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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L]清穿雍正嫡長子 BY 亦人(四四X弘暉)

搜索關鍵字:主角:弘暉(蘇放),胤禛 ┃ 配角:歷史上有的沒有的一群人 ┃ 其他:BL,清穿,性別轉換,九龍奪嫡

【文案】
雍正爺嫡長子弘暉的人生,從死亡一刻重新綻放。

內容標籤:清穿 宮廷侯爵 穿越時空



☆、1、女穿男未必傷不起

  蘇放再睜眼的時候,只覺得渾身乏力酸痛,卻也同時感歎,自己還真是福人有天命相佑,活了二十幾年,可沒發現說是自己的心臟長偏了,難得喬旗那賤人花了重金請來狙擊高手,呵,這一回讓自己走運留了一條命,她蘇放絕對是個有仇必報的主。

  果然,愛情什麼的,完全不能相信,這不才跨出半隻腳去,就差點要了自己的命,蘇放忍著全身不適,漸漸適應了眼前的光亮,正感歎著男人最多是玩物消遣的時候,突然瞬間瞪大了雙眼,眼珠子定定瞧著面前的景象,嚇,這玩笑開大了!

  ……

  報仇什麼的,蘇放已經沒了心思,人都死了,雖不是陰陽相隔,可也絕對是數百年的鴻溝無法跨越了,是便宜那姓喬的賤人了。不過,弟弟妹妹如今也長大了,自己有留下家業、也留了信得過的手下給他們,該沒什麼好擔心的,生死有命,只怪自己大意不僅失荊州,而是把命丟了。

  “暉兒,起來把藥喝了。”男人的聲音響起,咋一聽挺嚴肅冷酷的,但其實,單憑那“暉兒”的稱呼看來,他也是心存慈愛的,而胤禛的臉色顯得有些疲憊。

  蘇放本是裝睡,眼下聽了這話,索性睜眼,也不再裝著睡意朦朧的模樣,“阿瑪。”花了些心思,那日醒來鎮定心緒後,憑著仔細觀察和一番旁敲側擊,鬧明白了如今的身份,平白縮水成了八歲的孩童一個,還直接從女人變成了男人,當然,就目前來講,說是男孩更確切些。

  她蘇放,一朝趕上穿越潮流,女穿男,來到數字大戰的康熙朝,老子決定黨派,眼前這個便是四爺党魁首,自己這個身子的父親,愛新覺羅胤禛,歷史上的雍正帝,而她蘇放,占了的身子,是這位四爺的嫡長子,弘暉。

  弘暉原本是隨了胤禛的教導,往日裏話也不多,雖年幼卻著實懂事,此番大病初癒,蘇放秉著少說少錯的道理,在胤禛看來倒是再正常不過了,甚至胤禛還察覺,這孩子經此一劫,再醒來後,貌似面對自己這個阿瑪,多了幾分親近和依賴,若是在以往,胤禛難免要持著身份故作嚴肅,再囉嗦訓斥幾句要重規矩的話,可眼下,他原本子嗣不豐,差點以為就又要失去弘暉這個嫡長子,幾日下來,胤禛當然知道自己臉色難掩頹然,此刻還能享受兒子的親昵,胤禛就欣然接受了。

  一切皆有因果。

  蘇放於愛情是個冷漠無情的,自然那喬賤男是個錯誤,但是,她向來看重親情,前世即便是父母英年早逝,留下年幼的弟妹要她這個長姐拉扯大,但記憶中,爸爸是嚴厲不乏慈愛的,媽媽是溫柔且又堅韌的,弟弟妹妹調皮了些卻也算是懂事、總能夠體諒姐姐苦心的。

  “阿瑪,有點苦。”她不是吃不得苦的人,但那是前世在父母離世以後,而如今死而復生醒來在這另一個時空,蘇放便瞧見了床前的阿瑪額娘,自然也瞧見了這兩人眼中真摯的愛子之情,再醒來,她便已經想得明白,其實蘇放已經死了,其實原先的那個弘暉也已經死了,而今後,她便是弘暉。

  瞧兒子皺眉的小模樣,胤禛瞧著,卻漸漸鬆了口氣,“蘇培盛,拿蜜餞來。”滿意地接過兒子手中飲盡的藥碗,又親自抬手用溫熱的毛巾替弘暉擦了擦嘴角沾著的褐色藥汁,胤禛做起這些動作自然流暢,根本不像是第一回。

  直接張嘴咬了胤禛遞過來的蜜餞,弘暉心裏卻思量著,以後可是要多多鍛煉身子,要知道,生病吃藥,藥也三分毒,這可要不得,“阿瑪,兒子已經大好了,您也累了,快些去歇息吧。”外面天黑了,明日胤禛還要辦差,弘暉也是才知道,之前因為自己這個四貝勒府的嫡長子病重幾近小命嗚呼,康熙爺開恩准了胤禛的假,而如今這弘暉換了芯子活了下來,胤禛自然不能再因私誤公耽擱差事了,這位四爺向來是個認真的。

  “嗯,無礙。”若不是逮了機會訓導,胤禛向來是信奉沉默是金,不過,將兒子神情中的擔憂收入眼底,胤禛想了想,話語顯得幾分柔和,“暉兒先睡吧,你身子剛好,御醫說了要多休息好調養身子。阿瑪在這兒陪你一會兒,等你睡著了就走。”

  弘暉頓了頓,卻沒再勸了,乖乖閉上眼。一旁伺候著的蘇培盛心裏擔憂爺的身子,又想起爺待會兒還要回書房辦差,想要開口小聲勸一句,卻被胤禛投來的視線嚇得趕緊閉嘴了,再不敢打擾,只盼著小主子能夠快些入睡才好。

  然而,胤禛才瞧著弘暉閉眼,想要在心裏默想些事情,卻發現下一刻弘暉又睜了雙眼,小手從被子裏伸了出來,“阿瑪今晚能不能陪兒子一起睡?”頗為渴望地望著胤禛,倒不是他裝萌,只是不忍心瞧這位父親勞心勞力,要知道,歷史上,有傳言說雍正帝大是嘔心瀝血累死的。

  胤禛愣了愣,是沒想到兒子提了這個要求,有些不合適,但瞧眼前恢復大好的兒子,他卻還是忘不了前些日子弘暉病弱的模樣,短時間內也還沒能撫平那一絲將要失去愛子的慌亂和恐懼,此刻便不忍心拒絕,正猶豫著,卻聽見弘暉對著蘇培盛吩咐道,“蘇公公,快伺候阿瑪洗漱。”小孩的聲音裏似乎也帶了些不可置疑的威勢,當然,身為皇家阿哥康熙爺的龍孫,在胤禛看來,這點主子架勢是必須的。

  蘇培盛卻不敢輕易答應,畢竟四爺主子還沒發話,不過,胤禛還真沒有拒絕,稍一猶豫便對著蘇培盛點頭了,“今晚就陪暉兒。”

  弘暉滿意地笑了,這才安心閉眼漸漸熟睡了去,身子初癒,果然虛得很,他倒不擔心胤禛再溜了,這個人言出必行,只是剛才試著這麼一提,胤禛居然就答應了,弘暉覺得有些意外,也沒再多想,只希望這一晚阿瑪能夠睡好。

  蘇培盛趕忙去吩咐奴才們準備給主子洗漱,只顧著低頭忙活,其實背後衣衫有些濕了,就在剛才,小主子開口吩咐的時候,主子爺那一眼當真嚇人,蘇培盛是做奴才的,跟在四爺身邊當差,察言觀色的本事自然不小,怕是四爺惱了小主子擅自拿了主意,可不知為何,主子爺卻是沒有發作,一瞬間便已隱忍了,看小主子的模樣,也是沒發現主子的異樣。

  胤禛梳洗完畢,便瞧見弘暉已經讓出了半張床,而這小子呼吸平緩顯然是真的已經睡著了,蘇培盛正打算替胤禛再鋪一條錦被,卻被胤禛擺手阻止了,瞧著胤禛自然地躺在弘暉身側,分了弘暉半床錦被同眠,蘇培盛壓下心中訝異,悄悄退了出去。


☆、2、抓周宴母子戲情深

  康熙四十四年,二月。

  歷經半年多來步步為營,弘暉儼然就是這四貝勒府的嫡出大阿哥了,舉手投足間的那種上位者端倪,讓四爺胤禛見著很是滿意,或許是少了幾分古人的性子,但前世那種不屈於人的驕傲自信,顯然已是刻進了他靈魂的東西。

  “楊安,給弘時的禮物備好了?”晚上是胤禛三子弘時的抓周宴,作為大哥,弘暉自然得露個面,半年來,鮮少出府,甚至連自己的院子都少有出去,就借今晚的時機,自己這個大阿哥的低調逍遙也該到日子了。

  楊安躬身遞上一枚玉佩,弘暉接過來把玩一番,發現玉上刻了四個字,“好個富貴平安,不錯、不錯。”贊許的目光看向跟前的少年,倒是意外收穫,才幾個月的時間,果然是一點就通的聰明人。

  弘時是側福晉李氏的兒子,此番抓周,原本作為庶子本不該太過隆重熱鬧,但是,近兩年李氏的另一個兒子二阿哥弘昀常年體弱多病,胤禛為了給府裏增添些喜氣,這才請了兄弟幾個多熱鬧些,宮中康熙爺和德妃也都賞了東西。

  “爺,弘暉來了。”那拉氏福晉芸秀悄聲在胤禛旁邊說道,剛才四爺還問了兩遍,那拉氏早想要派人去催,怕兒子誤了點失禮,然而四爺卻都是擺手阻止了,神情也不見惱。

  “阿瑪,額娘。”簡單的稱呼,卻不會顯得失了規矩,弘暉稍稍躬身行禮,也不掩飾小臉上的笑容,卻倒是像把四周的叔叔伯伯嬸嬸之類的,全都無視了。

  還沒等胤禛和那拉氏說話,旁邊十四爺胤禎有意見了,“嘖嘖,弘暉啊,這麼久不見,就不認識叔了?這麼多伯伯叔叔的,連個招呼都沒有?就算不認識我十四,那總不見得連你十三叔也都不認得了吧!”胤禎如今也十八了,這幾年卻是和老八胤禩幾個走得近,反而漸漸和親哥老四、打小的玩伴十三都疏遠了。

  四福晉那拉氏皺眉,剛想要為兒子賠罪辯解一兩句,卻被胤禛眼神制止了,就瞧著弘暉不慌不亂反而側身背對著十四,朝著上座明黃袍子的太子爺胤礽恭恭敬敬行禮,“侄兒弘暉給二伯父請安,給各位伯父叔叔們請安,給各位嬸嬸請安,還請二伯父和伯伯叔叔們原諒侄兒失禮了,侄兒願領罰。”彎腰、躬身、低頭,即便行的不是跪禮,甚至都沒有屈膝,但此時正面受禮的胤礽卻不覺得因此被冒犯了。

  “還是老四你教得好,就是弘皙,也還不一定能像是弘暉這麼有規矩的。”胤礽笑著扶起弘暉直腰,毫不吝嗇讚賞,“弘暉,聽老四說,你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這樣,可不能偷懶了,得快些回上書房,把落下的功課都補上。”

  眾所周知,四爺胤禛是鐵杆的太子黨羽,所以,眼下在眾兄弟面前,太子爺句句維護老四的這個嫡長子,也沒什麼奇怪的。

  胤禩笑得溫和,身旁八福晉瞧著弘暉、再看看四嫂那拉氏,眼裏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老九胤禟和老十胤俄旁若無人地說笑著,像是根本沒在意,至於剛才發難的十四爺胤禎,撇過頭去冷哼一聲,顯然是對太子爺不滿。

  十三被胤禛視線所逼,不得不放棄和十四再爭鋒相對的機會,心裏對著胤禎是惱怒上了,這個十四,偏是要和四哥作對,現在倒好,在四哥府上,當著一眾位兄弟的面,竟然連四哥府上的小輩都欺負了,平日裏,十三對弘暉這個侄子疼愛都來不及,哪里捨得讓十四給委屈?

  弘暉看似專心和太子二伯父應答,其實是把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二伯父說得極是,弘暉確實有些擔心,好些功課,怕是一下子難以應付。”剛說完,就感覺自家阿瑪的視線牢牢盯緊了自己,弘暉感應到了,阿瑪准是心中腹誹著。

  這半年來,胤禛雖然縱容兒子留在院子裏靜養,可從來不會在檢查功課的時候放水,而結果,每每是能讓胤禛舒心而笑的,這兒子,策問見識等,都是有絕對的天賦。

  此刻,對著這些皇家最親近的外人,弘暉是謙虛了。

  “這個不難,你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儘管讓你弘皙哥哥幫襯著,今兒個回宮,我就與弘皙說一說,讓他在上書房多照顧著些弟弟。”胤礽眼看著老大胤褆對皇位虎視眈眈,老八老九幾個也不是省油的燈,眼下有機會對著老四胤禛拉攏示好,胤礽是給足了面子的,想來消息是不錯的,老四對弘暉這個嫡長子向來重視。

  “二哥,那將來我家的弘春到年紀入了上書房,也得要請二哥讓弘皙多多照顧弟弟呐。”胤禎前年得了長子弘春,不過此刻拿來說道,是純粹給老二和老四添堵的,十四這脾氣倒還真是烏雅氏寵出來的。

  胤礽臉色一僵,隨後很快笑了,今日是老四第三子的抓周宴,既然都給了弘暉那麼大的面子,胤礽還是打算有始有終,“十四弟這話,二哥自然記著。”不軟不硬地回了一句,便回頭去和下首的老三胤祉說笑去了,至於十四這小子,還不足為患,胤礽若真與幼弟計較幾句言語,那才是失了儲君身份。

  至始至終,胤禛都沒有說話,偶爾低頭藏住了眼底的心思,在太子胤礽面前,四貝勒向來是兄友弟恭這出戲的最佳男配角,弘暉心裏向著自家阿瑪豎起大拇指。

  弘時被側福晉李玉漱抱來,小傢伙白白嫩嫩,被打扮得像個喜慶的福娃娃,收下諸位爺給小阿哥的賀禮,面對各位福晉對小阿哥的喜愛讚美,李玉漱笑得更加豔麗了,倒像是這四爺府的女主人一般,反而是福晉那拉氏芸秀,則被弘暉拉著在一旁落座,臉上始終掛著淡笑,倒是胤禛這位爺,瞧李氏作態,有些黑臉的趨勢。

  抓周的物件倒是不少,弘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想起前幾天去給額娘請安的時候,那拉氏提起過,當年自己抓的可是阿瑪的印信,不過,現在看來,今日弘時抓周,該有的都有了、不該出現的自然一個沒有,果然,側福晉李玉漱的臉色不怎麼好看呢!

  不過,接下來令胤禛難堪的是,這個三子弘時,竟然將滿桌子的物件盡數無視,而愣是徑直朝著生母李玉漱跌跌撞撞晃了過去,來不及阻擋,弘時已經撲進了李氏懷裏,拽緊了李氏的衣服竟然嚷嚷了幾句模糊的“額娘”,就再也不鬆手了。

  幸好太子胤礽有心維護,吩咐胤禛擺酒席,拉著兄弟們鬧酒去了,而四福晉那拉氏則是神色從容地好言安撫了李氏幾句,隨後,又在李氏正稍有晃神時,讓嬤嬤將小阿哥弘時抱了過來,招呼嫂子弟妹們也去擺宴了,唯獨留下李氏咬牙切齒無可奈何,誰想小阿哥竟然今日第一次開口便叫“額娘”?而平日裏,李氏為了讓兒子粘著自己,特地在自己衣衫上都染了香味讓弘時上癮,如今,應了那句,自作自受罷了。

  兒子喚了額娘,本該是高興的,可今日這場合實在不對,竟讓四爺下不來台,想起剛才四爺那冷冷的一瞥,李玉漱只覺得渾身發寒。

  弘暉向阿瑪額娘告了罪,先回院子去歇息,在此之前,直接把那枚玉佩遞給了李氏,也沒錯過李氏故作鎮定的神色裏,因為看清了玉佩上的字樣,再一次恨意翻湧,真是個不安分的女人,你兒子若得一個“富貴平安”,難道還不滿足?

  “楊安,可記下那種味道了?”弘暉對香味異常敏感。

  “是。”雖然有些疑惑主子的用意,楊安卻是把剛才那股淡得幾乎無跡可尋的味道記住了,也虧得主子提醒才察覺。

  弘暉並不懷疑楊安的能力,嘴角微揚,手指撫上腰間的暖玉,指腹劃過“暉”字起伏,“想辦法,讓額娘院子裏相同或者類似的香味,都除了。記著,以後也不許有。”

  既然你李玉漱想要兒子,你們母子情深受不得分離,呵,小爺我難道還爭著要和你搶不成?我額娘更是不會稀罕!

  這後院的事兒,弘暉轉眼就忘在腦後了,當務之急,該想想,明日入宮到上書房聽課,能遇上什麼呢?

  千古一帝康熙爺,是兩世都如雷貫耳的。

  而將要遇著的另一位,弘暉思緒至此,不由笑得有些戲謔,難道也要學著父輩那般,學著胤礽胤禛的“兄友弟恭”,自己和那皇長孫弘皙同樣再演上一場?


☆、3、初入宮弘暉看兄弟

  弘暉入上書房,一旁由原來的小太監順子跟著,又是四貝勒嫡長子的身份,宮中遇見的多是主動向他見禮,而在第一眼瞧見皇長孫弘皙的時候,弘暉倒不需順子多嘴也能辨別得出,“弘暉見過大哥。”十二歲的弘皙在龍孫中最長。

  難怪康熙如此看重這位皇長孫,因為弘皙是太子胤礽的兒子,也因為弘皙的氣質與太子十分相近,或許,比起那位儲君的些許優柔,眼前的大皇孫更添了幾分康熙爺的乾坤獨斷。

  “是弘暉來了啊!看你氣色,倒是真的大好了。”弘皙對著這位弟弟顯露幾分親近,但卻並不殷勤,等坐定了,才有回頭,“一早阿瑪特地吩咐了,要我多照顧著些弟弟,功課方面若是有疑問,大可以提出來,不用顧忌。”給了一個淺淺的微笑,他倒是很有一股皇長孫的矜持。

  弘暉彎了嘴角,笑容自然比起弘皙的要深一些,“多謝大哥。”先前還未曾見過這個皇長孫,看來自己仍然低估了他幾分,若是時日久一些,這弘皙將來成長必定越過他的儲君阿瑪。

  直郡王胤褆家的嫡長子弘昱,和五貝勒胤祺家的庶長子弘昇,都比弘暉大了幾個月,不過,老五家的弘昇,性子倒是隨了五爺,向來不惹事也從不出頭,身為胤祺側福晉之子,又是長子,出身倒也並不算低,卻從不因著長了點點年紀而在弘暉這個四貝勒嫡長子面前擺哥哥的譜。第一印象,弘暉覺得這個弘昇是真的性子謙和,處起來倒是更容易親近。

  “撞了人,不會道歉?啞巴啊!沒規矩的小鬼!”弘昱在郡王府是被寵慣了,而他阿瑪胤褆,作為康熙的皇長子,又是爵位僅次於皇太子的郡王皇子,弘昱的驕傲可不是一般的,抬手狠狠推了一把身側的弘曙。

  弘暉瞧著前方的小鬧劇,心裏按說,終於上演了,這不一上午讀書聽課,所有人都安安分分,可其實是平靜得過分了,原本都是一群孩子,一群浸淫清宮各種爭奪的天家驕子,雖說宮中有康熙爺鎮場,根本鬧不出大亂子,可類似這些許摩擦總是少不得的。

  弘曙是七貝勒胤祐的長子,側福晉所出,比弘暉小了兩個月。當初聽說七爺胤祐軍功直逼直郡王胤褆的時候,弘暉著實驚詫了,想來這位天生帶有腿疾的七爺,或許已經偏離了歷史的軌道。

  不屑地輕笑,被逼著後退兩步的弘曙扶著一旁桌椅站穩了,倒是不見膽怯或惱怒,“弘昱哥哥言重了,小弟惶恐,這裏給哥哥賠禮了,還望哥哥不要和小弟一般見識。前兒個,阿瑪來信,還說在戰場上與大伯父合作無間力挫敵賊,小弟覺著,兒子們在家,更該是遵循父輩教誨,兄友弟恭,弟弟一刻不敢忘。”弘曙此時做足了賠禮的架勢,然而,那頗有些輕慢的神情語氣,又著實能把脾氣略微暴躁的弘昱激怒了。

  “你以為我不敢打你?”說著,不等弘曙收起臉上的笑意,弘昱已經一個箭步沖過來,一拳狠狠打向了弘曙的臉,打破了弘曙那令人惱火的笑臉,“你憑什麼認定了小爺我不敢動你?”弘昱又是狠狠一拳擊出,卻是向著弘曙的肚子用力捶了去。

  弘曙輕敵在先,一時間被打懵了,其實原本身手不弱,此刻卻是毫無招架還手之力,一眨眼就受了三四拳,等到弘昱得逞再向後躍開了,弘曙這才反應過來,思緒未啟,更忍著痛楚,弘曙的拳腳已經直接揮向了弘昱,“你……”哪里是肯吃虧的主兒?

  全力打出的一拳,比起剛才弘昱那幾下更加破風淩厲,然而,轉瞬間卻被半途擋了下來,不知什麼時候,剛還在一旁遠遠觀望的皇長孫弘皙跨出一步,站在了兩人中間,一抬手,就握住了弘曙的出拳,“弘曙,不得無禮,別鬧了。”弘皙言行像是在護著身後大伯父直郡王家的弘昱。

  而弘昱卻不領情地冷哼,轉頭就走,占了這麼大的便宜,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弘曙那混小子,從來是不肯吃虧的。

  當所有人注視弘昱弘曙的時候,弘皙在伺機出面,而弘暉的眼神從未離開這皇長孫,就剛才弘皙走出第一步的時候,弘暉也動了,卻沒搶了弘皙的先。然而,此時瞧著弘皙攔住了弘曙,弘暉十分自然地抬手,拍上弘曙的肩膀想要配合著皇長孫一起出言勸阻。當然,弘暉也沒忽略,就弘昱轉身負氣離開的瞬間,貌似那眸中泛著圖謀得逞的精光。有趣!

  “弘曙,弟弟們都看著。”弘暉收回看向弘昱離去的目光,看似隨意地又拉了下弘曙揮拳的手臂,輕易便用力將弘曙制住了,“都是兄弟,能有什麼解不了的誤會?再說,弘昱是伯父家的兄長,我們這做弟弟的哪怕是受了些委屈,還真能一拳一腳地打回去?這不跟小孩子胡鬧一樣了嗎?你呀,這是要教壞了弟弟們,將來若是他們也拿這樣子對你這哥哥,你能好受?弘曙,你也不小了,還不能受點委屈?”說著,弘暉眼神掃過四周或是略顯慌亂、或又是冷漠淡然的弟弟們,惹得這些小的趕緊表示“弟弟不敢”。

  弘曙哪敢不應?暗下使了好大的力氣,都沒掙脫了弘暉的鉗制,卻只看見弘暉對著自己好言相勸,模樣甚是隨意,弘曙只覺得一陣頹敗,今日被弘昱那傢伙打了不說,還突然冒出來兩個深藏不露的哥哥,“是,弘暉哥哥教訓的是,多少委屈,弟弟都受得,否則,哪里配是愛新覺羅的子孫!”顯然,還是不服氣的,只是人在屋簷不得不暫時低頭。

  弘暉就像是沒發現弘曙話語中的不甘心,滿意地笑了笑,“弘皙哥哥也是知道的,咱弘曙弟弟受了委屈。”弘暉將球踢還給弘皙,本來嘛,今日弘皙就是趁著機會,想要拉攏七貝勒府的,阻止弘曙去報復弘昱,顯然是看明白了,若是這事情鬧大,弘曙在康熙爺面前討不得好。

  弘皙也滿意了,最大的收穫,不是見著大伯和七叔嫌隙增多,而是今日四叔家的弘暉,太過出色了。又拋開皇長孫的架子,對著弘曙勸了幾句,弘皙索性拉著弘曙一起去練習騎射去了,而弘暉卻推辭說是身子剛恢復,康熙爺恩典,暫時免了騎射的功課。

  去永和宮給德妃瑪嬤請安的路上,弘暉瞧見了御花園假山背後,堂堂太子爺胤礽,和個太監衣衫的人相擁著卿卿我我,毫不顧忌。

  昨夜還在四爺府雍容可親的太子二伯,一轉眼,在弘暉心底印象一落千丈,倒不是因為太子玩男人、或是玩這不男不女的,這些在弘暉看來都不算是什麼,然而,一國儲君,光天化日在帝王的御花園裏如此肆無忌憚恃寵而驕,如此,怕是離滅亡也不遠了。

  離康熙四十七年一廢太子,還有三年時間。


☆、4、味甘美父愛重如山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毫不吝嗇讚賞,說話之人,正是被弘暉瞧見與太子爺在暗處摟摟抱抱穿著太監服侍的那人,卻是這一開口,竟然是完全的女子嬌柔聲。

  胤礽已經退開了一步,背靠著假山壁,神色有些憤然,“哼!你倒是好口味!”顯然是有些氣惱眼前人的姿態,不願瞧見她眼裏那股對弘暉濃濃的興致。

  木蓮卻是絲毫不怕這位太子爺,反而笑容更加嬌豔了,也還傾身靠向胤礽,帶著幾絲蠱惑,“太子爺可是嫉妒了?呵呵,別惱別惱,您和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吃個什麼醋勁兒啊?您若是想要奴婢,還不就是您一句話的事兒,再說,您也不是沒嘗過這其中的逍遙味兒,嘖嘖,奴婢可是回味無窮著呢!”

  如此女子,讓胤礽又愛又恨,她有著無比高潔的名字,卻又魅惑更甚青樓楚館的那些頭牌,尤為令胤礽欲罷不能的,是與木蓮她在宮中偷情時的那種刺激愉悅,皇阿瑪已年近半百,眼前這小女人,怕是浪費了……胤礽覺得,面對這種最原始的欲望,哪怕聖人也是無法抵擋的。

  然而,這又是個帶著毒刺的巨毒女人,胤礽不會忘記木蓮的手段,否則,堂堂儲君,又如何會縱個小女子在跟前放肆?赫舍裏氏的偏支,竟是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自然,弘暉是沒料到,被自己不屑的大清皇太子,悄悄在觀望,一旦弘暉踏錯一步,憑著儲君的威勢,胤礽輕易便能將四爺府的嫡長子給打殺了。弘暉更是沒料到,此時在自己眼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太監、見不得光的太子小情人,卻在將來幾乎能顛覆了皇家。這已是後話。

  眼下,在永和宮見了德妃烏雅氏靜澤,倒不是想像中的冷遇,這位瑪嬤對弘暉倒頗有幾分親近之意,若不是知曉烏雅氏和胤禛的關係存在著不可彌補的嫌隙,弘暉怕是就要信了此刻的溫情。可這女人,很快竟然是三句不離小兒子十四胤禎,居然還說出了“弘暉你真是像極了十四小時候的模樣,一樣的惹人疼”,弘暉慶倖,阿瑪胤禛沒有聽到這種傷人心的話。

  原本,康熙是要來永和宮用午膳的,烏雅氏特地告訴了弘暉,也囑咐了孫子到時候要在皇瑪法面前好好表現,其實就是教著弘暉爭寵,然而,到了午膳的時辰,卻久不見帝王身影,最終姍姍來遲的是總管太監李德全,說是萬歲爺召見了弘皙阿哥查問功課,不知不覺時間耽擱久了,就不來德妃娘娘這裏用膳了,聽聞弘暉阿哥在,萬歲爺賞了幾份點心,還吩咐了讓弘暉阿哥在永和宮多陪德妃一些時間……

  烏雅氏笑著送走了李德全,卻一回身,弘暉聽到“刺啦”一聲響,只見她手中的絲帕已成了兩半,她竟然絲毫不掩飾,而弘暉只有低頭餓著肚子裝聾作啞。之後,雖然嘗到了宮中的美味禦膳,還有康熙爺特地賞來的精緻點心,可是,弘暉這一餐吃的是食不知味,其間,烏雅氏眼底的恨意不是一星兩點的,弘暉自然不會傻得以為她這是在替自己這孫子抱不平。

  大概是移情作用,德妃娘娘怨恨的,該是,都是你萬歲爺的女人,憑什麼當年把我兒子送去給佟佳氏?都是你萬歲爺的兒子,憑什麼我的十四胤禎就沒法子和老二胤礽相比?她,不要信命,當年一個認命,就已經將大兒子胤禛丟了個徹底,她便再也不信命了。

  “順子,你說,這籠子裏呆久了,是不是都會發瘋、發神經?一個兩個都是!”弘暉坐著四爺府的馬車出宮回府,和著伺候自己已經有四年的小太監順子,口無遮攔。

  這半年多來,順子倒是漸漸習慣了主子的性子,就是偶爾還會疑惑,難道小孩子的心性真的能一轉眼就變了?聽主子又在說是非,“主子,那、那是皇宮,是紫禁城啊!”怎麼會是籠子?

  弘暉若有所指地盯著瞧了順子幾眼,“呵呵!”但笑不語,卻把順子惹得心裏毛毛的,難道說錯了嗎?皇宮真是籠子?

  其實順子想說,“主子,話說,四爺……也是十幾年打小就生養在這籠子裏的,即便如今出宮有了府邸,卻還不是每日每日再要回了……那個籠子。”不過顯然,這話是不敢說的,主子對四爺的維護,順子瞧得多了,還能不明白?雖然這形容有些怪異,但在順子眼中,四貝勒的確就是九歲主子心底的逆鱗。

  弘暉向來喜歡聰明人。也不再多言,弘暉閉目養神,總覺得心裏有些不踏實,把今日入宮的每一件事都再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卻沒發現是哪個環節出了差池。

  只能說,才穿越來大清朝這時空的現代人,弘暉終究是有些水土不服的,而往往,自信驕傲的人,難免會有一時的疏忽,自負過頭了,就怕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步錯又萬劫不復……

  “四爺,大阿哥雖聰慧,可畢竟尚年幼了些……”鄔思道點到即止,他自然知道,無需多言,四爺會懂的。再者,四爺原本就看重弘暉這個嫡長子,半年前那一次大病過後,四爺對弘暉阿哥的寵信簡直就是令人髮指了。或許胤禛表現得並不明顯,但對於熟知四爺性子的親信而言,半年來種種跡象都顯得四爺對弘暉阿哥異樣,而這種異樣還正在與日俱增。

  康熙的眾皇子,每一個其實都不傻,至少他們都比此時弘暉認為的,都要再聰明狡猾那麼一點點或是再多一點。而胤禛也的確聰明,卻按著鄔思道的講法,其實,四爺該是勝在冷靜自持,在任何情況下都比任何人要更加能忍,可是,如今雖然還未因為弘暉阿哥而出什麼岔子,但是鄔思道怕了、憂心了,當四爺對某一物件或是某一個人尤為執著的時候,就意味著四爺快要失了那“冷靜自持能忍”的優勢了。

  果然,胤禛聽不得別人說道兒子的不是,這不,鄔思道只是隻言片語,已經讓胤禛皺眉了,不過,對於眼前這位軍師,胤禛還是留著分寸的,“先生言重了。弘暉年紀還小,宮中又防不勝防,只要別惹出大亂子,就無礙。”胤禛這縱容的話,說的倒是義正言辭的模樣。

  鄔思道這下真的急了,四爺這可是對個稚兒“盲從”了,剛想再進言勸說,卻發現胤禛已經起身了,蘇培盛攔下鄔思道,“鄔先生,您放心吧,爺心裏都有數呢,您呀,就把心放肚子裏吧!”蘇培盛向來不是油嘴滑舌說大話的人,鄔思道頓了頓,竟然不信胤禛這主子爺,反而因為蘇培盛個奴才的三言兩語而放棄勸說了。

  蘇培盛又趕緊著追上四爺伺候著,卻聽胤禛在前頭說話,“自作聰明,罰你一個月銀子。”蘇培盛是忠心的奴才,胤禛罰了,卻只是小懲大誡而已,若是換了個奴才,怕是挨板子是最輕的了。

  “是,奴才謝爺寬厚。”蘇培盛也不心疼,只是斂神認罰,做奴才的,主子說什麼,自然是什麼。剛才其實鄔先生是說弘暉阿哥有些自作聰明了,可不讓四爺惱了,爺又不好對著先生發作,自己這奴才總得給爺個由頭發洩不是?再說,奴才命都是主子的,銀子什麼的就更不值得心疼不甘的。

  瞧蘇培盛反應,胤禛果然稍許緩和了面色,“傳話去宮裏,讓他們都盯緊著點,但只要不出大事,就看著不用出面,可若是讓弘暉著了誰的道,都給爺仔細著皮!”

  老二今日雖然沒安好心,可眼下卻是不會對弘暉下手,胤禛想著,也不打算馬上在弘暉面前拆穿太子的真面目,畢竟,胤禛也是知道的,鄔先生的話,有道理,弘暉即便聰慧,卻還是太弱了。但是,胤禛是希望,等有一天,弘暉自己發現,孩子總是要長大的,而此時,做阿瑪的能護著點,還是要多護著點。

  “阿瑪,您忙完了嗎?能不能陪兒子練會兒字?總覺得寫得不如阿瑪的好……”弘暉才回府一小會兒,就瞧見胤禛了,拋開在宮裏惹得那些情緒,眼前倒是不如和胤禛這個阿瑪好好培養培養父子情,畢竟,這男人,嚴肅,穩重,成熟,隱忍,霸氣內斂,冷靜自持,總之,是特男人的一個,而胤禛作為父親,真的不錯,弘暉心裏早把便宜老子誇了個遍。

  胤禛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讓身後跟著的蘇培盛再次額頭冒汗了,剛剛安撫好鄔先生,眼下瞧著四爺對弘暉阿哥如此“言聽計從”的模樣,蘇培盛覺得,自己也要開始懷疑了,爺真的太過溺愛大阿哥了吧?是吧?絕對是吧!

  “前日教你的,可背會了?皇上一向是重漢學,不許你懈怠了。練字之前,先背一遍。”胤禛覺得弘暉好學是好事,而且其實這孩子的字,在這個年紀,已經算是不錯了,可是,弘暉的古文真的不怎麼樣,奇怪的是,個中道理卻學得不少,懂得也通透。

  古文啊?弘暉腦袋有些漲了,精髓都懂了,為什麼非得背會呢?皇子龍孫還有一大推大清朝的讀書人喂,真辛苦!

  父愛如山,胤禛的嚴厲,胤禛的期盼,弘暉甘之如飴。


☆、5、弘暉省自作聰明誤

  弘暉以為入了上書房讀書,就很快能見著千古一帝康熙爺了,然而,除了一塊兒讀書的毛頭阿哥們,弘暉在宮中見得最多的就是德妃烏雅氏,卻是連康熙爺的影子都沒見著,倒沒少聽說皇長孫被萬歲爺叫去親自查問功課、還說皇長孫又得了萬歲爺誇獎之類的,顯然,其他小阿哥們聚在一起,八卦的時候也總不忘要羨慕嫉妒恨一番。

  “五哥的字就是好。”弘暉課餘的時候喜歡和五貝勒胤祺家的長子弘昇聊兩句打發時間,都是哥哥弟弟的,弘暉索性把胤祺的排行拿來用了。這弘昇今年十歲,一手小楷寫得漂亮極了,而弘暉的字原本就不錯,這些日子得了胤禛指點,也是好的,不過,真要比起來,弘暉也沒誇大,目前弘昇的字的確略勝一籌。

  弘昇搖搖頭,“是你謙虛了,我也聽阿瑪提過,說是四伯父的字,沒少得了皇瑪法誇獎,有四伯父教導,弘暉你的字自然是好的。”他性子謙和,阿瑪胤祺打小養在慈仁宮皇太后跟前,受了老太太影響,是信佛的,而弘昇雖然不是五福晉生的,卻是胤祺長子,也素來能得胤祺喜歡,所以,弘昇的字,很有幾分胤祺那般心如止水明鏡菩提的意味,這般年紀確是難得。

  和弘昇說話,不用太費心思,但是令弘暉無奈的是,你永遠都沒法子從弘昇嘴裏套出什麼話來,這小子不鹹不淡的模樣,也同樣能令人抓狂,或許,終究是自己輕敵了,內裏靈魂白白多長了十幾年,現在看來,這群小鬼,哪個是簡單的?

  “怎麼?在宮裏遇見什麼難事了嗎?”弘暉的情緒反常引起了胤禛的注意,剛查問完功課,雖然心裏也滿意,但胤禛習慣了總要再訓兩句,卻發現今日兒子真的有些心不在焉。

  明明是嚴厲的問話,雖然沒有不問青紅皂白地開口訓斥,但若是換了個人聽來,胤禛這話算是在嚴肅責備了,不過,弘暉在這方面倒是個“人才”,偏偏能把胤禛的話完全過濾成父親般的關愛,“阿瑪,您實話實說,兒子是不是有點傻?呃……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有些自作聰明、自視甚高了,但其實,看在別人眼裏,是特別愚蠢?”

  胤禛一愣,他也沒料到兒子會如此認真地反省,而這,也不過是在弘暉入宮後的半個月時間,怕是真的在宮裏遇見什麼難事了,此刻,胤禛自然不再追究兒子對功課問答的稍許敷衍,反而思考斟酌著該如何引導,“暉兒……”然而,胤禛沉默之後才開口,就被弘暉打斷了。

  “阿瑪,行了,別說了,我知道我就是犯傻了。”弘暉搶著說道,其實讓他承認自己愚蠢,還真有些尷尬,可是,“阿瑪不會說謊話,兒子當然也不願意阿瑪為了兒子放棄原則。”然後笑著看向胤禛,神情再沒有半點剛才的那種失落頹敗,信念轉變之快,完全不像是個九歲的孩子。

  胤禛被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他剛才的確在犯難,實話說,弘暉這般自作聰明的確有些“傻”,但是,怕兒子受打擊,胤禛還真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放棄一下原則,“呵呵,話都被你說了,阿瑪我還能說什麼?”胤禛笑了,隨和的樣子,就像是個尋常人家的父親。

  弘暉跟著“呵呵”笑了兩聲,只覺得再一次肯定,眼前的男子,是個真實存在的人,是如今自己的父親,而不是歷史中那個冷冰冰的人物,“謝阿瑪愛護,兒子真想快些長大,幫阿瑪分憂。”弘暉知道,胤禛這個四貝勒,做得很辛苦,尤其是近來,太子胤礽變得更加多疑,時不時猜忌一番,而胤禛眼下唯有小心陪著。

  若不是知道歷史,弘暉也不會相信,眼前的男人,是如此執著著那個皇位,哪怕留下篡位弑弟的駡名,這男人可會後悔?愛新覺羅胤禛,是個有大愛的帝王。

  原本,弘暉覺得胤禛聽完自己的話,可能會冷峻的神色中帶著點動容,因為,哪怕是平日裏的相處,這位鐵面阿瑪也常是目帶嚴父的慈愛,卻哪知,等來的是胤禛難辨息怒的責罰,“既然知道錯了,那就回書房去跪著反省一個時辰,今日晚膳不許你進食,好好清醒一番。去吧。”

  趁著弘暉愣怔的時候,胤禛讓門外候著的蘇培盛把弘暉送了出去,而見兒子出了院子,胤禛才沒忍住,竟然笑得出聲了,兒子犯錯,是很正常的事,這個兒子其實又特別聰慧懂事,胤禛只覺得越發喜歡弘暉了,對這個嫡長子更是越發滿意了,至今,他還從未花過這麼多心思在子嗣上,但今時今日,胤禛覺得,瞧著兒子漸漸成長,那種為人父的成就感,比起在和父親兄弟爭鬥中略勝一籌,同樣能令人動容。

  而弘暉真的傻了,回了自己院子裏的書房,蘇培盛已經告退了,朝著院子裏望瞭望,弘暉還是選擇把門關上,天知道是不是周圍有探子窺伺?胤禛這個重規矩的阿瑪,有時候還真的是特別頑固,或許知曉兒子並未乖乖跪著反省一個時辰,還真能罰得更重一些。弘暉並不懷疑胤禛的疼愛,卻也不敢挑戰這個“古人”的古板固執。

  於是,向來被四爺寵愛的大阿哥被罰跪反省餓肚子,這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四爺府,福晉那拉氏聽了,有些擔憂,卻並未再做多餘的事,只是吩咐了嬤嬤明早為弘暉備了這孩子最愛的早膳。至於其他人,像是側福晉李氏等人的反應,弘暉不用去猜,大概也能知道了。

  “楊安,你別總把順子的活兒都搶了去,要是閑著,多讀點書練練字。”自從被胤禛罰跪,弘暉每日只管著在上書房聽先生講課,下午漸漸也開始練習騎射,有時間就去永和宮陪著德妃聽她念叨十四如何如何的,至於出宮回府後,已經有個把月沒去胤禛書房竄門了,弘暉真是做足了失寵的模樣。

  順子如今是弘暉身邊唯一的一個太監奴才,按弘暉的道理,除了順子瞧得順眼些,其餘那些身殘志殘的,實在擾人礙眼,胤禛聽了這不像理由的藉口,沒說什麼倒也點頭同意了,弘暉也樂得院子裏清靜些。胤禛以為弘暉是在清理院內的探子,殊不知,弘暉是真的不喜太監這類人物。

  “主子,楊安一個奴才,伺候您就是本分,哪有搶活兒一說?”楊安也就一十二三歲的少年,原本是被買進四爺府打算送去宮裏淨身的,湊巧被弘暉遇上,吩咐留了下來。楊家本是有著小本經營的商家,奈何橫禍飛來,落得家破人亡,楊安原是衣食無憂的小少爺,卻差點落得斷子絕孫的下場。

  商家子,是有些小聰明的,不然弘暉也不是多管閒事的人,當初救下這小子,可不是為了找個伺候人的奴才,“哦?若是真想把這麼伺候小爺作為本分,那也行,明兒個我就將你送進宮去,以後一輩子留在小爺身邊就當個伺候人的奴才,可好?”

  辨不出弘暉喜怒,楊安心下一驚,還沒想好,身子已經噗通一聲跪下了,卻是低著頭不敢輕易開口,而那腰杆是挺直的。

  “不說話,爺就當你是默認了?”弘暉顯然沒打算輕易放過,這楊安出身商家,商人重利,弘暉看重他性子精明圓滑,卻也懂得禦人之術,拿捏准了。

  “主子息怒,楊安錯了,再不敢妄自菲薄。”趕緊求饒,楊安多少知道些這位小主子的脾氣,此刻若是自己再不服軟求饒,就怕明日一過,楊家就真的斷子絕孫了,“楊安承蒙主子恩典,得主子知遇之恩,無以為報。忠心伺候主子是沒錯,楊安錯在自作聰明,主子教訓的是,楊安一定努力,做個對主子更有用的人,才能報答主子恩典。”

  又是“自作聰明”?弘暉突然有些晃神了,看來,世間從不少了聰明人,卻往往有更多自作聰明的,而到頭來聰明反被聰明誤,一步之差,真是要不得。

  “喲?十三叔來得不巧,看來咱弘暉阿哥正忙著教訓奴才呢!”爽朗的男聲傳來,胤祥已經入了院子。

  弘暉趕緊起身迎了出來,將胤祥引入座,叫順子上了茶點,就打發了所有人都退下,“十三叔忙完了?”弘暉沒頭沒尾的這一句,卻讓胤祥有些另眼相看了。

  這一個多月來,胤禛和十三忙著籌備銀子供西北軍糧草,有些腳不沾地地忙碌著,想來是已見成效了,所以十三才得空來竄門,這也是胤祥入朝辦差以來,跟著四哥辦的最大的差事,自然不敢有半點馬虎,而胤禛更是步步為營不敢大意,為著西北領軍的胤褆和老七作嫁衣裳。

  弘暉也是瞭解了時政之後,才終於明白胤禛的良苦用心,那一次罰跪思過的處罰,不過是做了鋪墊,胤禛近來忙於政務差事,怕自己沒有多餘的精力照看兒子,這才刻意做了個弘暉失寵的假像。

  一個多月,胤禛見著兒子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更別說是能有幾回和兒子聊幾句了,然而,現下忙完了,胤禛反而有些彆扭,便先遣了十三來瞧瞧弘暉。  


☆、6、添弟弟趕早不趕晚

  “十三叔,聽說府上很快就要添弟弟了?”雖然相處得還不多,但弘暉明白,好比自己先前在府中靜養半年的時間中,唯有這位十三叔經常帶了些小玩意兒來,把自己這個侄子真疼進骨子裏。十三的確是個俠義之人,和胤禛這個四哥的兄弟情也好得沒話說,弘暉倒是很希望,多少能夠幫著十三叔改變下將來的歷史命運。

  十三覺得跟不上這小子的思維,怎麼剛還說著四哥忙活的差事,眼下又說起自己府上了,“呵呵,就四哥府上,弘昀和弘時也是你弟弟,哪有你這麼高興的?”話這麼說,十三心裏當然是很高興的,十四弟前兩年就有了長子弘春,而如今十四弟妹又該快要誕下嫡子了,而自己府上相比起來,真是冷清了些。

  弘暉撇撇嘴,模樣逗得胤祥有些想發笑,“十三叔你就口是心非嘴硬吧,瞧瞧,你自己還不是笑成啥樣了?高興就高興唄,憋著可不是個爺們!”其實,十三算是個有福的,將來的子嗣也該都是聰明的,倒是自家阿瑪胤禛,眼下這個粘著李氏的娃娃弘時,將來那個自大自負、又很自作多情的敗家子弘曆,哎,怎麼都沒胤禛的抱負和手段呢?再有傳說中的荒唐王爺弘晝,弘暉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假裝荒唐以求自保,又或是真的荒唐呢?

  十三不禁失笑,這小子口無遮攔的,“有你這麼編排你十三叔的嗎?臭小子,難怪四哥先前要罰你反省,若是哪天在外人面前失了規矩,哭都來不及!”只覺得這孩子當初病了一場,醒來後倒是真的成長不少,胤祥心裏欣慰,有這樣的嫡長子,四哥總是能夠輕鬆一些的。

  弘暉也喜歡和十三胡扯,這種輕鬆的氛圍,大概是皇家少見的,沒有任何算計陰謀和利益牽扯,只是純粹的親情羈絆,這不,弘暉來勁兒了,剛想張口再反駁,只感覺門外一股冷氣射來,剛才和十三聊得起興,沒發現,胤禛居然已經站在門口了?

  呃……弘暉低頭吐了吐舌頭,在胤禛面前,他越發像個孩子了,穩了穩心緒,正了神色才抬頭,無視一旁十三戲謔的笑,趕緊對著胤禛行禮,“兒子給阿瑪請安,阿瑪姬祥。”隨後還沒等胤禛開口,弘暉小聲嘀咕了幾句,無非就是什麼,自己個兒家裏,又沒外人在,規矩也是活的,再有什麼,都好些天沒見阿瑪了,一見面還給臉色,兒子委屈……

  胤禛嚴肅的臉上差點沒繃住笑場,“咳咳,嘰嘰咕咕說什麼呢?學規矩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這麼不懂事?”然而,前陣子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皇阿瑪下旨讓自己和胤祥為西北軍籌軍餉,可太子胤礽處處使絆子不願讓西北的胤褆好過,眼下,胤礽怕是越發不待見自己了,可胤禛又只能裝作懵懂,繼續伏低做小,心裏憋屈壞了。

  “阿瑪,同樣的錯誤,兒子不會犯第二遍,請阿瑪寬心。”弘暉知道,胤禛此時的處境算是危險的,漸漸從太子党核心被防範驅逐,現下只能牢牢抱緊康熙爺大腿,自己這個四爺府嫡長子若是還不懂事,很容易就能拖了胤禛後腿,“可是阿瑪,您是我的親阿瑪,弘暉心裏,十三叔更是我的親叔叔,反之亦然,弘暉是您的親兒子,也知道在您心裏十三叔更甚嫡親的弟弟,如若您在我和十三叔面前都還要這般口是心非、又小心翼翼……兒子,心疼您。”

  弘暉把話說完,繞來繞去的都沒歇口氣,然而十三聽懂了,伸手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四哥好福氣,十三對著胤禛彎起嘴角笑得多了幾分肆意和期盼。胤禛久久沒再言語,向來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四爺,嘴角的弧度還有些抽搐,眼皮跳得厲害,竟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樣,得兒,竟然有一日被個小娃給狂言教訓了!胤禛心中糾結,有異樣的憋屈,當然也同樣產生一種無比舒暢的感覺。

  胤禛到底是什麼都沒說,而十三瞧著四哥那模樣,也明白哥哥的性子,像是平日裏對著弘暉顯露疼愛已經是不容易了,若是想要四哥把心裏話都一股腦兒的傾倒出來,難,難得很,“咳咳,四哥,這陣子你也累得夠嗆,弟弟就不打擾了,您也早些用了晚膳歇息吧,弟弟就告辭了。”臨走前,還回頭對著弘暉眨了眨眼睛,十三當真是佩服這小子。

  弘暉也不經胤禛同意,愣是直接拉著阿瑪的胳膊去了額娘那拉氏的院子,如此一來,什麼嫡長子失寵的傳言,在四爺府不攻而破,而那拉氏瞧見丈夫和兒子如此模樣,眼中閃過些許詫異,卻是很快笑著迎了上來,“不知爺來,只備了幾道小菜,要不讓廚房再添些來?”說著就要吩咐奴才去,卻被胤禛伸手制止了。

  “不用了。”四爺性子向來冷然,那拉氏也習慣了,而近來雖然流言不斷,但那拉氏心裏明白,自己生養的嫡長子,怕是在四爺心裏分量是不一樣的,那拉氏不傻,這般就滿足了,至於李氏搶著要撫養三阿哥弘時,芸秀還樂得清閒。

  “額娘,阿瑪今兒個高興,要不再添些小酒,讓阿瑪喝兩杯?”弘暉突發奇想,胤禛性子太過隱忍,輕易不會發洩了,但若是加了些酒精作用,不知如何?

  “暉兒,不許和你阿瑪沒規矩。”那拉氏忙著斥了一句,也不把話說狠了,眼角餘光瞥見四爺沒生氣,她做額娘的當然不忍心責備兒子,“爺,您看呢?”兒子說的沒錯,四爺今兒個的確看著是高興的模樣。

  胤禛瞥了弘暉一眼,這才點點頭,倒把弘暉瞧得心裏毛毛的,“呵呵!”只好裝著傻笑幾聲,好吧,弘暉承認,今兒個趁著胤禛高興,他是特地將阿瑪引來額娘院子的,這種高興的時刻,自然要一家三口呆著,或許,平日冷靜自持的四爺,若是酒後……咳咳,弘暉不否認,或許額娘再給自己養個嫡親的弟弟是件不錯的事兒。

  這屋裏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而李氏的玉嘉園中,也是一家三口,二阿哥弘昀快要六歲了,只是因為體弱多病看樣子只覺得像是三四歲的小模樣,倒是一歲多的弘時哭聲特別響亮,弘昀病得久了喜好清淨,對著在額娘懷裏撒嬌哭鬧的弟弟有些皺眉,反而是李氏十分喜好小兒子中氣十足的樣子,不厭其煩地笑著哄兒子。

  李氏倒不是完全傻得沒邊兒,她當然懂得,若是兒子自小養在福晉身邊,將來也算是半個嫡出的,但是,眼瞧著二兒子弘昀病怏怏的模樣,李氏心裏就對著小兒子期盼更大,想要將自己和弘時的母子情培養好了,將來有機會再去福晉身邊,如此便能兩不誤了。

  李氏作為胤禛的側福晉,當然有機會進宮去見德妃,也自然明白,自家四爺和德妃這個生母間的嫌隙,所以,前車之鑒,李氏難得養了個健康的弘時,哪里願意讓福晉那拉氏得逞。

  若是先前那次,弘暉阿哥真的去了,情況就又是兩樣了,李氏便願意忍痛將弘時送走,嫡福晉名下沒有嫡子,那麼到時候弘時就是四爺的嫡子,可如今大阿哥弘暉好端端的,李氏不相信弘時養在那拉氏那裏,能得好。

  “哦?這話,是李玉漱說的?”那拉氏芸秀第二日送走四爺,只覺得全身酸痛有些難受,傳話下去免了各院子的請安,她承認是故意的,誰讓先前府上那些人等著看弘暉失寵的好戲?她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這四爺府,她那拉氏才是福晉主子,她的兒子弘暉是四爺看重的嫡長子。

  “福晉,您看,這李氏也太囂張了,居然……居然敢咒大阿哥……簡直就是豈有此理,若是讓四爺知道……”蘭嬤嬤是打小伺候那拉氏的,得了玉嘉園那裏傳來的消息,咋聽之下,簡直就是氣炸了,她李氏是側福晉又如何,竟敢出言詛咒弘暉阿哥,弘暉阿哥那可是福晉主子的命根子。

  芸秀臉上不顯,心裏自然是十分氣憤,她疼進骨子裏的兒子,哪里容得了你李玉漱論是非、咒生死,“若是讓四爺知道?哼,那就讓爺知道知道,那李氏包了什麼禍心!”她性子向來淡然,身為福晉,也從來都是賢慧大度的,可女子為母則強,更何況,真若是牽扯到了自身利益,她那拉氏芸秀也絕非善予之輩。

  “可是,福晉,那李氏雖然可恨,卻也有幾分手段,萬一反咬一口,恐怕……福晉您持了身份忍了這麼多年,不能讓四爺因此覺得您是善妒的,萬一……就怕適得其反,奴婢看,這還得從長計議。”蘭嬤嬤的擔憂不無道理,胤禛的確不喜後宅爭寵的手段,瞧福晉皺眉沉思,蘭嬤嬤斟酌著開口,“福晉,要不,您看,近來大阿哥越發懂事了,而且四爺對大阿哥寵信有加,若是此事由著大阿哥出面向四爺告狀……”

  “蘭嬤嬤!”芸秀卻厲聲制止了,“謹言慎行。這話,以後不許再提。弘暉是我的兒子,兒子懂事,兒子孝順,是我這個做額娘的有福。可我那拉芸秀還沒有淪落到這個地步,要拿著兒子衝鋒陷陣去。”

  “是,是奴婢失言。”蘭嬤嬤趕緊斂神認錯,她自然明白了福晉的決心,知道福晉心疼大阿哥,母子情深,“可是……”那又該如何是好?

  “沒什麼可是的。”芸秀在這一點上尤為堅決,“四爺看重弘暉,也是弘暉的福氣,而弘暉作為爺的嫡長子,又怎麼能被這些後院齷蹉之事耽擱了?只要我那拉芸秀在一天,倒要瞧瞧,誰敢對弘暉動心思。”

  既然,李氏在玉嘉園說的悄悄話能被那拉氏的釘子探知了,那麼,福晉院子裏主僕倆的對話,胤禛在當天下午辦差回府後聽到了,就不算是什麼稀奇事。蘇培盛回稟完,有些膽顫心驚,瞧主子爺的神色,有夠冷的,暗罵那位側福晉愚蠢,卻也不得不讚歎福晉的睿智和手段。

  很顯然,胤禛聽了李氏院裏話,簡直就是火冒三丈,不過是習慣了隱忍沒有立即發作,而當聽了福晉那拉氏的那些話,胤禛反而平靜了,自然是對芸秀的意思,表示肯定,“蘇培盛,就聽福晉的話,別拿這些齷蹉事去煩弘暉,若是要讓弘暉知道了,爺就向你問罪,嗯?”

  “是,奴才明白了。”蘇培盛趕緊應下,心裏已經開始琢磨,如何瞞過大阿哥,要知道,那位小爺可不容易對付的。

  “去玉嘉園給李氏傳話,就說爺的意思,讓她好好在院子裏照顧二阿哥,沒什麼事,就別出院子了,省得把二阿哥的病氣帶出來。”胤禛頓了頓,又覺得還不夠,“再有,去將三阿哥抱去福晉那裏,以後由福晉來撫養。”胤禛是真的怒了,然而理智還在,原本想把弘時抱去讓宋氏格格撫養,不過,最終還是送去了那拉氏那裏。

  “是,奴才這就去辦。”蘇培盛等了會兒,見胤禛揮手,便趕緊告退去辦事兒,心裏著實捏了把汗,若不是這位主子爺能忍,怕因為後院的事被政敵抓到把柄而借題發揮,主子剛才對著李氏已經動了殺心。

  胤禛皺眉沉思了許久,這一晚,又連著好幾晚,都宿在了福晉那拉氏的院子,看來,弘暉說的那些玩笑話,倒不是沒道理,芸秀把弘暉生養得很好,相當好,那麼,若是再多一兩個弘暉這樣的兒子,胤禛瞧著熟睡中的福晉芸秀,挑眉,露了些笑意,他很期待。


☆、7、同樣父子兩樣心計

  關於四爺府後院裏的事兒,弘暉自然也有所察覺,聽說三阿哥弘時被抱養在福晉名下了,去給額娘請安的時候捎帶著提了一句,那拉氏只是淡淡笑著說,“三阿哥先前在李氏院子裏呆久了,難免沾了二阿哥的些許病氣,暉兒想見弟弟,還是再等等吧,你身子也才剛剛康健,別讓阿瑪額娘再擔心了。”那拉氏這美麗的謊言也不打草稿,輕描淡寫就略過了。

  弘暉也就是隨口一提,而心裏對弘時那個弟弟原本就沒多少好感,一心想要那拉氏再養個嫡親的弟弟,“請額娘寬心,兒子近來不敢懈怠了練功,身子也比從前強健許多。倒是額娘,平日裏若是得閒了,該多走動走動,也是對身子好的。”便再不提弘時。

  芸秀聽著自然高興,沒什麼比兒子懂事乖巧孝順更重要的,“你練功是好的,可也別太累著自己,若是真的辛苦,就請你阿瑪去和宮裏的師傅說說,你身子才大病康復不久,慢慢來,急不得……”話到一半,瞧見兒子略帶笑意的眼神,芸秀還真說不下去了,就胤禛這阿瑪,要讓他去向宮中的騎射師傅討人情多照顧兒子?怎麼可能會是四爺做得出的事兒!

  “兒子有分寸的。”弘暉見慈母想明白了,也不多說,畢竟,在自己功課騎射這方面,作為母親的那拉氏,面對四爺胤禛,那是完全沒有發言權的,更別提想讓胤禛在外人面前去那般直白地寵溺兒子,“額娘,今兒個兒子來,還沒說正事兒呢?”

  弘暉雖然沒有深究後宅的事,但是眼前這個女人,無疑是在用一切愛護著自己這個兒子,既然已經把胤禛視作父親,那拉氏便就是母親。

  芸秀稍許詫異,帶著些好奇瞧著兒子滿是笑意的小臉,“哦?”這些日子,弘暉經常來陪她說會兒話,已經很滿足了,再說,雖然爺在自己面前提起兒子的時候並不頻繁,但每每胤禛說起弘暉,芸秀與胤禛多年夫妻,哪里會看不懂爺眼底的驕傲和欣慰。

  “額娘可還記得,兒子跟您提過,月初的時候,皇瑪法來上書房查問功課,兒子得了個優,那日皇瑪法高興,還賞了兒子一個心願。”那是弘暉第一次見到康熙爺,雖然沒敢亂了規矩直視龍顏,但也差不多能用眼角餘光偷偷瞥了個清晰,這萬歲爺面相倒不是說有多少俊逸非凡,年紀大了,皺紋也不少,可偏偏還真應了那傳說中的王霸之氣,帝王威儀啊,絕非一時一日能積攢的。

  芸秀哪里能忘記,“怎麼?我記得那日你回來說,當時在上書房就謝恩推拒了。”芸秀略有皺眉,這事兒弘暉說起的時候,她就感覺心裏堵得慌,雖是後宅不涉政事,但她也不是個純粹不知事的婦人,從不在四爺面前主動提及朝事差事,但每每四爺若是問起,她也總能有自個兒的一兩點看法,而此番萬歲爺竟然對著弘暉許下心願,芸秀心裏是覺得一萬個不妥,也幸好弘暉當時推拒了。

  “是,當時皇瑪法卻也沒說准了或是不准。”弘暉笑得有些小得意,或許是使了點小聰明,但這也是自己再三思量過後,又和胤禛提了之後,才敢付諸行動的,“所以今兒個,兒子去乾清宮求見皇瑪法,說是反悔了,想要回那個心願。兒子求了皇瑪法,等下月初一,就能陪著額娘一起去護國寺祈福了。”瞧額娘著急的模樣,弘暉也不賣關子,皇家無小事,那位康熙老爺子要是一個不高興那可是圈禁發配掉腦袋的大事兒,他可不忍心嚇壞了額娘。

  果然,聽弘暉說完,芸秀也就釋然笑了,“你是去求萬歲爺,陪著你瑪嬤一起去祈福?”作為四福晉,她自然要進宮和德妃搞好婆媳關係,也不得不承認,哪怕烏雅氏不待見胤禛,卻倒是也沒太過遷怒她這福晉,可不,德妃要去護國寺進香,早早地就叫上了四福晉、十三福晉和十四福晉準備著。

  “嗯,所以,額娘就請放寬心,皇瑪法還笑著誇兒子有孝心呢!”知道做母親的更願意瞧著兒子親近撒嬌,所以弘暉也樂得多瞧著額娘的笑顏,在芸秀面前,他放下原本的矜持,願意去做個有媽媽疼愛的孩子。

  陪芸秀用了晚膳,弘暉才離開。蘭嬤嬤送他出院子的時候,弘暉直言不諱和嬤嬤提了提,多注意著些福晉的身子,別讓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進了院子,若是有了懷孕的症狀,千萬別猶豫拖拉,先找了信得過的大夫瞧瞧……不厭其煩說了許多,弘暉自然明白,怕是這些話,蘭嬤嬤早都能倒背如流,可這是他做兒子的心意,也算是給蘭嬤嬤再吃一顆定心丸,“蘭嬤嬤,阿瑪忙於差事,我也不敢懈怠功課,額娘這裏難免會照顧不周全,所以,就有勞嬤嬤多費心了。”

  即便知道這蘭嬤嬤是個忠心的,弘暉也再次加了層保險,輕輕重重地敲打是需要的,和底下奴才說話,毫不掩飾展現能力,沒墜了四爺嫡長子的身份,那麼,奴才們就更該掂量掂量那拉氏這個嫡福晉的分量。

  蘭嬤嬤哪有不應承的?聽著弘暉阿哥如此如此道來,心裏早就幫著福晉主子樂開花兒了,有哪家的阿哥在這個年紀能有這般心思護著額娘?

  前世的時候,父母去得早,雖然最終也沒找到證據,但他是肯定的,不外乎是家族商戰的爭權奪利爾虞我詐,那時候,是真的年紀小,幸好是父母謀計在先,才得以保全他和弟弟妹妹三人安好成長,然而,如今不過是換了一個時空,阿瑪依舊是嚴厲不乏慈愛,額娘也是溫柔且堅韌,而自己年紀其實並不小,只想盡力護著,風雨願同舟。

  康熙一直盡力護著兒子,眼前這個是他與芳兒的孩子,是芳兒唯一留下的,每每瞧著胤礽,康熙總能憶起些對於赫舍裏皇后的想念,當初那份夫妻一體、榮辱與共、同舟共濟的感情,讓他至今堅信彌足珍貴,“礽兒,這一次,阿瑪真的對你有些失望了。”即便失望,康熙對於這個兒子的父愛,卻始終不曾減少。

  乾清宮中,胤礽聽著皇阿瑪這般說來,又瞧著阿瑪半百年紀為自己操心甚至隱隱對自己無奈失望,胤礽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被揪了起來,生疼生疼的,“皇阿瑪,是兒子不孝,兒子錯了,兒子不敢辯解,只求皇阿瑪不要動怒傷了龍體才是,兒子求皇阿瑪重重責罰,兒子錯了。”說得十分動情,胤礽的聲音帶著哽咽。

  的確,康熙動容了,就像以往每一次,這個孩子足以令他驕傲,甚至將自己一個帝王本不該存在的濃厚感情都付諸在胤礽身上,花盡心血培養他,更期待著兒子有朝一日能夠超越自己成就更大,“哎,胤礽,先起來吧。你的心思,朕知道,可是胤礽,朕和你說過多少次,在儲君的位子,你不單要從自己出發考慮每一步,更需要兼顧整個大清朝,要兼顧皇室宗族、八旗子弟、乃至所有大清子民。西北戰事,國之大事,你……你怎可兒戲視之?你可知道,一旦西北戰敗,最終罪過,你是打算以儲君之身遭天下百官譴責問罪?又或是……你早就打算好了,要讓你四弟十三弟替你背這份罪?你就真的忍心不顧兄弟之情,或者是你本就想借此砍去自己臂膀?”

  即便不捨得,康熙也不得不下決心罵醒這個糊塗兒子,胤禛向來擁護太子,辦差也是盡心盡力從未叫苦埋怨,所有委屈只會往肚子裏吞,若是此番胤礽真的執迷不悔得逞,那叫胤禛情何以堪?再者,一旦老四因此獲罪,怕是他們打小就培養起來的兄弟情義,難再維繫,到時候,胤礽等同于失了得力臂膀,怕是要力不從心,還要盡失人心……這種後果,康熙真是想都不敢想。

  胤礽愣怔在原地,康熙一字一句狠狠砸下來,先前他未料到後果如此嚴重,只覺得皇阿瑪會一如既往支持自己,可是,“皇阿瑪,兒子……兒子真的錯了,知錯了。”重重跪地,胤礽不禁落淚,“不顧大局,妄害性命,是兒子不忠;不信兄弟,自私自利,是兒子不義;又累皇阿瑪勞心勞力,兒子……兒子……兒子實在不孝……兒子……”好一招破釜沉舟脫殼計。

  康熙一掌拍了桌面,響聲讓門外的李德全不由抖了三抖,可見兒子痛陳罪過,康熙又覺得,其實此番胤礽有此意圖,也並非全是胤礽一人之過,又或許,康熙失望的,並不是胤礽不顧念天下蒼生、不顧念兄弟情義,這些其實都太遠,康熙或許是失望於胤礽的手段終究嫩了些,“好了,既然知錯,就回宮去反省,朕罰你閉宮思過一月,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坐穩你儲君的位子!”

  “是,兒子謝阿瑪教誨,謹遵阿瑪旨意。”胤礽雙眼紅腫,步子沉重地離開了乾清宮,也虧得康熙罰了思過,不然,明日讓人見了這兔子眼睛,多尷尬啊。

  太子被罰,一時之間,風聲頗多,有關於四爺得勢一說,胤禛知道那是康熙有意為之,無奈心灰之際,也只好聽之任之,還不能堵了流言蜚語。

  眼瞧著月底了,康熙爺一時興起,再入上書房關心皇子皇孫們的功課,尤其是在校場上考校了一番騎射功夫,於是,身子才康復不久的四貝勒嫡長子弘暉阿哥,騎術平平、箭法不堪入目……弘暉被康熙爺罰了閉門思過三日。

  弘暉傷心了,當然不是因為康熙爺的帝王權術,弘暉本就沒有期盼這位皇瑪法的恩寵,又如何會對帝王寵愛患得患失,讓弘暉傷心的是,明明當初高高興興答應了陪著額娘芸秀一起入寺祈福,誰想康熙如此小心眼,找了這麼個節骨眼發作,害得自己無法在初一陪著德妃一起去護國寺,而且還害得額娘芸秀又要擔憂一番。

  “四爺,您要忍。”鄔思道對著胤禛只說了這麼一句。

  康熙找了個由頭罰了弘暉,不過是用此想要告誡胤禛,即便胤礽受罰思過,但胤礽儲君的位子不會變,胤礽儲君的尊嚴不能損,哪怕是康熙自己不得不下手損了愛子顏面,也還是要想法子幫愛子挽回面子。

  “為什麼非要罰了弘暉來替胤礽找回太子顏面?直接廢了我的貝勒爵位逐出皇室,豈不是更能一勞永逸、永絕後患?他好狠的心。”胤禛緊握著拳頭,只覺得渾身非常冰冷。

  “四哥!”十三趕緊上前按住胤禛的肩膀,“四哥……慎言。”憋了半天,十三覺得“慎言”二字著實憋屈窩囊,可那又如何?宮裏那位高高在上的皇阿瑪萬歲爺可會有丁點在意?除了老二胤礽,他還在意過誰?

  看著四哥難受,十三心裏更難受,其實胤祥也有疑惑,畢竟康熙如此行徑也不是第一次,四哥更不是才知道這位皇阿瑪的冷情,可四哥此次反應顯然是過激了,那種話都敢出口?

  “十三弟,將來,若是你的兒子,因為你,受了本該是你承受的苦,你就會明白了……”胤禛苦笑。


☆、8、逛大街初識年羹堯

  京城大街是繁華熱鬧的,已經把四爺府和紫禁城閒逛得差不多的弘暉,打宮裏散學出來,沒像是平常一樣直接打道回府,而是由順子陪著漫步大街上。

  先前,康熙算計了弘暉一回,明明是他老爺子說是憐愛孫子大病初愈慢慢練騎射,卻又在關鍵時刻橫向裏突然插出一刀捅了他這個冤大頭孫子。不過,事後康熙爺倒像是完全不記得這麼一回事兒,也不關照校場的騎射師傅對弘暉的功課嚴加督導,而弘暉,三日閉門思過之後入宮入學,依舊懈怠騎射,藉口還是那一句,大病初愈,也不怕康熙爺再借題發作,更不怕自己臉皮薄被人拿來笑話。

  弘暉哪能不明白?康熙心底裏,最優秀的兒子,只能是太子胤礽,而如今最優秀的皇孫,自然只能是東宮所出的皇長孫弘皙。所以,哪怕弘暉在功課騎射中表現得再好,若是他老爺子想要找個由頭打壓敲打一番,根本不用愁。

  弘暉,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那倒也不見得,畢竟,就是胤禛這個嚴謹重規矩的阿瑪也不會同意弘暉自甘散漫。眼下胤禛沒拘著兒子非得奮發向上,一來是被康熙打擊得狠了,禍及愛子,胤禛此番感觸頗深,暫時也想要縱弘暉一回以作彌補,二來則是胤禛心裏看得更明白,弘暉此時如此散漫作態,倒正是合了康熙爺的心意,又何必去追究弘暉一時貪樂?畢竟,這孩子長大了,早些接觸外界也有必要。

  “主子,再過去一條街便是最熱鬧的了,您看?”楊安早就在宮外候著,等弘暉出來就做了嚮導,這也是他自從進了四爺府後第一次能夠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當初以為萬劫不復,卻原來柳暗花明,得遇小主子是大幸,存了希望。

  弘暉聽了,卻停住了腳步,反而選著這人流疏散的街道慢慢逛著,走馬觀花好不自在,和自己想像中的清朝大街相比,自然更加真實得多,弘暉看得很用心,他知道,只有真正認識這個世界,將來才能更好地掌握這個時空。

  剛出宮的時候,已經在馬車上換了衣衫袍子,所以,弘暉這個皇家龍孫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倒也不顯得突兀,身側也只有兩個隨從跟著伺候,很像是一般小戶人家的少爺,並不會引人注目,弘暉刻意低調著。

  “百勝樓?”名字很響亮,酒樓也挺富貴大氣,然而坐落於此,卻並不見生意有多好,而弘暉聞著香味,突然有些酒饞了,抬起步子就要進樓。

  順子見狀,趕忙勸說,“主子,您瞧前面不遠的一水茶樓,那可是京城名品,您若是渴了累了,要不主子咱去那兒坐會兒解解乏?”真是不明白,主子究竟何時開始愛上酒物的?在府裏的時候,已經背著四爺常常品酒喝,順子真怕主子這回在府外醉酒了回去,四爺見了哪里容得了?趕緊給另一旁的楊安打眼色。

  楊安眼神飄忽,保持沉默,主子的意思,哪次會輕易因為奴才幾句勸就改變的,這順子還真是急糊塗了,眼下唯有見機行事了。

  弘暉不禁失笑,“你們兩個,還真以為爺是酒鬼啊?”沒甚威嚴地瞪了一人一眼,入得樓中,酒味兒更加香醇,弘暉不禁感懷,杜康佳釀!

  店小二熱情招呼,弘暉雖是想在大廳裏見見京城的風土人情,卻還是經不住順子嘮叨,最後上了二樓的雅間,可不,順子這才剛剛松了口氣,耳邊又聽主子吩咐,“來一罎子你們這兒的百勝金,再來一壇最好的女兒紅……”順子欲哭無淚,狠狠盯著小二暗罵,沒見我家主子年紀小,你個小二竟然還三句不離招牌佳釀百勝金!

  順子剛想上前再勸說,就被楊安目帶鄙視地拉住了,“你幹什麼?主子可是沒分寸的?用得著你操這閒心?沒得把主子好興致惹沒了,看你怎麼辦!”雖然楊安要比順子小了三四年,可商家少爺出身的楊安顯然要更懂眼色。

  弘暉也沒理會這兩人,自顧吩咐著小兒上幾個拿手好菜再加一壺清茶,他當然有分寸,好酒是興致,又不是天生的酒鬼。這不,很快酒菜上桌,倒真是色香味俱全,而且光是聞著,弘暉就知道,絕對的好茶好酒好菜肴,卻不知為何這酒樓生意平平的模樣。

  “主子,這兒生意盈利可不差,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好!”楊安像是看懂了弘暉的疑惑,上前解釋,曾經落魄時流浪京城大街,楊安當然知道些道道,就好比這百勝樓,“主子,您別看這兒客人不多,酒樓式樣看似尋常富貴,卻其實來往客人大凡極富,而傳說,這百勝樓的老闆,也是能耐通天之人。”越說越神秘了。

  “哦?”弘暉來了興致,士農工商,若說這商人能通天,還真是不得了,“說說。”

  “呃……這個……”楊安後悔了,就不該故弄玄虛,其實他知道的也就這麼多,這也都是坊間傳聞,大家知道的都知道,大家不知道的誰都不曾曉得這百勝樓的幕後。

  順子撇嘴,真難得瞧見楊安這廝這般尷尬,不過,也不敢在主子面前放肆,畢竟,順子也有自知之明,比起楊安,自己對這些主子感興趣的知道的更少,“奴才去叫那小二來打聽打聽?”

  楊安一掃先前尷尬,繼續對著順子鄙視。

  弘暉還沒來得及評說,就聽見門外忽的一陣喧鬧,在這原本較為靜謐的地兒,顯得有些突兀,這倒是奇了,楊安才說這老闆手段了得,難道就有人在此挑事兒?

  弘暉揮手示意楊安順子兩人稍安勿躁,又聽了一會兒,大概是明白了,對門雅間的客人結賬時才發現,這酒樓,酒貴、菜貴、茶水都貴,單單是雅間極為簡單的三菜一湯一壺酒一杯茶水就要價整整二百兩,堪稱天價,於是客人急了,自然負責收賬的店小二更是火了。

  這京城之中,誰不知道百勝樓的規矩,入了百勝樓,結賬前從不問身份、也不問錢財,但是,客人若是點了單、吃了飯、喝了酒、飲了茶,然後卻沒錢付賬或是故意鬧事……那就對不起了,不問身份,只問錢財,概不賒賬,衙門見官。

  好霸道的規矩,弘暉感慨,這老闆倒是魄力不小,敢在京城權貴多餘富人的地兒定下這種規矩,還真可以。

  “笑話!爺又不是沒錢付賬,可爺就是不樂意,這錢給叫花子都不樂意給你們這黑心店!這麼點東西,就要爺二百兩銀子,不是明搶是什麼?啊?天子腳下,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爺就不信你們敢把爺怎麼樣!”客人也不是個善茬。

  “怎麼樣?我們百勝樓是規規矩矩的商家,明碼標價、童叟無欺,這位爺說得好笑,我們敢將您怎麼樣?不過就是見官,去請官老爺來斷案評理罷了。”掌櫃的來了,底氣十足。

  弘暉隱約聽見還有人在不斷小聲勸說,剛開始還沒在意,可到後邊兒,才聽出問題來,門外那嗓子喊的,大概就是將來威震西北的大將軍年羹堯了吧,只聽有人喚了句“亮工”,弘暉覺得有一種被雷劈到的錯覺,不會這麼巧吧?說曹操,曹操來得還真是挺快的。

  也就前幾天的時候,在胤禛那裏湊巧聽見了談話,說是年羹堯剛從軍中回京休假,遞了帖子想要入府拜見四爺,弘暉當時就想,也不知那年大將軍此時是什麼模樣?

  於是,弘暉覺得隔著一扇門,幻滅了。

  楊安和順子自然不曉得主子怎麼了,稍稍有些擔憂地看向弘暉,疑惑不解,好在弘暉很快回神,趕緊吩咐楊安出門去,幫對門的付了那兩百了酒菜錢,也幸虧昨兒福晉芸秀知道兒子要上街,特地送了些銀子過來,今兒個還夠用。

  弘暉覺得,自己雖不是奢侈圖享受的人,但是眼下看來,這沒錢的確是萬萬不能啊。

  門外爭執未休,楊安得了弘暉吩咐,自然是雷厲風行,立馬將銀票塞給了那掌櫃的,招呼一句了事兒,倒是這掌櫃的和小兒特別識趣,拿了錢轉身就走也不耽擱,再等年羹堯幾人意識到,早就不見掌櫃人影了,“誒!這……誰讓你付錢的?爺……”

  年羹堯大概是二十出頭的模樣,從軍中回京,一道的還有此番外出相識的幾個好友兄弟,三年前離京的時候還沒有這百勝樓,年羹堯自然不曉得個中厲害,又是礙於死要面子外加年輕氣盛,哪里肯輕易和個掌櫃或是店小二妥協?眼下雖是有人幫著解圍,可年羹堯是倔驢性子,不樂意了。

  “爺你還不樂意?”平平淡淡一句話,句尾語氣稍稍有些上揚,聲音也帶了點男孩的稚嫩。弘暉微微皺眉,話說在這個年代生在皇家,九歲多快十歲的孩子,也算是長大了,可這說話聲音,平白減了許多威勢,鬱悶。

  年羹堯一愣,轉身尋找聲音源頭,才隱約瞧見對面屋裏坐著的身影,像是個孩子模樣,看不出其他異常,可剛才那句話,那語氣架勢,冷不丁讓年羹堯腦海裏冒出了四爺的威嚴樣子,一個激靈,冒了冷汗,抬手去揉眼睛,的確只是個孩子,屋裏也就再有一個下人,沒別人了,更別說在這裏見著四爺。

  楊安適當站位,擋住了其他人探究的視線,年羹堯自然不蠢,即便有不解,卻還是看出了些端倪,於是先行打發了幾個朋友,這才留下一個隨從在門外,而他自己跟著楊安進了弘暉的雅間。


☆、9、十三爺真好男人也

  年羹堯與四爺年紀相似,如今都是二十七八歲,不過,跟前這人看在弘暉眼裏,只覺得與想像中的那位年大將軍相差太多,這人雖談不上是小白臉,瞧著卻與領軍悍將相去甚遠,整一個愣頭青的模樣,倒是讓弘暉稍稍有些失望。

  年羹堯只覺得氣氛有些詭異,跟著楊安進了這雅間,剛才看這奴才掏銀子的架勢,二百兩銀子居然塞出去都不眨一下眼,這少爺該是非富即貴,那又究竟富貴到何種程度呢?年羹堯先前與店小二和掌櫃鬧起來,也摻雜了些醉酒的原因,而經過剛才那一番折騰,自然是酒醒了大半,此刻被一個十歲稚齡模樣的孩子皺眉打量著,年羹堯覺得渾身不舒服,卻又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什麼不服不敬的話來。

  “主子?”順子定力最差,瞧主子盯著這粗人看了許久都沒動靜,便忍不住出聲提醒了弘暉,再者,即便是四爺准了出府,但按著四爺的規矩,怕是不願讓主子過於晚歸。

  弘暉的確是有些失神了,年羹堯這人站在跟前,讓弘暉聯想了許多事,聽了順子的聲兒,這才覺得自己愣神得有些不合時宜,“你就是亮工,年遐齡的兒子,年羹堯。”弘暉開口,這話顯然不是疑問。

  “呃……”幾乎要順口而出應是了,可年羹堯話到嘴邊卻轉了調兒,是夾雜了幾分尷尬,現在誰能告訴他是什麼狀況?眼前這小鬼是哪個?一副“爺對你很失望”的眼神盯著自己看了好半天,又是主子口吻一般問事,到底哪回事兒?

  “主子問你話呢!”順子鄙視這人如此二愣,只是覺得年羹堯的名兒有點耳熟,也不知是什麼人物,竟然讓主子如此感興趣?在順子心底,那是皇上老大,可管不著,四爺老二,眼下沒在,弘暉阿哥這小主子就是最大了,主子跟前,誰也不能放肆。

  弘暉側目瞥了順子一眼,以作警告,這小子得意忘形了可不是好現象,“楊安,你去把咱們的帳也結了,順子去把兩小壇酒搬去馬車,我隨後就來。”打發了兩人,也不顧順子磨磨蹭蹭的。桌上菜肴才剛嘗了鮮,浪費了的確可惜,不過,弘暉莞爾輕笑了,倒像是已經賺了大把的銀子在囊中,根本不用吝惜。

  而年羹堯依舊保持沉默,醉酒是醒了,開始滿腦子打轉起來了,揣測眼前的怕是位貴小主,卻始終記不起來究竟哪里見過、又或是哪一府上的?年羹堯稍有懊悔,今日真是出門不宜啊!

  “聽說你算是四爺府上的門人?”弘暉本沒想隱瞞身份,可就是一轉瞬的念頭,話出口就又變了,也笑了,竟還帶著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年羹堯心裏毛毛的,“不明白小公子在說什麼?還望小公子明示。”謙和,卻不卑下。他是四爺的奴才,這本不是什麼秘密,可此時此刻,在弄明白眼前人的身份意圖之前,他卻不敢妄言。

  “這百勝樓,不是你來的地方,以後還是不來的為好。”說完,弘暉也不等年羹堯什麼反應,直接越過去離開了。這百勝樓,他敢興趣,這年羹堯,暫時還不適合接觸。

  年羹堯發現,自己大概是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力,再追著出去的時候,哪還有什麼小公子?而他又不願再去詢問掌櫃或是小二,只能帶著滿肚子疑惑離開。

  而等年羹堯下一次遇見弘暉、知曉弘暉身份的時候,那已經是多年以後了。在京城逗留休整期間,年羹堯花了些精力功夫去打探,然而京城不是他能肆意的地方,所以絲毫沒探聽出弘暉的身份,年羹堯也就放棄了,畢竟,那以後再沒有什麼後續。

  再過幾日,胤禛在府上召見年羹堯的時候,倒是有些滿意,認為不愧是外出歷練了一番,較之先前,這年羹堯是成熟了一分、也穩重了一分,可以調、教。

  “十三叔不是在書房和阿瑪一起嗎?怎麼到我這兒來了?”弘暉瞧胤祥進了院子,出聲打趣,兩人年紀差了十歲左右,倒不妨他們漸漸成了朋友一般的叔侄,也是因為胤禛對十三的全然信任,弘暉從不防著胤祥。

  十三也不客氣,搶了弘暉的點心碟子,嘗了糕點,“四哥談正事兒,我就出來了。誒,弘暉,聽說,前兒個在校場練騎射,師傅考校,你又得了個差?你小子不爭氣啊!”雖然知道弘暉先前大病一場傷了元氣,但小孩子也容易恢復,弘暉原先身子底子也不錯的,怎麼會趕不上騎射的功夫?十三直覺是,眼前這小子怕是故意的,可又猜不出緣由。

  弘暉看胤祥迅速消滅了美味糕點,腹誹這十三爺居然窮得每次跑來侄兒這裏蹭吃蹭喝,“我也聽說十三叔你騎射功夫向來了得,如何,給侄兒開開小灶,拉侄兒一把?”胤祥長得英俊,有皇子爺的貴氣,卻更有一縷儒雅清質,弘暉無聊地想著,若是擺到現代去,和胤祥這樣的男人愛一場也許不錯,他應該是個體貼真誠的好男人吧。

  當然,弘暉現在也是男人,準確的說,是個半大的男孩,況且,還是他十三爺的大侄子。

  “這有何難?弘暉願意學,十三叔哪有不肯教的道理!”豪氣爽直,笑得十分誠懇,直接晃了弘暉的眼。

  難!豈止是難?簡直就是不可能!弘暉還是蘇放的時候,她習慣了把男人養起來,她性子不拘小節,卻對男女之事,總有十分嚴重的潔癖。

  把這位俠王圈養起來?弘暉抬頭對上胤祥的俊容,突然一個寒顫冒了冷汗,真要幹了這等事,自己絕對會被四爺一巴掌拍死的。

  “也對,眼下有個更厲害的,怕是你看不上咱咯!”等弘暉稍稍回神,居然發現十三竟然在自說自話,疑似自哀自怨中,“你是不曉得,四哥聽說你在校場的表現,當時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好不容易才忍住了。今兒,見了年羹堯,怕也是想要幫你請了這個師傅,省得你下次就快要把四爺府的裏子面子丟光光了。”現在宮裏宮外,誰不曉得四爺的嫡長子是個“馬上無用”的?

  感情,是因為胤禛對年羹堯的看重,讓十三爺失了信心啊?弘暉直接無視了胤祥話裏那些“裏子面子”的事兒,卻是聽明白了,這位十三爺心裏不舒服,因為四爺見了年羹堯,“誰比誰厲害,這個我是不曉得的。不過,教我騎射功夫還真是非你十三叔莫屬,其餘的什麼年月日、羹湯菜的,小爺我不稀罕,誰愛讓個奴才指手畫腳的誰去,反正小爺認定你十三叔了,你大丈夫一言九鼎,說了不許藏私要教我,就不能反悔了。”

  果然,聽這話,十三樂了,“哈哈!好個小爺不稀罕!好好好,對嘛,咱稀罕個球!他不就是多活了幾年長了點力氣,等爺再過兩年有機會,軍功一定比他厲害!”胤祥本是年輕氣盛,骨子裏也好爭鬥。

  已經是七年前的舊事了,當時十三在騎射上輸給了年羹堯,一直耿耿於懷到今日,而如今,年羹堯在軍中小有成就,可惜胤祥志願從軍的想法一直沒能實現。

  當胤禛派人來叫弘暉去書房見騎射師傅的時候,弘暉早就拉著十三出府享受京城夜生活去了。

  而當弘暉趁月敗興而歸被胤禛守株待兔逮著的時候,四爺不解兒子滿臉失落神情是為何?胤禛原是滿腹的訓斥言語,只化作一聲輕輕的歎息,“早點歇息吧。”虧得他不願兒子每次在諸皇子龍孫面前丟臉難看,特地叫了善騎射的年羹堯來,卻發現,該是這孩子不樂意,眼下,又不知為了什麼這幅模樣?

