡的胤礽,輕輕丟下這麼一句,他無法從阿瑪臉上看到不甘心。

  胤礽聽著房門被關上,緩緩睜眼,是清明,「如果甘心,我又何必辛苦拚命這些年?罷了,終究還是天意……來不及了……」

  他若甘心將皇位拱手相讓,又何必在儲君的位子上竭力經營呢?又何必在垂死之際都想幫兒子鋪路呢?只可惜,皇阿瑪等不了這麼久,只可惜,自己終究是晚了一步,只可惜,弘皙成長得還不夠!

  所以,孩子,與其不甘心,還不如……甘心。

  胤礽不希望,弘皙將來的路,比自己走過的,更難。他這輩子沒有花什麼精力在後院、在兒子身上,終究覺得虧欠,希望他們將來能好。

  ……

  雍郡王府邸。

  自從「胤禛」繼位入宮,原先的府邸就預先給弘暉留著了,這和前世一樣,雍王府最終是想要留給弘暉的。

  「胤禩」眼神定定看著「胤禛」,許久許久,「我想,我是能猜到,你雍正帝是怎麼死的了!」大逆不道啊。

  累死的。

  「胤禛」靜靜聽著,靜靜地品茶,生老病死,人總是要經歷的,沒什麼忌諱的,「他心思太重。」

  「你是在說胤礽?又或是康熙爺?」沒有嘲諷,只是一句疑問,「胤禩」的眼神也不閃躲。

  「胤禛」卻是笑了,答非所問,「你若是不忍心,大可以去陪陪胤礽,他一半的心病怕是因為你。」

  「你還是別這麼笑了,真難看。」「胤禩」臉色黑了,哪壺不開提哪壺?胤礽的心病……「他覺得,康熙爺是屬意你的,這才是心結。」戳中了「胤禛」的痛處。

  「說敢說,比朕做得更好?皇位,拱手相讓。」自信,閃耀。

  時間,會證明一切。


☆、帝王

  雍正六年。

  帝王,他做得比誰都用心。

  這一世,依然辛勞,卻終究少了些兄弟手足間的爾虞我詐、不死不休,「胤禛」沒有忘記過前世的孤寂冰寒,「弘暉,可有膽子坐上去?」指著金鑾殿上的龍椅,平靜地開口。

  十六七歲的翩翩少年郎,玄色錦袍加身,氣宇非凡,聞言的剎那,眸中閃過些微不可思議,又漸漸歸於靜默,抬步向前,朝著阿瑪手指的方向邁出第一步,「阿瑪所望,兒子所盼,有何不敢?」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小小的孩童,依稀卻又還是那個娃,聰穎早慧。

  「胤禛」眉眼間顯露笑意,這就是他的兒子,這一世唯一的一個兒子,前世緣淺的兒子。含秀也曾誕下次子和長女,後宮也有妃妾懷了龍子,只可惜,如今,弘暉依舊是「胤禛」獨子。

  帝王單傳。

  一個,抵過了千千萬。

  「胤禛」的確失落過,前世子嗣單薄,今生更甚,然而,只要瞧著這個獨子,一切都值了,活過二世的人,作為那個曾經失去過愛子弘暉的阿瑪,「胤禛」知足了。

  雍正三年,皇后董鄂氏含秀難產離世。

  「胤禛」曾瞧著弘暉躲在雍王府整整哭了一晚上,再然後強作無事依舊料理朝事,辦差更是不曾出一星半點的差錯,可就是這樣,「胤禛」心疼了,原打算盡早傳位,卻又耐心再等了兒子三年。

  「我真不明白,你怎麼想的?可笑,我這……竟是兩輩子真的都敗給你了。」坦言認輸,「胤禩」幾乎是不怎麼記得,前世為何固執?言笑間,他已是個江湖閒王。

  到手的皇位,即便是傳給兒子,卻哪該是短短六年、正直年輕力壯的時候?這「胤禛」莫不是瘋了、就是傻了!

  馬車緩緩出了京城,整一個大清朝就這麼兒戲般地扔給年少的小雍王了?哦,對了,如今的小雍王,已經成了元澤帝。

  「有什麼不明白的?再過幾年,你看看,朕的決定,可會錯。」擲地有聲,「胤禛」相信這些年花在弘暉身上的心思,更相信,兒子不會讓他失望的。

  十七年,傾囊相授,成就帝王。

  「胤禩」瞇眼,似懂非懂,臉上的笑意依舊,雲淡風輕,就好似他永遠不會懂得眼前的男人一般,或許,「胤禛」也無法理解,隔一世,為何曾經固念難改的人,已經徹底收了心思。

  弘暉自小就在皇孫圈子裡如魚得水,現如今一朝成帝,對兄弟們也是照顧有加,不曾負義,「前年,老二也走了,現在福王府就剩下弘皙撐著,那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你……得兒,和你說這個做什麼?如今,你也是不管事的了。」「胤禩」想起京中的弘皙,神情中添了許多無奈。

  前年,胤礽終於熬不過冬日,去了。自從當年「胤禛」即位,弘皙這個皇長孫就不曾甘心過,終究,大清朝的帝王位,並不是一句話就能帶過的。

  「胤禩」釋然了,那是帶著曾經的固念卑微進了塵土,不一樣的浴火重生,一樣的精彩紛呈。

  胤礽釋然了,那是縱然不甘又奈何的心服口服,曾經尊貴的皇太子,那些年的功績和辛勞,是被記住的。

  然而,面對年幼於自己的堂弟弘暉,如今,在自己曾經丟掉皇位的年紀,安安穩穩坐上了那把龍椅,這讓弘皙情何以堪?

  是天意弄人。

  「你也不用對我激將,京裡的事,都交給弘暉了,他自有主意,何必我操心?」淡淡的一句頂回去,「胤禛」自然不會剛放權,就又要對著兒子指手畫腳,何況,老二家的弘皙,得什麼樣的緣法,還得是看他自己的造化。

  「胤禩」似是帶著些嘲諷輕哼一聲,卻不再反駁或是勸諫,威風撩起馬車旁的簾子,瞧見一旁弘時騎馬跟隨,「胤禩」心底泛起一股暖意。前世或許不曾瞧見「胤禛」最後的模樣,可今生看著老二胤礽精力耗盡而終,「胤禩」思考了許久,這一切究竟為的是什麼?

  一場空,一場夢,而已。

  最初的時候,爭,只是為了生存。然後,失去了原本的意義,只是在盲目地以命相搏,不死不休。

  這輩子,「胤禩」有了額娘的疼愛,有了額娘的回護,雖不曾是皇阿瑪擺在心尖上的兒子,卻始終都看在康熙爺眼裡,若不貪心,便什麼都不缺。他愛新覺羅胤禩,最初,絕不是貪心的人,只是後來在征途中,漸漸忘記了本初,如今,不過是兜了一個大圈,回來了,還是他愛新覺羅胤禩。

  沉默中,兩人間卻是異常地和諧。一旁伺候著的林立和小多子相視無語,好些年,看多了,這兩主子,忒詭異,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道道。

  ……

  皇阿瑪離京,弘暉卻只能呆在乾清宮批閱奏折,頗為頭疼地瞧著一堆一堆的折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哥,要不我幫你一起吧?不然……」恭親王常寧府上的弘曜看不過去了,瞧那一籮筐的折子,分明就是那些個臣子老匹夫給哥出難題嘛!弘曜打小就和弘暉親近,雖然兩人只差了幾個月,弘曜卻是打心底裡敬服弘暉這個哥哥。

  弘暉連頭都沒抬,「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少在這給爺囉嗦!爺要是還治不了他們,也活該被折騰!」手底下的速度是絲毫沒慢下來,一目十行,下筆寥寥幾字,卻,顯然是一針見血。

  弘曜無奈,這哥就是太較真兒,分明是底下奴才欺負哥這新皇帝登位太過順利,故意擺了幾道,哥還真是傻乎乎接招,那麼多奏折,晚上趕著也來不及啊?可偏偏,哥就是死心眼兒了,丁點兒不服輸,非得親自批閱。

  無奈,弘曜只有靜靜陪著,時不時親自給弘暉換了熱茶,一旁幫著磨墨。弘曜自然不會知道,這時候,弘暉眼裡看著奏折,手下批著奏折,心裡卻已經算計開了,記住了,都是哪些個沒事兒找事兒的盡說一通廢話連篇……希望將來,爺玩心起的時候,你們陪得起。

  帝王位,坐穩,不容易。

  等夜半燭火隱約的時候,弘曜早就趴在一旁的桌子上睡著了,弘暉起身,揉揉酸澀的眼睛,瞧著這弟弟彎起了嘴角,五爺爺家的這個小子,有點意思。

  吩咐奴才給弘曜蓋了毯子,弘暉踱步出門,外邊兒有些涼意,圓月正當空,只可惜,額娘不在了,阿瑪如今也離京了,真正坐上了這把龍椅,才能體會到當年阿瑪話語中的寂寞,至尊的位子,不是誰都能坐的?其中,酸甜苦辣,各自知。

  這個時候,阿瑪該是到了江南一帶,弘暉有些羨慕,卻在下一刻,眼中精光閃耀,既然擔了天下的擔子,他愛新覺羅弘暉就不會讓任何人看笑話!比想像中的更難,可這又如何?短短六年,看著阿瑪一步步走來,弘暉到今日真正體驗了一回帝王的滋味,才更敬佩阿瑪。

  「胤禛」為帝六年,政事太平,底下臣子奴才規規矩矩不敢越禮,哪怕是新政推行,都十分順利,不得不佩服「胤禛」多年韜光養晦的功夫,一鳴驚人。

  然而,就是在這傳位新帝一事上,諸多老臣以死諫書,「胤禛」全都壓了下來,卻如今弘暉黨政,壓不住底下人對「胤禛」這位雍正帝的推崇,弘暉這帝王位,真真難做。

  再難做,弘暉一樣做得出色,決不讓「胤禛」失望。

  不出一個月,遞上來的折子明顯少了,內容顯然是精了,偶爾再有幾個廢話折子,弘暉直接點名了貶官撤職,殺一儆百,這種時候還沒眼色地給新帝使絆子,那就是愚蠢之極了。

  一個月,一個月,一個月。

  「差不多了,這三月來,京裡戲碼層出不窮啊,也演得是差不多到頭了,該是時候了……」曾經「胤禛」結交的幾個朝外閒人,依舊是在丹方閣,茶古大將軍今日發了紅帖,話別諸友。

  雖看不透「胤禛」匆匆傳位的意圖,茶古卻是鼎力支持的第一人,自從含秀離世,這三年,茶古一直呆在京城不曾再去邊疆,如今,「胤禛」放下帝位遊走江湖,茶古卻是又足足在京中等了三個月,看著弘暉登位,手忙腳亂,看著朝中微見紛亂,卻也只是靜靜在一旁看著,不曾出手相助,只因為,茶古知道,這一切都是「胤禛」意料之中的,弘暉必須經歷的。

  短短三個月,弘暉這小子,贏得漂亮。

  茶古知道,曾經許多人都誇耀皇長孫弘皙如何如何能耐,而那時,弘暉的出色又有幾個人真正看得見?弘暉的決心和付出的努力,和他今日的成就,茶古懂的。

  一番辭別,友人們多是江湖閒鶴,從哪兒來,打哪兒去,「胤禛」埋的棋子多了,大清朝的江山,沒那麼容易亂。

  「舅舅也要走?」帶著幾分不捨,還有幾分釋然,弘暉卻還是發現自己的眼眶有些過分的熱乎了。

  「傻小子,你是皇上不錯,你卻不會做孤家寡人的,總不濟,還有你阿瑪、你舅舅我陪著,怕什麼?」茶古一拍外甥肩膀,這小子,肩上扛著整個大清朝。

  弘暉撇頭,「哪個怕了?怕就不是阿瑪的兒子!」似乎,還是個孩子,卻已是個帝王了。

  「呵!行了!我看你這也不用我擔心了,是該回歸化去了,三年到時一轉眼的時間。」認真注視著外甥,這娃早就用不著自己操心了,何況,「胤禛」已經放手,弘暉會更出色。茶古最喜歡的,終究還是飛馬馳騁,「十三爺和十四爺,看樣子,也就這兩日,能回京了,也好,他們幫襯著,你想做什麼事,就能更順心些。」