  弘暉以為少不得一通訓斥,抬頭卻見胤禛已經抬步離去,“呃……要不要這麼隱忍啊?都說了我是你親兒子,想罵就大聲罵唄,幹嘛連這也要憋著?得多難受,指不定憋出病來……”小聲嘀咕,讓一旁順子差點兒滑倒。

  西北傳來捷報,康熙爺在朝堂上,對大阿哥胤褆和七阿哥胤祐毫不吝嗇地褒獎,甚至快馬送去嘉獎聖旨,胤褆已經是直郡王了,就沒再封爵,而是賜下不少東西,還賞了雙郡王祿等等,至於老七胤祐,竟然還未等到凱旋,就已經把冊封英郡王的旨意送去西北了。

  而太子爺的思過懲罰,才到半個月的時候,康熙就以國事繁忙太子協理為由免了罰,豈不兒戲?但是敢上書質疑的幾個臣子,都被康熙尋了由頭整治了。儲君太子的位子,牢不可破,帝王恩寵,不會輕易動搖。

  惡人,唯有他四貝勒胤禛一人做了,而已。太子胤礽聽了康熙囑咐,表面上沒有對四弟胤禛顯露疏離,反而更添了幾分親近,然而,胤禛明白的,老二怕是早就提防自己了,本就是早晚的事兒。

  其實弘暉覺得時間不夠用,而礙於十歲的皇孫身份,有太多事都不方便親自出面,當下可用之人,太少。

  與胤祥在街上巧遇了佟國綱的庶子,法海,也曾是康熙給胤祥胤禎找的書房師傅,當然,法海也是胤禛養母佟佳氏的堂兄弟,於是,這法海,就被弘暉盯上了,好一支大清朝堂潛力股。


☆、10、佟小青與那白小仙

  康熙四十七年。

  “老師,你家小青怎麼最近都不見人影,讓弘暉好是想念。”自打康熙四十四年遇見法海,又經過幾個月的探查琢磨,弘暉最終說服胤禛,由四爺出面讓嫡子做了法海的學生。

  法海是佟府佟國綱的庶子,生母本是身份低微的婢女,又在法海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而法海也從未得到過阿瑪和嫡兄鄂倫岱的善待,自打康熙二十九年佟國綱陣亡,從那時起,法海便幾乎與佟府斷了聯繫。

  這法海絕對是個厲害的,縱使沒有家族後盾,卻憑著自己勤學刻苦,在年僅二十三歲的時候考中了進士,康熙三十七年的時候就被皇帝欽命為十三胤祥十四胤禎兩位皇子阿哥的書房師傅,頗得康熙賞識。

  法海的獨子,青榕,比弘暉年長了兩歲,已經十五歲了,如今是國子監的學生,而國子監和胤禛府邸相鄰,自打拜了法海為師、知曉法海有個兒子叫作“青榕”,弘暉樂了,得空的時候,跑到國子監找青榕敘敘交情,時間久了,青榕就有了“小青”這麼個昵稱,每每聽見弘暉帶著點戲謔地提起青榕,法海就覺得額頭青筋在蹦躂。

  “弘暉,既然覺得功課太輕鬆,那就回去把史記謄抄一遍,完了,再交一份心得請四爺品評。”滿意地瞧見少年漸漸皺起眉頭,法海才覺得心裏舒服了點,也不等弘暉叫苦討饒,“回頭見了四爺,我會請四爺督促你的,雖說得費些功夫,卻也正好讓你可以練練字、練練心性,想來四爺也是樂見其成的。”他本不是書呆性子不懂變通的迂人,既然受了弘暉的拜師禮,法海就能平心而待,整治起徒弟來,手段是一套一套的。

  什麼叫做“費些功夫”?弘暉苦了臉色,謄抄史記是什麼概念,這分明就是你故意折騰人啊,“哼哼!果然是童年被扭曲了性格,連累小青也扭曲了,要不,玉樹臨風的少爺怎麼會沉迷楚館小倌?法海大師,小爺我就等著看你撞破真相時候的爛表情了!”

  順子跟在弘暉身邊,表情有些尷尬,心說主子究竟何時變得這幅呲牙必報的性子了?雖說佟師傅經常能拿捏住主子的弱處,時常讓主子吃了悶虧無處叫屈,可是,平心而論,順子這幾年也長進了不少,看得出來,法海這個老師,對弘暉阿哥是絕對盡心盡力教導的,而眼下,主子卻把佟師傅的獨子青榕少爺拐進了青樓楚館、甚至迷戀上了個小倌?主子真是有不厚道的嫌疑啊!當然這話順子不敢說。

  弘暉也無奈,既然法海這麼提了,弘暉相信,最遲明晚,胤禛一定會知曉,雖然這幾年看似胤禛和法海並沒有深交,但是弘暉一直在懷疑,說不定四爺早就趁勢把這位大師暗中拉入了四爺党陣營……然而,不得不佩服胤禛,心思藏得夠深的,如今這都逼近一廢太子的四十七年了,弘暉卻仍未能察覺四爺的野心,也難怪,雍正才是九龍奪嫡的最後贏家。

  弘暉還真是定下心來在自己院子裏練字謄抄,胤禛到來的時候,就瞧見兒子端坐著靜心提筆,那專注的模樣令胤禛十分滿意,弘暉從來都是最讓他放心的一個,卻也是最能惹起自己心疼的孩子,“又怎麼惹了你佟老師?就不能消停些。”不像是責備訓斥,反而是四爺的聲音中帶了點未加掩飾的隨意和笑意。

  弘暉聽聲一愣,抬頭發現胤禛已經站在面前了,也沒急著起身行禮,“阿瑪來了?阿瑪先坐坐,等兒子寫完這一篇。”說著又低頭專心動筆,此刻又沒外人在,胤禛也習慣了私下裏兒子這般隨意,其實說心裏話,胤禛漸漸喜歡上了這種父子間親近閒適的感覺。

  “阿瑪不是忙著出巡的事兒嗎?”弘暉停筆,有些詫異地問道。大概是蝴蝶翅膀扇大發了,如今康熙四十八年,康熙爺出巡塞外,把原本該留京的老四胤禛、老八胤禩兩個也帶上了,自然,太子胤礽、直郡王胤褆、還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幾個也都隨行,而值得高興的是,十三胤祥年初的時候就隨佟府的鄂倫岱去軍中歷練了,總算是能躲過一廢太子時被炮灰的悲催命運了。

  可是,四爺胤禛卻不知能不能避開廢太子的牽連?說實話,對此,弘暉心裏沒底,所以,近日來心緒有些不寧,也就承了法海的意思,練字來靜心。弘暉不確定,法海是不是已經發現了什麼端倪。

  胤禛不知道兒子心裏有這麼多道道,這幾年,弘暉在宮中上書房表現不錯,對十五十六等幾個小皇叔不失禮教,對弘皙這個皇長孫也是從善如流、恭敬有加,更是少與其他兄弟鬧事,弘暉將四貝勒府嫡長子這個身份做得十分好。

  “我跟隨皇上出行,京中府裏的事,你身為嫡長子,也該負起責任了。”其實胤禛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不出大亂子,自然可以安好,不過,他倒是願意讓弘暉練練手,畢竟,孩子總要長大的,弘暉也有十二了,何況胤禛是相信兒子的能力,“如果是府內事,可以和你額娘商量著辦,如果是府外事,拿不定主意的,你就去安書院找鄔先生商量,我都已經交代過了,你遇事要切記多看多聽多想,熟思之後再做決定。”終究是擔心兒子還年幼,所以胤禛不惜多費口舌念叨著。

  弘暉點點頭,倒是嚴肅了神情來到胤禛跟前,“阿瑪請放心,兒子省得。只是,兒子也想請阿瑪出外好好保重自個兒。”提一句就夠了,胤禛心裏從來都是明瞭的,弘暉希望這一次,阿瑪也能一如既往安然避禍。

  接著,胤禛跟著康熙爺出京,究竟如何,弘暉原本等著胤禛來信,卻一直沒什麼訊兒,心裏漸漸著急,也不是真沒點法子,然而,弘暉還是克制住了,這幾年花了大功夫埋下的那些個釘子,不能輕易暴露了,弘暉知道,無論是康熙老爺子、還是他那成堆的皇子兒子,都賊精賊精的,沒一個好糊弄。

  “小青,可有想我?好陣子都沒見你了!”單若是小青的稱呼也不會奇怪,偏是弘暉這麼叫來總能讓法海心裏疙瘩冒起,畢竟弘暉時不時就愛拿了白蛇傳的故事調侃父子倆,“老師可在?”

  弘暉雖稱不上是這府上的常客,不過大家也都知道四爺府的弘暉阿哥,同十三爺、十四爺一樣都是老爺的學生,弘暉在法海這裏,又向來不拿自己當外人,就長驅直入了,見了院子裏青榕在罰跪,如往日一般隨意打了招呼。

  法海至今也就青榕一個孩子,倒也疼愛,卻絕不溺愛,對於青榕的成長甚為嚴格,偏是青榕生的一副好性子,絕對的是唯父命是從……弘暉心說,唯有一個例外,小青叛逆了這麼一回,瞧中了楚月館的白小仙,是個小倌。

  “阿瑪在書房裏。”青榕在院子正中央跪著,大太陽曬著卻跪得挺直,從前對阿瑪教誨未曾有過半點質疑和猶豫,但是今日,若要讓自己放棄小仙,青榕雖還沒至於忤逆到底、抵死不從,卻面對阿瑪法海的責問,沉默了,這才被法海罰了跪著反省有兩個時辰了。

  弘暉一聽,探究的目光掃向青榕,卻只見青榕眼神有些尷尬,這可不像他那性子,弘暉心裏一緊,不會這麼巧,正好是小青和那白小仙的事兒,東窗事發了吧?也顧不上青榕被罰,弘暉心裏想起自己今日來找法海的原因,一時之間難免有些忐忑了,可事已至此,半道上逃跑可不是自己的風格。

  也難怪弘暉唯獨對法海心存懼意,雖然平日裏能調侃戲謔自如,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和法海學得越多越久,弘暉便打心底裏敬重這人,再加上法海不像是一般的皇子皇孫師傅,這人雖出身名門佟佳氏,卻是逆境爭流靠得自己真本事,得帝王榮寵,在法海眼中,弟子學生,也只是弟子學生。

  法海整治弘暉,用的法子和整治自己兒子青榕的法子,自然大不相同,至少法海就從未對弘暉進行過體罰,卻是小青打小沒少挨了法海的打罰,然而,異曲同工的是,法海有著身為父親和老師的十分威嚴,不可挑戰,“若是來問四爺的境況,你府上自然有人能比我熟知。”

  見弘暉稍帶懼意的模樣,法海面色不顯,卻是心中難免失笑,這小子聰慧至極,卻依然有怕的時候,然而,法海其實偏偏就是喜歡弘暉的這份赤子真誠,皇子皇孫,如此對師者敬重卻不乏親近的,很是難得。

  這不,還沒等弘暉斟酌著開口,就被這位老師一句話給堵了個正著,理了理思緒,弘暉也明白法海此刻不談私事,就意味著“拐帶小青搭上男人”這罪過今日暫不追究,至於以後會不會秋後算賬,這已不在弘暉考慮範圍,如此,弘暉倒是鎮定了許多,也自歎不如法海的定力,“老師,鄔先生那裏,我確實可以問到想要的答案。可是,我想請老師你幫我。”十分誠懇,彎腰鄭重施禮。

  法海沒有說話,打量著跟前的弘暉,目光像是能把弘暉看穿了,而弘暉沒有絲毫躲避,直直迎上前去,“老師,阿瑪心中念想,我大概也知十之六七分,而鄔先生是阿瑪的軍師幕僚,自然幫著阿瑪盤算。”兩年多近三年的師徒緣分,弘暉打心底裏願意去相信法海此人,“而我,懇請老師幫我。弘暉今日願意立下承諾,將來定盡力幫助老師實現抱負,也請老師能全咱們師徒情誼。”

  法海絕對是個有政治抱負的書生,也是個抱負兼濟天下的大俠者,“動之以情,誘之以利,倒是沒妄想在我跟前再使一招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你倒是真的長進了,不愧是四爺的愛子。”怕是四爺都不一定會用這番心理戰術來對付,弘暉這小子卻占著年少“無知”的優勢,占盡便宜。

  法海摸透了弘暉的性子,拿捏得住,卻同時讓弘暉也拿捏了七寸關鍵。

  對於弘暉拋出的空頭支票,法海的確動心了,曾經四爺有過幾次拉攏示好,卻都被法海顧左右而言他略過不談,“你只管按著四爺離京時交代的,在京中立穩便好,憑四爺心計,自然用不著你代父憂心。”風輕雲淡,卻明言指出了胤禛可能的處境,看來,法海對四爺的能耐不是一般的信任。

  弘暉似乎並不滿足,卻又只是張張嘴並未反駁或是追問,其實,料到了這樣的回答,現在確實得到了這樣的定心丸,可弘暉總覺得自己該再做些什麼?總不願胤禛一人在外孤軍奮戰,做兒子的卻安心在家吃喝玩樂。

  “弘暉,你這剛站穩就急著要飛跑的毛病,什麼時候真能改了?”毫不留情面,法海應了弘暉,決定跟著趟這渾水,就容不得以小失大,弘暉這毛病必須改,雖少年聰慧,心性還須磨。

  “我……”所謂關心則亂,弘暉不能和任何人說那“廢太子”之事,又怕胤禛受牽連,此刻被法海這麼一點,隱隱有些臉紅尷尬,不論是法海這老師、還是胤禛阿瑪,甚至是弘暉,都對自己期望很大,“是……是弘暉錯了,謝老師指點。”不願輕易低頭,他卻也不是不敢認錯的人。

  院子裏青榕原是自我反省著,卻在弘暉進來之後被影響了注意力,雖然聽不清弘暉和阿瑪在談些什麼,卻見到弘暉居然低頭甘心認栽的模樣,青榕心下癢癢的有些詫異。

  “弘暉阿哥,當是老師求你,我就青榕這麼一個兒子,還望你手下留情,給我這一脈留條後路。”談完正事,法海立馬話鋒一轉,竟然直言不諱提起青榕的事,他這兒子雖然忠孝,卻也是倔驢脾氣,而法海又實在不願因這種事與兒子起了嫌隙,解鈴還須系鈴人。

  弘暉還沉浸在剛才情緒中,面對法海這麼突然“襲擊”有些愣神,“呃……咳咳……老師言重了,咳……青榕從來都是知禮明禮守禮的君子,咳,老師請放心,有我弘暉一天,就定有青榕一條後路。”話沒挑明瞭,但也算是應承了法海的請托,甚至還加重了砝碼,弘暉早把青榕當做了兄弟。

  法海將視線投向院中的兒子,青榕趕緊斂神做一副思過模樣,法海也沒再去看弘暉,只是點點頭,“你性子多狡詐,我是知道的,不過,今日此言,我也是信你的。”當真是說話毫不客氣。

  弘暉聞言,忍不住眼角有些抽搐,你法海才是真正狡猾奸詐的大師,我都認栽服軟了吧,你竟然還不放心,非要把所有的退路都給我堵上,也不嫌累,“……”本想著輸人不輸陣,再鬧幾句,弘暉卻終究是笑得有些僵硬,閉嘴了,還嫌輸得不夠慘嗎?

  ……

  “弘暉,想必阿瑪的性子,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我……我和小仙的事情,還是要靠你,我青榕在此先謝謝了……”青榕忠孝,也不是不懂變通的性子,這點隨了法海,可不,逮著機會就向弘暉求救了,在青榕眼裏,弘暉雖年少,但是唯一能在阿瑪跟前替自己說得上話的,而且若弘暉願意相助,阿瑪也總是要顧念的。青榕也是打著算盤的。

  “小青啊,此事,要從長計議,稍安勿躁,急不得。”弘暉十分佩服這對父子,話說,有什麼話,你們倆自己搞去,非得拉上小爺我夾在中間難做人嗎?

  法海大師,您也太瞧得起我弘暉了,非得讓我去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嗎?弘暉頭疼。


☆、11、一廢太子弘暉看戲

  為了小青的事兒煩得厲害,弘暉第二日進了上書房,實在是不怎麼有精神,懶懶地和早到的弘皙打了個招呼,就靠著桌子勉強端坐著。前半夜心裏惦記著阿瑪胤禛,靜下心來終於想通了,應了法海那些話,可後半夜又因為法海和青榕的事兒怎麼也難以入睡,好吧,弘暉承認這是自作自受,雖然小青看上那白小仙鬧出斷袖這麼一出,他絕不是罪魁禍首,可卻打開始就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甚至幫著青榕瞞下了,做了青榕最有力的堅強後盾。

  “怎麼?四叔不在,你小子就玩瘋了?”稍帶笑意的調侃聲傳來,倒是弘皙瞧著弟弟這幅摸樣,說笑了。弘皙如今有十五了,倒是和青榕同樣年紀,只是很顯然,弘皙這位康熙爺教導出來的皇長孫,對權力的欲念濃厚許多。

  弘暉眯眼看去,“大哥說笑了。弟弟想玩也不帶勁兒啊,阿瑪還沒隨皇瑪法離京之前,就狠狠教訓了一番,大哥看看,這字練得,手到現在還僵著呢!”睜眼說瞎話,胤禛可從未這麼狠罰過,倒是法海那假和尚真大師從來不心軟。

  弘皙揚起溫和的笑臉,“四叔是出了名的嚴厲,可不管怎麼說,總是為了你好,不能辜負四叔的一片心意。”很像是個關愛兄弟的大哥哥,弘皙比起胤礽來,感情這一招,玩起來倒是很溜的。

  或許,胤礽不是不懂兄弟情誼,只是生來尊貴,是高高在上的儲君皇太子,所以胤礽向來是自視高人一等的,和著弟弟們算是有愛,卻更會保持著一定距離,的確,康熙教導過,皇太子要有儲君的威嚴。

  相較而言,即便康熙也甚是喜愛和看重弘皙這個孫子,但畢竟弘皙和胤礽相差了一個“嫡”字,某些時候,單單是這一個字,就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弘皙瞧見過自己被人背地裏說是“鳩占鵲巢”無自知之明等,弘皙也曾慶倖太子妃並無所出嫡皇孫,但是,十五年的時間,弘皙是明白了一個道理,即便是皇長孫,也還是遠遠不夠。

  皇長子胤褆和皇太子胤礽,是怎麼樣的差別,弘皙看得明白。

  弘皙的性子裏,多了幾分圓潤,被弘暉稱之為“假仙”,明明心裏強烈希望和老子皇太子一樣在兄弟中居高臨下,卻偏偏總要擺著一副“大家都是好兄弟不分你我”的架勢,那笑的功力,都快趕上老八胤禩了。

  弘皙瞧弘暉昏昏欲睡的模樣,沒搭理自己,也不生氣,笑容中又添了幾分寬容、甚至寵溺,立時就把弘暉看得一個激靈差點沒寒顫出雞皮疙瘩來,靠,千萬別沒事兒閑著來消遣小爺,受不起啊!

  然而,弘暉心裏腹誹著,卻同時迎上弘皙的笑,同樣回了一個一般燦爛的笑容,於是,下一刻,弘暉聽見門口傳來一聲不屑的冷哼,“假惺惺!”得兒,不笑不行,笑了還招人話,悲催。

  雖然不喜弘皙的“假仙”樣兒,但弘暉同樣對胤褆家的弘昱不喜,說是“兩看相厭”挺合適的,反正弘昱早就將弘暉看作是弘皙一黨了,即便這兩年弘昱的霸道性子收斂了些,卻依舊本性難改,時不時樂意鬧出些亂子。

  “一直聽說四叔的規矩是好的,可我怎麼瞧著,弘暉你完全不像一回事兒啊?”弘昱不死心,就是瞧不上老四家弘暉總一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模樣,看著礙眼,“我倒是好奇了,究竟是四叔為父不嚴沒教好?還是你小子不學好,連最基本的兄友弟恭都不懂?可真不像是四叔的兒子!”這指控,可就嚴重了,確實言重了,也虧得是他弘昱,敢這麼故意拿話激怒弘暉。

  果然,弘暉眼底掠過狠戾,不過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倒不說是他學到了胤禛的隱忍功夫,只是面對跟前的傻帽,弘暉覺得提不起較量的興致,想要一掌拍死弘昱不容易,但若是想要戲弄報復一番讓弘昱嘗嘗苦頭,可不難,然而,若是真這麼憋不住做了如此沒品的事兒,弘暉覺得會自我鄙視的,他還沒這閒工夫浪費精力,不如睡覺,“弘昱哥哥教訓的是,是弟弟的不是,弟弟給哥哥賠禮了,還望哥哥原諒。”

  弘暉像模像樣起身拱手彎腰道歉,做足了面子,然而任誰見了,都不會覺得其中有多少真誠,卻又再挑不出錯。原本就是弘昱無事生非,既然弘暉都已經配合著裝樣子低頭服軟了,弘昱再沒理由明目張膽地找茬了,每每都是如此,再怎麼難堪的刁難,這弘暉總是能夠不咸不淡應下來,弘昱暗自憤恨,卻實在無力。

  弘皙不曾放過弘暉的任何一個表情神態,不得不佩服這小子,卻也從很早開始對弘暉這個看似依附自己的弟弟起了防範猜忌之心,弘皙看得出來,弘暉有傲骨,弘暉不是一般的聰明,然而,也因此,弘皙不敢相信,這樣的弘暉,心底裏真的甘心依附於自己嗎?不止一次,弘皙覺得看著弘暉的目光,實在難以相信,四叔家的弘暉是個不爭的人。

  所以,這個多年來,從來不爭的弟弟,一旦爭起來,弘皙不禁猜測,弘暉將會爭什麼?又會顯出怎樣的手段和心機來?

  先生講課,阿哥們認真聽講,看似一切風平浪靜。

  京中留有誠郡王胤祉和英郡王胤祐協同辦理朝事,康熙有命,重要的摺子都直接送去塞外了,京裏自然也出不了大事,這是康熙的自信。然而,康熙料准了老三和老七在京城,翻騰不出什麼亂子,卻沒料到,跟著一同出巡塞外的這些兒子,能有多鬧騰?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廢太子。

  弘暉曾懷疑,廢太子一事,會不會被穿越的蝴蝶翅膀扇變了?然而,雖然沒有目睹歷史性的這一時刻,可事發後,眼看著皇太子胤礽被老大胤褆和老四胤禛遣送回京的那一幕,弘暉依然感覺,被震撼到了,胤礽是康熙愛子,那麼一個曾經被隆寵上天的天子驕子,如今幾乎是狼狽落魄的境況,帝王寵,說沒、就沒了,這種震撼,弘暉倒是難免有些同情胤礽了。

  “弘暉,難道你還真能未卜先知?先前你從不和弘昱那傢伙鬧開了,原來是早就算到了今日皇太子失勢嗎?弘暉,真有你的!”一同結伴而行出宮,卻不料竟然瞧見廢太子回京的一幕,老七家的弘曙拍上弘暉的肩膀咋呼開了。

  弘曙從未明白過,為什麼弘昱再過分的事兒都做了,弘暉卻從來都是一笑了之?再是泥捏的人,都是有脾氣的,何況弘曙從來不覺得老四家的弘暉是個怕事的性子,更不會真以為弘暉是鬥不過那草包腦子的弘昱,可弘曙就是想不明白,今日一見,脫口而出,如今太子失勢,想來老大家的弘昱能更囂張了。當然,弘曙是不怕他弘昱的,管你家老子得勢或是失勢。

  弘暉心下一顫,幸好剛才弘曙這話說得也不是十分大聲,其餘從上書房出宮的阿哥們離得較遠,而聽了這話的只有自己,還有順子和弘曙身邊的小威子,一個眼刀殺向小威子,直接嚇得這奴才噗通軟了膝蓋跪地,也不敢說話。

  瞧見自己奴才的反應,弘曙才後知後覺明白過來,咳咳,又口無遮攔了,可這不是實話實說嗎?弘曙不大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就特別畏懼身旁的弘暉,明明只是比自己年長了幾個月而已,弘暉平日裏也從來都是在弘昱那裏受氣不吭聲的,不像是弘曙常常和弘昱兩人鬧得不可開交、勝負五五,然而,平常還好,弘曙和弘暉兩人相處的時候,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卻一旦弘暉瞪眼,弘曙就沒氣焰了。

  這混小子就是欠收拾,遲早撕了他這張嘴,弘暉盯著弘曙打量,嚇得弘曙趕緊退後一步,敏銳地察覺危險,弘曙下意識地還抬手捂嘴了,“弘暉,你別這麼盯著我,怪嚇人的,我說錯了還不成嗎!”

  其實,這幾年,自己都收斂許多了,這不,單獨和你弘暉在一起的時候,才不顧忌了些,又不是和誰都這麼沒心沒肺、掏心掏肺的,弘曙委屈了,捂著嘴,受又像是不敢放下來,看明白了弘暉眼裏“撕嘴”的威脅,弘曙眨眼瞪著表示委屈。

  “你覺得我是怕了弘昱,才從不和他計較的?”弘暉的語氣十分平靜,近來,弘昱那小子越發得寸進尺,仗著康熙不在京中,仗著皇長孫弘皙也常常讓他三分,弘昱幾乎都快飄上天了。弘暉不會和他計較小打小鬧的,畢竟,說白了,弘昱從未得逞占了便宜,然而,這幾次弘昱居然每每把胤禛都牽扯進來,說的那些話也確實難聽,雖然弘暉一如既往接下了,但也只有弘暉自己心裏明白,牽扯胤禛,就是觸了自己的逆鱗,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弘曙抖一個,陪笑著,“哪能啊?弘暉……咳咳,四哥你哪能怕了那個混蛋,您這顯然是不屑和他一般見識,呵呵……”鮮少稱呼弘暉做“四哥”,也只有這種關鍵時刻,弘曙是真的全力以赴在賣乖討好了。

  別人都笑,四貝勒府的嫡長子是個疏於騎射馬上功夫的,別的本事弘曙暫且不評說,但是有一點,他早就知曉了,弘暉手底下功夫,從來就沒比誰弱過一絲半點,至少弘曙向來自負騎射了得,卻也不敢在弘暉面前托大。

  弘曙是真的打心底裏服了弘暉這個僅僅年長了幾個月的哥哥。

  弘暉知道弘曙這口沒遮攔的毛病,也知道弘曙其實心裏明白得很,所以也沒打算多說,“管好你一張嘴,若是覺得我這做哥哥的,說這話不中聽、或是不值得一聽,你儘管別叫我四哥。”說了狠話,然而,這幾年,皇家之中,真正能交心的兄弟,也就跟前這個弘曙。

  弘曙一聽急了,哪兒還顧得上躲,趕緊上前拉住弘暉,“四哥,我錯了,你教訓就是……可……可你這麼說,這不是……這不是存心讓我難受嗎?四哥,你欺負人!”情急之下,原本也是伶牙俐齒、油嘴滑舌的弘曙,嘴笨了。

  “我知道你瞧不上弘昱,可現在不是鬧的時候,我若讓你對他繞道而行、避而遠之,可願意?”弘暉知道弘曙的性子,但是,胤礽太子之位被廢,這陣子怕是直郡王府的弘昱越發傲人了,十分容易和弘曙鬧上。

  聞言,顯然是不樂意,不過,弘曙還是點點頭,答應了,“願意。”似乎明白弘暉看過來的眼神帶著幾分不信任,弘曙又趕忙加了一句,“不就是暫時不去招惹那混蛋嗎?小爺我正好樂得清靜,大不了,等以後十倍地找回場子來。”

  呃,雖說弘曙這話聽著怨氣難消,卻是讓弘暉放心了,“我也知道,你同樣看不上弘皙,可弘皙從沒欺負過你,這陣子,我不管別人怎麼對待他,我只要求你和從前一樣就好,做得到?”

  從前弘皙明裏暗裏拉攏弘曙,弘曙談不上不敬,卻也絕不親近,“做得到。不過,你別把話說得這麼好聽,他是沒明著欺負我,可暗地裏算計的還少嗎?真當我傻子啊!等著吧,以後我一併……”弘曙說著,越發來氣,嘰裏咕嚕倒是不消停了。

  於是,趕在弘暉阿哥怒氣發作之前,小威子趕緊伸手拉了拉主子的袖子以作提醒,弘曙終於回神,對著弘暉嘻嘻笑笑,“呵呵,四哥,我多嘴,我胡說八道,您別生氣,我閉嘴,不說了、真的不說了。”

  “話,我只說一遍。”弘暉對弘曙如此一番叮囑,已經是難得了。

  “曉得四哥為我好,弟弟一定銘記。”終於正了臉色不敢嬉笑了,弘曙也是有分寸的,剛才那番笑鬧,本性是一個原因,然而,也不否認,弘曙是瞧見弘暉神色凝重,想要讓四哥鬆口氣,緩緩氣氛而已,輕重緩急,弘曙其實是明白的。

  弘皙雖然聽不清這兩人在說些什麼,然而,弘暉和弘曙都是他曾經極力拉攏的,眼下,無奈阿瑪竟然被皇瑪法廢了太子儲君的位子,弘皙再看這兩人如此肆無忌憚地在宮門口嬉笑友愛,心中一股怒火燃起,實在無法克制。

  弘曙回頭撞上弘皙不掩恨意憤怒的目光,於是,弘曙將弘暉的囑咐瞬間忘得乾乾淨淨,瞪大了眼睛“殺”過去,哪知,下一刻,卻被弘暉一巴掌拍了腦門,氣焰再一次全滅,弘曙委屈了。

  而弘暉淡淡瞥過弘皙,從前太子胤礽還威風的時候,也從未真正忌憚過弘皙這個皇長孫,難道現在還怕?弘暉的眼神根本沒在弘皙身上停留,而是拉著弘曙轉身離開,瞧這小子又一副賣萌的表情,弘暉直接一腳抬起踹了弘曙,這個弟弟,倒是像極了前世自己疼愛相護了多年的弟弟。


☆、12、康熙爺羨慕嫉妒恨

  胤禛與胤褆一同將廢太子送回京城監管起來,那就證明目前為止四爺還沒有受牽連,弘暉松了口氣,卻回府久等不到阿瑪歸來,心中難免擔憂。

  弘暉見到胤禛已經是第二日下午,在校場練騎射,弘暉依舊表現平平,興致缺缺地搭弓射箭,動作是行雲流水煞有其事,然而那不遠處箭靶上的箭支,稀稀拉拉不成樣子。

  胤禛曾經因為兒子在騎射方面的劣跡特地想要親自教導,然後弘暉提議父子倆去打獵一番,與阿瑪坦誠相待,難得沒再藏私,而結果可想而知,從那以後,胤禛不再提騎射,反而心中對弘暉的心機頗為滿意,藏拙隱忍,非常時刻,未嘗不是一條曲徑通幽之路。

  “阿瑪?”弘暉感覺有視線一直盯著自己,本不想在意,無奈那人也忒囂張了,死盯著究竟是什麼意思?微微惱火,一回頭,只見是想念已久的胤禛竟然站在不遠處望過來。

  胤禛點點頭,神情中能夠看得出多了幾分笑意,讓他這位鐵面四爺柔和了些許,瞧兒子裝模作樣扮弱的架勢,胤禛心裏暗說這小子頑劣,然而,如此嫡長子,讓胤禛無法掩飾心中的歡喜,原只是順道來看看,與弘暉點點頭,抬步就要離開,這不是說話的地方,在場的其他皇孫阿哥也都投來視線了。

  “阿瑪!”顯然弘暉是沒明白胤禛的顧慮,當下就扔了弓箭直接快步尋著胤禛去了,那歡喜的模樣,也讓其他人略為詫異,這四爺府的大阿哥,雖然不至於總是四爺那般嚴肅沉悶無趣,但是,弘暉在很多時候都是顯得淡漠閑然的,即便笑起來也能讓人感覺暖暖的,卻其實並不容易親近。眼前,這樣的弘暉,像是個雀躍的孩子。

  “嗯。”胤禛點頭應了,腳步也停下了,頓了頓,又覺得不該如此,於是再嚴肅表情,“不好好練功,在做什麼?讓弟弟們看著,也不覺得慚愧?”無奈當場對起了戲詞一般,明明心裏知道兒子是裝的,還得按著自己嚴父的角色,訓上幾句。

  “許久不見阿瑪,念得緊,誰想您這才剛瞧見,就又尋著由頭教訓兒子了!”嘀嘀咕咕,低頭作委屈樣,又還不掩飾自己的孺慕之情,父子倆靠得特別近,弘暉覺得,有這樣一個父親站在自己身旁,尤其可靠。

  久久不安的心緒,終於在這一刻寧靜下來,弘暉這才發現,重生在這樣熟悉又陌生的時空,原來再堅強的心,也會害怕畏懼,然而,得了這樣一個父親的庇護和真心寵愛,何其幸運!

  胤禛有些情不自禁抬手撫上弘暉的腦袋,輕輕安撫,胤禛覺得,兒子聰慧,卻畢竟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打小也是被自己和福晉保護好的,在府上經受的歷練,怎麼也無法和當年自己在宮中所遇的,所以,胤禛心裏,兒子長大了,也還是需要護著的,“越發的沒規矩了,這幾個月沒人束著你,無法無天了不是?站好了!”單手按上弘暉的肩膀,加了分量。

  弘暉挺了挺腰杆,依舊低頭,泛著白眼腹誹著,四爺您還真是玩上了?不過,就是這個時候,校場上看著這對父子的許多人,目光是帶著幾分羨慕和嫉妒的,向來嚴厲的四貝勒,也會有這麼溫情的時刻?相較而言,許多人都難以回憶,自己是否曾經與阿瑪有過這般自然相處的模樣?

  乾清宮中,康熙爺聽了探子來報,心裏不禁覺得酸酸的,“哼!”這萬歲爺不會承認,自己是羨慕嫉妒恨了一番。

  老四居然和兒子如此溫情?真是難以想像!康熙記憶中的胤禛,總是一板一眼,從小就是這樣,幾乎是記不起來胤禛調皮搗蛋的模樣,胤禛這孩子重規矩,對別人嚴厲,康熙也知道,胤禛對他自己更加近乎苛刻,自持能忍,也算是康熙讚賞胤禛的一點,然而,又是因為這樣的性子,讓康熙這個做阿瑪的都難以和這般的兒子親近起來,好在,胤禛所表現出來的忠孝,康熙還是相信的。

  “不成體統!”許久,康熙笑駡了這麼一句,讓李德全有些摸不著頭腦,猜測著,萬歲爺不會是惱了四貝勒和弘暉阿哥吧?再看萬歲爺的神情模樣,李德全大膽猜測,或許、大概是萬歲爺羨慕了?李德全真相了。

  胤礽今日的下場,康熙最為刻骨心痛,即便一時間狠了心廢太子,即便是真的對胤礽失望得很,但是,無法承認的是,康熙同樣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赫舍裏氏留下唯一的血脈,幾十年都最愛的兒子,到今時今日,難道全是胤礽的錯?康熙是個明君,偶爾也會從自身尋找原因,然後,再將一些因素推拒到其他人身上,漸漸的,靜下心來,康熙有一點點後悔了。

  就這麼草率的廢太子,豈不是有些兒戲了?

  連胤禛那樣冷情的性子,都能對不出息的兒子如此愛護寵溺,難道朕和胤礽之間的父子情,還抵不上老四和弘暉小子的?康熙心裏不舒服了。倒不是說康熙瞧不上弘暉這個孫子,畢竟,每次弘暉在上書房功課問答或是策論的時候,表現都無可挑剔,只可惜,校場上練習騎射的差勁兒樣,康熙料想以胤禛那性子,自然弘暉就成了沒出息的頑劣子了。

  康熙不會懷疑探子的回稟,那麼,胤禛流露出對弘暉的親子之情,自然是真的,冷清的宮殿中,已經沒有了愛子胤礽的身影,康熙似乎還能瞧見胤礽當年可愛的模樣,孩子漸漸長大,慢慢懂事,也向來孝順聰慧……康熙心裏堵得厲害。

  “李德全,去給老四傳旨,就說此次隨朕出巡,他也辛苦了,聽說前陣子他府上三阿哥病得厲害,才剛轉好,朕允他三天在府上休整,不用來當差了。”康熙腦海中閃過一些京中的訊息,於是,惡念頓生,試圖孩子性地想要挑撥兒子和孫子的親近關係。

  李德全退出乾清宮的時候,低著頭,嘴角是抽搐的,也只敢在心底裏,偷偷的腹誹,原來萬歲爺果然小心眼,這弘暉阿哥多好的孩子,您萬歲爺居然忍心?有心人聽了這旨意,聯想今日四爺和弘暉兩人在校場的表現,難免會猜測,是不是萬歲爺不滿了,在暗示四貝勒要一視同仁,多親近些庶子,不能太過寵溺嫡子……弘暉處境不妙。

  然而,李德全來胤禛府上的時候,弘暉恰巧也在,一同聽了康熙的旨意,胤禛和弘暉的神情是無比的自然,胤禛一如既往的嚴肅著,弘暉像個小大人一般微笑得十分自然,李德全不敢大意,總管大人顯得格外謙虛,陪好著說了幾句吉祥話,微微透露了康熙爺的心思,這才告辭回宮,倒是弘暉主動將他送出了四爺府。

  三阿哥弘時病了,前陣子的確病得不輕,四五歲的小娃,貪玩了,受驚風寒了,雖然及時請了御醫診斷照料,卻是不敢用猛藥,康復得比較慢。

  弘暉送走李德全,原想著去胤禛的院子繼續剛才話題聊會兒,卻半道上遇見胤禛身邊的蘇培盛,“大阿哥,剛才您才走,側福晉來了爺的院子,這會,爺正朝著側福晉發火,您看?”胤禛打發了蘇培盛出來,蘇培盛自然懂主子的心思,四爺從來不願讓後院裏的事兒汙了弘暉阿哥的眼。

  弘暉一愣,心說這李氏是腦子壞了?兒子病了,不好好在房裏照顧著,和胤禛鬧什麼?

  弘時還養在福晉那拉氏名下,李氏心中一直沒能釋懷,此番弘時大病,李氏顯然是急了,今日怕是逮著機會向胤禛哭訴指責了,定然是要說那拉氏照顧孩子不夠盡心。然而,誰都知道,就是前陣子,因為宮裏德妃身子不爽,那拉氏特地進宮親自侍奉烏雅氏,因此讓弘時疏於管教,最後惹了病倒,真要論起來,也怪不到那拉氏頭上,甚至宮裏烏雅氏也已經說了,四福晉是個孝順的。

  更甚至,那拉氏入宮侍奉德妃之前,已經考慮到弘時了,也明言讓李氏側福晉在府中多照顧些三阿哥,李氏更是難辭其咎,今日倒是跑來胤禛跟前倒打一耙?還真以為胤禛才剛回京,好糊弄?還真以為康熙耍耍性子就是堅強後盾?

  別說胤禛對弘暉這個嫡長子的喜愛,不是康熙爺一句話能挑撥的,就是康熙其實心裏更明白,嫡子和庶子的區別?這是事實,即便殘酷,卻是康熙一向堅信的事實,嫡子就是嫡子。

  弘暉從善如流,回院子歇息了,胤禛斥責了李氏,索性又將弘時直接扔給李氏這個親額娘照顧養病了,胤禛更是把話說明白了,讓李氏負責,是怕弘時把病氣過給福晉那拉氏,而等弘時病癒了,弘時還是要回到福晉的院子撫養。

  李氏,絕望了。

  弘暉和額娘那拉氏用膳的時候,談起此事,那拉氏微微有些歎息,畢竟弘時這孩子也在自己跟前養了兩年多,當然,瞧著眼前出色的兒子,那拉氏很快就把弘時忘記在腦後了,人之常情罷了,李氏經常找了藉口親近弘時,也不愧是母子,弘時對那拉氏向來不親近。久而久之,那拉氏再大度的福晉修養,也被磨光了。

  眼看著,四爺子嗣不豐,而弘時和弘暉也不親近,那拉氏心裏急著想給弘暉再添一個嫡親弟弟,將來兄弟兩也好相互扶持,但是,這些年四爺也沒虧了自己這個福晉,卻怎麼都不見自己肚子有動靜!那拉氏心中有些著急,或許,該為四爺再添些個妾侍格格,還有一個側福晉的位子空著,只是別再找個李氏這樣不消停的就好。

  這個時候,那拉氏自然不曉得,將來四爺納的那位側福晉和幾個格格,更加不是些個省油的燈!

  同時,趁著那拉氏忙著給四爺物色女人的時候,胤禛小心應付著朝堂上心思越發難以捉摸的康熙爺,倒是弘暉看似依舊清閒,而四爺府迎來了一個意外之客,弘暉瞧著眼前的境況,無比囧樣,原來歷史真的如此上演了嗎?


☆、13、道一薑還比一薑辣

  君子翩翩,溫潤如玉,和眼前的這位八貝勒胤禩接觸不多,但每次,弘暉都不得不感歎這麼一句,比起自家阿瑪胤禛的不怒自威、肅穆刻板,八爺果真容易讓人親近多了,也難怪,朝中已經隱隱有了八爺党一說,若論人緣,真沒幾個大官小將多說八爺的不是。

  腹黑是門技術活兒,弘暉轉瞬間,掩飾了情緒中的詫異和稍稍的不喜,少年日漸俊逸的臉上劃出了自然的弧度,“八叔來了?可是稀客。”開玩笑!你個八叔沒事兒跑來我老子後院幹嘛?竟然還專門挑了四福晉進宮的時辰?居心叵測。

  或許弘暉自己都還沒有發現,他若一旦打起精神做個八爺一系的溫潤君子,不是難事,少年的笑容,似乎帶著某種魔力,就連跟前歷經百戰的胤禩也都無法倖免,“聽說弘時病了,前陣子和四哥一起跟著皇阿瑪出巡,現在既然回京了,就過來看看,也可憐弘時這孩子了,都病得瘦了許多。”面帶不忍,貌似大病了的是他胤禩的獨子。

  “有側福晉照顧,御醫也說弘時該是無礙了,需要靜養些日子。”四兩撥千斤,不動聲色便推了個乾淨,弘暉總算明白了,這老八還真是無孔不入,真來挖老四的牆角了,趁虛而入,惹得將來弘時這個雍正親子卻幾乎只認得老八這個“好叔叔”,“還沒恭喜八叔終於喜得貴子呢!再過幾天,就該是弟弟的滿月日了吧?八嬸也終於心願得償,聽說,前兩天八嬸還去護國寺敬香還願了。八叔,侄兒也曾大病差點丟了性命,也看著弘昀時常生病,現在弘時這底子好的也病了,哎,聽說,孩子難養,都得靠父母操心。恕侄兒冒犯,八叔也得多勞心,聽說小弟弟是早產兒,難免要多留心的。”

  弘暉嘮嘮叨叨說得很真誠,神情語氣也都是十分鄭重,卻偏偏這話語內容,讓胤禩聽來,再好的笑面功力,也差點破功,“呵……咳咳,弘暉有心了。”偏是憑著他八爺的性子,也不該和個孩子小輩計較言語,胤禩簡直想要吐血,即便張氏生下早產兒確實身子比較弱一些,但此刻被弘暉拿來說事,還一副“侄兒是十分關心弟弟”的架勢,胤禩難免詫異了。

  胤禩早聽說過老四家的這個小子不簡單,然而,小時候沒機會接觸太多,弘暉這個嫡長子總被老四和四福晉護得緊緊的,根本不像是弘時那孩子,能讓自己得了間隙親近弘時。後來,也陸續聽說過近兩年,弘暉是個聰慧的阿哥,又不時有人拿著弘暉不善騎射的事兒說道背後笑話,胤禩忙著朝堂諸事,也就不曾過多關注過這個侄子,然而近日一番,胤禩可不敢再小視了。

  “八叔以為侄兒是在說氣話?”弘暉顯然是看懂了,胤禩表面示弱,根本不願多做糾纏,畢竟他來這老四府上看望弘時,還真是趁著老四辦差福晉進宮的時候來的,胤禩不願生事才會言語上不語弘暉計較,然而,弘暉卻不能讓胤禩如願,“真冤枉侄兒了。若是侄兒因為今日八叔來探望病中弘時弟弟、而當年沒有來看望過病重時的弘暉,那麼此時侄兒也就不會妄言提醒八叔了,侄兒深有體會,病了,苦了,自個兒難受,若是看著阿瑪額娘跟著憂心,就更是罪過了,所以侄兒才不惜莽撞,和八叔您直言,要多照顧著您家的……獨子。”有條不紊,有理有據,弘暉一一道來,到最後還是不忘用“獨子”二字刺了一下胤禩這個子嗣更加不豐的。

  胤禩尷尬了,笑容終於僵掉了,一口怒氣實在憋不住,又無法對著笑容真誠的弘暉發洩,暗歎自己是遇上狠角色了,這小子一張嘴,真能氣死人,“你小子還說不怨八叔?這分明就是吃味兒了,當年你病得厲害,四哥也跟著焦慮憂心,那些耽擱的差事,還不都是你八叔我幫著一起分擔的?這下倒好,偏讓你小子逮著機會編排起我這勞力的人!”胤禩自然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平日裏爭鬥謀略的,也都是康熙九龍這一級別的,很快鎮定了心緒,饒有興致地和著弘暉扯起來,謊話端的是冠冕堂皇,一張嘴,同樣堵人得很,“如若今日我再不來此看望你弟弟弘時,到將來再過個三五年,弘時那小子怕就要和你這個哥哥一模樣,埋怨八叔不疼侄兒,這罪過當真讓八叔冤枉了!甚好甚好,今日是來了,也真好尋了機會,八叔還請弘暉侄兒多多諒解。”

  弘暉樂了,笑容還真多了幾分純粹,“早聽說八叔您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今日侄兒有福了,見識了一回,侄兒佩服得緊,可不,侄兒就是見著八叔來府上正高興,說鬧一句玩笑話,誰想八叔您就當真了?阿瑪自然說過,當年要不是八叔多多幫襯著差事,說不定,阿瑪無法分心來多照顧我一時,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怕是病了不見阿瑪來看望陪著,就該鬧脾氣不高興,說不定一病不起也是有可能的。”弘暉這下是完全胡言亂語了,他發現,眼前的胤禩比想像中的有趣多了,若是平日和胤禛打趣說鬧,可不會是八爺這幅反應,“所以啊,其實聽了阿瑪的話,弘暉一直謹記著,沒有八叔您對侄兒的關愛,就沒有侄兒今日了。”

  呃……胤禩窘迫,這小子還誇什麼“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感情,這分明是他在自誇嘛!當年弘暉大病,胤禩的確忙著差事,卻和胤禛壓根沒什麼關係,今日被弘暉拿來說事,胤禩哪里不知道,老四絕對不會和弘暉提起自己這個幾乎八竿子不接觸的叔叔來,好小子,夠陰險的,“弘暉啊,你這話,八叔聽著倒是高興的,那說明你小子和叔叔我感情好啊!只是……呵呵,這話若是讓你阿媽聽見了,怕是要傷心的,你該說,阿瑪的寵愛才是最最重要的,那樣四哥聽了才會高興,是不,四哥?”

  胤禩終於找到微笑的感覺了,眼看著弘暉回頭看見胤禛那一瞬間的尷尬,此刻,胤禩樂了,就像是占了什麼便宜一般,胤禩挑眉看向沒甚表情的胤禛,挑眉笑著,眼神分明是在戲謔,今兒個差點丟了裏子面子、甚至連自信都被打擊了,被個孩子挖坑下套子,還混什麼?不過,眼下,呵呵,弘暉小子,你是得意得過早忘形了!

  胤禛倒是沒有當場表示羨慕嫉妒恨,不過,不可否認,瞧見兒子和老八相談甚歡的模樣,甚至聽見兒子最後那一句“沒有八叔您對侄兒的關愛,就沒有侄兒今日了”,心裏沒想法是不可能的,“八弟來了?機會難得,不如就在府上用了晚膳再走吧。”胤禛語氣神情一如既往淡定自若。

  胤禩也不失望,按著對老四的瞭解,沒有顯現出情緒,才是正常的,何況,老四這人其實最是小心眼,難免會因為剛才弘暉的那句話讓老四心裏堵著難受,這便就是今日來偷襲老四後院最最大的收穫了,胤禩滿意了,再說,剛才看望弘時的時候,小傢伙顯然是和自己親近得多了,這是個不錯的籌碼,胤禩覺得今日圓滿了,如果忽略剛才被弘暉言語攻擊那一幕,那就更加圓滿了。

  不過,讓胤禩微微啞然的是,眼前這父子倆的開場白都是一個味兒的,還真不愧是嫡親父子,“多謝四哥了,只是剛才弘暉還說是十分關心我府上新添的小弟弟,要讓我這個八叔好好替他照顧著弟弟,呵呵,弘暉這個做哥哥都如此熱心,我這個做阿瑪的就更應該從善如流了。今日就不多逗留了,四哥,弟弟先行告辭了。”胤禩瞧弘暉囧樣的神情,不由覺得應該再添一把火,於是,“弘暉啊,八叔就先走了,記得你剛才說過的,要多來府上看看你小弟弟啊!”

  弘暉瞪眼,你老八敢不敢再無恥一點?睜眼說瞎話啊您是老祖宗!

  胤禛送了老八幾步,等回身的時候,就看見兒子咬牙切齒的恨恨模樣,“……”沉默。

  胤禛,笑了。

  “阿瑪!”弘暉撒嬌了,四爺喂,親親阿瑪喂,您敢不敢再落井下石讓兒子我雪上加霜一點?

  “你和他扯呼再多,他一樣不痛不癢賴著不走,我不過一句留他用飯的話,他不就抬腳離開了?說那麼多,你也不嫌浪費口舌。”胤禛,其實是玩幽默冷笑話的吧?

  弘暉確信,這話的確出自四爺之口,果然不是一個等級的,人家四爺一張嘴,神色未變,風雲驟變,於是,弘暉在風中淩亂了……

  ……

  弘暉終於和八爺交手了,意料之外的十分有趣,除了這八爺是為挑撥胤禛和弘時父子關係的原因,弘暉甚至察覺不到,胤禩的惡意,反而,這個八叔有點不一樣……當然,這不能讓弘暉放棄,下一回,一定一定將老八鬧得往死胡同裏堵,絕不再給他鹹魚翻生的機會了!

  胤禛書房裏的燭火亮了許久,蘇培盛小心陪著,四爺今晚練字頗為心緒不寧,眼瞧著撕了一張又一張,蘇培盛心驚膽顫的,四爺怒什麼呢?胤禛的確如胤禩預料的那般,四爺小心眼兒了,四爺要報復,胤禛十分不爽,個陰險老八你真是閑著沒事兒幹了不成?居然堂而皇之跑來爺府上誘拐爺的庶子也就算了,居然連暉兒都不放過?哼!四爺生氣很嚴重。

  胤禩唯一沒料到的是,胤禛的小心眼兒,徹底用在對付他老八身上了,絲毫沒有因為偏聽偏信而和弘暉起了丁點嫌隙。

  胤禩連著好幾晚都陪在獨子房中到半夜,惹得八福晉心裏猜忌,郭絡羅氏是對著孩子又喜又厭,八爺終於有了孩子,還那麼喜愛這個獨子,那麼,將來孩子生母張氏該如何?將來若是自己再生下嫡子,眼前的庶長子又該如何?自己真的能為八爺誕下嫡子嗎?

  也就弘時過得最舒坦,能夠有疼愛自己的額娘李氏親自照顧,又見了八叔來探望自己,八叔會對著自己笑,八叔會對自己很溫柔很溫柔,弘時從來不記得,阿瑪何時笑過溫和過?弘時覺得,有額娘,有疼愛自己的八叔,很幸福,至於阿瑪什麼的,小孩子以為,你不愛我,那我為什麼非得要你疼愛呢?弘時連夜好夢,倒是身子恢復得很快。


☆、14、蝴蝶扇不走的年糕

  自打康熙爺回京,一來因為皇太子胤礽被廢,京中各派蠢蠢欲動、卻又面對陰鬱的康熙爺戰戰兢兢不敢妄動,二來因為皇十八子胤祄年幼病逝,更添了幾分哀傷,聰明人不敢在這個時候冒頭找不自在。

  然而,太子被廢就在眼前,太子尊位正懸空,落入誰家?

  “胤褆還沒回京就得瑟了,眼瞅著太子的位子,回了京,就更沒消停過,皇阿瑪雖然未曾表態,只是……”胤禛皺眉,實在覺得胤褆這個大哥得意忘形得甚是荒唐,別說如今太子位誰爭得到是個不定之數,即便是坐了儲君的位子,難道真的穩了?老二胤礽不久才被廢了嗎?難道胤褆能得康熙爺隆寵比過當初的胤礽?

  鄔思道沉默片刻,雖然四爺後邊兒的話沒說出口,卻也能猜到八九分,“哎,四爺,若讓我說,皇上立儲一事,眼下,有點懸。”說得含蓄,正想著如何表述,卻被一旁的弘暉阿哥搶了先。

  早兩年的時候,胤禛就特許弘暉進書房議事了,當然,胤禛若是來鄔思道這裏取經也常是帶上弘暉的,而弘暉總是安靜地聽著,說得不多,更別說像是今日這般搶白了。

  “阿瑪,鄔先生,我有幾句話想說。”弘暉斟酌著,也不等胤禛拒絕,自顧著往下說,“弘暉不敢指責皇瑪法,畢竟,像是皇瑪法寵信二伯父,阿瑪您也是同樣愛著兒子的,弘暉相信,在阿瑪心底,暉兒比得過弘昀、弘時,暉兒也會比將來其他弟弟們更能得阿瑪青睞,是嗎?阿瑪。”語氣說得十分平穩,卻滿是神采自信。

  胤禛面對如今局面,也是困惑的,所以才會來找鄔思道解惑,卻沒想到兒子說了這麼一番話,鄔思道不敢打岔笑著沉默,而胤禛沉思過後,抬頭對上兒子閃亮的眼神,不由點點頭,“暉兒是想說,皇上對太子,還沒徹底放棄?”

  胤禛心中一涼,經過弘暉的表述,自然不難理解,再結合這幾天康熙爺總是晃神中帶著思念心痛的樣子,胤禛信了七分,在康熙心底,太子還是老二胤礽。

  康熙對待兒子,從來不是溺愛的慈父,又或許,帝王僅有的少得可憐的一點點慈愛,都傾注給了嫡子胤礽。胤禛眼神沒有離開兒子弘暉,又無奈苦笑,該感歎不愧是父子嗎?胤禛當然明白自己的心意,被認可的繼承人唯有弘暉一子,甚至也不相信將來會有比弘暉更加出色、更加能得自己歡喜信任的兒子了。果然,如果曾經心中怨恨皇阿瑪,那麼,胤禛自嘲,自己現在或是將來,也難免要被兒子怨恨了。

  鄔思道微微詫異,康熙爺沒有放棄廢太子胤礽,這一點他是費盡心神才最終大膽推斷的,卻不料竟被弘暉阿哥一語中的,“大阿哥所說,何以見得?”沒顧上胤禛的感受,鄔思道脫口而出追著弘暉尋求答案。

  弘暉沒有去看鄔思道,而是眼神不離開胤禛,“阿瑪若是將心比心想想,就不難猜到。”

  胤禛嘴角上翹了幾分,這孩子說話還真是滴水不漏,的確,將心比心不難料想,然而,難的卻是弘暉這個孩子先想明白了,要知道,若是真的只是單純的“將心比心”,那麼,想來老二胤礽這個被康熙爺寵信了幾十年的嫡子儲君,根本不會猜透康熙這個皇阿瑪的心意。

  鄔思道這下倒是徹底沉默了,瞧四爺和嫡長子親近的樣子,感歎這般福氣在皇家是難得的,更希望,將來不管境況如何、無論奪嫡結局如何,盼眼前的父子倆都能一直如此。

  弘暉見四爺明白了個中機緣,便也不再多言,他不願在胤禛奪嫡之事中參與過多,只希望隻言片語能夠讓胤禛少走些彎路,也像是之前暗暗護著十三胤祥入軍歷練避免了一廢太子的牽連之禍,弘暉瞧著自己還只是個少年模樣,也無奈,即便是在胤禛面前,他還是藏私了,自己已經表現得夠聰明得了,真的夠了。

  至於接下來一連串的鬧騰,直郡王胤褆誣害胤礽東窗事發,康熙爺十分動怒圈禁了大兒子,胤褆失勢,再有老八胤禩多方動員使得一干臣子向康熙諫言舉薦八貝勒為新太子人員,康熙當朝怒駡老八是辛者庫賤婢所生癡心妄想,胤禩被削爵失勢,這些種種,都沒有四爺胤禛的身影參與其中,老四只是安心替著康熙爺辦差,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

  弘暉更是比四爺低調再低調,除了入宮在上書房讀書、到校場擺弄幾下,就再去永和宮繼續陪著德妃嘮嗑,值得高興的是,四福晉在永和宮伺候烏雅氏用藥的時候差點暈倒,接著被御醫診出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子,算算日子,大概就是先前四爺隨康熙爺出京前夕懷上的。

  德妃病中多由四福晉、十三福晉和十四福晉照顧,也倒是一視同仁記著幾個媳婦兒的好,聽說是老四家的有了身孕,自然也是高興的,那拉氏年紀也不小了,如今還能再為老四添個嫡子,當然是喜事,趕緊吩咐了那拉氏回府安心養胎,幸虧是前三個月平安,否則,德妃可就是罪過了。

  “別怪我多嘴,四嫂你回府後,還真得多留個心眼。”十四福晉完顏氏聽德妃吩咐,特地陪著送那拉氏回四爺府,雖說自家十四爺和八爺那幾個哥哥更加親近些,但是完顏氏倒是心裏記著,四哥才是十四爺的嫡親哥哥,所以對這四嫂那拉氏也親近幾分,“四哥府上,那個李氏仗著個側福晉的位子,又仗著養了個兒子,不是個消停的,四嫂得防著點。還有,現在你有了身子,難免……咳咳,四哥總是要在別處呆得多一些,可咱是嫡福晉,哪能容得那些小妖精貨色囂張爬到頭上去?四嫂,你……”

  那拉氏認真聽著,不時地點點頭,也明白完顏氏為什麼這麼說,畢竟,十四府上,最得寵的是生了長子的舒舒覺羅氏,還有那個伊爾根覺羅氏也生有三子弘映,這兩個側福晉都不是省油的燈,完顏氏作為十四的嫡福晉,當然心中有諸多怨念,不過,芸秀心裏清楚得很,即便完顏氏不嘮叨這些,她當然也是會防範的。

  弘暉在一旁陪著,倒是十分上心,雖然一直相信自家額娘治家的手段,然而,如今額娘懷了弟弟或是妹妹,讓弘暉很是有幾分期待,不論將來誕下男女,弘暉已經下決心定要好好護著,若是弟弟要束著、若是妹妹要嬌著……弘暉打起十分精神,突然聽見十四嬸子口中蹦出“年氏”兩字,臉色難看了。

  原以為前幾年想法子讓阿瑪拒了年家年羹堯的妹妹,就不會再有什麼小年糕了,怎麼這會兒又冒出一個來?竟然還是胤禛離京前就已經進府中了?什麼時候?什麼人?弘暉一無所知,他向來不在意四爺後院的事兒,畢竟,胤禛也早說過,不讓後院雜事汙了他這嫡長子。

  阻止小年糕進四爺府的後院,那是弘暉穿越過來後,難得出手干涉的事兒,就在平靜兩三年後的此刻,平地一聲雷,驚得弘暉晃神了。聽完顏氏的意思,看額娘的反應,那未曾謀面的年氏格格雖然不是康熙指婚給胤禛的側福晉,但仍是年遐齡的女兒、年羹堯的嫡親妹妹,只是,怎麼就變成了妾侍格格?弘暉不解。

  其實,弘暉哪里能夠記得胤禛那些女人的細節,先前冒出來一個年氏,是那拉氏打算給胤禛納進府的女人,於是弘暉“聞年色變”極力阻止了,卻不知道,本該康熙四十八年指婚給四爺的側福晉年氏,本該是現在這個已經入了府的,所以,年氏還是那個年氏,大概因為弘暉攪局,年氏不是側福晉,而只是個小小的妾侍格格。

  倒是先前那個那拉氏看中的“年氏”,雖然也是年家的,卻只是年羹堯的遠親了……弘暉事後再細做探查才得知真相,懊悔晚矣,年羹堯你小子好樣的,非得把妹子往火坑裏送嗎?哼,若是這個年糕敢對額娘不利,小爺我就一把火燒她個灰飛煙滅!弘暉其實悲催了。

  “弘暉,怎麼了?發呆想什麼?”那拉氏芸秀無奈,這孩子向來老成,怎麼這會兒遇上什麼難事了?皺眉的模樣可不好,“放心吧,額娘會照顧好自己的。”大概能夠猜到幾分,芸秀心裏是高興的,弘暉無疑是個孝子,該是剛才聽了完顏氏念叨那些,讓弘暉擔心了。

  弘暉回神,對上額娘掩不住的笑容,也就跟著笑了,“額娘可不光要照顧好自己,還得照顧好阿瑪的好女兒、我的好妹妹呢!”弘暉是真心的,弟弟妹妹都好,不過,這個時代,女子有太多束縛了,弘暉覺得有必要,先做好預防工作,像是先給人灌輸生女兒的想法,等到時候,生男生女都會稍好些。

  芸秀一愣,顯然是不明白為什麼弘暉一口咬定是女孩?她心裏盼著再生個嫡子,卻也禁不住弘暉真誠期盼的眼神,點點頭,“那是自然的。弘暉是喜歡妹妹嗎?”

  “嗯。”趕緊點頭,弘暉已經聽到了身後門外的腳步聲了。

  “呵呵!四哥,我看弘暉小子是擔心,將來四嫂再給他養個弟弟,他怕爭寵不過,這才盼著是個妹子呢!”溫潤儒雅的聲音傳來,人也到了眼前,溫和中帶著戲謔,挑眉瞧著弘暉。

  “八叔又來了?”弘暉毫不示弱,心裏詛咒這個老八以後當真再沒兒子沒子嗣了,就算蝴蝶翅膀也扇了他八爺,那麼以後老八也只能生女兒生不出兒子,哼哼,弘暉生氣了。

  胤禩絲毫不介意弘暉短短一句話中的厭煩之意,甚至還越過胤禛想去“慈愛”地撫上弘暉的腦袋,幸虧弘暉躲得快,胤禩也不尷尬,放下手,“弘暉侄兒怕是被八叔我說中心思,小小年紀,惱羞成怒了。”胤禩樂此不彼,老四家的這小子怎麼如此有趣?炸毛了!

  胤禛雖然不喜老八如此作態,卻也無奈,畢竟都沒撕破臉,瞧著弘暉不和胤禩親近,胤禛其實笑了,然後對著福晉芸秀詢問了一番,又特地吩咐蘇培盛在福晉誕下孩子前留在芸秀身邊伺候,胤禛,十分看重這個孩子,儼然是認為又一個嫡子。

  等胤禛吩咐完事兒,回頭發現老八仍然纏著弘暉扯淡,再度皺眉了,轉瞬間整了整表情,於是說道,“弘暉,先替我招呼你八叔。”再對著胤禩說道,“八弟,我先送芸秀回屋歇著,今日難得,八弟就留下來,等芸秀小睡一會兒後,和我們一起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胤禩很想罵人,老四你能不能再無賴一點,“呵呵,不了,四哥還是先顧著四嫂吧,還有四嫂腹中的小侄女呢!弟弟就不多打擾了,到時候小侄女的滿月酒,弟弟一定多敬四哥幾杯。”

  再一次,老四一張嘴,老八吐血遁走……什麼叫做“等芸秀小睡一會兒後”?什麼叫做“和我們一起用了晚膳”?和著你還不如直說,“沒空招呼你個外人,請便”!

  其實老八胤禩是個厚臉皮的,看他和弘暉無賴玩比拼腹黑技術就能略見一二,然而,不得不承認,面對鐵面老四,胤禩向來不願挑戰的。無趣。

  弘暉撇嘴,瞧著老八離去的背影,突然回頭對著胤禛贊道,“還是阿瑪最厲害!什麼時候也教兒子幾手,這個八叔當真難纏得很!”言語之間,十分嫌棄。

  胤禛瞧著老婆孩子,流露出幾絲得意,許久,就在弘暉以為四爺沉默是金的時候,四爺說了,“老八子嗣不豐,怕是心裏空虛,羨慕嫉妒一些也屬正常,你做侄兒的退讓幾步又何妨?何必與他計較。”

  “……”弘暉敬服得五體投地,阿瑪威武!

  胤禛自然地抬手撫上兒子的腦袋,這孩子聰慧穩重,又不乏調皮可愛。


☆、15、暉欲與八爺九爺盟

  胤禩走出四爺府的大門,自個兒府上就在隔壁,只是他卻根本沒興致回家,或許有人能夠明白他此刻的心情,被皇阿瑪徹底厭棄的感覺,胤禩依舊可以笑著,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笑容背後有多少辛酸苦楚。

  被削去貝勒爵位,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然而,胤禩想起康熙三十七年的時候,皇阿瑪破例為自己加封爵位,三十九年,還替額娘衛氏晉了位分直至良妃,期間,皇阿瑪更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表現出厚愛重視,尤其是廢太子之後,那一夜在大帳之內,皇阿瑪獨獨留下了自己,第一次父子倆談至深夜,第一次皇阿瑪是如此的坦誠,胤禩真的以為,皇阿瑪是屬意自己的,即便,額娘出身本是低下。

  於是,胤禩天真了一回,而結局幾乎不能承受。

  “辛者庫賤婢所生”……這該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指責嗎?

  如果說,先前去爭皇阿瑪的寵、爭皇位繼承,是為了替自己、替額娘爭一口氣,那麼,經此一番落魄,胤禩爭位的信念似乎更堅定了,或許已為執念了,“老四,你又是怎麼想的?真的滿足於如此嗎?”胤禩不明白,“也對,如此福晉,如此嫡子,你老四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胤禩想,如果他的福晉,也如四嫂那般賢慧知禮,如果他的兒子,也如弘暉那般聰穎可愛,只可惜,現實從未如此這般,胤禩想起自己府中那位八福晉,自打前幾天自己被削爵,郭絡羅氏就一通尖銳嘲諷叫囂胡鬧,那樣一個家,還能稱之為一個家嗎?而皇宮之中,隨時將兒子耍著玩的皇阿瑪,根本不顧兒子感受逗弄皇權的帝王,那裏從來不是家!

  “八哥?八哥你醒醒,八哥你醉了。夠了,別喝了,我們送你回家……”當胤禟和胤俄找到老八的時候,胤禩已經醉了,借酒消愁自是愁更愁,胤禩臉上不變的溫和笑容早已破碎,瞧得兩個弟弟一陣揪心。

  “八哥,你別傷心了,皇阿瑪真是太過分,怎麼可以……”胤俄是個直腸子,經過胤禟前兒個一番點醒,也算是明白八哥被康熙爺給耍了,徹底耍了,胤俄當然氣不過,性子直難免口無遮攔。

  胤禟心裏那個悔啊,壓根就不該和這十呆子說明白了,“行了,這是你多嘴的時候嗎?還不快幫著扶八哥回府。”皇阿瑪如今是逮著誰看不順眼就往死裏整,甚至還那般心機陷害了八哥去爭位,臨了又狠狠打擊了,老十這沒腦子的在節骨眼上實在不讓人省心。

  “老九,你得瑟個什麼勁兒?你吼爺做什麼?你……”胤俄心裏也憋著難受,可十爺我沒和你老九過不去,你吼我做什麼?爺實話實說還不成了?

  雖然鬧,胤俄還是上前和著胤禟搭把手,兩人親力將醉得已經昏睡了的胤禩扶著從偏門出了酒樓,送回八爺府。

  本以為八福晉郭絡羅氏見胤禩這模樣,又會無理取鬧,哪知,胤禟和胤俄送八哥回房,半天也不見郭絡羅氏的影子,正在疑惑之際,下頭奴才來稟告,說是福晉在晚膳前已經帶著行禮離開了,郭絡羅氏回了安親王府。

  胤俄聽聞,恨不得直接闖了安親王府,去把郭絡羅氏那個女人拉出來狠抽一頓,“瞧瞧,這都什麼人?這是瞧著八哥落魄了,她做福晉的居然落井下石,這……這讓八哥的面子往哪兒擱?”胤俄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老九,那是你表妹,你怎麼不管管?你看看,你這都什麼表姐表妹的,混蛋!”

  胤禟無奈,八嫂子的確又是表妹,“行了,你就少說幾句!面子裏子什麼的,若是皇阿瑪想給八哥,能缺什麼?若是皇阿瑪不想給,八哥又能有什麼?你就少咋呼,煩!”

  胤禟看得最是明白,也對康熙爺,心裏涼涼的,又是哪一天,會輪到自己老九被厭棄呢?胤禟的桃花眼眯著笑了,只是這分明是一副十分自嘲的模樣,又滿是諷刺。

  胤禟和胤俄在老八床前陪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倒是胤禩精神特好地醒來,兩個弟弟都成了熊貓眼,瞧得胤禩心裏十分動容,至少……還有這兩個!胤禩其實重情,只是甚少有人真的願意坦誠相對。

  原本,胤禟兩人精神差、又鬧情緒,都想罷工不去上朝了,可最後還是讓胤禩給哄著勸走了,這種時候,若是因為自己,再讓九弟十弟也被康熙爺厭棄,那就真的白活這二十幾年了。

  即便這局棋,和皇阿瑪下,輸得幾乎不可能翻盤,然而,胤禩仍然不甘心,絕不甘心。

  笑著送弟弟們去早朝,胤禩自己又回屋歇了會兒,被削爵位,甚至連朝裏的差事都被康熙爺給免了,胤禩現在當真是最閑的閒人一個了,也好,如今郭絡羅氏那個女人走了最是清淨不過,樂得更清閒。

  也再不願意隨意出府了,昨兒出府逛逛散心,回來時不就是撞見了老四,意外得知四福晉打宮裏歸來,說是得了喜訊,胤禩腦海中不知怎的閃過老四家的弘暉小子,竟然就鬼使神差地跟著老四一起去了,美其名曰是探望四嫂那拉氏,再一同為四哥四嫂賀喜一番。

  大概是,惦念著老四和弘暉相處時那副父子親近的模樣吧,胤禩大方地承認,他是嫉妒了,憑什麼老四就能有這樣的兒子?似乎胤禩都忘記了,明明老四府上的弘時才是和自己這個八叔親近的,然而,胤禩入了老四府中,又見了弘暉小子,和著笑鬧幾句,看著弘暉牙尖嘴利的得意模樣,看著弘暉咬牙切齒無奈的模樣,總覺得,這個孩子特別真實。

  胤禩十分地嫉妒,胤禛和弘暉父子間,不曾有半點自己可以插足的間隙。

  所以,當第三天,胤禩依舊呆在府中閑度的時候,收到一份請帖,說是京城泰和居的少爺有請八爺前往茶樓品茶,胤禩愣了。

  泰和居?如果沒有記錯,這是三年前京中一夜成名的茶樓,只是,聽說這茶樓主人是個江南繡莊的老闆,來京做生意,偶然的機會開了這麼個茶樓,而平日裏,茶樓生意也都是個姓劉的掌櫃打理,繡莊老闆自然早就回了江南。

  稍帶著點神秘色彩,然而,茶樓向來規規矩矩,倒是深受京中富貴喜愛,那個劉掌櫃也的確會做人,能得了不少達官貴人庇護,茶樓經營得著實很好。

  老九胤禟曾經一度想要將泰和居收歸旗下,卻始終沒有得逞,胤禩也幫著探查過一番,卻並未能得知更多□,那江南繡莊的老闆也不曾再露面,然而,今日,居然是茶樓少爺出面將帖子送進八爺府?這個時候,是什麼用意?

  胤禩不敢大意,正猶豫著,打量帖子的時候,總覺得這字跡筆法有幾分熟悉,卻一時之間實在想不起來。

  ……

  童柏華是江南童西元的么子,少年郎確有幾分玉樹臨風之姿,送去八爺府的帖子,就是出自童柏華之手,他這字,臨的是弘暉的左手筆跡帖子。

  三年前,機緣巧合之下,弘暉救了進京辦事的江南名繡莊老闆童西元,為了報恩,童西元是個有遠見的,安然離京回江南之後,便將家中頗為受寵的么子童柏華送至弘暉門下,又受弘暉指點,便在京中經營起“泰和居”。

  當年,百勝樓能在京中以奢侈消費一招,曲徑通幽,那麼,弘暉本是商中高手,借著童家的財力物力在京城起勢,倒是不難,更何況,有著童家擋在幕前,省事許多。弘暉自知四爺嫡長子的身份,這輩子他是別想出面經商了,然而,這個世界,無論是哪個時空,若是沒有錢,那還真是邁步難行的。

  眼瞧著康熙年紀大了,就越發仁慈了,過分仁慈了,國之蛀蟲可謂是囂張貪婪至極,這些本該是國之棟樑的朝廷官員、皇親國戚,卻都紛紛唯恐落後吃虧一般搶著將國庫揮霍一空。

  胤禛雖不管著戶部,但背後情況總是能探知個四五分的,為此多番皺眉,弘暉雖然看著心中不忍,卻在一時之間也無能為力,只能暗中加緊操控從商一道,然而,真若是要控制住大清朝的經濟命脈,如此大舉,便是弘暉在前世歷經商戰幾何,卻也遠不能隨心所欲,急不得,也只能徐徐圖之。

  帝王暮年,想要讓康熙爺再狠下心來懲治貪官犯吏,尤其是這部分蛀蟲之中,多有曾經功勞之臣、甚至是康熙爺顧念的親近老臣,何其之難?就連足智多謀的鄔思道,在和胤禛論及此事的時候,也只能連連搖頭歎息,弘暉似乎能夠感覺到,胤禛心底早就有了盤算,怕是將來為了能夠清除那部分蛀國之蟲,四爺必要奪下帝王位。

  或許四爺對權利的執念其實並不深,然而,作為大清朝的帝王之子,身處皇子阿哥的高位,胤禛是個有抱負的堅韌之人,心懷江山社稷、天下黎民,原是皇家灌輸給龍子龍孫的念想,而胤禛,恰巧將其刻進了骨子裏。

  “柏華,你父親那裏現今如何了?商會的事可還順利?”弘暉沒有在童家父子面前掩飾能力,而童西元本是商場老狐狸,觀望了整整一年,才真正對個十歲出頭的皇家龍孫心悅誠服,眼下,童家已經成了弘暉的嫡系。

  組建商會,進而由此切入掌控經濟命脈,這是弘暉所能想到的,不需要參入太多朝廷強權,另闢蹊徑迅速為四爺掌權確保財政支持。

  童柏華比弘暉年長了三歲,十五的年紀,大概是因為從小得了老子童西元的寵愛帶在身邊,這個年紀能讓弘暉委以重任,這已經是對他能力的認可,本是驕傲之人,這幾年被眼前的主子處處壓著,倒也越發少年老成,“蘇總,江南那裏,雖然也有各方勢力聚集,但怎麼也不比京城複雜,但凡權貴,更沒幾個能夠抵得住黃白之物,憑著父親多年積蓄,更有蘇總您多方指點,整個兩江一帶商道,頂多再有個半年時間,您就能全權控制住了。”雖然答得恭敬,卻不免抑不住得意,畢竟,就是父親童西元,也從未能夠料到,那番因禍得福,如今還能夠成為兩江一帶商道第一人。

  弘暉成功融入了大清朝雍正嫡長子的角色,然而,真正再接觸到為商之道,即便只是幕後策劃,弘暉自然想起了前世作為“蘇放”的那些日子,他懷念起被人稱作“蘇總”的感覺,就當他快要忘記前世種種的轉瞬,他偏又十分不願丟棄。

  童柏華等人不懂“蘇總”的意思,更不敢違逆這個年少天才的意思,當然,此時他們也還不知道,能夠被允許稱呼弘暉一聲“蘇總”,那已經是被弘暉收歸旗下,確切的說,不是四爺府大阿哥的嫡系,而純粹是他弘暉的嫡系。

  “再緩緩吧,去信讓你父親暫觀形式,切忌得意忘形。”弘暉並不會被小小的勝利衝昏頭腦,現在是一廢太子的敏感時期,即便是遠在江南之地,卻也還是在老康的眼皮子底下,動靜太大並不是好事,“先行收攏勢力,一定要把底子打好,多費些時日並不是問題,這個道理,他從商多年,應該懂得。柏華,你得空也還是要多向你父親請教學習,我先前也囑咐過他,盡心教你,若是如此你還學不好,這京城我看你也呆不久。”

  童西元絕對是商道老薑,能夠救了那老狐狸,弘暉多次感慨,時至運也,嘗試在民間推行商會,這第一例,若不是童西元在江南天時地利人和,根本是難上加難的事。

  童家出商才,童柏華這年紀在京城略有成績,已是難得,然而,怕是不再敲打一番,尾巴能翹到天上去了。

  弘暉心中這般那般思量,連他自己都沒覺得,其實跟著四爺這阿瑪,三四年的時間,學得最多的便是處事沉穩,或許夾雜幾分隱忍,卻與四爺的那種功力不可比。

  童柏華聞言,心下一顫,趕緊表態表決心,跟著弘暉久了,不難辨別這位主子是玩笑話、還是認真的,童柏華算是懂眼色的,“蘇總教訓的是,柏華一定改過,還請蘇總再給柏華一個機會。”知道弘暉並不喜他動不動就下跪磕頭求饒,童柏華很有分寸地躬身作揖認錯賠笑。

  楊安敲門進雅間的時候,覺得房中氣氛有些怪異,瞥見柏華額頭隱約有著汗珠子,大概明白是被主子尋了由頭訓了幾句,“主子,八貝勒已經來了,就在隔壁等候。”想起隔壁八爺剛才那副驚詫的模樣,楊安覺得這回能讓主子解氣了。只是楊安心中也疑惑,為何此番主子要在八爺面前揭牌亮底?

  即便童柏華打理泰和居,也算是對外宣稱的泰和居少東家,但還是鮮少有人見過童柏華,知道泰和居老闆姓童的也不多,向來是劉掌櫃出面應酬的,所以,剛才胤禩瞧見是弘暉身邊的奴才楊安來接待進了雅間,已經認定了送請帖來的所謂泰和居少爺,就是老四家的弘暉小子故弄玄虛,好哇,沒想到查了這泰和居卻料不到是老四家的!

  胤禩卻猜不透,今兒個老四玩得是哪一出?殊不知,老四胤禛壓根都不曉得,弘暉這兒子已經玩出這麼大排場了。

  “哦?既然是客人到了,那麼,柏華,你這個泰和居的少東家就去隔壁會會尊貴的客人。”雖然知道憑著童柏華的伎倆,根本不夠老八那人精玩的,不過,弘暉也並不打算柏華能糊弄住老八,讓柏華過去,也不過是先前都交代好了,該講什麼、圖的什麼,不過是讓柏華學著復述幾句簡單的話而已,“也別拘著,更別想著去占八爺便宜,你只管把我交代的意思說明白,其餘的,不用在意。”弘暉竟然打著主意,想用八爺來給童柏華這初出茅廬的練練手。

  “是,柏華知道了,蘇總放心,那柏華就先去了。”主子的意思很簡單,想讓自己出面,請八爺做個中間人,介紹泰和居與九爺在京城的商道中結成盟友,其餘,一概不談。

  於是,面對童柏華滴水不漏的對答,胤禩眯眼笑了,怪嚇人的,柏華有些扛不住八爺的威勢,卻依然句句不離與九爺結盟經商共贏的意思。

  若不是十分確定,先前見到了弘暉身邊的奴才楊安,胤禩怕是真要信了,眼前的英俊少年只為結盟從商而來,然而,弘暉小子定然就在附近,或許老四這深藏不露的也在隔壁躲著。這是胤禩第一次正視起來,不單是與弘暉笑鬧打趣、與老四不痛不癢過過招,而是真正的即將直面交鋒,卻不得不承認略有挫敗,讓老四和弘暉這父子倆占盡了先機。  


☆、16、風起康熙爺好心計

  胤禩猜到了一半,老四胤禛對弘暉此番動作是一概不知,而弘暉倒是真的就在隔壁,畢竟童柏華面對的是在宮廷朝堂摸爬滾打成了精的八爺胤禩,弘暉有必要留下來在幕後震住場子。

  楊安不敢打擾主子沉思,默默侍立在一旁添茶倒水伺候著,當年小有心計的楊安,這幾年弘暉得空多有傳授經商之道,也的確是這小子有潛力,能夠舉一反三,進步極快,不禁讓弘暉笑言,撿到寶了。

  雖然童家父子在三年中給弘暉帶來了巨大的利益,甚至讓弘暉放開膽子試行商會,如果說在京中借著童柏華的手建起泰和居,是小試牛刀,那麼讓童西元在兩江負責組織商會,絕對是委以重任,然而,即便如此,真正相較而言,在弘暉心底,楊安是比童家更值得信任和倚重的,畢竟,雖無師徒之名,雖然楊安還未真正給弘暉帶來實質利益,但是將來,能夠繼承弘暉的商道理念、能夠替弘暉實現經濟戰略的,是楊安這個已有師徒之實的。

  楊安既然被弘暉看中,自然也就意味著成長之路“亞歷山大”,從最初面對比自己還年幼的主子一副尊長架勢時稍有的尷尬,到如今,楊安已經完全在心理上將弘暉當做了師長,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而弘暉這個年幼的主子,幾乎是個十全的能人,很多時候,楊安甚至有一種感覺,弘暉主子扮演了一個慈父嚴師的角色,楊安當然將之歸為“錯覺”。

  弘暉前世還是蘇放的時候,是絕對的巾幗翹楚,甚至她這女子身上散發出來的上位者威勢,往往能讓人忽略了她本為女子的事實,蘇放也的確常常忽略了自己性別,若說行為處事,雷厲風行、果斷狠辣,絕對是梟雄行徑,女子的特質,鮮而少之。然而,又不可否認的是,蘇放的的確確是個女人,年幼時面對父母,後來還要照顧弟妹,她也有鮮為人知的女兒心性。

  弘暉有很認真的思考過,然後得出一個結論,他眼中,楊安是個孩子,是個好學的有潛力的聰明孩子,是個懂得知恩圖報的忠實孩子,也是個讓他不知不覺竟流露了女性柔弱的孩子,弘暉覺得有些窘然,卻又並不覺得難以承認,的確扮演了一個慈父嚴師、或是慈母嚴師的角色。

  “扣扣”敲門聲起,弘暉輕叫了一句“進來”,楊安剛才還能藏著情緒的臉上,此刻瞧著推門而入的來人,竟忍不住歡喜,這幾年越發平凡的面容上綻了燦爛的笑容,卻被來人帶著責備意味的目光隨意一瞥,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弘暉也沒惱怒,反而對楊安這副孩子性子的模樣有些無奈,搖頭對著跟前小二模樣打扮的男人笑道,“慕容,楊安最近練功很用心,你就別一見面就給他臉色了,看,都被你瞪得臉色發白了,好歹你是他親舅舅,該訓的時候自然不能縱容,可也不至於你這樣。”慕容豐極是楊安的嫡親舅舅,如今舅甥兩個都在為弘暉效力,只能歎無巧不成書。

  “是。”慕容是個冷性子,比起四爺胤禛更冷。妹妹妹夫楊家一門遇難,只剩下外甥楊安倖存,而久在武林的慕容家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被不明身份的人伏擊攻陷,慕容山莊唯有他慕容豐極一人倖存,而後輾轉到了京城,才知道唯一外嫁的親妹妹楊氏也遭滅門之災。

  弘暉無奈,實在難以想像,這麼個冷漠的人,就是曾經在江湖頗有威名的玉笛子,傳言,玉笛子年少成名,卻靠的不是慕容武林世家的名聲,笛聲悠揚,公子如玉,說的就是慕容豐極。

  “楊安,你去隔壁替我給八爺告個罪,就說我和著泰和居的童少爺稍有交情,原是聽柏華下了帖子,是想借機會也來和八叔湊個熱鬧,不料身子偶有不適,像是感了風寒,怕過了病氣,就不敢打擾八叔和柏華說正事,先行一步。”弘暉雖然談笑著,卻也明白,慕容突然出現在泰和居,穿了這麼不合身的小二衣服做掩飾就匆匆露面求見,怕是出事了,還不是一般的小事。

  弘暉和慕容暗中行事,也沒瞞著楊安,所以楊安聽了主子吩咐,懂得輕重緩急,趕緊應聲,也不慌張,腦子轉動起來,思量著如何應對八爺,其實,楊安記得弘暉曾經不止一次贊過八爺胤禩心機深沉詭計多端,不過,楊安和童柏華倒是一樣,初生牛犢不怕虎,更兼平日裏弘暉不屈於人的作態,此刻,楊安倒是頗有幾分躍躍欲試。然而,臨了被舅舅慕容豐極又冷冷瞥了一眼,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潑下,瞬間恢復了七分冷靜,楊安再不敢對上慕容的目光,卻也趕緊斂神。

  且不說八爺胤禩被弘暉小子用童柏華和楊安兩個奴才草草打發是如何心中鬱悶,畢竟,將來八爺和弘暉交手的機會多得是,目前這完全只是開胃小菜。然而,經此一事,有了弘暉事先都沒預料的收穫,這也是後話。

  而弘暉帶著在外恭候的順子打道回府,慕容豐極則是換了彆扭的小二裝束,一身灰衣,早就在四爺府弘暉院子裏的密室等候了,先前慕容親手將探子來報的密函交到了弘暉手中,函件內容弘暉是給了慕容先閱處理的權力,然而,眼下這關鍵時刻,宮裏傳出這樣的訊息,慕容雖然是江湖武林出身,但世家底蘊培養出來的公子,慕容豐極絕不是個草莽之人,近幾年幫著弘暉做了許多事,接觸了紫禁城皇權核心,慕容收到這份密函的時候,就敏銳地發現,大變將至,不敢稍有懈怠,甚至不惜冒著身份暴露的危險喬裝出行來見弘暉。

  康熙欲複立胤礽為儲君。

  密函內容詳細記錄了康熙在御書房和心腹臣子的商談,並不是商談該不該複立太子,而是康熙已然乾綱獨斷決定了複立胤礽為儲君,商談的不過是該如何行事才能讓負面影響最小化。總而言之,密函說明了一件事,一句話,就是“康熙欲複立胤礽為儲君”,就是這個意思,讓慕容失了冷靜。

  弘暉在馬車中閉目,密函早就在離開泰和居之前在雅間燒成了灰燼,若是別人看了這消息,哪怕是胤禛,乍聞康熙此般意圖,也會將注意力聚焦在“複立太子”,然而,一廢太子是弘暉所知曉的歷史,複立太子自然也是預料之中,便是將來二廢太子也必成定局。弘暉記住的是,康熙在複立太子之事中,選擇了哪幾位心腹之臣?那幾人究竟是什麼反應?而自己,或是四爺,在這個時候,是否能夠賺些彩頭?

  慕容豐極的冷面不怎麼顯露心緒,卻其實心中驚詫餘波未平,雖然弘暉並未明言“奪位”,但慕容若說看不出四爺府的端倪,那也是假的,畢竟弘暉這小主子也並未刻意掩藏野心,原本在慕容眼中,廢太子是個契機,而此時康熙爺居然還要複立廢太子為儲君?慕容無法理解,卻也隱隱預感,怕是萬歲爺對這位廢太子執念頗深,那麼,弘暉主子或是四爺再想奪位,難上加難。

  慕容的想法,自然也是許多人能想到的。

  其實,康熙爺絕對不是出爾反爾的無信之人,既然再次複立廢太子胤礽為儲君,那麼,目前為止,得到消息的人不止弘暉這一波探子,而除了弘暉知曉歷史,其他人也都堅信,若是讓胤礽重新得勢,怕是將來再想拉他下位,就更難了。

  慕容等弘暉拿主意,心中焦急,沒了往日裏的從容鎮定,卻久等不到弘暉回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慕容深諳契機難得,他性子中自然是有武林人的果敢剛斷,唯恐弘暉猶豫失了先機。

  的確,弘暉回府,並沒有急著回了自己的院子見慕容,而是直接去了胤禛的書房等候,四爺在刑部辦差,還未歸來。

  倒是楊安先回來了,說是在弘暉離開不久,胤禩府上的一個奴才找來,對著胤禩耳語幾句,八爺當場變了臉色,而後強作鎮定,卻並沒有再和童柏華虛套了,而是別有深意地打量了楊安幾眼,就告辭離開了。

  果然,又是康熙爺的好心計,把所有人都算計進了套子。憑著康熙的手段,想要完全封閉消息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像現在這般“複立太子”的消息早早地四散開來,其中不合理之處,雖然被掩飾了,卻依舊因為茲事甚大,康熙此舉意圖,只要有腦子的稍稍鎮定心緒,就能明白了。

  康熙爺鐵了心要力挺胤礽重新登上儲君尊位,真是讓這位老父親煞費苦心了,老二胤礽好福氣!