  弘暉眼睛一亮,「十三叔和十四叔?不是被阿瑪調去練兵了嗎?」「胤禛」傳位前的最後一道旨意,就是調了胤祥和胤□兩人去邊疆練兵。

  當年,「胤禛」繼位,卻並沒有改了兄弟們的名兒,原是怎麼叫的,還是怎麼稱呼,一個「胤」字,不是什麼大事。

  因為傳位的意思不曾透露,起先也沒什麼人猜忌,到時弘暉即位的時候,十三十四已經離京,卻少不得有心人鬧起了閒言閒語,無非就是「胤禛」怕兒子鎮不住兩個小皇叔,這才使了調兵遣將一招。

  茶古仔細打量了,沒有瞧見弘暉眼中有一絲的複雜,反而,是清明見底,「你就不怕他們不服你這小皇帝?」調笑著開口。

  這未嘗不是「胤禛」的考量。

  「倘若有人能比我更適合這個位子,阿瑪才不會勞心勞力爭了這個位子,吃力不討好。」淡淡一句,弘暉的語氣變得有些飄忽,龐大的自信幾近膨脹了。

  原只是玩笑話,茶古此時卻是笑得肆意,「好小子,是我董鄂家的兒郎!」茶古一句話,他這一脈的董鄂氏子孫,家訓中就多了一條,能者爭之。

  勝者為王,敗者寇。恆古不變。

  首先,是一顆必勝的心。


☆、後來1

  「弘暉來信,下月十九,永曄的抓周宴,想請你這個皇瑪法回去熱鬧熱鬧。」茶古和「胤禛」擺著棋盤,又說起弘暉來信。

  「胤禛」抬眼瞧著對面的男子,大概是遺傳?怎的當年身材偏弱的小子,如今倒真像是個草原英雄,「你……這是在趕我走?」聽不出情緒。

  茶古無奈,當初,離京追著這位爺,偏偏是萬里無蹤,遺憾之下,回了歸化,只想著給新帝外甥把大清門戶給看好了,「太上皇,萬歲爺,天下之大,又有哪個能趕您走呢?」這不是寒顫人嘛!

  一年,兩年,三年,或許再過多少年,面對眼前的這位帝王,即使都已經退位了,茶古都沒法子勝過了。

  茶古不怕和他比策馬馳騁,不怕和他比練兵練將,不怕和他比排兵佈陣,不怕和他比一比沙場戰英雄,卻獨獨不得不承認,比不過的,贏不了的,就是眼前他愛新覺羅胤禛這個人。

  「今日天氣不錯,走,溜一圈去。」說風就是雨,自從歇下肩上的擔子,「胤禛」就學會了任性,話題一轉,十萬八千里,倒是坦然自若地笑著,就像是門外的晴陽。

  茶古早不記得這是第幾次,罷了,他愛如何,就如何吧!

  讓這人高興,讓這人肆意地笑,便好。茶古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整整三年,「胤禛」從未覺得,日子可以過得如此愜意,他也從未料到,原來自己真的可以放下所有,就這麼簡單的一日復一日,從未有過的自由,心不會那麼累。

  歸化城中,多是認識將軍和先生的,每每見著兩人或是遛馬、或是散步而來,淳樸的百姓笑著招呼,巡邏護城的士兵則是規矩致禮,老兵們偶爾在閒來喝高了的時候,也會瞧瞧和著身旁的新兵小將咬耳朵,說那城中學府的應先生,是個頂頂的英雄,是個不下於茶古大將軍的巴圖魯,最後,迷糊中,似乎還夾雜了一句……是個九五之尊。

  「誒!你這小賊,光天化日敢偷東西還有理了?走、走、走,見官!」街邊包子鋪的老黃一把拎起個三四歲的小孩就要向著衙門去,其實歸化有茶古大軍坐鎮,民風還是好的,畢竟,這包子老闆也沒隨意打罵了這「小毛賊」。

  「放肆!快放開本殿,放開,否則本殿要誅你九族……」好大的口氣,這個小娃娃不簡單,似乎還帶著稚氣的話語,卻偏偏震住了正直壯年的老黃,利索地掙脫了老黃的鉗制,站穩後怒瞪。

  一時之間,氣氛有些凝注了。

  老黃向來是個老實人,來來往往的也有許多都是老熟人,瞧見老黃被給小毛孩嚇住了,一時覺得有些好笑,卻定睛看去的時候,才不得不承認,小子好銳利的眼神,似乎那一句「誅你九族」不是玩笑胡言。

  「嘶!」有人倒抽涼氣,這是哪家的小孩?看那穿著也是普通,並不是錦衣華袍,卻又實在不能叫人小視,老黃看來是背運了,衝撞了哪家的貴公子,不禁都為老黃惋惜,又不敢輕易幫著出頭。

  正巧了「胤禛」和茶古下午出去兜了一圈,回來在對面的茶樓歇息,從二樓窗口望下來,把整件事看得清清楚楚,大概是小孩子餓了,隨手拿了包子鋪熱乎乎的包子,每個大人跟著,自然也沒付錢……這小孩,長得很不錯。

  「胤禛」一挑眉,似乎瞧見小傢伙的時候,他的目光就沒再移開,總覺得透著一股子熟悉,而那句「誅你九族」更是讓「胤禛」提了興致。

  就在「胤禛」疑惑小孩子身份的時候,茶古眼神掃了四周,遠遠地瞧見一個青衫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略顯慌張四處張望……弘曜小子怎麼來了?也沒聽說恭親王府多了個曾孫,弘曜貌似至今還未娶妻納妾吧,為此老親王被這個嫡孫氣得不輕,還聽說,弘曜是有了皇帝哥哥護著才有的底氣,老親王沒少念叨「都是鐵面老四教出來的好兒子」!

  算算日子,怕就是……弘暉的嫡長子永熠吧?!

  「胤禛」當年離京的時候,弘暉福晉、也就是新帝皇后才懷胎九月,沒等上孩子落地。「胤禛」在江南呆了一年,又來歸化一留就是三年,如今可不是永熠四歲的娃!

  弘暉那小子搞什麼?敢讓弘曜就這麼帶著皇長子瞎撞?茶古不由替外甥捏一把冷汗,雖說短短四年弘暉這個元澤帝做得很不錯,「胤禛」也是沒少讚許,但對面這太上皇可是向來最重「規矩」的。

  「誅九族?小公子好大的口氣?也不怕噎著!」同樣囂張的口氣,在永熠小身子前一站,就幫著老黃擋去了小傢伙的氣勢,很顯然,面對永熠這個皇長子,後來的這位小小少年也絲毫不顯弱。

  「小將軍,您來得正好,您可要幫小民做主啊!」老黃雖然覺得丟臉,卻還是向著八九歲的小少年求救,歸化城中誰人不曉?這位小爺和大將軍同出董鄂氏,聽說是茶古大將軍的族侄,三年前在歸化學府被應先生收歸門下,如今也是應先生最出色的學生。

  董鄂氏閔嘉,打記事起的理想就是成為和三堂叔一樣的大將軍,所以,特喜歡大家稱呼他做「小將軍」。

  「胤禛」瞧見閔嘉,不禁皺眉,這時候本該在校場練騎射。茶古想得沒錯,「胤禛」的確還是那個最重規矩的。

  「哼!這個人以下犯上,罪不可恕,你是想幫這個罪民出頭?也不瞧瞧幾斤幾兩重,擔不擔得起!」咳咳,這哪裡是個小娃子口氣?永熠白白嫩嫩的小臉顯得十分嚴肅,帶著不可侵犯的驕傲,也顯得有些過分自負了。

  閔嘉好奇了,小東西居然不怕自己?還敢狂言狡辯?切!氣勢這種東西,他閔嘉見多了,單說這三年跟著老師,就沒少被折磨……突然感到背後一陣寒涼,然後順著感覺抬頭,嚇,腳下一軟,差點跌倒,「老師……」慘了慘了,屁股要開花了!

  剛才還和自己爭鋒的人,突然腳下打顫?永熠也順著閔嘉的視線抬頭看去,真有趣,能讓這囂張的小子面露懼色,究竟是什麼?

  「胤禛」終於撞上這小娃的眼眸子,一瞬間有了九成九的把握,只因為那雙眸子以及其中的靈動,像極了許久未見的兒子弘暉,自然,茶古能夠猜得到,「胤禛」如何想不到,「永熠?」也不知是皺眉、又或是帶著點欣喜?

  圍觀熱鬧的人群,自然也發現了應先生在茶樓瞧著,應先生規矩大不是個秘密,這小將軍也沒少挨訓挨罰的,大家不由得替閔嘉憂心一通,卻也不再圍著,連老黃也不再糾纏,自顧又去叫賣包子去了。

  永熠眨巴雙眼瞧著那位大叔,絲毫不懼,閔嘉眼角餘光瞥見這小娃神情,服了。


☆、後來2

  永熠是被弘曜這小叔叔哄著退場的,閔嘉則是被茶樓上「胤禛」一個眼神乖乖自動回府瞪著挨訓,當弘曜牽著侄子回身的時候,正巧撞上從對面茶樓出來的「胤禛」和茶古……驚!

  「……」皇……皇伯父,弘曜覺得眼前黑了,雖然本就是帶著永熠來歸化見太上皇的,可是,怎麼也不該是這麼個場景,差點兒就在大街上跪下了,這皇伯父在弘曜印象中,那可是頂頂可怕的。

  茶古不願將事情鬧大,也明白這些年「胤禛」想要在歸化享個清淨,所以快一步拍上弘曜的肩膀,「你小子,這麼久不見你家伯父,就不認識了?雖說你伯父平日裡嚴肅了點、規矩大了點,你小子也別剛見面就腿軟啊!」笑鬧著解了尷尬。

  「伯父!弘曜給伯父請安。」弘曜微微回神,也發現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不方便行大禮,聽了茶古的話,也不見「胤禛」反對,於是就躬身行了個簡易的請安禮,也不忘對著身旁的小侄子使眼色。

  「嗯。」「胤禛」點點頭,並沒有對弘曜動怒,五叔常寧家的這個嫡孫,算是不錯的,記得和弘暉頗為親近,卻也從不會恃寵而驕。然而,「胤禛」的注意力還是集中在永熠小娃身上,瞧那大眼珠子溜溜轉,著實可愛,最難得的是,這孩子絲毫不怕自己板著臉的嚴肅表情。

  弘曜漸漸平緩了心緒,趕緊著想要告訴永熠,對面的就是你此番離京來見的皇瑪法,卻是見著「胤禛」皺眉轉身就走,也沒留下一字半句的吩咐,弘曜有些愣怔,茶古笑而不語。

  反而倒是永熠,想也沒想,直接撇下弘曜叔叔,邁著小步子緊緊跟上了「胤禛」的步伐,顯然有些吃力勉強,卻也不甘心,還小跑了起來,跑到「胤禛」身旁一側,抬頭眨巴眼睛瞧瞧,「胤禛」有所感覺,低頭看了眼,沒什麼表情,步子也沒慢下來,倒是永熠,很快發現,又被「胤禛」甩在了身後,再次小步跑起來追著,兩人模樣,有趣得緊。

  茶古再拍拍弘曜肩膀,兩人也隨後跟上前去,茶古興致不錯,弘曜瞧著淡然如常的太上皇和暗暗較勁兒的小侄子,黑線爬上額頭、汗珠子滴下來……怎麼這麼怪異?