  “楊安,你讓柏華派人將泰和居的凝神好茶送一些給八爺。”弘暉知道,胤禩此時怕是鑽進了牛角尖,前番輸給了康熙爺,不甘心也得甘心,可如今,得了康熙複立胤礽的消息,怕是最最沉重的打擊了。

  關心八爺是否能夠挺過來,不過是弘暉順帶的,其中更是存了長遠計較,而此時安心在四爺書房中等候,弘暉親自執手煮茶,滿腦子琢磨著,該如何安撫阿瑪再次被灼傷的心?


☆、17、太子廢立豈容兒戲

  “阿瑪?”弘暉睜開眼瞧著跟前的胤禛,視線還有些朦朧,在書房等得久了,又廢了不少精力去謀算,不知不覺就靠著椅背入睡了,剛才聽見輕微的響動,這才發現是阿瑪回來了。

  胤禛點點頭,“累了你就先回屋睡去吧。”話出口,反而讓弘暉覺得,真正累了的人是眼前的四爺自己。

  “阿瑪若是徹夜難眠,讓兒子如何睡得安心踏實?”弘暉若有所指,揮手讓門外候著的蘇培盛去拿些茶點來,“阿瑪可用了晚膳?”

  “不用了。”胤禛搖頭,不過很快回神,叫住了蘇培盛,“讓廚房備一些吧,弘暉和我一起用。”瞧兒子的模樣,怕是一直等著自己,也還沒用飯,自打弘暉那年大病以來,胤禛一向很留意兒子的身子。

  蘇培盛離開的時候也把其他奴才打發了,只留了一個侍衛林澤在門外候著。胤禛不說話,弘暉也自顧安坐,這父子倆的忍功倒像是的確承自一脈。

  胤禛原不曉得兒子在書房等候,也因為心裏惦記著事兒,所以剛才一回府裏,第一時間就去見了鄔思道,很多時候,鄔先生總能夠給出一些可用的點子,也確實經由一番商談謀劃,此時胤禛心中已經平了先前的波動,“等這麼久,可是有事要說?”

  胤禛猜測,或許是弘暉也聽到了什麼傳言,畢竟,鄔先生和他自己都覺得,打乾清宮和御書房傳出來的絕密消息,十之八九是康熙爺有意為之,那麼,弘暉知道了康熙想要複立太子的消息,也就不足為奇了。

  弘暉撇撇嘴,這個四爺,還當真是謹慎極了,做什麼說什麼都是滴水不漏,“想必阿瑪也收到了消息,說是萬歲爺想要將廢太子重新扶起,只是,弘暉覺得好奇,一是被廢的那個能不能站得起來?二是即便站起來了,是不是不會再一次被廢?阿瑪覺得呢?”

  弘暉剛才在睡夢中,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裏是他的前世種種,然而,這樣一個夢,讓弘暉印象最為深刻的不是那個世界他作為蘇放的短暫一生,而是在那個世界,他知曉了這個世界許多人的命運,恰巧包括了康熙和廢太子、也包括了眼前的阿瑪胤禛。

  或許,該慶倖,若是今日胤禛回府第一時間回來書房,那麼弘暉就會選擇繼續隱藏,只會選擇在一旁默默幫襯著四爺將雍正帝的位子坐得更穩,而若真的是這樣,那麼,或許將來哪一天,自己和胤禛的處境,也會變得和康熙與胤礽一個模樣,帝王家的猜忌,往往比起常人家的私心,是成倍成倍地翻,最終成為毀滅。

  的確,胤禛即便並不驚奇弘暉能知道康熙複立太子的打算,也著實被弘暉接著的兩個問題驚詫到了,“放肆!你敢再說一遍?你放肆!給我跪下!誰和你說這些的?哪個奴才敢在你面前說這些?”這是胤禛的真實反映,四爺再好的定力忍性,也在這一瞬間破碎。

  倒是弘暉,早料到一般,十分鎮定從容地站起身來,然後默默在胤禛面前屈膝跪下了,即便不習慣跪拜,但若是對著胤禛,弘暉卻也並不十分反感,畢竟,這位父親也只是純粹在保護自己這個兒子,“阿瑪息怒。”其實,弘暉覺得此時的四爺,並沒有表現得這麼震怒,直覺而已。

  胤禛稍稍感覺無奈,有多久沒見這兒子驚慌失措的模樣了?也不知從何時起,哪怕是再大的場面、或是面對自己更大的怒氣,弘暉也總是能夠穩住心緒,“說吧,究竟誰敢教你在我面前這麼說的?你就不怕犯了欺君之罪?”

  胤禛心底當然也曾考慮過弘暉剛才的兩個問題,但是,作為康熙爺的兒子,胤禛打小受到的教育,在制約著他,並不該如此腹誹帝王心,也不該如此質疑皇權父兄。然而,更重要的是,胤禛知曉,若是弘暉那些話傳到了康熙的耳朵裏,那絕對能得一個欺君之罪,胤禛懷疑,憑著康熙近來對兒子的狠心算計,很有可能將弘暉做了犧牲品。

  “這話只說給阿瑪聽,皇上怎麼會知道?”絲毫不理會胤禛的怒容,弘暉反而抬頭對著四爺眨眨眼,不過,就在胤禛再次發怒之前,弘暉趕緊救火,這的確不是能夠肆意玩笑的時候,“阿瑪,我比您想像的還要能夠保護自己,甚至,我……甚至兒子還想為阿瑪的大業盡一份力,請阿瑪成全兒子。”

  這算是交底了,然而話聽在胤禛耳中,只當做弘暉有孝心,卻並未讓胤禛更想深一層,畢竟,兒子再聰慧,胤禛也不覺得這小子這般年紀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鬧出什麼大場面來。

  弘暉如今這般半大的年紀,胤禛見到兒子能夠在皇子龍孫之間靠點聰明才智保全自己,四爺滿足了,畢竟,比起大哥胤褆家的那個弘昱,胤禛瞧著自家的暉兒,是真的滿足了,更何況,若比起康熙常常誇讚的皇長孫弘皙,自家暉兒也不見得差了去。

  於是,弘暉攢足勇氣和四爺攤牌,卻發現四爺只把兒子的話當做孩子氣了,“阿瑪,三年前京城出現的泰和居,您應該有所耳聞。泰和居是江南大商童西元出資的,現在京城主事的是童西元的小兒子童柏華,就在今天下午,童柏華下了帖子把八貝勒胤禩請去了茶樓,商議的是,泰和居想與九阿哥胤禟聯手合作的事。”原本,泰和居的事並不打算告訴四爺,同樣,經濟支持皇權的計畫中,也不曾將四爺算入其中,不過,現在弘暉改主意了。

  胤禛聽得十分認真,神情有幾分不可思議,卻沒有打斷兒子。

  “當時,童柏華和胤禩兩人商談的雅間隔壁,兒子正在品茶,雖然聽不到隔壁他們所談的內容,不過,兒子卻知道,因為童柏華講的每一句,都是兒子事先交待了的。”弘暉並不想將好時機浪費了,而唯一能夠商量的人,就在眼前,所以選擇坦白,“所以,是兒子想要和八爺九爺結成盟約,童柏華不過是幫兒子辦事的,甚至遠在江南的童西元都是聽兒子命令辦事的。”

  “還有嗎?”胤礽依舊神情淡淡,將兒子的話每一句都認真聽了,然而,並不急著做出反應。

  弘暉一時之間也猜不透這位四爺是如何想的?原本信心十足,卻倒此刻,又覺得自己魯莽了,用現代人看古代人的觀念,一股腦把暗中籌畫施行了三年的佈局和盤托出,可眼前的父親可會領情?

  “兒子……兒子想來是真的累了,仍有些困,若是阿瑪允許,兒子想先回院子歇息了。”弘暉突然不敢去看胤禛的神色,只怕四爺把自己當做怪物、或者是居心不良的?又有些懊悔,若是三年前就不曾隱瞞,若是一開始就坦言相待,或許這三年的成就不止今日這一點,或許三年後的今日自己也不會突然萌生愧疚,到底是瞞了。

  “嗯。”若有若無答應了一聲,胤禛就瞧著兒子略見慌亂地起身離開,在門口撞上了端著茶水點心的蘇培盛,差點翻了盤子,蘇培盛趕緊請罪,卻發現弘暉阿哥徑直出了院子,蘇培盛有些無措,待聽到四爺吩咐,這才放下差點,蘇培盛不敢耽擱,替主子關上書房的門,與林澤一起在門外候著,心中滿是疑惑。

  胤禛想笑的,可惜笑不出來,他有些自嘲地想著,今兒個倒是心想事成了,才剛感歎暉兒不曾在自己面前失了分寸慌了神,可不,剛才就逃著走了!可這並不是胤禛真的想要看見的,只是,剛才,這孩子給自己太多驚訝,胤禛希望有時間能夠好好靜一靜想明白。

  老八老九?什麼時候竟然讓弘暉如此信任了?

  不得不說,四爺的思緒被扭曲了,弘暉怎麼也沒料到,阿瑪在聽完那一段實話坦白之後,竟然是最最在意,老八老九這回事兒!

  “主子。”黑暗中閃身走出一個黑衣蒙面的男人,對著胤禛單膝跪拜行禮。

  胤禛並不願被打擾,卻也有些好奇,以往從未擅自現身的黑衣,此刻出現為了什麼,“林師,何事?”林師其實是和侍衛林澤是父子倆,本名叫做林朝馳,林師算是胤禛對他的敬重,能讓胤禛敬重如此的,鄔先生算一個,也並不多。

  “大阿哥並未刻意瞞著主子,泰和居的事,屬下早已知曉,至於江南童家,大阿哥說的那個童西元或是童柏華,屬下也已經探查過了,大阿哥確有識人之名,童家父子在於商道大有所為。”林師慢慢道來。

  胤禛卻淡定不了,“什麼!他做事怎能如此不知輕重?還有誰知道?”四爺大有滅口之勢,顯然是關心則亂。

  林師心中感歎,卻不敢怠慢,“主子放心,是大阿哥曾經故意在您面前留了線索,這才能讓屬下查知。泰和居的事,感興趣的人,京中甚多,卻也不曾聽說哪個懷疑到大阿哥身上。便是剛才大阿哥說的八爺九爺,該也是大阿哥故意出面,畢竟,想要釣到大魚,上佳魚餌才可行。”他這個旁觀者,看得比較多,本不是多事之人,這不因為瞧得出主子為了這事煩惱,林師這才破天荒多幾句話了。

  胤禛一點就通,也就完全明白了剛才兒子的心意,“你也不早些回稟!”對著林師抱怨了,卻不是責怪,胤禛也知道,若不是自己特意問起,林師想來不會無故說起,畢竟弘暉做得那些並未威脅到自己。與林師多年交情,胤禛難得在人前露出些尋常情緒。

  林師一閃身,又隱藏了起來,不留一絲氣息。

  其實,弘暉在自己院子裏又等了整整一晚上,可惜一直到天濛濛亮,也不見胤禛出現,或是從胤禛那裏傳來半點消息,“哎!”本想要試著改變歷史,或許沒有複立太子再廢太子等事兒,胤禛奪嫡的路能夠走得更順一些,只可惜,機會稍縱即逝,康熙爺再立胤礽的意思已經放出來了,如果不及時作出應對,那麼,胤礽再登太子位就不能逆轉了。

  胤禛還是不信任自己,果然啊,能做帝王的人,該是都不容易相信別人的吧,弘暉在順子服侍下洗漱,強自打起精神,今日進宮萬事謹慎,只怕宮中風雲再起就在一兩日之內,康熙等不得了。

  去上書房的路上,順子稟了弘暉,說是昨晚四爺在書房用了晚膳,然後是去了福晉的院子歇息,然而,四福晉有身孕在身,自然不能伺候四爺,胤禛這是什麼意思?弘暉隱隱覺得,這是胤禛在傳達某種資訊,或許是想告訴兒子,他這個嫡長子並未失去父親的信任,只是,弘暉難免懷疑,既然胤禛依舊相信自己,為什麼不直接和自己坦言?

  難道說,四爺其實並未想要康熙爺的皇位?廢太子這麼好的時機,胤禛真的無動於衷?複立太子這樣的威脅,胤禛真的可以聽之任之?弘暉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

  事實證明,弘暉雖然聰明,更是知曉歷史,然而,世事變遷,並不是一句命運定數能夠決定的。

  朝堂之上,康熙果然如許多人預料的一般,由著心腹大臣提議複立胤礽為太子儲君,還不等其他人提出異議,康熙爺已經笑著稱“好”了,畢竟,先前查出,是直郡王胤褆心懷不軌使了奸計才讓胤礽入魔失心,現在真相大白,胤礽雖有錯,卻錯不至於被廢儲君之位。

  即便一夜之間朝中多有收到複立太子消息的臣子,卻在這一刻,康熙爺表明心意仍然屬意胤礽的時候,大家配合著表示驚訝,接著陸續有人站出來表示理解和支持,一切都顯得十分順利,甚至,在誠郡王胤祉附議之後,四貝勒胤禛接著表示附議,不管事真心或是假意,五阿哥胤祺等皇子也跟著一起站了出來……

  康熙點頭,很滿意。

  胤礽面色從容,已經沒有了先前的落魄頹敗,而此時,正努力壓抑著喜悅興奮,這短短的兩三個月之中,胤礽經歷了許多,此時心性也變了許多,心中更有許多盤算。

  然而,還沒等老五胤祺開口附議,一個更加響亮鏗鏘的聲音響起,整個金鑾殿中,任何一個角落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啟稟皇阿瑪,兒臣胤祐死諫。太子廢立,並非兒戲,兒子有重要下情上稟,懇請皇上恩准。請皇上閱覽,兒臣在摺子裏所書,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假,懇請皇上三思,儲君之位,關乎我大清國脈,兒臣願以性命相諫。”

  英郡王胤祐,不顧康熙龍怒滿面,直直迎上視線,直到將話說完,這才雙手托舉摺子,叩頭恭候聖訓。

  這老七,吃了雄心豹子膽?

  老五胤祺進退兩難,趁著康熙爺視線不在自己身上,猶豫之後,悄悄縮回跨出去的腳,低頭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這個胤祺是最擅長的,暗罵老七這回是玩大了!


☆、18、如此老七如此鬧劇

  “胤祐!”康熙厲聲呵斥,他料想過許多人可能會出面諫言,卻獨獨從未考慮過老七,所以,震怒之餘,看著胤祐如此堅定地反對,絲毫不留餘地的模樣,尤其是那“死諫”二字鏗鏘出口,康熙有那麼一瞬間的動搖,眼神死死盯住了殿下跪得挺直的老七。

  胤祐被康熙瞧得深感壓力,卻固執地再一次叩頭,手中舉著摺子,“兒臣死諫,求皇阿瑪成全。”幾番皇阿瑪與皇上稱呼之間的轉換,也正是表明了胤祐的心意,鄭重嚴肅的諫書,是身為人子和臣子的孝心和忠心。

  就在康熙猶豫時,一旁原本站著的胤礽憋不住了,胤礽自然明白,老七雖不是康熙爺最寵的兒子,卻是不可否認,皇阿瑪十分信任胤祐,不然,先前圈禁老大胤褆的時候,胤褆手中的那份兵權,康熙也不會直接交付給已有兵權在手的老七了,這根本就是無可置疑的重信。

  “皇阿瑪,兒子謝皇阿瑪恩寵,只是……只是兒子辜負了皇阿瑪的教導和期望,讓皇阿瑪傷心失望,是兒子不可原諒自己的罪過,求……求皇阿瑪另擇賢立儲,兒子……兒子……”胤礽不笨,這個節骨眼上,老七死諫,今日複立太子的事,胤礽知道凶多吉少,此時選擇以退為進,或許還能在皇阿瑪面前討好。

  只要皇阿瑪對自己的寵愛一天不盡,那麼,重奪太子儲君之位、甚至是將來登上帝王寶座,就能從長計議,就能指日可待,幾個月,胤礽奪位的心更加急切了,卻也更加能忍了。

  康熙皺眉,他還為做出決定之前,胤礽居然退縮了,康熙大概能明白胤礽的想法,但是,老二真的這麼做了,簡直就是讓康熙下不來台,今日複立太子的事,反而顯得是康熙在兒戲,竟是被老七那一句“太子廢立,並非兒戲”給說中了,康熙臉色越發難看了。

  “大家這是怎麼了?皇阿瑪只是將這事拿出來議一議,還未有定論,怎麼七哥都把死諫兩字出口了?我就說嘛,老七你習慣了對敵作戰,刀劍交鋒,總喜歡直來直去的,可是,這是紫禁城,這是皇阿瑪的金鑾殿,都是皇阿瑪的臣子,都為了大清朝好,七哥你金戈鐵馬那一套,真不適合拿來朝堂上。”今兒個註定要讓他老九風光一回了,胤禟趁著一時寂靜,跨步而出,侃侃而談,頗有幾分老八胤禩的風采。

  胤祐聽著身後老九調侃,不為所動,仍然跪著死諫到底,面對老九搬來的臺階,面對來自康熙爺的威壓,毫不動搖退縮,還真像是胤禟所說的,金戈鐵馬的氣勢,在戰場上老七從不後退畏懼。

  康熙也還沉默著,目光在胤祐和胤礽之間轉換,又時不時瞥向勉強保持鎮定的老九胤禟,氣氛僵持。

  胤禟暗暗歎息,頓了頓,學著老七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樣兒,鼓足勁兒再開口,笑容卻有些僵硬了,“三哥四哥,你們倒是也說句話啊,二哥、還有七哥,咱都是註定一輩子的兄弟,這麼些年,都是知道的。二哥能夠得了皇阿瑪信任,剛才能夠得了幾位哥哥還有這麼些大臣們的附議,自然能說明二哥的忠孝之心大家有目共睹,再說七哥這些年沙場立功,性子向來直了些,不大會說話,或許摺子裏所書並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樣呢?”胤禟心底不住地暗罵八哥胤禩,幹嘛非得讓自己出這個頭,皇阿瑪的眼神好犀利。

  “九哥,你知道大家都怎麼想?”老十胤俄終於出來插科打諢了,憨憨的模樣問道,“皇阿瑪,您到底怎麼想的?我可不信九哥都知道,就算九哥和您父子同心、和哥哥們兄弟同心能猜到,可兒子不信,九哥連這些大人們的心裏想什麼都猜得到,又不是誰肚子裏的蛔蟲……”胤俄這模樣,說完了,一副懵懂的樣子,倒有幾分真真假假,讓人一時間看不出他這是真傻還是假傻?

  “老十!你不懂就不要開口,誰是蛔蟲這種噁心的東西……”胤禟炸毛跳腳了,其實是暗暗松了口氣。

  終於,底下臣子中不知道是誰“噗嗤”笑了一聲,很快,康熙爺臉上的神色也舒緩了,於是,聰明人都配合著萬歲爺的意思,三言兩語都默契地糊弄了事了。康熙眼神閃了閃,對著李德全示意,最終還是讓李德全從胤祐手中接過摺子,隨後只需一眼,下一刻,說是“龍顏大怒”,已經無法形容這時候的康熙爺了,“退朝。”

  萬歲爺這兩個字出口,立馬壓得所有人透不過起來,紛紛揣測著,英郡王遞上去的摺子中,究竟是什麼內容?事態發展至此刻,絕對不是剛才九阿哥和十阿哥幾句玩笑話能夠糊弄得了的。

  退朝後,康熙便把自己關進了乾清宮內,誰也不見。

  老七胤祐自顧跪在乾清宮門口,任憑李德全怎麼勸說,胤祐就是跪得挺直,就像是橫刀立馬,在兩軍交戰的最前方鎮定自若威風凜凜。

  自打胤褆陷害胤礽的事情被揭發,康熙就已經沒再關著老二了,胤礽原想著去乾清宮面見康熙,誰想老七占了先機,賴在乾清宮門口不進不退,明明天生腿疾,卻這麼態度強硬地跪著,胤礽擔心皇阿瑪會心軟,胤礽更加知道,老七在皇阿瑪心裏的分量恐怕不一般,所以,才會大意居然輕信這小子,現在被倒打一耙惹得皇阿瑪起了疑心,胤礽悔不當初,卻又實在拉不下臉來跟老七一同在乾清宮門口跪請。

  胤祉瞧著老二,便知曉胤礽放不下架子,甚至被廢儲君之位圈禁的日子裏,老二也不曾放下太子爺的驕傲,也難怪,被皇阿瑪寵信了這麼多年,能夠釋然才怪。老三上前對著二哥胤礽好言安慰,心裏卻也有了另一番打算,只是今日這些變故太過突然,老三只能勉強讓自己平定心緒,而對著老二的敬重態度,也不過是老三多年來養成了的習慣,最近,想想老二被廢時的落魄,胤祉有些自嘲,不過是個廢太子,憑什麼還要讓爺敬著?老三,這麼些年,不是沒有怨言的。

  “七弟,你因軍功被皇阿瑪晉封郡王,按理說,我這做四哥的,也才是個貝勒爵位,若論著功勞一說,我沒什麼資格說你。”胤禛陪著站了好一會兒,看著老三勸老二,看著老七跪著不動,終於忍不住動了,“可倘若你還把我當做四哥,就暫且聽我一句,皇阿瑪英明,自有決斷,你現在這般,難道還想要逼著皇阿瑪如何嗎?你就忍心,把皇阿瑪對你的寵信,拿來犯險膽敢欺君嗎?自小,上書房的先生教了那麼多,你就是這麼盡孝的?四哥這話今日說重了,可希望七弟你能夠聽勸。”四爺這話,說嚴肅點,幾乎就是拿著“欺君”“不孝”來壓著老七了。

  胤礽在不遠處,生怕皇阿瑪真的招了老七進去,根本不敢走遠,耳邊聽著老三有的沒的說一通,胤礽難免有些心煩,你老三有本事去跟老七嘮叨去,眼下,老四好樣的,沒虧得這麼些年本宮對你的信任。胤礽當然聽得懂,老四這話出口,老七若是還有點腦子,就該知道怎麼做?

  果然,再過了一會兒,老四說完沉默地看著依舊跪地不起的老七,而老七終於沒法繼續僵持了,暗罵竟日老九那小子沒事兒跑出來壞事兒,現在居然連老四這個面癱寡言的都如此囉嗦,“哼!”雖然站了起來,老七完全不給在場的幾個哥哥好臉色,直接哼聲,擦著老四身側就跨步離去,再也沒去看不遠處的老二老三兩人。

  胤禛皺眉,也沒再多說,今日他已經多事了,再移步到了老二老三跟前,稍稍躬身,“二哥三哥,臣弟先行告退了。”等胤礽微帶笑意點頭,胤禛才轉身離開。

  胤祉也跟著告辭先行,最後胤礽在乾清宮門外等了足足兩個時辰,卻不見任何人出來,連李德全都沒再出來,胤礽心中忐忑,卻也無法,只好離開。

  康熙聽李德全回稟,說是老二終於也走了,康熙眼神複雜地盯著摺子,實在難以言說此刻該是什麼心情?

  老七那孩子雖然天生有腿疾,卻居然在戰場上小試牛刀而戰功累累,更難得的是,這孩子心思直,有點一根筋,可以說是性格缺點,但看在康熙眼裏,也可以是難能可貴的絕佳有點,如此戰場有功又忠直孝順的兒子,還不用擔心這孩子心思大了奪位,多讓人省心?所以,康熙的確如胤礽所料,對老七胤祐的信任倚重,是特別的。

  也因此,經由多番試探之後,胤礽才妄想要把老七拉入太子党的陣營,甚至許下厚望,只為了老七手中的兵權,然而,胤礽一步錯,再多盡心佈局,也都是步步錯……落得如今被康熙懷疑,老二究竟存了多大的野心?康熙傷心了,老二怎麼能如此辜負朕的信任和寵愛?甚至,康熙覺得老二身為人子、身為人臣,實在是有不忠不孝的嫌疑!

  沒有在朝堂百官面前立即發作,那是不得不佩服康熙爺,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帝王胸襟,也確實,因為康熙對胤礽,在心中還存著一絲希望,多年父子情誼,康熙不懂該如何處置。

  ……

  弘暉在上書房聽課,還完全不知今日朝堂突變,只覺得隔壁座位的弘曙有幾分心神不寧。

  課後,已經先行離開的弘皙居然回來了,拉著弘曙說是有事相談,弘曙當然不大情願,卻無奈弘皙力道太大,弘曙一時之間無法掙脫,就被拉走了。

  弘暉直覺事出詭異,還沒來得及打探事因,就跟著弘皙他們的身影追去,也不敢太緊跟著,弘暉已經預料要出事,卻因為顧及四爺胤禛在朝中的立場,不敢當面為了弘曙那小子和弘皙這個老二家的皇長孫撕破臉,只盼著弘曙能夠應付。

  而隨後,瞧見弘皙作勢要扇弘曙耳光,反而被弘曙揮拳打倒,一系列事件發生太快,弘暉歎息,果真是防不勝防。


☆、19、蓮貴人現身初交鋒

  弘暉覺得不遠處的戰況,對於弘曙簡直就是慘不忍睹的,看似是弘曙揮拳狠命地開打,卻其實是向來溫和有禮的皇長孫弘皙暗中狠下毒手,顯然是弘曙也明白吃虧了,就更加拼命地想要打回去,衝動是魔鬼,淹沒了這小子還不算很傻的腦袋瓜子。

  順子跟在主子身後欲言又止,知道那邊的弘曙阿哥是主子難得交好的皇孫,眼看著看重的弟弟受欺負,向來主子心中難受,順子卻又怕主子也失了理智沖上前去,很顯然,弘皙和弘曙兩位阿哥這一開打,准能鬧到康熙爺跟前去,順子心中不願自家主子受了牽連。

  很短的時間裏,弘暉腦子裏閃過許多想法,卻都被一一推翻了,主要是眼下還不知曉朝中形勢,一時之間也打聽不到金鑾殿或是乾清宮中發生了什麼,惹得向來表現“大度”的皇長孫不惜莽撞出手,弘暉明白,今日不管弘皙算計的是什麼,總之和叔叔家的弟弟拳腳相向,已經是損了多年來建立的皇長孫形象。

  “不好!”還沒等弘暉想出個所以然來,就瞧著假山背後轉出來一個旗裝女子,遠遠的,看著該是個貴人品級的,弘暉擔憂的,正是這女子高高隆起的小腹,懷了康熙爺龍種的妃子,怕是要被弘皙弘曙兩人波及到了。

  是陰謀?究竟是怎麼樣的陰謀?針對弘曙的?是為了什麼?許多疑問一下子湧入腦中,弘暉沒法子思考,只覺得眼前一黑,四肢癱軟,砰地一聲,倒地。

  “主子?”順子一驚,連忙去拉,卻眼睜睜瞧著弘暉倒下去,稍一頓,隨後便驚慌失措,驚叫著大喊,“主子,您怎麼了?醒醒啊!來人啊,快來人啊,快來救救弘暉阿哥,是四貝勒府的弘暉阿哥……”不得不感歎,順子有著一副好嗓子,音傳四方。

  本是人煙少有的偏僻地兒,被弘暉主僕這麼一鬧,總是有些奴才趕過來,而那邊打架的兩人也是手下一頓,弘皙眼中狠戾突顯,而弘曙原本腥紅的眸子漸漸恢復了清明,不再應付弘皙,即便拳腳功夫勝不了弘皙,然而,若是要避開,還是可以的,下一刻,弘曙迅速朝著弘暉奔過來,“弘暉,出什麼事了?”轉瞬間,弘曙大概是能夠明白弘暉的用意,也猜十之八九弘暉此刻是裝暈的,不過,擔憂還是有的。

  “小心蓮貴人。”只能來得及留下幾個字,弘暉閉著眼睛都能感受到皇長孫的氣息在靠近。

  弘曙微微愣怔,接著又對一旁的順子叫駡幾句,根本不理睬跟過來的弘皙,“還傻站著幹嘛?快去找御醫來先給弘暉看看,最近這陣子,他總說頭暈,你這奴才也不早早回稟了四伯四嬸,偏任憑弘暉瞞著,若是今日弘暉有個好歹,爺第一個剮了你個奴才!”

  所有人都知道七爺家的弘曙阿哥脾氣容易暴躁,畢竟多少年了,弘曙阿哥和直郡王府上的弘昱阿哥兩人,三天兩頭的掐架,這兩位小爺都是一點就爆的炮仗。然而,這也就是在面對弘昱這個宿敵的時候,其實弘曙很少再與其他皇孫兄弟爭鬧,更別說是像今日這般與皇長孫弘皙動手,即便往日裏弘曙也甚少買弘皙的帳。

  弘暉是知道的,弘曙小子鬼精得很,不得不說,暴躁脾氣若是控制得好,也是十分得用的保護色,像是老七那個直脾氣一般,是被康熙看重的。

  弘曙身上多處都被弘皙打得生疼,然而,關鍵時刻,還是盡力忽略痛楚,打起精神說說謊話演演戲,刻意將趕過來的弘皙冷落在一旁,只顧對著暈倒了的弘暉念念叨叨表示憂心,愣是讓弘皙插不進一句話。

  四爺府上的嫡阿哥在宮中無故暈倒,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風波,然而,之前弘皙和弘曙兩人鬧騰的事兒,輕易就被遮掩了過去,弘皙心中將弘暉記恨上了,卻也無處發洩。

  最終,弘暉被接進了德妃的永和宮,御醫診脈說是弘暉阿哥並無大礙,卻被聞訊趕來的皇太后斥責一通,最終御醫無奈,只得說出實情,弘暉阿哥的脈象顯示,是受了驚嚇才導致短時間的暈厥。

  近來宮中多事,皇太后在慈仁宮當然有所耳聞,雖然康熙不是她親生的,但這些年來玄燁重孝道,自打孝莊老祖宗離世後,皇帝對她這個老太婆就更加照顧了。今日朝堂的事,還有乾清宮門口的鬧劇,皇太后也都聽說了,自然最後老四胤禛勸走老七的那幾句話,讓老太太聽了十分滿意,覺得老四這樣的才是真正為皇帝分憂而非添亂。這不,對老四胤禛一個滿意,很快卻又傳來老四家的弘暉在宮中出事了,老太太不聽勸,堅持來了永和宮看望重孫。

  驚嚇?弘暉這孩子向來心智沉穩,頗有幾分老四當初少年老成的架勢,怎麼會無緣無故受了驚嚇?然而,御醫被迫道出實情,倒是可信的,卻令在場的人疑惑了,難道,今日弘暉阿哥暈倒,還另有隱情?

  皇太后看向一旁的德妃,烏雅氏微微搖頭,絲毫沒有頭緒,弘暉這孩子這幾年常來永和宮陪著她說說話,德妃又向來善待四福晉芸秀,對弘暉這個孫子倒是真的比對老四這個兒子好多了。

  若是從前弘皙還對弘暉這個四叔家的嫡子存著一份期待,那麼今時今日,弘皙算是徹底明白了,更在心底將老四和老七都綁到一根繩上了,這弘暉分明是在處處護著老七家的弘曙,而那位七叔,那位讓阿瑪胤礽心心念念要拉入太子党陣營的七叔,就在今兒個早朝,向著阿瑪背後狠狠捅了一刀,弘皙不甘心,早就提醒過阿瑪,要提防老四和老七,偏是阿瑪不相信。

  弘皙瞥了眼床上像是昏迷不醒的弘暉,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道不盡的嘲諷意味,“皇太后,都是弘皙不好,沒能及早發現弘暉弟弟不適,讓您和德妃瑪嬤憂心了,是弘皙的不是。”不愧是胤礽的兒子,這以退為進的招數如出一轍,只可惜,今日怕是父子倆都不得運道。

  弘曙顧不得規矩,只是眼睛直直盯著昏睡的弘暉,懶得再和弘皙這混蛋扯淡。好吧,弘曙承認,比起陰險卑鄙,自己的確輸給弘皙這個混蛋了。

  然而,老太太雖然沒有再追究弘暉“受驚”一事,卻是瞥向弘皙和弘曙兩人的眼神都帶著不滿,父父子子,都不讓人省心的,顯然是老太太也惱了今日老七胤祐的作為,明擺著是給康熙難堪,老七實在不懂事,當然,對於事情根源禍首的老二胤礽,皇太后更加不喜。只是,幾十年了,她從不干涉康熙的決斷,更不會後宮涉政,只盼著玄燁能夠醒悟,那老二怕不是能堪大任的料子。

  於是,老太太一聲令下,將所有人都打發了,她再囑咐德妃幾句要好好照顧弘暉小子,便也起駕回了慈仁宮,畢竟年紀大了,受不得折騰。

  弘暉倒是清靜了,也能有精力靜下心來細想想今日之事,不難猜到朝堂有變故,卻猜不到為何?瞧弘皙的架勢,難道是胤礽的複立太子之事並不順利?那麼,誰又能敢在康熙面前違逆帝王之意?

  英郡王七爺胤祐?所以,弘皙才急火攻心對付弘曙?可是老七向來只向康熙獻忠心,又因為天生腿疾,無緣帝位,更不曾聽說老七與其餘哪個兄弟結党,而老二胤礽又向來多與老七示好,沒理由在明知康熙要複立胤礽的這個關鍵時候,老七冒出來敢為人先?

  弘暉猜到了幾分,自然不是全部。

  精力耗費太多,漸漸昏昏入睡,卻在朦朧中聽到動靜,一時戒備心重,猛地睜眼看去,入目的居然是熟悉的笑臉,滿布真誠關愛的笑容,卻讓弘暉下意識地皺眉表示抗拒,“八叔?”幾番接觸,弘暉似乎每每表露不喜之意。

  胤禩無奈斂了幾分笑意,十分好奇,究竟什麼時候、為了什麼招這小子如此討厭,“正巧進宮給惠母妃和額娘請安,聽說你身子有恙,就來看看。看來,不是身子弱,我看是費神過度了吧!”胤禩當然看得出來,單憑剛才弘暉睜眼時的那股勁兒頭,就根本不像是能體弱暈倒的主兒。

  皇太后吩咐了,說是老四家的弘暉是體弱才暈的,御醫說過之後,沒人再提起“受驚”二字了,顯然是老太太也不遠再拿事兒去煩康熙爺。

  弘暉不理睬八爺的調侃,索性閉眼繼續養身,卻接著聽到了胤禩的輕笑,然後道破心中疑惑,“今兒個朝上,老七鬧大了,誰也沒得好。”便不再多言。

  而弘暉聽明白了,睜眼看了看胤禩,然後又面無表情地閉眼繼續裝昏迷。弘暉心中究竟有多震驚詫異,怕也只有弘暉自個兒知曉,老七居然真的鬧了?而且還鬧成了?看老八這副奸計得逞的狐狸模樣,弘暉相信,八爺雖然閑賦在野,但今日這一鬧,定然少不得胤禩一份力。然而,真正看不透的,還是老七胤祐,這個人,與歷史偏差太大,實在無法估計。

  “你個小沒良心的,八叔我特意來看你,居然還給臉色?沒這道理,虧得我還怕你思慮過盛,趕來給你解惑答疑,哎,好心沒好報啊!”八爺自哀自怨,卻換不來弘暉一個睜眼。不宜久留,胤禩沒趣地摸摸鼻子表示放棄,“既然體弱,就好好養著吧。”

  胤禩的確是進宮給惠妃和良妃請安的,但這進宮的打算,也是在聽了宮中傳出弘暉阿哥體弱暈倒消息之後才決定進宮請安的,胤禩面對這般油鹽不進的弘暉小子,實在有些挫敗,話說,都是老四的種,怎麼就相差這麼大?若是換了弘時病時,見八叔來探望,定能蒼白著小臉喜笑顏開。

  胤禛接到兒子暈在宮中的消息,已經出宮到了刑部,正和刑部侍郎等人商量正事,蘇培盛進門對著主子耳語一番,四爺神色微變,卻又很快掩去情緒,“繼續。”冷漠的聲音響起,眾人自然繼續辦差。

  午膳的時候,四爺仍在專心看著案卷,惹得其餘等人只能跟著鞠躬盡瘁廢寢忘食,不少人心中腹誹,四爺辦差雖然向來是主張勤勤懇懇的,卻很少這般連午膳都省了,以前四爺身邊的蘇培盛總是能夠提醒幾句,今兒個,都不知道向蘇培盛使了多少眼色,都見著太監無動於衷,漸漸,刑部的人也都餓著肚子用心辦差了,大概是早朝時發生的事,對四爺影響不小吧,最後眾人一致認為。

  “主子,宮裏傳來,萬歲爺已經在乾清宮一整日了,不曾宣任何人,也不曾用膳。”林澤跟在四爺身後,輕聲回稟著。

  “嗯。”胤禛似有若無地回應著,沒什麼表情,也不知想著些什麼。

  林澤頓了頓,想起先前父親林師交代的,理了理思緒,“少主子已經回府,屬下已經得信,少主在宮中暈倒只是權宜之計,實則安好,請主子寬心。”

  “嗯。”胤禛依舊只是輕輕應聲,然而,即便簡單的一個嗯字,此時倒是稍稍有些上揚。

  林澤的心思當然沒有他老子林師的能耐,絲毫未察覺主子情緒變化,林澤甚至還在腹誹,父親說主子心中弘暉阿哥更重,不會是糊弄自己的吧,“八貝勒今日也進宮了,只是去給惠妃和良妃問安,並未和九阿哥十阿哥他們接觸。”林澤繼續回稟。

  “……”胤禛沉默,似乎並不在意老八的舉動。

  然而林澤下一句,“八爺該是聽到了少主子暈了的消息,出宮前去了永和宮探望。”

  “……”胤禛顯然是黑臉了。

  也就這個時候,七爺的英郡王府中,可憐的“紅薯”弟弟帶著幾處被弘皙混蛋狠打的暗傷,正被自家阿瑪七爺揮著家法戒尺責罰。

  “弘暉,我能不能也一暈了事啊!”弘曙欲哭無淚。阿瑪說的“男兒流血不流淚”,兒子都能聽出繭子來了,瞧阿瑪凶樣,弘曙再痛再委屈也不敢掉淚珠子啊!暈了也怕被阿瑪一尺子抽回來!

  ……

  四爺府,福晉那拉氏的院子裏。

  “爺,您來了。”芸秀趕緊起身迎著,今日宮中的事兒也有所耳聞,只是見到兒子安好回府,芸秀也不再多計較。

  胤禛點點頭,拉過芸秀的手讓她坐下,“你有身子,多注意點,早些歇息,別累著。”

  “是。”芸秀笑著答應。

  “來人,服侍福晉先歇著。”胤禛送芸秀回房,這才去了隔壁房間,剛回府就聽說弘暉在芸秀這裏歇著了,此時見兒子睡得安穩,胤禛坐在床沿陪了會兒,也看到了弘暉眉宇間的幾分疲憊,胤禛的神情柔了幾分。


☆、20、父子坦言疑雲漸消

  弘暉讓慕容豐極在宮中埋釘子的時候,就已經對那位赫舍裏氏的蓮貴人有所關注,“果然是個不省心的。”昨天,赫舍裏木蓮挺著大肚子,根本不該這麼巧合地出現在弘皙弘曙扭打的地方,除非心懷不軌,甚至還是蓄謀已久的。

  “弘曙可曾得罪過蓮貴人,或是她身邊的人?”對木蓮,弘暉是相信直覺的,那是一個危險人物,即使昨日才是第一次出手,即使昨日成功避過了正面交鋒。

  慕容當然是知道昨日宮中的諸多鬧騰,包括金鑾殿上的,也包括弘皙弘曙鬧出來的,更何況還牽扯到了自家小主子,“不曾。弘曙阿哥看似平日裏經常鬧出一些事,但除了弘昱阿哥、或是說直郡王一脈,極少招惹宮中其他人。只是弘曙阿哥向來很少給別人好臉色,連皇長孫也不例外,但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七爺在兵事上得皇上看重,弘曙阿哥小打小鬧的,即便招人嫉恨了,一般也不會有人對他動手。”

  弘暉阿哥對七爺家的這位小霸王有幾分特別,慕容也就對弘曙更多關注了幾分,才感歎,這皇家的孩子,看似簡單,卻又實則行為處事都有章法。

  “嗯。”弘暉點點頭,慕容的這些話,與自己的分析是一樣的,那麼蓮貴人此番動機何在?再者,金鑾殿一事發生得太快,也該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即便那木蓮是胤礽一黨的,按理,也不該這麼快就能設計佈局找到弘曙陷害。

  百思不得其解,弘暉覺得,這種宮廷皇權的勾心鬥角,實在與商戰一道相差太多,而前世雖也經歷過家族爭鬥奪權,但現在看來,是遠遠的不夠,想到此,不禁多了幾分挫敗感。

  慕容瞧著小主子這模樣,心中焦急也無法,畢竟他也是出生武林,即便通曉四書五經、懂得琴棋書畫、還喜好兵法戰書,多是興致所到,但若是如今這般爾虞我詐,窺其一斑,也覺得腦子不夠用了,武林中人,更多的還是刀劍直指,粗暴血腥,也很簡單。

  “主子,四爺來了。”慕容豐極多是在外收羅消息,一般唯有弘暉召喚才會出現,又或者像是先前密函尤為重要的時候親自來送,離京滅門慘案,慕容處事十分謹慎,本就探知四爺身邊常年有高手在暗中相護,不曾交手未知伯仲,卻都能及時感知對方存在。

  弘暉看著慕容點頭,下一刻就不見了慕容身影,若非親身體驗,弘暉也不敢相信,這世間武功的確能入如此化境。

  昨夜歸來,暉兒已經入睡,胤禛雖然心中不寧,但也並非急著要把兒子叫醒弄明白,而今日康熙爺沒有耽擱早朝,然而帝王顯然處於暴怒期,朝中上下個個戰戰兢兢,不痛不癢說了幾件小事,也被康熙爺斥責辦差不盡心,早早地宣佈退朝了。胤禛同樣是不敢有半點懈怠,回了刑部賣力辦差,直到天黑這才回府來了弘暉這裏。

  對胤禛行禮問安之後,弘暉克制著心中好奇,憑著對這位阿瑪的瞭解,若說四爺真的對皇位無動於衷,弘暉絕對不信,只是此時四爺表現得如此鎮定,像是絲毫沒有被康熙爺或是局勢所影響,這不免太奇怪了。如今老二複立太子的可能性已經降至最低,那麼四爺又該如何選擇?

  “弘曙雖不是老七嫡子,卻是老七十分看重的長子。”胤禛不再賣關子,暉兒心思已經夠精了,只是這孩子畢竟年少,能夠想到的必定有限,再說,不論是暉兒有意親近老七家的弘曙、又或是真的兩孩子純粹投緣,這一點都讓胤禛十分滿意。

  弘暉聞言,片刻之後,只覺得眼前一亮,把腦子裏許多事兒連串起來,原本的疙瘩也就解開了,“七叔是幫著阿瑪的?”欣喜地對著四爺問到,胤礽還是太子的時候都得不到這位英郡王的相助,卻不料這本是四爺設的局。

  胤禛點點頭,似乎有些疑惑弘暉為何能夠如此激動,老七與自己交好,的確出乎許多人的意料,可顯然暉兒的反應有些過了。而弘暉像是明白四爺的疑惑,抬頭對著胤禛認真道,“我看阿瑪平日裏與十三叔最是親近,可卻除了十三叔,即便是十四叔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和阿瑪您交情一般,兒子總覺得阿瑪這麼好的人,該是有更多兄弟親近才是。”弘暉覺得,將來雍正不該是那般孤獨的,所以先前設想著結盟老八老九等人,也是存了這個想法。

  胤禛有些失笑,這孩子怕是管得也太寬了,再者,皇家宮廷之中,真正的兄弟情,何止難得?哪里是能夠心想事成的?若不是打小就多有照顧護著胤祥,怎麼會有如此親近的十三弟?至於老七,又是和十三不同的,只是這些,胤禛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向兒子解釋,又是否有解釋的必要?

  “老七冒險出面壞了複立太子的事,雖然皇上難免對胤礽心存芥蒂,想必再難興起複立的念頭,但畢竟老七上書的摺子,真假參半,皇上也必定懷疑,深思之後,八成是不會再問罪於胤礽,甚至開始對老七心生防備。”胤禛說這話的時候,流露出些許擔憂,雖然與老七之間更多的是聯手結盟,但無疑經過這些年,胤禛的確生了兄弟之情。原本按著老七的謹慎,自不會魯莽出頭,此番卻還是依從了自己的臨時之計,這一份信任和託付,胤禛記下了。

  弘暉雖然好奇,七爺是如何用一份死諫的摺子讓康熙爺打消複立意圖,卻瞧著四爺並不想多說的模樣,只好不再追問,“阿瑪放心,既然知道了阿瑪和七叔之間有所計謀,兒子定然會全力照看好弘曙。宮中還真是步步陷阱難避啊,如今看來,那位蓮貴人果然就是廢太子一党的,昨日之事,也該是原本就算計好的。只是中途出現了意外,被七叔得了先機破壞了複立之事,否則,廢太子重新得勢,昨日再讓弘皙和那木蓮得逞,弘曙就成了胤礽掌控七叔的籌碼要脅了。”

  複立事敗,然而弘皙依舊按原計劃行事打算陷害弘曙,那麼,弘暉所能料到的真相就是,弘皙記恨七爺,索性想要豁出去和弘曙拼個兩敗俱傷,而至於蓮貴人,身在後宮,金鑾殿的消息怕是還沒那麼快得知,所以瞧著皇長孫依計行事,以為是胤礽已經成功復位了。

  “糟了!昨日裝暈,皇太后特許兒子在府中修養幾日,若是這幾天讓弘曙被弘皙或是蓮貴人再纏上,怕是要出事。”弘暉這才後悔昨日情急想了“暈倒”這麼個下下策。

  胤禛拉住就要往外走的兒子,有時候真不明白,這小子老成穩重的時候有,衝動魯莽的時候怕是也不少,“老七通曉兵法,行事也多以用兵之道,深明戰機重要,早一步向皇上遞了請罪的摺子,說是沒有教好兒子,弘曙不敬兄長在宮中竟與皇長孫鬧事,還連累你受驚暈倒,老七自請重責,皇阿瑪今日午時用膳的時候,宣了老二和老七,老二被封了理親王,老七則是被削去郡王爵位,先前從老大那邊接手的兵權也被皇上收了回去。”

  啊?竟然是這樣?弘暉只能感歎計畫趕不上變化之快,“親王還是最大的。”胤礽的地位如今還是眾兄弟中最高的,先前老大的直郡王和老七的英郡王爵位都被削去,就只剩下老三的誠郡王還做得穩當。

  胤禛說得十分鄭重,“即便是親王位,無論如何也比不得儲君的。至於老七,既然是靠著軍功封王的,只要沒有徹底被皇上厭棄,就還有機會。”其實胤禛心裏已經為胤祐記上一功了,只是四爺向來謹慎,沒到時候不會輕易許諾,若是將來榮登帝位,只要老七忠心不變,他老四就必定不會虧了這個弟弟。

  “可是宮中捧高踩低的人不在少數,眼下七叔郡王位被廢,弘曙這個向來又倔又傲的,怕是日子不會好過。”弘暉皺著眉頭分析道,“不行,我還是得早些回上書房看著弘曙,免得……”

  胤禛難得有些好奇,雖然知道兒子和老七家的那小子投緣,可第一次見弘暉這般急切地維護,“不用。”四爺笑了。

  “啊?阿瑪?”弘暉不解。

  “之前老七多是在軍中,確實對兒子疏于教導,如今倒是閑了,自然該多花一些精力。”胤禛當然聽說了,今日老七去給康熙爺請罪的時候,就是把弘曙小子也帶上了,那小子跟在老七身後一瘸一拐的,最後還是康熙發現異樣問了,才知道老七愣是把兒子抽狠了,“能管得好一軍兵將,你還怕他管不好一個兒子?這幾天你就在家好好歇歇,上書房的功課反正你都會了,記著別懈怠就好。”

  完了!這……是連自己都被罰禁足了嗎?弘暉內心哀嚎,卻沒敢對著四爺反駁,“是,兒子知道了。”

  胤禛點點頭,剛想轉身離開,卻聽見弘暉在身後說道,“阿瑪,兒子覺得,呃……兒子覺得泰和居的事兒,阿瑪能不能幫兒子一回?咳咳……兒子怕疲于應付,求阿瑪幫兒子……”天地良心,弘暉此番示弱,心中何止不甘,可若不這樣,又怎麼知道四爺到底是什麼意思?至今都不再提一句泰和居、或是與八爺九爺結盟的事兒。

  胤禛詫異地看著兒子,也不說話,許久,弘暉的笑臉都快撐不下去了,胤禛這才啟口,“林師。”

  弘暉納悶,下一刻明白了,因為眼前唰地多了一個人,看樣子,讓弘暉想起一個人,四爺身邊時常跟著的一個侍衛林澤,“阿瑪?”四爺喂,求您解惑吧,別再折磨兒子了。

  “泰和居的事,就讓林師管著吧,得空的時候,林師你去見見那個童家。”胤禛的意思很明顯,就是爺哪有空管這些雞毛蒜皮的,惹得弘暉嘴角抽搐,小爺忍痛割捨的,您四爺就這麼瞧不上?

  林師?果然是和林澤有關吧!弘暉忍著臉部僵硬,“那就勞林師多費心了。”看四爺對這位林師的態度,該是和鄔思道一般的存在吧,弘暉不敢大意,至於泰和居,雖然有點捨不得,可阿瑪只有一個,童家父子這般的助力,只好將來再覓了。弘暉心中自由衡量。

  林師笑答,“大阿哥客氣了。”居然就這麼不客氣地收下了。

  “嗯,你懂事就好。”四爺做最後總結講話,臉上的確多了幾分滿意,“當務之急,你還是多廢心思在自身修煉,功課、騎射都不能疏忽。”好吧,四爺眼中,弘暉就是個孩子,頂多是個有點抱負、有點小聰明的孩子。

  弘暉再忍,“是,兒子明白了。”好吧,弘暉承認,或許四爺的想法才是正常的。

  胤禛都已經轉身跨步了,卻又回頭瞥了兒子一眼,張了張嘴,又跨出幾步,背對著弘暉,“從明晚開始,我會每天安排一個時辰親自給你講課。刑部差事不定,可能有早有晚,我會每晚讓蘇培盛來接你。”胤禛咳了幾聲,步子加快出了弘暉的院子。

  弘暉的確是愣了,這是什麼狀況?四爺的意思是?

  沒等想明白,弘暉趕緊追著跑到了院門口,“阿瑪,兒子知道了,不用這麼麻煩,兒子打明天起在阿瑪書房等您回來。”

  泰和居的童柏華,甚至是江南的童西元,父子倆都覺得有一種背後一冷的感覺,本是商人,都十分忌諱“被賣”的感覺,直到林師出現的時候,恍然大悟,真的被那小主子給賣了啊!  


☆、21、歷史轉捩點不拐彎

  康熙四十八年,雖然沒了胤礽被複立成為儲君的歷史事件了,跟著大概也不會再有胤礽被二廢的悲催事件了,對於知曉那段歷史的弘暉而言,或許明白這是老二胤礽最好的下場,但很顯然,對於如今的理親王胤礽來說,甘心不再留戀儲君的尊貴威風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康熙畢竟是帝王,立儲雖然重要,胤礽這個愛子雖然重要,但大清朝大大小小有更多的事等著他這個萬歲爺來決斷,大概也是知道近期廢立太子的事情鬧得人心惶惶,於是,康熙決定在年後拋出一些甜頭,好讓一眾兒子暫且安安心思。

  三月,老三胤祉晉誠親王,老四胤禛晉雍親王,老五胤祺晉恒親王,加上先前從廢太子晉位的老二胤礽理親王,倒是熱鬧了。這其中,除了太子的命運讓歷史出現轉捩點,其他的,軌跡拐彎的痕跡還不明顯。

  在廢太子事件中,被波及削爵的老大胤褆和老八胤禩,卻是得到了不同的待遇。

  無論惠妃如何在康熙面前為親兒子討好,最終也沒能讓康熙爺放過大兒子,胤褆依舊是個沒爵位的皇子,依舊被圈禁府中。雖然有惠妃幫襯,日子倒不至於難過,也不至於被奴才怠慢,但對於曾經風光無限的直郡王,胤褆心意難平,不甘又能奈何?

  倒是老八胤禩,康熙有一次無意中知道了老八被削爵後的落魄處境,尤其是這兒子被八福晉郭絡羅氏嫌棄、八福晉甚至離府出走,康熙動了惻隱之心,借著大肆加封皇子親王爵位的時候,一併開恩讓老八胤禩恢復了貝勒爵位,雖然一眨眼與先前同時貝勒爵位的幾個哥哥如今身份相差甚遠,但怎麼也算是得了康熙爺些許眷顧。

  聽說胤禩去宮中向康熙爺謝恩過後,去見養母惠妃的時候,惠妃拉著老八好一陣抹淚,也不知道是為老八高興、還是在替老大傷心,然後胤禩見了生母良妃,自然又是被衛氏拉著一番落淚低泣,衛氏自然是心疼兒子頗多苦難,無奈自己出身低微,只能成為八阿哥的拖累。

  至於其餘的皇子,老九胤禟、十二胤裪、十三胤祥、十四胤禎四個被封了貝子身份,而溫僖貴妃已逝,卻依然給了老十胤俄較為尊貴的出身,胤俄越過了九哥,被康熙封為多羅敦郡王。

  四爺成了雍親王,自然是四爺府的一大喜事,更何況四福晉懷胎十月臨盆在即,更是雙喜臨門,四爺若能再添嫡子,那就真是萬事順心了。弘暉做過現代女強人,雖然不曾有過美滿的婚姻或是孩子,但他這幾個月瞧著額娘芸秀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就越發對著額娘照顧得無微不至,不允許半點差錯出現,十分期盼著額娘肚子裏的小弟弟,御醫已經肯定了,四福晉懷的這一胎是個男孩。

  不只是弘暉,就是連一向性子偏淡漠的四爺胤禛,或許也是被兒子感染的,近來對著福晉芸秀越發地體貼周到,甚至對府中下了嚴令,嚇得原本有些不安分的後院女人們再不敢對福晉那拉氏動壞心思了,因為先前有個才進府不久的妾侍格格,也算能得四爺幾分寵愛,甚至還真被她懷上了四爺的骨肉,卻竟然膽大包天敢設計陷害福晉,不惜一命換一命,最終失策落得自己小產,後來,整個四爺府就再沒見到這位格格了,聽說是被四爺送出府買去不堪之地……

  側福晉李氏安分了,弘昀身子越見孱弱,幸好弘時是個健朗的,四爺如今也把弘時從福晉院子裏送回了李氏身邊,李玉漱本是跟著四爺多年,自然不敢在福晉再產嫡子的節骨眼上給四爺添亂,至於爭寵什麼的,來日方長嘛。

  而後院裏其餘的幾個,像是早些年入府的耿氏、宋氏,或是前幾年入府的年氏、鈕鈷祿氏等人,有手段的,算是也有幾分聰明的,至於手段不夠的,倒也算是本分的,所以,即便四福晉身懷有孕不能分心宅院之事,但有著四爺和弘暉兩人護航,底下更有蘇培盛聽了四爺吩咐全權料理府中雜事,芸秀是個有福的。

  四月花微笑的日子,四爺府終於迎來了一個被期盼已久的新生命,與四爺胤禛有著同樣的排行,福晉嫡出的次子,四阿哥平安誕生。

  然而,本是喜慶的日子,卻被意料之外蒙上了些許哀傷,當小四哇的一聲響亮哭嚎的時候,替四福晉接生的產婆大叫一聲,卻發現,原來四福晉腹中懷了雙子,只是這第二個孩子打出生到離開,短短的一炷香時間而已,是個女孩。

  御醫無法解釋四福晉的脈象,產婆連連磕頭告罪討饒,再如何,即便小阿哥平安,畢竟第二個女嬰小格格沒能保住,一干人等都怕四爺這位鐵面親王一個怒火頓生把自己給哢嚓了。

  “額娘,喝點清粥吧,兒子嘗過了,味道不錯的。”弘暉親自端著小碗給虛弱的額娘芸秀喂粥,可能因為並非第一胎的緣故,這次生產倒是不曾對芸秀有多大的危險,也因為安胎期間被照顧周到,造成的損傷也被降到最低,只是額娘心底終究是遺憾的。

  如願替四爺又生下一個嫡子,卻意外丟了一個女兒,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芸秀當然心痛,“弘暉,你功課任務重,額娘很好,你不用這般守著耽誤了學習。額娘有這麼多人伺候著,你儘管放心去吧。”大兒子的孝心一向是她最最欣慰的,她又哪能讓自己耽誤了兒子。

  “額娘說的什麼話?您若是再如此,兒子可要真的懷疑了,怕是您眼下有了小四,就不疼愛暉兒了?都是您兒子,可不能厚此薄彼的,兒子不依。”弘暉俏皮討好,惹得芸秀終於微微展了笑顏,“額娘,兒子知道,您心裏記掛著妹妹,只是,人生在世,咱都要知足惜福不是?妹妹無緣,匆匆來去,只要我們心裏總是留著一份想念,相信妹妹下一世為人也能夠帶著咱們的祈福,一定能夠過得很好。”

  “你這孩子,放心吧,額娘不過是有些遺憾,也懂得知足是福,有你這麼懂事孝順的兒子,如今還有了小四,相信有你這個哥哥做榜樣,小四也會是個好樣的,額娘當然知足了。”芸秀趕緊表示釋懷,也的確說的是實話,對於失去小女兒是傷心的,但心中對兩個兒子的期盼也是濃厚的。

  弘暉這幾天是雷打不動地親自伺候額娘用膳,然後在等芸秀安神睡去才起身離開,或者有時候甚至拿了書冊就坐在額娘房中看書陪著。而胤禛,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女兒匆忙來去,大概也是傷心的,所以對於芸秀再多了幾分憐惜呵護,而對於大兒子弘暉老是往著額娘院子跑一事,四爺目前是縱容了。

  “哎……余嬤嬤,你說,或許那孩子真的與我無緣,或許……也是免了一遭受罪……身在皇家,若是個女兒,將來總是……受苦……”那拉氏說這些話的時候,以為弘暉已經離去,這才終於對著自小陪在身邊的余嬤嬤吐了真話。

  而弘暉在院子裏站著,大概是因為習武的緣故,對四周的感知總是更加敏銳了,甚至能將屋中額娘的輕聲細語聽了個仔細,這才算是恍然,這個時代的女子,其實要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堅韌,為母則強,即便傷心離去無緣的孩子,她卻十分理智地明白,更要護好了年幼的孩子。

  後院的戰爭,永遠不會停歇。而四爺即便會出於某些緣故出面護著,但四爺府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撐起四福晉職責的女主人,那拉氏芸秀不曾讓胤禛失望過,以後也不會的。

  弘暉還是依舊花了不少心思照顧額娘,他怎麼也做不到,在這個女人月子期間,丟下不管,即便這是一個足夠強大的四福晉,終究是自己認可的額娘。

  而弘暉不知道的是,正是因為這一個月的細緻關懷,讓那拉氏這輩子到最終,在心底裏將最重要的位置一直留給了大兒子弘暉,哪怕將來同樣是她親生的小四,比起哥哥弘暉,更加懂得心思百出地裝乖賣巧討額娘歡心。

  在康熙十四八年這個穿越的第六個年頭,弘暉覺得自己越發被“古化”了,否則,此刻怎麼會因為如此莫名的理由,自覺自發地跑到四爺面前,又十分自然地屈膝下跪,自我反省請罰呢?簡直就是荒謬至極!

  難道關心孝順自個兒的老媽還有罪了不成?至於罪大惡極非得跪著找自虐嗎?這個該死的時代!

  “請阿瑪責罰,兒子知道錯了。”弘暉跪著的時候向來腰背挺直,即便低頭陳述錯誤自請責罰,他也是打骨子裏有一份驕傲的,當然,當再傲人的姿態,到了四爺面前,顯然是要打折扣的。

  胤禛很久沒看透過這個兒子了,似乎是那年弘暉大病之後,這孩子總是透著一股子怪異,當然,胤禛其實並不十分在意,畢竟,他十分肯定,弘暉是他老四的兒子,還是能讓他老四十分滿意、甚至感到自豪驕傲的嫡長子,這就夠了。

  而也是自打那年弘暉病癒後,胤禛對這兒子總是多了幾分寬容、甚至可以稱之為縱容,這對於向來嚴肅重規矩重禮法的四爺而言,已屬十分難得。

  “嗯。”胤禛當然能感覺,兒子這錯認得很有幾分不甘心,胤禛更疑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倒是並不覺得暉兒重視孝順芸秀這個額娘有什麼錯的?暉兒並非是優柔寡斷、兒女情長的性子,而芸秀也一向是個值得敬重的四福晉,胤禛不覺得自己再能挑出什麼錯來?不過,既然兒子都主動認錯了,“每日再多加一個時辰練習騎射,我限你一個月的時間,一月之後的圍獵,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雍王府世子疏於騎射的閑言。”

  知道弘暉的功課雖然背功欠佳,但其餘方面都是可以的,尤其是融會貫通於策問一道,胤禛雖然明白兒子有些拘于紙上談兵,但這年紀、這閱歷能有如此見解,已經很好了。所以,四爺將謀算已久的要求適時提了出來,如今暉兒已是雍親王世子,騎射不該成為暉兒被人攻擊的弱點,當然,真正的理由,是四爺受不了兒子被人閑言無能,哪怕他心裏早知弘暉其實精于武道。

  對於四爺這番有著趁火打劫嫌疑的行為,弘暉只能表示屈服,果然,先前偶爾幾次感覺四爺是介意自己“頗爛”的騎射表現,願以為那是錯覺,其實,四爺是真的介意吧,嗯,很介意的。四爺有時候十分小心眼的。


☆、22、康熙點名雍王世子

  “阿瑪,十三叔來信時說的歸期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吧?到底能不能趕上這次圍獵呢?”弘暉表示急切,去年年初十三跟著鄂倫岱離京,如今也都一年多的時間了,廢立太子的漩渦避了過去,是該回來了。

  胤禛當然樂意見到兒子與胤祥親近,而許久沒見十三弟,又知道從軍在外,日子總比不得京中舒服,也存了幾分擔心,“快了吧。”從書信來往中,胤禛能夠感覺得出,十三在這一年的時間裏,成長了許多。

  “兒子的騎射當初可是經由十三叔親自教導的,這回大展身手,當真想讓十三叔這個師傅也跟著風光風光,呵呵。”一年的時間,沒能讓胤祥在軍中展現出過人的資質,弘暉猜想,十三大概是失望的吧,畢竟當年老七胤祐的那分軍功封王的榮耀,是任何一個皇子都羨慕的。

  胤禛並不知道兒子想得這麼多,只當做弘暉這番不再藏私騎射功夫,最想得到的是胤祥這個師傅的肯定,“只是,此番你們幾個小輩之間,想要奪下魁首,怕是不易。”雖然知道自家暉兒有能力,但四爺向來冷靜理智,又哪里會看不出來,自打老二胤礽被廢太子之位,老二家的弘皙就憋著一股子狠勁兒想要在康熙爺面前樣樣爭強。

  弘暉當然聽得懂四爺的意思,“兒子明白,大伯家的弘昱,二伯家的弘皙弘晉,三伯家的弘晴弘晟,還有五叔家的弘昇,就是弘曙那小子,個個都想著要在皇瑪法跟前拿個第一。”除了這幾個,其餘的皇孫年紀都還小,就是四爺府上二阿哥弘昀,就那體弱多病的身子骨,就完全沒有爭的資本,“朝中重新洗牌,國無儲君,可兒子瞧著些許叔伯都難免想要再進一位,人心總是難以滿足的。”

  “哦?”胤禛當然知道,兒子這話是把自己也匡了進去,不過的確是實話。

  “只是眼下才稍稍消停些,皇瑪法當然不願再見一眾兒子鬥得你死我活,然而,若是年少的孫輩們比劃比劃爭一爭,想來老爺子倒是樂意消遣的。”弘暉還有一句沒說,那就是康熙爺其實真的老了,年紀大了,心思難免軟了些,折騰不起來,更想要天倫之樂,然而,又是在帝王的位子上,康熙又不得不從兒子中選擇一個最合心意的繼承大統。想必老爺子近來也是寢食難安。

  胤禛點點頭,頗為贊許,“我向來主張謹守本分,但是,這也並非意味著我老四可以一退再退毫無底線。弘暉,我還是那句話,你是雍親王世子,就要做個親王世子的樣子。”

  弘暉也明白,康熙爺立儲傳位,若不再是胤礽那個赫舍裏氏為他留下的愛子,那麼,帝王需要衡量的東西太多,皇子的出身、皇子的能力、還有皇子對他這個皇阿瑪的忠孝等等許多因素,儲君之位懸空之時,如今眾皇子的子嗣以及這些小輩們的資質,都可以成為吸引康熙爺眼球的原因,能夠爭得萬歲爺更多的寵愛信任看重,奪嫡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

  二立太子沒有了,歷史轉折之時,更加讓康熙爺覺得緊迫,也更加讓眾位奪嫡皇子覺得緊迫,弘暉十分明白當下局勢,也自然理解,為什麼四爺如此急迫想要讓自己這個嫡長子強勢一回,洗去曾經在康熙爺面前留下的“不善騎射”的印象,關鍵時刻,胤禛需要弘暉撐起雍王府的半邊天。

  皇家狩獵,如此排場,在弘暉眼中絕對算得上是奢侈過度了,若真是要不忘祖宗馬背上得天下的歷史,弘暉覺得,沒什麼比把這麼些八旗子弟送去軍中戰場真正歷練一回更合適,只是現實顯然不是如此,弘暉樂意將現在京中的這些八旗年輕一代比作“官二代”或是“軍二代”之流,長期如此,可以預見的將來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皇子們緊跟著康熙爺的車架向獵場進發,至於小輩皇孫們,年紀稍長的,三三兩兩自行騎馬跟著,年紀再小不能自己騎馬的只能在馬車中向外四處張望著。

  此番狩獵,除了留在京中幫著康熙爺料理朝務的理親王胤礽和七貝勒胤祐,加上沒能趕得及回京的十三貝子胤祥、以及依舊被圈禁的大阿哥胤褆,其餘的皇子都跟著皇阿瑪出來了,當然,比十七阿哥胤禮再小的小十九等小皇子們也是因年幼留在了京中,自去年十八阿哥在出巡中病逝,康熙更加謹慎于小皇子們了。

  老五家的長子弘昇與弘暉並排騎著馬前進,離著前面的皇長孫弘皙等人有些距離,“怎麼?是因為十三叔沒趕得及回來,沒興致了?”弘昇依舊是這個謙和的性子,卻也沒人能夠看透他究竟在想什麼?不像是弘皙溫和的笑容下藏著昭然野心。

  弘暉的思緒已經飄得很遠了,正盤算著將來等四爺登位,一定要建議四爺把京中的這麼些八旗二代們放出去狠狠操練一番,或者,再要和四爺商量商量,滿漢一家不能僅限流於形式表面,要知道,泱泱中華,人才輩出,許多人缺的就是這麼一個放手大幹一場的機會,英雄未必非得出亂世,時勢造英雄,而這個“時勢”不也是人造出來的……

  “弘暉!五哥問你話。”弘曙本是跟在兩個哥哥後面一些,發現了弘暉的異常,才熟練地催馬上前趕上弘暉,伸手扯了扯弘暉的袖子提醒道。

  “嗯?”弘暉這才回神,有些莫名地看著弘曙,眼神詢問什麼事兒?

  弘曙很沒形象地翻翻白眼,努嘴朝著另一側的弘昇,“我說,五哥剛和你說話,你又不知道神遊到哪兒去了,也不理會人家,幸虧是五哥脾氣好,否則就要訓你不敬兄長了。”火氣倒不小。

  弘暉窘然,先是回過頭去和弘昇笑笑,“對不住五哥,一不留意又走神了。五哥剛才問什麼?”弘暉心裏了然,弘曙這小子是話中有話,顯然是還在介意,前兩天弘皙仗著長兄的身份、借著由頭訓了弘曙一通,這小子心裏還不痛快著。

  弘昇笑說,“也沒什麼,瞧你走神,怕你這麼騎馬不安全,又怕打擾了你想事兒,我正為難著,可好,還是弘曙能成事兒。”弘昇幫著弘暉給鬧脾氣的弟弟順毛,也到確實,老五家的這個弘昇,算是難得能夠得了弘曙好臉色的兄弟。

  弘暉聞言,也笑著看向弘曙,一副欣慰“弟弟真懂事”的模樣,愣是把前兩天餘火未消的弘曙鬧了個臉紅,弘曙扭過腦袋不去理睬兩位哥哥,索性又是讓著弘暉弘昇先行在前,自己則是慢悠悠駕著馬兒跟在後頭,心裏則是憋了一股子狠勁兒,哼,弘皙你等著,小爺能治得了弘昱,還怕治不了你個假仙?別說現在你老子是親王,當初你阿瑪還是太子爺的時候,小爺也從沒怕過你!

  正在兵部留守當差的老七胤祐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心說,大概又是弘曙這小子欠收拾鬧事兒了,不過,胤祐倒是並不十分憂心,老四家的弘暉,胤祐看在眼裏,是十分滿意的,或許比起老四那個表裏不一的小心眼,他老七把兒子交給弘暉小子照看更放心。再者,其實胤祐為父,雖然打罵責罰起來不留手,但論起來,他是喜歡弘曙有些肆意的性子的,所以,更多時候,他作為阿瑪,是在盡力想要讓兒子保留著較為純粹的本性。

  比起其他兄弟,胤祐覺得,他老七早早地失去了那個資格,早早地看透了個中得失,早早地釋然懂得去追求其他理想,是一輩子都不會後悔的選擇,也正因為如此,在康熙爺面前,在眾兄弟面前,他一個天生患有腿疾的老七,能夠將脊背挺得更直。

  四爺的確如胤祐判定那般小心眼,但是四爺當然不會忘記對弟弟的承諾,所以,這一晚到了行宮,胤禛得空就把弘暉叫到了跟前吩咐,“出京在外,騎馬打獵難免會有些意外之事,你七叔此番留京,弘曙那邊,你身為哥哥,要多照看著些。”

  “是,兒子曉得。”其實不用四爺提醒,弘暉當然也是知道的,不過,看四爺這麼鄭重其事的模樣,弘暉不禁好奇,“阿瑪,您和七叔到底是怎麼好上的?又不像是您和十三叔那般,呵呵,和七叔,你們的故事應該也不少吧?”

  弘暉八卦了,他確實好奇,四爺這性子和七爺那性子,是怎樣有交集的?看得出,自從四爺不再在自己面前掩飾,弘暉覺得這平日裏幾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兄弟倆,有著幾分令人羨慕的默契在。

  胤禛當然沒那麼容易滿足弘暉的好奇心,當下嚴肅了表情,“謹言慎行,要說多少遍你才記得住?”四爺神情像是在說,你小子欠收拾。

  弘暉立馬收起嬉笑模樣,“兒子謹記阿瑪教誨。”十分認真的模樣,挑不出半點差錯。

  然而胤禛哪有不知道的?這幾年,自己教訓過多少回了,從最初十分認真地開口訓斥,到如今幾乎是和尚念經般頻繁了,胤禛自己都覺得說煩了,而這小子裝模作樣洗耳恭聽的架勢倒很像這麼一回事,轉身又立時拋到九霄雲外了。胤禛也很無奈,除了時常念叨幾句,其實他又不覺得非得要像是老七那樣揮著家法把兒子打得下不了床走不了路,總的來說,弘暉是個好的,所以四爺唯有無奈歎息了。

  “呵呵,阿瑪,您別和兒子一般見識。”弘暉當然摸透了四爺幾分脾氣,又仗著四爺的寵溺縱容,打心底裏是敬愛阿瑪的,卻不是畏懼,“阿瑪,您跟著一路上隨時聽命於皇瑪法,想必也是累了,要不,您坐下,兒子幫您摧摧腿,您呢,喝杯茶,解解乏,如何?蘇培盛,還不快上茶來!”弘暉轉身,的確已經不記得四爺那謹言慎行的教誨了,正忙活著伺候四爺舒坦,“阿瑪,您快坐下。您若是困了,就閉眼歇會兒,您若是還有精神,兒子陪您說說話……”

  胤禛就這麼半推半就地坐下享受兒子伺候著了,當然,這絕對不是第一回如此了,瞧這小子熟門熟路的模樣,差點讓四爺覺得這小子生來就是伺候人的,可胤禛又確實明白,能讓弘暉如此的,也就自己這個阿瑪,即便是福晉芸秀,也未必能讓兒子如此。

  剛開始的時候,胤禛不是沒板著臉訓斥過,難聽的話當然也沒少罵過這小子,堂堂皇孫阿哥,瞧瞧這是什麼模樣?不務正業,還非得一副驕傲自豪的模樣說是新學了敲腿捏肩的手法,沒少把四爺氣得,然而,這小子不怕被罵,胤禛又不願為此般理由狠罰兒子,於是,事情就演變成這樣了。

  父慈子孝,兩人嘮嘮嗑說說話,真是惹人羨慕的景象啊。

  所以呢,湊巧康熙爺晚膳後出來溜達溜達,一不留意,進了老四的院子,可不,瞧著眼前的畫面,老爺子“嗯哼”一聲毫不留情地打破了眼前的美好,瞧老四有些誠惶誠恐地趕緊起身請安,康熙爺點點頭,“嗯,老四家的弘暉,有陣子沒見,朕看著,嗯,孺子可教。”

  弘暉跪在阿瑪身後,低頭撇嘴翻白眼,話說,康老爺子,您這話說的,什麼叫做“有陣子沒見”,您老其實從沒在意過我這個老四家的小子吧?若非胤礽被廢已成定局,您眼中除了皇長孫弘皙,我們其餘的,能入得了您的眼?

  胤禛自然更加瞭解康熙爺的性子,只覺得一瞬間的窒息,心中滋味難訴。

  果然,康熙爺接著一句話決定了弘暉的接下來的命運,“嗯,朕看著不錯、不錯。”接連道了幾個不錯的字眼,然後一錘定音,“老四,這陣子就讓弘暉跟在朕身邊吧。李德全,還不快去把弘暉的東西搬去朕的院子……”

  胤禛只得謝恩,弘暉顯然被驚詫了,這是什麼狀況?


☆、23、康熙搭台帝王謀計

  不曾見過這般和顏悅色的皇瑪法,弘暉跟著到了康熙爺的院子,很有一種被雷劈中的感覺,莫不是,眼下狩獵表演還沒開始,這位老爺子就十分自覺配合地從四爺那兒接過戲臺子?忒詭異了,就是當年乾隆小時候,那也得是有一番像模像樣的圍場亮相,初顯年少勇氣才智之後,才被康熙爺挑中了從此隆恩倍寵,甚至還因此直接影響後世,將雍正得位的一大理由便說成了“祖傳孫”的企圖。

  “皇瑪法,孫兒泡了您最愛的雨前龍井,您……”很顯然,皇長孫弘皙,被稱為假仙之外的另一張“臉”,此刻正笑得無比真誠,足以讓垂暮的老爺子暖心暖胃。

  然而,弘皙瞧著不該出現在此時此處的雍王世子弘暉時,平日裏對著康熙爺那些親近、甚至親昵的話語,弘皙覺得都被噎在了喉嚨口,並非是他不想裝作若無其事,他甚至看到了這一瞬間康熙爺神情中的一絲失望,可是,弘皙感覺無力。

  弘暉見狀,表示囧然,甚至有點懶於應對,只顧著低頭,視線直直盯著自己腳前的空地,好似能夠瞬間長出花兒一般,心中又難免腹誹,看吧看吧,把小爺拉來,讓小爺不痛快,你們自個兒也找不痛快了吧?這純屬自虐行為嘛!

  康熙的視線在兩個孫子之間時而轉移交換,面對弘皙的依賴,老爺子既欣慰,又不禁對弘皙的這番表現稍顯失望,然而,當目光壓向老四家的這個弘暉,老爺子似乎什麼都看不到,一個低著腦袋卻腰背挺直站立的小少年,此時會在想著些什麼?

  “弘皙,今日起,你三叔家的弘晟、四叔家的弘暉兩個弟弟和你一起由朕親自教導功課,你身為長兄,要多照顧些弟弟們,也要替朕督促好他們用功,知道嗎?”康熙此言拋出,疑似又一個巨雷。

  弘暉忍不住抬頭看向康熙爺,臉上還帶著來不及掩飾的驚詫與些許興奮,然後又趕緊繼續低著頭,將四爺沉默是金的模樣奉為金科玉律了。

  三叔誠親王、四叔雍親王,曾經都是被身為太子儲君的阿瑪驅使著,弘皙點頭應下康熙爺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貌似帶著笑意溫和的眼神裏,其實有寒光閃過,“是,請皇瑪法放心,孫兒謹記。”

  知道自己比起眼前的弘暉還要年長三歲,而且在弘暉現在這個年紀,弘皙已經被康熙爺點名旁聽參與朝事了,然而,或不甘心、或嫉妒、又或是羨慕等等,其實這些與年紀、與經歷並不等同。

  還有老三家的嫡次子弘晟?弘暉並不怎麼在意弘皙的複雜情緒,大不了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曾撕破臉正面交鋒,但兩人往日裏嘻來笑往的,又從不是十分真心。兄友弟恭的戲碼是康熙老爺子喜好的,宮裏頭哪個皇子龍孫不會幾句這樣的戲詞?倒是平日頗像老三詩書氣質的弘晟,也被康熙爺挑中了上這戲臺來演一回?弘暉想說,老爺子您這是過大壽呢,讓兒孫們盡情折騰熱鬧啊!

  自打老七徹底與老二胤礽鬧翻,其實至始至終都該是胤礽自我感覺太好而已,弘皙看著阿瑪越發變得陰沉,尤其是從毓慶宮搬出到了康熙爺賜予宮外的理親王府,胤礽在外勉強還能保持著當年溫雅太子的風範,卻是一回府邸,整個人都陰厲許多。弘皙原本就多疑心,如今,更是幾乎將所有皇子龍孫都看做是敵人威脅。

  康熙爺沒有逼得太緊迫,又不痛不癢地叮囑了兩個孫子幾句,就吩咐弘暉先去歇息了,至於弘皙,弘暉只知道,自己離開的時候,背後隱約聽見了康熙爺稍許暢快的笑聲。弘暉不願理會,此時自己究竟是一種羨慕嫉妒的情緒、亦或是真的可以面對千古一帝的皇瑪法心如止水般平靜?

  順子已經在院子裏候著了,李德全得了康熙吩咐親自送雍王世子回房,弘暉對這位太監總管宮中紅人只是表現出適當的親和,算不上自降身份討好,倒也不至於自持身份疏離,“有勞李總管了。”

  弘暉打心底裏瞧不上身殘志殘的奴才,然而,若像是做到了李德全這樣的,論起資質,自然要比順子更好,弘暉是不帶有色眼鏡看人的,李德全在弘暉眼中,是個人才,且是個忠義的人才,只可惜,這人該是一心向著康熙老爺子。弘暉自然不會以為,憑著所謂的人格魅力,然後能夠輕而易舉將康熙爺心腹的李大總管拉入自個兒陣營,那差不多可以稱之為美麗童話了,不可能。

  李德全微帶笑意顯得和氣,卻也帶著幾分不卑不亢,能在康熙跟前站住腳跟,且不說是在皇子阿哥間遊刃有餘,但多少年來,他李總管在宮中也混得有模有樣、確實是真材實料,“世子爺,皇上吩咐了,您若是有任何需要,只管叫奴才們去做。明兒個要早起,眼下您若是暫時沒什麼別的吩咐了,奴才就先告退了,您歇著?”

  李德全是個謹慎的,也就憑著這份小心,才能占著總管位子屹立不倒,雖不是第一次與這位弘暉阿哥接觸,但從今後才是真正要與這位小爺打交道,初次試探,李總管自然是客客氣氣,畢竟面前的是龍孫,而自個兒是個奴才。

  “順子,送李總管。”弘暉表情淡淡,嘴角微翹,似笑非笑,讓人看不透。不管康熙老爺子是蓄謀已久、或是心血來潮把自己誆到這裏圈著,弘暉打定主意,能不參合、爺就不參合,過自己的日子,讓別人猜去吧!

  若想要他弘暉乖乖配合康熙爺的戲路子,小爺沒這興致和耐性,與其花費心思爭你這皇瑪法的寵愛,弘暉覺得,還不如閑來想想將來的路怎麼走、或是盤算盤算如何不斷加固和四爺阿瑪的父子情,橫豎都比在康老爺子面前爭寵來得實在。

  第二日,胤禛再見兒子的時候,瞧著弘暉難掩疲憊的臉色,四爺表示心疼,當然,所謂的“心疼”一般人是很難看出來的,不過弘暉倒是對此十分肯定,也不知道他這份自信是打哪兒來的?四爺可是出了名的鐵面冷情,再說既便是康熙這個老子,也不曾能從四兒子臉上看出些什麼!

  弘暉強自打起精神的模樣,在四爺腦中揮散不去,四爺心中揣測了許多,昨夜在康熙爺院子那兒,究竟發生了些什麼?竟讓暉兒如此精神不濟?今早聽說,皇阿瑪那裏,除了原本就跟著的皇長孫弘皙,加上昨夜過去的弘暉,還多了一個老三家的弘晟,四爺皺眉,老爺子又想怎麼玩了?

  只是,沒機會和兒子交流,四爺已經和著一眾兄弟策馬賓士,搭弓射箭,而幾個皇孫都還留在康熙爺跟前,顯然是老爺子沒打算讓兒子孫子一同競爭,或許是想要輪番搭台唱戲?弘暉瞧著四爺飛馳而去的身影,眼角餘光正巧瞥見康熙爺嘴角的一抹笑意,趕緊斂神,只歎老爺子還嫌不夠亂,這戲碼一出接著一出的編排。

  “皇瑪法,孫兒等什麼時候才能出發?”弘曙是個膽大肆意的,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一眾叔伯,等不及也想要前去表現一番。

  對於弘曙面對康熙爺的這份膽氣,堂兄弟之間,有佩服羨慕的,當然也有心下不屑鄙視的,不過,瞧著康熙爺的反應,是沒有人敢莽撞出言給七爺家的阿哥難堪的。

  七爺胤祐,脾氣爽直,對康熙爺盡忠盡孝,也還是個出了名的護犢子性子。

  康熙招手將弘曙叫道跟前,“怎麼?朕的弘曙阿哥心急了?這可不行,老七沒教過你,戰場制敵取勝,少不得要沉得住氣嗎?朕可是盼著你小子好好和你阿瑪學學,將來讓咱們大清朝再出一個英武大將軍!”

  弘曙少年腦袋一昂,對著康熙爺信心滿滿的驕傲道,“皇瑪法,雖然阿瑪有教過孫兒這些道理,但是孫兒覺得,真到了兩軍交戰的時候,除了要沉得住氣,還不能少了先發制人、直搗敵營的膽氣。”留意著康熙爺沒有表露出不滿,弘曙再接再厲朗聲道,“皇瑪法,孫兒以為,不管是什麼法子,只要能將勝利帶給皇瑪法您,孫兒相信,在您的心裏,孫兒就是和阿瑪一樣能成為大清的英武將軍!”他志與父同。

  康熙愣了愣,倒真沒料到,老七家的這個小子已經成長至此,或許話說得直白了些、淺顯了些,然而,話語中的那份自信和膽識,是康熙讚賞的,“哈哈……哈哈,說得好,不愧是朕的孫兒!弘曙,你阿瑪把你教得很好,朕很高興、很滿意。”

  很長一段時間了,康熙似乎從不吝嗇對老七的讚賞和寵信,哪怕先前因為廢立太子的事,老七如此那般插了一腳,康熙削去老七郡王爵位至今都沒給予恢復,但對胤祐的帝王寵,康熙依舊沒有吝嗇。

  弘曙笑得很開心,他的確是實話實說,而先前因為阿瑪留守京城不能一同前來、因為被弘皙那混蛋欺負的諸多怨氣,一掃而空。

  誰也沒料到,此番第一個博得康熙爺歡心的,竟然是七爺家的弘曙阿哥?不曾前去打獵的一些隨行臣子奴才們,心裏開始嘀咕了,也偶爾將視線投向康熙爺身側的其他三位阿哥,弘皙、弘暉和弘晟,哎,猜不透,實在是聖心難測,老爺子究竟想的什麼?

  這倒是冤枉康熙爺了,這老爺子此刻純屬是真情流露,老七這些年以皇子身份征戰疆場,據康熙多番試探查證,老七胤祐是當真的純粹忠孝,沒有結黨營私嫌疑,所以,即便不可能傳位,但康熙總是在其他時候多番照顧寵信,就因為老七難得的這份“真”。

  康熙很高興,眼前老七家的這個弘曙小子,這年紀當然不可能偽裝騙過朕,康熙相信,弘曙也是真的一顆“赤子心”。

  弘暉低著頭,讓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只是單純地在替弘曙高興,即便自己不在乎康熙爺的寵愛,但不可否認,若是可以,能夠得到帝王的看重,總是好的,這一份,弘曙得到了,弘暉真心替弟弟高興。

  弘暉自認做不來矯情與老爺子跟前賣笑討好,也並不是弘曙小子這種純天然的性子,更加明白,若想在康熙面前瞞天過海施展圖謀,何止是難?所以,還不如低頭藏著自個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原是多事之秋。

  想到此,弘暉眼角餘光瞥見弘皙,這位皇長孫憑著是老二胤礽的兒子,又向來能得康熙寵愛,即便是如今胤礽被廢,弘皙在眾皇孫之中,仍然能夠得到康熙的特別青睞,單是這一份,弘皙就是占盡了優勢先機。

  果然,之後在皇孫間的狩獵競爭中,弘皙險勝弘曙,占了魁首,得了康熙爺好一番讚賞,而弘曙,倒也因為康熙喜愛,兩兄弟都算是贏家。

  至於,弘暉呢?

  十四胤禎被康熙爺賜了巴圖魯的稱號,對此,胤禛這個哥哥可以笑著祝賀,也確實替嫡親弟弟十分高興。四爺的騎射功夫不差,然而卻也從未在兄弟間得過第一,最早的時候是老大胤褆獨佔鰲頭,然後是老七出奇制勝博了滿堂彩,前年的時候是十三弟胤祥,到如今的十四嶄露頭角,胤禛對於這些,向來是從容接受的,胤禛很明白,自己志不在此。

  然而,四爺能夠接受自己“輸了”的事實,卻看著兒子弘暉低頭站在一旁,而康熙爺正滿面笑容賜賞小輩中的勝者——皇長孫弘皙,胤禛心中一口鬱氣堵著,袖子裏的雙手握拳,久久未能鬆開。

  弘暉不是沒有察覺阿瑪的異常,然而,低著腦袋,頭痛,先前是習慣了裝弱作為保護色,可這一回,難得一鼓作氣想要挽回面子,苦於沒有機會,又能怎麼辦?