  回了府上,「胤禛」自顧進了院子,茶古攔住了想要跟著進去的弘曜,很快,院子裡原本伺候著的一些下人也被趕了出來,唯有小多子和方茴兩人留著,很顯然,這兩人對著永熠小主子眼露金光,活脫脫的又一個弘暉阿哥,當真是像極了弘暉阿哥小時候的模樣,在方茴和小多子心底裡,如今的元澤帝,也還一直是當初雍王府上的弘暉阿哥。

  永熠跟著「胤禛」直接進了書房,小多子雖然站在院子裡,卻是眼神不住地往著書房裡面飄,而方茴雖然也想多看看,卻還是忍住了,趕忙快步去了隔壁的小廚房,想著為那一大一小兩位爺備一些點心。

  「胤禛」坐下,這才再次仔細打量起這個孩子,雖然從茶樓走回府上,不算遠,但是這小子跟著自己的步子一步不落的緊緊跟著小跑,如今也只是稍稍有些喘息,「胤禛」暗自點頭,不錯。

  「瑪法!」脆生生響亮的一句突然冒出來,永熠小臉上揚,笑開了一朵花兒,眼中滿是期待和敬慕,丁點兒都不認生,親暱得很,就好比是這兩祖孫本就是朝夕相處了三四年的,卻偏偏其實兩人才是初次見面。

  「胤禛」的確一愣,要說,他這輩子多能料事,卻其實面對弘暉這兒子時,常常也是隨心而處,弘暉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現在眼前這一個小東西,不但是相貌上像極了弘暉,此刻看來,連性子精氣神都像極了,鬼靈精,「跪下!」

  永熠小身子一矮,就規規矩矩、端端正正在「胤禛」面前跪下了,絲毫挑不出差錯,小小年紀,禮儀樣子和隱隱散發的氣勢,都不愧是大清的皇子阿哥,不愧是他愛新覺羅胤禛的嫡長孫。

  跪下了,也不委屈,神情是恭敬順從的,然而,「胤禛」卻在孫子的眼神裡看到了笑意和從容,「孫兒調皮,請瑪法恕罪。」響亮清脆的童聲再次響起,小腦袋仰著,像是在請罪,卻更像是在撒嬌親近。

  「胤禛」差點就伸手去抱起面前跪著的小包子了,卻還是忍了忍,冷氣再降了一度,「口口聲聲誅九族?誰教的你?哪個給你的權力?」正兒八經地在問罪。

  書房裡的動靜,院子裡候著的小多子自然全都聽見了、也看見了,能看得出主子心裡喜歡,也能猜得出主子定是還要憋上一會兒……主子的性子,向來如此,都幾十年了。

  「孫兒是瑪法的皇長孫、是阿瑪的皇長子,孫兒難道還不能誅人九族,孫兒難道就能任人欺辱?孫兒代表皇家,皇家的尊嚴不可侵犯,以下犯上,冒犯皇室,就算罪不至誅九族,那也不能輕饒了。」永熠面對「胤禛」的質問,稍稍想了想,就這麼一順溜地辯解道,理直氣壯。

  「無知幼子。」「胤禛」很嚴厲地訓斥,原先眼中的笑意此刻真的退去,換上了不容置疑地威嚴。

  小多子心中一緊,按說,主子不會真的和個四歲的小娃動怒吧?何況小主子那麼惹人疼愛,主子怎麼就捨得?再說了,這幾年,想來弘暉阿哥是忙著做好皇帝,主子您作為皇瑪法,也沒對著永熠小主子多加教導,如今小主子不過是年紀小不懂事,您就吹鬍子瞪眼的,不該啊……

  原以為永熠會被斥責得低頭,甚至小孩子不經嚇,難免還會紅了眼眶哭鼻子,可誰想,「胤禛」卻只是見著面前的小娃眼眸子一亮,「孫兒請瑪法指教,孫兒無知,但是阿瑪有教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孫兒求瑪法賜教。」

  「胤禛」哭笑不得,這小東西,說不定比當年弘暉那小子還要精怪,「不知者,不怪罪,雖不是萬事適用,但你身為大清皇子,被無知草民無心冒犯,永熠,你難道不慚愧?這一點胸懷都沒有?」

  「孫兒受教,孫兒錯了。」永熠依舊跪得十分端正,抬頭聽得很認真。

  「不懂世故,徒說認知百姓民生,卻不懂百姓生活,花錢買物,原是常理,你卻拿來捏成莫須有的冒犯罪名,豈不招人可笑?這才是真正污了皇室英明。」永熠還小,可是「胤禛」記得,弘暉像是永熠這麼大的時候,這些道理,都是懂得。

  「孫兒受教,孫兒大錯了。」永熠目光灼灼盯著「胤禛」。

  「最錯的……」「胤禛」拉長了語調,緊緊盯著小娃,這回還真是把永熠瞧得有些心虛,稍稍避開了眼神,「胤禛」這才滿意,沒道理他被個小娃子誆了去,「永熠,明知故犯的錯,該怎麼罰?」

  「欺君犯上,罪該死。」小娃子語氣平淡接了這麼一句。

  「胤禛」瞇眼,像是在責怪,小東西不該太過得寸進尺,過了。

  於是,下一刻,「可是,瑪法,孫兒只是第一次見您,想跟您開個玩笑,算作見面禮,您看成不?孫兒不是有心欺君的,您就看在孫兒千里迢迢來給您請安,替父盡孝的份上,瑪法饒了孫兒這一回,可以嗎?孫兒保證,下不為例。」永熠,幹得漂亮。

  「胤禛」笑了,然後搖頭無奈,再是一彎腰,把跪著的小東西抱進了懷裡,「那些,你阿瑪都教過你了?」看來,弘暉對著孩子的教育是不錯的。雖然古靈精怪的,但是就瞧剛才小東西跪得端正規矩,「胤禛」心裡就知道,弘暉沒鬆了對永熠的教導。

  「嗯,瑪法,孫兒都懂的。」說著,這才顯出小孩子的幾分童真來,臉色微微紅潤了起來,有些小彆扭,「瑪法,孫兒知道錯了。就是……就是……那時候,孫兒餓了,很餓的,然後就……難免孫兒脾氣大了點,才會無理取鬧了……」

  「嗯。」聽到孫子餓了,「胤禛」只覺得額頭似乎有青筋在跳動,實在不知如何評論?這小子!