  弘暉不得不承認,康熙老爺子,這姜足夠辣!


☆、24、人心浮動帝王星動

  原是信心滿滿想要一鳴驚人,奈何康熙爺霸道專斷堵死了弘暉所有的路,反而因為此番出京狩獵,竟被從此圈在老爺子身邊,美其名曰是“由朕親自教導”,而弘暉已輕舉妄動不得。

  更令所有人費解的是,廢太子故居毓慶宮,康熙爺一句風輕雲淡就把幾個由他親自教導的孫子安置進了這宮殿,弘皙、弘暉和弘晟。

  弘皙,步步為營。

  弘暉,險境環生。

  弘晟,最年幼,一副後來者居上的兇猛架勢,得康熙爺隆寵竟然在短時間內直逼皇長孫弘皙,引得朝裏朝外驚歎連連,三爺好福氣!

  宮中康熙爺計謀百出,不知所圖?而四爺的雍王府中,福晉芸秀瞧著正在逗弄小兒子的四爺胤禛,她心中是甚為掛念弘暉,卻又不敢在四爺面前表露太多,怕四爺斥責“婦人之仁”。

  然而,芸秀還是抑不住的擔憂,前幾日抱著小兒子進宮給德妃請安,特地挑了個上書房不講課的時段,卻依舊沒法子能見弘暉一面,只聽說是弘暉在乾清宮聽候萬歲爺親自教導。

  胤禛沒有理會福晉的心思,芸秀想什麼,他一眼就能看穿,而他只是專心地逗弄著繈褓中的小兒子,看似孩子柔軟無力的小手,卻是能夠牢牢地緊抓著自己的手指不放,胤禛像是漸漸增了興致,與小兒子玩得不亦樂乎。

  “爺,這……弘暉都入宮三個月了,我……我想是不是能夠……”做額娘的終究憋不住,芸秀心中竟是替弘暉不甘,當初暉兒還小的時候,雖說四爺十分看重嫡長子,但卻也從未像是此刻這般與暉兒親近,哪怕是暉兒不記事的時候。

  她當然高興四爺能夠疼愛現在才五個月的小兒,可是,她,不願長子成為棄子。

  還沒等芸秀磕磕巴巴把話說完,胤禛突然側頭看向她,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冰冷犀利,嚇得芸秀將所有到嘴邊的話都吞了回去,然而她竟是還能倔強地與胤禛繼續對視,不願輕易放棄。自打回京,弘暉直接被接進了宮中,芸秀沒能見過兒子一面,而期間,芸秀從未記得,四爺可曾提起過暉兒一次?就好似爺把這個兒子給忘記了。

  胤禛有幾分詫異,她竟然能堅持這麼久?若是換了另一個女人,在胤禛眼中,這種忤逆就簡直是在不知死活,然而,眼前的是倔強堅韌的福晉芸秀,胤禛的目光不曾柔軟半分,直直望進了芸秀的心底裏,“暉兒早慧,你該知道。他在宮中,雖不能見你,也定是希望你能夠好好保重自己,也好好照顧這個弟弟。”胤禛的眼神終於從芸秀的臉上移開,再次低頭看向小嫡子,“福晉,你的心亂了,不該的。”

  四爺的話說得並非是硬邦邦的,反而帶了些許溫和暖意,畢竟,他勸慰的是得了他認可的四福晉、雍王妃。膽敢與自己如此對視的,還能堅持不敗退的,胤禛心說,她倒是唯獨適合國母尊位的女子,那拉氏芸秀當得他的幾分敬重。

  “爺?”芸秀疑惑地看向四爺,她鼓足了勇氣想要表達一些意思,然而此刻,她覺得,四爺大概是知道她的心裏話。讓她驚疑的是,看四爺的神情,剛聽了四爺這幾句話,芸秀不敢相信,她所理解的意思。

  更何況,近來,四爺多是在李氏和年氏的院子裏留夜,多少讓芸秀這個嫡福晉開始有些忌憚,再正巧撞上弘暉被“圈”進宮,芸秀知道,府裏府外多有傳言,許多都說是弘暉這個四爺嫡長子被康熙爺點名進宮,並非因為得了帝王寵,恰恰相反,是被變相地圈在宮中,拿來牽制四爺雍親王,而四爺近似無動於衷的反應,怕是已經讓許多人也猜測,弘暉不僅成了康熙爺的棋子、甚至已經成了四爺的棄子……

  側福晉李玉漱和年格格年如意這兩個女人,更是這般認為,也就趁機使盡百計想要爭得四爺的寵。

  “你只管照顧好府中便可,其餘的,有我和弘暉,你大可放心。”胤禛不等芸秀再說什麼,起身抬步打算離開了,“府中的事,你有吩咐,蘇培盛不敢不從。”這算是將心腹蘇培盛又一次借給福晉使喚了,而當初芸秀懷著小兒子的時候,府中就是讓蘇培盛幫著一起打理的。

  幾個月來,第一次聽四爺提起暉兒,芸秀已經眼眶泛紅了,她用力點點頭,又很快控制住了激動情緒,端起福晉的架勢,朝著四爺的背影行禮,“請四爺放心,府中事不敢再讓爺操心。”是她關心則亂,四爺,依舊是愛護弘暉的。芸秀抱起小兒子,臉上揚起笑意,笑得十分滿足。

  而胤禛不敢在芸秀面前呆的太久,剛才一時之間臆想連連,竟然腦海中閃現自己龍袍加身的模樣,而芸秀則是自己的皇后,想到此,胤禛稍稍有一種羞愧的感覺,多少年來,他都是被教育著要敬重皇太子、要輔佐皇太子、要一切以儲君二哥為主……權力欲念不斷增強,再親眼看著皇阿瑪一怒之下廢除老二的儲君之位,接著多方聯盟終於打消了老爺子複立胤礽為儲君的意圖,如今局勢,胤禛動心了,再回首思量的時候,早已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盤算著皇阿瑪的大清皇位的?胤禛只記得,自己想要,還有很多事想做。

  那拉氏芸秀是個聰明的女人,胤禛也不介意看她因為兒子的事一時慌神,畢竟其餘時候,這個女人便是最聰明懂事的。夫妻這麼些年,若是被芸秀看穿自己剛才心中所想,胤禛倒並不會覺得十分意外,所以他選擇快步離開。

  “四爺,你要穩。”鄔思道瞧見胤禛匆匆進院子,稍一打量,便明白了,怕是這位向來善於隱忍的四爺,快要忍不住了,然而,鄔思道扮演的就是這樣一個角色,他自認為有著本分要替四爺滿打滿算計謀。

  的確,向來讓自己頗為倚重的鄔先生,胤禛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傾倒而下,穩?不就是要“忍”嗎?

  剛才福晉芸秀不知道的是,胤禛看著繈褓中的小兒子,起了逗弄之心,也不顧忌抱孫不抱子之類的祖宗規矩,實則是真真切切記起了當年,弘暉幼時的模樣,白白的,軟軟的,笑起來甜甜的,撅嘴的時候表情臭臭的……胤禛以為不曾有過的記憶,卻其實格外的清晰,原來他和弘暉父子間早在最初就緣分最深。

  接著再想起近幾年的畫面,胤禛很有一種衝動,去拆了那毓慶宮,憑什麼廢太子的宮殿,要用來圈我的兒子?

  “憑什麼?毓慶宮怎麼可以讓老三老四家的小子久住?皇阿瑪究竟在想什麼?如果是弘皙,我可以接受的,弘皙原本就屬於毓慶宮的,可是,皇阿瑪都快要把老三家的寵上天了,他究竟想幹什麼?”理親王府中,胤礽在書房裏,壓抑地咆哮著。毓慶宮住進了別的人,住進了老三老四家的兩個小鬼,這是讓胤礽感覺恥辱的事。

  弘晟如此得寵,一副書生氣質模樣,也有著屬於書生的意氣和孤傲,這大概是和康熙爺寵信老七和弘曙一樣的,不過就是愛詩書琴畫的老三與老三家的小書生,對皇位無法造成半點懸念。

  “呵呵,皇阿瑪如此看重弘晟,難道是……”老三胤祉不禁浮想聯翩,康熙爺難道是屬意自己的?其實老三除了書生氣外,他也是圓滑的一個,更懂得韜光養晦,也是有幾分自知之明的,然而,那是先前,有皇太子胤礽壓著穩如泰山,有皇長孫弘皙在皇孫裏面獨得康熙爺一份寵愛,那時候,三爺不曾有非分之想。現如今,已不同往日。

  而八爺胤禩一黨也對康熙老爺子的意圖多番猜測,老九胤禟大為感歎,說是兒子年紀小真不知道是禍是福?

  胤禟府上一個妾侍在康熙四十五年的時候替九爺生下長子弘晸,不過現在也才是個三四歲的小娃,與弘皙弘暉那幾個年長些的一比,目前的確是很難有競爭力。然而,胤禟覺得自己這個旁觀者是看得明白些的,入了康熙爺的眼,也並非就是好事。

  “八哥,依我看,雖然皇阿瑪這幾年確實見老了,但怎麼也還是龍體安康健朗的。先前,咱們也吃了虧,就是因為太過急躁了,才讓八哥你受了那些委屈。皇阿瑪一句話、一件事,太容易影響咱們的情緒了,這可不是個好現象。”胤禟說的是實話,去年老八胤禩被康熙厭棄削去貝勒爵位,可不正是因為之前老爺子話中稍有暗指,饒是胤禩多心機,也料不到竟是老爺子下的大套子,於是一頭栽了進去,昏天暗地!

  “九哥,你這也太不經嚇了吧?”老十胤俄不同意了,在其他兄長面前他老十也是不拘小節的,眼下只有八哥九哥在,胤俄就更加肆無忌憚了,“雖說咱們舉薦八哥做太子的事兒沒成,皇阿瑪也確實做得狠了點,可還不是沒幾個月就恢復了八哥的爵位?八哥和老大自然是不同的,你沒見老大到現在還被圈著嗎?所以要我說啊,八哥,你可千萬別跟老九這樣膽小怕事的,你怎麼想、就怎麼做,反正咱都是支持你的。是吧?九哥!”還不忘把胤禟也給拉上。

  胤禟撫額,這個草包十,“去去去,你少個我們惹禍添麻煩就成了,別再搞這些個餿主意,一邊兒去。”十分嫌棄地對著老十擺手,這老十,就是少根筋的。胤禟留心著八哥的神情,畢竟,關於削去爵位一事,那段時間落井下石的人也不少,尤其是八福晉離府出走,鬧得滿城風雨成了笑柄,八哥不在意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胤禩心中的確是如老九所想,不過倒也是胤禟多心了,胤禩早知道老十這個弟弟是個粗神經的,自然不會兄弟間因為幾句話起了芥蒂嫌隙,“九弟,老十說得也沒錯,你就別逗他了。”笑著做了和事老。

  胤禟本想爭辯幾句,卻是撞上八哥的視線,閉嘴了,對著老十瞪了眼,早就是二十好幾的人了,卻是兄弟間還這麼愛鬧。

  “哼!你不服氣也沒用,八哥還不是說我講的對。”胤俄的確是個粗神經,“好了好了,這種費腦子的事兒,就留給你和八哥商量吧,爺約了人百勝樓喝酒去。反正八哥你決定了,知會一聲,老十我沒二話。”他可耐不住坐著不動盡費腦子。

  胤禩點點頭,關照了幾句不要隨意惹事,就讓奴才送老十出府了,而胤禟看著胤俄離去的模樣,有些哭笑不得,“八哥,這……這什麼人呀!”沒腦子就是沒腦子!

  胤禩倒是帶了幾分寵溺,“行了,都這麼多年的兄弟,老十什麼人,你還能不知道?他也坐不住,隨他吧。你來跟我合計合計……”

  ……

  “從長計議?是那鄔思道說的?這不是廢話嗎!忍、忍、忍……忍到什麼時候是個頭?還真以為誰都和四爺一樣能忍?我就沒見過王爺這麼能隱忍的人!”

  “主子問,那先生以為如何?”

  “我所料沒錯的話,那位小爺早就心中有數,何必來問我,多此一舉!”

  “主子說,這不是給先生您一個施展謀略的機會嗎?等將來論功行賞的時候,主子也好為您請功不是?”

  “哼!話說得再漂亮也沒用!不稀罕!”

  “咳咳……先生的意思,我會回稟給主子。不過,主子也還吩咐了,說是,若先生不給點實用的主意點子,將大事往後拖了,那麼,您先前託付主子辦的那事兒,怕是也要往後延期了。”說話的模樣腔調,和那位小主子學了個十成十。

  “……”怒!若不是當真好修養,他好想掀桌子。

  ……

  “主子,這不大好吧?”毓慶宮的守衛畢竟沒有康熙爺的乾清宮或是御書房那般,何況,即便是那兩個地方,慕容也是有法子探聽消息的,而此時趁著天黑潛入毓慶宮與弘暉會面,倒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然而,正聽著主子吩咐另一位暗人零號如何如何去向宮外的法海討主意,慕容本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眼角都抽搐了,再想起佟氏法海的脾氣,慕容怕主子一時興起將法海真的惹怒了不可收拾,所以這才出言勸阻。

  “青榕是他兒子,兒子倔起來什麼脾氣,他自然知道,我就不信,他能不答應。”法海那假大師,裝著一肚子的貨,可惜一心想要造福黎民,而對於宮廷皇權爭奪,總有那麼點避著,不願談起。此番弘暉相當自信,尤其是費了些心思,派人暗中對著楚月館的白小仙好好查了一番,結果絕對令人驚詫,小青果然是好眼光啊!

  四爺能忍,可弘暉也憋不住了。

  鄔思道勸著四爺要隱忍,可法海從不覺得一味隱忍就能搶奪大位。

  “慕容,第一套計畫開始實施吧,我倒要看看,那位蓮貴人還能藏到什麼時候!”弘暉其實更想說,小爺倒要看看,你康熙老爺子還能淡定著玩陰謀到什麼時候?

  後院起火,是件頭疼的事,若是皇宮大院的後院著了火,想必是件很有趣的事。


☆、25、康熙無奈帝王吐血

  康熙很憤怒。

  今日早朝,雖是安好無事,臣子們都說天下安平,隆恩浩蕩,康熙自然是不會全信的,卻也心情舒暢,如今雄心壯志不復年輕時那般,更多時候,他願意相信,大清朝國強民富,天下歸心。

  然而,才下朝回了御書房要批摺子,卻聽李德全回稟,說是四阿哥胤禛求見聖駕,康熙神色不明,心中料想,該是老四來說弘暉的事兒?畢竟已經留了弘暉在宮中幾個月了。可按著老四的性子,該不會將這等小事拿來御書房稟報。一時之間,康熙也猜不透胤禛的來意。

  四爺的確心裏記掛著兒子弘暉,不過,康熙這個老子也確實瞭解兒子,憑著胤禛的性子,是不會將弘暉的事兒,當做來御書房重地求見聖駕的理由,“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姬祥。”胤禛的神色向來是鄭重其事的。

  康熙點點頭,“起吧。老四有事,剛才沒在朝上說?”這算是堵了胤禛提起弘暉的可能,康熙的意思很明確,公事公辦,若是大事就該在早朝的時候提起,若是私事之類,你不幫著朕分憂朝事,竟還拿些芝麻綠豆的小事來打擾朕?是不忠、還是不孝!

  伴君如伴虎,日子可真不好混,胤禛臉上顯出幾分尷尬和猶豫,片刻,瞧著康熙眼神嚴厲起來,胤禛才對著老子再一次跪拜,“皇阿瑪,兒子有下情回稟,茲事體大,不敢怠慢。”賣個關子,也不直接道明,反正,四爺心說,不急,得穩著點。

  此刻,四爺“殺”到康熙爺面前,布下戰局,居然還厚著臉皮說“穩著點”?若是讓鄔思道知道了,怕是哭笑不得,勸著四爺再要隱忍一時,哪只四爺笑著點頭,轉身就趕出眼下這直面挑戰康熙爺的事兒!

  康熙眉頭一緊,瞧老四那模樣,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何事?”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老四和老七兩人平日裏脾性相差甚多,卻在此刻,康熙莫名覺得,眼前的老四,像極了那日在朝堂上死諫的老七胤佑。

  “回稟皇阿瑪,兒臣昨日在刑部辦理揚州知府貪污一案時,其中,根據揚州府的一個幕僚師爺供詞,此案有涉及江寧府織造衙門,兒臣以為,此事由皇阿瑪聖裁為妥,請皇阿瑪示下。”胤禛言語含糊,卻抓住了關鍵,就“織造衙門”幾字出口,激得康熙爺半立起身子前傾。

  “子清?”康熙難得這般沉不住氣。

  胤禛當然知道,康熙爺脫口而出的“子清”二字,正是時任江寧府織造曹寅的字。曹寅,年幼時便是康熙侍讀,聽說與康熙感情深厚。而當初康熙爺的帝王路,起初風雨頗多,鬥鼇拜、平三番等等,歷經幾十年,曹寅的確是忠心耿耿,讓康熙甚為寵信重用。

  “皇阿瑪,揚州府貪污案,計銀三百三十萬兩。”胤禛沒打算讓老爺子鬆口氣,“兒臣昨日去戶部瞭解,國庫存銀僅一千三百萬兩,今年兩廣旱情嚴重,不止稅收減免,怕是艱難時還要國庫撥款賑災。”就一個意思,國庫空虛,銀子沒有,貪官可恨,罪責必究,不容姑息。

  “你剛說……國庫還有多少?”這下子,康熙來不及思慮曹寅牽扯貪污案的事,老爺子倒是十分期盼,是朕老了,聽錯了。

  可惜,胤禛十分鎮定從容地重複了剛才的話,意思是,您來沒聽錯。當然,康熙不知道的是,胤禛這“一萬三千兩”的數字也都是十分保守的估計。

  聽著老四不曾改變的話語,康熙一時間感到十分無力,其實,這該是可以預料的,畢竟這些年來,大舉發兵征戰,國庫缺銀早已是個事實,然而,每次不都是解決了糧草兵需問題?每次不都是出兵得勝揚我大清國威?這該是個天下盛世啊!

  “你……”康熙的話哽在喉嚨口,他很想嚴厲地斥責老四一通,卻發現這個兒子跪著,腰杆挺直,就像是一座山,如此挫敗感,康熙心裏是明白的,卻一直拖延著不肯承認,“你……你先下去吧。”

  “是,兒臣告退。”胤禛起身退步,卻正在康熙歎氣之時,頓住了腳步,再次抬頭去看高高在上的帝王,“那……兒臣先把揚州府的案子結了?至於江寧織造,稍後再定?”四爺一旦發起狠來,可不會輕易收手。話說,康熙爺對付兒孫時,下了狠招,不在少數,胤禛覺得,兒子也不過是有樣學樣罷了。

  康熙深深看了老四一眼,剛才情緒波動太大,情急之下難免有些思維錯亂,但康熙爺自然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打敗了,否則,面對這麼些對著皇位“如狼似虎”的兒孫,老爺子哪還能有骨頭剩下?圕 馫 闁 苐

  “就依你的意思辦吧。”將球踢回給老四,不說怎麼辦,難題留給老四,康熙覺得心煩,卻又不得不感歎,沒想到這個老四平日裏不聲不響的,還真會有炸毛的時候?是為了弘暉小子?

  “炸毛”?這般形容,也虧得康熙爺想得出來。

  胤禛躬身應是,這才告退離開,隱忍成性的四爺,哪里會不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總之今日一計,可算是旗開得勝。

  至於,江寧府的曹寅?哼!有膽子敢貪,他胤禛就有法子將貪官一個個的整死,哪怕是得了老爺子寵信的老臣親信又如何?皇阿瑪,是老了,心軟了,那就讓曹寅在江寧織造府再多蹦躂一些時日,該還的時候總會到的。

  “喲,老四你這是怎麼了?不會是被皇阿瑪訓斥了吧?臉色這麼難看。呵呵,要說你也不小了,還惹皇阿瑪生氣……”胤礽在宮門口遇見胤禛,頗有些陰陽怪氣地搭話,仗著兄長的身份,老二在眾兄弟間,依舊是一副儲君的架勢,自以為是、自視甚高,這些性子在太子位的時候不足為奇,而如今,怕是不識局勢了。

  “臣弟只是向皇阿瑪回稟刑部的差事,請求聖裁,如何成了二哥口中這些話?您貴為親王,理應謹言慎行,作為兄長,更該為弟弟們做出表率,也能讓皇阿瑪少憂心些。二哥您說,是嗎?”怪了,向來鐵面沉默的老四改性子了?說話這麼不掩飾,夾帶著棍棒刀槍地一股腦沖著胤礽去,直把理親王說得愣神了。

  四爺不是沒脾氣的。

  四爺心眼不大的,四爺脾氣可以是很大的。

  真應該是第一回撞見老四這般姿態,胤礽實在難以相信,老四胤禛會這般駁斥自己,“你……老四……你……”不禁伸手指著胤禛,卻不知該如何表示情緒,胤礽是真的懵了。哪怕是廢太子醉落魄那會兒子,老四也從不曾給自己臉色看,為何今日?

  胤礽又想起近日老三胤祉那揚眉吐氣的囂張模樣,覺得心中更堵得慌,難道真的連老三老四都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了嗎?好哇,你們既然不念兄弟情,也就別怪本宮,老大胤褆不是很厲害嗎?陷害本宮,還妄想要本宮的太子位,お 稥 冂 苐胤褆還不是讓皇阿瑪圈了起來?胤礽心中憤憤。

  然而,等理親王胤礽回神的時候,哪里還能瞧見老四的影子?這更是將胤礽氣得能吐血了,老四向來是兄弟之中最重規矩的,從不曾這般無禮,可今日,真是一個比一個囂張可恨。

  湊巧了,胤礽四顧沒見著老四,卻不期然撞上老七胤佑的視線,立馬恨得牙癢癢,“哼!”不過,此刻胤礽倒是有了幾分自知之明,與其和老七鬥氣鬥狠,還不如暫時咽下這口氣,等將來一併算賬,畢竟,老七這個天生的瘸子,最多也就像是現在這樣丟了軍功掙回來的郡王爵位,而自己,再也丟不起親王爵了,更何況,胤礽心中不曾對帝王位甘心放手。

  “哈哈……哈哈!”老七笑得肆意,終於引得跨步離開的胤礽再度回首對視,胤佑直接無視了老二的怒容,“我說二哥,親王二哥,您怎麼見著弟弟扭頭就走,也不給弟弟個機會向您二哥打個招呼、請個安呢?”

  在胤礽心裏,被廢太子位的罪魁禍首是老大胤褆,罪不可恕,而明明希望極大能夠複立太子之位,卻被眼前的老七背叛出賣,胤礽不能忍受,再者,就是因為這個老七,讓皇阿瑪再不像從前那般信任自己……胤礽早已在老七死諫的那一刻,將老七和胤褆列入了同一個罪魁名單。

  面對胤礽怒視不言的模樣,胤佑顯然是不滿足的,繼而趁勝追擊,“二哥,若是弟弟先前有所冒犯,還望二哥海涵。弟弟從來都只知道盡忠盡孝皇阿瑪,而對於二哥所提的,結黨營私,弟弟想都不敢想,哪還能談什麼將來事成得利?若是弟弟真的一時被蒙蔽,做了愧于皇阿瑪的事,弟弟會良心不安一輩子的。請二哥見諒。”胤佑直言不諱,當日死諫的摺子,怕是快要被大家遺忘了,當日,相信還是有人很有興趣知道摺子的內容,那麼就拿出來曬曬也不錯,“二哥,弟弟手中軍權兵符都是皇阿瑪信任賜予的,萬不敢有半點營私,所以,只能對不起二哥了。”

  胤礽真的很想立馬抽他幾個耳光,直接打暈了最好,天啊,老七這混蛋居然就這麼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了?他到底想幹什麼?當初,在複立之前找上這個叛徒,是最最失策愚蠢的事,胤礽終於相信了,曾經是那麼的相信,老三老四、還有老七都是自己太子党一系的,可笑之極。

  而面對老七的這些話,胤礽氣急,難得學了一回老四的隱忍,卻不曉得,這般沉默面對指控,可不就是默認了老七的“實話”?

  康熙即便早知道老七死諫那個摺子的內容,甚至那摺子已經被燒了乾淨,但聽聞探子將宮門口的事情回稟,一字不漏地演繹出來,再聽聞當時胤礽的表現反應,這下,康熙爺真的吐血了,傷疤被揭開,再一次提醒他,這個傷,怕是永久留下了,除不掉了。

  那個時候,朕在千方百計複立胤礽為儲君的時候,胤礽居然在私下結黨,不惜以重諾拉攏手握重兵的老七,想做什麼?逼宮造反?

  李德全嚇傻了,趕緊讓奴才去宣御醫來,萬歲爺年紀是大了,雖身子骨偶有小病,卻不曾這般觸目驚心!李德全忙著伺候主子的同時,心中漸漸明瞭,怕是這一回,二爺理親王是真的徹底失了帝心帝寵,不能再翻身了。

  只是,這一系列的變故,遠遠不是結束,才剛剛開始。

  御花園裏,蓮貴人被撞破與宮中侍衛有染,人已經被綁了起來,押往慈仁宮皇太后處聽候發落。

  蓮貴人年初的時候替康熙爺誕下一位小格格,老來得女,康熙甚是高興,雖然沒有提升赫舍裏木蓮的位分,卻是沒少表示對蓮貴人的寵愛。這是宮中眾所周知的。

  敢不問青紅皂白直接將人堵了嘴綁去慈仁宮的,不是別人,正是翊坤宮的宜妃娘娘郭絡羅氏,宜妃處事向來是雷厲風行很有滿洲女子風範,而恰恰,宜妃對木蓮這個心毒如蛇蠍的狐狸精幾乎是恨得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皇太后聽聞驚詫,可還來不及問罪于蓮貴人,御書房那裏就傳來了康熙爺吐血昏迷的惡訊。

  亂了。

  當上書房中弘暉收到消息,同樣驚詫了,話說,他才想著小試牛刀先拿蓮貴人練練手,怎麼就已經鬧出這麼大動靜了?

  接著,弘暉聽說是四爺去御書房求見了康熙爺,然後又聽說了宮門口四爺和胤礽、又是七爺和胤礽的諸多傳言,於是,對於知曉四爺七爺暗下結黨一事的弘暉,不得不再次折服于四爺的雷霆手段。

  阿瑪當真威武,不出手隱忍則已,一出手,好大的手筆啊!  


☆、26、御書房前兄弟齊聚

  皇太后雖不是康熙爺生母,但是康熙向來是厚待這位老太太,康熙先前幾任皇后個跟著個離世,尤其是孝莊老祖宗仙逝以後,後宮就沒再立下後位女子,現在宮中諸多事務,也是由著惠妃、宜妃和德妃等人同署理,而最尊貴女子,當然就是慈仁宮皇太后了。

  “怎麼回事?”皇太后本是信佛,慈悲為懷,然而此刻,皇帝竟然被鬧得吐血昏迷,老太太皇太后氣場全開,朝著李德全問話。

  “回皇太后,今日……”李德全不敢有半點隱瞞,從四爺求見開始直說到康熙爺聽了探子回稟吐血,其間,更是將探子回稟那十分詳細“宮門事件”說了遍,李德全自然不敢夾帶什麼個人情緒,奴才本分他是深以為然。

  然而,皇太后雖是女流之輩,雖是年紀大了,老太太卻是下子就抓住了重點關鍵,“意思,皇帝是被理親王氣?”果然,皇太后是不喜歡老二胤礽。

  李德全只覺得後腦勺滴汗了,又不敢辯駁,“這……奴才……奴才……”太后娘娘,您輩子也沒這麼犀利過幾回,奴才怎麼就這麼撞上了呢?李德全欲哭無淚。

  “好了,哀家也不為難個奴才。”皇太后自然也不會太為難李德全,借機稍稍敲打番就可以了,免得這個李總管太得意忘形,不過眼下皇帝病了,這個李德全還是用得著,“好了好了,哀家沒心思鬧這些,不說這個了,等皇帝醒來,自然有主張。不過,若是再伺候不好皇帝,哀家可就不會輕饒了,可聽清楚了?”

  老太太也有自己打算,畢竟這麼些年了,皇帝對是真不錯,想著,若是將來自己能走在皇帝前面,那也算是善終了,不貪心,這輩子夠久了,也不想老了再經歷些風風雨雨,總想著太平些。原以為,皇帝看重太子胤礽,那就等著將來太子順利繼位,誰曉得這個胤礽竟然是個如此不懂事?

  皇太后心下給胤礽貼上了標籤:這個廢太子太能折騰了,早在當初還是儲君時候就不讓人省心了,真是虧得皇帝那般隆寵。

  李德全直沒明白,為什麼皇太后不待見理親王胤礽?不過,再聽著老太太吩咐,自此刻起,沒有皇太后手諭,誰也不許打擾皇帝靜養,李德全自認為是聽明白了,“是,奴才謹遵皇太后懿旨。”老太太意思,就是防著理親王吧?

  因為御醫診斷說是萬歲爺時氣急才吐血,只是短暫昏迷,不過需要時間靜養,養好了不成大礙,所以皇太后陪著皇帝會兒,就起駕回了慈仁宮,只要皇帝龍體能安康就好,是該多休息些時日,做皇帝太累。圕馫 闁苐

  老太太也累了,費神多了點,就特別容易疲累,“宜妃啊,那個蓮貴人事,暫且放放,先關起來吧,等皇帝養好了龍體再做處置吧。”有著郭絡羅氏扶著出了御書房,皇太后如此吩咐道。

  宜妃雖是不甘心,按著意思,直接剮了那赫舍裏木蓮是最好,當然,也不是真這麼無知胡鬧,“是,臣妾遵旨。皇額娘,臣妾送您回慈仁宮,再給您按按肩解解乏,今日您也累了。”對於皇太后,宜妃還是敬重、甚至有幾分親近,大兒子老五就是在老太太跟前養大,宜妃和德妃不同,都是孩子自幼被抱走,宜妃卻是可以在想兒子時候就去慈仁宮請安見見胤祺。

  等皇子龍孫們聽到消息陸續到御書房時候,皇太后已經離開了,眾人自然是想進屋探望康熙爺,卻都被李德全擋在了門口,皇太后懿旨,誰也不能違逆了,何況,這般安排,已經是最合適了,畢竟現在也算是敏感時期,還好御醫也都說了,再等兩個時辰萬歲爺就能蘇醒,因為御醫這個診斷,皇子們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但也不甘心就此離開。

  胤礽心下驚愕,是心驚,傳言已經有在說是自己將皇阿瑪氣病,胤礽覺得莫大冤枉委屈,二來則是當真擔憂皇阿瑪龍體,聽聞是吐血昏迷了,胤礽十分焦急,差點就硬闖了御書房。然而,李德全哪里肯讓?最後,竟還是七爺胤佑來了,站那裏瞪著胤礽,什麼話都沒說,卻當真將胤礽給看得沒了氣焰。

  哪怕不願承認,胤礽還是沒辦法否認,當初想要拉攏老七借助兵權謀利,是事實,所以,在面對老七時候,在面對皇阿瑪時候,胤礽是真心虛了。

  胤佑也不理睬老二,向著擋在門口李德全氣勢洶洶逼近,嚇得這位李總管時覺得腿軟勉強才能站得住,對著七爺問安,李德全當真怕這位七爺強行硬闖。七爺雖是天生腿疾,但是七爺在軍中威武英明早就是人盡皆知,何況七爺還是個暴躁直脾氣,想曾經在朝上對著萬歲爺死諫那股子膽氣,李德全是當初親眼所見,連萬歲爺都無奈,眼下,要怎麼攔得住七爺?

  李德全怕胤佑不顧忌皇太后懿旨,在御書房門口就和侍衛們大打出手,呃……七爺領軍制敵,殺氣頗重。

  “李總管,聽聞,御醫說皇阿瑪再過兩個時辰就能蘇醒?可是真?”哪知,李德全等來不是七爺暴怒,而是相當謙虛守禮詢問。

  李德全慚愧了,剛才已經在腦海中想像了無數個暴怒模樣七爺了,“回貝勒爺,御醫確是這麼診斷。請各位爺放心,內室有趙院正和多名御醫大人同會診,萬歲爺安好。”這是大實話,至少,這個時候李德全是願意相信御醫。

  胤佑點點頭,也副深信模樣,李德全趕緊勸說,“諸位爺,您們還是請回吧,皇太后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萬歲爺靜養,您們……”這做奴才,實在難,面前個個皇子龍孫親王貝勒,誰也不能得罪。

  胤禛瞧著,先是皺眉,他是真沒料到,康熙爺會吐血、甚至還鬧得昏迷了,不管怎麼樣,這事成功被算在了老二胤礽賬上,但是,胤禛覺得心中仍有些鬱氣,畢竟,今日之事,是自己手安排,皇阿瑪吐血,終有他這個不孝子份罪過。

  原是站在旁觀望,可細想之後,胤禛打算著站出來表個態,可還沒跨出步,卻發現被人從身後拉住了,胤禛不習慣肢體接觸,十分不習慣,很明顯是僵硬了,卻回頭那瞬,又放鬆了,“暉兒?”他說得很小聲,那邊兄弟幾個還在和李德全僵持。

  弘暉扯著胤禛袍子不放手,就在剛才那瞬間,弘暉覺得哪怕只是看著阿瑪背影,也能猜到四爺心思,按著四爺往日裏性子,很可能就是剛才跨出步子,想要在御書房門口跪等康熙老爺子醒過來,這怎麼可以?

  弘暉管不了許多,或許能夠明白,四爺和康熙爺之間父子情誼不能說“有”、也不能輕易說“沒有”,帝王家,總是十分複雜,這點,其實康熙爺和每個兒子間都是如此,不過各有不同罷了,像是老爺子始終對著嫡子胤礽期待更多點、寵愛更多點、縱容更多點……但是,康熙爺此番吐血昏迷什麼,看現在四爺樣子,弘暉也能猜個大概,然而,弘暉不能甘心看著阿瑪跟著受罪。

  弘暉眼神直直望進四爺眼裏,阿瑪,皇上這是自作自受,您不需跟著自己找罪受,不可以。

  胤禛皺眉,他們所站立地方雖然稍稍偏了點,但總還是大庭廣眾可能有許多眼睛盯著,“弘暉,不在上書房,跑這兒來做什麼?”顯然,四爺是在回避兒子眼神中堅持。

  弘暉瞪眼,雍正,個死心眼,康熙老頭有什麼好,非得讓這麼心有愧疚?

  好吧,其實弘暉應該承認,他隱隱覺得這番四爺魯莽出手,至少有部分原因是由於自己這個兒子。弘暉沒有自負到以為四爺為了自己能夠肆無忌憚,當然這也完全沒必要,畢竟,想要脫離康熙爺掌控,弘暉還是有自信,這不已經在實施第計畫了……只是真沒料到四爺會這麼快出招了,而且這麼狠。

  “阿瑪,御醫也說了,皇瑪法很快就會醒,就像是李總管說,您現在應該是趕快回刑部辦差,把差事辦得漂漂亮亮,這才能讓皇瑪法在醒來時候,放心。”弘暉索性將話說得大聲了點,下子把其他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自己和胤禛身上,“阿瑪,您說兒子這麼想,對嗎?”

  胤禛額頭青筋有些抽動,這小子竟然敢和爺玩心計?當著這麼多人說這話,爺還能怎麼回答,“咳咳,長大了,懂事了。”其實四爺心裏是恨不得將兒子狠狠訓通,當然,打是沒有必要,可這小子多日不見,越發學會自作主張自以為是了,“二哥、三哥,臣弟就先行回刑部了。”又對著幾位弟弟點頭示意,胤禛轉身瀟灑離開。

  被兒子攪合,胤禛今日第二次出宮門時候,覺得心裏也沒那麼堵著了,雖然只是剛才短暫見了面,如今暉兒也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可以找了藉口親自將兒子送去上書房那裏,所以,父子倆只是同出了御書房,然後就分道告別了。お稥 冂苐但是,胤禛覺得此刻深能體會福晉芸秀心情,微微不同就是,見不著面時候,胤禛認為只是有些牽掛,而真當見面了,胤禛才發現,原來是許多牽掛、還有些擔心、或許還有些其他,不是那麼簡單

  而宮裏頭,瞧著老四父子倆就這麼走了,除了李德全覺得大大松了口氣之外,其餘兄弟幾個都甚為莫名,再過片刻,老八胤禩拉著老九老十也打算離開,“哎,當真是小孩子長大了,咱們這些做叔叔倒不如個侄子了。”

  “八哥?”老十奇怪,啥意思。

  “十弟,皇阿瑪現在靜養,咱們也不是御醫,幫不上忙,再者皇瑪嬤既然下了懿旨,咱們就該謹遵旨意,哪有還在這裏鬧騰道理?這不是存心給皇阿瑪和皇瑪嬤添堵嗎?走吧,回去好好辦差!”胤禩這話說不怎麼小聲,說也確是剛才從弘暉話裏領悟意思,倒是真羨慕老四了,怎麼得了弘暉這麼個小人精。

  “哦!”胤俄再看了眼御書房內室,有些不舍,卻還是乖乖跟著八哥去辦差了。

  接著,老三老五等還有幾個小皇子龍孫,也都陸續離開,只剩下胤礽和胤佑兩人時候,終於理親王胤礽也歎氣不甘心地出了御書房,唯獨老七竟然是毫無離開意思。

  李德全欲言又止,卻只聽七爺道,“都走了,總該留個兒子在門口替皇阿瑪守著吧?李總管,又沒說要抗了懿旨闖進去,著個什麼急啊?哥哥弟弟們都去替皇阿瑪辦差了,只有這個閒人沒差事幫著皇阿瑪分憂,所以就在這兒,給皇阿瑪守門了。李總管,該忙什麼就去吧,不用理。”七爺自打死諫事後,被削去郡王爵位,如今雖然留著貝勒爺爵位,卻基本是閒人個。

  李德全感覺剛剛擦幹汗水再次滴了下來,七爺真乃奇人。當然,李德全心中更是對著剛才“力挽狂瀾”雍王世子弘暉阿哥佩服得緊。

  於是,七爺就這麼在康熙爺門前當起了門神,按七爺話說,誰也別想在爺面前抗了太后皇瑪嬤懿旨。李德全繼續擦汗,原以為七爺是來闖門,原來是來守門。

  雍王府。

  “芸秀,明日進宮去永和宮請安時,跟著額娘起去慈仁宮也給皇太后請安吧。”胤禛叮囑到,卻讓芸秀有些莫名,因為,進宮跟著德妃起去給慈仁宮皇太后請安,本是很正常啊。

  “是。”芸秀還是應下了。

  “咳咳!或許,能見見弘暉,記得讓他在宮裏安分點。”胤禛繼續吩咐。

  “……是”芸秀遲疑應下了。

  四爺,其實您真十分牽掛兒子吧,是吧是吧!


☆、27、七爺弘暉意外聯手

  御醫既然敢說出“一兩個時辰萬歲爺便能蘇醒”這話,這已經是相當保守的估計了,其實,皇太后離開沒多久,康熙爺就已經有了知覺,只是覺得累,身累心更累,所以老爺子就難得縱容自己一回,閉著眼繼續“昏迷”。

  之後御書房內室外諸皇子與李德全僵持的事兒,康熙爺在裏面聽了個大概,聽到了老二胤礽語帶焦急的詢問,也聽到了最後老七在門外說的那些話,至於期間弘暉小子好像也到了,但是康熙爺沒能聽仔細,後來是從老八胤禩的話裏,聽了些所以然。

  其實,皇太后下了這麼一道懿旨,將所有人都攔在了門外,康熙心裏是滿意的,他覺得好久沒有靜一靜了,他甚至覺得不知該如何面對胤礽?所謂的吐血昏迷,倒也不是那麼嚴重,更不是只為了胤礽的事,只是有那麼一瞬間,康熙覺得心中鬱氣堵得慌,急著想要發洩,接著就是一股血氣湧上來,眼前一黑,最後的印象就是鮮紅與黑暗。

  “咳咳……咳咳……”康熙忍不住咳了出聲,終於驚動了一旁守著的李德全和御醫們,大概已經天黑了,康熙剛才閉著眼回想了幾十年間的許多事,不知不覺又進入了夢鄉,可把久等萬歲爺不蘇醒的御醫們嚇了一跳,最後還是趙院正上前替萬歲爺把脈,確定了皇上安好。

  “萬歲爺?您醒了!”李德全是驚喜的,畢竟,康熙爺可是主心骨,他一個奴才哪怕有著皇太后懿旨,也終究擋不了那麼多事兒、更擋不了那麼久。剛得了趙院正的話,李德全已經給各宮各府的主子都回稟了,萬歲爺安好,還在靜養,慈仁宮老太太倒是安心了,可也就是剛才天黑的時候,理親王帶著皇長孫弘皙阿哥又來了,幸虧是七爺依舊守著,也不用李德全出面攔著二爺父子倆。

  李德全伺候康熙爺幾十年了,自然是周到的,趕緊端了茶杯讓主子解渴,又用溫水浸了毛巾給萬歲爺梳洗,“萬歲爺,要不先讓御醫給您再把把脈?”

  康熙自然知道隔壁一屋子御醫都候著,點點頭算是應了李德全的話,等趙院正回稟了龍體詳情,是一時怒氣攻心虧虛了,還是那句“靜養”的話,康熙揮退了所有御醫,抬手揉著眉頭,“李德全,替朕更衣,再讓人去……不,還是你去,你出宮去把胤礽叫來見朕。”

  其實,並沒有宮中傳言的那般,胤礽的處境並非是最差。雖然康熙的確對老二一次次的失望,但也不是徹底絕望,更多的,康熙覺得是自己傷心了,剛才一夢,念起胤礽小時候,念起父子間幾十年的感情,康熙此刻很想要見一見胤礽,說說心裏話,並不再奢望著胤礽能是個最佳的皇位繼承人,康熙確實打心底裏希望能夠緩和一下父子間的矛盾。

  “是。”李德全領命,幫著萬歲爺穿好衣服,又將備好的粥點端了上來,“奴才這就出宮去理親王府。”退步離開內室。

  其實李德全心裏有些犯難,剛才在萬歲爺面前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回稟這門外的情況,可惜,瞧主子那神情,明明是一心想著要見二爺理親王,“這……貝勒爺,萬歲爺……萬歲爺……”七爺在這兒靜靜坐著,已經候了幾個時辰了。

  胤佑見李德全出來,像是沒見著這奴才臉上為難的神色,“我聽到動靜了,是皇阿瑪醒了吧?剛才御醫都離開了,趙院正說是龍體無大礙,李總管,可是這般?還有,那粥點,皇阿瑪可是用了?”七爺是個征戰沙場的粗人,只是,宮裏出來的,心思又怎麼會真的一粗到底呢?若是老七想要用心對哪個好,自然能做得和別人一樣細膩。

  身為皇子,一個天生腿疾、且沒什麼母家勢力依靠的七阿哥,胤佑自小心中當然是積累了不少怨氣,然而,他知道這不過是現實而已,怨天尤人是沒用的,更是愚蠢的。等他哪一天做得更好,等他能夠讓皇帝發現皇七子的好,可不,皇阿瑪也確實給了一份獨有的寵信,胤佑覺得這很正常、相當公平。所以,對康熙爺,他老七也是有幾分對父親的赤子孝心。

  一旁弘暉覺得有幾分恍然明瞭,看著這樣一心掛念康熙爺的老七胤佑,弘暉大概能夠體會今日四爺的心情了,畢竟,於弘暉自己,與康熙爺這位皇瑪法實在沒什麼祖孫感情可講,更何況弘暉本不是個孩子靈魂,並不十分期盼所謂的祖孫情。

  同樣的,若非四爺胤禛打一開始就對自己這個“兒子”百般的好、真心誠意的好,弘暉也不會像如今這般願意與四爺這個便宜阿瑪掏心掏肺。

  然而,九龍奪嫡的每一個皇子,總是有過曾經期盼康熙爺這個皇阿瑪寵愛的年紀,或是得意、或是傷心失望等等,不可否認的是,哪怕是薄情的帝王家,多多少少還都是有那麼點點所謂的“父子情”的,備受康熙爺寵愛的老二胤礽,眼前神色不掩擔憂的老七胤佑,甚至包括自家阿瑪老四胤禛,都不是例外。

  終究都不是徹底冷血冷情的人,所以,四爺才敢和這樣的老七暗下結盟,弘暉不知道,阿瑪對眼前的七叔信任到了什麼程度,但很明顯,弘暉有理由相信,這樣真性情的戰將老七,在四爺心裏是一個獨特的存在,就像是同樣對四爺相當真心真意的十三爺胤祥。

  七爺下意識的言行引得弘暉頗多感歎,然而,面對七爺的問話,李德全張了張嘴,思量了許多種委婉的回話,到嘴邊,都被咽了回去,“呃……貝勒爺……萬歲爺無礙,正在用粥點,看樣子,萬歲爺用得還挺順心的,圕 馫 闁 苐咳……還是貝勒爺您知道萬歲爺的喜好。”剛瞧著萬歲爺急切召見理親王的模樣,李德全愣是覺得沒機會說明白,這味道不錯的粥品,是門外七爺親自選的、吩咐了一直溫著的。

  胤佑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這會兒平復了心緒,哪里還看不出來眼前李德全的窘然模樣,“哦?是嗎?皇阿瑪喜歡就好,想必李總管忙得很,既然皇阿瑪安好,我就不打擾了,這就出宮回府去。”眼底精光閃過,並沒有太過掩飾狠戾氣息,說話間,扭頭就走。老七從不是熱臉去貼冷屁股的人,哪怕對方是帝王老子。

  “誒?七叔?七皇叔?你怎麼說走就走啊?剛不是還說,不見著皇瑪法安好,你就沒法子安心嗎?現在怎麼就……七叔……等等……”弘暉讚歎,李德全這個老狐狸,一番欲言又止的尷尬樣,足夠表達清楚所有的意思,康熙爺想見的怕不是現在門外等著的七爺,那麼還能是什麼人?不過,弘暉可沒打算讓裏頭康熙爺順心,不管是有意無意,這康老頭總愛仗著帝王老子的架子,將別人的心意隨意踐踏。

  果然,老七才走出幾步,弘暉的質疑聲響起,接著就是里間傳出康熙爺的聲音,雖然少了些往日裏的中氣十足樣,卻依舊有著帝王獨有的氣勢,稍稍低沉了些,“老七?是老七在外面嗎?”康熙稍一思量,並不覺得意外,本就是知道老七留了許久,只是沒有想到,這麼晚了,胤佑還留在門外,倒是有幾分奇怪,卻被康熙爺壓制住了,剛才那個聲音,分明就是老四家的弘暉,怎麼也在外面?

  胤佑離開的步子頓住了,暗罵自己沉不住氣,今日守著幾個時辰,也不過是一時興起,並不期盼著皇阿瑪能有什麼反應,只是依舊氣不過,憑的什麼?老二究竟是哪里好了,讓老爺子念念不忘?

  “皇阿瑪,兒子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姬祥。”胤佑沒再理會什麼,越過弘暉和李德全兩人,直接進了康熙爺的內室,而這請安的話出口,語氣有點沖,顯然是沒怎麼掩飾剛才心中的不快。

  康熙一愣,笑了,“是朕借了你銀子欠著沒還?還是朕少了給你的俸祿?老七,你這張臉可夠臭的!”康熙竟然有了精神開玩笑。

  胤佑直起腰瞧著康熙爺一時無語,前些年多是離京征戰,這不回來沒多久,和預想中的一樣,紫禁城多風波,撞上廢太子,撞上老爺子還想複立胤礽為儲君,到頭來,丟了拼命掙回來的軍功郡王爵,胤佑倒是不心疼,卻是難免心中是有些不甘,當然,他老七不是那般執念的人,否則也不可能像如今這般活得自在。

  很多人都說康熙爺寵信皇七子,胤佑不否認,確有些體會,可更多是體現在,自個兒憑著直脾氣哪怕犯了龍顏,皇阿瑪一般都是寬容的,卻從未像是此時此刻這樣,皇阿瑪竟是笑著和自己打趣說鬧?欠了銀子?少了俸祿?他老七從未在乎過這些東西。

  對上老七有些傻愣的表情,康熙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以往,也就和老二胤礽閒暇時說說笑,其他的,哪怕是向來一根筋的老十、性子跳脫的十四等兒子,都極少極少會和自己玩鬧戲言,也難怪跟前老七這模樣了,“哎,坐吧,還傻站著做什麼?”

  胤佑咳嗽了一聲,難得掩飾著自己的情緒,看在康熙眼裏,倒覺得這老七彆扭起來十分有趣,想起這兒子守在門外那麼久,而自己一覺醒來隻想著要見胤礽,康熙終於生出一點點愧疚,“天也不早了,你用過晚膳沒?朕倒是覺著李德全備著這粥不錯,挺合胃口的,這樣……”康熙朝著門外喊了一聲,“李德全,去給老七也端碗粥來。”

  李德全正站在門口不知進退如何,聽著康熙爺吩咐,趕緊應聲去端粥,然後進屋替七爺擺好,李德全這才小心翼翼拿眼神詢問康熙,這……還是不是要出宮去請理親王來見駕?

  胤佑倒是沒注意到康熙和李德全的眼神交流,不過,接著瞧李德全這奴才神色淡定地在一旁伺候著,胤佑是明白了,該是老爺子改了主意,胤佑也並不去好奇,剛才在門外李德全沒說出口的話,是否是因為康熙爺想見的是胤礽、而非自己胤佑!

  事實勝過一切,眼下,陪著老爺子用膳的是他愛新覺羅胤佑。

  胤佑本是十分敏銳的,完全是因為此刻瞧著面前一碗粥,表情有些抽搐,而錯過了康熙爺搖頭示意李德全留下伺候時,老爺子眼中一閃而過的認命,康熙許是在感歎,難道老天爺註定了他與胤礽間的父子情是難以再續了?冥冥中或有安排。

  “怎麼了?不喜歡這粥?”康熙回神的時候,卻發現對面坐著的老七居然在盯著粥碗走神中,“李德全,去禦膳房……”

  胤佑終於被康熙這話拉回了神智,“呃,皇阿瑪,兒子只是……只是……”老七吞吞吐吐的模樣,十分少見。

  “哦?”康熙實在難以想像,什麼樣的話,竟然讓老七難以啟口?將視線看向李德全找尋答案。

  李德全正在驚奇,原來除了理親王胤礽,萬歲爺也還是會對著其他皇子阿哥這麼體貼的?想了想,李德全明白了,見七爺遲遲不開口,“萬歲爺,這粥是七爺聽了御醫的話,特地吩咐為您熬著的,有補氣補血的功效。七爺說是在軍中得了的方子,趙院正和多位御醫也都看過,還嘖嘖稱奇,說是對萬歲爺靜養身子確實適合。”

  接著便是康熙一時間無話了,口中的粥味似乎變得十分香醇,真奇怪,明明就是清粥的模樣,偏是能嘗出這麼濃厚的滋味。

  “兒子剛才和弘暉已經用過晚膳了。咳咳,這粥,皇阿瑪若是喜歡,兒子還有幾個方子,都是軍中的時候留心記下的,過會兒我就將方子說給李總管聽,您到時候再嘗嘗看喜歡哪個,有幾味,平日裏用著也是養身的。”胤佑終於平復了波動的心緒,這皇阿瑪變了性情,還真是一時不習慣了。

  “弘暉?”康熙爺再也無法故意忽略這個孫子了。

  胤佑倒是回得十分自然,“呵呵,兒子是沒料到,這小子,不善騎射,卻是竟然懂得熬粥,真不曉得,若是四哥知道了,是什麼表情?哈哈!”胤佑還是胤佑,沒必要那麼在乎康熙爺的態度,七爺只要本心就好,很快就又能夠在老爺子面前嬉笑無忌了,“不過,沒的說,這粥煮好了,兒子是嘗過的,竟然不比軍中老廚子做得差,呵呵,待會兒李總管得了我的方子,該是可以去向弘暉小子討教討教,哈哈!”

  七爺剛瞧著弘暉一本正經去禦膳房熬粥的時候,確實被震驚了,所以,眼下這些話,甚至那猜測老四反應的話語,胤佑完全是說的心裏話。

  聞言,康熙差點沒一口將粥噴出來,老七說是軍中的方子,康熙覺著是兒子一份孝心,可眼下這粥居然是老四家的弘暉小子煮的?

  康熙爺第一反應:堂堂一個親王世子,竟然跑去下廚?

  康熙爺第二反應:老七說得對,這事兒要讓老四知道,老四會是什麼表情?

  弘暉在門外,既然康熙是知道自己在門外,他也不好擅自不知會一聲就離開,但是,也不能怪他聽牆角,誰讓裏面人說話大聲,笑得肆意,而且這房子隔音效果一般。

  會煮粥怎麼了?下廚房,他會煮粥,的確精於此道,上輩子就學會的手藝,這輩子當然還在,不過除此之外,他是不會煮飯煮菜的。

  若不是瞧今日四爺那副稍有愧疚的模樣,若不是瞧四爺多多少少總是在意和你康老頭的父子情,若不是正巧了聽七爺提起藥膳粥品的好方子一時技癢……好吧,弘暉承認,他其實很不甘心,憑什麼這一世,第一回煮粥,竟然是進了你康熙老頭的肚子?

  這老頭沒安好心,還整整圈著自己在宮中幾個月了,誰稀罕住什麼毓慶宮了?哼哼,等將來四爺做了皇帝,就讓四爺下令把毓慶宮給拆了。

  多年以後,四爺真的將毓慶宮給拆了,這是後話。


☆、28、弘暉出招先斬弘昱

  這對於康熙爺而言,絕對不是什麼好消息,他甚至有瞬間衝動想要把老四叫來好好問問,老四是怎麼教導兒子?然而,稍平緩心緒,康熙就沉默了,不經意間想起偶然撞見老四和弘暉父子間默契閒適,不知怎麼,康熙覺得心中有點冒酸,連帶著這美味粥點吃在嘴裏,都顯得有些酸味。然而,康熙卻也沒再計較此事,直接從此略過,像是什麼都沒發生般。

  胤佑在旁看著康熙爺神色變幻,直到最後恢復了帝王顏色,老七心裏暗自歎了口氣,究竟是皇阿瑪和四哥,哪個沒福氣?轉而瞧著康熙爺將弘暉叫了進來,問了些功課,弘暉答得很好,康熙神色也顯露了些滿意、甚至是贊許,然而,這景象看在老七眼中,總覺得不是那麼真實,最後,是康熙累了,胤佑和弘暉才告退離開。

  叔侄兩人沉默地出了御書房,胤佑看著旁少年模樣弘暉,眼神中絲毫不掩飾心底好奇感。能與老四私下見面機會並不多,但就是那偶爾幾次,老四總是會不經意間提起這個嫡長子,胤佑每每看得分明,每次老四都是驕傲自傲。當然,每當老四轉了話題說起兒子、還隱隱帶了幾分自誇時候,胤佑也是毫不例外地開始和老四打嘴仗掐架,兒子總是自家好,弘曙從來不比任何人差。

  “七叔想問什麼?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弘暉到不至於被七爺眼神盯得頂不住了,只是人家長輩不說話,卻死盯著,只好由他這個侄子主動順著意思問了。

  胤佑呵呵笑了幾聲,他發現老四家小東西確有趣得緊,“萬事都有分寸,做得過了,事半功倍算是好,往往就怕會是……得不償失。”老七居然玩起了文字遊戲,裝什麼文藝青年啊?

  弘暉不禁扯了下嘴角,表示鄙視,“直聽說七叔是個直性子,就說嘛,沙場上也時興兵不厭詐,七叔哪能真那麼直腸子、根筋。”這老七還真是個多面人,剛才那般咬文嚼字、話中藏話樣子,也不知道有幾個人知道。

  聞言,胤佑步子頓,便氣勢洶湧毫不留情地壓向弘暉,“就是這麼學得規矩?四哥倒也容得?”其實,胤佑很好奇,在老四面前弘暉,是不是也這樣肆無忌憚、直言不諱?再者,老四那麼重規矩人,真能容得了兒子弘暉這模樣?。

  被七爺殺氣或是煞氣鎖定,弘暉確有這麼瞬間僵硬和忌憚,不過,弘暉憑著早已死過回膽子,再加上前世今生也都是沒少過上位者架勢,很快就從些許震驚中緩過神來,卻還是不得不感慨,這七爺,當初因軍功被封英郡王,當真是名副其實……

  “若是阿瑪當真疼愛,有什麼是容不得?”弘暉四兩撥千斤,意有所指,“這不是愛新覺羅家傳統嗎?可不,瞧著皇上對理親王,不也是這般?不稀奇。”。

  疼寵了哪個,就總是能夠看出百般千般種種好,總能夠將耐性和容忍性因人而異變換著,而同樣,不被看重,哪怕做得再出色,又如何?

  老七愣神,真沒料到今晚還能聽見這麼番話,弘暉丟了個白眼,索性帶著順子抬步離開,他雖然同樣十分好奇這位七爺,但是弘暉自認為,今晚怕是沒這個心情和興致……

  剛才在御書房裏,康熙爺反應已經給出了答案,弘暉覺得那碗粥是被吃到狗肚子裏了,不對,在弘暉眼中,狗這種動物是最忠誠和懂得感恩典型代表,這麼形容,倒是侮辱了狗品格。

  弘暉當然也懂得老七剛才那句話含義。七爺以為,今晚弘暉親自煮粥表現,是為了討好康熙爺,而顯然,七爺也明白,康熙爺是根本沒領情。康熙爺沒有斥責已經算是幸運了,所以,七爺剛才著實幫著弘暉暗暗捏了把汗。

  只是,弘暉心裏打算,並不是七爺所料,簡簡單單個“煮粥”事件,弘暉不過是用最真實方式在替四爺向康熙表示孝心,結果是,康熙不稀罕。這個結果,是弘暉意料之中,卻又是個確實令人失望結果。

  七爺雖然有幾分誤解了弘暉意圖,但顯然是懂了弘暉想要表達給康熙爺心意,所以才會在康熙面前故意提起“煮粥”事,七爺懂,即便君子遠庖廚,但若是兒子有這份心,不管是君子下廚又或是其他,七爺定領情,興許,比起四爺那般經常悶騷彆扭領情,七爺胤佑很可能就是哈哈笑得十分得意領情。

  所以,康熙不懂,或者說,康熙需要不是這樣孝心,那麼,弘暉再次堅信,四爺心存愧疚、或是心存再多孝心,那位千古帝也是不稀罕。弘暉,替四爺不甘,替四爺心疼。

  老七出宮路上,細細品味著弘暉小子幾句話,嘖嘖稱奇,好小子,原來比誰都看得更明白,老四啊老四,雖然還是覺得自家兒子最好,但不得不承認,兒子也是個頂好。1

  至少,老四有這樣個能懂得心疼這個阿瑪兒子,弘暉很好……

  第二天,宮中早就傳得沸沸揚揚,儘是在說雍王世子進了禦膳房下廚事兒,所有人都八卦得津津有味。

  部分事實被編排成了貶低弘暉流言,而另部分關於“這粥點是給康熙爺準備”事實,似乎被刻意略過了。

  弘曙在前往上書房聽課路上,沒少聽宮裏奴才們念叨這事兒,開始時候,弘曙覺得十分驚奇,弘暉居然幹這種女人家幹事兒?正盤算著待會兒可以笑鬧弘暉好陣了。

  然而,時間不久,還沒到上書房,弘曙已經黑了臉色,直到在上書房門口聽到裏頭弘昱在對著弘暉冷嘲熱諷,弘曙立時就怒了,“下廚怎麼了?礙著什麼了?開玩笑,弘暉下廚,輪得到弘昱瞎攙和?要是有這閒工夫,還不如想想怎麼討皇瑪法開心,好讓阿……”好讓阿瑪早些得了皇瑪法特赦放出來!弘曙當然知道弘昱死穴在哪里,倒還真猜不明白,大伯父胤褆都被圈了陣子了,他弘昱是真愚蠢還是另有企圖,居然還敢在宮中這麼囂張?

  “弘曙!”關鍵時刻,弘暉出聲制止了,“去禦膳房下廚是事實,誰愛說儘管說,沒道理攔著,不覺得是做錯,更不認為有什麼可恥。過來坐下,上書房是先生講課們聽課地方,嚷嚷什麼!過來坐下!”

  弘暉聲音並不響亮,然而,話語出口,三分淡然好似往日裏面對各種刁難,另外七分看似對著弘曙嚴厲斥責,實則卻讓弘昱瞬間感覺掉進了冰窟窿,涼颼颼,弘暉眼神從未像是此刻這般犀利冷酷,弘昱僵在當場。

  弘曙同樣被嚇了跳,他當然知道弘暉發火時候,是很可怕,但卻是從未見過弘暉在別人面前露過這面,面對此刻弘暉,弘曙唯有乖乖聽話,閉嘴不出聲了,也不敢和弘昱繼續鬧了,只顧著悄悄移著步子到了弘暉旁坐下

  此時,整個書房中,只有他們三人。

  這也就是為什麼弘昱敢在剛才對著弘暉肆無忌憚地諷刺羞辱,弘昱當然明白阿瑪胤褆被皇瑪法圈禁後自個兒處境,可不是近來宮中傳言太多,大部分都是說弘暉這個雍王世子成了“康熙棋子、四爺棄子”,今早,又恰巧聽了弘暉“疏于騎於廚藝”流言,更巧是,弘昱就這麼輕易逮著弘暉個人在,哪有不趁機奚落道理?。

  其實,更多,是因為弘昱近來壓抑久了,無處發洩,好巧隨意撞上這麼個機會,以為可以狠狠鬧鬧平日裏看不慣弘暉,卻不知,這鬧,竟是自個兒往弘暉槍口上撞了。

  弘暉覺得可悲,不是替自己,而是替著弘昱可悲,大阿哥胤褆想來是徹底被康熙爺厭棄了,或者說,只要康熙還對胤礽存著半點父子之情,胤褆算是沒有翻身之日了。弘昱如今模樣,難道不是可悲嗎?曾經不可世直郡王長子,落得如今只能欺負同樣被康熙爺厭棄弘暉了。

  很快,其他府上皇孫和著些伴讀也陸續到了,幾乎是每個人或明目張膽、或偷偷摸摸地朝著弘暉投來怪異眼神,很顯然,都是聽說了關於雍王世子“慫事”,這麼來,也就幾乎是所有人都忽略了旁落座弘昱,副見鬼模樣依舊蒼白著神色……

  弘曙雖然對剛才顯然是發怒弘暉有幾分忌憚,卻瞧著那些人目光投向旁弘暉,弘曙心底暗罵這群混蛋不知死活,又立馬精神抖擻地個個地兇狠狠瞪了回去,有什麼好瞧?家四哥就是下廚了,怎樣?再看,小爺瞪死!。

  弘暉起初還是面無表情,也任由他人八卦,可到後邊兒,哪還能憋得住?瞧身旁護犢子般弘曙,弘暉就忍不住“噗嗤”聲笑場了,引得弘曙終於回神不再和他人玩“瞪眼”,弘曙當真是副“恨鐵不成鋼”樣子痛心疾首,弘暉啊四哥喂,小爺幫,居然還給小爺笑!都被人騎到頭頂上了,還笑!真有這麼好笑嗎?

  弘曙深感無力,卻覺得,該死,弘暉笑得真好看……

  其他人也都被弘暉這笑,鬧得莫名其妙,這雍王世子,以往瞧著,除了騎射向不成樣,可上書房功課直是得先生師傅、甚至是康熙爺點頭讚賞,而眼下,莫不是真腦子壞了?否則,怎麼堂堂皇孫,竟然進了禦膳房下廚了?現在居然還有心情笑?。

  唯有弘昱,聽到弘暉笑聲,只覺得心中緊,腦海裏又浮現出剛才弘暉眼中那股子狠勁兒,竟有種被那麼瞥就要窒息感覺,弘昱正在竭力克制著不讓自己發抖……

  皇長孫弘皙已經跟著康熙爺辦差了,並不是每日都來上書房,而皇子輩,再小阿哥年紀沒到讀書時候,而皇十七子胤禮雖是和弘暉同年,卻也已經被康熙允了跟著哥哥們辦差。雖然十七現在進了禮部是跟著誠親王老三胤祉,但開始時候,胤禮是跟著老四胤禛在刑部呆過些時日,所以,十七胤禮心裏倒是有記著四哥教導,當然,四哥雖然看著十分嚴肅嚴厲,十七倒是能察覺四哥幾分好……

  今日十七正巧來了上書房,不料就撞上這事兒……

  “上書房是什麼地方?不好好專心功課,都聽了些奴才們閒言閒語,拿到這裏來胡鬧嗎?先生就是這麼教?還是說皇瑪法這麼允許?”胤禮當然是如今上書房學生中輩分最大,是眾皇孫十七皇叔,自然有這份底氣訓斥,哪怕其中還有比胤禮年紀大些皇孫侄子。

  弘暉抬頭看了十七胤禮眼,微微笑了笑,算是領了十七這份出言維護好意。倒是讓胤禮也跟著存了幾分疑惑,雖然四哥胤禛重規矩,可以往看著弘暉樣子,絕對不是拘束于規矩主兒,卻偏偏副任打任罵不生氣架勢,十分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個好欺負……當然,胤禮是不會輕易相信,四哥嫡長子是個好欺負、甘受委屈不還手,怕只是,時候未到吧。

  不得不說,十七爺,真相了,如果說得更確切點,如今,怕是時候已經到了,弘暉當然不是好脾氣沒原則沒底線主兒,不然,也不會心心念念算計著將來怎麼讓四爺把毓慶宮給拆了!

  咳咳,就“拆了毓慶宮”這事兒,弘暉記得可牢了,美其名曰,小心眼好品質,是打四爺那裏遺傳繼承來……

  當日下午,在校場練習騎射時候,康熙爺那頭還沒動靜,卻是慈仁宮皇太后那裏傳來了懿旨,當著眾皇子龍孫面,傳旨太監直接對著弘昱阿哥好通訓斥,這皇太后在懿旨中罵得還挺凶,當場就把弘昱給訓得面色通紅,可不,堂堂皇孫少年郎,紅了眼眶委屈得淚珠子直掉了。

  其他人愣怔同時,也都在偷偷抹汗,因為太后懿旨中訓斥,是關於宮中傳言污蔑雍王世子事兒,太后直言不諱,弘暉下廚,是對康熙爺片孝心,容不得別人由此抹黑弘暉這樣好皇孫,皇太后表態,誰若是再敢拿此時說弘暉是非,就別怪這個祖奶奶給弘暉撐腰。

  許多人只顧著慶倖逃過回,正暗自下決心再不人云亦云地對著雍王世子落井下石,免得被皇太后降罪,還有幾個在暗自猜測,弘暉什麼時候討得皇太后歡心了?。

  而此時,弘暉身旁弘曙卻瞪大了雙眼盯著瞧,只覺得弘暉太牛了,竟然能搬得動慈仁宮那位老太太出面維護,甚至下了懿旨痛斥弘昱這個混蛋。弘曙當然不會忽略,明明早在上書房鬧劇,唯有三人在場,皇太后又是怎麼知道弘昱對弘暉那些混賬話呢?。

  弘昱跪地不起,慈仁宮傳旨太監已經離開好會兒了,弘昱還是低頭跪著,絲毫不理睬旁小奴才攙扶,看著這幕弘曙,對四哥弘暉簡直就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弘曙和弘昱打打鬧鬧好些年了,從沒像是今日這麼痛快地看著這混蛋被擊即中……

  弘曙稍有遺憾是,打倒弘昱那混蛋,不是自己。


☆、29、父子聯手弄巧成拙

  惠妃為了孫子弘昱事兒,在慈仁宮裏等了許久,想要向老太太求情,可皇太后愣是放話說“老了,不中用了,身子乏得厲害”推脫了惠妃求見,老太太既然連懿旨都搬了出來,那定然是真厭惡了弘昱行為,而這幾十年來,能夠惹得老太太如此動怒,真並不多。

  惠妃無奈,面對皇太后堅持,也唯有敗退,可憐孫子弘昱竟然就這麼被毀了,實在是冤枉得很。若是平日,原本或許可以去康熙爺那裏求情,然而,正巧昨日萬歲爺吐血昏迷,別說現在康熙爺不見客,即便是見著了,惠妃也不敢再拿弘昱這事煩勞康熙,只怕到時結果更糟糕。

  兒子被圈禁,孫子如今也糟了慈仁宮那位嫌,惠妃此刻非但不能幫著孫子撐腰,還得帶著弘昱去給老四家弘暉賠罪,當真能氣得學著康熙爺吐血暈了事了……

  然而,不甘不願地跟著惠妃瑪嬤來到毓慶宮,弘昱卻聽說弘暉根本不在,探尋之下,才知曉弘暉從校場練功完了,就直接去了永和宮德妃那裏,弘昱還在小聲抱怨,旁惠妃已經臉色僵硬得難看至極了,難道還要去永和宮,當著德妃面,賠罪?。

  德妃節節高升,從個出身低微包衣奴才,爬到如今育有兩個親子妃位,鬥了幾十年,憑惠妃心性,怎麼能夠甘心在德妃烏雅氏面前低頭?瞧了旁還不懂事弘昱,惠妃心中實在是壓抑,生來心高氣傲,居然要落得如今這般不能善終結局嗎?

  弘暉練完騎射去永和宮,倒不是為了趁勝追擊再給惠妃難看,純粹只是想見額娘了,德妃那裏奴才來請,說是四福晉雍王妃正在永和宮,想起前幾次額娘進宮想見個面,都被康熙阻撓了,弘暉心裏給康熙爺再記上筆,卻也無奈。這兩日宮中又鬧出這麼大動靜,正巧現在康熙爺沒空管著,弘暉自然是要趁機見見額娘,哪怕只是為了讓額娘安心……

  芸秀如願見了兒子,因為德妃在場,也是稍稍拘謹著不敢太過表露感情,然而,還是對著弘暉番仔細打量後,芸秀心疼不已地說兒子瘦了、好像還黑了點……。

  芸秀絮叨,聽得弘暉額頭青筋蹦躂,趕緊打斷額娘嘮叨,“額娘安心,兒子這哪兒是瘦了、黑了?分明是長大了,更加結實了。再說,宮裏還有瑪嬤照顧著兒子,哪個奴才敢讓兒子受委屈?”

  德妃目光直沒有離開弘暉,對這個孫子,算是親近,弘暉也時常來永和宮請安,之後難得有耐心能夠陪著說說話,就憑這點,弘暉倒是比十四家弘春弘明更懂事,“奴才是不敢,可就怕有人要給受委屈時候,連這個瑪嬤也護不了,哎,芸秀啊,知道心疼兒子,還不樣是心疼孫子。”。

  芸秀趕緊回神,“額娘,您看都是媳婦不會說話,媳婦當然知道您疼弘暉不比任何人少,您別和媳婦般見識,……不是那個意思……”就怕德妃誤會了,以為是自己在暗指德妃這個瑪嬤沒能在宮中護好了弘暉,芸秀誠惶誠恐解釋著……

  當然,德妃這話自然多少是有這麼點敲打四福晉意思,不過,倒也不是存心與芸秀過不去,只是上位者心態作祟罷了,“看,多想了,哪能不知道,是個有孝心,知道。這回,還好是皇太后出面了,不然,咱們弘暉……哎……”。

  這是實話,憑著德妃性子,如果此番沒有皇太后摻和,烏雅氏也不會明著為了弘暉這個孫子去和惠妃那裏鬧開了……

  弘暉心裏是不屑,幾年來,耐著性子與德妃相處,每每聽著烏雅氏充滿慈愛地提起十四如何如何,弘暉覺得每次都是煎熬,不過,弘暉也是慶倖,他寧可自己受這等煎熬,也就希望,德妃別再四爺面前給四爺罪受。

  “瑪嬤、額娘,您們都別這麼說了,倒讓弘暉覺得無地自容,不懂事惹得您二位憂心傷神,就是暉兒不孝了。有些事,不放在心上,自然也不覺得委屈,這是心裏話,所以也請瑪嬤和額娘放寬心。”弘暉這話當然是說給額娘芸秀聽,不過,表面功夫要做到位,“瑪嬤,要說委屈,弘暉相信,您曾經肯定比孫兒受得多,所以啊,孫兒真不苦。”。

  最後這話,簡直說到德妃心裏去了,這麼幾十年宮中爭鬥,當初被抱走老四給皇貴妃養時候,容易嗎?當初戰戰兢兢養著老六最終還是沒能保住老六時候,不委屈嗎?多少年誠惶誠恐護著十四天天長大成人,欣慰之餘,總還是會覺得累。

  可是,好多年了,誰會對說句,辛苦了、委屈了?沒有。誰也沒有像是今日弘暉這般誠懇認真地道句藏在心裏話,孫子這心疼人話,聽著暖心暖胃啊。

  德妃愣怔地看著弘暉這個孫子,第次如此仔細地打量,直直望進弘暉眸子裏,閱人無數,當然看得懂,這孩子明亮眼裏,是真誠。

  竟然被個孩子心疼了,烏雅氏心裏禁不住感覺滿滿、暖暖,早已漸漸冰冷深宮之心,變得稍有些柔軟了,“……不委屈,哪能會有什麼委屈?有兒有孫,們又都如此懂事有孝心,這高興還來不及,不委屈、不委屈……”不知不覺中,沒了年少春華,也老了,兒孫都大

  弘暉原本只是句半真半假話,他當然知道,個女人,無論是誰,哪怕宮中貴為皇后,都是多多少少道不盡委屈,卻真沒料到,無意中引得烏雅氏如此感慨,再看這般動容,弘暉反而有些尷尬了,說實話,他心裏從來都將“與德妃相處”這件事當做“公事”般處理,就好比前世與那些權貴說笑也不過都是在商場上逢場作戲罷了。

  正在弘暉有些進退兩難,不知是該進步趁機討好德妃、還是就此打住省得自己雞皮疙瘩地時候,可不,奴才來報,說是惠妃娘娘帶著弘昱阿哥來永和宮了,說話就到,已經進了永和宮門。

  遠遠瞧見院門口進來惠妃,烏雅氏立刻收起剛才那動容神色,此刻,顯然是進入了戰鬥狀態,變臉之快讓弘暉暗下稱奇,或許先前德妃還有幾分心思在防著兒媳孫子,眼下,面對多年強勁外敵,德妃調整了心態,準備著致抗外……

  尤其是德妃瞧見弘昱時候,下意識將視線再次看向自家懂事孫子弘暉,烏雅氏眼神,弘暉很熟悉,在阿瑪額娘那裏都見過,甚至在弘曙那小子眼中也見過,卻是第次如此明晰地從這個瑪嬤身上感受到,護犢子架勢……

  看來今日,是有意外收穫了,雖然弘暉並不曾十分期待來自烏雅氏如此示好,不過,現在弘暉有點改變主意了,心裏盤算著,或許四爺和德妃之間隔閡是有法子化解,真若是能成功,對四爺而言,是份大禮吧?弘暉覺得,將來這樣份恭賀四爺登基禮物,定能得阿瑪歡心。

  惠妃雖然本是沖著弘暉來,然而,瞧見弘暉瞬間,眼神變得極為犀利,幾十年為妃威勢直直朝著弘暉壓去,卻不料弘暉表情絲毫不變,竟還能笑著輕鬆自如,對著微微禮,“弘暉見過惠妃娘娘,娘娘吉祥。”生疏而有禮,回頭再對著德妃展開個笑容,親近而得意。

  烏雅氏視線被弘暉笑臉吸引了,直覺得這孩子和老四樣少年老成,當然也知道弘暉性子比老四好得多了,能說能笑、偶爾還能逗樂,然而,這也是烏雅氏第次見到弘暉竟然還能是這麼調皮可愛,尤其是剛才那笑,那得意小模樣,分明是在向著這個親瑪嬤炫耀戰績,也確,德妃不否認,此番能夠見著惠妃低頭,是得了弘暉福氣,“呵呵,惠妃姐姐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讓奴才知會聲,妹妹也好能提前準備著招待姐姐。”德妃笑得愉快,心情舒暢了,真覺得,需要時間好好準備準備,看惠妃如何低頭、好看看惠妃笑話……

  弘暉顯然是看到了惠妃臉色僵硬至極,大概能夠想像,這個向來高傲剛強女子,此時鬱氣有多重?不過,惠妃畢竟是宮鬥老手了,剛在慈仁宮皇太后那裏吃了閉門羹,即便心中再氣憤,居然也忍了下來。等到弘昱不甘願地被惠妃勒令向弘暉道歉之後,惠妃刻都不願在永和宮待下去了,多時見著德妃那張笑臉,惠妃就氣得握拳打顫,可惜直到領著孫子弘昱離開,惠妃終究沒有爆發出來。

  接著,芸秀和弘暉又陪著德妃說笑了會兒,很顯然,經過惠妃這麼來,德妃對老四家兩位越發看得順眼了,剛才芸秀也是不卑不亢地幫著自己這個婆婆噎了惠妃幾句,弘暉就更不用說了,小傢伙趁機挑釁著大阿哥家弘昱,差點就讓弘昱在永和宮再鬧開了,雖然可惜被惠妃及時攔住了,可德妃自然沒有忽略,惠妃臉色是從沒有過難看……

  最後,弘暉是和額娘起出了永和宮,芸秀今日十分滿意了,見了兒子,終於知道兒子過得還好,看弘暉眼裏如同以往樣神采奕奕,這個做額娘就相信,所謂傳言、所謂鬧劇,不曾對兒子造成真正傷害,“暉兒,在宮裏,額娘真幫不上什麼,都只能靠自己。”芸秀心裏明白,若想要靠德妃護著弘暉,是不可能。

  弘暉伸手握了握額娘手,“額娘,放心,兒子曉得,知道宮外有額娘,當然還有阿瑪,都掛念著兒子,兒子定照顧好自己,讓阿瑪額娘放心。”又想起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弟弟了,“呵呵,就不知道,小四那小傢伙是不是也想著這個哥哥呢?額娘,有陣子沒見了,小四還好吧?胖了沒?鬧不鬧?”幾個月大孩子,當然不可能知道牽掛什麼……

  康熙爺還沒給四爺第四子取名,弘暉就“小四、小四”地稱呼弟弟,開始胤禛覺得十分彆扭,可聽多了,更是因為再怎麼瞪著弘暉這小子也不改口,胤禛竟也就習慣了。

  弘暉大概也是口中叫著“小四”,自然想起了四爺為此曾經鬱悶不已又閉口不提模樣,弘暉記憶中,四爺總是副尋常人家父親模樣,會嚴厲教導,卻也是知親情冷暖好阿瑪,所以,弘暉才直想要努力保住這份獨特,就像是今日改了主意,更加賣力討好德妃,原因不過是為了四爺能夠順心些……

  芸秀當然不知道兒子心裏這些道道,向來敬重四爺,當然更加不會在意到“小四”這個稱呼與四爺關聯,“小四很好,剛出生那個月,都是這個哥哥照顧著,小四會記得。”

  芸秀說得很認真,雖然知道弘暉懂事,但是也怕弘暉誤會、更怕弘暉心裏憂心,只想告訴弘暉,大小都是兒子,哪怕暉兒多時日不在府中,也定好好教導小四,要敬重弘暉這個親哥哥。皇家兄弟間鬥爭,芸秀想要從開始就盡力做得最好,兩個兒子,不能像是四爺和十四爺這般……

  弘暉愣,只覺得額娘表情好像過分鄭重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兒,再和額娘說道幾句,不得不告別了,雖然短暫,母子兩人倒也是滿足了……

  “暉兒。”已經看著弘暉轉身離開,看兒子越走越遠,芸秀終於喊了聲,等弘暉回頭,芸秀整了整思緒,朝著弘暉走過去,靠近了,才有些為難地說,“暉兒,四爺昨夜跟提起,說是見了,轉告句,讓安分點……這個,是不是做了什麼?四爺他……”為了這句,芸秀昨夜可沒睡好。

  “啊?”弘暉心說,四爺您可真夠行!神了!未卜先知啊,知道今兒個要出招對付弘昱?兒子再次、再再次拜服您能耐!

  其實,是弘暉盲目崇拜了。要知道,胤禛那句吩咐福晉帶到給兒子話,不過就是個做父親,想著總得和兒子交待幾句,胤禛知道,芸秀見了弘暉定是有許多話,所以,他是真認為,做阿瑪,多少也得提句。

  四爺在弘暉心裏光輝形象,多少年都不會倒……

  七貝勒府中,七爺把剛從宮裏回來兒子弘曙叫到書房,細緻問了遍今日事。

  或許那些皇孫小阿哥少有考慮到,但像是九龍這輩皇子,只要稍稍花些心思對今日事思量番,就不難察覺,其中定是有人做了手腳。

  鑒於弘暉向低調姿態,怕是難免有人將嫌疑直接附加在四爺頭上,猜測是老四終於憋不住出招了,再聯想昨日康熙爺吐血事,可不就是在老四覲見之後才發生?。

  和康熙爺樣,如此猜測人,自然理解成為,聽說老四還蠻寵愛嫡長子弘暉,只要稍稍瞭解下宮中皇孫們情況,就不難發現,弘昱除了經常與老七家弘曙折騰,弘昱更是沒少“欺負”弘暉,於是,繼昨日老四向老二出招之後,今日老四接連朝著老大胤褆家小輩出招了,無疑是在向康熙爺表示不滿,因為誰都看得到,康熙爺其實不怎麼待見老四家弘暉。

  如此這般,四爺下子成為眾所矚目,能有這般雷霆手段,招招得手,甚至竟然還能有皇太后庇佑……還真得重新考量下老四實力和野心了!

  胤禛出招,在康熙爺面前採取曲線戰略,成功斬下老二,而弘暉跟著出招,先是埋下伏筆將赫舍裏氏蓮貴人借由宜妃之手控制起來,再是轉移目標,悄無聲息地將老大家弘昱舉斬下,且不論,最初時候,這父子倆圖是什麼?短短夜之間,這戰績,顯然不是加等於這麼簡單疊加。

  弘暉既然敢出招,其實就是存了不再低調藏拙心思,可誰知道,偏偏弄巧成拙,反而是讓更多人以為,他這個雍親王嫡長子沒出息受欺負,還得由著老四這個做阿瑪出面維護,老四向來副吃齋念佛樣,這回,倒真有點鳴驚人架勢!。

  弘暉納悶,怎麼就沒人懷疑這事兒都是幹呢?。

  老七胤佑,聽了兒子敍述,而弘曙更是口咬定,把弘昱那混蛋棍子打死,絕對是弘暉手筆,七爺見兒子如此推斷,在書房裏肆意大笑了幾聲,笑聲中有著弘曙聽不懂幾分失落、還有幾分釋然。

  胤佑不得不承認,不論是老四、還是弘暉那小子,那父子倆手段,確要高過自己或是弘曙,七爺輸得心服口服,與老四爭爭念頭,怎麼也生不起來……

  弘曙敢這麼和七爺說得鐵定,除了對弘暉敬服,更是有番分析推測。早在那次康熙想要複立胤礽為太子時候,弘曙和弘皙在宮裏大打出手,弘暉假裝昏倒,後來驚動了慈仁宮老太太,那次之後,弘曙是記得,陪著弘暉去過慈仁宮幾次,借著向皇太后謝恩名頭,陪著老太太說笑解悶過幾回……

  直到今日,弘曙才明白,那個時候,弘暉不經意間曾在皇太后跟前十分含蓄地暗示過幾回,只是提起內容不是弘昱多番欺負弘暉,而只是提了提弘昱經常和弘曙兩人間鬧騰……想來,弘暉那時就已經開始給弘昱設套子了吧?雖然弘曙還沒想通,這與今日事具體如何聯繫起來,但弘曙猜想,皇太后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關注弘昱,然後是皇太后查出了這些年弘昱在皇孫間囂張劣跡……  


☆、30、皇太后出招康熙退

  皇太后懿旨痛斥弘昱的事兒,康熙是知道的,還在御書房裏靜養,康熙覺得根本提不起興致批摺子,反而是心中反復琢磨著老太太的意圖,不是親母子,而康熙又是從小由著孝莊老祖宗教養的,與皇太后算不得親近,倒是相安無事,誰也不會礙著誰,康熙心懷天下,皇太后一心只願偏安一隅就好。

  既然木已成舟,康熙知道,不便再駁了老太太的意思,何況,康熙隱隱也是有幾分明白的,為何這位皇額娘向來低調慈和,此番偏偏對著弘昱一個孩子小輩發作?

  果然,第三天午後,皇太后在康熙醒來後第二次踏入御書房,第一次的時候,也就是那日弘昱在上書房嘲笑侮辱弘暉的時候,那一次老太太對著康熙嘮嘮叨叨念了一通,倒是讓康熙記起曾經的老祖宗,記憶中,自己病了,老祖宗也是這般絮絮叨叨的。然而,此時這位老太太,怕是來者不善,康熙卻唯有歎息。

  “皇帝,身子養得可還好?”老太太並沒有一見面就提起來意,反而還是和上一次一樣,對著康熙噓寒問暖,甚至語氣和話語中的關懷之意,都是一模一樣的。

  康熙自然能沉得住氣,“勞皇額娘憂心了,朕已經好多了,就是這一歇著,倒有些懶著了,就想啊,再多歇會兒。”話說這麼說,然而這兩天雖沒有早朝,卻是該決斷的朝中要事,一件也沒落下,這不知該說是康熙爺懂分寸、還是太過守帝王本分了?

  聽著康熙話裏稍許的輕鬆玩笑,老太太又順著打趣了幾句,然後等到茶過半盞的時候,“皇帝,也別怪我老婆子多事,這麼些年了,你是知道的,老祖宗把你教得很好,你的決定、你做的事,雖然我一個深宮女人幫不上什麼忙,但也一直是支持的。只是,這一次,我……哎,老了,心就容易軟,臨了了還多管了閒事,也請皇帝你別惱著我老婆子才好。”以退為進,皇太后做起來不比誰差了去,對於這一招,還是當年與孝莊的相處之道。

  康熙不曾小視過眼前的老太太,既然她也是老祖宗選的,既然幾十年她都安然走過,榮享皇太后的尊貴,“皇額娘千萬別這麼說,折煞兒子了。倒是還讓您勞心,是兒子的不是。”

  不管對老太太是否真的存了一顆孝敬之心,至少康熙做起來會讓所有人都這麼覺得,可不,老太太稍一發難,康熙適當地軟了語氣,如果不是原則性的東西,康熙其實不在乎退讓一兩步,當然,能讓他康熙爺做出退讓的,也的確是鳳毛麟角了。

  “我也不妨直說,這麼些年看下來,昨日下旨斥了胤褆家的弘昱,哀家實在覺得,一點都不冤枉他。不見惠妃那孩子,我也是這個道理,當然,她也是個可憐的,兒子孫子都不出息,定是擾得她頭疼傷心,可是,這能怪誰?多半還是她寵出來的。”這話對惠妃算是說得重了,而也是向康熙表明了,弘昱那孩子,那份罪名是擔定了。

  康熙略作沉思,對著老太太點點頭,他知道,雖然皇太后偶爾會對著宮中妃嬪等敲打幾下,但總的來說,皇太后並不參與各宮爭鬥,也因為根本沒這必要。此番,據康熙自己聽探子回稟,的確老大家的弘昱這些年沒少做得荒唐事,再想起去年胤褆對胤礽的陷害一事,那些個旁門左道都使上了,康熙心裏的疙瘩是難消了,便也就對老太太不待見弘昱這事,不再評價。

  康熙早就知道弘昱這孫子的行事,這幾年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著,更多只是為了平衡那些個兒子,並非真正寵信溺愛弘昱這個孫子。

  老太太見狀,再接再厲,既然她都已經把事給做了,就不怕再把話挑明白,她並不有半點心虛或愧意,“皇帝,不管你信不信,我這幾十年,不管是對你的這些個皇子、還是龍孫,就算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卻也從不會過分地厚此薄彼,甚至,由著你的喜好,像是對胤礽這孩子,我從未說過這位二阿哥一個不好。老婆子對此,自覺問心無愧。”

  “皇額娘……”康熙覺得老太太這話,怕是要往重了說,甚至,康熙也能夠猜測老太太接下來要說什麼?但是,康熙下意識地想要阻止,不是他不明白,而是這些年來他一直避著看得太明白。

  老太太一副沒見著皇帝欲言又止的為難尷尬樣,眯著眼睛,倒更像是進入了自己個兒的思緒,難以自拔,自顧接著道,“可是,皇帝啊,縱使你因著朝堂大事要考慮平衡對眾皇子的寵信,但那麼多兒子,老婆子真沒看出幾個是包藏了罪無可恕的禍心,要讓你這麼對待的!人心都是肉長的,孩子們會心痛、會傷心的啊!”至少,連作為看客的老太太都覺得心疼了。

  “皇額娘!”康熙不樂意了,這老太太還真敢說?難道朕就真的這麼冷血無情?朕成什麼了?

  老太太不怕,她還是那一句,問心無愧,她不曾違了祖宗規矩想要後宮涉政,她也不是要左右皇帝對兒子孫子的喜好,她只是實話實說,她不求自己得利,“皇帝,你別急。老婆子最後說幾句,當年先帝爺獨寵董鄂妃,董鄂妃生下皇四子,先帝爺欣喜若狂,頒詔天下‘此乃朕第一子’,為此祭告天地,接受群臣朝賀……皇帝,那時你還小,你可曾傷心難過?你有多傷心難過?”點到為止,老太太是聰明人,她也相信,康熙更聰明,能聽明白。

  其實,老太太心裏埋了更多話,像是說給康熙聽的,又像是老太太自己藏著用來記著那一段歷史的,畢竟,當時傷心難過的,何止康熙一人?

  董鄂妃的時代,太過陰鬱。

  康熙一臉驚詫地看著老太太,他是絕對沒料到,皇太后居然會如此直言不諱搬出先帝爺的事,那些事,也一直是他這個皇帝都深深埋藏起來、不願道說的。康熙久久失神,也沒發現老太太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李德全剛才被趕到門外守著,但屋裏的話,他是聽了個清楚,這才見識到,真正的皇太后威儀,竟然將萬歲爺逼得如此境地。皇太后離開的時候,輕輕瞥了李德全一眼,讓這總管老奴才趕緊低頭斂神恭送皇太后,李德全知道,今日之事,就是要攔在肚子裏的,這不只是康熙爺的痛,同樣也是這位老太太的痛,不願顯露於人的深痛。

  老太太的話,是平地一聲雷,炸開了康熙幾十年前的傷疤。

  康熙剛出生的時候,正值天花大流行,年幼尚無知時,已不得不由乳母抱出紫禁城,棲身于西華門外的一座宅邸中“避痘”,哪怕是帝王家單薄的親情,他一絲也未能體會。

  兩歲那年,他更是患上了天花,而在乳母,也就是如今江寧府織造曹寅的母親,孫氏悉心照料下,硬是從天花的魔掌中掙脫、倖存,只是臉色卻留下了與痘魔殊死博鬥的點點痕跡,是不滅的烙印。

  記憶中的先帝爺,是模糊的。而康熙牢牢記得的,是董鄂妃之子,他的四弟,那個福大至極、卻偏偏短命的四弟,享有了皇阿瑪順治爺的所有恩寵,而康熙自己,實在無法記起,何時曾得過皇阿瑪半點憐愛?

  老太太問,有多痛?康熙以為,在帝位多年,是可以淡化那種痛,是可以忘卻那種灼傷的痛,卻原來,傷疤之下,還是那麼醜陋不堪。

  其實,在房內整整平緩心緒幾個時辰的康熙,自然也明白,今日被老太太一席話,鬧得情緒波動過分了,不過時間久了,想明白了,也就漸漸恢復了帝王的判斷。他自認,絕不是先帝爺那般的感情用事,否則,老祖宗也不會放心將大清的江山交給自己。然而,老太太今日那一番話,終究不是完全沒用的,康熙爺竟然懂得深刻反思了,曾經幾十年來對於一眾兒子們那若隱若現的點點愧疚,此時,稍許又多了那麼一點點。

  康熙爺愧疚的結果,就是第二日,讓李德全傳了旨意,命誠親王世子弘晴,跟著老八胤禩在戶部學著辦差,命雍親王世子弘暉,跟著老四在刑部辦差,命恒親王長子弘昇,跟著老三胤祉在禮部辦差。此外,七貝勒胤佑,恢復英郡王爵位,在兵部領差,命其子弘曙也跟著在兵部辦差。這算是繼皇長孫弘皙入朝辦差以來,第一次把其他孫子都重視起來了。

  弘暉一聽康熙爺這道旨意,樂了,而接著思量之下,也還是沒鬧明白,這位老爺子此番又是玩得什麼?老三老五的兒子都被打亂了送到其他叔伯跟前學著入朝辦差,可是,自己這個老四嫡長子、還有七爺家的弘曙,卻都是隨著自家阿瑪?

  帝王心思,果真猜不透。

  不過,有一點值得慶倖的是,終於算是不用呆在毓慶宮那鬼地方了,雖然康熙爺旨意沒有說明,但是弘暉去御書房謝恩的時候,裝“無知”地感謝皇瑪法幾個月來的教導,接著和老爺子告別一番,無意中說是要“搬回雍王府”,也沒見老爺子反對,弘暉就當做是康熙爺默認了,神速撤離紫禁城這個大金籠子。

  康熙看著弘暉小子離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他也猜不透小鬼的心思,毓慶宮本是東宮太子的宮殿,有多少人巴不得想要入此宮為主,怎麼就是老四家的這個小子,總這麼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看著,倒是不像故意裝出來的“不樂意”,這小子是真真切切地不樂意。

  雖然那日皇太后沒明說,但是康熙是明白人,知道老太太話語背後的意思,康熙也就當做是盡一份孝心,順了老太太的心思,暫且不再揪著老四家的弘暉不放手,權當是再做觀察吧!

  康熙心裏,還是不覺得,弘暉能比老二家的弘皙更好?不料老太太竟然如此執意,罷了,能得老太太歡喜,算是弘暉的福氣,也希望這小子能夠懂得惜福。

  其實,康熙還沒有意識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弘暉的評價,一直是比照著最得他龍心的皇長孫弘皙的,隱隱的,在康熙心裏,弘暉是除了弘皙之外最優秀的皇孫,又或者,是對弘皙威脅最大的皇孫?

  弘暉打御書房謝恩出來,匆匆拉著弘曙又去了慈仁宮給皇太后謝恩,他不必做得遮遮掩掩,畢竟,那位老太太這一回,著實是用那不亞于四爺的雷霆之勢成功震住了紫禁城,能得了皇太后的寵愛,弘暉索性大大方方跑去表示小輩心底的謝意,老太太的恩德,弘暉會記著的。

  對於弘暉小子毫不避諱地跑來自己這裏,皇太后是高興的,她早說了,這一番舉動,她是沒有私心的,當然,對於老四胤禛家的這個小子,老太太也不遮掩著,她的確是看著順眼,越發喜歡的好小子!

  正巧了,弘暉和弘曙到了不一會兒,慈仁宮又來了一位皇孫,老五家的弘昇,因為胤祺和老太太親近,連帶著老五家的孩子自然和老太太也更親近些。弘昇打量著弘暉這個只比自己小了幾個月的弟弟,弘暉也大方地任由弘昇瞧著,兩人間談不上多深的交情,但或許正是這一份淡淡的和諧,讓老太太瞧著,對兩個小輩更加滿意。

  在宮裏呆了一陣子,如今要出宮回府了,雖然弘暉是歸心似箭,卻還是沒忘記,定要去永和宮與德妃請個安道個別,既然盤算著要討好烏雅氏,弘暉當真用起心思來,德妃原本就滿意這個孫子,當然更是被逗得樂呵呵的,順帶著賞賜了不少東西,甚至在聽弘暉提起阿瑪胤禛愛喝茶的時候,德妃大方地把永和宮得了的新茶都給老四帶去了一份。弘暉覺得圓滿了。

  在宮中憋悶了許久,終於出了皇宮大門,弘暉轉身面對宮門,想要記下這一份感慨,此番委曲求全被康熙“圈”了,實在是實力不夠,只有到那一天,你足夠強悍,強悍到沒有人再敢逆著你的意思強迫你,這才是真正的圓滿。

  顧不上守宮門侍衛好奇的目光,弘暉死死盯著這紫禁城的宮門好一會兒,怕是有心人又能夠傳言了,說是雍王世子不甘心被“趕”出毓慶宮了!P話!

  弘暉只是在享受自由的這一刻,也在告訴自己,一次就夠了,雖然未曾因此感到有多委屈,但是弘暉是不甘心的,被康熙這般安置進毓慶宮,美其名曰“朕親自教導”,這種感覺,當真不好。相比較,弘暉當然更樂意,在自家府中,被四爺勒令禁足、哪怕是閉門反省,卻是處處有著四爺愛子的一番心意在。

  順子跟著主子,看著自家主子在宮門口略顯怪異的行為,低頭抹汗,然後,遠遠地瞧見,可不是四爺嗎?怎麼都快晚膳的時候了,四爺還要進宮忙著嗎?順子想要提醒主子,卻發現主子根本就是失神了。

  弘暉終於發洩好了,精神放鬆極了,卻不料,一轉身,誰知撞上了……誰?抬頭,是……阿瑪?

  此刻弘暉迷蒙的表情,取樂了四爺,剛想出口斥幾句“沒規矩”,四爺卻是吞回了肚子裏,嘴角稍許帶了點弧度。

  “回府吧,還愣著做什麼?”四爺一貫帶著清冷音質的話語響起。

  弘暉很快回神了,揉了揉被撞倒的額頭,發現自己已經長到四爺肩膀處了,再過兩年吧,嗯,一定能夠趕上四爺的高度了,“阿瑪,你練過什麼功夫啊?怎麼肩膀這麼硬?瞧,兒子額頭都被撞紅了……”

  弘暉撒嬌了。一旁跟著的順子,還有跟著四爺一道來的侍衛林澤,同時都感覺嘴角抽搐了一下。

  而很顯然,四爺有些黑臉了,弘暉你好好的一個世子爺,你說你作甚這麼軟軟地說話?還像樣嗎?不過,四爺竟是忍住了沒有斥責出口,只是自顧黑著表情。

  其實,前幾天,胤禛去芸秀院子的時候,聽她無意中和嬤嬤提起,十分好奇自家兒子煮的粥品究竟是什麼味道?

  四爺心裏其實已經鬆動了,威儀氣勢規矩什麼的,大概就是做給外人看的吧?自家父子倆,稍稍溫馨一點,應該可以的吧?胤禛不是故作姿態,他是真的不懂,正在學著,這些都不曾在宮中、不曾在康熙或是德妃身上能學到的。


☆、31、父子心思兩樣心計

  康熙對幾個皇孫入朝學著辦差的安排,自然引起了弘皙的關注,十分的關注,弘皙覺得朝中的局勢越發緊迫起來,阿瑪胤礽的原太子党一系,是日漸單薄了。

  弘皙已經十六了,因為康熙爺的看重,胤礽也早兩年的時候就將兒子放置在嫡系一派的重要位置,弘皙這幾年的表現,也確實沒有讓胤礽失望,更是由於兒子在康熙處的得寵,為著賺了不少好處。

  自打廢太子以來,弘皙的迅速成長也幾乎是在一夜之間的,更要在當初胤礽被圈禁、最頹廢的時候,一力成為太子党勢力的頂樑柱,雖有對胤礽忠心的老臣心腹從旁協助,卻無法掩蓋弘皙這個繼承人的優秀。

  “阿瑪他,晚膳可用了些?”弘皙在胤礽的臥室門外輕聲向個奴才問道,那日皇瑪法昏迷以後,所有人被皇太后的懿旨攔住了,胤礽也不例外。弘皙眼睜睜瞧著阿瑪這幾日消瘦下來,卻無從勸起。

  伺候胤礽的中年太監趙壇無奈地對著弘皙搖頭,“世子爺,主子還是一口沒用整日關在屋裏,奴才……奴才也不敢多勸,就怕惹得主子動怒,御醫也說了,那容易傷身。”趙壇年紀與胤礽是差不多的,對著胤礽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忠心耿耿,而趙壇的師傅,老太監趙房更是當年跟過元皇后赫舍裏氏的奴才,趙房是得過元後大恩的。

  弘皙聽了趙壇的話,眉頭皺得更深了,“你再去膳房拿一份清淡些的來,我就在這裏等著。”他這是打算親自勸一勸胤礽。弘皙和阿瑪之間,其實倒還不如彼此與康熙爺之間的感情來的深厚,都是康熙爺頗為寵信一手教導的。

  其實,自從胤礽被廢儲君位以後,弘皙和這位廢太子阿瑪,倒是比之先前,羈絆更牢固了些,共享福的時候,往往不夠真切,一切來的太過容易,直等到共患難的時候,才發現父子間的命運早已系在一根繩子上。

  趙壇很快就重新備了一份晚膳,弘皙率先敲門,對著裏面的胤礽問安,得到胤礽一聲輕“嗯”表示,這才推開房門,又示意奴才們將膳點擺進去,“阿瑪,兒子剛回府,聽說您也還沒用晚膳,就自作主張想來您這兒蹭一頓好的,阿瑪與兒子一起用些,可好?”揮手讓趙壇等人全部退出去,屋裏只剩下父子兩人。

  胤礽瘦了,即便剛被廢黜圈禁的時候,他是狼狽,卻也不曾這般消瘦於形,“你剛回來,可有聽說明日是否早朝?”胤礽有幾日沒見著康熙爺了。曾經皇阿瑪出巡或是御駕征戰,留自己在京中監國,也是幾月不見皇阿瑪的,然而,如今這般見不到皇阿瑪,只能寄希望於早朝的時候才能見著康熙爺,胤礽每一日都在煎熬。

  弘皙記得,那日阿瑪知曉,老七胤佑見過病中的康熙爺時,是一種怎樣的絕望,而此時,弘皙更不知該如何告訴阿瑪,今日康熙爺下旨對著其他皇叔家的幾個兒子都做了一番安排,更是在御書房接見了前去謝恩的誠親王世子弘晴、雍親王世子弘暉、恒親王長子弘昇、七貝勒長子弘曙,當然,此番被恢復郡王爵位的七貝勒胤佑,已經再一次成了英郡王,入主兵部。

  胤礽由於心中鬱結過深,雖然沒有像康熙爺那般吐血傷神,但其實在御醫的診斷中,理親王這副身子,若是不再好好調養,若是不能夠儘早調整好心緒,怕是要比已經年老的康熙爺還要糟糕。理親王胤礽從昨日下午開始,就告病在府中了,也還不曾知曉今日康熙爺的那道旨意。

  老七那個罪魁禍首,居然就這麼輕易地恢復了郡王爵位?為什麼皇阿瑪可以原諒老七,就不能原諒我呢?本宮竟然比不上一個腿瘸的老七了嗎?

  按著阿瑪此刻的身體狀況,弘皙真的不敢告之實情,可弘皙更加明白,拖不了幾日,那到時,阿瑪一樣會被這一系列的問題折騰苦了。

  皇瑪法究竟在想些什麼?弘皙心中難免存了更多質疑與埋怨。

  帝王寵愛得來太容易,即便再聰明的人,難免也還是來不及學會珍惜。胤礽父子便是如此。

  弘皙不忍心,選擇了再瞞著一晚上,希望阿瑪能夠睡個安穩覺,明日再談。陪著阿瑪多少用了點晚膳,又故作輕鬆地與胤礽解悶說笑了幾句,弘皙才離開回他自己的院子,他發現,阿瑪耳邊的白髮又多了幾根。

  只是弘皙不曉得的是,兒子離開後,胤礽獨自坐在桌前,慢慢喝著壺中茶水,直到深夜,茶已冰涼,胤礽十分清醒,“趙壇。”他知道門外還有人候著。

  果然,趙壇應聲推門而入,“主子。”躬身行禮,“奴才伺候您歇息?”這房內燭火快要燃盡,主子若是再這麼每夜每夜的折騰下去,趙壇心中焦急。

  胤礽是格外的清醒,“這兩天發生什麼事了?弘皙那孩子,有事瞞著我。”放縱自己消沉了兩日,然而,瞧晚上兒子藏了心事的樣子,胤礽只是明知不問,他需要靜一靜,好好理一理思緒。

  趙壇是胤礽心腹,主子沒心情打理,趙壇只好替主子收了各處探子的消息,當然,有些消息從宮裏傳來,根本不用刺探,誰都知道了,“主子,萬歲爺恢復了七阿哥的郡王爵位,還有……”一一道來,趙壇時刻注意著主子的表情,深怕真得學著康熙爺氣急攻心吐血昏迷。

  “趙壇,你記不記得,弘皙曾經對我說過,他懷疑老四和老七……那個時候我是怎麼也不信的,就老四那樣子,怎麼可能有如此深的心機,也不敢和本宮搶,更何況,怎麼看老四和老七都沒有半點關係。”胤礽悔恨當初識人不明,“哼,老四和老七,想要本宮的皇位,那也要看看夠不夠分量!”

  “阿瑪,早安!”安安穩穩一覺天亮,弘暉感歎,果然是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一早洗漱完畢,蘇培盛就來請弘暉去前廳與四爺一起用早膳,因為康熙不早朝,弘暉就可以跟著四爺直接去刑部當差了。

  “嗯。”食不言寢不語,四爺向來信奉沉默是金,只是,若是留心,蘇培盛就能感覺到,自打昨晚弘暉阿哥回府後,四爺的心情貌似不錯。蘇培盛跟著胤禛多年,看著四爺此時的表情,嘴角沒有弧度,卻在蘇培盛眼裏,四爺是正帶著笑意的。

  安安靜靜用完早點,四爺這才細細打量起兒子,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瞧了個遍,兒子第一日當差,四爺自然是慎重對待的,不願意有所疏忽,讓外人將弘暉小瞧了去,畢竟,先前外界對弘暉的傳聞總是不大好,“嗯,走吧。”

  弘暉默,這是什麼狀況?直覺感到四爺的神情中有那麼一絲緊張?是錯覺吧!

  弘暉和四爺一起坐的馬車,一路上,胤禛對著兒子再三打量之後,弘暉終於憋不住了,“阿瑪?您有話說?”您再這麼盯著兒子,忒毛骨悚然了。

  四爺咳了一聲,然後神色嚴肅地說,“既然要在刑部當差,就把你的懶散性子收一收。”弘暉很聰明,這不假,但是胤禛總覺得,這孩子對許多事都提不起十足的興致,往往顯得過於懶散了。當然,這“懶散”的評語,出自四爺之口,也怪不得弘暉,畢竟四爺是嚴要求、高標準的阿瑪。

  呃……弘暉覺得一大早就被四爺給噎住了,“是。”斂神,正色,十分鄭重地對著四爺點頭,“兒子謹遵阿瑪教誨。”

  胤禛滿意點點頭,終於不再盯著弘暉瞧了,而是選擇閉目養神,到了刑部,還有許多費神的差事,胤禛做事,從不有半點懈怠。

  哪只,胤禛才剛剛閉眼,就聽著馬車內又響起弘暉的聲音,“阿瑪,您覺得剛才兒子裝得怎麼樣?夠不夠嚴肅正經?兒子覺得,應該可以了吧!”弘暉是存心的,可不一瞬間,還是那個十足懶散的性子,還故意在語氣中摻雜了幾分無賴,簡直豈有此理。

  胤禛果然睜眼了,淡淡看了弘暉一眼,也不說話,又繼續閉目,可就是這麼一眼,讓弘暉終於乖乖閉嘴正經了,不敢再鬧騰。弘暉心裏卻是腹誹,四爺真沒趣,這樣的阿瑪,見不著的時候吧,有點想念,真朝夕相處了吧,可真夠悶的!

  四爺認真起來,有一股淡淡的威壓,總能讓弘暉不自覺地順服,弘暉偶爾在心中猜測,雖然覺得這種帝王氣質未免有些傳說,但弘暉有時常覺得,自家阿瑪當得那個人上人的位子。

  如果,四爺不這麼喜好訓人,如果,四爺不這麼時不時不怒而威地瞪自己這麼一兩眼,如果,四爺……好吧,弘暉承認,是自己白日做夢了,如果真是這般那般的,那麼四爺就不是四爺了。

  去刑部的路,似乎有點漫長,馬車中的沉默,總讓弘暉覺得有些不適應,有些奇怪,自己何時變得這麼耐不住了?大概是和弘曙小子處得久了,難道沾染了混小子的燥脾氣?與七爺策馬去城外八旗營巡視的弘曙,鄙視之。

  “阿瑪,宮裏那個蓮貴人,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弘暉打起精神,找了個十分嚴肅的話題。

  胤禛果然睜眼,也沒再瞪著兒子,“你既然選中宜妃來處置,就沒必要再操這心。”四爺還真是知道的,四爺話裏的意思,便是弘暉瞎操心了。

  “咳咳!”弘暉略有些尷尬,他承認這是沒話找話,雖然有些忌憚那個木蓮,但是弘暉更相信宜妃郭絡羅氏的手段,何況,宜妃背後還有老九老八等人,“阿瑪,其實,兒子是想說,這兩日不見理親王府有動靜,怕是風雨前的寧靜。”的確,老二和弘皙這父子倆,這兩天太過平靜了。

  胤禛皺眉,“嗯,我知道。”其實四爺都沒好意思說,怕打擊了兒子。弘暉你這純粹是廢話,理親王府什麼動靜,有眼睛的都能瞧見,何必這麼拿出來當一回事兒的說道?今日是怎麼了,弘暉這孩子盡說些有的沒的?胤禛猜測,難道是因為第一天當差,緊張了?

  “阿瑪,兒子得到消息,皇上給江南去密信了,想是兩江那塊兒,或有變故。”弘暉不死心,就瞧不得四爺一副悠哉淡定的樣子,不惜直接把昨晚慕容那裏傳來的消息爆料給四爺。

  自打康熙爺在御書房調養龍體,想要從御書房打聽消息,是難上加難了。

  “嗯,是送去給江寧織造的。”四爺是全能全知的。

  “曹寅?”弘暉驚詫了,也顧不得和四爺玩鬧了,就那“江寧織造”幾字引起了興致,“那個,深得皇上寵信的曹寅?是江寧府的曹寅?”呃……四爺是怎麼知道得如此詳細的?弘暉挫敗了,好奇于“曹寅”此人之餘,弘暉瞧著四爺,感歎雍正帝的手段強悍。

  “你知道些什麼?是童西元那邊傳來的?”四爺皺眉,先前雖然收繳了弘暉的泰和居,也讓林師將童柏華控制起來,卻並未真正十分重視江南的童家,然而,瞧弘暉對江寧曹寅的反應,四爺不得不重新審視江南童西元的影響,“不是讓你專心功課嗎?士農工商,這個你都該懂的?可,你心思總在旁門左道上,還能長進?”

  四爺這話,是說得重了,然而,看到弘暉對曹寅的敏銳,四爺心中也沉了沉,江寧織造曹寅能算得上是康熙爺的逆鱗,雖然胤禛很不想承認,但是康熙爺對曹寅之母孫氏,幾乎有著不比對皇太后更少的敬重,而曹寅也確實對康熙忠心耿耿,這些年,明為江寧織造,實則在兩江地界,幫著康熙爺充當耳目,深得帝心。

  弘暉,若是魯莽將主意打到曹寅頭上,怕是要吃虧。哪怕是胤禛自己,先前拿著曹寅跟康熙爺說事兒,那也是冒了險的,可四爺不願兒子跟著參合。

  可是,弘暉畢竟不是四爺肚子裏那彎曲曲的小蟲子,猜不到四爺十七八彎的心思,更不能看透四爺對他這個嫡長子的純粹愛護,“兒子既然答應將江南童家交給阿瑪您管著,兒子言出必行。”弘暉這話相當地鏗鏘有力,也是今日第一回,十成十的認真起嚴肅起來,“阿瑪就這麼不信兒子?”他以為剛才胤禛那些話,是在責備、是在猜忌、是在質疑。早有那“輕商”的頑固思想,讓弘暉打心底裏不爽。

  馬車停下,弘暉也不等四爺如何反應,就急急沖出馬車跳了下來,臉上一副冰冷的神色,將四爺的面癱臉學了個成,瞧得刑部往來的眾人一致感歎,不愧是四爺的兒子!

  胤禛被弘暉的話說得一愣,自然明白是兒子誤解了,然而,按著四爺的性子,心裏已經對這弘暉做出了“判刑”,今晚上回府,非得狠狠教訓這小子一頓,讓他好好長長記性,小小年紀,這麼魯莽妄為,完全沉不住氣,還了得?居然敢給臉色看?反了!

  這是刑部災難的一天。

  新來當差的雍王世子弘暉阿哥,虎父無犬子,冷著張冰塊臉,然而,看問題、評案卷,說出來的話,完全不像是個初出茅廬的小阿哥,分明就是相當的犀利獨到。然而,這位小爺如果能夠緩一緩難看的臉色,就會更好了!

  四爺臉色有些黑,刑部當差的都戰戰兢兢,深怕做錯什麼惹得四爺怒了。有幾個聰明人,似乎看明白了幾分,猜是四爺這怒氣緣於弘暉阿哥,於是,幾人不免對著弘暉露了幾分不屑怠慢的表情,接著,不出一炷香的時間,敢給弘暉臉色看的幾個愚蠢的聰明人,全部被四爺尋了由頭給狠狠訓了……很多時候,聰明人也要糊塗些才好啊!


☆、32、四爺喂頓悟過了頭

  弘暉第一天到刑部,一番表現其實令四爺很滿意,然而,胤禛心裏還記掛著一早弘暉提起“曹寅”的事兒,又想著這小子越發沒規矩了,居然敢這麼頂撞自己,胤禛稍稍有些憋火,已經盤算好了,等晚上回府要將兒子叫進書房訓一訓。

  其實四爺怕是當局者迷,明明十分喜愛弘暉,明明已經為了這個兒子一再破例,甚至為了弘暉不惜在康熙爺面前“魯莽”出招,雖然險勝,但此等行為,看在幕僚鄔先生眼裏,著實為著四爺焦慮一把,四爺心緒處事近來越發怪異,即便嫡長子弘暉阿哥確實聰穎出色,但鄔思道始終並不認可,覺得,此般四爺為此亂了謀計,是敗筆。

  胤禛當然不是真的如鄔思道所想的“為了嫡長子多番莽撞,失了往日隱忍蟄伏的心”,至少胤禛為了弘暉還沒到這麼“荒唐”行事的地步,然而,不可否認,胤禛確實因為弘暉,影響了整個奪嫡佈局……而四爺至今仍是將此固執地認為,是局勢所需,絕非鄔思道所想,四爺更不會承認,自己已經變得很有一點感情用事了。

  大概是性格所致,胤禛越發將弘暉看得重,就越有那麼點掩耳盜鈴的“下下策”招數對著兒子使出來,關心兒子的時候,總不是一句“暉兒,你要小心謹慎些,照顧保護好自己”的直白話,四爺的慣用招數,就是將一切情緒,要麼掩藏在面癱表情之下,要麼夾帶在或淩厲、或絮叨的訓斥教導之中。

  “弘暉呢?”到了打道回府的時候,胤禛卻久不見兒子前來,只認為弘暉還在刑部哪處,隨口問了一旁守衛在門口的侍衛林澤,“去叫他過來,回府。”

  林澤跟著四爺主子也有些年頭了,幾乎是從四爺打宮裏分府出來就一直跟著了,和父親林師一明一暗地護著主子,“爺,剛才方侍郎在的時候,大阿哥來過,見您正在忙,就吩咐屬下轉告,說是前陣子在宮裏,許久沒見過佟師傅了,所以就先走一步去佟府。”

  胤禛聽了,沒什麼表情,只是點點頭,然而,林澤隱約覺得主子有些生氣,而主子沒說,林澤當然裝作不知道,護著主子回雍王府。林澤再次響起父親的話,越發覺得是那麼回事,其實,四爺剛才那句“去叫他過來,回府”,應該是“讓暉兒過來,一起回家”!林澤低頭,不敢把心思顯露,四爺可容不得他人揣測。

  馬車之中,胤禛原以為打定了主意要狠狠訓一訓這沒規矩的小子,然而,漸漸平復心緒,胤禛只覺得很難找到一個令自己信服的理由,既然如此,憑著兒子一貫的聰明勁兒,四爺有些微微挫敗,隱隱又有些恍然悟了,在自己看來,暉兒一直是個好的,從前哪怕對著兒子訓話,怕也總是不痛不癢,根本就像是走走過場。

  四爺,終於明白了?

  四爺明白了,果然是自己懈怠了,若不是一直太過縱著弘暉,這幾年也不會讓這小子越發沒規矩了,那些訓話也總是溫和勸誡的多,當真稱得上教訓的,四爺努力回憶了下,就是唯一一次讓弘暉“罰跪”了。

  當然,四爺不知道,當初弘暉只是把門一關,呆在屋子裏喝喝茶、發發呆,最多也就是學著阿瑪練練字、練練心性,至於“罰跪”一事,弘暉是沒那麼自發自覺的。

  四爺這回覺得自己頓悟了,咱滿人的規矩,抱孫不抱子,當真十分有道理,就連漢人常形容的,嚴父慈母,也是很有道理的,甚至,四爺腦海裏閃過福晉芸秀對兒子那副十足慈母的樣子,覺得過分了,俗話還有,慈母多敗兒……

  胤禛深以為然,弘暉多麼有潛質的孩子,怎麼能讓一個後宅婦道人家敗了呢?絕對不可以,看來以後還是不能太過縱容弘暉了,就連芸秀那裏,就讓她多花些心思照顧小兒子好了,至於弘暉,果然還是需要自己這個阿瑪扮好嚴父的角色,不打不成材。

  於是,四爺,自圓其說了。然而,他卻選擇性忽略了,既然慈母多敗兒,為什麼還是將小兒子交代給福晉芸秀呢?還不如直接將小兒子抱到身邊,由嚴父阿瑪自小教導。

  弘暉當然對四爺這一番意圖盤算毫無所知,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在四爺的“魔爪”下該如何倖存?此時,他正在佟府和法海兩人師徒鬥法,正歡。

  其實,剛見法海的時候,弘暉開門見山,直接拉著師傅嘰裏咕嚕將宮中形勢、以及自己所掌握的資訊和自己的一些猜測判斷一股腦傾倒了出來,法海倒也聽得認真,時不時做一些解說評斷、給出一些建議。他一向不把弘暉當做個小孩子,雖然這位雍王世子也才是個小少年,然而弘暉是他悉心教導了幾年的學生,徒弟是個什麼水準,做師傅的當然心裏有數。

  只是,兩人說著說著,也不明白,怎麼轉的話題?就成現在這樣了。

  “師傅,你先幫我分析分析,不過是對那個江寧織造好奇了一句,我家四爺怎麼就黑著一副表情,恨不得把我揪起來狠狠教訓一頓?一整天了,我都想明白。”弘暉覺得面對四爺的時候,腦子完全不夠用,反正與眼前的法海大師早就露了真性情,弘暉將商人本性發揮得淋漓盡致,要人盡其用啊,難得小爺對你法海掏心掏費什麼話都說了,你就大方地給我出出主意吧。

  其實,弘暉不得不承認,憑著法海的腦子,再加上這位大師怎麼也是和四爺差不多年紀、都是在這個時代生活了幾十年,他們的思維總有些相似之處,有些自己這個“半道上的便宜兒子”看不透的地方,往往能被法海一語中的。

  法海頭疼,有這麼個身份尊貴、卻又聰慧、甚至狡猾的學生,不按常理出牌,不知是幸還是不行?不過,法海慶倖,眼前這小魔頭是四爺家的,自家青榕顯然要好多了,除了,“我讓你勸著青榕,可還不見什麼成效?”法海並沒有回答弘暉的問題。

  青榕小子,別以為他這做阿瑪的不知道,雖然兒子收斂了許多,但還是時不時透著跑去見那個什麼白小仙,見了也就見了,可偏偏還被勾了魂,給兒子置的幾個通房,愣是一個沒動,法海覺得自己這個阿瑪做得夠到位了,沒出息的兒子難道真想要他法海絕後?不孝子!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而再激烈、或是陰謀的手段,法海不是不會,而是不願意對著兒子使出來,兒子再如何,在法海眼中,始終是自己的兒子,身為阿瑪,法海其實做得很好。

  當真是個好好阿瑪啊!弘暉不禁感慨,瞧瞧人家法海大師的手段,曲線救國啊,為了兒子,是打算把自己這個徒弟給徹底賣了,“師傅,老師,大師,您好歹也是皇子皇孫的授業恩師,您能不能成熟一點,威脅我這個可憐的小徒弟,您不覺得有損您高達的形象嗎?”與四爺相比,弘暉其實在法海跟前更能放得開,因為,不用患得患失,反而輕鬆肆意。

  果然,“大師”兩字輕易就讓法海變臉色了,每每這小子一出口,法海也難免覺得,面對兒子和白小仙之間的那些事兒,自己還真有衝動學著許仙白娘子故事中的和尚法海,果斷斬了兒子那根情絲,苦笑,“法海”與“大師”,聽著還真應景啊!

  “四爺為什麼對曹寅如此忌諱,你年紀小,當然不瞭解當年的事情。”法海歎氣一聲,暫時放下兒子,回到弘暉的話題上來,瞧弘暉一時提起精神認真聽的模樣,法海眼底閃過點點光亮,只是弘暉沒發現,“哎,眾所周知,曹寅是康熙爺的心腹,你也知道的,四爺看似表面不在意,但心底總是盼著萬歲爺能夠像是寵信理親王那般待見幾分的。”

  弘暉鄭重點點頭,法海說的,是事實,但是弘暉更感興趣的是,四爺的不堪往事?

  法海繼續,“早些年的時候,四爺還在禮部,就曾經在康熙爺面前參過曹寅一本,可惜,那時候,別說萬歲爺能信任四爺像是對待理親王那般,就是在萬歲爺心裏,與曹寅一個心腹相比,四爺還是沒比得過,你說,按著四爺的心性,原本就是因為性子忠直而參那寵臣曹寅,到頭來卻被康熙爺斥責了一番,你說,今日說起曹寅,四爺能不變臉色?”半真半假的不堪往事,也虧得法海才能編得像是這麼回事。

  事件是確實存在的,只是法海擅自幫著四爺定了心緒波動的劇情。

  其實,法海知道,近來刑部的案子裏,揚州知府貪污案,據可靠消息,牽扯到了江寧織造府,曹寅是脫不了干係的,怕是四爺是不願弘暉牽扯到曹寅的案子,才會因為弘暉對曹寅好奇而動怒的。康熙爺態度未明,四爺如此謹慎,是最明智的,而現階段,弘暉確實沒必要過多參與朝中爭鬥,反而,法海認為,四爺是想要讓弘暉這個嫡長子專心辦差,打下好基礎。四爺可謂是,用心良苦。

  這個猜測,不離十,可惜,法海擺在心裏沒打算和弘暉明說。

  “原來是這樣。”聽了法海的故事,弘暉點點頭,深信的模樣,至於,究竟信了幾分,也就弘暉自己知道了。

  當然,就是因為法海知道這徒弟不會全信,他才敢這麼胡編一通,至少,最關鍵的意思,已經涵蓋著說了,就要靠弘暉自己領悟。

  “青榕的事呢?”法海趕緊又把話題扯回來。

  “我這不是也好幾個月沒見青榕了嗎?”弘暉嘀咕,他前些日子被變相圈禁在毓慶宮,也不見眼前這位師傅著急,哼哼,果然,天大地大你法海兒子最重要,“行了行了,您就放寬心吧,青榕的事,我一定不會給你有機會真的過一把……大師癮的……”才說完,就溜出門了。

  法海表情一抽,很快恢復了,雖然心急,但他還是能夠等的,兒子的事,法海始終覺得由弘暉出面是最適合的,所以,為了兒子,與弘暉這小狐狸反復周璿,也就有這耐性了。

  接著,法海腦中閃現,弘暉和四爺間父子彆扭的模樣,法海笑了,終於覺得平衡了。

  法海有著抱負和理想,但他從不是個衝動魯莽的,既然做了弘暉的師傅,就是因為相信四爺將來能夠有七分奪位成功的把握,更是因為相信弘暉在四爺心裏的位置,所以,法海是堅信,四爺相當寵信弘暉這個嫡長子,毫不亞于康熙爺對廢太子的寵信,當然,四爺不是康熙爺,弘暉更不是廢太子,法海倒是有些好奇,將來弘暉和四爺的路會走得如何?

  總是能好過康熙爺和廢太子的。


☆、33、父子對招雞同鴨講

  弘暉自打佟府出來,再一次深深感歎,老薑,夠辣的,這法海是半點都不願意吃虧,幸好青榕倒是個實誠的傢伙。才一進馬車,就見著慕容豐極已經等候著了,“慕容,讓你打聽的事,有眉目?”早在刑部的時候,弘暉就通知了讓慕容去查一查曾經四爺和曹寅間的過往。

  這幾年,除了在幕後指揮童西元父子在江南鋪開商道大局,其實弘暉最用心的,還是依靠著慕容的能力,布下了一張更大的消息網路,因為秉持著謹而慎之的原則,雖然發展速度並不算是迅速,但也是穩紮穩打,已有了一定規模,而慕容豐極,就是這張暗網的最高頂點,至於這個被命名為“七彩”的消息組織中,知道弘暉是大老闆身份的,數不出一隻手。

  “康熙三十四年,四爺曾經參了回京述職的曹寅一本,當時四爺初到禮部當差,而曹寅在京中的府邸,被人告發有違禮制,四爺查證之後,便向皇上遞了摺子,此事後來不了了之。”慕容說的倒是與法海講的那些也符合,“不過,曾有傳言,說是皇上為此反而將四爺斥責了一頓,說是四爺捕風捉影,有違皇子風範。這件事,也曾鬧得沸沸揚揚,皇上一句,‘子清,忠孝之臣’,足夠表示對曹寅的寵信了。”慕容也不得不感歎,那位曹大人好手段、好福氣,能得萬歲爺如此護佑。

  子清,忠孝之臣?哼,弘暉冷笑,康熙爺是什麼意思,難道四爺就不是忠孝之子嗎?

  慕容並不是第一次瞧見弘暉這副十分陰厲的表情,倒也不奇怪,“主子,那之後,並未再有四爺與曹寅的瓜葛傳出。只是,上次皇上吐血昏迷那日,屬下剛得到的消息,貌似是四爺又給皇上遞了一道摺子,卻不能確定,四爺是否提起了江寧織造?”

  “怎麼回事?”弘暉心說,還真是無風不起浪?“之前你提過,皇上給江南那裏去了密信,還未能探知詳情,是送去給曹寅的?”聯想起四爺的話,弘暉覺得有點頭緒了。

  慕容點點頭,“這個……確切的消息還沒傳回來。不過,屬下得知,最近刑部關於揚州知府的案子,牽扯到了江寧織造府。而這消息,像是四爺故意壓了下來,目前知道的人並不多。”慕容知道,對於這些消息的敏銳性,自己還是不如眼前的小少年。

  “嗯,這樣的話……就對了,這就能解釋的通了……”弘暉不再問了,將慕容的消息,和四爺的反應與法海的話,串起來,大概是能明白了,唯一疑惑的是,弘暉不太懂,四爺為何對自己好奇曹寅,有那麼大的反應?以前四爺和鄔思道等人商量正事的時候,自己也是一道旁聽的,怎麼就單是這一次,四爺並不想讓自己參與?

  許久沉默之後,弘暉又抬頭對著眼前的慕容豐極打量,雖然此人來自江湖武林,于政治、於朝中爾虞我詐畢竟嫩了點,但是不可否認慕容的能力,不捨得,真真捨不得啊!弘暉連連搖頭,鬧得慕容疑惑得很,這位小主子這是怎麼了?難道剛才那些消息串起來,竟是情況不容樂觀?慕容百思不得其解,他的性子,卻又不是多話的人。

  快到雍王府了,弘暉還在糾結,他心裏是有一點明白的,大概是四爺替自己這個嫡長子安排好了將來的路,而眼下,四爺瞧不得自己過多參與各路爭鬥,按著四爺時常教導的那些,弘暉懂的,四爺是在訓練自己辦理差事、官場處事等能力,是以一個親王世子的標準來要求,更隱隱的,四爺對自己的期盼該是更大的……弘暉,深感壓力啊!

  “慕容,近日,沒什麼特急的事,你不用來見我了。”弘暉終於在入府前一刻決定了,神色是堅定的,顧不上慕容的訝異,“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一定能夠處理好,七彩如今還在打基礎的時段,我還是那句話,即便時局逼人,我們還是要步步為營,慢一點、穩一點。”

  “是,主子。”慕容有點不懂,向來親力親為謀劃的主子,也該知道現在還是七彩發展的關鍵時刻,卻竟然完全放手讓自己做主,然而,既然主子這麼說,慕容是不會反駁的。

  “七彩,是你我一手帶出來的,相信,你應該能感受到這樣一個龐大的資訊組織,將來真正發揮作用時的威力。”對屬下一定的安撫是必要的,即便弘暉並不懷疑慕容的忠心,“我之前允諾你的,依然有效,你也看出來了,雖然俗話說是士農工商,但我就是喜好商道,在商言商,我要你的忠心和能力,我也定助你查出滅門真凶,助你復仇。”慕容家的滅門案,是慕容豐極的心頭刺,當然,弘暉手裏還抓著慕容唯一的外甥楊安。

  “是。”慕容低低應聲,卻顯然是被弘暉的話激起了心中的仇恨,簡單的一個“是”,慕容說得帶了幾分神聖,他出身武林草莽,但他飽讀詩書,慕容豐極,是重信之人。

  “以後再多留心幾分,不必要的時候,千萬別和四爺身邊的暗衛交手,那個被四爺稱作林師的人,絕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弘暉沒理睬慕容的幾分詫異,在下車的一瞬間,話語飄進慕容的耳裏,“沒了童家,沒了童西元或是童柏華,我可以再找另一家。可是,慕容,七彩只能是我的。”

  慕容留在車中,眼神中有幾分不可思議,他分明能感覺到這位小主子對四爺的重情,就像當初將童家交出來,十分的乾脆,慕容以為,哪怕是皇家府第,終究還是有尋常情義的,這些年,慕容看多了權貴之家的父子兄弟反目成仇、爾虞我詐,以為,主子和四爺之間,當真有一份最最難得的父子情,誰料?慕容覺得自己離那些個,親友間坦誠相待的純粹日子,越發遙遠了。

  弘暉隱約聽見了一聲歎息,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馬車中慕容的,然而,心中紛亂漸起,原以為可以拋開一切的,就像是前世記憶中的父母,她可以完全依靠和信任,然而,經歷了這麼多,又陰差陽錯來到這個時代,有了將來的雍正帝做老子,原來,同樣的嚴父慈母,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七彩,是自己在這個時空最後的倚仗。弘暉抬頭望著雍親王府的字樣,情緒莫名的低沉,四爺,四爺,四爺……心裏一遍遍的默念著,到底要如何是好?

  胤禛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趕緊示意嬤嬤將小阿哥抱去歇息,還不放心,想要去讓蘇培盛去請御醫來給小兒子看看,是否會染上風寒之類的,一旁芸秀倒是反而鎮定多了,“爺,小阿哥身子骨好著呢,昨兒個府上秦大夫才剛看過,您就放心吧!”芸秀明白的,四爺受不得兒子病了,就像當年弘暉病重,四爺臉上也不曾能掩飾住心焦。

  弘暉來到額娘芸秀的院子請安,瞧見的正是這一家三口歡樂的模樣,只覺得有些羨慕,一時間更有些晃神,他相信,將來小四長大了,他們才是真正的父嚴母慈兒孝順。

  “暉兒!”芸秀似有感知地回頭,真瞧見了大兒子,卻發現弘暉神色有些恍惚,眼神定定看著某處,神遊天外了。

  順子趕緊在一旁伸手拉了拉主子的袖子,弘暉這才回神,趕緊收起臉上的神色,然而,即便如此,屋裏四爺還是沒有忽略,剛才弘暉一臉是羨慕之情,胤禛皺眉了,他總覺得弘暉這神情十分的不討喜,可是,胤禛也不明白,為何要皺眉?按理說,剛才弘暉的羨慕,是純粹至極的情緒,絲毫不夾雜其他的情緒,胤禛無法從兒子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嫉妒或是其他,這樣的兒子,就是四爺心裏的好兒子。

  接著,弘暉對著四爺笑了,胤禛覺得,兒子此時的笑容,和剛才那種羨慕是同樣的純粹,十分十分的乾淨,“阿瑪,額娘,兒子回來了。”弘暉若無其事地打招呼,自己家裏,更多的時候他並不拘於禮節規矩,然後又扭頭去抱嬤嬤懷裏的小弟弟,小傢伙軟軟的、嫩嫩的、白白的,可愛極了。

  小傢伙對著弘暉揮舞小手,不經意一巴掌拍打在哥哥臉上,居然還咧嘴笑了,“啪”的一聲,並不是十分響亮,然而卻讓一旁的嬤嬤瞧得有些心驚,而四爺眉頭皺得更緊了,芸秀更直接,不贊同地過來從弘暉手裏趕緊抱過小兒子,其實,她這是在責備不懂事的小兒,只是弘暉有些心不在焉,沒察覺額娘的用意。

  弘暉懷裏一空,忍不住覺得心裏也跟著空空的,感覺挺難受,卻低了低頭,不敢去看芸秀,弘暉曾經有過可愛調皮又懂事的弟弟妹妹,兩個孩子也都是她那時候一手拉扯大的,傾注了所有的情感,然而,剛才懷裏那個,才是真正的雍正嫡子,而自己呢?不過是個穿越而來的冒牌貨,弘暉第一次覺得,如果當初能夠重生成為嬰兒,還是做四爺的兒子,情況能不能好一些?

  兒子胡思亂想著,顯然是陷入了某種情緒難以自拔,一旁芸秀抱著小兒子絮絮叨叨、瞪著眼教育著“不能對哥哥不敬、要對哥哥好”之類的,至於四爺,眼神一刻都沒有離開弘暉,今日這孩子有些不對勁。這時候,四爺顯然沒了一早要狠訓兒子的心思了。

  “暉兒,你怎麼了?”芸秀終於停下嘮叨,她也發現,對這個還不知事兒的小兒子,說再多也沒用,得好好想想接下來如何在小兒子成長的過程中,灌輸敬重敬愛哥哥的思想,然而,這一眼看向大兒子弘暉,芸秀急了,她本是個心思細膩的,“暉兒?”

  弘暉這才抬頭,已經調整好情緒了,對著額娘笑了笑,“額娘,沒事,弟弟還小,鬧一些才好。”笑得無懈可擊,然後,還伸手對著芸秀懷裏的弟弟撫了撫那小腦袋。

  芸秀擺明瞭不信弘暉的話,索性將小兒子遞給一旁的嬤嬤,吩咐嬤嬤帶小阿哥先下去,而弘暉今日特別敏感,瞧著小傢伙被抱走,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

  “暉兒,我不管別人是不是在你耳邊說了些什麼,額娘希望你能夠相信,你永遠都是額娘最最疼愛的兒子,誰也比不上。”芸秀當然已經察覺了弘暉的情緒,與這個兒子相處越久,她就越發感覺弘暉的好,眼下更是顧不上一旁的四爺,直接對著兒子表明心意,“暉兒……”

  芸秀不知還能怎麼說,才可以安慰兒子,她索性伸手將弘暉抱入懷裏,輕輕拍著,她反省著,是不是剛才暉兒瞧見自己與四爺都逗著小兒子,暉兒心裏覺得阿瑪額娘沒以前那麼寵愛他了?這個傻孩子!

  芸秀猜得有五分對了,而她的幾句直白話,的確讓弘暉一愣之後,頗為感動,同樣伸手輕拍了拍額娘的背,“額娘,您多想了,兒子知道的,兒子懂的,您和阿瑪放心好了,將來,兒子和弟弟之間,不會有任何問題的。您相信兒子。”如果小四要那個皇位,那麼,他不會去爭。

  胤禛漸漸鬆開眉頭,無聲歎了口氣,他只覺得這母子倆不該這麼堂而皇之在他面前展現母子情深,然而,他再一次縱容了,明明一早才剛下定決心,要好好改一改策略狠狠教訓一下弘暉,然而,此時此刻,四爺猶豫了。

  鄔思道有句話說對了,四爺變得感情用事了,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對於奪嫡而言。

  一家人晚膳過後,弘暉照例跟著四爺去書房,由四爺親自現身說法,每每這種時候,弘暉無比感慨,雖然拜了佟法海為師,可真論起來,四爺教授的東西不比法海的少,甚至,四爺才是真正徹底的毫不藏私,都不像那位法海大師,總喜歡說一半留一半。

  “暉兒,你不喜歡我給你做的安排?”一個時辰之後,四爺冷不丁把這問話砸向弘暉。胤禛何等心思、何等眼神?弘暉的不甘願,自然沒能逃過四爺的法眼。

  呃……弘暉仔細打量四爺,明明一早上還氣勢洶洶,一整天都是一副只等著晚上回府狠狠收拾你小子的架勢,怎麼現在?回府直到現在,四爺都是溫和的,剛才叫自己“暉兒”?弘暉肯定自己沒有聽錯,那麼,只能說明,四爺氣消了。

  不是還沒把七彩跟四爺交代?怎麼就氣消了?弘暉疑惑了。

  “哎!”四爺終於長長歎出一口氣,“你心思都寫臉上了,還不說實話嗎?”其實,胤禛根本沒從兒子臉上神情中看出什麼道道,四爺也正在納悶呢,今日弘暉到底遇上什麼了才如此情緒波動?當然,四爺的疑惑,是不會在臉上顯現的,話出口,明明是誆弘暉的,卻說得像是早有預料、板上釘釘一般篤定。

  “我……我……我……”弘暉幾次想要開口,都被自己噎住了,許久,四爺倒也不著急,淡定地瞧著弘暉,等著,弘暉最受不得四爺這種看透一切的眼神,老實交代,“除了童家,我手上就留一個七彩了,專門刺探各路消息的,皇上送密信去江南的消息,就是通過七彩管道得知的。”

  完了!明明打定主意,無論如何打死也不交代的,可弘暉無奈,就這麼禁不住四爺這麼淡淡瞧著,一股腦坦白從寬……難道是四爺在刑部修煉成神了?弘暉鄙視自己,這時候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他低頭,不敢去看四爺。

  “我是問,你不喜歡我替你做得安排?”四爺很執著,他十分想要聽兒子親口說一句,而對於剛才弘暉交代的,胤禛嘴角向上翹了個弧度,然而弘暉低著頭看不見四爺的笑。

  啊?我都交代了你還不滿意?太貪心了吧?弘暉腹誹,對著四爺的貪心,十分鄙視。

  “我……”索性一閉眼,徹底交代吧,弘暉很是一副豁出去的模樣,終於抬頭正眼去看四爺,“要不,要不還讓林師接手七彩吧,我……我都聽阿瑪的安排。”弘暉心裏大呼,四爺是強盜啊,特囂張的強盜頭子啊!一臉糾結不捨得,您搶了童家還不滿足,還要搶我的七彩,專對兒子下手啊,弘暉完全忘記了,這明明都是他自主自願交代的。

  胤禛嘴角的弧度,終於抽了,四爺很想對著兒子吼一句,爺就真的這麼像強盜嗎?我就問你一句,喜不喜歡給你做的安排,你這麼一副心疼不舍的模樣,幹什麼呢?這孩子傻起來,沒邊兒了都。

  “暉兒,我知道了。”四爺死心了,想要聽兒子一句大實話,說容易,瞧,多實誠的孩子,自覺自發把底都交代了,然而,四爺更鬱悶,想聽你小子一句大實話,又十分難,就問你“喜不喜歡”,非得藏著掖著就是不正面回答,哎!

  弘暉回神,這才認真去瞧四爺,貌似,出什麼意外了?

  “童家是商,你畢竟是我兒子,以後若有什麼盤算,還是通過林師……算了,你還是自己拿主意吧,之前你能捂得那麼緊,還有你自己經營的什麼七彩,我就信你一回,能夠把事情都處理妥當。”四爺不顧弘暉驚詫,自顧說著,“不過,機會就一次,如果做不好,你以後就只能乖乖聽我的安排,聽懂了?”

  弘暉機械地點點頭,然後又頓住了,搖了搖,再點點頭,“這個……那個……阿瑪……”弘暉很想說,阿瑪您腦子沒壞掉吧?還是四爺您也被人穿越了?

  弘暉,已經徹底對四爺服軟,下意識,交代了一切的時候,誰料?

  四爺,破天荒,退讓了一步。

  “阿瑪!”弘暉終於聽明白了,然後直接對著四爺撒嬌,“您真是善解人意,您對兒子好得沒話說,您……”

  四爺立馬撤去臉上的柔意,“站直了,好好說話!記著,以後每晚還是來書房一個時辰,我講的,你不懂就問,若要等哪天我抽查起來,你還不懂,就不是訓你幾句這麼簡單就能通過的,知道嗎?”

  “嗯。”弘暉點頭,笑。

  四爺覺得那個熟悉的兒子,終於又回來了,“還有,刑部差事,你認認真真辦,有半點差池,我不會保你的,嗯?”哎,忍不住再三叮囑,四爺覺得自己老了,怎麼脾氣變得這模樣了?朝令夕改,真真使不得啊!可就是對著這兒子狠不起心來……

  “嗯。”弘暉點頭,繼續笑,剛四爺是說,刑部的差事好好辦,真出了差錯,阿瑪替你兜著!這下,不僅童家父子賺回來了,還竟然見到四爺退讓了?真是驚奇!

  明明迫於四爺威壓才不得不將老底全部交代,弘暉卻得意了,還美其名曰,“置之死地而後生”,上上策。


☆、34、雍王世子誇不得喂

  從四爺書房離開,晚風吹過,弘暉覺得背後冒出一陣寒涼,坦白從寬,幾個字在腦海中金光閃閃,似乎又被自己的這種自嘲給囧到了,然而,面對四爺時的那種深深無力的感覺,弘暉總是有些挫敗的。

  不是感覺不到四爺對自己的寵信,然而,弘暉不得不盤算著,這種父子間的羈絆,究竟能夠維持到什麼時候?像是康熙對待胤礽,哪怕是從康熙是十三年胤礽出生算起,現如今康熙四十八年還沒有結束,三十五年嗎?那麼四爺呢?自己呢?弘暉發現,原來自己真的沒有太多信心,無論是對四爺、還是對自己。

  該慶倖,當前,是安好無事的。

  弘暉當然希望與四爺一直都是現在這般父慈子孝的樣子,所以,他暗下決心,會努力做好胤禛的兒子,如果說,老二胤礽是用三十多年的時間將康熙爺的寵信揮霍完了,再加上眾皇子推波助瀾鬧一鬧,胤礽落到如今地步,那麼,弘暉有覺悟,他會用心經營不惜二十年、三十年、或是更久的時間,也許這在帝王家很難,但是,如果是面對四爺,他願意嘗試,或許真能早就一段清宮父子間的佳話。

  至於,將來會不會遇上兄弟爭權的場面,弘暉倒是並不擔心這個,弘時又或是其他異母兄弟,弘暉自信鬥得過,而至於小四這個嫡親的弟弟,如果將來小四真有能力讓四爺滿意,弘暉對權利有不假,但是,對於權利的這種,弘暉只是簡單地想要保全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

  帝王位元,從來不是目的,或許是一種手段,然而,談這些,目前,還言之尚早。

  弘暉看得到,這些年,四爺的改變,阿瑪不是歷史中被評說成為薄情寡恩的雍正帝,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甚至或許還有淚、會心酸心痛的人,最主要的是,弘暉能感受到,來自四爺的好,越來越好。

  如果說,四爺是帝王心性多疑的,那麼,他將兒子的一切掌控在手中,如今又能適當地放縱弘暉獨立建立背後的勢力,那麼,這樣的四爺,也是在嘗試著相信兒子。

  那麼,對於前世曾經遭受諸多背叛、本就商人重利心性的弘暉,心底的疑慮或許不比四爺少了半點,瞧著阿瑪稍有彆扭地學著放手和信任,弘暉想著,或許自己還能夠再嘗試一次,畢竟如今四爺是自己的父親,去相信這樣一個男人,需要勇氣,也需要實力。

  弘暉或許還沒有清晰的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要成為一個和四爺比肩的人,更甚至,想要成為能夠為四爺遮風擋雨的人。這的確需要勇氣,和實力。畢竟,這些年來,弘暉一直都是仰視著四爺的。

  第二日,依舊是與四爺一同用完早膳,坐了馬車去刑部。

  “阿瑪,兒子昨夜想了想,童家的事,兒子能出主意,但就像阿瑪你說的,作為雍王世子,為商的事,兒子根本不便出面,所以,能不能還是請林師得空的時候,幫兒子多看著點?”童家,是自己商道戰略的起步,既然如今四爺歸還了,弘暉自然不會再將童西元和童柏華父子作為籌碼輸了出去。

  童家,作為自己的商道嫡系一支,弘暉做出如此安排,一方面,是向四爺表示心意,另一方面,自然是想借四爺的力。父子倆,不用分得那麼清楚嘛!弘暉覺得首先還真得把自己和四爺牢牢拴在一根繩上。

  下意識想著依靠四爺的弘暉,真正想成長到強大得能夠護著四爺,真是路漫漫啊!

  “嗯?”胤禛似是沒想到兒子會這麼說,有些意外地看向弘暉,仔細瞧著兒子的表情,像是在辨別弘暉這話究竟有幾分真意、又或是只是父子間的客氣話?雖然,四爺變得感情用事了一點,但這並不表示,面對兒子弘暉的時候,四爺已經徹底放棄原則了。縱容,是因為在四爺的掌控範圍內,而猜忌,是因為宮裏出來的人,習慣了只信任自己。

  弘暉昨晚糾結了一夜,倒也還是有些成效的,面對四爺的時候,更能放得開了,沒有逃避四爺探究的目光,弘暉直直撞了上去,他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神很純粹,因為這樣的決定,確實純屬向四爺示好,也確實是大實話,兒子想要阿瑪幫著點。

  “嗯,我會和林師說的。”胤禛終於點頭,兒子這麼請求,原本就是胤禛最初的打算,只是昨晚怕這麼安排,兒子心中仍有芥蒂,那時胤禛這話才說到一半便作罷了,此時兒子這麼識相,胤禛哪有不同意的理。

  四爺眼中,一夜間,兒子似乎又成長了不少。

  “呵呵,就知道阿瑪最好了!”弘暉笑呵呵的,馬車裏容納兩個人是綽綽有餘的,弘暉索性移動著到了四爺背後,十分自然地抬手替四爺捏捏肩、捶捶背。

  四爺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他還是不習慣與人這般親近接觸,然而,如果對象是兒子弘暉的話,四爺漸漸放鬆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剛還欣慰兒子長大了不少,眼下瞧著兒子一副狗腿般討好的模樣,四爺無語,這小子壓根誇不得,哪怕是爺在心底誇他一誇也要不得,順杆爬得忒快了!

  “暉兒,你也不小了,該有的分寸,別大意了。”四爺閉眼享受兒子的服務,卻又開口訓了一句,語氣倒是溫和的,只是這話,當真是三句不離規矩的。

  弘暉在四爺背後翻翻白眼,“是,兒子可不就在阿瑪您面前這般嗎?我是您兒子,我也就您一個阿瑪,當然也只是對您這麼……咳咳,兒子對阿瑪,親近些,可不能稱作沒規矩!您要是再見著兒子對其他哪個也這麼沒規沒距的,兒子認罰,可不是從來沒有的嗎?”

  弘暉覺得,開口閉口的規矩禮教,絕對是四爺的強迫症,瞧,這不一臉享受的表情嗎?明明很喜歡我親近的,卻非得口是心非一番,彆扭!

  當然,弘暉所謂的“四爺一臉享受的表情”,其實四爺也就只是比平時稍稍溫和了幾分,四爺可是出了名的能自製隱忍,早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了。

  四爺聽了兒子話,下意識就要開口反駁,其他人?我怎麼看著,你和你額娘芸秀更親近,你和小四那個還不知事兒的小東西也親近,再說外人,別以為爺不知道,老七家的弘曙、還有法海青榕父子倆等等,你就不親近了?滿口胡言,還敢誆騙爺!當然,四爺這一股腦的話在嘴邊溜了一圈,然後又被吞回肚子裏了,這話,壓根不像是四爺能說出口的話。

  弘暉見四爺不再說話,心裏還小小地得意了一回,看吧,四爺都被咱駁得無言以對了,弘暉壓根忘記了,四爺從來都沉默是金,訓人的時候除外,當然,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被四爺嘮叨著訓教的。

  再入刑部的時候,只見四爺和世子爺之間氣氛融洽,弘暉阿哥對著四爺說幾句,四爺偶爾點頭表示回應,一整天,刑部眾人終於覺悟了,以後只要弘暉阿哥能把四爺哄得高興了,就不怕這位鐵面四爺寒氣壓了。

  昨日四爺讓弘暉在刑部兜了一圈,讓兒子熟悉熟悉,胤禛是這樣想的,自己在刑部主事已經忙得無法再多出精力親自教導弘暉,並且弘暉長大了,既然入朝學著辦差,那就不該被局限在自己這個阿瑪身邊,並不利於弘暉的成長,“昨日你說對刑部不瞭解,想要看過後決定,今日如何?想從哪處開始學著辦差?”

  刑部尚書齊世武是四川總督,而在京中主管刑部的老大當然就是四爺胤禛,現在弘暉奉了康熙旨意入刑部,四爺對兒子信任,就開口隨意讓弘暉自己挑地方。

  胤禛也聽聞了,昨日弘暉對著各地報上來的刑名案件頗有幾分關注,以為弘暉會選擇先跟著左侍郎都驛辦理刑名案件復核的差事,誰想,弘暉直言讓四爺微微挑眉了,“刑部大牢。”

  重犯監獄,這種地方,陰暗潮濕,雖然也是刑部重地、是極為重要的一部分,但是辦差條件顯然不比其他。胤禛倒是爽快,“你去見左侍郎羅白吧,讓他安排。”瞧見兒子點頭轉身離開,胤禛又加了一句,“赫舍裏羅白。”原來是理親王胤礽的嫡系啊!

  其實,自打胤礽被廢儲君位之時起,赫舍裏氏就隱隱失了康熙爺的帝寵,雖然元後也是出自赫舍裏氏,但在康熙眼中,愛子胤礽不堪儲君負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外祖赫舍裏氏。

  “阿瑪放心,兒子曉得。”弘暉回頭給了四爺一個笑臉,來清朝有了胤禛這麼個阿瑪,弘暉覺得,若是不再多笑笑,怕也要變得和四爺一樣冰山臉了。

  四爺面對兒子燦爛的笑臉有什麼表情,弘暉就不知道了,因為下一刻,就只能瞧著四爺轉身離去的背影。跟著四爺一同離開的侍衛林澤心說,果然昨日操心這對父子是否生了芥蒂,完全是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父親林師說得多,自己就該做個合格的侍衛,保護主子安然就好,至於主子的心事,自己怕是一輩子都猜不透的。

  “一會兒你去交代方文章一聲,替弘暉多防著點羅白。”四爺吩咐林澤。方文章是四爺的人,雖然只是個正五品的郎中,與正二品的羅白差了好幾階,但現在赫舍裏勢弱,而比起真正在刑部大牢主事的五品郎中,羅白對刑部大牢的掌控,其實還不如方文章,當然,方文章作為四爺在刑部嫡系,這也是羅白忌憚的原因。

  “見過左侍郎,以後,弘暉還要請侍郎大人多多指點,侍郎大人可要不吝賜教啊!”如果說,先前在上書房念書時候,弘暉還能保持個性鮮明,總是對其他宗親同學一副淡淡的不做深交的姿態,那麼,如今入朝廷當差,弘暉當然有覺悟,逢場作戲誰不會?前世為商,這本是弘暉的拿手招。

  羅白是官場老人了,作為赫舍裏族人,混到正二品刑部侍郎,當然算是前太子胤礽的心腹,年過半百卻是精神抖擻的模樣,一雙眼睛像是能夠將人看穿,“世子爺客氣了,您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雖然眼前的弘暉阿哥,還未真正被封郡王爵位,但是,康熙爺已經下旨,理親王府的弘皙阿哥、誠親王府的弘晴阿哥、以及這位雍親王府弘暉阿哥,都被列為親王世子,將來如無意外,至少也是個郡王爺。

  羅白以前是太子党,現在也是理親王胤礽的死忠心腹,而老頭子城府頗深,眼下康熙爺態度未明,羅白並不主張二爺與四爺撕破臉,所以,目前面對四爺的嫡長子,羅白只能裝著糊塗,不得罪、也不十分親近,他倒是有幾分心思想要探一探這位世子爺的深淺。

  老狐狸!弘暉心裏罵道,臉上卻是笑意未減,“那就多謝侍郎大人了。我也知道,您這裏差務繁忙,雖說刑部大牢由您主管,卻是還有許多事務同樣仰仗您這位元侍郎大人的,所以,弘暉也不敢太過打擾,我這剛來,差事什麼的怕也幫不上,我就先去刑部大牢認認門,這等小事就不勞煩大人了,只要大人吩咐方郎中一聲,就可以了。”

  弘暉明面上客氣,左一聲“侍郎大人”、右一聲“您”的,只是話裏的意思,十分直白地把羅白這位左侍郎給架空了,說白了,小爺我直接去找郎中方文章,你這位侍郎大人別礙著就行了。

  這是明目張膽的奪權嗎?老狐狸眼角一抽,實在沒想到這位小爺如此不按常理出招,“呵呵……呵呵,這樣,那我就把方文章叫來,讓他聽候世子爺您吩咐。”

  雖然弘暉噎了羅白一下,但是羅白心裏還是有些不屑的,刑部大牢是什麼地方,裏面關著的都是什麼人,眼前這個小少年哪怕是帝王龍孫、親王世子又如何?到時候別哭著鼻子找四爺告狀就很不錯了!

  弘暉很快跟著方文章離開,羅白在背後冷哼一聲,隨後叫來心腹,滿眼陰謀地吩咐了幾句,無非是讓底下人抓著機會不痛不癢地給這位沒見過世面的世子爺下下套子,好讓弘暉知道,哪怕是真龍子孫,到了地界上,地頭蛇可不好壓。

  弘暉不用猜也能料到羅白不會輕易認輸,“方大人,你去忙你的吧。”出了羅白的院子,弘暉揮揮手想要打發了方文章。

  “這……世子爺,您不用下官帶您去各處先看看?”其實方文章是想問,您既然選中了來刑部大牢辦差,難道就不要先好好深入瞭解瞭解這個地方?

  方文章知道這位世子爺深得四爺寵愛,否則,向來嚴肅不徇私的四爺,也不會刻意讓林澤來與自己吩咐。只是,方文章性子很有幾分耿直,這也正是四爺看重的地方,眼下瞧著這位世子爺心不在焉的模樣,方文章心裏稍稍起了幾分輕視,暗想,既然嬌貴的少爺不願進刑部大牢這種陰暗的地兒,那為什麼非得來?

  弘暉側頭去看這位像是三十剛出頭的刑部郎中,即便知道四爺可能偏好性子忠直的人,弘暉卻還是有幾分詫異,眼前的方文章連心思情緒都不會掩飾,究竟是怎麼在羅白手底下安然至今的。弘暉臉上帶了幾分輕笑,肆意打量著方文章,“昨日該看的,都看過了。那麼,行知,你覺得,我還需要看看什麼地方?說來聽聽。”

  方文章,字行知。據弘暉所知,行知,原本不是方文章的字,而是後來入了刑部,被四爺挑中後,四爺給取的字。

  方文章一驚,只覺得剛才那一瞬,雖然眼前的這位小爺是笑著的,但卻是笑得有些驚人心魄,饒是他方文章看慣了刑部大牢的各種各型的人,真正兇殘、真正奸詐之輩屢屢皆是,今日卻被一個小少年給嚇住了,再不敢輕視,“世子爺,是去過刑部大牢了?”

  方文章本是心高氣傲的讀書人,仕途不順,後被四爺提拔,知遇之恩不敢忘,但即便是面對四爺府世子爺,他方文章不是這麼容易服輸的。

  哦?弘暉也小小驚訝了一番,這傢伙的反應,在意料之中,因為本性耿直,但卻也在意料之外,弘暉隱隱有些明白了,四爺選中的人,又哪里會差?或許正是方文章這種不輕易言敗服輸的性子,才能幫著四爺在羅白手底下看住了刑部大牢這塊兒地,“那就有勞行知了,現在就去刑部大牢吧。”

  方文章一愣,躬身一禮,領著世子爺去刑部大牢,心說,四爺的這位嫡長子,看來不像是京中那些個宗親權貴的頑劣子嗣,方文章心裏贊了一聲“孺子可教”,至少世子爺敢入那陰暗之地。

  然而,方文章才剛一贊,弘暉這邊頓了頓,接著又說了,“趕快吧,看完了,我還有事要去忙。”弘暉不否認,他覺得逗一逗這位性直的方行知,倒是可以積攢些經驗,好好琢磨琢磨,怎樣才能回家去逗自家冷面的四爺阿瑪。

  果然,一聽世子爺這話,方文章臉色僵硬了,連步子都有些僵硬了,“是。”無奈只能應是,然而心裏把剛才對弘暉的好感,全部打翻了,原來還是個八旗紈絝,甚至還替四爺可惜,方文章本想著,雍王世子入刑部,能替主子四爺分憂些,卻不料,這位小爺是個不想做正事的。

  弘暉心裏有數,根本不會去計較方文章的腹誹如何,將來日久見人心,弘暉有的是信心和法子收服眼前這個方郎中。

  刑部大牢?按理說,就該是大清朝萬惡的歸宿地了,弘暉昨日確實還沒來得及一探究竟,今日原本也沒這打算,不過,既然方文章提了,弘暉覺得也可行,只是稍有幾分好奇,不知接下來這刑部大牢之行,是不是會有意外收穫?


☆、35、魑魅魍魎刑部大牢

  如今出府正經辦差了,弘暉沒再把順子帶在身邊伺候著,這幾年順子也長了幾分能耐,弘暉也就索性讓順子在雍王府跟著蘇培盛學著打點府中事務,而楊安那小子,是早在弘暉被康熙爺圈進宮之前,就被打發去國子監跟青榕準備參加明年的科舉大考,楊安是弘暉準備安置進官場的,能讀書,腦子也靈活,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這小子絕對忠心。

  而眼下跟著弘暉出門辦差的,是一年半前四爺安排給兒子的跟班,年紀和弘暉差不多十三四歲的小少年,單看模樣是比較精瘦的,長得更有幾分精緻,不像是個尋常小廝,也確實本是個官家少爺,父親則是康熙三十七年的三甲同進士出身呂高登,康熙四十一年才被外放去四川劉縣做了七品知縣,四十六年回京述職的時候,正巧讓四爺看中了次子呂義博,呂高登回四川之前,就將兒子送了四爺訓教。

  說是弘暉的小廝跟班,倒也是因為四爺看中呂義博這小子聰明懂規矩,算是一早就準備了給弘暉辦差事時做助手的,在雍王府中,呂義博倒相當於世子爺的伴讀身份,往日裏,弘暉多是在宮中上書房,而四爺就安排了先生在府上給呂義博授課,偶爾四爺還會親自把呂義博叫去親自查問功課考校一番。

  正跟著方文章去刑部大牢,一路上弘暉東瞧瞧、西看看,依舊心不在焉的懶散模樣,已經瞧見快到地兒了,弘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了,一把拉過身後跟著的呂義博,對著方文章道,“對了,行知啊,這個是小呂,還算聰明懂事,這兩天我都會比較忙,我的意思,就先讓小呂跟著你學學,好儘快瞭解這刑部大牢的差事兒。”瞧著方文章皺眉,弘暉可不給他拒絕的機會,“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小呂啊,好好跟著方大人學,別給爺丟臉啊!”

  呂義博當然機靈,對著方文章趕緊躬身行禮,“小呂見過方大人。”

  方文章已經無言了,真不知道該如何評說這位雍王世子?這正事什麼都沒幹,居然就已經千方百計、推三阻四,竟還把個小廝拿來充數,這、這、這成何體統,“世子爺,這……怕不合適吧?”硬著頭皮,方文章還是提出異議了。

  “哦?我看挺合適的,你別看小呂這模樣小,嗯,還有點長得像個姑娘,可是個能辦事、會辦事的,不信,過幾天你再下定論。”弘暉已經體驗過一回方文章的直脾氣,也不願再糾結於這個問題,“到了,行知,這是你的地界兒,說說吧。”直接堵了方文章的嘴。

  哎,這位耿直的方郎中只好歎氣,接著替世子爺引路,一邊詳細介紹刑部大牢的諸多事宜,雖然這位小爺看著實在不著調、也不用心,可方文章還是認真解說著,只希望世子爺能夠稍稍聽進去一些,殊不知,弘暉看似隨意點頭嗯啊幾句,其實方文章說的每一句,弘暉都有認真在心裏記著。

  至於,把呂義博推給方文章的事,弘暉是真的暫時有了打算沒時間,派出呂義博先學著,已經表示弘暉十分鄭重對待刑部大牢這第一個差事了,只是這些看似紈絝的做法,方文章暫時不明白。

  其實,剛踏入刑部大牢的時候,弘暉倒是覺得意外的乾淨明亮,沒有想像中的陰暗潮濕、甚至是骯髒難耐。大概是方文章先前就吩咐過,兩個主事和著好幾個司獄都在門內候著,給弘暉行禮問安後,方文章一一把幾人介紹給弘暉,齊哈、董薑宇兩個正六品刑部主事,和趙海江、山銘、司寇等從九品刑部司獄。

  “世子爺,您看,咱往裏面走走?”方文章把弘暉的稍許驚訝收入眼底,心說,這還不算是真正的刑部大牢,若到了裏邊兒,您這位小爺還能保持這副神色,那才算真有點能耐。

  幾個司獄都低頭陪著,而董薑宇則是暗下扯了扯方文章,意思是你何必非得和個孩子較真呢?人家世子爺選擇來這刑部大牢,也不過是覺著新鮮從未接觸過,願不願意進牢裏看看,單憑人家小爺的意思,你這麼強著把四爺的嫡長子往裏拖,真要是惹惱了這位皇孫世子爺,就算四爺不怪罪,你一樣不討好,得罪了小主子。

  董姜宇和方文章一樣都是漢臣,自從廢太子以來,刑部漸漸也分了派系,不像是先前,都覺著四爺是鐵杆的太子党,而左侍郎羅白也是赫舍裏氏的,那時候刑部內的紛爭並不明顯。現在,四爺表面上一心做個忠臣孝子,羅白老謀深算暫時按兵不動,刑部看似風平浪靜,而底下紛爭卻已經逐漸明朗了,就刑部大牢這一畝三分地,羅白為首的是滿臣一系,而方文章為首的是漢臣一系。

  其實,在漢臣中,有一些老臣還是力挺現在的理親王胤礽上位的,畢竟,立儲立嫡的思想由來已久。當然,若像是方文章這樣年紀稍輕的,而且還受過四爺知遇之恩的漢臣,支持四爺倒也不足為奇。

  面對方文章這年輕的老頑固,弘暉點點頭,率先朝著大牢裏頭走去,弘暉當然有留意到剛才那個董薑宇的小動作,心裏也更加明白了,平日裏就算方文章耿直、甚至固執,若是能有董薑宇這樣懂眼色的從旁協助,倒也確實能把差事辦好了。

  迎面一陣陰風吹來,裏頭隱約能聽見叫喊吵鬧,弘暉下意識皺了皺眉頭,想是裏面又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與這京城繁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情景。

  弘暉在前世的時候,曾經一段時間,接觸過那裏最底層、最黑暗殘酷的地下世界,而那一段經歷雖然短暫,卻始終讓他記憶猶新,甚至在那之後的商場爾虞我詐中,能看透百態、看透百種人,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然而,那,並不是一段愉快的記憶,甚至那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卻無法否認,讓他曾經受益良多。

  如果能掌控裏面的世界,那或許就有了資本能夠掌控整個世界。這是弘暉執意來此的真正理由,他把刑部大牢,他把這裏千姿百態的罪惡,當做權勢的起步。

  見了弘暉皺眉,方文章臉上顯出幾分了然,而董薑宇則是趕緊給司寇和趙海江使眼色,兩人得了暗示又趕快率先進入大牢內,吩咐獄卒們用皮鞭敲打著將裏頭的叫駡聲、喊冤聲等等鎮壓了下去。另一邊,滿人主事齊哈與司獄山銘則是帶著看戲的神色,眼神不斷在弘暉這位世子爺和方文章等人之間飄移,已經得了左侍郎羅白大人的命令,正伺機弄點動靜出來,好好驚一驚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爺。

  俗話說,小鬼難纏。

  弘暉一笑,將眼前的魑魅魍魎盡收眼底,至於羅白手底下的這些個小鬼,說實話,弘暉並沒看入眼中,畢竟,連方文章都能拿捏住的幾個小鬼,何須親自出手?弘暉可沒這閒心。

  就在弘暉才皺眉的下一刻,方文章還來不及收起神情中的無奈,卻見這位小爺已經先一步跨出,少年的背影,顯得格外挺直,方文章有一瞬間似乎看到了一些屬於四爺的氣質出現在弘暉身上,然而,等到想去細看的時候,卻見弘暉竟然十分好奇地對著牢裏各處仔細研究著,甚至面對有些模樣十分殘暴的罪犯、而確實也是殺人不眨眼的惡徒時,這位小爺臉上的好奇和笑意,絲毫未受影響。

  怎麼會?世子爺,似乎是樂在其中?方文章有一種被雷劈的感覺。

  第一次進入這個地方的人,哪個能是這樣的反應?方文章自認,就這一點,他是不如世子爺的,不管這小爺是不是真的內有乾坤,方文章此時已經收起所有的怠慢之心,微微感歎,或許該說,不愧是四爺的嫡長子。

  “小鬼,看什麼?信不信老子一巴掌拍死你!滾!給老子滾開!”一聲怒吼響起,惹得許多人,不論是同樣的罪犯、又或是一些獄卒,都不禁身子一僵抖一抖,那位不怕死的大爺又鬧騰了,偏偏那位一吼,像是夾雜著些許內勁,輕易能將周圍的人震得心口幾分痛楚。

  弘暉也不例外,對上這個絡腮鬍子的大漢一聲吼,連著退了好幾步,這才站穩了,弘暉倒是不怕,反而覺得有意思,“什麼人?犯的什麼事?”見董薑宇急急趕來,弘暉便指著那漢子隨口問道。

  至於大漢那邊,正對著弘暉怒目而視,想他武義,是反清複明的第一英雄,當然這是他自己封的,如今被關在刑部大牢不見天日,又時常被人當做猴一樣看著打量,武義這暴躁脾氣那裏忍得下,掉腦袋也就碗大的疤,怕毛?

  董薑宇想要替世子爺壓驚的同時,那頭走來一個同樣穿著司獄官府的青年人,提了提手中的短鞭敲了下武義那牢門,“安靜。”卻是對弘暉只瞥了眼,相當無禮。

  武義怒,“姓董的,走狗,別以為老子怕你!”不過,顯然這話沒了剛才的氣勢,幾乎是嘀咕完了,這武義雖然帶著不甘的怒容朝著那司獄瞪了眼、又側頭來對著弘暉兇狠地瞪了眼,卻是乖乖退後到了角落處,不再鬧了。

  弘暉剛聽董薑宇介紹,說這漢子名叫武義,是口口聲聲反清複明的亂賊,單槍匹馬一連砍殺了廣西青州知府衙門十幾人,青州知府許游差點也被砍了腦袋,是押來刑部大牢的死囚重犯。

  接著瞧見那個稍微有些面熟的司獄,可弘暉卻不記得什麼時候見過,只見那人就輕易把暴躁的死囚給鎮壓住了,卻發現那人明顯是對自己這個世子爺不屑得很,接著那武義口中“姓董的”,讓弘暉有些疑惑地看向身側的董薑宇,“嗯?”

  “呃……”董薑宇尷尬,卻沒法子,只好耐住心中焦急,對著那司獄板下臉來“董薑守,還不過來給世子爺請安。”董薑宇看樣子是四十剛出頭的模樣,而那司獄董薑守則是小了他八年的嫡親弟弟,“世子爺,您恕罪,這是……這是司獄董薑守,咳咳,也是下官不爭氣的弟弟,不知禮數,請世子爺您見諒。”

  “世子爺。”顯然是僵硬的見禮,這董薑守和頗為圓滑懂世故的哥哥董姜宇還真是相差許多。

  不過,弘暉沒怪罪的心思,就像是不在意方文章眼裏的幾分輕視一樣,弘暉倒是十分欣賞這董薑守剛才那份鎮壓手段,憑著弘暉猜測,怕是那個武義早就領教過董薑守的手段,還是被訓得,哪怕口是心非說不服,其實心裏已經服氣了的。能讓不怕死的人服氣,這份能耐,弘暉有幾分心動。

  董姜宇雖然懊惱弟弟不爭氣,卻其實十分疼愛這個弟弟,眼下瞧著世子爺神色不明,董薑宇有幾分擔憂,深怕這位小爺一個不高興把弟弟給哢嚓了。

  “世子爺,姜守性子直了些,咳咳,還請您多見諒。”方文章和董薑宇是老搭檔老朋友了,況且,方文章也是相當欣賞薑守的能力和性子的,瞧著弘暉不表態,方文章硬著頭皮上前求情了。

  “不礙。”弘暉搖搖頭,沒再打量董薑守,以後有的是機會。接著又不疾不徐地慢慢在大牢裏晃著,那閑然的姿態,差點就要讓方文章等人覺著,這位小爺正在逛著京城最繁華熱鬧的大街。

  董薑宇是直接把弟弟姜守一同扯上,薑守則是一臉隱約的不情願,雖然抗拒卻也還是跟著,有了這位司獄同行,弘暉自然察覺到了,整個大牢裏的魑魅魍魎們是安分了不少,呵,一個從九品的司獄嗎?弘暉有了興致,若不是後邊兒幾日早已有了打算,他倒是覺著,由這位司獄做個嚮導好好研究研究這刑部大牢是個不錯的主意,現在看來,需要稍稍延後一些。

  弘暉在刑部大牢整整兜了一個時辰多,出來的時候,不再是當初那副懶散模樣了,而是一臉的意猶未盡,把其他人瞧得神情一抽一抽的,這雍王世子,難道是有什麼特殊癖好?怎麼覺著,這位小爺瞧著那些囚徒,竟是滿眼放光的樣子?

  “小呂,你就不用跟著我了,這幾日跟著方大人吧,記著,把方大人當小爺我一般伺候著,聽見沒?該學的,更要好好學,嗯?”最後,弘暉直接把呂義博給扔給方文章了,自己瀟灑離去。

  小呂瞧著這位方郎中一臉吃癟的表情,好心解釋到,“方大人,主子昨日就有了打算,這之後的幾天,怕是想著要把刑部近期的案卷都看過才會甘休。”說起弘暉這主子,小呂神色自然夾帶了幾分崇拜,“主子說了,既然做,就定要有做到最好的決心,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磨刀不誤砍柴工,弘暉雖然也想趕快來個一鳴驚人,可是更知道,就自己如今這水準,穩紮穩打才是關鍵,他可不想兩眼一抹黑就這麼莽撞地來著刑部大牢,必要的基礎準備工作可少不得。

  弘暉是什麼表現,單就是刑部之中,就有多方關注,而最最真實的情況,自然是由方文章親自前去給四爺回稟的,聽著方文章最後有些慚愧地表示歉意,更是說了弘暉這位世子爺幾句好話,四爺雖然沒有笑,但是主子心情好壞,方文章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哪家的父親都樂意聽見別人誇自家的孩子!四爺也是俗人一個。

  這第二日,還是讓弘暉先行溜掉了,四爺聽林澤說是這小子整個下午都在書房查閱案卷,然而才剛到時間,就急衝衝離開刑部,說是約了青榕好好聚一聚。四爺有些不滿,不過耳邊似乎響起方文章對弘暉的誇讚,四爺也就沒再多說什麼,既然答應了給暉兒空間任他成長,四爺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我記得,法海家的那個青榕,今年也有十六七吧?”四爺在回府途中看似無意提起。

  林澤點點頭,“主子說的沒錯,是這個年紀了。”

  “嗯。”四爺沉思了一下,“你去留意一下,青榕在國子監的功課如何?明年大考,可有希望,虎父無犬子,像法海一樣能中個進士?”四爺表示關心。

  林澤雖然是侍衛,但該知道的一樣不會少,“回主子,屬下聽說,那青榕的功課,即便不是青出於藍,卻也不比當年佟大人的差,相信不出意外,這位佟少爺也能如願進士及第。”林澤有些莫名,主子問這個做什麼?

  許久,林澤以為四爺不再提問的時候,只聽四爺吩咐了一句,“嗯,那你繼續留意,看看明年哪個外放的知縣名額有空缺。”

  “是。”林澤訝然,主子竟然如此厚待佟氏青榕?難道就因為這青榕是法海的兒子,而佟大人又是世子爺的老師?青榕少爺真是好命,竟能讓四爺開口特別關照,可不離科考還有幾個月呢!

  四爺像是不放心,又對著林澤囑咐了一句,“嗯,離京城遠一些倒也好,能歷練一番……將來,可堪大用。”四爺如是說。

  “……是”林澤稍稍遲疑,當然,既然主子這麼吩咐了,林澤自然會留心偏遠一些的知縣空缺,林澤想,四爺的意思,大概是,天將降之大任於斯人也!

  ……

  “阿嚏、阿嚏、阿嚏!”秋風樓上正與弘暉品酒聊天的青榕突然噴嚏不斷,耳朵微微發紅,是偶感風寒、還是別人背後念叨了?

  “不會是你阿媽給你安置的幾個通房姑娘,想你了吧?”弘暉隨意打趣道。

  “你還說?不是答應我,幫著說服我阿瑪的嗎?你倒說說,你幫什麼了?”青榕不滿嘀咕著,“再有,如果我還等著你幫忙將小仙救出火坑,小仙早就屍骨無存了!”想起前些時日,白小仙差點被楚館賣了出去,青榕就一陣後怕。

  “怕什麼?你現在不是如願已經把你家白娘子金屋藏嬌了嗎?”弘暉雖然繼續調笑,卻也難免撫額,真不知道這位青榕少爺怎麼把書讀得那麼好?腦子打彎的時候,卻是笨得要命,都已經把那白小仙買了回來藏在外院了,居然還沒發現所謂的小倌,不過是個有異裝癖又偏愛裝小受的奇女子罷了!