  永熠歡喜地將小腦袋靠進瑪法懷裡,「瑪法,孫兒……孫兒其實知道分寸的,孫兒謹記瑪法和阿瑪的教誨,不會讓您們失望的。」

  ……

  「阿嚏!阿嚏!」乾清宮裡,弘暉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怎麼了?不是受寒了吧?讓太醫……」弘皙說著就要讓奴才去傳御醫了。

  「不用,大概是哪個想我了。」說得有些曖昧,笑容也比較真實。

  弘皙低頭,眼神中閃過異樣的情緒,很快歸於平靜,不見波瀾。


☆、後來3

  永熠高興地在歸化住了下來,有著「胤禛」和茶古兩人親自教導,怪不得弘暉捨得把大兒子就這麼送出京城,也料準了,先前給「胤禛」來信,請皇阿瑪回京參加次子的抓周宴,是奢望了。

  其實,弘暉是想念阿瑪了,罷了,就讓永熠代為敬敬孝心吧!

  「還是弘暉知道你想要什麼!」茶古不得不感歎,自從永熠那小子來了,很顯然,「胤禛」的精氣神更是不錯了。

  「胤禛」彎了嘴角笑道,「不過是想和你在這裡安安靜靜的,哪來那麼多理由。」語氣平緩,是暖的。

  茶古愣怔了,這人笑得很好看,可他剛才說了什麼?他……留在歸化……是為了什麼,「你說……什麼?」不可置信,然而茶古臉上已經揚起了燦爛的笑,一如既往,和許多年前,兩人初識的時候,茶古似乎還是那個陽光的少年郎。

  「胤禛」不是個容易動情的,歷經兩世,早些年,他更是從未再奢望過什麼感情,還不如做一個前世被眾人所說的那種「冷血殘酷」的帝王。

  三十八歲,對於一個男人而言,晚了嗎?孫子都會下套誆人了!

  男人和男人間的情感,盼了許多年,忍了許多年,等了許多年,也默默愛了許多年,不曾懊悔,更不願放手。

  或許,是在那個年少的日子,遇見了眼前的純粹少年,嬉笑折騰,自由自在。

  或許,是在那個熱血的日子,一同上陣殺敵策馬揮刀,青春似火,激情昂揚。

  或許,是在那個黑暗的日子,彼此淡然一笑絕處逢生,從此性命相交不悔。

  或許,是在那個明亮的日子,面對滿紙的思念濃濃,經年無法忘懷的懵懂。

  或許,是在……這個說愛的日子,那就說一句「願意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永熠手中還抓著紙筆,興沖沖跑到「胤禛」的書房門口,想要向瑪法炫耀討賞,這麼難的術數題自己都解開了,不愧是愛新覺羅永熠,聰明絕頂,然而,沾沾自喜的小傢伙,跑到門口頓住了腳步,「瑪法……」

  孩童稚嫩的話語,驚動了書房裡沉浸其中的兩人。

  「胤禛」一把推開懷抱著自己的茶古,臉色有些微紅,稍稍喘著氣,本就不顯年紀的太上皇,這下子,倒像是又年輕了幾歲,身子倍兒棒,「咳咳……」欲蓋彌彰。

  茶古卻絲毫沒有「胤禛」的尷尬,反而坦然地側頭對著門口的小傢伙笑得燦爛,多少年,茶古還是願意做那個心思單純快樂的少將軍,笑容依舊純淨,他向來愛得分明。

  永熠的模樣可愛極了,當真才是個四歲的娃,不懂瑪法和大將軍在做什麼?歪頭想了想,大約只記得,在宮裡的時候,偶爾瞧見宮中有宮女和侍衛或是太監摟摟抱抱卿卿我我,結局下場只有一個,就是被管事的一聲令下罪不可恕,除了……

  好吧!永熠努力回憶,終於想起來了,記得還有一次,瞧見阿瑪在乾清宮和理親王弘皙伯父……親嘴了。

  「胤禛」瞧見孫子神遊天外的小模樣,無奈苦笑,這孩子這表情,讓他這雍正帝也猜不出,究竟是在想什麼?第一次,竟是被孫子撞破,「胤禛」不由地臉上又紅了幾分。

  他的一顆心,或許早已老去。

  然而這輩子這些年,和著茶古在一起的時候,原來還能感覺,他愛新覺羅胤禛也可以任意自由,那些戰馬揮刀斬敵的肆意日子,這些閒雲邊城不事江山社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第二次生命。

  ……

  晚上,「胤禛」檢查了永熠的功課,就揮手讓這小子回房歇息了,小東西又磨蹭了一會兒,纏著說是還要和瑪法一起睡覺增進感情,最後是被茶古強勢所迫,可憐兮兮地垮著小臉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怎麼不一樣呢?」永熠百思不得其解。

  屋內兩人的夜晚,是寧靜的。

  永熠再想了一遍,沒有記錯,那一次,在乾清宮,明明是阿瑪狠狠扇了理親王一個耳光,然後還很凶很凶地對著理親王狠狠訓斥了一通……怎麼和今兒不一樣呢?永熠苦惱了,果然,他還是太小了,不懂的事情有很多,阿瑪說,永熠長大了,就會懂得。

  可是,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哎,長大了,懂事了,可真是麻煩也多了,「來人,擺駕長春宮。」弘暉心中煩悶,想去長春宮靜靜。

  自從額娘含秀離世,長春宮就閒置著,先前,阿瑪還在京中,弘暉倒是常常約了阿瑪,忙裡偷閒在這裡喝杯茶水,歇口氣。

  也不知道弘皙是怎麼想的?先前兩年在朝堂上處處作對,如今,又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頻頻獻慇勤,賣得什麼藥?弘暉不敢輕易相信。

  弘暉和弘皙,注定了不會成為像是十三叔十四叔那樣的默契兄弟,兩位小叔叔在沙場能夠將後背交給彼此,贏得戰功纍纍,然而,從小到大,弘暉自問,面對弘皙這個哥哥,是有真心的,卻也說多了是三分,換言之,弘暉也不會相信弘皙能有十成的真意。

  不過是皇家兄弟間的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做不得數。

  曾有傳聞,說是先皇太子胤礽和雍正帝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私情。弘暉嗤笑,難不成如今的弘皙還能是二伯附身了?