  嘖嘖!看來,青榕兄,還是個處啊!

  那小女人,能把佟家父子玩得團團轉,好本事,弘暉一定要好好拜會一番,畢竟,也曾跟著青榕見過白小仙兩面,弘暉不得不承認,自己也被玩了!


☆、36、弘暉贊小仙奇女子

  白小仙是這個時空的奇女子。

  弘暉挑了個時間來到青榕金屋藏嬌的院子,這個時候,青榕自然是在國子監用功,而弘暉則是從刑部告假出來的,雖然如今不歸四爺直管,但是弘暉拎得清,可不敢隨意偷溜偷懶,今日是正正經經向四爺告假的,不過理由是替佟老師法海處理點私事。

  四爺表情自然是不大樂意的,他兒子憑什麼要去給法海處理私事?好在四爺這種彆扭多數是藏在心裏的,又好在弘暉一番軟話討好,這才如願得了四爺點頭,當然,四爺是明白的,據林澤回稟,暉兒這十幾日一直關在書房查閱案卷,這份定力,連四爺都稍稍有些動容了,所以也就容了兒子這一回,“做什麼事,都記著自己的身份。”

  臨了四爺自然又提點了一句,對於法海家的破事兒,四爺大概是知曉一二的,想自家暉兒這麼懂事要幫著那對不著調的父子解決問題,四爺彆扭之余,是欣慰的,至少暉兒比那青榕懂事多了。

  四爺這時候倒是不記得了,為了弘暉這小子,自個兒沒少傷腦筋,果然,在阿瑪心裏,兒子的好,也是比出來的。

  弘暉乘了馬車來到小院門口,就見順子已經候著了,“主子,您來了!奴才剛接到楊安傳來的信兒,說是今日國子監有小測驗,一時半會根本是出不來的。”意思就是,青榕此時壓根兒不可能突然冒出來。

  弘暉點點頭,揮手讓馬車先行回府,而自己則是親自去叩門,只等著“吱呀”一聲院門打開,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媽子,“請問這位爺,您是……”徐媽瞧少年一身錦衣緞子,不敢失禮了,但又堵著門口不敢輕易讓人闖入。

  弘暉微微一笑,“你就是徐媽吧。我是你們木少爺的朋友,今日湊巧是阿青的生辰,這不,約好了,在這裏聚聚。”這謊話,說得可溜了,“只是,我也剛知道,國子監那裏今兒個好像有事兒耽擱了,阿青應該還沒回來,倒是我來早了。”

  順子一聽就明白了,主子和佟少爺相交也有幾年了,大概又因為主子正式拜了佟大人為師傅,主子和佟少爺更是難得的親近知己,剛才主子一句“木少爺”、一句“阿青”,本就是佟少爺在外的化名,知道的人不多,必能取信于這位徐媽。

  的確,弘暉一通話,半真半假,徐媽果然信了,就把兩人給迎了進去,“那您快請進來。”

  “木柳,你去外面看看,有什麼事?”弘暉隨徐媽進了院子,遠遠地聽見一個輕柔的聲音在吩咐著,聲音的主人就在廳裏,一襲白衣翩翩,蓮出淤泥不染,也難怪讓青榕如此執迷。

  就見著一個青衣小廝出門來,徐媽剛想著上前說話,卻被弘暉搶先了一步,“木柳,在院子裏呆著,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進來。”說著就越過有些詫異的木柳進了屋,順子緊跟上,替主子將門給關上了,然後立在門外守著。

  徐媽驚詫之余有些皺眉,覺得少爺這位客人怎麼這麼不講理?竟然……只是徐媽才剛跨出一步,順子朝著那個叫做木柳的小廝推了一把,木柳回神,收到順子的眼神示意,木柳趕緊拉住了徐媽,勸著讓徐媽去廚房準備。

  “順子哥,這……怎麼回事兒啊?”木柳是青榕的小廝,被自家主子吩咐到這裏照顧白公子的。

  順子微微笑了笑,“木柳,主子們的事兒,你我可管不了,謹言慎行這理兒,到哪兒都管用啊。”就這麼把木柳給打發了,木柳也無奈,他當然知道進去那位是比自家主子還有尊貴的世子爺,的確輪不到自己插話,就陪著順子一同在院子裏侯著。

  “是你?”白小仙見一個少年模樣的人闖進來,警惕地起身,打量了一會兒,覺得有些面熟。

  弘暉沒什麼顧忌地上下打量這女人,又不客氣地挑了主位坐下,口中甚至不時發出“嘖嘖”的感歎聲,可饒是如此,對面的白小仙卻是改了剛才警惕的樣子,反而舒舒服服靠著椅背閑然自得,任由弘暉打量個夠。

  弘暉倒是有些佩服了,這女人好定力,不過,究竟有幾斤幾兩重,“呵呵,難道白姑娘不擔心,再這麼玩下去,阿青就真的只喜歡男人了嗎?”戲謔意味十足。

  “哦?小仙倒是不知,佟小少爺竟然這麼關心我?”白小仙毫不示弱,被看穿了,也不驚慌,反而將“佟”字念得重了些,作為籌碼。

  弘暉聞言有一瞬間的啞然,這小青,竟然真的將身份據實以告了,看來,這白小仙是已經知道了,青榕是翰林院侍講學士佟法海的獨子,不過,弘暉嘴角一勾,聽她剛才的話,很顯然,青榕還是有分寸的。

  當日一同在楚館第一次遇上白小仙,弘暉自報身份是木青木少爺的同族侄輩,不過因為年紀相差不多,平日裏以平輩論交直呼姓名,所以,當白小仙知道青榕是佟法海的兒子,那麼自然以為眼前的弘暉也是佟氏一族的小少爺。

  真要論起來,法海和四爺養母佟佳氏確實是堂姐弟,曾經歷史上四爺將隆科多稱為舅舅,那麼按著輩分而言,法海也算是四爺的表舅舅,如此以來,四爺與青榕同輩,而弘暉自然要比青榕更小一輩……當然,這亂七八糟的輩分關係,用在皇家,就並不這麼講究了。

  白小仙自作聰明,以為看透了那日青榕和弘暉說的同族輩分關係是實話,就自然以為弘暉是佟家哪一支的小少爺,往日裏白小仙也曾聽聞,佟法海與佟氏嫡支一脈向來不合,這在京中不是秘密。那麼,在白小仙眼裏,眼前的小少年也不過是佟氏沒什麼勢力的偏支少爺,不足為懼。沒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會輕舉妄動,當然,也不會輕易上當吃虧,只是今日遇上弘暉這扮豬吃老虎的,算是意外。

  弘暉一時玩興起了,“哼,你當我想要關心你?若不是青榕他阿瑪拿輩分壓人讓我管這閒事,你以為小爺我真閑得沒事兒幹?”他說得可都是實話,真是法海拿著師傅身份三令五申要自己這個學生來解決的。

  白小仙雖然還在笑,依舊清水白蓮一般,然而,弘暉自然沒有錯過她嘴角眼角的幾分僵硬抽粗,便趁勝追擊,“佟老爺發話了,我若是三天之內不把你給解決了,那就輪到他老爺子把我給解決了,嘖嘖,白小姐,你說怎麼辦好呢?”

  白小仙的理智告訴她,眼前少年只是在胡言亂語誆人,但是直覺又告訴她,弘暉話裏該有一半是真的,“你究竟想怎樣?”

  情急之下,竟然還是這麼一副男女不辨的嗓音,弘暉這時到懷疑,或許白小仙也並非真的刻意隱瞞至今,而青榕那木頭腦袋發現不了,更甚至尋常人都會先入為主認為楚館的小倌是個男的……誰想過,一個女子做個小倌,未曾露過馬腳?

  “我和青榕是好兄弟,兄弟隔三差五地跑來找我拿主意,哎,我當然得兩肋插刀了,只是……只是……你說,老爺子就青榕一個獨子,將來靠著青榕傳家,你說你就一個青樓女子也就罷了,至少我還能幫著說服老爺子接納你進府,至少你還能替青榕傳宗接代,哪怕就生下一個單傳子嗣也好的。”弘暉激動了,甚至帶著幾分憤然,當然,真假參半罷了,卻是真正令白小仙有些自責了,“可,白姑娘,你說你,明明是個女子吧,非得進倌館,還……還……人家老爺子差點沒急出病來一命嗚呼了,瞧瞧,老爺子心疼兒子,不願逼兒子,就只好拿自己生悶氣。”弘暉不會承認,咒了法海大師,反正人家是大師,不怕人咒的吧!

  “我……你……”白小仙想要辯解,她難道是自己想要進楚館做個小倌嗎?

  弘暉哪里肯給她機會,今日得一勞永逸,這個白小仙,若不是看在青榕真喜歡的面子上,若不是看在難得是個敢作敢為奇女子面上,哼,“咳咳,青榕是個怎麼樣的人,你也應該清楚,他是孝子,若真是老爺子因為你的隱瞞胡鬧,出了什麼無可挽回的悲劇,哼,你就是再對青榕真心真意,也換不回當初了。”

  “你別說了!”白小仙發威了,立起身來,對著弘暉氣場全開,倒像個市井巾幗,這女人是泥堆裏摸爬滾打出來的。

  若是換了其餘哪個皇子龍孫,被個青樓楚館的低賤女子吼了,能善罷甘休才怪,而弘暉倒也配合,“好,那換你說,你的藉口是什麼?”

  其實弘暉倒是真的有些惱火,畢竟,這個異裝癖的女人,即便真的愛上了青榕,可著實將法海父子折騰得不輕,弘暉相信,就憑法海的心胸,他未必不能接受一個青樓清官當做兒媳婦,但是他是定然不能接受兒子為了個男人絕了子孫。弘暉對法海,雖然經常戲鬧折騰,卻是當真將法海在心裏敬作恩師的。

  白小仙一咬牙,“你一句話,我怎麼做才能彌補?我願意做。”

  或許剛開始的時候,楚館之中,客人和小倌,只是逢場作戲罷了,但是,越接觸,她就對著青榕的付出越發執迷,她心裏不是沒有怕過,將來青榕知道了真相,是否還能夠接受自己?原本,她以為已經想開了,能得一時歡樂、便是一世歡樂,若真的她和青榕的路走到頭了,那麼,她也知足了,哪怕到時候他會恨她。

  可是,今日,被眼前的少年一攪合,反而讓白小仙看到了希望,這,也就是她這種性子的人,才能有如此思維,也正是這一點,是被弘暉認可的。而弘暉不會讓自家兄弟吃虧,白小仙是個小倌,卻也是個乾淨的女人,這一點弘暉可以確定,所以才願意幫著青榕今日多費口舌。

  很奇怪,弘暉覺得自己能夠懂得青榕,他知道,青榕喜歡白小仙,只是因為喜歡上了白小仙,無關白小仙是男是女、是何出身。而就這一點,弘暉相信,法海是無法理解的,就是白小仙本人,也最多是一知半解。

  “跟我走。”弘暉起身,朝著門外走,三個字,就再也沒話了,也不顧身後白小仙是否會跟上來。

  順子早就得了主子吩咐,馬車和轎子都在小院裏了,見白小仙跟著主子出來,順子不顧木柳欲言又止的模樣,直接把白小仙引進了那頂轎子,而弘暉則是入了馬車,從小院的後門一同離開。

  臨走前,順子吩咐了木柳一句,“你去國子監外頭等著,就說今日世子爺在佟府等著給你家少爺慶祝生辰,快去。”木柳欲哭無淚了,主子交代一定要藏好了白公子,可現在,世子爺竟然要把白公子押去佟府老爺跟前,死定了。

  順子當然看得懂木柳在想什麼,順子嘴角抽了抽,也不多話,轉頭跟著主子離開,心裏卻腹誹了,這個木柳,沒瞧見這位“白公子”是被請出去的嗎?哪只眼睛瞧見那是“押”了?

  不說白小仙一路上心裏終於忐忑了,多少年,她經歷過許多事,早就千瘡百孔了,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憑著一股子韌勁兒,竟然還能保有完璧之身,這也是她在青榕面前能夠保有驕傲和自尊的一點點資本。然而,此時此刻,這頂軟轎,究竟將她帶去怎樣的命運?如果這一別,再也見不到青榕……許久,漸漸的,她的心,靜了。

  直到她能夠站在耳聞已久的佟老爺跟前,對著青榕的這位父親,她微微笑著,帶著一份釋然……和淡淡的期盼。

  弘暉也笑著,他是覺得這出戲還不算乏味,雖然近來看了許多刑部案卷,也都十分引人入勝,然而,果然還是親眼瞧著劇碼,才更有感覺。

  弘暉把白小仙往法海跟前一推,“大師,你家小青眼光不錯吧?要我說,你就別棒打鴛鴦了,發發慈悲心,成全小青和這……白娘子吧!”

  法海再好的修養也要爆發的,況且他又從來不是慈悲為懷的大師。

  法海是原本就對白小仙相當地心存芥蒂,一時著了弘暉的道,然而白小仙哪里能讓弘暉如願?

  眼瞧著青榕的這位阿瑪要發怒了,白小仙一屈膝,朝著法海跪了下來,然而卻是挺直了腰背,昂著腦袋,“佟大人,民女白小仙,與青榕是真心相待的,民女雖是出身九流,可是出身沒得選擇,民女不甘心。原本,以為會甘心的,可是,自打有了青榕之後,民女絕不甘心,請佟大人明鑒,請您給民女一個機會。”

  弘暉再次歎了句:奇女子。

  而,法海,愣住了,眼前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民女白小仙”的人,明明是留了男子的髮式、身著男子的服飾,可是……這一份從容的氣度,竟然隱約瞧見了幾分巾幗傲姿?


☆、37、暉願與四爺行並肩

  法海一瞪眼,把弘暉打發出去了,就留下了異裝癖的白小仙,也不知道談了些什麼?許久不見屋裏人出來,弘暉雖然很想去聽牆角,不過,鑒於法海大師發威了,還是作罷吧,“順子,走,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該是可以告一段落了,也好,法海與青榕父子都不是池中物,若能專心輔佐自己,才好。

  就在弘暉才離開佟府不滿一盞茶的時間,青榕幾乎是策馬飛奔回來的,至於去國子監大門外等著主子出來告以實情的小廝木柳,早就被青榕拋得遠遠的了。然而,橫衝直撞進府,卻發現小仙被阿瑪關在了書房,鑒於往日裏法海的積威,青榕只敢在院子裏不停踱步兜圈子,問了府裏的奴才,才知道弘暉這個罪魁禍首已經離開了,青榕瞧著書房門,可連個影子都瞧不出來,忍不住嘀嘀咕咕把弘暉這個不厚道的兄弟給念了個遍。

  其實青榕倒有幾分希望的,因為與弘暉相交多年,雖然兩人身份有別、脾性更是差了許多,但意外的,青榕覺得和這位世子爺格外的默契,哪怕今日弘暉兵出險招,然而青榕心裏是相信的,弘暉至少有了八分把握。弘暉這人,很多時候看似慵懶、對什麼都不在乎,然而憑著青榕的瞭解,弘暉絕對是個喜好滿打滿算的陰謀家,再者,近來阿瑪越發盯得緊,青榕也覺得無法再藏著小仙了,原本在自己心中連五成信心都不足,此番換了弘暉出面,青榕帶了幾分盲目信任。

  弘暉,不會讓信任他的兄弟失望的。

  “青榕,給老子滾進來!”翰林院的侍講學士,早已過了年少俊朗的年紀,卻其實平日裏仍然風度翩翩、氣度十足的法海大人,此刻,爆粗口了,這也算是破天荒,法海黑著一張臉吼了。

  青榕渾身一個冷顫,不敢遲疑,邊應聲、邊朝著書房裏走去,又趕緊整了整自己因為策馬而淩亂染塵的袍子,“吱呀”一聲推開門,青榕覺得這門今日夠重的,“阿瑪。”然而青榕卻是第一眼趕緊打量了白小仙,瞧小仙跪著,而且顯然是歸了不少時間了,青榕眼裏立馬心疼了。

  白小仙心裏暗道一聲“不好”,果然,下一刻,法海操起書桌上的本子就往兒子這裏砸,這下,斥聲更加憤怒了,“你個混賬東西,你真想氣死老子啊?啊?咳咳……”法海氣急之下,咳嗽不斷,一時之間還真難以平緩下來,臭小子居然明目張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與這姓白的眉來眼去。

  青榕終於急了,噗通一聲對著阿瑪就跪下了,聲響大得讓一旁白小仙聽得忍不住眼眶一紅,她知道,都是因為自己,然而,這個關鍵時刻,不是她可以講話的時候,所以她只能忍著閉嘴,沉默。

  按著弘暉的話將,青榕兄弟絕對不是瓊瑤式的癡情苦情男主角,而經觀察試探,這白小仙雖然看似為人處世不拘世俗,但其實是個骨子裏足夠驕傲卻又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把這兩人成全了,弘暉還是放心的,將來法海定是能善終的,青榕骨子裏更是個孝子,而白小仙這樣的飄零人,若能得人真心相待,她會比誰都更渴望家庭,她的聰明才智也將會是青榕的助力。法海也就能圓滿了。

  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阿瑪如此動怒,平日也少不了被教訓,被阿瑪打罵責罰更是家常便飯的,可是青榕此時不敢再有絲毫懈怠,阿瑪是盛怒了,“阿瑪,您別氣著自己,您……您……您打兒子吧,您狠狠打兒子出氣,千萬別氣著您自己……”

  青榕知道,阿瑪雖是佟氏人,卻受過佟氏太多的罪,阿瑪如今看著受了康熙爺恩寵,可是好些年,阿瑪的付出,阿瑪今日的成就,是吃了苦中苦的。

  “是兒子不孝,兒子不孝,求阿瑪千萬別氣著您自個兒……”抱著法海的大腿,青榕無地自容,直接埋首在阿瑪的腰間哭了起來,男兒並非無淚。

  法海無奈,自然明白了兒子的心意,青榕這孩子,是真的喜歡白小仙。

  就這個時候,青榕看不見的地方,法海和白小仙的視線相交處,漸漸柔和了,法海知道了,兒子終究是個最孝順的,而白小仙也釋然地笑了,她從未想過要與青榕的阿瑪相爭,她眷戀不舍的只是青榕的一份真情暖意,她不是個貪心妄念的人。

  法海在自家佟府是否鬧了出水漫金山、還是棒打鴛鴦、又或是揮淚成全……好吧,弘暉承認,他今日因為沒能親眼看著自己導演的劇碼結尾,有些怨念了,就如青榕所相信的,弘暉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其實,從佟府出來,弘暉心情還是不錯的,畢竟一個是恩師、一個是兄弟,自己夾在那父子倆中間也不好受的,如今和和美美的,多好!

  家和萬事興啊!

  “世子爺!”才剛回府,福晉芸秀院子了的一個嬤嬤就急衝衝跑來了,“不好了,世子爺,您快去看看福晉吧,主子……主子今日應了八福晉的邀請去了八爺府上小聚,因為八福晉想要見見小阿哥,福晉推不過,就帶著四阿哥去了。可是,誰想,在八爺府上花園裏賞花的時候,主子和小阿哥落水了……”

  “什麼?”弘暉刀子般的眼神射向張嬤嬤。

  “世、世子爺……”一個哆嗦,張嬤嬤面前穩住心神,剛世子爺的眼神與四爺的一般冰冷駭人,“當時還有理親王福晉、誠親王福晉、恒親王福晉、七爺福晉等各府的主子,可……可是都說沒人瞧見主子是怎麼落水的?”

  弘暉眉頭皺得厲害,雖然知道額娘也是個有能力的,可是在自家府中,弘暉知道,有四爺和自己這個世子爺在,總不會讓額娘芸秀受了危險,可是,居然在老八府上被算計了,“沒人瞧見?那你們這些奴才幹什麼去了?怎麼伺候福晉和小阿哥的?”笑話,堂堂四福晉落水,居然一個人都不曾在意嗎?是誰的陰謀?

  張嬤嬤已經腿軟地跪在弘暉面前了,她不是無知,而是今日福晉出事,她已經料到四爺和世子爺一定會問罪,所以剛才她已經把其他府上的福晉主子都刻意提了提,誰想,世子爺卻還是直接朝著自己府上的奴才問罪了,“世子爺,奴婢、奴婢知罪,奴婢沒有保護好福晉主子,奴婢……”她當時被八福晉身邊的蔣嬤嬤拉去喝茶去了,而四福晉身邊只留了念秋丫頭。

  “順子,把她交給蘇培盛處理。”弘暉吩咐了一句,也不顧那張嬤嬤哭喊求饒,直接繞了過去朝著額娘的院子疾步,希望這一回沒有傷及額娘和小四的根本,否則!

  弘暉進院子的時候,正巧遇見蘇培盛引著御醫去開方子抓藥,再往裏看去,原來四爺已經回來了?弘暉稍稍松了口氣,胤禛是這府上的主心骨,看阿瑪挺直的身影,弘暉只覺得肩上一輕,腦子裏竟然冒出來一句,天塌了,也有個子高的頂著,弘暉緩步走進四爺,然後稍稍仰頭對上阿瑪的視線,“阿瑪。”這個男人頂天立地啊!

  “嗯,去看看你額娘吧。”胤禛點頭,眼神朝著內室,神情中看不出端倪,“別太擔心,剛才御醫說了沒大礙,只是稍稍有些受涼了。”四爺居然主動開口安慰人了,弘暉的待遇可不一般。

  弘暉點點頭,倒是習慣了阿瑪的些許體貼,跨步進去看額娘,留下四爺一人,弘暉有分寸,從四爺那幾乎沒表情的臉上,還是能猜測幾分。所以,瞧見了床上躺著的額娘,應該是累了,已經入睡,額娘的臉色微微蒼白,但總體看著確實如四爺所說,應該是無大礙的,弘暉知道四爺還在外面等著,就輕聲吩咐了一旁的嬤嬤細心伺候福晉,等福晉醒了立刻來報,然後就出了內室。

  親眼瞧了額娘還算安好,弘暉終於心下平靜了許多,這才發現,四爺周身的氣息有些異樣,似乎還隱隱散發著一種暴虐,“阿瑪?”弘暉輕輕上前扯了扯四爺的袖子,然後腦中一個猜測閃過,急急開口,“小四呢?小四如何了?御醫怎麼說?阿瑪。”

  弟弟小四,是和額娘一起落水的,雖然額娘無礙,那麼還不到一周歲的小四呢?弘暉對那小傢伙,是真心當做嫡親弟弟來疼愛的,與前世疼愛弟弟的架勢一般無二,在這個世界重生,雖然有時還是會念起曾經,但是弘暉也有覺悟,對阿瑪好、對額娘好、對弟弟好,珍惜一切。

  何況,就像是芸秀說的,最初小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整整一個月,幾乎都是弘暉這個哥哥在照料著,可想弘暉投入的感情多深!

  四爺抬手輕拍兒子的肩膀,這才發現,貌似暉兒又長高了些,“章炎說,若不是救得及時,小四……小四怕是……”當然,這話,章炎也沒敢在四爺面前說完整,而此時四爺更是難以啟口,那種怕要失去愛子的痛和惶恐,四爺不曾言訴,或許還不願承認與面對,但是四爺還是無法忘記,康熙四十三年在弘暉身上發生的一切,刻骨銘心。

  章炎是四爺府上養著的醫者,自然也還是四爺的心腹,像是“若不是福晉救得及時”這樣的話,宮裏的御醫是不敢對著四爺說的。

  “阿瑪,我們去看小四。”弘暉經歷過失去至親的痛苦,而眼前原本剛毅堅韌的四爺,明顯是在強忍著情緒,弘暉覺得,清晰地看到了阿瑪的一絲脆弱。

  這個時候,弘暉被勾起了些許回憶,近來總覺得四爺出招快、狠、准,絕對是雍正帝的強勢和手段,快要忘記了,這個男人,曾經在自己的病床前,同樣流露過些許脆弱,胤禛是一個好父親。

  弘暉知道,在這個時代,他沒有閒心餘力去關心,對於其他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而言,四爺是否是個好阿瑪?弘暉只要牢牢記住,四爺,于自己,于額娘,于小四,是好的,好得讓弘暉一度生出些疑惑,這真是雍正爺嗎?

  伸手去拉住四爺的手,意料之中的稍顯冰涼,弘暉緊了緊,“走吧,阿瑪,我們去看小四,我們的小四是最堅強的,一定不會有事的,一定。”拉著四爺朝著隔壁小四的屋子走去,弘暉能夠感受到四爺冰涼的手有些掙脫之意,然而弘暉固執地握著,也不去看四爺,只是父子倆並肩走著,不鬆手。

  哎,四爺一聲歎息,也就任由弘暉牽著,這孩子有時候倔得厲害,然而,四爺心底不禁暖了暖。

  當年弘暉病重時,芸秀是脆弱的,他是男人,他是爺,爺必須撐起所有。

  胤禛早就明白,他是府上的主子、所有人的爺,他可以主宰府中人的命運生死,然而,同樣的,他必須堅強地能讓所有人依靠,他是大樹,決不能倒,也就不能軟弱。沒有人可以讓他依靠!

  不知不覺,四爺竟學著弘暉的樣子,緊了緊被握著的手,這一刻,是父子執手相握,或許,等到弘暉真正成長,做個名副其實與四爺並肩的人,那時候,哪怕天塌下來,也有兩個人頂著。

  一加一,並非所有情況下都等於二。  


☆、38、小四病中生死未知

  四福晉和四爺嫡子在老八府上落水的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這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宮裏康熙爺才剛對著一眾兒子存了點愧意,緊接著就被惹得惱意再起,這些兒子,都算是有幾分聰明,可或許正是因為仗著幾分才智,就不打算消停了,康熙爺心中不悅,他這個老子還沒死,底下就鬥得你死我活了?

  帝王,總是個矛盾體,在背後推波助瀾的,是他康熙爺,如今惱怒子孫爭鬥的,還是他康熙爺,果然應了那一句,伴君如伴虎,皇權之下、朝堂之上,無父子。

  宮裏德妃近來對著老四有了幾分好臉色,聽聞老四福晉和小孫子遭了難,趕緊派了心腹嬤嬤來雍王府探望,又送了些許她親自挑選的藥物補品等,算是當額娘的表示心意了。弘暉瞧著四爺,依舊是沒什麼表情,沒有弘暉意料之中的些許動容,不愧是四爺,心裏究竟怎麼想的,掩藏之下,弘暉無法參透。

  弘暉也收到探子消息,說是慈仁宮的皇太后知道了這事,差點就派人下懿旨去老八府上把八福晉給斥責一頓,好在跟著皇太后的老嬤嬤給勸住了,平復怒氣之後,皇太后也收斂了心緒,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都是郭絡羅氏,怎麼就差這麼多”?

  弘暉稍稍有些樂了,這老太太還真逗,居然隻言片語就挑撥了宜妃和八福晉這兩人,當然,弘暉是感激的,雖然還鬧不明白,究竟自己為何得了老太太眼緣如此維護,可見這皇太后能一反往日低調幫著攪渾這罎子水,是個有趣的老太太。

  而康熙爺,在這事後第三天終於宣佈龍體病癒,早朝如舊了。

  早朝時,老八胤禩見了康熙爺,也顧不上去打量其他兄弟是個什麼神情、更沒時間去猜測別人心裏想些什麼,老八也鬧不明白,是不是一種錯覺,總感覺康熙爺的眼神時不時盯著自己一會兒,等再去看的時候,卻又見老爺子一臉肅容,看不懂。

  老八心裏難免有些惴惴不安,四嫂和小侄子在自己府上鬧了這麼一出,這兩天自己已經給四哥多番賠罪了,老四每次都是沒什麼表情地說“無礙”,可胤禩當然知道不可能真的無礙,只是這一出,究竟罪魁禍首是誰?胤禩還未得知。

  胤禩不是沒懷疑老四故意折騰的這一出鬧劇,可是,虎毒不食子,老四捨得嗎?老四能與自己鬥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惜犧牲嫡妻嫡子了嗎?若真如此,胤禩自認不如,家裏就弘旺一個孩子。

  早朝看似風平浪靜。之後,胤禩剛想去戶部,才到宮門口,就被李德全攔下了,說是萬歲爺宣召,就他老八一個。

  歷經上次廢儲立儲的風波磨難,胤禩即便不想承認,卻真是有了點驚弓之鳥的感覺,這一次,康熙爺會不會抓著自己小辮子再狠狠敲上一通?胤禩覺得自己冤枉得厲害,天知道老四福晉怎麼落水的!

  康熙看兒子比以前多了幾分忐忑不安和謹慎小心,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八阿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瞧這兒子被自己磨掉了棱角,康熙心底裏有些複雜,“老四家的,怎麼就在你府上遭罪了?”

  果然,胤禩低頭苦笑,他不該期盼的,“皇阿瑪……”除了請罪,他還能做什麼?

  康熙皺眉,才一句話,就讓老八惶恐跪地了,朕的兒子不是這樣的,“做什麼?起來!”胤禩一驚,瞧康熙爺不是說笑諷刺,才緩緩直起身子,康熙這才點點頭繼續,“朕知道,你還做不出這種事!”

  胤禩抬頭看去,面對康熙爺這番信任,他應該笑著謝恩嗎?為什麼還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呢?當然,這種心情,胤禩還是有分寸的,沒有顯露在臉上,只是茫然地看著老爺子,是一半不懂,另一半藏在心裏不屑了。

  “只是,你福晉怎麼做事的?一個小聚,就辦成這樣?朕倒要問問,她郭絡羅氏還想不想做這個八福晉了?”康熙覺得這是八福晉的錯,不管是不是郭絡羅氏鬧出來的這一出,反正這個罪責她是逃不掉了,康熙爺下了定論。

  胤禩不是個毛頭小子了,事關宮廷朝堂,他尤為敏感,雖然心中對郭絡羅氏也十分不滿,但是胤禩考慮的是,不論如何,郭絡羅氏是名正言順的八福晉,這種時候,不論甘心或是不情願,都是榮辱與共、一損皆損的。

  “皇阿瑪,這事……這事是兒子……”他想著,反正已經遭了康熙爺厭棄,雖然被恢復了貝勒爵位,可其實,自己這個老八從未真正在康熙爺心裏占過位子吧?胤禩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勢,肆無忌憚了,他無可再輸了。

  不過是再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承認了,又如何?

  “老八!”康熙語氣中帶了幾分怒氣,是在憤怒兒子的不爭、不辯?

  “萬歲爺,雍親王在殿外求見。”李德全戰戰兢兢打斷了康熙爺的話,他這是硬著頭皮進來的,心裏把外頭候著的四爺給腹誹了個遍,偏偏又無法拒絕四爺。奴才的命啊!

  老四這個時候來做什麼?康熙和胤禩都不懂。

  胤禛來求見康熙爺,當然不是告狀的,見了面,規規矩矩遞了摺子,然後就垂著頭不再說什麼了,康熙爺臉色一緊,打開摺子一看,果然龍顏隱隱地變黑了,老爺子刀一般的目光射向胤禛,然而,老四立在底下,與胤禩並肩,似穩如泰山。

  胤禩以為是老四來落井下石,更是萬念俱灰,康熙爺那帝王威壓釋放開來,胤禩低著頭,習慣性地扯起嘴角,獨自笑得淒涼。

  無關認輸與否,只是這一仗,從開始就註定是輸局。

  康熙在憤怒中也還是發現了老八的異常,這孩子怎麼就如此卑微了?細一思量,康熙大概能猜到老八心裏的念想,可是,這胤禩如今的模樣,讓康熙漸漸平緩了怒氣,“胤禩,不管怎麼說,老四家的都是在你府上受驚了,老四這裏,你要好好賠禮。”原本不想說這話,可康熙瞧老四胤禛,想起四福晉確實遭了罪,康熙爺其實心裏正惱著胤禛,可也不好做得太過,“老八啊,朕知道,你近來受了不少委屈,郭絡羅氏向來性子傲得很,朕當初以為她的出身是配得上八福晉這個位子的,可……哎,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罷了,既然是你的福晉,你是朕的皇子阿哥,該管的時候,就不要猶豫、不要怕,拿出點皇子阿哥的氣勢來,嗯?”

  胤禩低著頭,聽著老爺子念叨,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康熙爺葫蘆裏裝了什麼藥?然而,老八雖然不如老四那麼能忍,卻也不是個魯莽的,當下順著康熙爺的意思,對著一旁的老四胤禛行了個大禮,“四哥,都是弟弟的疏忽,讓四嫂和小侄子受委屈了。”賠禮道歉,胤禩做起來,似乎是滿滿的誠意。

  胤禛伸手扶了一把,聲音也不似之前那麼冷漠了,“八弟,無礙的。”三天,也足夠查明元兇了,胤禛得知不是老八在背後搗鬼,其實松了口氣。他們兄弟,即便談不上感情深厚,即便這些年明爭暗鬥,可其實,不記得何時鬥到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了,所以,這一次下狠手的不是胤禩,就不是最糟糕的吧?

  驚異於老四話裏的誠意,胤禩抬頭的時候瞥過老四神色,可惜,一如既往還是那副木頭表情,這老四,真成精了,“謝謝,四哥。”突然記起,還年少的時候,胤禛不是生來這副沉悶寡言的性子,只是,後來……

  胤禩和著老四一起出來的時候,不由感慨了一句,“四哥,當年皇阿瑪訓你‘喜怒不定’,你什麼感覺?”胤禩敢對天發誓,他絕對不是挖苦來著,他只是有感而發。

  “……”四爺臉色僵了僵,瞬間一股子威壓朝著老八而去。

  胤禩一愣,隨後像是恍然大悟,忍不住捂嘴竟然偷笑了,“呵呵,四哥,不是,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這貌似解釋相當於掩飾,笑夠了,才正色道,“四哥,你就看在弟弟如今比你還慘的份上,不要與我計較了吧。我知道,那感覺,很不好受啊!”前番被康熙爺耍了,居然興致勃勃要去爭儲君的位子,胤禩自嘲。

  “戒急用忍。”好半天,兩人都已經走到宮門口了,四爺這才對著老八吐出這四個字,臉色也已經好轉了,不過,才說完,就朝著自個兒府上的馬車走去,把乾瞪眼的老八留在原地。

  “切!”八爺竟然是孩子氣地對著老四的背影瞪了瞪,然後自顧嘀咕了幾句,“你還真以為爺能學得跟你一樣,忍,忍,忍,苦著一張臭臉,爺還不如笑!”心裏微微有些彆扭之外,竟是一陣難得的輕鬆。

  “來,小四,笑一笑!”弘暉才到刑部沒兩天,就又告假在家了,理由自然是額娘和弟弟病了,四爺為此瞪了兒子好久,最後還是無奈,准假了,弘暉這孩子脾氣硬得很,打罵怕也勸不了,何況四爺是不捨得的。

  康熙爺在宮裏當然也有聽聞雍王世子“性子軟弱,懈怠差事”的傳聞,只是康熙爺還未發表評論,慈仁宮竟又傳出了皇太后大為讚賞弘暉的孝道,也十分欣慰弘暉愛護幼弟的明理懂事,老太太毫不吝嗇地又賜下不少好東西,看來,這位是力挺弘暉到底了,康熙爺無奈,只好不做評說。

  倒是四爺府上的三阿哥弘時,剛入宮裏上書房讀書,自然也聽說了各種傳聞,尤其是聽了慈仁宮皇太后對弘暉的褒獎,弘時心裏氣憤不已,對弟弟愛護?他弘暉除了嫡福晉那裏最小的嫡親弟弟,還曾愛護過哪個?

  怎麼不見這位“明理懂事”的雍王世子來愛護小爺我呢!弘時只要一想起弘暉那副淡漠的樣子,想起這位大哥從不曾把自己看在眼裏的樣子,弘時心中不屑極了,當真如額娘所說,福晉那一房又怎麼會好心?所謂的四福晉賢慧大度,莊重得體,不過都是裝給外人看的。

  當然,弘時心裏如何憤恨,都還得硬著頭皮來嫡福晉的院子,同樣上演一回逢場作戲兄友弟恭,瞧見弘暉正抱著病怏怏的小四逗弄,弘時心裏又是暢快,又是恨,“弘時給大哥請安。”不情願地給弘暉行禮,得意你疼愛的親弟弟病成了這模樣,卻是更恨你從不將我當做弟弟一般對待。弘時才六歲,李氏教了兒子許多,四爺的這個三子,似乎也早慧,或是皇家的孩子都這樣。

  弘暉當然知道這個弘時已經在門口觀望了有一會兒了,更沒有忽略弘時眼神裏藏著的些許不甘和陰狠,弘暉只是不願理睬,當做沒看見,“哦,是弘時來了。”一如既往,淡淡的應著,注意力仍然全部集中在懷裏的小傢伙身上,真是討厭小四病怏怏沒精神的模樣啊。

  弘時眼裏有在冒火,卻不敢在這裏放肆,他雖然經常在私底下腹誹、甚至詛咒叫駡,然而,真正站在弘暉面前時,弘時往往是怒而不敢言,言行中雖然不夠敬重這位嫡出的世子大哥,卻同樣不敢輕易對著弘暉太過放肆,“大哥,我來看看四弟。”乾巴巴一句,其實,他很討厭弘暉抱著的小鬼。

  弘暉眼底一抹厲色,朝著弘時瞥去,這個也才是娃娃的年紀,怎麼就這麼耐不住呢?李氏那個女人,真不知道該說是好手段,還是愚蠢之極?把兒子教成這性子,真不算是好事。偏是弘時這小子,就吃李玉漱這一套!

  “嗯。”弘暉依舊抱著小四微微搖搖,大概是小傢伙累了,才剛逗了一小會兒,就沒精神了,看來,這一次落水傷得不輕,“坐吧。初夏,伺候小阿哥去歇著。”

  雖然弘時對弘暉頗多怨念,可其實真正與大哥相處的機會少得可憐,側福晉李玉漱可是把這個健健康康的兒子護得緊緊的,而當初弘時被養在福晉芸秀院子裏的時候,弘時也還太小,有十分不買芸秀和弘暉的面子,作為雍王妃和世子爺的母子倆,更沒閒心思去逗樂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瞧著一個丫鬟把小四抱走,弘時卻站不住了,他只是鬼使神差地跑來說要探望四弟,“不、不了,大哥,我還是先走了。”見弘暉直直看過來,弘時又解釋了一句,“上書房師傅佈置了功課,我、我得……”

  好吧,弘暉點點頭,也不為難弘時,“嗯,不要懈怠了功課,去吧。”說實話,對這麼個孩子,弘暉也下不了狠手,畢竟也是四爺的兒子,何況,現在的弘時,太弱了,讓弘暉完全提不起興致。四爺的兒子,讓四爺操心去吧。

  至於自己,一個小傢伙就夠自己煩的了,“順子,給慕容發信,那位八福晉看來是活夠了。”弘暉覺得必須把惡魔斬殺在萌芽狀態,郭絡羅氏那個女人,發起瘋來未免太過肆意了,雖然有點小聰明,懂得欲蓋彌彰,可難道以為能夠瞞得了所有人!笑話,皇家哪里來的秘密?

  “是,主子。”順子恭敬領命,跟著主子多年,自然懂得,此時的主子動了殺意。也對,主子那麼敬愛福晉、疼愛小阿哥,此番竟然被八福晉下手得逞,不動怒才怪!

  然而,事與願違,盼著額娘與小四能夠一日日康健起來,卻哪知,才過一夜,弘暉第二日醒來,就見順子急急回稟,小阿哥一早被發現高燒了,章大夫開出來的藥方已經熬著了,只是小阿哥半睡半醒中,情況不容樂觀。


☆、39、來自異世界的靈魂

  弘暉守著迷迷糊糊的小四又是整整一日,不過今日倒是四爺主動准了假,瞧著四爺面帶憂思去早朝,弘暉能做的,只是督促阿瑪用了早點,然後送至府門口,“阿瑪,我會照顧好小四的,一定會好起來的。”這是安慰四爺的話,也是弘暉在心底用來說服自己的話。

  沒敢將小四病情惡化的消息告訴額娘芸秀,弘暉更是勒令府中上下不許胡亂傳言,若是走了消息,違者嚴懲。芸秀的身子雖然損傷不大,但也總是傷了,需要靜養,有弘暉鄭重其事地在額娘面前保證一定照顧好弟弟,芸秀其實是十分放心的,也就順了兒子的孝心,自顧在院子裏好好靜養,任由弘暉吩咐,讓奴才們將小四送去了弘暉院子。

  “世子爺,小阿哥的這症狀,我實在有些疑惑,一時……也不敢妄下定論。”章炎的醫術修為頗高,可此時卻是對著床榻上的小阿哥不禁皺眉,章炎雖然年紀不大,但在醫道上頗有研究,也因為被四爺看重養在府中,除了替幾個主子養養身子,其餘時間,章炎幾乎都是在潛心鑽研,而四爺也大方,財力物力都是給了最大的支持。

  弘暉皺著的眉頭也未有半點鬆開,小四從早上用了藥,此時,這都快太陽落山了,卻絲毫不見好轉,“老章,你說,會不會是用的藥,量輕了、少了?”不懂醫,弘暉也只能胡思亂想著,幸好這老章是個心胸大的,也不會計較被質疑醫術。其實弘暉是挺欣賞章炎的,所以,叫一聲“老章”是顯得親近,章炎並不老。

  章炎神色肯定地搖搖頭,“世子爺,不是我不敢用猛藥,而是小阿哥這身子,才七個月大,根本不適合。若不到萬不得已,身為醫者,我是不會對個嬰孩用那種置之死地的法子,十之都是適得其反,不行啊!”他有做人的原則、也有醫術道德底線。

  “七個月……”弘暉低聲呢喃了一句,渾身散發著一種陰寒,沒有忌諱一旁的章炎,弘暉心裏已經把八福晉郭絡羅氏千刀萬剮了。

  其實章炎有句話沒說,通常,七個月的孩子,被落水這種禍事折騰一通,多半是活不了的,還有小半是倖存了也跟先天不足差不多,身子是註定虛虧了。按理說,四爺的這個小阿哥能夠熬了這幾日才病情突然加重,已經是個奇跡了,“世子爺,恕我直言,小阿哥這番症狀,我有六分懷疑,這並非是落水所致,而是……而是像受了什麼內傷,才造成氣息紊亂,多半時間是昏迷著。只是……。”

  其實,章炎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診斷,所以他一直保留意見,試著給小阿哥用藥緩解病情,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不信了,這麼個孩子落水極有可能已經喪命了。

  “你是說,小四是內傷?可是,沒道理啊,小四是落水後才這幅樣子的,以前都是好好的,而落水後,一直都有人寸步不離照顧著,不可能再被人打致內傷。”弘暉立刻否定了,可是心裏怒火更加蔓延了。這幾年,他也習武了,知道有內力一說,當然明白什麼叫做“內傷”,就好比如他自己也已經能出掌打人致內傷。可是,竟然有人敢打小四?對個七月大的嬰孩用內力迫害?混蛋禽獸!

  “不,不是,不是這個意思。”章炎知道世子誤會了,趕緊澄清,“世子爺,我的意思是,會不會有人想用內力為小阿哥療傷,卻不想用力過猛了?就像是我給人開藥方,若方子藥性過猛,過重了,以至於非但沒能起到療傷的作用,反而讓小阿哥受了內傷之苦?”

  弘暉表情一頓,漸漸起了疑惑之色,像是接受了章炎的這種猜測,因為,他相信章炎的醫術,既然小四體內有受了內傷的痕跡,那麼,定然是真的被人傷了,誰?“老章,你辛苦了,這件事,我會查的。你如果有把握,就換個法子試試,看看能不能醫治小四的內傷,或者是不是需要其他人配合你?有話,儘管說。”

  章炎見世子爺聽從了建議,便也松了口氣,或許真的可以試試,“這……這急不得,不如等四爺回來後,再做定奪?”話是這麼說,不過章炎的表情以及語氣中的幾分肯定,已經表明了意圖。

  “嗯,這事,我會和阿瑪商量的,如果需要,到時候,就讓林師出手,會穩妥一些。”這個章炎,竟然在試探自己,那麼,明白地告訴他,自己的確知道四爺身邊有個神出鬼沒的“林師”,又如何?弘暉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章炎,他可不像是個安分的醫者,心倒是不小。

  不過,既然章炎此時敢一心二用了,那麼,弘暉相信,這個聰明,甚至狡猾的大夫,應該有了八九分把握能救下小四。

  章炎回了個淺淺的笑,三十幾歲的青年人,愣是笑出了幾分道骨仙風來,章炎絲毫不介意自己的小心思被拆穿,原來,四爺還真的是對著這位世子爺知無不言啊,知道林師此人的,絕對都是四爺党心腹中的心腹。

  這個時候,紅會還不知道,自己和章炎的談話,被床上那個半昏半醒的小傢伙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又是一個奇跡。

  小四,打福晉這娘胎裏出來,就像是弘暉差不多,已經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了,來自另一個弘暉也未知的異世界,與中華幾千年歷史完全毫無交錯的另一個時空,巧的是,同樣排行四,在那裏,被許多人稱之為喬四公子,喬卿和。

  不過,很快,憑著弘暉的推測外加想像,幾乎讓這個在繈褓中裝了七個月的大嬰孩,原形畢露,單憑這一點,弘暉自然是要比四爺要強的,畢竟,自己都穿越時空,靈魂從現代入了古人的身子,那麼,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當然,在拆穿小四“真面目”之前,還必須讓這可憐的小傢伙能把小命給保住了,畢竟,直到四爺回府,章炎給出的診斷又變了,“事不宜遲,四爺,看情況,小阿哥的病情又加重了,必須趕快進行治療才行,否則……”章炎身為四爺信任的大夫,自然是實話實說的,即便四爺那臉色難看得像是要殺人於無形。

  章炎雖然有信心能夠救治,可這小阿哥的病情變得太快,必須儘快醫治了,風險是難免的,不過這一份魄力,章炎還是不缺的。

  “林師。”胤禛不願聽到章炎過多的實話,果斷叫出林師,然後就直直盯著小臉蒼白冒汗、卻依舊睜不開眼的小四,等著章炎和林師合作救治小兒子。

  只是,章炎遲遲不動手,林師雖然功力深厚,卻在醫治之道不如章炎,章炎不開口解釋,林師無從下手,更是擔心一個不小心成了加重小阿哥內傷的另一個罪魁,一瞬間,四爺寒氣更重。

  還是弘暉看不過去了,“阿瑪,您累了一整天了,先去歇歇吧,或者洗個澡松松筋骨也好,蘇培盛,去,伺候阿瑪……。”弘暉也不顧四爺僵著的身子,直接拉著阿瑪的手,又推著阿瑪的背,將四爺半拉半推著送出了自己的院子,交給了外面候著的蘇培盛。

  蘇培盛額頭冒汗了,這世子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拘小節,對著四爺竟然就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擅自做主,偏偏四爺就算是寒著一張臉,卻並不會對著世子爺動怒。世子爺好本事!

  “阿瑪,休息好了,睡一覺,醒來就能見小四好好的了,您要相信兒子,好嗎?”弘暉的語氣像極了哄著小四逗樂的,卻是一臉的真誠讓四爺遲疑著點點頭,四爺還是僵著臉色,卻轉身帶著蘇培盛走了。

  眼下等待小四被救治的結果,輕易就讓四爺想起當年的弘暉,同樣的場景,胤禛心裏,其實也有幾分不願再面對,一次就夠了。

  弘暉鬆了口氣,他就怕四爺毫不聽勸就這麼耗著,畢竟,章炎的意思很明顯了,四爺在一旁這麼盯著,壓力太大,哪怕是平日裏能與四爺說笑幾句的章炎,也不敢頂著這麼大的壓力給小阿哥治療,容易手下一抖紮錯穴位啊!

  瞧著兩人一個施針紮穴、一個適度給小四度真氣,弘暉只能無奈自己是個門外漢,唯有耐心等著,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四,就怕出個意外,萬一……剛才對著四爺信誓旦旦保證,其實弘暉心裏並非信心十足,畢竟,弘暉並不習慣,將命運交到別人手中定奪,無關是否信任章炎或林師,也無關章炎或林師是否真有本事?此刻,弘暉只是期盼著小四吉人自有天相。

  大概只有一盞茶的時間,章炎和林師就都收手了,章炎大大松了口氣,要知道,他這是在搏命啊,幸好,贏了。只是,弘暉注意到了,林師的表情中帶著幾分古怪,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秘密。

  “林師?”弘暉並不掩飾好奇,林師此人,比起林澤那個兒子,顯然是老道成精了,竟然能讓林師露出這種神情,弘暉怎麼會不好奇?何況,這似乎還事關小四,更可能有關小四為何會受內傷,不得不說,弘暉這直覺,忒准了。

  “老章,你有沒有發現,剛才,小阿哥體內像是自成一股真氣流,難道真是曾經有人想要用內力救治,所以打了一股進去,卻因為沒掌控好,過量了,才導致小阿哥無法承受才重傷的?”因為剛才的方式成功讓小阿哥順暢了體內的真氣,沒有生命危險了,這時候,林師神情中也少了幾分凝重,而是嘖嘖稱奇著,“可是老章,借由外力打入體內的真氣,如果不能承受,連成年人都受不了,怎麼小阿哥居然……。”

  一個尋常不會內力的成年人,若無法承受打入體內的真氣,通常也都是內傷過重,容易喪命,可小四居然只是氣息紊亂,雖然先前也有性命之憂,可如今只是稍加疏導,竟然一盞茶的時間就好了?雖然林師突然意識到這些實話有些越矩了再沒出口,可是弘暉聽出了幾分道道,眼神再次投注到小四身上,再下意識在腦中閃過剛才最後那一幕,小四被林師握著手腕的臂膀受驚一般縮回。

  林師和章炎想不明白,只是覺得好奇,最後只能感歎小阿哥天資過人,將來一定是個練武的好料子,此番,是逢凶化吉,終於安然了,更神奇的是,因為落水而可能造成的身體虧虛之症,竟然全好了!

  林師玩笑了一句,小阿哥得四爺洪福相佑。

  等到屋裏只剩下弘暉和小四的時候,弘暉瞧著床榻上正閉目、像是熟睡的小傢伙,緊緊盯著,許久許久都不曾收回視線,而且,弘暉的視線不是一般的灼熱,不過,弘暉是沉默著的。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外面已經天黑了,月亮都早早爬到了枝頭,四爺沒有再來,因為剛才弘暉給了蘇培盛一個手勢暗號,給四爺下點藥,直接把四爺迷暈放倒了。咳咳,當然,蘇培盛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害了四爺傷身子,所以,這迷藥還是從前弘暉在章炎那裏拿的,只用過一兩次,少量的,助四爺睡個好覺。蘇培盛,是戰戰兢兢的。

  突然,寂靜的夜裏,偶爾冒出來幾聲“咕嚕、咕嚕”的聲響,弘暉嘴角上翹,然後,再過了一小會兒,就見床上的小人兒稍稍睜眼了,漸漸睜大了雙眼,明亮透徹的眼神,讓弘暉看得心底一暖,不管如何,這……都是自己的弟弟吧?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從前,弘暉只覺得,擁有這樣眼神的孩子,將來一定是個打小就特別聰明的小傢伙,而此時此刻,弘暉終於明白了,“你是什麼人?”這丫根本就不是個無知孩兒!

  眼看著小傢伙已經漸漸恢復紅潤的小臉上,露出幾分強自掩飾的驚疑,弘暉突然轉了視線,特地走出屋子,去看了眼外面的高懸夜空的明月,難道是四爺府的月亮特別圓?如此吸引著異時空的靈魂來這兒安家落戶!

  弘暉再次肯定,這是一個不講科學的年代。


☆、40、關於爬床兩三事兒

  知道小四已經沒了生命危險,弘暉索性吩咐了順子一聲,然後就踏著月色去了四爺的院子,把小傢伙直接丟在房裏,瞧你小子把大家給折騰的,就該好好反省一下……小四欲哭無淚,少爺我被人陷害到水裏遊了一會,半死不活地,好不容易因為自修內力才保了性命,卻又因為擅自催動真氣而又差點走火入魔,我容易嗎?

  這個陌生的世界,誰能告訴他,究竟怎麼回事?

  喬卿和想不明白,難道被大哥拿著家法抽了幾下小懲大誡,竟然嚴重到……為此喪命?真若如此,別說自己要哭死,就是大哥知道了弟弟莫名其妙又投胎到另一個世界做人,再英明神武、功夫超群,大哥也要哭的!

  好吧,其實喬卿和是有些期待的,即便在原來的世界,大哥待自己這個庶出的弟弟還算是不錯的,可畢竟從兩個女人肚子裏出來的,大哥也僅僅是還不錯而已,喬卿和十幾年的生活總的還算是平靜的……不過,他還是有幾分期待,大哥會不會為自己離開傷心一下呢?至於哭這種軟弱的事,喬家的兒子當然從來不會丟臉的。

  既來之,則安之,喬卿和不是個死腦筋的頑固,只是,剛才哥哥那個眼神,貌似比當年大哥的還要危險可怕,卿和表示委屈,明明先前哥哥還抱著自己擔心憂慮的,還會說笑逗著自己玩,親近極了,怎麼眼下自己身子才剛剛康復,哥哥就壞壞地瞪著威脅自己呢?

  “你是什麼人?”這是哥哥離開前唯一說的一句話。

  喬卿和心裏有一股不詳的預感,被拆穿了,竟然被個比前世自己年紀還要小的“哥哥”給拆穿了!會不會被當成妖魔鬼怪把自己給燒了?那樣能不能在原來的世界起死回生?嗯,那邊,自己的屍體會不會已經被大哥給燒了……喬四公子,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啊?是個囧貨。

  “阿瑪睡下了?”弘暉來到四爺的院子,就見蘇培盛正在四爺臥室外頭候著,一副惶恐的模樣。

  蘇培盛當然怕了,給四爺下藥這種事,哎,一言難盡啊,“是,主子已經歇下了。”卻不敢明著向世子爺抱怨,只期盼將來東窗事發的時候,四爺主子不要找自己個奴才背黑鍋。

  弘暉笑笑,“都說了只是安神的香,你怕什麼?再者了,就算是迷藥,那也是章炎老章大夫搞出來的,你害怕個什麼?”弘暉也不敢太過算計了四爺,總得再拉個分量重的老章來擋著,至於蘇培盛,弘暉真的沒打算拉來當墊背的。

  蘇培盛嘴角一抽,“是,是,世子爺說的是。奴才不怕。”對著小主子笑,卻比哭還難看。什麼安神的香?本質還不是迷藥一種。

  弘暉原只是想著,故意晾著小四一會兒,而此刻到了四爺院子裏,倒是素性不想回去了,“蘇總管,弄些熱水來。讓我洗漱,小爺累了,今兒個就在阿瑪這裏將就著睡了。”坐下等著蘇培盛打水來伺侯。

  “……”繼續抽著嘴角,蘇培盛無奈應聲,然後去再吩咐底下奴才,再一次催眠自己,四爺最寵世子爺、四爺最寵世子爺、四爺最寵世子爺……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瞧見世子爺留下來與四爺同寢。

  弘暉怎麼會瞧不懂蘇培盛心裏打的什麼鼓,只是不去理會,不是第一次,也不過就是第二次而已,若再有,也就是曾經穿越來的時候,迷迷糊糊拉著四爺在自己床上同寢了一宿。

  父子倆,弘暉還嫌這樣鮮少的親密機會,太難得了!

  當然,第一回讓蘇培盛給四爺用迷香,是因為前年的時侯,府上的二阿哥弘昀病危,那次差點就去了,四爺雖然表面上看不出異樣,可是憑著弘暉對四爺的瞭解,就認定了四爺定是在獨處時會傷心費神。

  果然,那陣子,弘昀的病拖得久了,也不見好轉,四爺也就漸漸有些消瘦了,弘暉無奈,就逼著蘇培盛說出了實情,四爺夜間難以入眠,於是,就上演了一回逼迫蘇培盛給四爺下迷藥的事兒。這是第一回,弘暉在四爺熟睡後,站在床前陪了半夜,確定了這一覺四爺睡得安穩,才離去。

  至於第二回,就是弘暉忍不住爬了四爺床榻的第一次,當然,純潔是一定的。

  還是在去年廢太子之前,弘暉記得,四爺在差事上與老二胤礽產生了分歧,其實也不算是多大的事,就是當時太子党一個從四品的知府犯了事兒,案子由刑部審理,胤礽就想著跟老四打個招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後了事兒,誰想,四爺因為這個貪髒枉法的外官,就與胤礽私下鬧得很難堪。四爺心情十分不好。

  四爺是個心思頗重的人,四爺性子看似淡摸無情,但其實四爺是個尤為敏銳敏感的人,與老二政見不合鬧翻了,偏偏又不能明著對老二發作,再者老二從不是個能聽別人勸的性子,就僵了。四爺再次憂思過度,失眠了。

  章炎不愧是醫道高手,可不,弘暉十分喜歡他的藥,咳咳,是安神的香,當然,經過一次實踐,弘暉覺得,四爺能睡一覺安穩的,也得是感謝老章的手藝。

  一回生,二回熟,蘇培盛再次被逼上梁山,四爺,又倒了。

  要問,林澤呢?他可是四爺的貼身侍衛。當然,就林澤這性子,別說是弘暉出手,就是蘇培盛也能輕鬆解決。

  那麼,神出鬼沒的高手林師呢?林師覺得這出戲,不錯。

  於是,這一回。弘暉一時不慎,自個兒用的解藥性的茶水喝得不夠,在四爺床前站著站著,就覺得有點累了,就著四爺的床沿坐下了,瞧四爺睡得好,弘暉安心了,然後,坐准坐著,弘暉覺得自己也有點困了,然後就著四爺的床,跟著一塊兒睡了……

  大慨是兩個時辰的樣子,終究是喝過“解毒”茶水的,弘暉醒來的時候,四爺還睡得踏實,可弘暉幾乎是不記得自己怎麼爬上四爺的床榻的?

  然後,蘇培盛就在外間,瞧著世子爺頗有些落荒而逃。蘇培盛知道了,原來,看似肆意妄為的世子爺,也是怕的,蘇培盛心裏有了點點平衡。

  不過,眼下,蘇培盛不動了,怎麼這一回,時隔才一年,世子爺就敢堂而皇之說要在四爺這裏安歇下了呢?四爺可是最最重規矩的啊。

  弘暉洗漱一番,果然進了四爺的臥房,然後隱約感受到一股子詭異,弘暉知道,大概是林師在暗處正等著看戲,弘暉不理睬,就在四爺床沿邊坐下了,瞧阿瑪的睡顏,弘暉有點心疼,這個看似堅強的男人,也不過是個尋常人家的父親一般,為了孩子的病,為人父的心就軟了,累了。

  只是,四爺累了,又或者是真的病了,宮裏那位權力之巔的康熙爺可會有為人父的慈愛心疼?虧得四爺心裏一直裝著宮裏那對不負責任的阿瑪額娘,弘暉心裏不爽。

  蘇培盛不敢睡,連打個盹兒都不敢,正琢磨著,若是世子爺真的像是前科那般爬了四爺的床睡了,那麼,明兒一早,自己是不是需要在四爺醒來之前把世子爺叫醒呢?蘇培盛疑惑著,糾結了。

  “怎麼還愣著?”弘暉見蘇培盛發愣著,打趣道,“小爺的床榻可是鋪了被子、暖好了?”很顯然,都是這個想像力豐富的奴才想歪了,小爺只是說在阿瑪這裏睡了,又沒說要爬……四爺的床!

  而蘇培盛直接石化了,忒僵硬了,世子爺喂,您就逗奴才玩呢!

  弘暉也是真的累了,一覺睡得直到外頭,天大亮。

  “世子爺,您起了?”蘇培盛親自來服侍弘暉起床洗漱穿衣,“主子已經早朝去了,特地吩咐了不許吵著您,讓您好好歇歇。”四爺一早聽說世子爺歇在隔壁了,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只吩咐了要讓世子爺歇好了,蘇培盛心下感歎,四爺最寵世子爺啊!果然!

  弘暉倒是沒讓蘇培盛多伺侯著,平日裏就算是順子跟著,弘暉也不是什麼事都讓人服侍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這回事兒,弘暉覺得還是不要了,“小四那邊有什麼消息嗎?阿瑪可是知道了?”

  “世子爺,您放心,小阿哥那兒,一早順子就來過了,說是章大夫看過了,小阿哥安好。奴才也給主子回過了,您放心。”蘇培盛不敢耽擱,趕緊據實以告,“就是,章大夫說,小阿哥大概是剛剛康復,精神好了些,所以昨晚像是沒睡好,不過,沒大礙的。”

  呵,那小子若真能睡著了才沒心沒肺呢!弘暉笑了,“是嗎?那就好!”

  蘇培盛感歎,世子爺對小阿哥這個弟弟,可真是時時刻刻掛念在心上,小阿哥好福氣。

  “說吧,你是什麼人?”吃飽喝足的弘暉,再一次對著小四出招了,問的還是昨晚那一句。

  “哥哥!”喬卿和張了張小嘴,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然後揚起笑臉對著弘暉討好的笑。

  七個月大的嬰孩,說話了,還帶著某種企圖笑了,弘暉覺得,自己真的見鬼了,“小四,再叫一句聽聽。”又一個靈魂,不是見鬼是見什麼?不過人家這個比較原裝,弘暉心裏有底,怕是這小四,打額娘肚子裏出來就是這個靈魂了。是弟弟啊!竟然成勸裝嫩瞞過了自己替這小子把屎把尿的許久了!爺認了!

  喬卿和小臉稍顯驚訝,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蒙混過關了,“哥哥!”不過就是叫幾句“哥哥”,何樂而不為?

  其實,喬卿和不得不承認,這個從自己出生就照顧了許多時日的哥哥,是這輩子嫡親的哥哥,是一個愛對著自己笑、也喜歡自己笑的哥哥,是一個會溫柔地叫自己“小四”的哥哥,現在看樣子還是一個喜歡聽自己叫“哥哥”的哥哥,總之,喬卿和心裏有分寸,這個哥哥,總比那個大哥要好的。

  弘暉看著健康精神的小傢伙,雖然有兩個深深的黑眼圈,兩個眼眸子有些紅紅的,顯然是困了,但是,如果沒料錯,這或許還是個會在娘胎裏練功的武學天才……這個娘胎裏的事兒,喬卿和是不知道的,而練勸的事兒,其實也就是最近一個月,也虧得這一個月,才能在落水後自救,雖然折騰得差點被反噬,可畢競還是保了一命。

  “睡吧,以後不會再讓人欺負你了。”弘暉伸手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不管,你以前是誰?只你記著,這輩子你是我弟弟。”

  喬卿和閉著眼睛,像是忍不住,輕輕又念了一聲,“哥哥。”像是上癮了,其實,他能說話,也就是前幾天的事兒。

  弘暉知道小傢伙閉著眼看不見,卻還是認真點點頭,“嗯,睡吧,哥哥會護著你一輩子的。”對擺進了心裏的弟弟,弘暉不會吝嗇,對弟弟好,是天經地義的事,這是弘暉上輩子就刻進了骨子裏的。


☆、41、小四開口哥哥阿瑪

  雍王府上鬧了一齣有驚無險,四福晉與小阿哥都還安好,可緊接著,隔壁八貝勒府上,那就是既驚又險了,康熙四十九年春,八福晉郭絡羅氏終於抵不住病魔侵擾,去了。

  不到半年的時間,八爺瞧著床榻上這個已無生色的女子,心中似有一股蒼涼,只道是,未必無情,因世事弄人。八爺自從八福晉病弱開始,也跟著日漸消瘦了,直到八福晉如今離世,八爺更是為此消沉了諸多時日,從康熙四十七年被康熙爺削爵起,八爺再一次經歷大變。

  許多人都發現,八爺是真的變了,不再是那個年少風華、意氣風發的八貝勒了。

  “八哥,你看你,她都走了一個多月了,你還這副樣子,真不知道你傷的什麼心?”九爺胤禟實在看不過去了,心疼八哥這模樣,“八哥,雖然她是我表妹,可要我說,自打你娶了她,就沒有過好日子,舒心日子少得可憐,她隔三差五地和你鬧騰,連我都看不過去了……咳咳,現在清淨了,她自個兒生病熬不住了,怪得了誰?弟弟真心以為,八哥你又何必為此,太過自傷呢?”九爺這話是掏心掏肺了。

  如果說,對於郭絡羅氏這個表妹,九爺曾經算是個不錯的表哥,總知道護著些娘家的表妹,可其實,自打那次因為八哥被削去爵位,郭絡羅氏就狠心離府出走,落井下石毫不講感情的這個表妹,九爺已經是恨上了。

  “就是,八哥,我看九哥說得很對。”老十胤俄也跟著勸,“大道理我不會講,可是八哥,一句話,兄弟們都看著呢,你再這麼為了這樣一個女人,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不是讓弟弟們跟著一塊兒難受嗎?”老十最實在。

  胤禟嘴角微微一抽,“八哥,你可發現了?老十這兩天為了你,瞧著你茶飯不思的,瞧瞧,老十這吃貨也都沒胃口了,瞧瞧,都瘦了。”九爺倒不是完全打趣的,胤俄的確瘦了,不過自然不是因為茶飯不思沒胃口而餓的,“八哥,你就當是心疼弟弟,應該振作起來。”

  其實,胤禟心裏有幾分疑惑的,八哥的性子,其實不像是個會為了八福晉能鬧成這樣的,當然,這懷疑只是擺在心裏,胤禟不會說破,不論如何,他到底還是和胤禩比較親的,表妹什麼的,他九爺願意答應一聲,不要太多哦,可八哥就眼前這一個。

  八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也就對著兩個弟弟釋然一笑,隱隱有了先前的一絲八爺風采,“好了,好了,聽你們的還不行嗎?我也真沒什麼事,就是覺得累了,近來想歇一歇,哪有你們說得這麼嚴重?”胤禩心裏還是高興的,弟弟們的好,他是能體會的,“十弟,我看著,你是瘦了,到底怎麼回事?”成功轉移話題。

  胤禟帶著些好笑地一同看向老十,而眼角餘光卻打量了八哥一下,胤禩雖然看著十弟,可是也沒錯過九弟那一眼,心中感歎,這老九胤禟的心思,果然夠細的,同時,八爺更感謝上蒼,讓他有這兩個弟弟陪著。八爺知道,這一出戲,胤禟定是看透了七八分,然而,非但沒有戳破,反而還拉著老十一塊兒配合著演上了,胤禩心裏暖暖的。

  胤俄被兩個哥哥盯得惱羞成怒了,“八哥,你別聽老九胡說八道,我……我不就是練練騎射,又沒少吃,哪里能瘦?”

  其實,胤俄雖然在上書房的功課不是很好,但騎射功夫確實沒落下,也算是兄弟之中好的,至少比起八哥九哥是好多了,胤禩胤禟彎彎心思太多,不如胤俄一根筋。

  原本,八哥消瘦了,十四胤禎總是也會跟著一塊兒來的,只是三個月前,十四向康熙爺請旨入軍中歷練,康熙倒是頗為欣賞兒子志氣,又知道十四素來對軍事頗有才能,騎射也是皇子中好的,就准了。

  也就後來康熙爺在一次議事中提了提十四胤禎的好志氣,可不湊巧的是,那日先前有禦史彈劾了十貝勒胤俄,無非就是因為胤俄不顧皇子尊貴身份,在京城市井酒樓與人大打出手一事,尋常這也根本算不上大事,可被禦史當做一回事在康熙爺面前上摺子彈劾了,胤俄被老爺子訓了幾句,面子丟了,接著又聽老爺子誇起十四小子,胤俄覺著連裏子都丟了。

  這才有十爺近來勤于騎射,瘦了,這麼一出。

  胤禩的消沉,雖是三分真情、七分做戲,但為了在康熙爺等人面前做得真一些,八爺的確近半年來安分了許多。

  當然,老八這番作態,看在四爺眼裏,胤禛曾經給了一個批語,韜光養晦、蓄勢待發,老八不是個耐得住多久的。

  還真是第一次聽說老十這一遭,八爺趕緊安慰,“十弟,你剛不是還勸我嗎?怎麼自己反而計較些小事了?勤於騎射是好事,可也得多注意著自己的身子,萬事都有個度,過了就不好了。”

  若是老九胤禟說的這些話,胤俄還能更加惱羞成怒一點,可是八哥這麼說,胤俄無奈,火氣漸消,“八哥,都說沒這回事了,老十我只是偶爾勤奮一回,行不行?難道就許十四小子威風了?”

  胤禟聞言,笑得更燦爛了,這老十說話不經大腦,你真的只是“偶爾勤奮一回”?那你還緊接著提十四做什麼?分明就是心理隔應得慌嘛!嘴硬還不承認!

  只是,還沒等胤禟趁勝追擊笑鬧老十一番,胤禩對著九弟使眼色了,行了啊,老十這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別太過了,“說到十四……”其實,八爺想正經問問事兒。

  卻讓十爺會錯意了,以為八哥和老九一樣討厭,“八哥!我都說了幾遍了,你怎麼還提十四啊!”還是沒憋住,越發惱羞成怒了啊。

  倒是胤禟見八哥提了精神,就不再胡鬧了,“老十,你坐下,就不能安分點?聽八哥把話說完,行不?”瞧八哥無奈的表情,九爺心裏腹誹,都是八哥你把老十給慣的,咋咋呼呼的,都沒點皇子樣!

  胤禩喜歡這種輕鬆的氛圍,老九眼裏的意思,胤禩當然看得懂,可是,八爺心說,難道往日裏慣著老十的是自己一個?別說,除了喜歡逗著老十樂樂,你這個九哥平日可不是也寸步不離地護著老十,“先前也沒多注意,十四離京,是跟著哪個?”八爺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鄂倫岱。”當然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前期八哥自顧不暇,也就沒拿出來說,“鄂倫岱雖然脾氣不好,也曾多次惹惱了皇阿瑪,可是,不得不說,這個鄂倫岱自有一套,偏偏皇阿瑪還真就受他那一套,訓斥責罰沒少了,可他鄂倫岱受的寵信,是丁點都沒落下。”

  鄂倫岱,是佟國綱的長子、佟國維的親侄子,佟家的人。

  佟國綱在康熙二十九的時候就已經戰亡了,而佟國維與鄂倫岱叔侄倆原是關係不錯的,原先,八爺拉攏佟國維的時候,鄂倫岱雖然沒表示效忠,可也沒什麼意見的,卻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鄂倫岱己經漸漸脫離了八爺党。

  也因為如此,康熙四十七年的時候,佟國維由於在康熙跟前舉薦胤禩而被問罪,而鄂倫岱那時正帶著十三胤祥駐軍在外,鄂倫岱役有受到絲毫牽連,現如今,康熙爺竟然還將十四胤禎也安排去了鄂倫岱軍中。

  十三那一次,如果是偶然,那麼,這一次十四胤禎入軍中,是否還是一次巧合?

  佟家,不僅是佟國維的佟家,還是曾經老四養母佟佳氏的佟家。

  這個老四,越發藏得深了。八爺頭疼,那一次聯手將康熙爺複立胤礽為太子的事兒給攪黃了,也是八爺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老四的手段,更何況,不知老四與老七之間,胤祐早就是四爺党的人、又或是那一次胤祐也只是臨時結盟?

  其實,十四跟著鄂倫岱,打心底裏不樂意的,在十四眼裏,這個鄂倫岱就是當初背叛了八哥,果然,鄂倫岱已經投靠老四了吧?哼,那廢太子的時候,老四把十三安排跟著鄂倫岱出京入軍,免了一通牽連,老四好心計。十四這麼認為了,不得不感歎,十四這直腸子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唯一不准的是,鄂倫岱不是四爺使手段拉在攏麾下的,而是弘暉一早得了先機。

  十四與老四不親近,很大一部分原因,自然是由於德妃向來的態度,但是,也無法否認,十四也很看不慣,明明自己才是老四的嫡親弟弟,可偏偏,打最初的時候,老四眼裏只有十三,雖然十四覺著,往日裏十三被老四管得最多、訓得最多,也很可憐,可是每一次,也都是老四護著十三最多。究竟哪個才是親兄弟?

  十四是個倔脾氣,做不得低頭討好的事,與老四之間隔閡就更深了,反而對著頻頻對自己示好的八哥等人,感情頗深。

  鄂倫岱也不知道怎麼打算的,才接觸沒幾天,倒是對著十四爺大為讚賞,還直言不諱說是,與前年十三爺相比,十四爺的表現要好上一層。十四聞言,高興了,連掩飾都不做了,爺就是比十三強。十四倒是不懷疑鄂倫岱是故意討好自己的,畢竟,這老小子是出了名的強驢,直來直去,粗人一個,就是在皇阿瑪跟前也不會說話拐彎的。

  “哦?鄂倫岱倒是沒讓我失望,還真把十四哄得高高興興,什麼都不計較了!”弘暉聽了慕容的話,滿意地點點頭,“也就十四才相信,呵,他鄂倫岱若真是個不會拐彎的,能領兵打仗、能哄得康熙爺都高高興興的?”

  慕容沉默,“……”他倒是想說,屬下見了鄂倫岱,也覺得那純粹是一粗人、不開竅的強驢。主子您是慧眼識珠,伯樂中的伯樂。

  “十四那裏,讓鄂倫岱看住了就行。”弘暉叮囑了一句,如果想要讓宮裏德妃對四爺改觀,那麼,更有必要讓十四再“回頭是岸”,明明是四爺的親弟弟,跟著老八他們胡鬧是怎麼回事?

  “是。”慕容豐極懂得,這是主子給了機會,能不能抓住,就要看那位十四爺是不是夠聰明了,否則,憑著眼前這位主子的能耐,把八福晉病逝的手段再用一遍何妨?

  其實,弘暉是不會用對付郭絡羅氏的手段拿來對付十四的,畢竟,對於四爺而言,一個是無關緊要的惡毒弟媳婦,還有一個畢竟是親弟弟。

  弘暉已經揮手讓慕容退下了,突然又開口叫住了慕容,“弘晢這兩天怎麼樣?”如今弘暉正在刑部忙得不可開交,倒是沒太多時間親自照顧小四,何況,半年前看穿了小四的本質,才幾個月大居然就能練內功、聚真氣,雖然為了自保卻差點走火入魔,可弘暉就沒再過度小心地管著弟弟了,反而給了這小子很多自由的空間。

  至於弘晢這個名字,也是之前抓周宴前,康熙爺替小四取的名兒,弘暉皺眉覺得這“晢”字,怎麼都和弘皙的“皙”字相似,不過,康熙賜的、不能辭,弘暉也就順了,畢竟四爺都沒什麼意見,再者,“晢”字,也是帶著光明明亮的意思,就當是康熙爺好心,寓意前番小四受了磨難,願之後成長中都能亮亮堂堂吧!

  弘暉其實心裏盤算著,等將來讓四爺再給小四取個好一點的名字,所以,真當與小四相處的時候,弘暉更樂意把弟弟叫做,“卿和”,這也是小傢伙一次不小心透露的名字,弘暉倒覺得特別適合小四的氣質。

  弘暉能夠感覺到,小四對於前世,並不十分留戀,卻也不是討厭的,如今“卿和”這個小名,就算是給小四一點點想念和安慰,畢竟,剛來到這個世界,看小四的樣子,這幾千年歷史都是陌生的存在。弘暉若是對一個人好,就會特別貼心周到,或許小四曾經文采出眾、武功高強,但投胎成為一個嬰孩,生活都難以自理,小四總會有些不安的,“卿和”兩個字,能讓小傢伙睡個安穩覺。

  聽慕容回稟,說是小阿哥每日都是一樣,早上醒來,因為四爺和世子爺都已經出府辦差去了,小阿哥用了早點,就去福晉的院子裏陪著福晉逗樂一會兒,其實小阿哥每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很快就在福晉那裏用了午膳,再回世子爺的院子繼續午睡,接著就是傍晚世子爺您從刑部回來,再帶著小阿哥與四爺福晉一起用晚膳。

  說白了,就是個吃了睡、睡了吃的小豬啊!弘暉知道,小四這是在閑著沒事兒,正打發時間練功,不希望有人打擾,就裝作睡覺,為此,弘暉還特地吩咐院子裏的奴才,不許妄加猜測、妄傳流言,小阿哥不過是還小,容易累、犯困。

  先前弘暉借著小四的病症,又請林師來給看過,還記得,小傢伙是被弘暉瞪著才不甘願地伸手把脈門直接露出來給林師把的,那一次章炎和林師為他治療的時候,弘暉也是因為發現小四收手特別快,像是十分在意腕處的脈門,這才大膽猜測,這小子是個成人的靈魂。

  只是,林師後來診斷,說小阿哥體內的那股真氣已經漸漸消解了,不會再造成傷害了。看樣子,林師分明是沒有發現小四體內自修的真氣,弘暉表示疑惑,不過,也免了小四被早早地當做小怪物,在弘暉的安排下,小四是直到現在還不會開口說話的,所有人都以為是那次落水的後遺症。

  福晉對於小兒子,是焦急的,但更多是心疼和愛護,至於四爺,只是偶爾細細打量小兒子,也從不多說什麼,弘暉一度懷疑,四爺是不是知道了什麼玄機?哎,想要在四爺面前藏個小秘密,實在太難了,只是這種穿越的事兒,又哪里輕易能交代的呢?

  四爺不論晚上是在哪個院子、睡哪個女人,但基本上都是會和弘暉一起用膳的,而很多時候,弘暉也會適度地拉上額娘芸秀,如今還多了一個粘著哥哥的小四弘晢。

  “哥……哥……哥!”小樣裝得還真像!明明交代了要讓這小子第一聲叫“阿瑪”的,怎麼臨了還是磕磕碰碰的幾個“哥”字出口了。

  小四臉上笑得特別燦爛,對著弘暉親近極了。

  福晉也沒在意,只是聽到小兒子終於開口了,立馬就笑開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無法掩飾的,那一次落水,芸秀是自責了許久,沒能保護好兒子。

  而至於四爺,盯著小兒子看了一陣,略微放出一些威壓,只是小四似乎絲毫不受影響,依舊結結巴巴叫著“哥”。

  “阿瑪,來,小四叫阿瑪,跟我學,阿……瑪!”弘暉回神趕緊補救,十分認真地對著小傢伙教到。要知道,弘暉瞭解四爺,這絕對是個小心眼的男人啊。小四喂,你可知道,一失足要成千古恨的誒!

  好在,看到弘暉眼裏的堅持和偷偷瞥過來警告的目光,卿和妥協了,然後十分配合的,“阿……瑪!”學著弘暉的語氣,慢慢開口。

  果然,四爺的冷氣停止釋放了,回暖了。弘暉松了口氣,至於芸秀,此刻壓根沒發現四爺和兒子的異樣,也並不在意,小兒子是否開口叫額娘。

  其實,四爺一直有一種直覺,小兒子弘晢,隱隱藏著一股子聰明勁兒,所以剛才聽小兒子開口,四爺不過是下意識想試探試探小兒子深淺。

  四爺表示,能夠聽到暉兒那麼認認真真教弟弟喊“阿瑪”,爺很欣慰。

  四爺否認,爺不是小心眼,弘晢能夠開口叫“哥哥”,那只能證明弘暉這個哥哥的付出得到了弟弟的回報,四爺再次表示欣慰。


☆、42、難填平的時空代溝

  小四會說話了,第二天四福晉就領著小兒子就進宮了,同時帶進宮的喜訊還有,四爺的兩個妾侍格格都被診出有孕了,耿氏耿燕萍與鈕鈷祿氏雅蘭。

  弘暉知道的時候也有些驚訝,難道說,清朝史上算是有名的帝王弘曆和荒唐得名的王爺弘晝,都要提前踏入歷史河流了?不過,也只是小小的詫異,之後,弘暉便逗著小四卿和,說說話,與平時一樣,儘量多告知一些這個時空的東西,讓卿和儘快能夠適應。

  永和宮裏,德妃聽了芸秀的話,倒是笑著說“是好事”,簡直就是三喜臨門,畢竟老四的子嗣豐厚些是好事,再者,德妃算是對芸秀不錯的,既然芸秀作為嫡福晉已經有了兩個嫡子傍身,至於老四再多的兒子,也不都是沒什麼威脅的嗎?何況,弘暉這個雍王世子是個聰明懂事又孝順的,如今看來,眼前這個小的,也該是個不錯的,小四的眼睛特別明亮,德妃不由讚歎,萬歲爺替小四取了個“晢”字,倒是真的十分相符。

  在永和宮說笑了一會兒,烏雅氏帶著四福晉和十四福晉完顏氏一起去給慈仁宮的皇太后請安,至於十三胤祥的嫡福晉兆佳氏,則是已經懷了身孕,就快要臨產了,德妃讓兆佳氏好好呆在府中靜養。兆佳氏這是頭一胎,十三府上在去年的時候,庶福晉石佳氏生的二阿哥夭折了,而十三的長子弘昌則是側福晉瓜爾佳氏在康熙四十五年生的,十三雖然對嫡福晉不錯,卻也十分寵愛側福晉,兆佳氏如今懷了這一胎嫡子,分外的小心,也格外的期待,不敢有半點閃失。

  去慈仁宮的路上,卿和被嬤嬤抱著,雖然不是很樂意,不過也只能將就了,畢竟哥哥弘暉三令五申要自己守著規矩,卿和也只好聽話。他總覺得,弘暉實在不像是才十幾歲的少年,哥哥這年紀比前世的自己還要小上三四歲,然而,偏偏在弘暉這個哥哥面前,卿和總會不自覺地乖順起來,幾乎是發自心底裏的,難道是前世被嚴肅重規矩的大哥壓迫得留下無法磨滅的陰影了?

  卿和納悶,可明明應該是四爺阿瑪更加與前世大哥的形象相符,為什麼自己不怕阿瑪,卻獨獨不敢太過違逆弘暉這個小哥哥呢?真奇怪。

  不過,卿和的性子稱得上是隨遇而安,既然做個小娃子,那就徹底裝嫩……不,就當自己真的是無知嬰孩,再嫩一回吧,畢竟,有哥哥、有爹娘疼愛,不對,在這裏,應該稱作阿瑪額娘的,總之,卿和覺得能有人寵著自己,就算做個小娃,又何妨?

  皇太后見了小卿和,顯然是十分高興,還甚至笑著說道,要把小傢伙留了下來,說是等晚些時候再讓弘暉過來把弟弟接走,德妃和皇太后笑鬧了幾句,說是老太太明明想暉兒了,就直接傳旨召來便是,怎麼還要找了藉口?

  芸秀等不敢太過放肆,只能在一旁稍稍陪笑著,不過,芸秀知道皇太后對弘暉好,心裏一直是感謝著老太太的。

  皇太后對著德妃笑駡,“你懂什麼!弘暉如今是正經地給皇上辦差,我就是個閑著的老婆子,哪里能讓孩子耽誤了正事?”老太太對著一旁抱在嬤嬤懷裏的卿和笑道,“我啊,就是覺得這孩子也有眼緣,乖乖巧巧的,怎麼老四福晉你就這麼能啊,一連兩個兒子都是如此這般的合心意,真好、真好啊……”毫不吝嗇把四爺的兩個嫡子都捧高了。

  幸好這慈仁宮也就來了德妃和十四弟妹,芸秀悄悄鬆口氣,又陪著老太太說了幾句,可都是謹慎著。芸秀心裏有分寸,若是再讓別人聽見老太太這話,可不是明擺著要招人嫉妒、招人恨?

  至於,一旁的十四福晉完顏氏,芸秀倒是不怕,畢竟,在德妃那裏,就算烏雅氏也常常說弘暉的好,卻無法否認,在德妃這個瑪嬤眼裏,最最疼愛的還是十四這個兒子、還有十四家的弘春、弘明等孩子,哪怕弘明十分調皮、甚至有些驕縱頑劣了,德妃也是每每護得緊。倒是,完顏氏經常向自己示好,幫著十四圓話,倒是比起十四懂事多了,芸秀這般盤算著。

  鬧了一會兒,德妃幾個都起身告退了,而卿和還真被留下了,看來老太太剛才那話不是玩笑,是真的想弘暉小子了,等著弘暉來慈仁宮接弟弟呢!芸秀當然是趕緊派人出宮去刑部給兒子傳話,要是讓老太太覺得被怠慢了,可是得不償失的。

  弘暉見到額娘芸秀派來的小廝之前,正在刑部大牢裏與方文章爭得激烈,半年,不長不短的時間,也足夠讓弘暉和方文章兩人瞧明白對方的脾性。

  弘暉覺得,這個方倔驢,八輩子都難改頑固脾氣了,簡直就是又硬又臭的破石頭;而方文章眼裏,這個肆意瘋狂的世子爺,還不如第一印象時的那個懶散紈絝的少年郎呢,簡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亂,成天地往死裏折騰,不消停。

  “世子爺,你還是早些打消這個念頭,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什麼時候都能顯得英勇神武,反而,往往就是愚蠢,簡直是愚蠢至極!”方文章不惜把話講得狠了,否則,哪里能讓這小祖宗消停?隔靴搔癢,沒用。

  弘暉面不改色,冷眼看著方文章漲紅了一張倔驢臉,拉得長長的難看啊,“行知,這是要半途而廢?哈哈,這可不像是你方郎中說的話?又或者,我弘暉眼瞎了,才以為你方行知是個中正之才!其實,不過也就是個膽小怕死的庸人而已!”放狠話,誰不會?

  半年,僅僅是半年的時間,其實對於弘暉而言,太過漫長,足夠顛覆他前幾年的心理防線,“我把話說下了,秦之謙的命,我是保定了。”

  捕風捉影的無聊之事,在這個朝代,不只是口口相傳的八卦娛樂,而是足以能讓一個家庭、一個家族、乃至一個宗族徹底覆滅。

  權力,不該如此揮霍,否則,必將自食惡果,萬劫不復絕不是危言聳聽。現代的時候,弘暉早懂了這個道理,而且,弘暉也承認自己曾是玩弄權力人之一,然而,與這個年代相比,人命如今實在是輕得太過了。沉重,是難免的。

  “世子!”方文章氣急,其實他心裏明白,何嘗不願救下秦之謙,他也相信秦之謙的無辜,可這是康熙爺定下的鐵案,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世子爺還這般不知輕重,可是會……方文章頑固之余,其實腦子裏清醒得很。

  四爺主刑部,秦之謙不是一般的罪臣,而是康熙爺定性了的反賊叛黨,秦之謙不是十惡不赦的殺人魔,也不是貪得無厭刮了民脂民膏的汙吏,秦之謙只是一個被“字”而困的可憐人,然而,卻是帝王金口玉言定下的“惡徒”。

  “你們何必惺惺作態?不覺得可笑嗎?以為全天下都是傻瓜會信你們的詭計?的確是愚蠢至極。”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弘暉與方文章之間的沉默僵局,“我兒之謙,是絕對不會被你們陰謀蒙蔽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就是,何必……”

  嘲諷之語,出自秦之謙老父秦文泰之口,秦之謙是秦文泰的老來獨子,秦文泰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了,倒是頗有錚錚傲骨的模樣,是把硬骨頭,而秦之謙才是個二十出頭本該前途大好的才俊兒郎,奈何?

  弘暉與方文章爭論再激烈,也在這半年來成了尋常事,像是主事董薑宇,早就習慣了這兩位的鬧騰勁兒,反正這個世子爺是個怪脾氣,絕不會為了方文章幾句爭論而真的動怒喊打喊殺,而方文章這傢伙,像是個老頑固,其實也是年輕氣盛,摸准了世子爺脾氣底線,更是每每據理力爭、毫不退讓。

  秦老頭罵得累了,卻發現眼前牢門外的兩人居然完全無視了自己,仍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地對掐幾句,不停不休,“你們……你們……”秦老頭氣急,他不怕死,即便做了大清滿人的子民,秦老頭骨子裏的確還記掛著老祖宗的傲骨,人不能忘本,非我族類啊,安穩終不能長久,又或許從未安穩過。

  “閉嘴!”弘暉不耐煩了,才對著秦老頭吼完,方文章就笑了,弘暉心裏堵著,難受,雖然的確如秦老頭所說,在這裏與方文章吵鬧,是存了幾分心思,做給秦之謙看的,然而,這小子愣是由著老父叫駡,秦之謙自個兒卻是木然坐在牢門裏邊兒,一個字都不吐了,弘暉轉身不理睬方文章了,卻是對著裏頭秦之謙十分認真地問了一句,“秦之謙,我再問一遍,你願不願意為我所用?”

  方文章急了,想要開口,卻被一旁的董薑宇攔住了,董薑宇在老搭檔耳邊輕語了幾句,讓方文章連連皺眉,卻還真是沒再揪著弘暉鬧了。

  弘暉見秦之謙還是沒反應,頓了頓,反而是不怒而笑了,又或者是怒極反笑了,語氣也變得沒那麼急迫了,只是緩緩道來,“我不管你怎麼答我,幫,我是一定幫你的。至少,能救下你的老父親,就這一點,七分把握,我還是有的。”弘暉不會錯過秦之謙的微顫,也明白,說了這麼多,鬧了幾天了,這也是自己第一次當著面給出承諾,弘暉再接再厲,“當然,如果你應了我的話,獻出忠臣,為我所用,我可以為你博一回,能救下你,我有五分把握。”

  然而,一瞬的動容之後,秦之謙就再也沒有動靜了,顯然,除了老父親之外,秦之謙自己倒是生死不計了,然而,他知道,唯一妥協的理由,也早已被隔壁老父親的叫駡堵死了,父親絕不會選擇苟活,秦家人絕不會苟活求生。

  方文章聽了,心裏這個憤恨啊,世子爺,您能不能長點出息?

  果然,弘暉幾次三番廢了許多口舌,卻沒得來秦之謙一個字,而另一旁,秦老頭“哈哈、呵呵”的笑得有些淒涼,誰願意趕著去死?可若要這般窩囊地偷生於世,秦家人不需要。

  又一次無功而退,方文章跟在弘暉身後,欲言又止,看得一側的董姜宇連連搖頭,這種時候,自然是旁觀者清,董薑宇看得出來,郎中大人幾乎是被世子爺成功降服了,即便兩人經常固執己見爭論不休,可不,出了名的倔驢脾氣,如今方文章卻是每每都幫著弘暉盤算著,簡直就是苦口婆心掏心掏肺了,只是他方文章獻忠心的表現形式比較特殊罷了。

  秦之謙父子是單獨關著的,弘暉依舊把呂義博小呂給留了下來繼續監視,被方文章說成是大材小用浪費了,還別說,半年的時間,最初嫌棄小呂的郎中大人,現在可是尤其看重這個徒弟的,這呂義博心思細膩周全且十分敏銳,半年來從旁跟著方文章學差事,一點就通、還舉一反三,更是幫著方老師辦了不少漂亮差。

  “世子爺看來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了。”方文章氣急的時候,也開始學著陰陽怪氣了,不過,這模樣,顯然是被逼得沒法子了,誰讓弘暉是個怪脾氣世子,哪怕被人指著罵了都不生氣的?

  弘暉當然不承認,他哪里不生氣了?是快要被方倔驢給氣瘋了!逮著什麼事兒都和自己對著幹,還越發來勁兒了!再說了,小爺怪脾氣、還能讓人指著任人罵?到看看誰有膽子,試試?

  不是誰都有方文章的膽氣,當然,也不是誰都有方文章的本事,能讓咱世子爺不計較小節,所謂惜才,所謂伯樂尋覓千里馬,弘暉心裏,方文章不是第一個,而如今這個秦之謙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弘暉沒有理睬方文章,而是見著外頭候著的小廝,眉頭稍稍有些皺起,“出什麼事了?”這個小菜是弘暉親自安排在福晉芸秀身邊伺候的,此時到刑部?弘暉難免有些憂心的,這本是個多事之秋。

  小菜見主子誤會,趕緊回話,把福晉主子交代的一一說明,今日慈仁宮裏的事兒,也當然說得明白,弘暉這才松了口氣,原來是老太太想念了,不禁自責了一番,近來盡為著秦之謙的事在忙,果然是疏忽了許多事兒,“郎中大人,如你所願,小爺現在就撞南牆後拐彎了,還望郎中大人行個方便,准假幾個時辰,小爺我進宮去哄老太太去。”

  其實,每每瞧這倔驢抓狂,挺逗的,時間久了,弘暉卻也發現了,就這方文章的段數與四爺比起來,差忒遠了,根本沒法子比。

  瞧世子爺瞬間變了樣,又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方文章在後頭氣得牙癢癢的,“你……薑宇,你看他,他……怎麼……哎!”還不是每一次都是他方文章以“哎”聲了事。

  “大人,主子總是有分寸的,以前,不是每次都能成事兒嗎?”小呂在一旁幫著師傅順氣,而他也對弘暉這個主子十分信任信服,料想主子近來一次次鬧騰,定有章程謀略。

  方文章搖搖頭,心說哪能那麼容易?如果真能輕易救下秦之謙,不用世子爺說,自己也看不得秦之謙就這麼枉死了,可是……小呂都說是“以前”能成事兒,反賊叛亂之事,不是尋常事啊,就怕此番世子爺沒掌控好尺寸,終了怕是更要牽連四爺。

  方文章無奈,只好吩咐小呂將秦之謙看嚴實了。要知道,世子爺與那秦家父子、又或是與自己爭論的那些話,一旦傳了出去,就是欺君啊!

  弘暉算著時間,距離秦之謙被行刑還一段時間,所以才盤算著沒用狠招,而是不厭其煩對著秦之謙進行心理戰,弘暉知道,秦之謙已經漸漸開始動搖了,現在需要的就是——等。

  然而,弘暉前腳才進宮去,那頭刑部大牢秦家父子倆的單獨牢房裏,就來了不速之客,雖然四爺和弘暉是嫡親父子倆,然而,很顯然,弘暉選擇了“等”字訣,而四爺終於看不下去了,直接遣了林師出馬,三下五除二,把這難纏的父子倆成功解決了。

  從頭到尾,林師也就只是給秦之謙和秦文泰一人喂了一顆藥丸,拿出筆墨,讓秦之謙抄了一份悔過書,痛陳自省慚愧。秦之謙前後抄了兩份,第一份的時候,是顫著身子抖著胳膊寫完的,林師看都沒看,直接一掌拍去,桌子安好無恙,紙墨盡成粉末,之後第二份,秦老頭在隔壁叫得淒慘,秦之謙將字寫得端正漂亮。

  四爺是個謹慎的,親自將悔過書細看了一遍,到不是不信林師辦事,只是四爺不想太過小看了秦之謙,畢竟暉兒願意花費大功夫收服的,應該是個有過人之處的。秦之謙沒再耍花樣,這正事四爺欣慰的地方,四爺倒是點頭了,暉兒的眼光的確不錯,四爺能從一個人的字,琢磨透這個人。

  半年來,這是四爺第一次幫著兒子出手,也是第一次在兒子的差事中插手,畢竟,四爺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是該給暉兒一些印象深刻的,四爺覺得,與其對著暉兒耳提面命、三令五申,還不如直接手把手做給兒子看。

  四爺相信弘暉的天分。

  弘暉當日從慈仁宮接了卿和回府,就沒再去刑部,而方文章等人得了四爺令,自然不敢給世子爺通風報信,何況,方文章其實在等著看戲,畢竟,四爺一出手,才真正讓方文章心服口服,與四爺相比,世子爺的手段雖然經常智計百出,而且確實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好效果,但真正在朝堂,需要的還是四爺這樣的雷霆之勢。

  至於小呂,倒是想要盡忠給主子報信的,雖然是四爺安排給世子爺的跟班,可呂義博心裏明白得很,哪怕是從了四爺對世子主子有丁點不忠,至於世子爺會不會與四爺起芥蒂,呂義博猜不到,可是呂義博確信,世子爺受不得半點奴才的不忠不義。

  可惜,小呂還沒出得刑部大牢,就被四爺派人押了起來,打了一頓板子,索性扔進秦之謙那牢房一起關了起來。做奴才的,可不悲催?

  弘暉正在自個兒院子裏,對著小不點卿和弟弟演說,什麼叫做心理戰術,兵不血刃,不戰而屈人之兵……

  卿和聽得久了,點點頭,一歲的娃已經可以說得很溜了,“哥哥,我知道。西曆三十一年,夏國兵犯我雲陽邊境,時,烈侯於城樓,當眾活剮了夏國七皇子樊瓊,此戰,烈侯一人盡退八萬夏兵,保雲陽。”卿和說起來,眼中滿是欽佩,雙眸似是比平日裏的還要明亮。

  弘暉:“……”這是代溝。


☆、43、誰是四爺的溫柔鄉

  弘暉得知四爺插手秦之謙案是在當晚半夜的時候,慕容豐極作為七彩的頭領,這個情報組織也算是在弘暉的指導下,搞得像模像樣了,慕容當然知道,近來主子幾乎是將所有精力都傾注在了那個秦之謙身上,慕容不敢耽擱,避過四爺府的守衛來到弘暉院子裏。

  其實弘暉還沒有入睡,對於之前卿和所講的那些“童言”,難免一時愣怔了,弘暉不知道卿和究竟來自一個怎樣的世界,然而,種種跡象表明,那同樣是一個強者為尊的時空,又或者說,不論何時何地,弱肉強食總是不變的叢林法則,生存不容易,生活也不容易。

  慕容對弘暉深夜還精神飽滿的神態表示微微訝然,然後就把刑部大牢關於今日秦之謙的事,一一回稟,四爺的雷霆之勢也不過是半個時辰都還未滿,雖然四爺究竟打得什麼主意還不可知,但很顯然,憑著四爺向來的行事作風,弘暉是明白的,四爺定有後招緊隨,而且往往是“招招致命”。

  “走。”匆忙穿了袍子,弘暉吩咐匆匆趕來伺候的順子,直接朝著四爺的院子跑去,像是絲毫沒聽見順子絮絮叨叨的勸阻。

  半夜三更的,主子們都睡了,可值夜的奴才總是少不了的,這不才到了四爺的院子外頭,就被守著的奴才給遠遠的攔了,因為夜黑月光朦朧著,奴才們只瞅著有人靠近,卻沒認出來是府上世子爺,“站住,什麼人?”

  聞聲,弘暉的確站住了,腳下步子停住了,後頭緊緊跟著的順子心下一驚,趕緊上前給主子亮明身份,倒是嚇得那倆侍衛急忙請罪,夜風涼的,卻已讓這兩人額頭冒汗了,然而,等不到世子爺放話,兩人只敢跪著不出聲了。

  還是順子膽子大些,“主子,您看?”雖然知道主子心中有事,再不願打擾主子沉思,可順子還是掂量了一番,覺得,這四爺院子外,可不是好鬧的地方。

  弘暉才剛回神,就見著院子裏頭出來幾個人,領頭的赫然就是總管蘇培盛,“世子爺,這……您可是有急事要見王爺?”蘇培盛問得小心翼翼,心裏頗為尷尬著急,今兒晚上四爺召了年格格侍寢,到現在還留著,怕是已經熟睡了。

  弘暉一路走來,心裏很有幾分疑慮,他心底裏不願對四爺藏著瞞著,有些話,突然十分想對四爺掏心掏肺說一些,父子間,弘暉不願有太多的猜忌,於是,就這麼不顧時辰地跑來了,絲毫沒再顧及其他,“咳咳,蘇總管,阿瑪……”阿瑪可是歇下了?弘暉沒說這話,這明擺著是廢話。

  蘇培盛倒是因此多了幾分慎重,世子爺這模樣不多見,難道真是遇上什麼難事,非得急著見四爺?這可如何是好?一時之間,向來會辦事兒的蘇培盛,也搞得氣氛有些僵了。

  弘暉本來有些尷尬,可一見蘇培盛的樣子,雖然夜空下看不大清晰,卻也心下了然了幾分,後院的事弘暉一直管的不多,這也一直是四爺和福晉芸秀的意思,然而,近來鈕鈷祿氏和耿氏相繼懷孕了,這消息,弘暉還是知道的,更知道在不久之後,不出意外,又添了兩個弟弟,雖然卿和占了雍正第四子的位子,可,那個人,該還是從鈕鈷祿氏肚子裏出來的吧?對那個人,弘暉本能地有一種抵制情緒。

  無疑,這將是一個巨大的歷史碰撞,至於蝴蝶的威力如何,弘暉心道,盡人事吧。

  原想著回身離開,卻不料院子裏有走出一個人影來,“世子爺,主子醒了,正在書房等著您。”侍衛林澤心裏正腹誹著自家那個愛管閒事的爹,竟然把戲看到四爺主子頭上了,林澤不禁替林師捏了一把汗。

  裏頭敢把四爺從溫柔鄉鬧醒的,除了林師,還能是誰?

  弘暉對著林澤點點頭,笑了笑,卻讓隨後跟上的蘇培盛頗有些不自然,很明顯,蘇培盛懂了世子爺的意思,這可不是在敲打自己嗎?剛才鬧得有些僵了,可眼下四爺居然半夜起身到書房見世子爺,顯然是在四爺心裏世子爺更重要。蘇培盛稍稍有些懊惱,自己就這麼失了一個向世子爺示好的機會,只盼著世子爺千萬別把自己與那位年氏格格看做一党才好。

  見了四爺,弘暉神情中刻意流露出幾分不樂意,卻沒有絲毫因為夜半打擾而有的愧意,“還沒恭喜阿瑪呢,您這就快又要添兩個寶貝兒子了,雙喜臨門啊,咱這雍王府得好好慶祝慶祝。”

  自然,四爺聞言,臉色僵得難看極了,卻並未急著怒斥兒子,反而四爺借著燭光細細打量弘暉,其實,四爺以為兒子是來說秦之謙的案子,畢竟沒想著能夠瞞過弘暉太久,不過見兒子這麼快就收到消息了,四爺心裏對著兒子能力的評判又高了些,同時也難免微微帶了幾分惱意,那個秦之謙就如此入得弘暉的眼?怎麼就非得半夜三更的急著跑來?這孩子,性子磨得還欠火候。

  然而,被弘暉這賀喜的話說得,四爺一口氣噎住了,這個兒子,聰明當然是好事,能與自己這個阿瑪親近也不錯,可就是偏偏有時候思維太過活躍,四爺無奈了,不明白弘暉半夜跑來為何說的不是秦家那麼一回事兒?

  顯然,兒子話裏隱隱透著一股酸味兒。四爺不解。

  弘暉說完,跟著學了四爺沉默了,許久,四爺難得沉不住氣,畢竟這深夜鬧騰一出,讓四爺稍稍有了怒意,只因為是弘暉,這才忍讓了些,“是芸秀在你跟前說了什麼?”

  這是四爺眼下能夠猜到的。只是,很顯然,這半夜時分,不是四爺能夠清晰思考的時候,瞧在弘暉眼裏,不禁腹誹了,怕是四爺才剛從溫柔鄉出來,糊塗著呢。

  弘暉皺眉,“與額娘有什麼關係?額娘什麼性子,阿瑪難道您還不知道嗎?又或者,阿瑪覺得,額娘會對兒子說些什麼?”毫不示弱地向著四爺瞪去,弘暉覺得,阿瑪與額娘之間,根本談不上愛情,然而那拉氏芸秀是雍正帝唯一的妻。

  弘暉敢這麼和四爺說話,這不得不贊四爺一聲,都是您這個阿瑪這幾年慣出來的,再加上弘暉性子裏始終有幾分來自現代父子家庭觀念中的自由等因素,此時此刻,這父子倆的相處模式,已經偏離了大清朝的軌道,偏離了雍正爺原本的軌跡。

  “怎麼說話的?你是越發沒規矩了!”四爺怒,這孩子什麼脾氣?

  弘暉這模樣,四爺覺得,若是弘暉得了芸秀的性子,是絕對說不出這些話的,而若是弘暉隨了自己這個阿瑪的性子,四爺是不會承認的,自己也曾年少輕狂過,只是往事許久不再回首。

  四爺一掌拍了桌子,氣勢洶洶,就是瞧不慣兒子陰陽怪氣的姿態,然而,弘暉哪里肯妥協?若說今兒個晚上來這裏,是一時衝動,是一步錯,那麼,此時此刻,弘暉腦海裏閃過某個嬌柔的女人和著四爺……弘暉覺得,還不如今晚就鬧了,一步錯,要不就一錯到底算了!

  “今日額娘進宮,德妃娘娘自然少不得囑咐,說是既然兩個格格都有孕了,該商量著等誕下孩子後,給鈕鈷祿氏和耿氏提提位分,再有了,府上兩個妾侍格格都有孕不便伺候了,德妃娘娘臨了又送了個烏雅氏的宮女,說是不能怠慢了雍親王您。”弘暉這些話,自然不是芸秀向兒子訴苦或告狀的,但弘暉也不會憑空捏造,而是確確實實打永和宮傳出來的消息,弘暉對著四爺說得語氣溫和,似乎是不帶任何感□彩,“額娘雖然賢慧大度,可她畢竟也只是個女人,阿瑪,她是兒子的母親,兒子心疼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心底從不願表露的委屈?可是,阿瑪,你可以的,哪怕是……阿瑪,額娘今日剛從宮裏回來,在德妃娘娘跟前伺候著,也是替您盡孝,您就不能多體諒一些?”

  “弘暉!”四爺出聲想要兒子就此住嘴,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按理說,兒子不該多管父母之事,實在不合規矩,這些話,絕不該從弘暉嘴裏說出來,可是,四爺猶豫了一瞬,有些不忍瞧兒子這番淡漠又真誠的樣子。

  然而,弘暉沒給四爺機會打斷,“阿瑪,看剛才蘇培盛的樣子,您是把哪位得寵的格格庶福晉什麼的,給留在院子裏了?兒子是不是得提前恭喜,興許,阿瑪這回可能是三喜臨門,好事啊!”弘暉滿意看著四爺抽搐的嘴角強忍著什麼。

  門外蘇培盛只怪自己耳力幹嘛這麼好?果然,被世子爺報復了,您膽子大,當著四爺的面兒提了房裏的年格格,提就提了唄,可幹嘛非得一同把奴才的名兒也提了提呢?這不明擺著讓四爺遷怒奴才嗎?

  “蘇培盛!”四爺還真是吼了。

  “主子。”蘇培盛小心翼翼,膽顫心驚,世子爺總能輕易挑動了四爺的情緒,怒也好,喜也是。四爺最寵世子爺……

  四爺滿滿的威壓,朝著蘇培盛丟去,“去把年氏送回去。”

  四爺覺得今晚莫名其妙,竟然讓兒子逮著機會跑來訓自己這個老子不守規矩?此刻四爺再想起年氏的美麗嬌柔,只覺得像是魚刺哽在喉嚨口,難受。

  弘暉趁著四爺還沒緩過神來,趕緊跟著蘇培盛一同告退了,急忙而來,急忙而去,四爺連訓的機會都沒有,就不見了兒子的影子,若不是四爺神智清楚,還真要以為剛才那一連串是幻覺。

  弘暉這孩子,真真的不按常理出招啊,不多時,四爺在書房裏笑了,讓外頭送走了年氏回來伺候著的蘇培盛覺得有幾分驚悚,蘇培盛服了,主子心思猜不得,就好比,接著後邊幾日,蘇培盛以為四爺要麼對著福晉多親近些、要麼對著福晉大為遷怒,只可惜,四爺只是福晉冷了幾日,而將府裏其他女人,更是冷得更多。

  而今晚,四爺懂了一個道理,暉兒這孩子,小心眼,絕對的呲牙必報一類,四爺疑惑了,這性子,也不像是芸秀的,弘暉打哪兒遺傳得來的?

  四爺才剛在秦之謙的事情上,借著告知兒子,出招要快、狠、准,才剛剛開始,這小子就借由著府上後院的事兒,顧左右而言他,拐彎抹角地對著自己這個阿瑪使了詭計,偏讓四爺不得不妥協了,弘暉的意思,這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四爺中招了,哪怕是完全看穿了弘暉的心機,卻還是按著弘暉的意思,再一次向著府中上下宣告,那拉氏芸秀是嫡福晉,弘暉是嫡長子,誰也無法改變和動搖的事實。

  年氏年如意,有個會打仗的哥哥,這對於四爺而言,不曾抵得上兒子弘暉一個不樂意。這是一個意外,卻也是個事實。

  不出十日,也不知四爺用了什麼法子,竟然讓康熙爺破例免了許多刑部重犯的死罪,其中就包括文字獄牽連入獄的秦之謙一家,最終,只有秦之謙被發放邊疆,四爺保下了秦家其餘人,秦老爺子憑著一身傲骨,慶倖沒有淪落為奴,秦家日子,除了秦之謙受罪流放,其餘人只是清貧了一些,卻還能是個平民身份。

  弘暉自愧不如,哪怕是得了秦之謙承諾效忠,弘暉使出全力,怕也無法像四爺這般做得如此近乎完美,大概,怎麼對付康熙爺,還是四爺最拿手。

  然而,弘暉經此一事,模糊中隱約瞧見了另一條曲盡通幽路,貌似,怎麼對付四爺,自己這個半路穿越而來的假兒子,也挺拿手的。

  來日方長。

  四爺兵來,弘暉將擋。

  四爺沒有示弱的理由,弘暉沒有認輸的打算。


☆、44、拼爹拼哥還拼兒子

  “格格,您這麼好的性子,怎麼就……他們太過分了,怎麼可以這麼對您?王爺喜歡您,王爺寵著您,那是您的福氣,他們憑什麼……”小丫鬟非常氣憤,替自家小姐叫冤,“要是二少爺知道了,哼,一定會為您出氣的……”

  “香兒,好了香兒,別說了,這種話,你就對我說說沒關係,可是千萬不能在別人面前亂說。”年如意沒什麼氣勢地勸著丫鬟香兒,這是她從年家帶進四爺府唯一的人,雖然不夠聰明,可還算是忠心護主的,“香兒,你可要謹言慎行,這也是王爺常說的,要是因為你不懂規矩冒犯了王爺,再連累了二哥,我也不會饒了你的。”

  “格格,二少爺已經是四川巡撫了,您怕什麼呀?您也是聽福晉說過的,很快王爺就會給格格您提位分,再說了,就是看在二少爺為王爺效力的份上,王爺總不會虧……”香兒嘰嘰喳喳,很有幾分得意,雖然自家小姐自康熙四十七年入府至今,仍然只是個妾侍格格的身份,可是只要王爺寵愛,格格還怕什麼?現在二少爺是個巡撫,也是封疆大吏了,可不,連四福晉都示好了。

  年如意雖然口中不承認,可臉上笑意漸漸多了,昨夜被世子爺鬧騰出來的那股子怨氣也漸漸消了,想到自家二哥深受四爺重用,三十而立的年紀,已經是令人羨慕的從二品巡撫了。

  年如意是康熙三十三年生的,也就是說,比起三十六年出聲的世子爺弘暉,也就年長了三歲,而嫁給四爺的時候,年如意才十四五歲。比起府上的那拉氏福晉、李氏側福晉、又或者是耿氏宋氏等“老人”,年如意無疑是年輕貌美的,就是與年紀相似的鈕鈷祿氏雅蘭比起來,年如意也是在外貌性子上,更能得四爺喜歡的。

  她年如意不怕失寵。

  福晉芸秀的確與四爺提起過給府上幾個妾侍提提身份,卻被四爺一句“再說”就擱置了,芸秀無奈笑笑,她是按著規矩提醒了四爺,可至於爺怎麼決定,那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弘暉,聽說昨夜你好沒規矩?”

  芸秀是瞭解四爺的,比起年氏這個才入府兩年的小丫頭,芸秀是和著四爺並肩一路走來的,才一天,芸秀就能大致明白四爺的用意,可不就是把後院所有的女人都冷落了,也包括自己這個嫡福晉。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自然就是眼前的大兒子。

  弘暉對著芸秀帶了幾分尷尬,“額娘,是兒子魯莽了,就是昨晚突然記起刑部的差事,有了想法,一時不留意,就……呵呵,還請額娘多多護佑才是。”知道芸秀將這件事控制在府中範圍內,不會傳了出去被外人拿來當箭使。弘暉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芸秀聽了笑笑,並不在意,兒子長大了,有些小秘密不能與額娘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而且既然弘暉歸之為“公務差事”,那麼芸秀當然是傾力支持的,“你呀!就是為了差事,也不能打攪四爺休息,半夜三更的,總不是個事兒。”就此掠過,不再提起,芸秀當然也有手段,讓府中知道的人,再不提起這事,自然不是為了年氏的面子,芸秀考慮的,始終是弘暉不應被糾纏於後院雜事的道理。

  “額娘,我看你神色有些疲倦,是不是要請章炎來看看?”弘暉正了正神色,他無法想像,在這樣的時空,身為女子,究竟這一輩子在爭什麼?男人丈夫?還是後院爭權?弘暉一直很心疼眼前的額娘,盡己之力想讓芸秀過得好一些,也幸好,她是個想得開的。

  芸秀搖搖頭,“沒什麼,就是最近李氏病了,耿氏和鈕鈷祿氏又懷上了,都勞累不得。弘暉,這後院的事,你興許不懂,我也知道你心疼額娘,可是,額娘不會覺得委屈,我是四爺的嫡福晉,而你已經是皇上親指的雍王世子,就算我失寵了,福晉之位不會輕易能被奪的,何況你的世子身份也是別人拿不去的,而且這些都是沒有的後話,就眼下,我尋思著,四爺是十分器重你的,他從來都是算得周到,斷不會委屈了你。”

  芸秀知道自己與四爺之間談不上有多寵愛,但是勝在四爺向來對自己這個嫡福晉有一份敬重,而這“敬重”,四爺不會輕易對其他女子有的,“我是想著給府裏那些個提提位分,也好幫著我管理後院,分分勞累,你看,現在也就李氏一個側福晉,就是連個庶福晉都沒有,德妃娘娘提了幾回,我當然是願意的,可四爺最終都擋了回去,所以,這府中事務,就只好我來,難免累了點。不過也好,總能幫著四爺和你把王府後院管好了。”

  “順子,去請章炎過來,替額娘看看,能不能開個方子,調養一番。”弘暉知道芸秀不願多事,然而,章炎本就是個大夫醫者,就人盡其用罷了,又對著額娘勸道,“額娘覺著累,那就指個人、或者兩三個,讓她們幫著您處理些雜事,李氏不行,那就找兩個實誠的格格,只要別添亂的就行了,您是嫡福晉,一句話,我倒要看看,李氏她們誰敢不樂意?”弘暉煩這事,四爺就一個,還真能被女人給分了?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芸秀有些猶豫,她確實提過一次,可四爺雖然沒否認,卻也沒表示贊成。

  “額娘擔心的是阿瑪?”弘暉立刻明白了,“如果額娘願意,我去和阿瑪提。現在我正在刑部忙著,白日裏也顧不上照看四弟,還是要勞額娘了,再有,兒子覺得,李氏病了,二弟弘昀也一直病著,越發不好了,這樣,額娘要是願意,兒子去求阿瑪,您帶著二弟四弟去郊外護國寺祈福靜養一陣子去,興許能讓四弟沾沾靈氣,也還能讓二弟久病的身子得一些佛祖保佑。”這府上多了兩個孕婦,再有年氏最近不安分了,弘暉嫌亂。

  至於李氏的弘昀,弘暉對這個二弟印象不深,因為弘昀一直多病,十一歲的小少年,卻瘦弱得像個七八歲的孩子,原是因為弘昀是李氏的兒子,弘暉本不願多理,再者,記得弘昀更是個短命的,雖然不記得究竟什麼時候會折了性命,但弘暉覺得與自己干係不大,他不是同情心氾濫的人。

  “這樣啊?”芸秀想了想,雖然沒直接應了下來,可明顯是心動了,說實話,就算沒想著爭得四爺多少寵愛,但是芸秀看著府中新人舊人,總不會舒心就是了。況且,自己的小兒子弘晢還小,芸秀也願意帶著兒子出門,算是對弘晢的一種保護,如今府中也是有了多事之秋的趨勢。

  至於弘暉提起的弘昀,芸秀也沒什麼意見,李氏這些年在府裏作為,芸秀也有些看不過去了。李氏顯然是對多病短命相的兒子弘昀失去了信心,而是一直將弘時當個寶貝寵著護著,芸秀如今自己也有兩個嫡親兒子了,能夠體會李氏偏愛的那種心情,然而,即便芸秀寵信弘暉,卻也還是對小兒子甚為關注疼愛的。

  哎,芸秀歎氣,倒是真的讓弘昀這個孩子受苦了,當年李氏據理力爭,才得了弘昀的撫養權,後來又使盡手段,把原本養在福晉院子裏的弘時也奪了回去,可惜,從那以後,弘昀的日子就更難過了,“弘昀他……哎,暉兒,你讓章大夫去替弘昀看看吧。”芸秀這算是答應了。

  弘暉點頭,隨後陪著芸秀用了晚膳,才告辭回自己院子。晚上的時候,去了四爺書房,直接跟四爺提了想法,然後被四爺用深邃的眼神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弘暉撫額,“阿瑪……”不見四爺答應,弘暉打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反正說辭早就在腹中打了草稿。

  誰曉?四爺才聽兒子一聲叫喚,就點頭了,“護國寺那裏我會打點一下,至於宮裏……”四爺知道芸秀在德妃那裏也是陪著小心的,一不留意,很容易讓人抓了把柄,惹上當初像八福晉那樣的妒婦罪名。只是,四爺一想起德妃這個額娘,心裏總是複雜的。

  弘暉瞧四爺這麼上道,連護國寺那裏都想好了,四爺本就與護國寺的方丈交好,倒也省了許多事,那做兒子的當然也要為這阿瑪分憂,“阿瑪,明兒個我進宮去給瑪嬤請安。之前,皇太后也提過想去寺裏祈福,可惜身子容易乏了,這一次,也算是額娘幫著皇太后去寺裏,兒子相信,德妃瑪嬤總是贊成的。”反正宮裏都認為了,皇太后甚為寵信雍王世子,那麼,就坐實了傳言,就當是雍王福晉再接再厲討好皇太后吧。

  四爺點頭,“你看著辦吧。”對於這一點,四爺承認弘暉比自己處理得好,至少,近來德妃的轉變,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四爺能夠有所察覺,“弘暉,記得刑部的差事,還有功課騎射,也不能落下。”世子,自然還是要以差務為重,四爺可不允許弘暉懈怠。四爺能夠容忍弘暉插手後院的事,也是因為弘暉向來點到為止很有分寸。

  四爺一提刑部,弘暉表情一頓,很快卻又笑得十分燦爛、又帶了幾分明顯的討好,“阿瑪,兒子多謝阿瑪施以援手,兒子受益匪淺。阿瑪,幫忙幫到底,那秦之謙的事,就多勞煩阿瑪了。”明明弘暉想要收服秦之謙為己所用,現在索性當了甩手掌櫃,由著四爺這尊大佛幫忙,何樂而不為?

  而接著幾日,四爺順利救下秦之謙,福晉芸秀帶著四爺府的小二小四去了護國寺小住,索性也連著耿氏一併帶出了府跟著一起了。弘暉提起耿氏的時候,芸秀稍一猶豫就答應了,芸秀以為兒子是想讓自己對兩個孕婦,拉一個打一個,殊不知,結果雖是一樣的,至於理由,弘暉純粹不喜鈕鈷祿氏肚子裏那一個。

  四爺府並沒有因為福晉等人的離開而清冷了,反而,在兩個月後,福晉芸秀回府的時候,原本病中的李氏、風頭正勁的年氏、還有德妃近來新賜的烏雅氏,鬧得正“歡”。當然,這兩個月裏,四爺忙著差事,弘暉也不再搭理府中雜事,這群女人,顯然是瞎折騰了,再如何,四爺府的女主人,從來都是她那拉氏芸秀。

  芸秀回府後第二日從宮裏請安回來,召見了四爺的所有小妾,一是宣佈了,二阿哥弘昀在護國寺繼續靜養,李氏沒什麼表情,二是宣佈了,四爺府上“皆大歡喜”的消息,年氏和烏雅氏一同提為庶福晉,雖然這個庶福晉比起側福晉來根本比不上,但總比格格好一些,而同時,芸秀也對鈕鈷祿氏和耿氏做了允諾,如果這一胎生子,提位分也是一定的,雖然沒有給出側福晉的允諾,卻也讓兩人高興了,唯一感到壓力的,就是前陣子裝病向福晉芸秀施壓挑釁的李氏了,瞧著幾個年輕貌美的,李氏頭疼得厲害。

  ……

  “格格,哦,對了,現在應該叫福晉了,奴婢恭喜福晉。”年氏的院子裏,丫鬟香兒對著主子道賀,笑得更是得意萬分。

  年如意也在笑,“香兒,只是庶福晉而已。”然而,年如意心裏明白的,比起那兩個要誕下小阿哥才能稍有提位分的鈕鈷祿氏和耿氏格格,自己這個庶福晉,可不是值得道喜的?唯一覺得心裏不舒服的,就是那個才進府兩個月的烏雅氏,憑什麼也是庶福晉?不過就是德妃娘娘娘家的一個小丫頭,烏雅氏婉馨,她是有一個曾經官職巡撫的爹?還是有一個正在做巡撫的哥哥?

  婉馨格格姓烏雅氏,有一個德妃娘娘做後臺。

  ……

  “五格,你瞧瞧,人家哥哥爭氣,三十歲就立了軍功,文武全才,官至巡撫,嘖嘖,你說你這個弟弟,怎麼也得給點顏色讓人家看看吧?”弘暉打趣著眼前的少年,倒也是個不遜色於年羹堯的文武雙才,可就是年紀還小,康熙三十三年出聲,如今也就十六七歲。

  被擠兌的五格撇撇嘴,“世子爺,你也說了,人家都是三十歲的老人家了,等我到那個年紀,比不過一個小小的巡撫,我才甘願認輸。再說了,府上那位庶……福晉,是少了哥哥就什麼都不是了,可我家姐姐,從來都是最能的。”然後看著眼前的大侄子,嬉笑開了,“呵呵,當然了,你這個姐姐姐夫的大兒子,也是最能的。”


☆、45、嘗試著把愛說出口

  弘曙自從跟著七爺入了兵部當差,很多時候都是隨著七爺出京巡視,回京的時候,自然不忘來刑部或是雍王府找弘暉聚聚,只可惜,今兒個一早才回來,急衝衝趕往刑部,卻被告知世子爺今日已告假出京去了護國寺,弘曙好一陣鬱悶。

  “阿嚏、阿嚏!”弘暉在郊外策馬飛馳,好不暢快,突然連著幾個噴嚏,拉住了韁繩停了下來,“阿嚏!”是哪個在念叨自己了?不會是誰又算計什麼了吧!

  和著弘暉一道出京的還有那拉氏五格,也就是額娘芸秀的弟弟、是外祖父費揚古的幼子,五格與弘暉賽馬,沒想竟是輸給了這個大外甥,“好小子!沒看出來啊,感情你以前都是裝的?嘖嘖!”驚喜於弘暉的騎術,五格平日裏與弘暉這個世子爺相處,倒是不會太過拘束。

  弘暉曾經一展身手的計畫,被康熙爺扼殺在搖籃裏了,到如今,雖然有不少人驚詫于雍王世子在刑部大牢的功績,卻對於世子爺“疏于騎射”的定論,不曾動搖。

  “那是我師傅教得好。”弘暉不敢居功,這騎術,還真是當初十三爺傾囊傳授的。眼看著護國寺就在不遠了,弘暉便放慢了馬蹄,這次出門,他明面上是沒帶侍衛跟著,只與五格這個小舅舅同行,當然,弘暉也知道自己這個雍王世子爺的安危牽扯不小,暗地裏是派了慕容豐極跟著的。

  “師傅?誰有這麼大本事?”五格是個好勝的,可自家阿瑪打小就教導著,為人處事要低調、再低調,可不,他們那拉家的兒子都窩囊了點,不過,長大了,五格也明白了阿瑪的苦心,芸秀姐姐是雍王嫡福晉,自己這一家子若想好好的,就得裝弱。所以,那拉氏低調多年以來,費揚古的幾個兒子中,幼子五格已經是最出挑的,勝在年少熟通兵法、騎射頗佳,而幾位哥哥,多是混混度日的八旗子弟。

  弘暉從剛開始接觸額娘的父兄起,就隱隱已經明白了費揚古的打算,無疑,這是一個睿智且大度的長者,為了女兒、為了那拉氏,費揚古在官場上甘心激流勇退,而在暗中,又給了四爺全力支持,對於費揚古效忠一事,四爺並沒有瞞著弘暉,而當弘暉不做掩飾地與五格交好的時候,四爺也沒有質疑或是不滿。

  四爺明白兒子的用意,四爺與費揚古保持距離,而弘暉與五格較為親近,這很符合可信的事實,弘暉向來喜歡用半真半假來一招瞞天過海。

  “怎麼?手癢了?可惜你連我都比不過,拿什麼去挑戰我師傅?”弘暉挑眉戲謔道,“看來啊,將來若是那個年氏也替阿瑪生了個兒子,你這舅舅可比不過人家的將軍舅舅咯!”

  聞言,五格臉上滿是不屑,“我的世子爺,您能不能別老是拿年羹堯那廝噁心我?再者了,難道你是覺得,有危機感了?不會真的怕了年羹堯了吧?再如何,他也不過是四爺的一條狗……”

  說話著,已經到了護國寺大門口,弘暉臉上收起了些笑容,“五格,如果你現在小看了年羹堯,那你就永遠都贏不了他。”

  弘暉依稀記得那一次遇見年羹堯,他才是個看似衝動魯莽的年輕人,真沒想到,僅僅五六年間,年羹堯已經爬到了巡撫的高位,這樣的人,能小視嗎?

  五格被弘暉的話與鄭重的神情一噎,頓時臉上也沒了玩笑意思,雖然性子好勝,但五格畢竟還是費揚古教導出來的,看似跳脫的性子,實則很有幾分敏銳細膩,“你放心,我們心裏都有數的。”這可是把家裏的大哥星輝、二哥富昌、三哥富存都包括了進去。

  弘暉也沒再多說,五格是一點就透的,何況,弘暉不得不感慨,額娘家裏的基因真是不錯的,雖然星輝等哥兒三個顯得平庸了些,甚至老二富昌是個出了名風流的、老三富存又是個顯得膽小怕事的主兒,但弘暉心裏明白,就連四爺都曾經誇過這幾個妻弟,四爺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妻族。

  今日出京來護國寺,當然不只是看望弘昀的,五格雖年少,但已經得了四爺重任,而護國寺的方丈原海大師,就在這佛堂聖地幫著四爺辟了一處四爺党的暗樁聚點,這一次,五格是奉命來與原海大師接頭的,弘暉說要跟著來,四爺沒有拒絕。

  五格去見方丈,而弘暉由小和尚帶路先去了弘昀靜養的別院。

  “大哥?”弘昀略顯瘦弱的臉上帶著詫異,卻是同時趕緊從椅子上起身迎了出來,四爺眼皮子底下長大的,那怕是弘昀常年體弱很少出現在四爺面前,但,規矩卻是不差的,尤其是比起弘時那個被李氏嬌養的三阿哥,弘昀在弘暉眼裏顯然要順眼多了。

  弘暉是笑著的,“看樣子,額娘是說的沒錯,你這氣色,看上去是好了些,安排你到這裏來靜養些日子,是對了。”走近了,伸手輕拍了弘昀的肩,表示欣慰。

  弘昀似乎有些不習慣,在他的印象中,額娘李氏總對著自己的時候,總是皺眉的,從最初的失望憂愁,到如今的不再理會,曾經,弘昀是期盼著的,額娘也能像是對著弟弟弘時那般,對自己多笑笑,是他奢望了,“多謝大哥。”真誠的道謝,弘昀知道,此番能夠出京到護國寺,是因為眼前的這個大哥,這個弘昀一直覺得看不懂、又離自己很遠的嫡出大哥。

  弘暉招手示意弘昀坐在自己一旁,“會不會覺得太過冷清了?你一個人在這裏,沒人照顧,總是讓人擔心的。”

  四爺如今有兩個嫡子,還有兩個都是李氏生的。弘暉在這個時空待得越久,難免還是會被習慣所改變,就好似,他漸漸想通了,弘昀也是四爺的兒子,是自己的弟弟,雖然不是同一個母親。

  弘昀是經歷過人情冷暖的,而且還是被生母李氏傷得很深的一個孩子,此時此刻,弘暉這個大哥表露的一絲暖意,讓弘昀在愣怔之餘,感念起嫡福晉芸秀的善良,到底還是個孩子,最害怕被所有人遺忘的一個孩子,“謝謝大哥,我……我在這裏很好。”弘昀的話顯得有些單薄,不過,弘暉倒是能夠感受幾分真誠的謝意和幾分親近。

  罷了,雖然是存了幾分拉攏收服的心思,也是為了讓四爺能夠更寬心些,然而,弘暉笑著搖頭,暗說自己這幾年也是孩子氣了,故意遠著弘昀和弘時,現在想想,又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弘時那只小白眼狼也就算了,可眼前的弘昀,怕是當真十分可憐的,“嗯,那就好,如果你願意,就再多留一陣子,難得清靜些,就在這裏好好養養。至於府中,我自會幫你與阿瑪說的,放心。”

  “是,謝謝……”弘昀不知道除了“謝謝”還能說些什麼?面對別人的關心,弘昀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習慣的。

  弘暉擺擺手,隨意道,“好了,自家兄弟,我這做哥哥的照顧些弟弟,你可沒必要一謝再謝、謝個沒完的!”其實,四爺是個重親情的阿瑪,弘暉想著,那就幫著阿瑪把弘昀這個兒子爭取回來吧,“不過,你一個人在這裏,雖然是靜養,可阿瑪也不希望你荒廢懈怠了功課。只是,佛門清淨地,不方便再讓先生來打擾了,我這裏有幾本冊子,你若是有精神,就先看看,也不至於回府後,被阿瑪考校的時候給問住了。”

  瞧著桌上的冊子,顯然不是新的,弘昀伸手去翻,雋秀的字跡映入眼裏,忍不住讚歎,一時又被這些批註吸引,弘昀竟是不能回神了,這副渴望的樣子,倒是讓弘暉樂了。

  好一會兒,弘昀終於意識到自己失禮了,“呃……大哥,弟弟一時看得入神了,怠慢了大哥,還請大哥別介意。”說著臉上顯了尷尬,本來稍顯蒼白的臉上,多了些紅暈。

  “你喜歡就好,這些都是這幾年阿瑪替我講解的功課,你好好保存,哥哥我可是拿來當寶貝的,到時候你看完了,可得記得完好無損的還給我,別怨哥哥小氣啊,呵呵!”弘暉說得半真半假,不過,他到的確是把這些冊子珍藏著的。

  弘昀神色中有羨慕、也有欣喜,弘暉看著比較欣慰,雖然這孩子難免有幾分陰厲的性子,但至少還懂得分寸和收斂,其實,弘暉是好奇的,將來如果弘昀能夠躲過生死大劫倖存下來,本就是個聰明人,成就一定不低,那麼,到時候,李氏可會後悔?而弘時又將如何自處呢?

  “你就不怕養出一頭大白眼狼來!”回京路上,五格一如既往對著弘暉有話直說。五格知道,弘暉帶給弘昀的冊子,是真的很不錯,五格雖然更喜好兵法戰術,可曾經在弘暉的書房裏看過幾頁那些批註,可惜,弘暉卻不願相借,而眼下瞧著弘暉巴巴地給李氏的病秧子兒子送來,五格感覺酸酸的。

  弘暉對於五格的回答,只是揚鞭先行,雖然五格是額娘的弟弟,也算是自己認可了的,但是,有些話,總還是不適合說的。

  弘暉與四爺做父子已經有六年了,這六年的時間,若是弘暉還不懂四爺心裏看重的有哪些,那也就太過辜負四爺對自己這個兒子的寵信與愛護了。

  “阿瑪,今日去看弘昀,恢復得不錯,您也可以放心了。”晚上在四爺的書房,弘暉向阿瑪彙報今日的情況,雖然和著五格一起去見方丈是正事,然而,弘暉卻是選擇了先說弘昀的事。

  四爺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並不做評說,而是等著弘暉繼續。

  於是,直到兩人談完正事,弘暉這才再一次提起了弘昀,“阿瑪,李氏做得太過分,兒子想管這事。”弘暉並不是無緣無故突然管起了弘昀這個異母二弟。

  聽兒子提起這個,四爺的臉色顯然難看了幾分,眼中還透著幾分殺意,“這件事,不用你插手。”髒了你的手。

  雖然四爺這會兒氣勢洶洶,卻並不會嚇著弘暉,弘暉明白,四爺冰冷的言語背後,是心痛,“阿瑪,兒子覺得,或許將來讓弘昀自己決定,才是最合適的。”

  李氏終有一天會後悔莫及,然而,不可避免,作為兒子的弘昀總是難免會受傷,這一點,弘暉知道,四爺是最明白的。

  四爺與德妃母子間的結,何嘗不是硌得難受?

  李氏這些年縱容三阿哥弘時胡鬧,為此,二阿哥弘昀在院子裏受了太多的委屈,甚至,李氏也沒少為了弘時告狀而責打弘昀……都是親兒子,為什麼?

  弘暉無比慶倖,自己與小四卿和有一個好額娘。

  李氏對弘昀的狠,弘暉也是不久前才探知的,那天夜裏跟著慕容豐極夜探李氏院子的時候,親眼目睹了弘昀被李氏毒打的情景,這才讓向來對弘昀採取漠視態度的世子爺,改變了想法。既然李氏這麼想將親兒子往外推,那麼弘暉覺得,為何不把這個苦命的弟弟收為己用?弘昀絕對比弘時聰慧多了。

  四爺是憤怒的,只是,多事之秋,四爺還是隱忍慣了,大局未定之時,雍王府中不可傳出這種醜聞,所以,李氏還能好好當她的側福晉,“暉兒,弘昀他……”四爺不知該問什麼?他本不是熱情的性子,也唯獨對失而復得的弘暉更多幾分特別寵溺,而如今得知弘昀境遇,四爺生出了幾分愧意。

  弘暉忍不住上前,瞧四爺隱忍自製的模樣,實在不忍心,“阿瑪,弘昀做兒子的,既然對李氏忍了這麼久,只能說明,弘昀心裏還是念著李氏這個生母的,至於對阿瑪您,弘昀就更不敢心存恨意了。”弘暉其實並不十分懂得弘昀的心思,然而這個時候,弘暉願意說些好聽的安撫四爺,“阿瑪,弘昀還是個孩子,是個懂孝道的,這很難得了。”遇上性子冰冷的四爺做阿瑪,再遇上如此狠毒的李氏做額娘,真不知道弘昀從哪里學得孝道?

  四爺,沒有表情。

  “阿瑪,我會護著弟弟的。”弘暉對著四爺做出了承諾,他知道,這話能夠取悅四爺,當然,弘暉也不是信口開河,若是弘昀懂事,那就多護著個弟弟又何妨,“阿瑪,我——愛——您。”一字一頓。

  四爺一怔,愣愣看著弘暉,不懂為何兒子這麼說?

  弘暉對著四爺燦爛一笑,“我也愛額娘,愛弟弟們。阿瑪,有時候,心裏話,是要說出口才能讓人知道的,否則,豈不是藏得太辛苦?”弘暉雙眸直視四爺,一字一頓,“阿瑪,兒子愛您,很愛很愛您。兒子喜歡您對我的好,兒子喜歡您特別寵信我,兒子也想對阿瑪好,兒子其實特別想要讓阿瑪每天都高興,如果可以,您讓兒子做什麼都可以,兒子心甘情願。”

  不否認,弘暉覺得今日氣氛正濃,說些好聽的討四爺歡心正合適,自然,其中究竟帶了幾分真心,怕是連弘暉都分不清楚了,畢竟,窗外的月色,似乎太過美麗,一不留心,弘暉覺得這些話出口忒順溜了!

  四爺有些懵懂,今夜,暉兒說,兒子很愛很愛他。


☆、46、四爺的心情好與壞

  心裏話,要說出口,不能藏著?

  弘暉離開後,四爺在書房裏呆了許久,心裏思量著兒子臨走前的那幾句話,這麼琢磨著,四爺卻皺眉了,這種東西是誰教會弘暉的?四爺表示不屑。

  “哎,我可真是羨慕極了,王爺您好福氣啊,能得世子這樣的好兒子,哎,哪像是我家林澤,悶葫蘆一個,愛不愛的,我怕是這輩子都別想從兒子口中聽見了,哪怕是拿刀架著他脖子都不會出口的,沒盼頭了哦……”不知道什麼時候,林師已經出現在了四爺的書房中,居然用著十分遺憾的口吻,如此念叨個沒完。

  四爺握拳,恨不得一拳打掉眼前人戲謔的笑臉,虧得爺一直敬他一聲“林師”,哼,果然還是鄔先生更加靠譜一些,四爺用眼神鄙視著眼前的黑衣男人,卻並不說話,只是,這一刻,四爺有些頓悟了,果然,有時候還真是該把心裏話說出口,林獻你能不能再無聊幼稚或者無恥一些?

  然而,四爺的性子,多少年都是這樣的,心裏許多話,他習慣了藏著,大概也就是因為如此,心裏藏得越來越多,心眼兒就變小了……林師在一旁看著這位爺依舊隱忍著不動聲色,心中如是腹誹,當然,說四爺“小心眼”這樣的話,即便林師也不會輕易當著四爺的面說出口的。

  弘暉並不知道自己一番臨時起意的大實話,惹得四爺一夜難眠,只因為,這是第一次,四爺聽到有人如此直白地把一個“愛”字當面說出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四爺他向來寵信的嫡長子弘暉,四爺心裏隱隱有種情緒在湧動,覺得有些陌生,有些抗拒,卻似乎還有一點點期待。

  四爺認真回想了一下這些年,又努力回憶著從小記憶中康熙爺與二哥胤礽之間的父子互動,四爺突然覺得,曾經那般在心底裏偷偷羨慕老二,到此時此刻,爺的心平靜了,爺有弘暉這樣的兒子,還需要貪戀其他什麼嗎?

  愛新覺羅胤禛是驕傲的,之所以一直對著康熙或是德妃還存著幾分希冀,只因為是父母與兒子之間,那些與生俱來的羈絆太過深刻,然而,四爺還是決絕的,一旦另闢蹊徑找到光明大道,捨棄,一如曾經幾十年的執著,那般乾脆與鑒定。

  接著幾日,弘暉總能感覺四爺的狀態似乎有些異樣,可是,當弘暉認真打量四爺的時候,又並沒有看出些道道來,實在鬱悶。弘暉心說,四爺果然是木頭,面對兒子如此真心的告白,居然還能這麼若無其事,裝、裝、裝,看您能裝到什麼時候,弘暉索性也傲氣了,自己的主動換來四爺如此冷漠,弘暉不樂意了,冷漠,誰不會裝?

  於是,雍王府中,一時之間氣氛詭異,連帶著後院那幾個鬧騰的女人都漸漸消停了,搞不懂王爺的心意,誰也不敢妄為。這麼一來,倒是便宜了鈕鈷祿氏和耿氏兩人安心養胎,再說,年氏和烏雅氏兩個庶福晉鬥得再熱鬧,卻因為四福晉鄭重發話了,四爺子嗣不豐,必十分重視兩個格格肚子裏的孩子,四福晉話說一半,倒是讓所有人都明白了,兩個孩子都要平平安安生下來,否則,誰都逃不掉。

  福晉芸秀也有幾分疑惑,隱隱覺得四爺這陣子臉色更冷了,然而,芸秀又感覺莫名,她與四爺相處,如果不是看著四爺的冷面,竟然會以為四爺心情很不錯的樣子,怪哉。

  當然,芸秀不是唯一一個真相了的人,畢竟,四爺這幾日,其實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即便那張面癱臉越發地寒氣逼人,可真若是有心人,自然懂得四爺的心情如何?

  “四哥,可是遇上什麼好事了?”十三是第一個如此直接問出口的,比起四嫂芸秀的幾分疑惑,十三胤祥是已經肯定了四哥的好心情,“難道,是弘暉又破什麼大案了?”

  胤祥當然知道自家四哥,若真能讓四哥好心情,八成都是因為弘暉那小子。胤祥表示羨慕,如果自己也能有像弘暉這樣的兒子,一定比四哥更能得意。當然,有了弘暉這麼個好侄子,十三已經很欣慰了,也盼著自家的長子弘昌和才剛出生的嫡子將來能夠多學著點弘暉這個哥哥。

  弘暉在刑部大牢對著審訊重犯自有一套手段,一年不到的時間裏,已經屢屢成功破獲幾起大案,讓四爺更加欣慰的是,憑著弘暉的追查,竟是從幾個貪官手中收回了整整三百萬兩的髒銀,為此,就是康熙爺都不得不下旨表示對雍王世子的嘉獎。弘暉在刑部的這些成績,已經超過了四爺當初的預期。

  不過,面對十三的詢問,四爺卻並沒有接著話題,反而十分從容淡定地說起了其他,“四川瀘州數月暴雨,百姓遭災,年羹堯及時派兵救援、妥善安置,再過兩日,齊世武為年羹堯請功的摺子就該到了。”年羹堯是新上任不久的四川總督,而齊世武則是刑部尚書兼任四川總督,作為四爺門人的年羹堯如今甚為得勢,四爺自然是高興的。

  不過,四爺心裏,年羹堯固然能用,卻怎麼也比不上兒子弘暉的,四爺心情好,當然是因為想通了多年的難題,對康熙爺和德妃能夠漸漸放開了,心情自然不是那麼沉重了。

  十三聽了卻是稍稍顯露出幾分擔憂,“四哥,雖然是好事,可年羹堯近來是不是太過顯眼了,難免招人妒。”

  十三曾經一度還想和著年羹堯過過招,不過,自打跟著鄂倫岱在軍中走了一遭,十三的性子收斂了許多,也沒再像是年少時那般,自己堂堂一個皇子主子,何必與個奴才一般計較?當然,十三心中還是對年羹堯有幾分不喜,只是,眼下他姓年的是四哥的好奴才,十三難免要為年羹堯考慮一番,風頭太盛容易折。

  四爺微微詫異,仔細瞧了瞧眼前的弟弟,“胤祥,你是長進了,不錯。”四爺沒有吝嗇對十三弟的認可,這話,已經是四爺的讚賞了。

  乍一聽四哥如此認真地說這話,胤祥有些愣怔,然後回過神來,十三爺竟然出現了臉紅的表情,也不知是因為四爺的誇、還是因為想起曾經年少時給四爺惹了不少事兒而尷尬慚愧,“四哥,你說真的?不是哄弟弟高興的?真覺得弟弟長進了?”急切地拉著四爺的袖子問道,雙眼滿是期待。

  四爺顯然沒有預料到,只是簡單的一句話,竟然十三這般激動,“才剛誇你一句,就立刻打回原型了?沒出息。”四爺又嚴肅著表情,訓話了。

  十三卻是沒有半點被訓的自覺,反而是直接忽略了四爺“沒出息”的評語,心裏只想著剛那句還真是四哥誇了自己,而且,看四哥剛才的語氣生態,是十分鄭重認真地誇了,“四哥,你放心,弟弟長大了,懂事了,是要幫著四哥你分憂的,不會再胡鬧惹您生氣了。”胤祥對著四哥笑得燦爛。

  其實,四爺想對胤祥說,你從來都做得很好,一直是個好弟弟。不過,話語停留在喉嚨口,四爺突然驚醒,回神時,才驚覺像是中邪了一半,有些話居然就像是情不自禁出口了,什麼時候,他胤禛這般不能自製了,“嗯,你知道就好。”含糊地應對十三一句,四爺已經抬步離開。

  十三在原地笑得有些歡暢,他從來不會計較四哥的臉色是多麼冷漠、四哥的聲音是多麼冰寒,胤祥永遠記得,在這個牢籠一樣的皇宮裏,四哥是第一個向自己伸出手來牽著自己一步一步踏過深雪的親人。許多人都說,十四胤禎性子是兄弟間倔的,然而,他十三更是個認死理的人,無論是怎樣的四哥,永遠都是十三敬重敬愛的親哥哥。

  不過,沒想到四哥竟然如此看重年羹堯嗎?雖然姓年的的確有幾分能耐,十三卻依舊不甘落於人後,爺才不會輸給一個奴才,想到此,十三記得當年四哥原想讓弘暉跟著年羹堯學騎射,只是弘暉小子不稀罕,看來,弘暉也是不喜這個姓年的。

  年羹堯,怕是註定了要悲劇,遠離京城謀計闖拼,哪能料到,已經被十三爺胤祥、還有四福晉娘家弟弟那拉五格兩位,牢牢惦記上了。

  短短幾日,先是弘暉對著四爺表真心,然後被四爺的面癱臉給冷落了,接著,弘暉使起了小性子,又把四爺阿瑪給無視著“冷落”了回去,再接著,弘暉瞧著四爺一如既往沒什麼表情的臉,弘暉深感無力,又覺得自己竟然也跟著這位木頭爺瞎鬧騰了,實在是浪費感情和精力……弘暉尋思著,要不,與四爺和解吧?

  故意對著四爺表示忽視,非但需要勇氣,而且顯得十分幼稚,如果四爺會因為自己的那幾句話而輕易改變了性子,那才是真正令人驚悚的事吧。

  難道是因為這些年裝著個孩子模樣,自己的靈魂還真的也變得童趣同心了?弘暉表示疑惑。

  瞧著世子爺似乎在神遊中,門外原本想要向弘暉回稟的呂義博不敢出聲了,悄悄退在院子裏,也同時制止了其他奴才打擾主子。如果說順子伺候世子爺多年能基本明白主子心思,那麼,呂義博無疑是聰明絕頂的,兩年的時間,足夠他成為世子爺身邊的得力心腹,而且,呂義博一直相信,跟著世子爺,將來什麼不能擁有?

  四爺進院子的時候,正巧了瞧見門裏門外這主僕倆一同失神中,還是弘暉對阿瑪的氣息尤為熟悉,趕緊收斂心神對著四爺笑了,“阿瑪,您怎麼來了?”如果說前幾日弘暉是學著四爺的面癱臉,那麼此時,世子爺是終於正常了,笑了。

  四爺在回應兒子之前,似是無意地瞥過一旁的呂義博,這個少年是他親自為兒子挑選的,稍作教導後送給弘暉,那之後,四爺再也沒有插手呂義博的事,然而就在剛才,四爺的眼神可是毒得很,呂登高的這個小兒子,看來是個心更高的。

  呂義博當然能夠感覺到四爺的威壓緊迫,不過,哪怕是勉強著頂住壓力,呂義博倒是沒有慌亂了神智,心裏只有一個意念,此刻若是被四爺否定了,那這輩子就別想再出頭了。

  弘暉剛才沒有注意呂義博,這時看去,有些疑惑,“阿瑪,可是小呂犯了什麼事?”看向呂義博的眼神中,弘暉露出幾分不滿。

  噗通一聲,呂義博就跪倒了,原是個長相偏女子柔美的少年,卻是挺著脊樑跪地請罪,“奴才該死。”

  四爺不會與個奴才計較,此刻看來,這個呂義博心再大,也是弘暉能夠把握得住的,“一個奴才,心再大,若是沒大過主子去,還是可用的。”四爺幫著兒子敲打了一句,隨後就不再理睬呂義博,而是對著弘暉招手,“今日的差事可是好了,我約了老七在百勝樓聚聚,聽說弘曙也在。”四爺是邀請了。

  弘暉一愣,不做掩飾地眼神直直看向四爺,“阿瑪不生兒子的氣了?消氣了?”四爺居然主動示好了?四爺居然主動示好了!

  四爺微微勾動唇角,在他眼裏,兒子弘暉這幾日可彆扭得很,那裝作冷面的模樣,四爺看來,實在有趣,不過,四爺明白,小孩子嘛,也是要留著面子的,所以四爺並不戳破弘暉的彆扭勁兒,“暉兒何時覺得我生氣了?我為什麼要生氣?”

  四爺神色並沒有多少波動,可顯然,除了心情甚好,臉上的寒冰也漸漸有了春暖花開的跡象。

  弘暉囧了,一瞬間,頓悟了,原來變得幼稚的,不止自己一個人,“沒生氣?那阿瑪還每日板著臉?害得兒子這幾日膽戰心驚的不敢放肆了,兒子哪里曉得您為什麼生氣,我是您兒子,又不是您肚子裏的那個什麼什麼……”趕上前兩步,同四爺肩並肩,可惜,還是在身高上差了點距離啊。

  四爺哼聲,這小子給點好臉色就順杆子爬得太快,只是,四爺不忍打斷兒子肆無忌憚的念叨,畢竟,四爺稍稍低頭看去,暉兒的側臉暖洋洋的,好看極了。

  “四哥遇著什麼好事了,說與弟弟聽聽,獨樂了不如眾樂樂。”七爺見到四爺的時候,第一句就道破了,不過,七爺語氣中難免還是帶了幾分詫異,老四這模樣,破天荒啊。

  而四爺呢,一進百勝樓的雅間,瞧著老七家的弘曙對著自己問安後,已經對著暉兒拉拉扯扯跑到一旁嘰裏咕嚕了,哼,“你就是這麼教兒子的?你教的規矩?”四爺覺得那頭弘曙那陽光般的笑臉,有些礙眼。

  七爺被老四的話一噎,稍一愣後,隨即反擊,“老四你又什麼時候愛管閒事了?我的兒子怎麼教,不用你說!”胤佑可不怕這老四,“再者了,我在外征戰多年,弘曙在上書房讀書的時候,可是一直跟著你家弘暉親近的,弘暉作為哥哥,我以為弘曙的規矩還是弘暉教的。”

  四爺默,“……”自己這怎麼了?明明只是心中有些不悅,可居然當著老七就說出口了?真是魔怔了不成!


☆、47、風雨欲來四爺謀動

  百勝樓雅間裏,四爺與七爺品茶閒聊,除了七爺時不時戲謔一番,這兄弟倆的性子倒是相差不多,看得出來,胤佑與面冷話少的老四相處的時候,絲毫沒有丁點不自在。

  弘暉卻是沒猜透四爺的用意,這幾年,不是沒查過百勝樓的底,然而,始終無法揪出幕後人,弘暉當然不會以為會是四爺或是七爺,更不是八爺九爺等人,要知道,老九胤禟暗地裏想打這百勝樓的主意早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

  曾經弘暉還讓泰和居的童柏華與九爺聯手想要打壓這百勝樓,可惜,結果顯然是低估了對方實力,雖然不至於鬥得得不償失,卻也始終沒討得好。弘暉讓慕容豐極也暗查過,如今倒是有些眉目,卻很難再能更深一步瞭解。

  四爺時不時察覺到從弘暉那裏投來的目光,知道兒子心中有些疑問,不過,現在不是解疑的時候,適當朝著兒子微微展露些笑意,算是安撫,卻仍是將注意力擺在與老七的談話中,“十四跟著鄂倫岱如何了?”

  兵部那裏,四爺並沒有過多插手,這也是當年四爺與七爺結盟時約定的,聽老四提起十四,胤佑眼中露出幾分嘲諷,“你倒真是關心弟弟的好哥哥!”不過,七爺很快又收起了神情中的不屑,口吻則變得隨意極了,“放心,鄂倫岱是粗中帶細,你不是早就收服了嗎?還怕他照顧不好你的親弟弟?”

  其實,七爺同八爺等人一樣,都懷疑鄂倫岱是投到了四爺門下,只可惜,不知道該說四爺太能掩飾、還是鄂倫岱那傢伙忒能裝傻,反正至今為止,就是向來疑心狡詐的康熙爺,都不曾對鄂倫岱的忠心產生過懷疑。

  四爺並不解釋,語氣平緩,“胤佑,我是想聽你的話。”

  七爺被四爺瞧得突然生出幾分尷尬,微微側頭不去看四爺,“我能有什麼好說的?他是你親弟弟,你只要一句話,我一定幫你護著,還不行嗎?”

  “……”四爺無奈了,不明白老七這是生的什麼氣?

  “阿瑪,您還不明白嗎?七叔這可是吃醋了,怨阿瑪您偏心向著十四叔。”弘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跟前,也不顧忌禮儀規矩,就著一旁的空位子落座了,話是對四爺說的,可卻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七爺看,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四爺瞪了兒子一眼,雖然四爺不與老七解釋,可是四爺心裏清楚,鄂倫岱明明是弘暉在拉攏,十四被安排跟著鄂倫岱的事兒,雖然四爺承認也推波助瀾了一回,可到底還是弘暉這小子促成的。

  “弘暉,胡說什麼!去、去、去,少在爺這裏吵吵,去和弘曙出去玩去。”七爺惱羞成怒了?很有可能。七爺招手叫來旁邊靠著窗戶往外看的兒子弘曙,打發了兩個小的。

  弘曙像是被窗外樓下什麼吸引了注意,一時沒回神,直到耳邊炸起七爺的一聲怒喝,這才回頭瞧著自家阿瑪,“啊?”迷糊著。

  四爺撫額表示頭疼,弘暉搖搖頭,過去牽著弘曙出了雅間,還不忘回頭對著七爺再逗幾句,“哎,七叔這是嫌棄人家了,弘曙啊,你家阿瑪脾氣真大,可憐你小子了……”

  弘曙繼續迷茫狀態,還很認真地一同對著七爺投去疑問的眼神,卻招來七爺將手中茶杯摔了過來,“滾!”弘曙被吼得縮縮脖子,阿瑪生氣了。

  “你瞧瞧,你……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好兒子?成何體統!還嫌我兒子規矩不好,哼!”七爺不樂意了,居然被個小子給調侃了,要知道,與老四相處,面對一張面癱冷臉,夠無趣的了,只有戲言逗老四幾句,老四是從來不反駁的。

  四爺輕飄飄瞥過老七一眼,許久,才淡淡開口,“暉兒說的不對?”尾音上揚,四爺顯然是得意了。

  七爺咋舌驚異了,這老四,莫不是換了個靈魂了?知道老四疼寵長子,卻還是第一次如此深刻體會,“呵呵,皇阿瑪還常訓我說太過寵溺弘曙了,我看,這話,就該拿來和你說的!”話是拿來噎著老四的,但其實,此時此刻,七爺臉上的笑意沒有掩飾,是真誠的祝福,看樣子,老四是真的放開了。

  皇家兄弟間,鬥,是因為皇帝的寵。

  而同樣,當年四爺與七爺能夠走到一塊兒,也還是因為皇帝的寵,或是更確切的說,是因為康熙爺的“不寵”。

  如果當年在阿哥所,不是胤禛偷偷護著胤佑這個天生腿疾不得寵的弟弟,如今康熙爺也不會有老七這個英勇睿智的兒子,其實,七爺的腿疾早就見好了,是在離京征戰的那幾年裏養好的,章炎奉命扮作一個尋常軍醫一路伴著七爺。

  “四哥,你說,今日過後,該是什麼樣呢?”七爺再替自己倒了杯茶,也替對面四爺給添上新茶。這百勝樓,是老二胤礽的地方,或者說,是赫舍裏氏的,不是元皇后的那個赫舍裏外戚一族,而是宮裏最近得了康熙爺信任的蓮貴人,赫舍裏木蓮,竟然讓她給翻身了。

  四爺沒有說話,只是很認真地深深看了胤佑一眼,就在胤佑以為老四會一如既往秉持著“一切盡在沉默中”的時候,四爺開口了,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清新和明亮,“記得第一次是在除夕夜的晚宴,你三歲,卻還是讓嬤嬤抱著來,見皇阿瑪之前,在門口的時候,卻被李德全攔下了,李德全其實是個有善念的,又或者他實在懂得宮中的生存之道,雖然沒有明說,可是那嬤嬤聽懂了,抱著你進去是對萬歲爺的不敬。”四爺突然講起了往事,帶著溫度。

  胤佑愣住了,老四講的這些,雖然當時年幼,可是胤佑都記得,只是,這二十幾年來,老四做得不少,卻從來未曾這般娓娓道來,胤佑整了整心緒,接著老四的話說了起來,“嬤嬤自然惜命,趕緊地把我放下來,匆忙中也顧不上我能不能站穩,那時候,要不是四哥你扶了一把,我又該給人留話柄了。”

  “我牽你進去的時候,其實是想起了那以前,二哥也曾這麼牽著帶我去見皇阿瑪。”自打胤礽太子位被廢,這是四爺第一次如此直言曾經和老二之間的種種,曾幾何時,都有過年少美好的時候,大概就像是剛才弘暉和弘曙兄弟倆那樣,也有親昵。

  七爺被老四這話噎了下,老四你到底是在說我呢、還是在念著老二的好?可是今天的老四實在有些怪異,居然跑到百勝樓來說這些!

  “那個時候,我大概以為兄弟就該是這般的,後來,也不知道,又什麼時候就變了。”隱隱藏著一聲歎息,四爺多愁善感了一回。

  說了會兒,四爺端起茶杯,原以為之前老七添的茶水也該涼了,卻沒想,竟然已經又一次換了溫茶,都沒在意老七是什麼時候倒的。

  七爺看著老四靜靜地喝茶,然後,過了會兒,才“噗嗤”一聲笑開了,七爺的笑,顯出幾分沙場戰將的豪爽,“老四,沒想到,你平日裏悶著不說話,竟然是一語驚人啊!都說老八為人圓潤溫和善交際,今日我是開眼界了,若是老四你願意,老八老九他們算什麼?哈哈,真是好奇,皇阿瑪若是見了你這性子,會是什麼表情?”

  老四今日居然打起感情牌來了?而且,相當的成功,七爺承認,老四才開口講起曾經的時候,七爺他不由自主地,動容了。

  四爺聞言微微苦笑,“皇阿瑪是明君,多少年風雨走過來,我們兄弟誰也比不了,只不過,皇阿瑪……是帝君,可不是聖人,其實,我們誰都不是聖人……胤佑,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他心裏不曾打消複立老二為儲君的念頭,你是看得懂的,我們都看得懂,他唯獨對老二……可以……一再縱容。”四爺可以坦言,這些心裏話。

  七爺略帶深意地打量老四,卻沒有再接話,這是老二胤礽的百勝樓,很快,這些對話就會傳到老二那裏,又或許,宮裏康熙爺也會得到消息,那麼?今日老四故意選了這裏,說這些,為什麼?很多時候,七爺不得不承認,可以猜得透敵軍將帥的謀計,卻獨獨不明白老四在算計什麼。

  直到兩人並肩離開百勝樓,分別之前,七爺對著四爺只說了一句,“四哥,我把背後的糧草交給你,我都信你,不論以前,還是以後。”

  其實這些年,胤佑懂的,尤其是回京後瞧著朝裏朝外越見糜爛的官場爭鬥,胤佑看得分明,即便老四主刑部,可好多次,若不是老四在京中籌銀籌糧,自己那些個勝仗,如何得來?

  而為此,老四又得罪了多少皇親國戚、達官富人?這些年,老八能夠仗著人緣拉攏勢力,老四真若是也想這麼做,怎麼會比不得老八?只是,老四有驕傲,更有責任,老四不會這麼做。

  弘暉帶著弘曙在外兜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就瞧見四爺對著七爺露了十分純粹的笑容,這個時候,任誰都能看得出來,這兩兄弟之間若是沒些個“結黨營私”,誰信?

  看來,百勝樓……這水還真夠深的。弘暉感歎,也幾乎可以確定了心中猜想,四爺這一動,怕是已經在宣戰了,疑似高調的宣戰,志在必得。只是不明白,四爺究竟是受了什麼刺激?弘暉相信,對於奪嫡一事,四爺從來不是那個主動出擊的人。

  弘曙有些依依不捨,這小子近來見面的機會少了,卻越發能賣萌了,明明應該是跟著七爺歷練了不少,卻反而越顯得孩子氣,眼瞧著七爺真假難辨的怒容再起,弘暉趕緊對著弟弟一瞪眼,“以為你功夫該是越來越好了,沒成想居然這麼懈怠,下回若是再不長進些,看我怎麼收拾你,自己也不嫌丟臉。”弘暉卻是不為了安撫七爺的怒氣,反而是挑釁地看看七爺。

  弘曙沒在意自家阿瑪越發黑臉的趨勢,反而是真的無地自容了,天知道怎麼回事?這才幾個月的時間,怎麼弘暉的腿腳功夫竟然突飛猛進了?難道是拜了名師?沒聽說啊,“我不會輸給你的!”不服氣地吼了句,很是傲嬌地拉著七爺轉身就走了。

  弘暉笑笑,回頭瞧著四爺靜靜站在身後,“阿瑪,我們也回家吧。”

  四爺的眼神又柔了幾分,“嗯。”與弘暉一起上了一旁等候的馬車,等弘暉坐穩了,四爺這才接著道,“暉兒,你準備一下,過幾天,你去護國寺陪弘昀些時日,宮裏那邊,就說是弘晢的病復發了,要去護國寺祈福。”弘晢和芸秀在老八府上落水一事,四爺可沒忘,四爺更不會相信,八福晉是真正的主謀,不過,這些,四爺並不打算與弘暉說道。

  弘暉皺眉,心裏已經九轉十八彎地想得透徹了,卻顯然不是十分樂意,“阿瑪,其實我可以幫忙的,我……”現在還沒到康熙五十年,難道四爺就要動手了嗎?變數太大。

  四爺不給兒子反駁拒絕的機會,“弘暉。”聲音中帶了點嚴厲。

  弘暉語音一頓,張張嘴,想要朝著四爺笑笑,卻發現對上四爺認真的臉龐,很難擠出笑容來,“阿瑪……是,兒子知道了,阿瑪。”對上四爺不容置疑的命令,弘暉唯有妥協。

  有些事,弘暉有信心能夠勸服四爺,然而,有些時候,弘暉已經能夠看到最終的答案了。

  四爺瞧兒子稍有落寞的表情,心裏不忍了,身體的反應快過了腦子裏想的,四爺等回神過來的時候,已經伸手攬過弘暉靠在自己一旁並排坐著,“暉兒。”語氣也從嚴厲再次變得柔和了,妥協並非是單方的,“暉兒,相信我。”他懂兒子想要幫忙的心意,但是,四爺更需要兒子全然的信任。

  “哦。”弘暉也軟了語氣,可臉上依舊顯出幾分寂寞和失意,其實心中卻是也是無力的,弘暉知道,短短的幾年,自己在暗地裏運作的,雖然小有成就,但與四爺二三十年的積澱相比,還是太弱了。最重要的是,弘暉能夠感受到四爺的愛護,阿瑪是真的不希望自己參與進入這一次的爭鬥中。

  四爺握著弘暉肩膀的手又緊了緊,語氣卻是再添了幾分耐心和暖意,“暉兒,我知道你能幫我,所以,我希望你能夠照顧好弘昀和弘晢,將來,我總不能沒有你們。”四爺疼愛弘暉,也其實並未忽略了其他兒子。

  弘暉聽四爺再次提起兩個弟弟,倒是不會吃乾醋,反而更覺得阿瑪重情義,“好了好了,阿瑪,我知道,還有嘛,護國寺那裏,也要有阿瑪信得過的人坐鎮,就交給兒子吧,不會讓您失望的。”弘暉如此直言。

  四爺點點頭,“你知道就好。”應了弘暉的話,護國寺那裏,的確需要信得過的人主持,而這節骨眼上,如果弘暉能夠勝任,也就是意味著京中能夠省下一個心腹來分擔,四爺是人、不是神,成大事,也不僅僅是他這個主子一個人的能耐。

  晚上,在四爺書房一同與其他心腹謀臣商議過後,弘暉回了自己的院子,“順子,去通知楊安,國子監那裏的佈置,需要提前了,讓他和青榕兩人加緊計畫,不容有失。如果需要財力支援,就泰和居找童柏華,如果需要……算了,法海那裏我這兩天會親自走一趟。去吧。”

  國子監多是大清朝將來的棟樑之才,這一部分人需要控制住了。弘暉深深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為四爺造勢,國子監的書生意氣少不得。

  順子趕緊應聲離去,心中驚疑,難道是四爺就要……

  “黔星。”弘暉對著空氣輕語,這幾個月,從卿和那裏學了內功心法,弘暉小有所成,能夠感覺到暗處隱身的侍衛了。

  不過,隨著弘暉的召喚,出現在房中的不只是黔星一人,原來慕容豐極也在,弘暉心中有數,慕容的功力高深得多,“黔星,你去西南軍中走一趟,讓鄂倫岱看緊了十四,不許任何異動出現。”

  雖然如今的十四,離那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王差得遠了,但弘暉心裏總是不能十分放心,時刻都緊盯著,不嫌麻煩地再三強調。

  “是。”黔星看主子沒再其他什麼吩咐了,就閃身之行命令去了。

  慕容沉默著,他知道主子這一回終於要“玩”大的了,其實,慕容是急切的,一旦等主子和四爺的大事成了,慕容才能有精力去探查當年慕容家的滅門案,也唯有主子的大事成了,報仇才能有希望,慕容懂的。

  弘暉很滿意慕容的表情,“過幾日,我會帶卿和出京去護國寺小住。你留在京城,必要的時候,你就去請八爺九爺等人幫幫忙,就說算是我弘暉欠他們一個人情。你知道怎麼做的。”弘暉嘴角笑得有幾分肆意、甚至是邪魅,很明顯,所謂的“幫忙”,其實不過是在威脅老八他們,弘暉手中有了籌碼。

  慕容點點頭應是,隨後一瞬的猶豫之後,對著弘暉還是如實回稟了,“主子,屬下得知,理親王已經對皇上下手了,前陣子被赦免的蓮貴人,最近甚得皇上恩寵,可其中,似有內情。只是,如今乾清宮內外多是理親王的人,屬下還未能探明詳情,只能確定,近來皇上龍體欠佳。”這是剛剛從宮裏傳來的消息。

  所以,四爺這才憋不住了?

  弘暉松了口氣,總之,是因為老二胤礽先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如今胤礽已不是儲君,還是個被廢的皇太子,那麼,他胤礽,名不正言不順,看來,四爺也認為時機到了。

  ……

  理親王府。

  “好、好、好!好個老四,好個老七,果然是狼狽為奸,早有預謀……”胤礽得了百勝樓傳來的消息,怒了,即便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可是一旦懷疑被證實,胤礽心中還是憋不住一把火熊熊燃燒起來。

  ……

  乾清宮中。

  康熙爺覺得近來容易乏困,一旁來問安的蓮貴人正端著點心茶水伺候著,康熙爺看著看著,越發覺得木蓮與記憶中當年的元皇后赫舍裏氏像極了,康熙爺只覺得,眼神越發模糊了。


☆、48、奪嫡序章各人緣法

  從百勝樓傳來的消息看,已經確定了老四和老七兩人當真是結黨營私狼狽為奸,理親王胤礽心中一團怒火炸得胸口深深的痛,那消息著實詳細,似乎是沒敢漏掉老四老七所有的言行,當然也還包括了老四滿懷感念地想起曾經年幼的那些時光,而這一點,其實讓胤礽尤為酸澀。

  天下無聖人,也並不是誰生來就是冷血無情的,何況,胤礽自認為這些年與兄弟幾個雖不算是完全真心實意的兄友弟恭,可畢竟沒有到達不死不休的地步,自己生來累了皇額娘的命,卻又托皇額娘的福被皇阿瑪立為儲君皇太子,是皇阿瑪教導自己,身為儲君,在有愛兄弟的同時,更要保有一份皇太子的尊貴。

  君臣有別,而儲君則是大清的半君,胤礽知道兄弟們難免心中會有不服,可註定了的,這一切又並非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唯有還年幼的時候,當真是有幾分純粹的,就好像是老四記憶裏,胤礽確實也能記得,曾經牽著四弟的手在宮裏行走,說實話,兄弟之中,若論親近,確實與胤禛的羈絆淵源更深一些。

  小時候,胤褆和胤祉並沒有留在宮中教養,而自己則是一直伴在皇阿瑪身邊,接受皇阿瑪的親自教導,直到五歲的時候,在當時佟佳氏的景仁宮那裏見到了小小軟軟的四弟,皇阿瑪說,這是弟弟,胤礽是哥哥,哥哥要照顧好弟弟。

  當胤禛學著說話、學著蹣跚走路的時候,聽著胤禛糯糯地叫著“二哥”、瞧著胤禛搖搖晃晃撲向自己,想想,這些好像已是隔世的情景,十分的遙遠,可又在胤礽腦中記得深刻,只是如今想起,胤礽嘴角眼角流露的是無法克制的嘲諷。

  什麼兄弟情?一場空罷了!都是假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在兄弟面前擺起了儲君的架子?是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在兄弟面前掛起了虛偽的笑容?究竟是為了什麼,自己才開始掩飾情緒不讓任何人能夠看明白儲君的心意?胤礽不會忘記,皇阿瑪在乾清宮一遍、兩遍、三遍、甚至百遍千遍的諄諄教導,君臣有別,帝王權術,甚至是爾虞我詐、陰謀詭計,直到如今,與皇阿瑪之間,也都落得如此境地了。

  這個大清朝的儲君之位,在自己並不懂事的時候,皇阿瑪就將冠冕加諸在自己身上,在自己懵懂的年歲,皇阿瑪傾心教導著自己為君之道,而在自己已經習慣了皇太子尊榮的時候,皇阿瑪狠心把兒子重重摔倒了塵土裏,廢太子,呵呵,胤礽多想不管不顧,可是,如今頂著廢太子的名頭,若是真的不管不顧了,自己可還能有活路嗎?皇阿瑪究竟在想些什麼?兒子,不懂。

  皇阿瑪曾經說過,胤礽,等你真正做了皇帝,就會感受到孤家寡人的寂寞,並不好受,帝王歷來都是如此,可你必須接受,因為你是大清的皇上。

  胤礽想對康熙爺說,皇阿瑪,被您一旨打成廢太子的那一刻起,兒子就已經體會了什麼叫做孤家寡人,唯一不同的是,您是帝王,高處不勝寒,兒子這廢太子,是卑微如塵埃。

  胤礽召來弘皙到書房,做了這麼多年皇太子,受了皇阿瑪那麼多教導,胤礽其實是個明白人,也看得出來,自打廢太子風波之後,兒子弘皙也跟著變得很快,兒子的這種成長,胤礽並不樂見,“弘皙,你準備一下,三天后啟程去揚州,鹽道衙門一案,我會上摺子求皇阿瑪派你去查清,你只需記著,要用心辦差就是。”

  弘皙神色一愣,有那麼一瞬間的疑惑,隨後就很快露出了然的神情,“阿瑪,不過是一個小案子,刑部自然會辦,您又何必搶了四叔的差事。”弘皙心裏不願意,他雖然無法猜透,可也明白,近來京中怕是要風雨滿城了。

  胤礽聞言,神情一凝,“你只管照著我的話去做,好了,回去準備吧,這事就這麼定了。”不容置疑地呵斥,胤礽對著兒子揮手示意,這種時候,他沒有太多精力了,看著弘皙十分不甘願的退離,胤礽輕輕歎了口氣,也不管已經半隻腳跨出門口的弘皙能不能聽到,“不要讓我失望。”顯得十分無力頹然。

  弘皙聽到了,身形一僵,卻沒有給予回應,離開了。阿瑪究竟在想些什麼?弘皙不懂,真的不懂,從前,執迷不悟相信老四和老七的忠心,現在,居然還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把自己打發出京城去查什麼芝麻綠豆的案子。

  弘皙很想質問一句,您究竟是怎麼把儲君之位弄丟的?然而,即便是廢太子,那還是自己的阿瑪,弘皙知道,自己永遠不該問,也沒有資格去責問。

  康熙爺果然應了胤礽的請旨,皇長孫兩日後將啟程離京,早朝的時候,許多眼神在胤礽背後打量探究,卻始終摸不透這位理親王的算計。退朝的時候,胤礽轉身與老四擦肩而過,又在經過老七胤佑身側之時,不著痕跡地剮了老七一眼,二哥的目光,著實冰冷。

  這一天,七爺第一次毫不遮掩地等著老四走近的時候,兩人並肩而行出了大殿,看在他人眼裏,就好似這兩人生來就是這般默契的,就是十三胤祥,也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才確信了自己沒瞧錯,“四哥……和七哥?”原來真不是空穴來風的流言啊,十三沒有朝著四哥追上去問個究竟,他只是朝著四哥的背影笑得有些傻。

  十三當然明白了,原來這些年,四哥真的不是一個人,有我胤祥,還有七哥胤佑,真好。十三一直覺得,四爺,太苦了。

  “喲……”老九是個不消停的,一巴掌拍上愣怔的老十後腦勺,胤禟剛想朝著老四老七這兩個虛偽的傢伙諷刺幾句,卻被八哥打斷了。

  “行了。”八爺如今已經重新振作了,府上沒了八福晉,胤禩卻沒有急著往府裏納妾、給自己再多添些子嗣,反而是專心教導著獨子弘旺,然而,每每被老十不耐煩得笑話,說是八哥你也太心急了,小侄子可不才兩三歲,能懂什麼?

  胤禟原以為八哥在郭絡羅氏病重的那段日子是裝的頹廢蒼涼模樣,胤禟以為八哥很快就會變回原來的那個八爺,然而,八哥是振作了,卻讓胤禟感覺,兄弟間像是隔了些什麼,也說不明白。不好不壞。

  胤禩也顧不上弟弟心裏疑惑的,此時確實顧不上太多,曾經對皇位志在必得的八爺,哪能看不分明?最終竟是老二和老四成了對局嗎?

  那麼,眼下是該徹底放手、又或是坐等漁翁利?八爺仍猶豫不決。

  弘暉原本是在百勝樓約見八爺的,可惜,等到天都黑了,也不見個影子,慕容來報,說是八貝勒一早就回了貝勒府逗弄兒子弘旺去了,壓根兒就沒存了心思出來赴約。

  弘暉不禁失笑,還真是風水輪流轉,當初,這位八爺也不知怎麼了,竟然將主意轉移到了自己身上、而不是弘時,那個時候,弘暉記得自己都沒怎麼搭理過胤禩,反而每每拿著四爺當做擋箭牌,也虧得四爺每次都相當配合。可現在,人家八爺矜持了……

  正想著無功而返打道回府之時,只見雅間的們被推開了,居然是皇長孫弘皙?轉瞬間,弘暉還沒來的收起眼中的詫異。

  “怎麼?弘暉可是不歡迎我?”弘皙笑得有幾分邪氣。

  弘暉不動聲色,很顯然,這位皇長孫殿下,喝多了酒,怕是半醉半醒間正耍酒瘋,弘暉警惕著,卻眼神示意一旁伺候的呂義博稍安勿躁,“大哥說笑了。”

  “我就看你這副模樣,噁心。”弘皙腳下步子很穩,就這弘暉側面的椅子落座,一手撐著腦袋,另一手倒了桌上的茶壺,卻偏偏像是有了倒酒的幾分豪氣,瞧著弘暉,依然是笑著。

  “神經。”弘暉還真分辨不出,這人是醒著、還是已經醉了?這話,可不像是弘皙會出口的,像是醉話,可弘暉打量著,弘皙的眸中是清晰見底。

  “你和你阿瑪一樣討厭,還有弘曙和他老子……你們憑什麼?憑的什麼!大清朝的龍椅,也是你們能做得了的?笑話,天大的笑話,你們不配……”這廝,醉了,端起倒滿了的茶杯,直接就朝著弘暉砸了過來。

  “弘皙,再裝,就過了。”弘暉沒心情和他鬧,直接閃身避過,然後抬腳就要離開,既然這百勝樓是胤礽的地方,弘皙在這裏當然不會有事,“天不早了,告辭。”

  他們之間,更不像是胤礽和胤禛兄弟倆,從最初就沒有交集。

  弘皙又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倒滿,這一次,倒是背對著已抬步離開的弘暉,沒再繼續神經下去,端著茶杯,品了一口,感歎著弘暉一如既往這性子,“呵呵,原來你喜歡這個。又或者,這不過是你假裝的喜好?弘暉,你沒資格不屑我的虛偽,你以為你自己如何,還不是一樣,你和我是一樣的人,不,你比起我來,更加自以為是、自命不凡。果真,讓人討厭得很。”

  回應弘皙的,只是離開的腳步聲。

  呂義博跟著主子出了百勝樓,可不敢擅自多言,哪怕主子掩飾了情緒波動,可呂義博還是沒有忽略,主子此時與平日裏的異樣。

  “義博,你的心亂了。”哪知,弘暉半晌後,竟是說了這一句,神色哪還有丁點異樣?