  弘暉沒有一起長大的親弟弟,以前在上書房讀書的時候,雖然和一眾皇家子嗣關係不錯,尤其是和弘皙和弘時兩個,但其實,弘暉心裡知道,真要論兄弟情,無論是弘皙還是弘時,都抵不過自己和恭親王府的弘曜小子。

  「王爺恕罪,您不能進去。皇上有令,奴才不敢抗旨。」長春宮外,守門的奴才攔著弘皙,愣是不放行。剛才萬歲爺明言禁止任何人入內,雖說這個皇帝比起太上皇看似沒那麼可怕,但是宮裡奴才稍微有點腦子的,也瞧得出來,抗旨的罪過擔不起。

  宮門外吵吵鬧鬧,弘暉皺眉,這弘皙是越發不像話了。

  弘暉始終都沒有出現,只是長春宮裡的一個老太監奉旨出來了,不由分說將皇上的話轉述了一遍,嚴詞斥責了不懂規矩的理親王,老太監曾經是雍正帝身邊兒伺候過的,自然不會給理親王留半分面子,弘皙……也不知是氣得、還是惱的,面紅耳赤。

  曾經和弘皙哥哥逗樂的日子,有些令人懷念感慨,也僅僅如此而已。

  有人說,是阿瑪搶了二伯的皇位。

  有人說,是弘暉搶了弘皙的皇位。

  搶?

  弘暉打小就對那人上人的位子志在必得,如今春夏秋冬經年往去,再過些年,誰還會記得,哪個是曾經的皇太子、哪個是曾經的皇長孫?

  他愛新覺羅弘暉既然做了這把龍椅,就有十分的信心,十年、百年後,要讓所有人道一句「雍正帝無愧於大清帝位,元澤帝無愧於大清帝位。」

  一個「搶」字,根本無法阻止弘暉的腳步。

  一個「搶」字,其實,阻隔了兩人間的距離,無法得解。

  ……

  弘暉接到歸化傳來的消息,阿瑪和舅舅?有些意外,卻不過也是意料之中,弘暉懂的。

  弘曜說,哥哥放心,我會好好照顧永熠。

  弘曜說,哥哥放心,我會替你給伯父敬孝。

  弘曜說,哥哥放心,歸化一切安好。

  弘曜說,哥哥英明神武,天下歸心。

  弘曜說,哥,我想你了,可我會陪著永熠乖乖呆在歸化,近來跟著大將軍也學了不少東西,也還聽過伯父講課,只覺得,那些更適合哥哥、或是永熠,大概是弟弟太笨了,還好,大將軍不嫌棄,願意收了我這個笨徒弟……囉哩囉嗦的沒玩沒了。

  弘曜說,哥,我也願意為你鎮守大清疆土,許多年,很久。

  ……

  永熠瞧見五叔在屋裡偷笑,拿著信紙,也不知道阿瑪給五叔的信裡寫了些什麼?

  永熠偷偷靠近,發現,五叔手中的信紙上,大概只有幾個字而已,永熠心說,五叔太笨了,幾個字就樂得這麼開心?低頭看看,手中厚厚一沓,滿是阿瑪的嘮叨……哦不,是阿瑪諄諄教誨,永熠也笑了。

  ……

  你等著,等永熠長大了,你再陪我走遍咱們大清的錦繡河山。


☆、後來4

  歸化城,熱鬧了。

  「胤禩」帶著兒子弘時進入歸化城的時候,不禁感歎,到底還是忍不住要來親眼瞧瞧這讓老四樂不思蜀的寶地,人來車往,大街上的確繁華,並不像是想像中的軍事要塞模樣。

  「阿瑪,這地方,兒子看一眼,就捨不得離開了。」弘時的神情中滿是喜愛,自從跟著阿瑪離京,也看多了山山水水,卻是第一次瞧見面前的景象,本該是蕭瑟的邊城,偏偏生出許多人氣。

  「胤禩」無奈笑笑,這孩子,都被自己慣壞了,倒不是說弘時被慣得滿是紈褲性子,正相反,本也是天子驕子的弘時,現在的性子是儒雅中透著點淡漠。

  「胤禩」不敢教會弘時爭名奪利,更是早早讓這孩子遠離了爭位奪嫡的命運,自然,「胤禩」也不會將兒子教得像是只純潔的小白兔任人宰割,所以,如今的弘時,心胸可謂是寬廣,書讀得多了,又帶著幾分書生的儒雅氣質,卻也不是個時時刻刻標榜聖人風範的呆子,弘時心中最在乎阿瑪額娘,弘時心中也只在乎阿瑪額娘。

  這父子倆饒有興致地在歸化城兜了整整三天,幾乎看遍了城裡每一個角落,每每路過將軍府,卻總是一笑而過,並不打算進去見見「胤禛」或是茶古,於「胤禩」而言,這輩子,相安無事便好,弘時從來都是順著阿瑪的。

  直到歸化軍把「胤禩」暫住落腳的客棧包圍了起來,暗中護衛主子的人馬不樂意了,堂堂親王主子,哪裡容得你們這群兵痞子冒犯?

  兩相對峙,直接把閒著無事可做的大將軍給引來了,哪個膽子夠大,敢在我歸化城挑釁我歸化軍!

  弘曜是跟著師傅茶古一起來的,於是此刻,瞧著對面主事兒的兩人,弘曜直覺得眼皮兒蹦得厲害,尷尬笑了幾聲,「呵……呵,弘曜給王爺請安,王爺吉祥!」

  弘曜是常寧的孫子,常寧這位恭親王皇五叔是向來瞧不上歪歪心思的「胤禩」的,所以,弘曜和「胤禩」不親近。

  「胤禩」依舊笑得溫和,「原來是恭王府的世子爺啊!」這絕對是不懷好意,是威脅,這位爺開口威脅,效果自然不是一般的厲害!

  弘曜感覺全身緊繃住了,絲毫不敢怠慢。

  茶古大手一揮,將弘曜護在身側,對上「胤禩」這位親王的皇家氣勢,大將軍的威壓絲毫不顯弱,「鴻親王好雅興!底下來報,愣說是我歸化城來了奸細探子,我還真以為哪個膽大的不要命,敢來我這裡尋事!原來是鴻親王……」

  弘時臉色一變,敢這麼和阿瑪說話的,該死!弘時骨子裡或許是冷漠至極的,「你……」剛想開口反駁斥責,他弘時可不怕什麼大將軍小將軍的,只是還沒說成,就被一旁的阿瑪給攔住了。

  弘曜這時候低著頭,畢竟,自己不過是個小小的世子,怎麼說對面的也是康熙爺的兒子,何況,弘暉也曾提醒過,讓自己別和鴻親王府的鬧事。只是,即便低頭,弘曜還是沒有錯過,對面弘時的戾氣之重,從前還真沒發現,弘暉哥哥也曾誇過,說這個弘時性子好……如今看來,可不是這麼一回事,要警惕。

  弘時卻是錯過了,對面低頭的弘曜眼底,是同樣的冷漠至極,這大概又或是皇家子孫都能有的能耐吧。弘曜心底,誰也不能對弘暉哥哥產生威脅,任誰也不可以。

  茶古語氣頓了頓,說話像是大喘氣,「原來是鴻親王……大駕光臨,茶古有失遠迎,真是失敬失敬,還望王爺您見諒,多多見諒!」

  弘暉都懂得,不需和鴻親王鬧上事兒,茶古這個當舅舅的大將軍自然更懂得其中的道理,即便沒有和「胤禩」過過招,茶古從「胤禛」的態度是可以明白的,眼前這所謂的鴻親王,不是個好相與的。

  「胤禩」盯著茶古,似笑非笑,棋逢對手,難免想要好好拚殺一場,然而,早就過了爭強鬥勝的日子,今日在歸化城鬧些動靜,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畢竟消沉安靜久了,讓有些人誤以為他鴻親王府是好欺負的,總不能讓人將來欺負了弘時,這阿瑪可謂是用心良苦。

  談笑間不是灰飛煙滅,而那笑,確也並不如何真實。

  「偏偏他倒是打得好算盤,千挑萬選,把你這歸化城當做跳板了?」夜晚,「胤禛」招待「胤禩」父子倆用完晚膳,也不避諱,和著茶古雙雙回了臥房歇息,「胤禛」話語中難免帶著點揶揄。

  「胤禩」想要給有心人顯顯威,就將計就計來這歸化城顯擺暗中勢力,也自然是顯擺了一回,他鴻親王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會忌憚「胤禛」這個太上皇,如此,朝裡朝外誰還敢小看了他?

  「我的歸化城?這大清江山可都是你的……咳咳,我看他是純粹的沒事兒找事兒!」茶古不滿,卻依然溫柔有加幫著「胤禛」脫了外袍,「也不想想,他沒權沒勢的閒王一個,誰看得上要去欺負他兒子?弘時也那麼大個人了,他還要處處護著,也不怕給皇室丟臉鬧笑話!」這其實是置氣的話了,弘時雖然不比弘暉有建樹,但是論才幹,也不是一無是處的。

  而想當初,「胤禛」處處護著兒子弘暉的時候,他茶古還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護著弘暉這個外甥比「胤禛」這當阿瑪的還要小心翼翼。

  當然,很快,茶古就沒心思和著「胤禛」抱怨這個抱怨那個,畢竟……做正事兒,最重要……

  ……

  「阿瑪為什麼要攔著?」弘時不解,「他雖是大將軍,可難道還敢把我們怎麼樣?仗著太上皇的寵,他……」年輕氣盛,是難免的,或許弘時對著平常百姓,不會擺著皇室身份,卻是面對同樣有權有勢的,弘時還真難免帶了幾分傲氣,何況,今日茶古顯然是不惜衝撞了自己最敬重的阿瑪,弘時心中不甘。

  「胤禩」教的,不是爭不過那個位子,而是根本不屑去爭那把龍椅,再加上些書生意氣,弘時是真正驕傲的。

  「呵呵!你呀,把事情看得太簡單,弘時,我知道你很聰明,只不過一時沒想明白。」「胤禩」對兒子向來是溫和的,比起「胤禛」這輩子做個好阿瑪,「胤禩」也是好不想讓的,「才進城的時候,你也說了,都捨不得離開,為什麼呢?」

  弘時一愣,隨後沉默過後,臉色稍稍帶了點微紅,有些尷尬,「阿瑪!我懂阿瑪的意思,這董鄂氏茶古的確不愧是大將軍,可是……可是……」的確,歸化城的模樣,可以說明一切。

  「胤禩」伸手拍拍兒子的肩膀,像是給他鼓勵,「弘時,沒什麼可是的,茶古這個人,也是為數不多,能讓我服氣的一個。」「胤禩」說的是大實話,並不是誰都像是「胤禛」和自己兩世為人,曾經觀察過,這茶古絕對是個尋常人,前世也不記得這麼個人物,偏偏這輩子如此出挑。

  弘時不會反駁阿瑪,「阿瑪說的是。」

  「胤禩」知道兒子並沒有真正接受,「這茶古不是個單純的,卻也不是個喜愛整日爾虞我詐的。要說他這輩子的成就,或許佔了幾分雍正的寵,卻絕不是因為這份寵,大清朝的大將軍,並不是雍正一句話就能成就的。」輕看了董鄂茶古,這並不是一個好現象。

  茶古倒是不知,「胤禩」對自己的評價,會這麼高,當然,對於茶古而言,沒有什麼比「胤禛」更重要,「胤禛」的認可才是最最可貴的……摟著「胤禛」夜夜到天亮,這才是最實在的……哪怕沒少被半夜踹下床去!

──【END】──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重生再世 古代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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