  因為是在京城街上徒步,呂義博也知道自家主子的喜好,沒有因為一句含糊的指責而跪地請罪,“主子,屬下……不懂。”在主子眼裏,不懂,並非不能原諒的罪過。

  良久,兩人已經回到了雍王府,弘暉才憋出一句感歎,“呵呵,鬼才知道為什麼,小爺我也不懂啊。”揮揮手,讓呂義博下去歇著了,才剛入府門,順子已經候著了。弘暉這是實話,他並不懂所有人的心思,真正是鬼才知道的。

  呂義博感覺自個兒腦門有些許冷熱難知的汗珠子在滴下,努力想了想主子的言行,實在覺得有幾分詭異……罷了,世子爺都說不懂了,那就懂不了了。

  “爺。”順子跟在弘暉身後回院子,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

  “後天你跟我一起去護國寺。”知道順子想問什麼,弘暉並不吊著,“離開之前,你去和慕容安排好,留一部分人在福晉院子裏守著,非常時期,若有敢翻上作亂的,索性幫著福晉都徹底整治了。”雖然,知道四爺定然會做安排,可弘暉也想再敬自己一份孝心。

  “是,奴才知道了。”順子應下,自從主子入了刑部當差,就沒再讓自己跟著伺候,雖然在府中跟著蘇培盛學習內務,可在這種時候,順子打心底裏願意跟著主子。

  弘暉笑著搖了搖頭,心說,這一路去護國寺,路不長,但怕是也不平靜,終究還是老二胤礽會先動手,弘暉不得不嘆服,四爺這心機,深了去了。

  護國寺是四爺能夠放心的地兒,比起把兒子送到京郊近處的四爺,老二胤礽把弘皙遣去揚州,在弘暉看來,是破綻百出,這不明擺著,給四爺太多的機會嗎?再者,退一萬步來講,皇長孫離京了,胤礽曾經得罪過的人也不會少,大清滿洲得罪的漢人更不少,仇人反賊什麼的,很容易就找上弘皙這個活靶子,呵,四爺或許根本不用沾血動手了。

  “哥哥。”弘暉這才進屋,就受到了小四的笑臉相迎,一聲哥哥叫得特別溜,小人兒也已經穩當當地撲過來抱著弘暉小腿了,弘暉則是被逗得一樂,彎腰一把將小傢伙抱起來。

  卿和在自家哥哥懷裏扭了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就靠著不動了,這模樣,在順子看來,實在禁不住要抽動嘴角表示無語了,順子心說,該說到底是血親兄弟嗎?底下奴才們對著小阿哥千般萬般地討好伺候著,偏是得了小阿哥愛理不理,然而,小阿哥每每見著世子爺的時候,才像個正常的娃……當然,這些順子擺在心裏,是不敢說出口的,天知道自家主子有多麼疼寵這個弟弟。不過,幸好,現在看來,小阿哥即便難討好,卻是個不難伺候的主,平日裏,也總是安安靜靜不吵不鬧的。

  在百勝樓等著八爺上鉤的時候,弘暉已經用了晚膳,此刻,卻是聽卿和嚷嚷著“餓”,順子趕緊請罪,小阿哥不喜歡被嬤嬤伺候著,所以更多時候都是由順子直接照顧的,只是小阿哥習慣了每日與哥哥一起用晚膳,無論順子怎麼哄,卿和就是不樂意獨自先吃飯。

  弘暉瞪著這小子無法,在有人的時候,卿和一貫只會傻傻地笑,然後十分討好親昵地叫著“哥哥”,別的也不說,鬧得四爺府上都以為小阿哥雖然終於開口叫人,卻還是懵懂不知事,除了叫阿瑪額娘和哥哥,其餘一概不開口,還有就是偶爾見著三阿哥弘時的時候,小傢伙眼睛一閉裝睡,從來沒叫過一聲“三哥”。

  為此,李氏還曾在福晉面前挑刺,想詆毀小阿哥不學規矩、不敬兄長,卻不想芸秀擺足了嫡福晉的架勢把李氏這個側福晉狠狠訓了一通。論起來,芸秀早就想收拾李氏了,記得弘暉提起過,芸秀前陣子也親眼瞧過,弘昀那孩子,苦,被生母那般折騰,更是有苦難言。雖然這個時候,四爺不願多追究李氏而惹得後院不平,可不著痕跡地打壓,芸秀還是可以做到的,說到底,雍王府的女主子,就是嫡福晉一人而已。

  芸秀與弘暉提起這事的時候,正抱著小兒子逗樂,“哼,我的小四兒這麼乖巧懂事,想做咱們卿和的哥哥,可不是誰都能行的,對不對,小卿和?”芸秀跟著弘暉一起把小兒子喚作“卿和”,畢竟,你若是弘晢弘晢的叫,這小子就是裝作沒聽見不答應。

  卿和雖然不樂意被叫“小”了,可如果是哥哥或阿瑪額娘,卿和還是可以接受的,尤其是享受著親人毫不掩飾的寵愛,卿和十分樂意咧嘴送上大笑臉,裝嫩。

  弘暉吩咐順子將準備的晚膳端來,瞧著懷裏小傢伙揪著自己袍子不鬆手,無奈笑笑,抬手點著卿和的小腦袋,“瞧你這點出息。”

  “哥哥。”繼續咧嘴笑嘻嘻的,可就是這一招,總瞧得弘暉心裏舒舒服服的,最終妥協的總是弘暉這個疼弟弟的好哥哥。

  卿和心說,最初被弘暉看破身份的時候,其實心裏曾好一陣寒涼,又瞧著弘暉若無其事地接受了驚人的事實,卿和覺得這看似年紀不大的少年,太過深不可測,可到如今,卿和已經漸悟了,這分明就是個傻乎乎只懂疼人的哥哥嘛,毫無招架之力,輕鬆擺平。至於,為什麼經常被弘暉一個眼神瞧得乖乖不鬧了,如今卿和自認為,是自己心裏難免存著一份前世對“大哥”這個身份的畏懼,而已。

  弘暉親自給弟弟餵食,自然也沒忽略這小子忽閃忽閃的眸子,心中看得好笑,還真是個沒出息的小子,不過就是縱了他幾分胡鬧,就能得意成這小模樣?雖說卿和故意討好的意味不少,但弘暉能夠感覺到,這小子怕是真的沉溺在這個家中了,誰說不是呢,自己何嘗不是同樣貪戀了這一份溫情。

  這個時候,卿和當然不曉得,現在這般好忽悠、易擺平的好哥哥弘暉,等將來的時候,可比卿和前世那個嚴肅冷酷、霸道獨斷的大哥更難纏得多,要知道,此時此刻在弘暉面前得了多少好,將來可都是要還的,所以,這傻小子就趁著盡情先樂著吧。

  偏偏,四爺板著臉出現在弘暉院子裏,對著大兒子懷裏撒嬌討歡的小兒子,寒氣壓過去,雖然卿和倒是並非十分忌憚這位阿瑪,可眼瞧著抱著自己的哥哥神色也跟著嚴肅了起來,卿和不鬧了,乖乖退出了弘暉的懷裏,小腿站穩了,“阿瑪。”

  “嗯。”四爺見弘暉站在小兒子身後,對著自己帶著幾分討好地笑了笑,這才緩了緩神色,不過,四爺還是對著小兒子訓了句,“弘晢,既然不需要奴才伺候著用膳了,就自己動手。”

  四爺知道這小兒子的能耐,人小鬼大得很,雖然四爺也是疼愛的,可四爺不會過分縱容了,他胤禛的兒子,膩在哥哥懷裏討著餵飯,這像什麼話?

  “……”卿和像模像樣地低頭聽訓,瞧得周圍奴才跟著心裏疼惜起來,腹誹四爺也真是的,小阿哥還小嘛,卻誰想,聽著四爺不再多訓了,卿和一抬頭,對上四爺的冷臉,卿和一咧嘴,又笑了,“阿瑪。”

  哼,他就是只會開口阿瑪額娘和哥哥,其他一概不會說,再者了,這位阿瑪明明就是面冷心熱,裝作嚴肅嚴厲的樣子,其實哪里可怕了?卿和得意。

  於是,蘇培盛心裏停下對自家主子的腹誹,轉而暗地裏開始同情四爺了,哎,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四爺再試也沒用,小阿哥偏是膽兒大的很,丁點兒不怕,又或者說,四爺訓得再多,小阿哥就一個意思,聽不懂,只會笑著叫阿瑪。

  弘暉瞧四爺神情僵了幾分,實在也是對著卿和無奈了,臭小子裝嫩果真上癮了,伸手一拍小傢伙腦袋,“好了,吃飽了就讓順子伺候你睡覺去。”弘暉這話,絕對沒有四爺那分嚴厲。

  然而,卿和一聽,又感覺哥哥拍著自個兒腦袋的手稍稍重了一分,這才乖乖又叫了一聲“哥哥”,不再鬧了,由著順子帶去睡覺。

  四爺看著小兒子離開,那表情,就好似在說,臭小子,真不可愛。等四爺收回視線,瞧著弘暉的時候,又突然發現,今晚只是隨意在府中走走,卻不知怎麼就來了暉兒這裏?要說什麼?該交代的,其實都已經交代了。

  然而,弘暉心裏一暖,只覺得眼前的阿瑪十分真實。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寸輝。

  兩父子都沉默著,氣氛卻不尷尬,四爺暗自點頭,果然還是暉兒懂事可愛多了……

  卿和:這老爹真偏心,小兒子我都賣笑那般討好了,哪里不可愛了?

  其實,弘暉在心裏醞釀了好一會兒,糾結著:阿瑪,都這麼晚了,要不就留兒子這裏歇了?

  可惜,到底是沒敢說出口。

  只對著四爺踏著月色離開的背影,弘暉在心裏默念了一句,珍重,一切都等事成之後。


☆、49、奪嫡之亂真真假假

  弘暉離京數日,在護國寺等著紫禁城的消息,卻每日只是一句“安好”,但也能隱隱感受到京中越發壓抑沉重的氣息,兄弟持劍、父子相謀,面對如今這一場未知的九龍之爭,弘暉心中如何能夠安好?

  “大哥,你的臉色,似乎不好?”弘昀這幾日與弘暉相處,漸漸發現這位哥哥再不復往日裏的淡漠,遠離府中相爭,弘昀竟發覺自己已生出幾分懶意,不願再回去那個冰冷的牢籠。

  弘暉收回遠望的視線,見是弘昀,淡淡一笑,“弘昀將來想做什麼?可願說來聽聽,我也好幫著參詳一番。”四爺把自己遣到這裏,當真是磨人啊,弘暉心裏怨念著。

  聞言,弘昀卻是神色一僵,似乎整個身子都僵住了一般,低頭不再去看弘暉,久久沉默著,只覺得周身有些寒涼,逐漸徹骨。

  弘暉也不急著想聽弘昀的回答,在院子裏的石椅上坐下,順子添來茶點,也不敢打擾主子,更是直接裝作沒聽見主子剛才問二阿哥的話,然而,順子斂神之餘,還是耐不住腹誹,主子這麼問得直白,也難怪二阿哥被嚇著了。

  正僵著,倒是先前跑出院子去玩鬧的小四卿和回來了,沖衝撞撞撲到弘暉跟前,也不顧弘暉皺眉的表情,卿和直接手腳並用自顧著順著弘暉的膝蓋爬進了哥哥懷裏,惹得弘暉嘴角直抽搐,心說,這廝真是穿越而來裝嫩的貨?這也裝得太嫩了吧!

  弘暉倒是忘記了,自個兒這幾年在四爺面前,可也沒少這麼裝嫩,而哪怕冒著四爺寒氣也不管不顧向前沖的,可不就是他這位雍王世子爺嗎?這會兒子倒是編排起卿和了。

  卿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然後就拿明亮的眸子直直瞪著跟前渾身不自在的弘昀,更是把弘昀給瞧得頭皮發麻,本就亂了的心緒,更加無法靜靜思考對策了,“大哥。”弘昀斟酌著說辭,“弟弟……弟弟一切,聽憑大哥吩咐。”謙卑,虛偽。

  弘暉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瞧著躬身行禮的弟弟,一挑眉角,“哦?”語氣倒像是質疑的,“我就隨口問問,你這麼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倒是讓我不自在了。弘昀……可是怕我?”典型的賊喊抓賊,倒打一耙。

  有幾分不經意的戲謔,卻又隱隱帶了幾分壓迫,弘暉心裏想著京中的局勢,如今自己只能在這護國寺遠望,也唯有用這閑餘時間把眼前的弟弟徹底搞定了,顯然,弘暉是怕了兄弟間的那些鬥法,沒玩沒了。

  怕?弘昀低著頭,嘴角滿是苦澀,本就是多病短命之身,如今偷來的閒暇舒適,曾經怕過,怕極了,可此時,早已無畏了,然而,心裏雖是這般想,弘昀卻是不敢就這麼與弘暉說。

  終究,自以為經歷了一切磨難、自以為再無所可畏的少年,其實,弘昀的心裏,還是畏懼的吧。

  卿和把玩著弘暉腰間的玉佩,入手清涼醒神,“哥哥。”稚兒一副糯糯的嗓音,引得弘昀抬頭,正撞上弘暉似笑非笑的神情,避無可避。

  弘暉索性摘下玉佩,整個交給卿和玩弄,卻看似隨意地瞥過懷裏的小傢伙,抱著卿和的雙手也微微再收攏了幾分,於是,卿和收起心思,當真專心玩起玉佩來。

  眼前弘暉逼迫弘昀的場景,讓卿和回憶起前世種種,雖然比起前世大哥那種霸道至極的掌控,眼前弘暉的手段顯然是溫和多了,可那種兄長的威壓,哪怕不是朝著卿和所發,卻還是讓卿和忍不住想要開口、想攪混了一罎子水。

  卿和剛才對著弘昀生起一股子同情,這不,下一刻就感受到弘暉哥哥的些許不悅,卿和趕緊扮回無知幼兒,不敢再輕易插手,至少……哥哥對自己這個嫡親弟弟,是最好的。

  然而,弘暉對著懷裏卿和淡淡的威脅,看在弘昀眼裏,卻成了哥哥對弟弟的無盡寵溺,弘昀眼中情不自禁劃過一絲狠戾,才剛被弘暉這個大哥激起的幾分親情暖意,幾近支離破碎。

  弘暉真的皺眉了,不是不能理解弘昀的情緒,然而,弘暉無法允許,“弘昀,你在期望什麼?又在憎恨什麼?是我占了嫡子世子的身份,礙著你了?是我當年死裏逃生倖存,擋著你了?還是今日我疼寵小四,激得你羨慕又嫉妒憎恨了?你所受的種種苦楚磨難,都是因為我嗎?”

  對於自己人和敵人兩種,很多時候,弘暉不願過多的拐彎抹角,他更喜歡真誠坦言、或是一擊即中,再至於第三種那無關緊要的人,弘暉才會是真正的淡漠以對。

  那麼,弘昀究竟是哪種人?

  弘昀咬著唇不作回答,只是倔強地與弘暉對視,他不明白,若是這個大哥當真冷血無情,那麼先前幾日的溫柔,又算是什麼?然而,弘昀想起,曾經的額娘也有過溫和可親的時候,卻並不意味著長久,可笑,自己竟然如今還這般奢望嗎?

  “不自愛,就沒人愛。”童稚的話語,像是優美的旋律再次響起。

  一瞬,弘昀詫異地看向弘暉懷裏的小人兒,無法回神。

  卿和卻是根本沒理會,反而在哥哥懷裏抬頭撞上一道微微不悅的目光,卿和趕緊揪緊了弘暉的袍子,然後十分討好地笑,“哥哥,哥哥教的,嘻嘻,不自愛,就沒人愛,哥哥對……對不對?”這裏是護國寺,不是耳目眾多的四爺府,何況這院子裏更多的是弘暉哥哥的人,卿和不怕,卿和眼裏,那位同父異母的二哥,總有幾分與前世的自己相似,既然弘暉哥哥想給弘昀一個機會,卿和想著,小小推一把,不是大過錯吧?

  “哥哥、哥哥……”卿和索性埋頭在弘暉懷裏開始打滾了。

  哎,弘暉歎氣,偏是對這小東西無奈,明明套了這臭小子的話,大概也是個十七八的靈魂了,虧得這小東西竟然毫無臉皮地撒嬌賣好,而弘暉再看弘昀的神色,那本就帶著病態蒼白的臉上,少年更多了幾分無助迷茫,“這話是我教給小四的,我今日也教你一遍,若要人重你,必先學會自珍、自愛、自重。弘昀,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卿和在哥哥懷裏,無聲地笑了,他就知道,弘暉哥哥絕不是前世那個冷情冷心的大哥。

  自珍,自愛,自重。

  弘暉沒再等弘昀回應,瞧著弘昀呆呆愣愣地琢磨重複著幾個字,弘暉倒是多了幾分欣慰,如果剛才弘昀答得過快,倒是該掂量掂量其中的真心了。弘暉起身,卿和依然賴在自己懷裏,一手托著小弟弟,弘暉伸出一手重重拍了拍弘昀的肩膀,語氣中也不掩飾希冀,“弘昀,你本就身子弱,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靜養,養的不只是身子,還有心。”

  順子瞧見主子帶著小阿哥離開出了院子,也趕緊要跟上,經過弘昀身邊的時候,忍不住,頓了頓腳步,“二阿哥,世子爺問您將來的志願,是真心希望能夠瞭解您的想法,也真心會為您打算。就奴才所知,在宮裏上書房的幾年,世子爺的這個問題只問過七貝勒府的弘曙阿哥,而您……或許才是第二個讓世子爺如此在意的。”順子其實有一肚子的話,不過,此時也就草草結束了勸言,“二阿哥,恕奴才多嘴了,奴才告退。”

  弘昀久久未能平復淩亂的心緒,他並不遲鈍、並不傻,相反,是真的能夠體會弘暉的用心良苦,正因為如此,他也看得特別清晰,一旦應下了弘暉這一份兄弟情,怕是這輩子真的與額娘和三弟無緣了。

  其實,弘昀早就沒了選擇。

  “好一個美人心計!”紫禁城宜妃郭絡羅氏這一計,讓弘暉由衷感歎佩服,就不知道四爺作何感想了?功虧一簣雖不至於,卻也定然是如刺哽吼。

  理親王胤礽與魅惑康熙爺的蓮貴人赫舍裏氏狼狽為奸,四爺胤禛與七爺胤佑一文一武結黨營私,曾經一脈的太子黨派,早已東西分裂了,雍王伺機而動,卻哪知,沒了老大胤褆虎視眈眈,沒了老八胤禩奸險狡詐,卻偏偏撞上康熙爺後宮妃子的一招釜底抽薪。

  奪嫡之亂,非常道。

  既然蓮貴人膽敢勾結皇子作亂,那麼,翊坤宮的宜妃娘娘本是巾幗脾性,當一回撥亂反正的女英雄,何妨?

  宜妃其實心中積怨不少,當初雖然擒了赫舍裏木蓮,卻誰料竟然被這女人僥倖逃脫,不僅如此,近來蓮貴人也不知憑了什麼甚得康熙爺恩寵,直到老二胤礽忍不住露了馬腳與野心,才漸漸揭露了皇子與後宮的陰謀。

  胤礽與蓮貴人結盟,本就是已經與郭絡羅氏做了對手。

  後宮鬥,朝堂爭,江湖風波。

  康熙是不是真的老糊塗了,竟然著了老二胤礽的陰謀道?這一點,已經無法驗證了,也正是四爺胤禛最為遺憾的事情。

  只因為,等不到康熙作為,宮裏宜妃娘娘以迅雷之勢,請動太后懿旨,得了太監總管李德全的內應之助,在短短半柱香的時間裏,調動大內侍衛奇襲乾清宮,片刻的混亂中,一侍衛失手斬殺了蓮貴人赫舍裏木蓮,血濺殿堂。

  宮外,九爺胤禟佈局,直搗百勝樓,終於如願端了這個窩點。

  而蓮貴人被俘擊殺的這一刻,理親王胤礽尚還在猶豫不決中,老二骨子裏的那種優柔寡斷,從來都是致命的弱點,性格早已判定了命運。

  四爺很能忍,一貫如此,這一番動亂,胤禛仍然安坐在刑部辦差,毫不懈怠。

  等到宜妃奪了乾清宮的控制,四爺才動,給老七傳信,刑部配合兵部,又臨時與老八的戶部老三的禮部等結盟,由老七出面,圍住了理親王府,斷了胤礽後路,四爺親自出面,在紫禁城宮門口堵了匆忙想進宮的胤礽,僵持。

  “老四,你幹什麼?”胤礽胸中鬱結,這一局,敗已為寇。

  “二哥,收手吧。”四爺面不改色勸著,然而,自個兒心裏的執念,不會輕易動搖。這片刻,四爺已經在腦海中盤算諸多,這一局,贏家該是宜妃,而宜妃背後是老五、老九。

  “老四!”胤礽以為要撕破臉了,老三老四老七的連番倒戈,早就讓胤礽失了信心,廢太子以來,胤礽只是用陰厲來掩飾失落,自己是個失敗的儲君,也是個失敗的兄長。

  胤礽是帶著侍衛來到宮門前的,而此刻,四爺毫不顧忌,單身踱步走至胤礽面前,語峰一轉,“二哥,想必也是得了消息就趕來了,快與弟弟們一同進宮去見皇阿瑪,聽說赫舍裏氏居然敢下毒謀害皇阿瑪,已經被宜妃娘娘斬殺了……二哥,三哥他們已經先入宮一步了,咱們也趕快吧。”說著,四爺居然不由分說拉著胤礽就往宮裏走,親近自如的模樣,一如當年二哥四弟好兄弟的時候。

  胤礽索性呆愣了,不懂,老四在說什麼?只任由著老四拉著自己的袖子往前走,來不及思考。

  木蓮真的被斬殺了?老四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明明最初開口是老四一句假惺惺的勸“收手”,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了?

  還沒到乾清宮,就見後邊兒老七急急趕來,走得急了,還能瞧出老七腿疾的影子,“二哥,四哥!”鎮定中帶著一絲慌張。

  胤礽被老七一喊回了神,用力甩開老四的手,回頭兇狠地盯著老七,胤礽當然知道,老七帶兵圍了理親王府。

  “二哥,你放心吧,雖然赫舍裏氏叛亂,可弟弟已經將宮外局勢控制住了,二哥儘管放心,府上二嫂還有侄兒都好。”老七說得幾分真誠,卻看在胤礽眼底,無盡諷刺,原來,向來耿直暴躁的老七,果然狡詐如狐,顛倒黑白是非的能耐,大了去了。

  胤礽頓時憋不住,一口鬱氣吐出,也同時嘴角滲出血紅,“好、好、好!”然後,也不顧老四老七,徑直向著康熙爺的乾清宮走去,該說是輸得心服口服嗎?

  瞧著老二的背影,四爺與七爺頓了頓,隨後快著步子一併趕去。

  “值得嗎?真不會後悔?”七爺沒去看四爺的神色,只是輕輕問了句。

  “他已然心死,無所謂值得與否。”四爺答了一句,老二此番定然再無翻身可能,那麼,如今順手拉一把曾經的二哥,四爺並不吝嗇。

  七爺微愣,隨後一笑,“你果然是心軟的。”

  是心軟的嗎?不忍心兄弟相殘、父子兵戎見。四爺不去多煩憂,不過是照著本心而為,再者,老二如今都心死了,該是最好的結果,四爺自由衡量與打算。

  康熙爺恢復得很快。

  赫舍裏氏因一個蓮貴人受株連頗多,元氣大傷,再無氣候,然而,明眼人如何看不懂?赫舍裏一族落敗,真正受株連的根源,並非木蓮一個女人,而是廢太子理親王胤礽。

  此後,理親王還是理親王,然而,沒了赫舍裏氏,又徹底失了康熙爺寵信的廢太子,能在京中自保安樂,已是不易。

  此消彼長,郭絡羅氏隨著宜妃被晉位宜貴妃,身價不菲,然而,赫舍裏氏慘劇就在眼前,郭絡羅一族謹以為戒,一再低調以避康熙爺疑心。

  胤礽不會知曉,康熙爺冊封宜妃,是因為康熙爺以為郭絡羅氏刻意在乾清宮命人及時斬殺了蓮貴人,給了康熙十足的理由,降罪赫舍裏外戚,卻給了老二一個避禍的機會,康熙是不忍殺愛子的,然而,一旦胤礽勾結木蓮謀權篡位之事被披露,胤礽難有活路。

  胤礽當然也不會知曉,康熙爺在此之後對著老四胤禛逐漸倚重,也是因為康熙爺對於老四此番姿態十分滿意,雖微微詫異於老四的心機之深,康熙卻還是欣慰了,畢竟,老四在宮門口的那一番說辭,顯然是替老二的野心黑心蒙了華麗的衣衫,老四的盤算,算到康熙爺心窩裏去了。

  胤礽當真就此被棄,然而,康熙心中自然明瞭,不願看著曾經的愛子喪命,惟願從此以後胤礽身體安康便好,康熙傳位之心,就此作罷。

  皇家硝煙烽火,煙霧繁多,弘暉深感壓力頗大,憑著自己的小心計,與四爺他們比起來,完全不夠看的。

  帶著弘昀和卿和回雍王府,弘暉直接去了書房見四爺,真正從四爺口中得知這一場“虛假”的奪嫡之戰,弘暉不由感慨,“沒想到,宜妃娘娘竟然也能如阿瑪一樣,猜透了皇上的心思。”康熙爺,不願殺胤礽,而木蓮就必須死得不留一句話。

  四爺笑笑,卻沒說破,那日宜妃指揮的那批侍衛之中,斬殺蓮貴人的那個,其實是多年前四爺偶然間救過一回的小人物。

  所謂奪嫡,才剛剛拉開序幕。

  經此一役,弘暉似乎有些明白了四爺真正的意圖,名正言順地繼位大統,弘暉甚至生了幾分疑心,難不成四爺也還是重生的?畢竟,曾經熟知的那段歷史,繼位之痛、篡位之嫌,雍正實難擺脫。


☆、50、後院之爭四爺之計

  紫禁城亂象漸平,笑的笑,哭的哭,恨的恨,苦的苦。

  永和宮裏,德妃娘娘就差咬碎了一口牙,後宮雖有新人冒頭,但即便是當初那個蓮貴人,在烏雅氏眼裏也不是威脅,卻誰想,鬥了這麼些年,居然在這個時候,讓宜妃那個女人一躍成了當下位分最高的貴妃。

  終究是因為姓郭絡羅氏嗎?可惜自己娘家烏雅氏不得力啊。如今,見了宜妃,瞧她那副得意的樣,當真是不願低頭服輸,德妃娘娘實在不甘心低了宜妃一等,哪怕只是低了一點點。

  弘暉從護國寺回京後,總是要進宮來請安的,見了德妃娘娘的時候,也難免受了牽連被冷落,顯然是德妃娘娘把心中怨氣撒在弘暉頭上了,弘暉忍不住腹誹,還真是個扶不起的蠢女人。言語之中,德妃下意識地將罪過歸之于四爺,頗多責怨,這讓弘暉十分不喜,怎麼偏是這個當娘的如此埋汰親兒子呢?一比較,還真是和宜妃郭絡羅氏沒得比。

  原是打算與德妃一起去慈仁宮給皇太后請安的,可剛要出門,一個嬤嬤匆忙進來,在德妃耳邊輕語了幾句,烏雅氏就改主意了,說是自己頭疼的毛病犯了,就不陪著弘暉一起了。直到見了皇太后,弘暉才明白,原來烏雅氏是得了消息,新晉位元的宜貴妃湊巧了也正在慈仁宮陪老太太逗樂呢。

  皇太后見著弘暉來,當然是高興的,左看看老五家的弘昇,右看看老四家的弘暉,老太太也聽說了,這一次宮中最終能夠安寧,多虧了老四和宜妃兩個,於是,心中對著兩個小的也是更多了幾分疼愛,賞賜了不少好東西。

  “可真是羨慕你能在護國寺呆上一陣子,定是十分愜意。”弘昇與弘暉一起離開慈仁宮,結伴著出宮,弘昇依舊淡淡地笑著,帶著幾分真誠,這性子還一如既往地淡薄。

  弘暉聽聞,一挑眉,“聽說五哥的學問做得越發好了,得了三伯父好多誇,我也是羨慕著的。”弘昇是跟著三爺胤祉在禮部的,三爺為人也較為圓滑,不與人結怨,然而,誠親王胤祉沉迷詩書,於學問一道,是難得誇人的,誇的還是個小輩。

  弘昇微微愣怔,他倒是沒想到,弘暉也知道這些,畢竟,弘暉的性子,向來不理這些俗事,弘昇雖然從不說,但是心裏總有幾分複雜,似乎很討厭與弘暉這般不痛不癢的說道,卻又有幾分得意弘暉還能願意與自己應付,總之,腦海中閃過七叔家的弘曙小子,弘昇微微生出了些羨慕嫉妒。

  誰想,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應該在府中當差的順子竟是找進宮來了,順子瞧見主子身旁的弘昇阿哥,頓了頓,還是如實稟報了,四爺府的事兒,也總瞞不了人的,“奴才給兩位爺請安。”匆匆行禮,沒等弘暉問起,順子就說了,“主子,府裏出事了,鈕鈷祿格格和耿格格一同動了胎氣,福晉也急得暈了。”

  弘暉自然聽懂了順子藏著的另一半意思,該是額娘也沒辦法,只好選擇一暈了事,“可有派人告知了阿瑪?請了御醫嗎?”眼神卻是似有似無地瞥向一旁的弘昇。

  順子答道,“蘇總管在府裏照應著,已經派人去了刑部給王爺報信,御醫也請了,這時候應該到了。”今日這一出,絕對是意料之外,看來,宮裏剛平靜下來,四爺後院就燒起來了,真不知道是哪個殺千刀的看不得雍王府好好的。

  弘昇很識相地安慰了幾句,然後告辭說是禮部還有差事,就分道了。

  弘暉沒有錯過弘昇眼底滑過的一絲笑,哼,早懷疑這個弘昇不會看似這麼簡單無欲,如今,總就是露出尾巴了,隨著宜妃娘娘晉位,這五爺九爺當然也跟著水漲船高,胤祺胤禟府上的老婆孩子當然也是自以為高貴了些,大概也是人之常情。

  “怎麼回事?”弘暉則是帶著順子疾步回府。

  “主子,耿格格來給福晉請安,也就用了幾口茶水,然後,就喊著肚子痛。奴才也見著了,額頭汗珠子直掉,不像是作假。”順子語氣也難掩擔憂,“而鈕鈷祿格格則是在花園裏,與年庶福晉起了口角,當時就亂了,也不知怎麼的就摔了,同樣是動了胎氣。”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弘暉皺眉,“耿氏怎麼說?”

  “主子,還未可知。”順子感到無力,也深感慚愧,不能替主子分憂。

  弘暉一路沉默,直到回了四爺府,弘暉周身冰寒得很,倒是把一眾奴才給嚇著了。先是入了福晉的院子,沒去理會耿氏鈕鈷祿氏如何如何,而是直接進了額娘的房間,卻見只有兩個小丫頭守著還“昏迷”中的額娘,弘暉怒了,“人呢?”

  小丫頭戰戰兢兢答話,說是耿格格在福晉院子裏中了毒,奴才們都去守著耿格格去了,其實,芸秀身邊忠心的老嬤嬤一齊“拋下”主子去伺候耿氏,是為了替福晉主子看緊了這耿氏,怕再鬧出什麼陷害福晉的事兒。

  弘暉的沉默換來芸秀的蘇醒,剛才裝暈是下策,但也唯有這般的權宜之計,“弘暉。”話語中多了幾分無力,當然還有不甘心,她那拉氏芸秀何時被這麼算計過?這陣子安心幫著四爺安撫後宅,卻到頭來竟是惹得自己一身騷,芸秀恨不得查出哪個亂上後直接給活撕了。

  弘暉見額娘氣色尚可,也放心了些,“額娘,這些丫鬟婆子的都不在這裏伺候,實在有些不妥,不就是個耿氏嗎?何必……”

  “弘暉,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有一點暉兒你要記住,如今的耿氏,不單單只是四爺的一個妾侍,她肚子裏懷著的是四爺的子嗣……”謀害四爺子嗣這種事,還在自己的院子裏,芸秀當然不會這麼傻,可這一回,真是被陷害到了,即便無辜得很,也沒法子徹底脫了干係。芸秀剛才在心裏一直盤算著,如何處理,如何才能守住四爺的信任。

  子嗣,事大。

  偏偏,就這當口子,年氏與鈕鈷祿氏還鬧了那麼一出,芸秀是真氣得差點吐血了,這不分明是在陷害自己這個四福晉當得不稱職嗎?不管兩個妾侍動了胎氣是否是自己這個福晉害的,在外人看來,哪怕是在四爺眼中,作為王府的女主人,芸秀知道自己是推脫不了責任的。

  而,四爺的態度,是關鍵。

  四爺在刑部得了消息,然後聽說已經派人進宮通知世子爺了,接著又有奴才回稟世子爺回府了,四爺就沒有急著回府,而是在刑部辦差事,直到傍晚才歸。

  四爺的這種姿態,讓原本十分急迫的事態,變得幾分模糊,事關子嗣,可四爺這摸樣,怪?難道,是消息被誇大了,其實沒那麼嚴重?

  甚至有人暗暗猜測,這是不是四爺布的局?如果這個時候誰敢跳出來拿這事兒說道,不管是朝著四福晉、還是四爺去,就怕最終被四爺反咬一口。

  於是乎,四爺府的事兒,還沒鬧大了,就被所有人刻意忽略了,就是宮裏康熙爺,聽了皺眉,卻沒再有後續謀劃。

  老四胤禛,這心機太深,眼下,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觀望為主。很顯然,先前的事,讓大家對四爺有了個全新的認識,何況,事實的確是,理親王失勢,眼下老四老七強勢聯手,就算是老五老九跟著宜妃身價高了些,卻還是難以判斷將來的贏家是哪一位?

  終於等到四爺回府了,卻見年如意哭哭啼啼跑到跟前,趕著嚷嚷想撇清關係了,無非就是鈕鈷祿氏摔了完全是與她年氏毫無關係,還請四爺明察等等,小臉蒼白著,卻勇敢地與四爺對視表示真心,不得不感歎,年如意原來還是有腦子的。

  果然,四爺點點頭,沒有再責怪,並不嚴厲地吩咐年氏先回院子歇著,四爺有命,年氏見著爺並不惱怒,也就放心了。

  而四爺才剛進福晉的院子,就見幾個丫鬟婆子跪著哭喊叫冤,聽了幾句,四爺明白了,都是鈕鈷祿氏和耿氏身邊伺候的,無非就是請四爺替自家格格和格格肚子裏的小主子做主。

  “都做什麼?沒伺候好兩位格格,還懂得先聲奪人了?喊冤、告狀?怎麼,是想告訴王爺,是福晉害得你們兩位格格?”弘暉站在門口,冷眼掃過遞上跪著的幾人,話語冰冷。

  鈕鈷祿氏的人,本是想要告那個年庶福晉,誰想竟然讓世子爺歪曲了?連連磕頭說不敢,越描越黑了。

  而耿氏的人,偷瞧了世子爺氣勢十足的狠戾模樣,哪里還敢哭鬧?可神情委屈恐懼地樣子,又像是在告訴四爺,懷疑的就是四福晉出手加害自家格格。

  “阿瑪,額娘病了,兒子今日未能到刑部當差,還請阿瑪恕罪,兒子甘願領責罰。”弘暉這時候對上四爺,則是轉了話題,也不再提兩個格格動胎氣的破事兒了。

  “你跟我來。”四爺只這麼一句,就帶著弘暉去了書房。

  “我記得與你說過,不要太過插手後院的事。”四爺生氣了,這孩子怎麼就不聽話?這一次連著兩個格格動了胎氣,一旦真出了什麼差池,弘暉還能避得了?

  “那兒子就應該眼看著額娘被欺負?”弘暉據理力爭,抬頭對上四爺嚴厲的目光,毫不退縮。

  “……”四爺搖頭,再接著,就坐下沉默了。

  時間長了,弘暉以為四爺總能再訓幾句,卻發現,自家阿瑪就這麼坐著,絲毫沒再開口的意思,弘暉頭疼了,四爺您好歹說句話啊!

  心慌的時候,並非因為受了四爺斥責,而是面對十分沉默的四爺,弘暉忍不住先投降了,“阿瑪,兒子不該這麼和您回嘴,是兒子沒規矩,錯了。”口是心非,大概就是這樣的。

  “嗯。”四爺倒是配合,然而,也就這麼一悶哼。

  “阿瑪,兒子從沒想過要害您的子嗣。”弘暉再接再厲,真不知道四爺生的什麼氣?弘暉心說,害人的心思,自己的確沒有。

  四爺沒再哼聲,反而是瞪了兒子一眼,這小子到底是聰明還是糊塗?

  “您瞪兒子做什麼?難道您還真認為兒子存了手足相殘的心思?”弘暉這話一出口,立馬換來四爺更加冷厲的目光,顯然是“手足相殘”的幾個字眼讓四爺在意了,可是弘暉知道,若想與四爺之間有更深的羈絆,就必須坦誠,不能繞著彎的走回康熙與廢太子的路上,“兒子在外確實沒少帶著面具與人虛與委蛇,可兒子敢說,沒在您面前瞞過什麼,您是阿瑪,兒子高興了、兒子委屈了,有什麼,在您面前說什麼,這樣,難道讓您覺得是兒子錯了嗎?”

  四爺撫額表示無奈,然而,不得不承認,弘暉這些話,聽著讓人惱的同時,也讓人心裏很有幾分舒坦,再想想這些年,弘暉的確總是有話直說的性子,“你就這點城府?”四爺笑駡。

  弘暉撇撇嘴,只覺得剛才那稍有僵硬的氣氛緩和了,四爺果然氣場太強大,“兒子有多少出息、幾斤幾兩重,您還不知道嗎?”戲謔地朝著四爺眨眨眼。

  四爺想要嚴厲教訓幾句,可沒繃住臉,還是笑了,“欠收拾!”這會兒,再沒點威嚴了。的確,四爺細細琢磨著,雖然這小子主意多,可到底是個懂事、聽話、貼心的好兒子,再與同輩人相比,四爺打心底裏覺著自家的嫡長子最出息了。

  “嘻嘻,阿瑪,您可不是捨不得收拾兒子嘛,兒子膽兒大,也是您寵的。”弘暉喜歡與四爺笑鬧,雖然一直覺著認真辦差專心朝政的四爺相當帥氣、相當酷,可四爺總是繃著神經也不行啊,弘暉可不希望臨了四爺鬧一個心力交瘁的境地,“阿瑪,兒子覺著是有人故意陷害額娘的……”弘暉還是把話題給饒了回來。

  四爺卻依舊堅持,“這事,我自有主張。”

  弘暉張張嘴,卻發現再難反駁,只得作罷。

  卻不料,當晚,四爺召見了福晉芸秀,奴才們只聽見屋裏有杯碟破碎的聲音,接著,四福晉離開的時候,是紅著眼睛的,神情顯得十分疲累和委屈。這事,一個晚上,就在四爺府傳得沸沸揚揚。

  然後,四福晉,病了。

  弘暉第二日趕去福晉院子探望的時候,卻被告知,四爺吩咐了,福晉需要靜養,不見客,弘暉神色一僵,卻沒再堅持,只讓嬤嬤代為問候了額娘,希望額娘早日康復。

  然而,四福晉這麼一病,就足足靜養了一年多,期間,鈕鈷祿氏誕下四爺的五阿哥、耿氏誕下六阿哥,母子皆平安,只是鈕鈷祿氏身子虧了,以後怕是難再生養了,好在五阿哥生的虎頭虎腦的精神十足,鈕鈷祿氏也是能有盼頭的。

  福晉病了,李氏這個側福晉就代管了四爺府後院,一時風光無限,更何況,近來四爺越發看重三阿哥弘時了,李玉漱得意極了,唯有讓裏側福晉不如意的是,那個有巡撫兄長撐腰的狐狸精年如意。

  四爺從來不是耽於後院的,至於女人間的爭爭吵吵,只要沒吵到四爺跟前、只要沒影響了雍王府的面子,四爺是不屑于多參合的,也同時,一直拘著弘暉不許兒子被後院爭鬥誤了前程差事。慶倖的是,四福晉不管事的這段日子,四爺府後院倒也還算安和,然而,這模樣,反而坐實了那拉氏芸秀的“無能”。

  弘暉倒也聽話,既然四爺堅持,弘暉縱然心中會疑惑,但還是遵從了四爺的意思,雖然不甘心四爺把弘昀和小四卿和都安排到四爺院子裏去親自教導,可也沒法子,誰讓四爺是這雍王府的老大呢?

  弘暉隱隱猜到幾分四爺的用意,應該還是故技重施,藉故冷落福晉,然而真相只是為了更好的保護嫡子。只是,四爺從來不承認這一點,還不容置疑地把弘昀卿和“拐”走了,卻並非真正的親自教導,四爺可是大忙人,弘暉心裏經常腹誹,真是苦了弘昀卿和,在四爺眼皮子底下,被拘得厲害。

  直到弘暉暗中查出,當初陷害四福晉的元兇,所有的疑惑才真正得以解開,弘暉胸悶至極,拿著七彩探查出來的原委,幾張紙寫得夠明白的,往四爺面前一送,“阿瑪作何解釋?”

  林師隱身在屋中,心中也被世子爺這氣勢壓得一驚,暗道,東窗事發……又有好戲了!


☆、51、真相或許並不重要

  四爺很欣慰,雖然時隔一年之久,可最終,點破真相的還是自己向來引以為傲的嫡長子,然而,欣慰之余,面對兒子當面咄咄逼人的模樣,四爺習慣性地選擇了沉默。

  對於四爺這近乎無賴的行為,弘暉真是覺得頭疼得厲害,人家堂堂雍親王,做什麼不可以?你小子又憑的什麼來懷疑質問?可笑,自不量力。

  “阿瑪是想保護我,還想考驗我,是不是?”沉默之後,依舊是弘暉妥協了,與四爺玩這“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弘暉徹底認栽,絕無得勝的可能,四爺是牛人。

  四爺臉上表情有幾分鬆動,不過很快再次恢復了面癱神情,讓人猜不出這位爺究竟在想些什麼?

  “依阿瑪之見,您認為,皇上當年對理親王的保護、還有考驗會少了嗎?是不是也像是您與兒子現在這樣?以愛的名義,以保護的名義,總是專斷著您以為正確的道理嗎?明明您對於那二位的行徑是不屑的,如今,又何必反被聰明誤……可兒子,不願這樣。”弘暉不得不承認,生在皇家,哪怕再努力改變命運,卻還是有恐懼,怕是逃不過皇家這些惡性循環似的命運。

  極端的寵溺背後,大概是同樣極端的不信任。

  四爺終於動了,站起身低頭認真看著兒子,弘暉好像是又長高了些,臉上的稚氣更是少了許多,“你是這麼認為的?”

  四爺覺得心裏難受,自己對弘暉如此寵愛,為了這個小子,也曾幾次妥協了自己向來的做事原則,而如今,竟然還招來這小子的質疑和責問?情何以堪,簡直混賬。

  四爺一直堅信,與康熙爺從來不是一路人。

  弘暉莫名覺得心裏一揪,忍不住抽痛了一下,可細打量四爺的神色,又實在看不透那面無表情之後的真實,四爺總是習慣將自己封閉起來,“我懂,我懂得阿瑪是疼愛兒子。”弘暉不由地急著開口解釋,“阿瑪,兒子真的明白。想必當初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額娘也是同意的,你們都是為了保護我,我知道,您是不會傷害兒子的。”

  四爺微微松了口氣,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當初那麼做,也是早料到了有被弘暉看破的這一日,也一直相信著,弘暉是一定能夠懂得自己這個父親的心意,如今,聽弘暉這麼說來,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實……卻為何,真正聽兒子說“懂”的時候,四爺才發現,原來心中一直有石頭懸在半空,才落地,踏實了。

  “兒子今日想說的是,您若執意堅持這種方式,以後都不會改了,那麼,兒子敢斷言,哪怕是最親近的父子血緣、親情羈絆,也終有一日會被這種方式的愛護給磨得……所剩寥寥。”弘暉一直努力在表達,每每以為四爺懂了、明白了、接受了,可又一次次的事實表明,四爺果然還是懵懂的,“阿瑪,我是您的兒子,是該讓您驕傲自豪的雍王世子,而並不是永遠躲在您羽翼保護下的稚兒,更……更不願意看著您,哪怕是為了我,而去設計傷害……”您的庶子。最後的幾個字,弘暉沒有吐出口,可是四爺能夠猜得到。

  因為,四爺的臉色,一下子,黑得厲害。

  四爺承認,弘暉說的話,八成都能讓他感到滿意,然而,就是最後那一句,四爺感覺心中被什麼堵住了,呼吸都覺得不舒服,難道在弘暉眼中,自己就是那個不擇手段、甚至可以殘酷到迫害自己子嗣的冷血之人嗎?何況,這一切都是為了誰?

  看吧,惱怒了!弘暉心中腹誹,也同時壯了壯膽子,將心中的肺腑說了出來,“您生氣了。”

  四爺實在胸悶,重重哼聲,被兒子這般指責,爺能不生氣嗎?

  弘暉卻笑了,好像剛才看見阿瑪氣呼呼的模樣,挺可愛的,咳咳……當然,四爺一定是不喜歡“可愛”這種字眼的,“請您仔細想想,兒子的道理對不對?您為兒子付出了這麼多,甚至還可能壞了您多年的佈局,可若是到頭來,兒子不能乖乖領情,反而出言不遜忤逆您的愛護之意……您,是不是感覺氣憤極了?”

  然後,有一瞬間的沉默,接著,四爺剛想張嘴說話,卻又被弘暉打斷了,弘暉收起臉上的笑意,十分認真、甚至是嚴肅地問了一個問題,“您一旦怒極了,或許現在還不會,但將來呢?您會不會有朝一日,面對兒子的這些不識好歹,您會給兒子定個死罪?大概,是會的吧。”

  弘暉像是在自問自答。因為事實很清晰,遠的不說,康熙與胤礽何嘗不是走到今日這種地步的。

  “弘暉!”四爺一巴掌拍響書桌,下一刻就朝著兒子罵去,“混賬,誰……誰教的你這些混賬道理?這些年,都學到狗身上去了?你的規矩呢?你的孝道呢?你……簡直混賬!”四爺,破天荒的,語無倫次了。

  四爺真的氣不過了,想他這個阿瑪或許不夠稱職,畢竟對於弘昀或是弘晢等兒子,關心確實不多,可……可弘暉你小子有什麼資格今日這麼說?“定個死罪”,這種話,爺我打心底裏就從沒想過用在你小子身上,可你這個混賬東西居然敢,豈有此理!

  四爺,生氣了。

  弘暉抬手撫額,好像……把事情搞得更糟糕了?明明不是這個意思的,“阿瑪……”

  “滾!我沒你這種混賬兒子,給我滾出去!”四爺難得這般發洩的。

  弘暉身子一僵,心裏也明白,四爺向來隱忍的性子,要惱怒到何種程度,才會像是現在這般爆發出來?這時候,弘暉心裏生了愧疚,雖然並不覺得自己的選擇是錯的,可大概,應該會有更好的方式吧,然而,“再混賬,我也是您兒子,就算您讓我滾了……滾了我也還是您兒子。”於是,弘暉耍無賴了,反而跨了幾步在一旁椅子上坐下了。

  與四爺講道理,從一開始就是最大的錯誤!

  四爺瞧兒子這頑劣模樣,反而是一愣,隨後回神,意思到自己剛才話裏的沖勁兒,四爺微微收斂了怒意,其實,並非真的想讓兒子滾的……至於,那句“我沒你這種混賬兒子”,四爺口中突然覺得苦澀,或許,這話不該對著弘暉罵去的,太傷人,四爺懂的。

  “原來您也知道理虧了?您也知道這話太傷人了?還好您兒子我心胸夠寬廣,不會真因為一句兩句地和您起了膈應。”弘暉慢悠悠地拉長了音說道,隨後,在四爺再次要罵人的時候趕緊討好幾句,“不過,也虧得阿瑪您就是這種刀子嘴豆腐心的好性子,兒子懂的,您雖然罵了那話,可心裏明明還是記著,暉兒是您最最疼愛的好兒子,是不?呵呵!”

  對付四爺,胡攪蠻纏永遠比據理力爭更實在。

  果然,四爺雖然沒笑,卻是臉色沒那麼難看了,不過,嘴角眼角十分抽搐倒是真的,顯然是被兒子這架勢給囧得。

  覺得四爺恢復到平常心了,弘暉正了正臉色,也不再胡亂鬧歡了,“阿瑪,兒子如果有說得過分的地方,您儘管指出來教訓兒子,您也不希望在您面前,我只是個膽小沉默不懂表達心意的嫡長子吧?若,兒子做錯了,您教訓,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您的教導,兒子向來是鄭重領受的。可是,您也總得給兒子犯錯的機會吧?您看,您費盡心思護著兒子,到頭來,您自個兒還得為此憋著委屈、無人訴苦……兒子委屈了,您會護著兒子,可是現在您受委屈了,誰能護著您?”

  “哎,真不知,該說你是長大了,還是永遠長不大!”四爺由衷感歎,他何嘗看不明白,暉兒的一片赤子心,這孩子急著想要往肩上扛擔子,或許,暉兒是真的長大了。

  弘暉展露笑顏,是在四爺面前一向的純粹笑意,“阿瑪,雖然我沒證據,可是,我相信,您設計讓耿氏在額娘院子裏動了胎氣,卻並沒有真的下手傷害耿氏肚子裏的孩子。”弘暉知道,四爺在意這個,剛才四爺那股子怒氣可不小,四爺不是殘酷冷血的人,四爺十分重視子嗣。

  聽兒子這般說,四爺雖然動容,可四爺這性子,註定了是不會感動得忘了自製,很顯然,四爺覺得弘暉這話,未免沒有刻意討好的意味……沒辦法,四爺生於宮中、長於宮中,有些性子,幾乎是天生的。

  先前這話,弘暉當然不是十成真心的,而接下來這話,才真是毫無掩飾的,“換個方式說,您大概能接受的。就算……我說了是打個比方,您別跟著字眼兒做計較……就算您真的對著耿氏肚子裏的小六下手了,您卻是為了兒子我,所以,不管您對他人是否真的殘酷冷血無情,您只要心裏惦記著我,弘暉就可以立誓,一生一世對您絕對地信任遵從。”

  四爺大概是滿意的,因為這一刻,四爺肯定,兒子是長大了,當年的小小孩童,已經長成頂天立地的翩翩少年郎,最重要的是,弘暉已經懂得了皇家的生存方式,然而,卻難得的是,還留存著一顆可貴的赤誠之心。

  弘暉那話的意思,只要四爺不對著自己揮刀劈斬,那麼,自己做兒子的就永遠都是個孝順子。

  弘暉懂得了,生存的條件,皇家的生存,從來不是必然的。

  四爺點頭認可了,弘暉終於松了口氣,要知道成人的靈魂憋屈了這麼些年,才終於得到這位爺的承認,何其囧哉?原來四爺不過是逼著自己把這心裏話說出來,瞧四爺的模樣,還以為是兒子終於被磨練出了皇家心智,卻不想,這些生存的條件,弘暉上輩子就懂的,這彎兒,可真繞大了。

  “耿氏並沒有動胎氣。”四爺臨了居然解釋了一句。

  弘暉已經一隻腳踏出了書房門檻,然後回頭對著四爺燦爛一笑,“阿瑪,其實把心裏話說出來,也不是這麼難的,對嗎?您的這些話,對著兒子說出口,兒子覺得格外的珍貴,兒子豈有不信的道理?”是真的相信。

  “你哪來的那麼多道理!”此刻,四爺語氣自然地帶了縱容的意味兒。

  弘暉索性回身正對著四爺,“還有一件事兒,都差點忘了和您說。去年的時候,弘皙去了一回江南,貌似挺不錯的,兒子琢磨著,您是不是也能替兒子討個江南遊的差事?”

  於是,四爺沒了笑意,“……”又是沉默啊。

  “阿瑪,您剛還說兒子長大了的。”弘暉不樂意了,別呀您,“您就非是覺得,兒子鬥不了那只曹老狐狸?”

  “偷看刑部的密宗,也是我給你的膽子?”四爺心裏門兒清得很。江寧府曹寅那老狐狸的事,四爺向來十分謹慎,沒想到還真被弘暉給探去了,罷了,這孩子果真是長大了,手段也還夠的。

  至於康熙爺那裏,四爺早已有了定策,在康熙爺眼裏,或許曹寅分量十分的重,然而,在四爺眼裏,我兒弘暉既然想要拿你曹寅開刀,你就算是老成精的狐狸,也得乖乖就範。

  孩子,總得給他成長的機會,就像是弘暉說的,如果連犯錯的機會都沒有,將來還怎麼獨擋風雨、立志天下?其實,弘暉的許多道理,四爺還是能夠聽進耳裏的,只是四爺不會輕易出口承認。

  弘暉呵呵一笑,阿瑪顯然是沒生氣的樣子,“要不是得了這個消息,兒子實在憋不住了……兒子也不會選在今兒這個時候和您攤牌的,呵呵!”

  弘暉瞧著四爺書桌上那幾張紙,關於一年前陷害福晉芸秀的真相,其實並非才探明白的,今日不過是作為弘暉向四爺表示“長大”的證物罷了。

  江寧府不太平,弘暉在京中呆不住了,如果四爺願意幫忙推一把,弘暉有信心,親自到江南指揮童西元拿下整個江南商道,指日可待。

  國之經濟命脈,江南之鄉,富饒之地。

  弘暉一直記得,想要送給四爺將來登基的賀禮,是足夠保障新政推行的……銀子。


☆、52、江寧府的曹二公子

  弘暉順利出京,或許四爺對於康熙爺的影響力越發的明顯了,又大概是康熙爺終究是年紀大了,面對諸多的不順心、不如意,康熙爺在一步一步妥協退讓。

  曾經用卑劣手段陷害胤礽的老大胤褆,依舊被圈禁在府,曾經榮耀至極受帝王寵信的廢太子理親王,已被奪了實權提前“養老”了,曾經風頭頗勁一度成為再立太子人選的老八胤禩,似乎也沉寂許久了……康熙爺在乾清宮時常盤點著幾個兒子,細細算來,如今老四越發地出挑了。

  康熙想了許多否認老四的理由,但又被自己一一推翻,老四雖然性子寡淡,但卻總算是兄友弟恭的,老四雖然從前默默無聞,但前番一鳴驚人吸引了諸多眼球,老四雖然看著有些手段冷酷,但……康熙爺在帝王位多年,他比誰都更明白,在這個位子上,冷酷什麼的,從來不是致命的藉口,更難得的是,老四隱忍自製的性子,大概是能夠讓他在權力衝擊之下保持幾分從容鎮定。

  康熙爺,在觀望,自己年紀大了,就越容易心軟,而若心軟了,則更容易成為致命弱點,“老四不是最適合帝王位的人,從來都不是……只是,朕卻不得不承認,眼下的大清朝,需要老四這樣的帝王……”

  李德全伺候著萬歲爺,似乎聽見主子低聲呢喃著什麼,然而,即便是聽明白、聽真切了,李德全也只能裝作聾子。

  京城以外,天空海闊。

  弘暉是跟著方文章一起出京去江寧府的,刑部郎中方文章剛被外放去江寧做個知府,對於這個安排,臨行前,四爺並沒有特別交代,於是,弘暉也就順其自然了。

  一路上,弘暉倒是想要遊歷一番,卻無奈,方文章趕著去江寧上任,弘暉也就只好作罷,匆匆一行,幾乎沒有中途逗留,雖遇上些小麻煩,倒也是第九天便抵達了江寧繁華地。

  這一次出京到江寧府上任,方文章離開刑部的時候,只帶走了一個得力心腹,那就是老搭檔刑部主事董姜宇的弟弟,董姜守,原刑部從九品司獄,也是刑部大牢中,公認的最牛司獄,功夫頂好、性子頗傲。

  “世子爺,您若是實在不願與下官去江寧府衙,那……還是讓薑守跟著給您當個護衛吧,否則……您也知道,下官是領了軍令狀的,萬一您若是在江寧有個事兒,下官真是無臉再回京面見四爺了。”方文章也與弘暉相處了一陣子,這位世子的脾氣,方文章也算是領教了,世子爺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這不,不能讓少主子改了性子,就只好他方行知妥協退讓了。

  方文章這話一說完,就瞧著董薑守一臉嚴肅地站到了弘暉身後,儼然就是一副替世子爺護衛的架勢,雖然並不十分甘願,可董薑守不得不承認,世子年少,卻有許多“歪門邪道”十分新奇,尤其是世子爺當初對著刑部大牢裏那一干重犯試用的招數,董薑守表示頗有興致。

  弘暉無奈,這一個兩個地還真以為他出門不帶護衛?好吧,雖然明面上,他的確只帶了一個伴讀書瑤和一個隨從呂義博兩人,卻其實由慕容豐極親自率七彩的暗衛跟著的,“行知倒也大方,總共只從刑部帶了一個出來,倒是便宜我了。”

  這算是應下了,弘暉知道,對於這一點,方文章是絕對不會妥協的,不過,董薑守這個人,弘暉的確也看重幾分的。

  方文章鬆口氣,又親自替弘暉在客棧安頓好,這才去了知府衙門。這外放的機會,是方文章向四爺求來的,如今,自然要花上萬分努力,以報四爺知遇與提攜之恩,方文章想做出一番政績,更想著為江寧一方百姓造福些許。

  其實,弘暉一行還沒到江寧的時候,康熙爺的密函已經到了織造衙門曹寅曹大人手中了,曹寅作為康熙爺在江寧地界的耳目,自然有一套密折通信的法子。

  “父親,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十三歲的小少年神色鄭重地對著面前的年過半百的老父問道,眼中頗有城府,曹徵,曹寅在康熙三十八年所得的次子。而正是這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曹徵,讓弘暉十分好奇,也是弘暉親自下江南的原因之一。

  曹寅自然是十分滿意這個小兒子,顯然,長子曹顒和這個年幼了十歲的弟弟相比,怕是要差上一大節,更何況,曹寅看得分明,長子並非混跡官場的料子,反而眼前的小兒子曹徵小小年紀就早早表現出了異于常人的天賦。因此,曹徵,也就成了曹寅培養的曹氏掌門接班人。

  “徵兒,萬歲爺的心思,不是用來猜的,記住為父的話,我們曹家人,只要忠心按著皇上的意思聽命行事,這就是曹家的生存之道。”曹寅是這麼教導兒子的,可其實,老狐狸心裏並非真這麼想,早就七拐八彎地琢磨著紫禁城那位老主子的意圖了。

  曹徵稍顯稚嫩的臉上,表情未變,依舊十分鄭重地對著老父親應答,“是,兒子謹記父親教誨。”垂首,便不再多言,當然,有其父則有其子,曹徵和老父一樣,心裏已經思量開了。

  孺子,可教也。

  康熙爺來信,卻其實信上寥寥幾字閒話家常,只在最後提了提幾句,老四家的弘暉跟著信任知府一道來了江寧,曹寅你只管著“按例辦差”就好。

  按例辦差?除了江寧織造衙門這一差事意外,曹寅的另一身份,就是江南片兒的皇家暗探頭子,就這個暗地裏的身份,可比正五品的織造老爺強多了。

  萬歲爺的意思,是……將雍王世子在江寧府的一言一行都據實以報?曹寅皺眉,未能及時定論,而曹徵在一旁安靜地立著,真不像是個十三歲少年能有的沉穩性子,倒是這樣的脾性,大概能得四爺喜歡的吧。

  曹家父子倆各有所思,也同時想起了一年前皇長孫理親王世子弘皙阿哥下江南的時候,似乎……康熙爺是同樣來了類似的一道旨意。

  曹徵儘管少年老成,可到底還是個少年的性子,難免十分好奇此番來的這位雍王世子,從前聽父親講,萬歲爺最最看重皇長孫,而一年前曹徵也的確偷偷去了揚州,見到了聞名已久的弘皙阿哥,也是曹徵第一次見識到皇家阿哥的風範,曹徵並不否認,向來自豪于自己的才智,而就在皇長孫面前,變得……只覺得自己變得弱小了。

  其實,曹徵對雍王世子所知甚少,而是關於京中那位四爺的傳聞聽得稍多一些,然而,父親每每提起的時候,曹徵有所感覺,父親……並不怎麼認同那位雍親王。這一次知道雍王世子來江寧,曹徵也做了些功課,更是瞭解到,自家父親似有不小的把柄被握在雍親王手中,所以,父親近來每次談及雍親王,總是顯得有幾分拘束。

  然而,曹徵並未料到,就這麼不期然,在江寧府的大街上,遇見了雍王世子爺,別開生面。

  弘暉從慕容那裏得到的消息,聽說是曹徵這個曹家二少爺雖然被曹寅看著,卻在曹家的境況並不怎麼好,畢竟,曹徵只是曹寅的一個妾侍所出,而這個妾侍還曾是個青樓出身的女子。上有嫡兄壓著,曹徵就算是有曹寅護佑,可到底只是個庶子、次子。

  遠遠地瞧見前面有許多人圍觀,弘暉一時興起便也抬步靠近,而身後跟著的呂義博便開口解說了幾句,前頭人多的地方,是江寧府有名的大酒樓,胡陽店,老闆是江寧富戶胡家,雖然比不上童西元的童氏一族,卻也是在整個江南排得上號的富貴人家。

  弘暉倒是沒料到,慕容講來甚為誇讚的曹二公子,居然就這麼被個商家少爺給堵在大街上,胡人傑顯然是沒把曹徵擺在眼裏,瞧那囂張的模樣,弘暉肯斷定,這絕不是胡人傑第一次當著面兒的對著曹徵口出狂言、甚至是辱人之言辭。

  “喲,二公子怎麼,是瞧不起咱們從商的?都不願賞臉進門來喝杯茶水?嘖嘖,就是曹大爺,也是會給小民幾分面子的,你……哼,憑的什麼啊?就憑是個妾生的種?哈哈!”胡人傑是胡家嫡子大少爺,在江寧府,又是與曹寅長子曹顒一個圈子的,更知道曹寅曾多次直言不喜曹徵這個妾生的弟弟,所以,胡人傑就是想要向曹大公子賣好,也不可能對著曹徵有好臉色。

  曹寅再看重小兒子,卻從不會駁了大兒子的面子,就算曹寅早就打定了主意將來曹家要靠小兒子撐下去,可祖宗家法……曹寅不敢亂了規矩。曹寅更是明白,做為康熙爺寵臣心腹,更不能壞了嫡庶的章法,因此,曹寅將小兒子當做繼承人培養,更確切的說,曹徵最多也就是將來曹家的影子。

  面對胡人傑的挑釁,曹徵不是不惱不怒,而是根本不允許他惱怒,“胡家的面子,自然要給的,只是,這胡家的茶水,未免太費銀子了,說實話,曹徵……的確不敢進這胡陽店的門,呵呵,這荷包裏的銀子不夠,曹徵還真沒這底氣。”少年,好一份寵辱不驚。

  弘暉細打量這個比自己還要年幼兩年的少年,還真就是半大的孩子,又是什麼樣的曹府,養出了這麼一個著實不錯的人物?

  曹徵如今完全能夠應付胡人傑的刻意刁難,雖然仍會在心中惱怒,可曹徵學會了隱忍,他如此坦蕩蕩的回應,顯然是博得了周圍一眾旁觀者的好感,當然,這對曹徵生出好感的,自是有幾分眼力勁兒的,至於其他愚者,根本不在曹徵眼底。

  胡人傑當然是沒被曹徵看在眼底的,而此刻得意笑的胡大少爺,更是在曹徵看來,格外地愚蠢,胡人傑不自知,卻還是沒有忽略曹徵神情中的幾分不屑,胡人傑喜好挑釁別人,卻完全受不得他人的挑釁,所以,哪怕是曹徵一絲一毫的不屑,也激得胡人傑想要衝上前去一巴掌打掉。

  曹徵是沒料到,像是忘記了閃躲,可眼底的精光,卻讓弘暉看得分明。

  弘暉對著身側跟隨的董薑守一個手勢,只見董姜守箭步向前,湊巧剛剛擋住了胡人傑對曹徵的“行兇”,雖然董薑守很想一握捏碎了胡人傑的手腕,卻還是忍住了,心裏默念,這裏不是刑部大牢、這小子不是牢裏的重犯……

  所有人都被這一變故給驚愣住了,也包括曹徵,接著,是被胡人傑的叫駡給喊回神了,“你是什麼東西,竟然敢……”

  弘暉一皺眉,董薑守手上多一份力,胡人傑的叫駡突然中斷,痛得厲害,然而,一聲“啊”的痛呼卻怎麼也叫不出聲,胡人傑額頭冷汗直冒。

  “書瑤,你說這出來十幾天,爺還是第一次見著,原來這天底下,果真有這般蠢貨?區區一個商家子,居然敢大庭廣眾之下挑撥官家和睦,如此大言不慚。”弘暉跨步上前,眾人被這位小爺氣勢所迫,自動讓開道來,弘暉則像是閒庭信步一般,悠然閒適,然而,皇家阿哥的威勢顯然是嚇住了一干人等,“爺倒是好奇,堂堂曹家,受天子恩寵繁多,他曹寅是不是真的這麼無能,竟然讓個商戶在江寧府的地界給挑釁了?”弘暉自然是歪曲了胡人傑挑釁曹二少爺的意思。

  書瑤做了世子爺快十年的伴讀,當然瞭解世子爺的意思,而書瑤本就是正白旗齊佳氏的嫡出子嗣,身份不低,“爺,按理說,曹大人不該是個糊塗的,又或是,這曹家的嫡出長子竟是個受小人閑語蒙蔽的?嘖嘖,可惜可惜啊,看來,曹家是後繼無人了!”一個曹家,若是世子爺不擺在眼裏,他齊佳書瑤也不怕得罪。

  曹家,也不過是正白旗的包衣奴才。

  胡人傑痛苦不堪,卻無奈董薑守手段太高,胡少爺動不得絲毫,而胡陽店裏的掌櫃夥計、以及胡少爺的隨從小廝等,都不敢輕舉妄動。

  至於曹徵,在見著弘暉出現的一刻,腦子裏就飛速算計起來,猜測著弘暉的身份,當弘暉主僕一開口,曹徵幾乎可以肯定,眼前突然冒出來如此囂張行事的,就是雍王世子,弘暉阿哥。只是,世子爺此番所圖為何?曹徵下意識皺眉,不解,也不敢輕舉妄動,然而,曹徵看著姓胡的此刻模樣,雖不動聲色,可心裏是舒暢了些,他忍著白癡很久了。

  然而,曾聽說雍王世子多是為人低調的,可眼下,在曹徵眼中,卻覺得這位小爺如此囂張傲世呢?

  弘暉雖然對曹徵感興趣,卻是,真正的獵物該是織造府裏的老狐狸才是!


☆、53、原道是美酒惹得禍

  胡陽店門口這出鬧劇,顯然引起了諸多關注,這本是江寧府繁華的中心區域,來往也不乏地方上一些稍有見識達官貴人,只是先前胡人傑刁難曹家庶出二公子的場面,大家早就見慣了,也不稀奇,然而,眼下這事兒可不一樣了。

  江寧府何時來了這麼個少年人物?

  熟知江寧權貴的人都清楚,可沒聽說過江寧地界上有這樣的官家少爺,很顯然,剛才弘暉一出場那架勢,明眼人不會錯把弘暉認為僅僅是某個富家子弟的。一時間,紛紛都揣測著弘暉的身份。

  胡家在江寧這地方,也不是個善茬。

  董薑守接到世子爺的暗示,將手中逮著的胡人傑一把扔了出去,別說只是這樣個商家紈絝,就是京裏那些個八旗子弟,也沒幾個能讓董薑守看在眼裏的,他這脾氣,這些年在京城,也確實沒少給作為哥哥的董姜宇添麻煩,到最後沒法子,刑部主事就把自家這弟弟給弄進了刑部大牢做了個司獄,至少牢裏的都是重犯死囚,就讓姜守折騰一下,總好過這弟弟隔三差五地在京城大街上打了哪家哪家的少爺主子。

  胡人傑“哇哇”叫痛,小心翼翼試著動了動雙手,才確認沒有斷掉廢了,被人扶起來,胡人傑下意識往後躲了幾步,想要離董薑守這個可怕的蠻人遠一點,然而,等回神的時候,胡少爺才意識到,自己的樣子很是狼狽,實在是丟人、丟份兒,“你……你……你竟敢光天化日對我行兇?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告訴你,今兒這事兒沒那麼容易善了!你就別想逃了……”胡少爺終於有點找回場子的感覺了,卻其實並沒有敢拿正眼去看董薑守。

  董薑守無奈翻翻白眼,這個什麼少爺,感情是個傻子吧?剛才世子爺與齊少爺已經把話說得分明瞭,難道會怕了一個小小的胡家?反而倒是一旁的這個曹二公子讓人有些在意,董姜守是刑部大牢裏出來的,不論是重犯、還是其他衙役同僚,他董薑守八成都是能夠一眼看穿的,在刑部幾年,看人的本事還真練出了些,剛曹徵神色中細微的變化,並未逃過董薑守的眼睛。

  不過,對曹徵稍稍刮目相看的同時,董薑守也不敢大意,曹二公子的這個反應,怕是已經猜到了世子爺的身份,那麼,世子爺果然是被江寧織造曹寅給盯上了。董薑守並沒有拜了哪個主子,但是也知道,自家哥哥與方文章一樣,都是雍親王的四爺党。此番世子爺離京,董薑守也不敢讓世子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意外,所以方文章提議的時候,應了護衛世子的職責。

  弘暉動了,再朝著酒樓跨進幾步,然後隨意瞥了眼叫囂的胡人傑,“趁著爺心情還不錯,趕緊滾,今兒就教你一個乖,這天底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呢,做人做事,都別太絕了。”越過門檻,徑直入了胡陽店裏邊兒,“雖然貌似胡家的人不怎麼樣,不過,爺聽說這裏酒菜是不錯的,掌櫃的,來幾個你們這裏的招牌菜。”弘暉擺足了世子爺的貴氣。

  弘暉就在一樓大廳裏挑了張桌子坐下,呂義博是緊跟著世子爺伺候著,與董薑守侍立在世子爺身後,而齊佳書瑤,則是懂了世子爺的意思,路過曹徵的時候,帶著幾分親近拍了拍這小子的肩膀,“擇日不如撞日,曹家小子,今兒個,少爺他請客,就讓你嘗嘗這胡陽店的好酒好菜,跟著進來吧。”

  書瑤拉著依舊有些神色複雜的曹徵來到弘暉面前,十分自然地在世子爺一旁入座,只是曹徵猜中了弘暉的身份,難免顯得有些拘束,曹徵曾想像過與這位雍王世子相見時的情景,可惜,是無論如何也不曾料到今日的情形。

  其實弘暉是淡淡笑著的,然而,就像是那個胡人傑和胡陽店的掌櫃夥計們一樣,曹徵難免也被弘暉所表現出來的氣場給震住了,這樣隨意淺笑、傲然呵斥的少年,讓曹徵輕易就想起了曾經暗地裏瞧見過幾回的理親王世子弘皙阿哥,兩位小爺有幾分相似。

  “少爺。”曹徵朝著弘暉問好,因為剛才聽書瑤這麼稱呼世子爺,曹徵心裏琢磨著,是否世子爺不想暴露身份,所以,也就隨著叫了句少爺,然後見到弘暉笑著點點頭,曹徵才敢在書瑤下手邊跟著落座。曹徵可沒忘記,剛才這位叫做書瑤的人,話裏可沒把曹家放在眼裏,大概是出自八旗貴家的吧,曹徵此時此刻,不敢有絲毫懈怠。

  曹徵這邊才坐下,那頭胡人傑終於回神了,剛莫名其妙又被弘暉教訓了幾句,胡少爺更是惱羞成怒了,可這才往著弘暉這張桌子走了幾步,就生生僵住了,理由無他,被董薑守一雙眼睛盯著,刺骨透心涼。

  胡陽店的王掌櫃是有些眼力的,趕緊勸了自家少爺回府,又親自好酒好菜地招呼弘暉這一桌,同時,王掌櫃自然也沒忘了差人去向東家主子稟報,在無法確認弘暉一行人的身份之前,王掌櫃不敢輕舉妄動。

  曹徵看著世子爺沒有阻止那胡人傑離開,心裏思量著,究竟是世子爺不想將事情鬧大、又或是故意為了等對方不識好歹再一網打盡?曹徵不敢打量,只顧著低頭做謙卑狀,而又期盼著,如果世子爺收拾了那姓胡的,貌似百利而無一害。

  弘暉品著酒菜,也不急著與曹徵過招,只是將這小子的些微神色收入眼底,弘暉暗歎,才十三四的模樣,在一個曹家,看來也早就被打磨得成精了。

  思及此處,弘暉不由在腦海裏閃過京中的四爺,有這麼一瞬間,特別思念想念,記起四爺這些年的愛護,弘暉雖然自知不是一個真正單純乾淨的人,但若不是四爺刻意縱容和悉心護著,就這幾年的時間,怕是也該自己嘗盡了皇家的陰暗了。

  不是每一個人,都像是自己這般幸運。

  是四爺的堅持,府上後院的那些齷蹉事,從來不曾是弘暉的負擔。

  是四爺的護佑,朝中或是宮裏皇家的那些爭鬥陰謀,也不曾真正有機會傷害到弘暉,除了四爺傾心教導之外,若做一個形容,那就是,哪怕天塌下來了,弘暉的身旁,總有四爺頂著。

  四爺,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無論他人如何看待,至少在弘暉心裏,便就是這麼認為的。

  弘暉不由地失神了,曹徵有所察覺,可依舊不甘在世子爺跟前肆意,在沒有掌握世子爺脾性的時候,曹徵不會魯莽。

  至於,書瑤在一旁看著,不禁笑得無奈,這位小爺還真是,走神的習慣怕是改不過來了,真不明白,每次走神,世子爺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麼?不過,世子爺不提,書瑤自然不敢多事。

  直到發覺自己身體某個部位的變化,弘暉才一個激靈回神,神情有些懊惱,可又並不多做表示,只管著自己努力克制心裏異樣的情緒……以及盡全力壓制身體裏的那一團火。

  突然耳邊響起先前額娘的提議,弘暉腦子裏翁的一聲,“男人?”弘暉對自己的敏銳,第一次表示質疑。

  額娘芸秀在去年就已經提過要給自己房裏安排人,只是當時沒那心思,婉拒了,搬出四爺說要聽阿瑪的教導“專心功課”,額娘也就沒再追究。

  女人?弘暉表示提不起興趣,至於前世還是蘇放的時候,也不曾對女人有過興趣,稍有不同的是,前世自己是女人、如今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從前,因為弘暉這個身子年紀還小,不曾考慮過這個問題,然而,現在看來,是該好好想想了。

  各式女人,弘暉在這個時空也沒少見,漂亮的、嫵媚的、溫婉的、多才的、心高的、清傲的……這裏,對男人限制甚少,尤其如今自己還是個親王世子的身份,若真的想要什麼樣的女人,絕不是難題。

  然而,弘暉腦中閃過一個個可能,至今能入得了自己眼底的女人,也不多,自家額娘芸秀那種性子,作為母親,弘暉是欣賞認同的,卻自認為不會喜歡這樣的女子。倒也是有性子爽朗強勢的女子,頗具現代女人的風格,然而,如果將她們想像成自己後院的物件?弘暉搖頭。

  因為突然沒了興致,弘暉在胡陽店默默用完酒菜,就告別曹徵離開了,而直到弘暉一行回到暫住的客來居,也不見胡家有什麼報復行為,弘暉也不心急。

  而至於曹徵,因為見了世子爺,卻完全不懂這位世子爺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幫著自己打發了胡人傑、又請自己用了胡陽店的酒菜,然後就這麼一句不問地走了?瞧著弘暉一行離開,曹徵仍是一頭霧水,少有地表示十分挫敗。

  弘暉現在有十分重要的問題要思考,而對於什麼曹家胡家之類的,都被世子爺拋到腦後了。

  蘇放前世唯一一次試著喜歡一個人,就被那該死的男人給害得靈魂穿越千年。蘇放不得不承認,自己雖玩過,卻還真的不曾愛過。前世隨著年紀大了,難免也會對著男人產生欲、望,形形色色的男人更是換過不少,她蘇大總裁從來不缺男人,然而,她卻認為,那只是一種身體需要。

  該死的!如果這個時候有青榕在身邊就好了,那死小子先前為了白小仙可以不忌男女性別,弘暉相信,那大概就是真的愛了。

  或許,要不要去封信問問青榕,那……究竟是什麼感覺?該如何斷定?弘暉從未像是此刻這般急迫。

  只因為,想著想著遠在京城的四爺,剛才自己的身子居然有了反應?十分強烈的欲、望。弘暉當然懂得,那一種火燎的感覺,是身為男人的欲、望。弘暉卻不懂,究竟是為何?

  然而,弘暉可以確定,那並不只是身體的需要,只因為,前世諸多情、事,從來不會因為單純在腦海中想念某人時而被激發,現在這種感覺,撓得弘暉心裏癢極了。

  一晚思緒未果,淩晨的時候,弘暉沉沉入睡。

  等到酒意徹底醒了,弘暉才發覺,昨日胡陽店的酒,倒是真的後勁十足,烈。

  再記起心中疑惑時,弘暉努力去想著四爺的樣子,只感覺腦海中四爺的模樣格外的清晰,這個男人對自己的愛護,讓弘暉心裏有暖意流過,卻不再是那種火燎的灼燒感。

  “書瑤呢?”等到午膳的時候,弘暉卻不見了書瑤,便對著呂義博問到。

  “咳咳……爺,書瑤來晚了,您見諒……咳咳!”湊巧,書瑤步子有些淩亂,趕來了,卻是很有幾分尷尬,“那胡陽店的掌櫃定是沒安好心,昨兒給咱的酒忒烈了,當時不覺得,可我這……咳咳……一晚上都被燒得厲害!”醉酒容易亂、性,書瑤雖然有幾分掩飾,卻並沒想過要瞞了世子爺。

  弘暉“嗯”了一聲,便神色不明。

  書瑤腦子還有些混,見了世子爺臉色,這才想起這位爺似乎並不喜談及男女之事,這幾年與世子爺相處得多了,書瑤本也不是亂情的性子,只怨昨日酒性上來,一時沒有克制住,才出去混了,“爺,奴才醉酒失態了,請爺責罰。”

  書瑤知道,弘暉雖待人和善,從不苛刻,但書瑤也是聰明人,懂得琢磨主子的心思喜好,更懂得如何在主子跟前賣乖。此番弘暉出京能夠帶著他齊佳書瑤,可不是沒道理的。

  弘暉剛才瞧書瑤的模樣,自然懂得這小子昨晚出去鬼混了,不過,聽書瑤將此歸之為“醉酒失態”,弘暉點點頭,頓了頓,便笑了,“這是做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苛責你了!快起來吧,你也知道,在我跟前,小錯根本用不著跪,若是犯了大錯,就是再怎麼跪著求饒也是沒用的!”

  “是。”書瑤不敢再多說,心裏懂得,此番世子爺是沒怪罪,卻也借此稍稍敲打了自己一番。

  書瑤恢復了神色,陪著世子爺用膳,心裏絲毫沒有因為世子爺的敲打而起疙瘩,反而更加自然從容了,如果世子爺還願意花心思敲打一番,就證明你還在世子爺眼裏。

  弘暉顯然對書瑤很滿意,此刻,因為書瑤一句話解開了昨晚困擾了自己一夜的難題,弘暉對著書瑤就更添了幾分好臉色。

  不過是醉酒失態而已,可不,一早酒醒了,四爺還是阿瑪,昨日的那種反應,就像是一閃而過的流星。


☆、54、歎江寧風雨平地起

  “你是說,弘暉阿哥可能要對付胡家?”曹寅聽了小兒子敍述,十分不解地問到,四爺不是九爺,而曹寅實在想不出什麼理由,竟然讓堂堂雍王世子去設計對付江寧府的一個胡家?沒道理。

  曹徵聽到父親的質疑,臉上神色是同樣的帶著幾分疑惑,“父親,兒子只是有這種直覺,可是……兒子也猜不透,世子究竟想做什麼?今日這一出,看似巧合,卻讓兒子覺得總有幾分古怪。”

  曹寅不會隨意忽略了小兒子的看法,畢竟,曹徵的眼力和聰明勁兒是自己這個做父親引以為傲的,“好了,你也別多想了,世子的事,你留心就好,但也不用太過在意。”曹寅隱隱覺得弘暉太不簡單了,但就像是兒子說的,又看不透徹,“怎麼今日,胡家的又找你麻煩了?”

  曹徵一愣,父親很少提起這些,然而,曹徵是敢確定的,胡人傑以及其他想要討好大哥曹顒的人是如何逮了機會就挑釁欺辱自己這一事,父親是最清楚不過的,“不礙事的,父親,兒子能應付得來。”曹徵對著曹寅淡然一笑,說得雲淡風輕。

  曹寅當然十分滿意,有這份氣度,才能夠在將來作為影子好好守護曹家,“嗯,那就好。”揮手讓兒子退下,然而瞧兒子已經跨出了書房門,曹寅帶著幾絲暖意又地開口,“徵兒,你大哥那裏我會和他提的,你專心學好功課就是。”

  曹徵腳下頓了頓,回頭對著曹寅笑得也頗有幾分暖意,“嗯,兒子省得,父親放心。”

  有時候,曹徵覺得自己忒不識相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果然,貪婪是魔鬼。其實,作為庶出的兒子,能夠得到父親精心培養,已經是許多人做夢都得不到的便宜了,那麼,還在奢望著什麼?

  曹徵是不會料到的,原本只是尋常被欺負的戲碼,竟然今日成了曹家走向衰敗的轉折,多年後再回首,曹徵依舊覺得十分的諷刺,可笑。

  父親在江寧、乃至整個江南,佈局算計多年,竟然輸給一個商家?

  胡老闆第二日就帶著重禮來織造衙門拜訪賠罪了,胡少爺這模樣,是有史以來曹徵見過最慫的樣子,胡家這銀票竟像是白紙一樣往著曹寅面前送,如此這般,曹寅雖有疑惑不解,但哪能不懷疑?事情太過反常,反極必生異端災禍。

  卻只怕,風雨驟急,曹寅這一次難以防備了。

  曹寅做了康熙爺多年的耳目,身為暗探頭子,對於異象的敏銳嗅覺是差不了的,果斷地推脫了胡老闆的殷勤,一文錢都沒留下,打著太極就把人給送出了織造府。曹寅眼看著胡家父子離開,轉身就招了手底下的心腹,徹查胡氏一族,曹寅敢斷定,其中必有么蛾子。

  曹寅也知道,平日裏自家大兒子曹顒貌似與那個胡人傑頗有交情,就將曹顒叫到書房問話,可這長子嘮嘮叨叨就是說不出個有用的來,反而在這個時候還不忘貶低一下曹徵這個庶出小弟。曹寅無奈,也知道大兒子靠不住,再派人去叫小兒子的時候,卻聽下人來報,二少爺剛出門不久,因為,湊巧今兒個是二少爺生母韓氏的忌日,每年這個日子,曹徵總是會去城外泰福寺祈福。

  曹寅年紀也大了,近來越發地感覺心中不安,這個時候,很想把小兒子叫回來,卻最終還是打發了奴才,自己一個人在書房靜一靜,罷了,徵兒是個孝順的,今日就隨了他吧,曹寅並非冷血,心裏也不願將聰慧的小兒子當做冰冷的工具,然而,曹家的福禍,才是最最重要的。

  而至於曹顒這個大公子,打父親書房出來,就覺得一陣莫名,父親問胡家做什麼?曹顒其實有些怕曹寅這個老父親,雖然曹寅也算是晚來子,被曹寅疼愛得很,但在小兒子曹徵出世前的十年中,曹寅的所有期望都寄託在了長子曹顒身上,致使曹顒年幼時記得的,總是父親的迫切教導,太過沉重,而後來有了庶出的小弟,父親則是許久都沒再關心過自己的功課……許久了,曹顒一直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那一個,父親十分的不公平。

  極度自卑,造就了曹顒把弟弟往死裏整的扭曲性子,而父親曹寅睜隻眼閉只眼的縱容或是漠視的態度,更是讓大公子曹顒變本加厲了。

  父親真是莫名?胡家能有什麼奇怪?就那胡人傑小子,除了在爺面前卑躬屈膝討好賣乖著,還能鬧出什麼來?曹顒如此想著,不就是昨兒個人傑小子又欺負了一回曹徵嗎,值得父親你勞師動眾來向兒子問罪?曹顒心裏恨恨。

  如此,曹顒還真的是冤枉曹寅的,至始至終,曹寅這個做父親的,哪怕再三憋屈了小兒子,卻從來不會問罪嫡長子,其實,面對曹顒,曹寅更多的是寵溺以及無奈。

  人非聖賢,人無完人。曹寅不是聖人,康熙爺也不是神人。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爺,剛胡少爺送了帖子過來,說請您去醉仙樓樂樂。”小廝給大少爺遞上帖子,這兩年,胡家少爺請大少爺樂樂,那就像是家常便飯似,見怪不怪的。

  曹顒心裏正鬱悶著,一聽是胡人傑擺酒請客,還是能讓人欲仙欲死的醉仙樓,哪有不答應的道理?胡家小子就是夠上道,出手大方不說,還特會哄人說話逗人樂。

  等曹顒到了醉仙樓,果然,進了雅間的們,就瞧著美酒佳餚,當然,除了胡人傑以及其他幾個酒肉朋友,更少不了美女作陪,一時間,把什麼煩惱都拋在腦後了。

  席間,胡人傑盡撿好聽的說,還神神秘秘說得了好寶貝,惹得大夥兒心癢癢的,最後拿出來一顯,果然,明潤如玉、光澤耀人的大顆夜明珠,好傢伙,直把所有人都瞪得眼睛發直。曹顒好東西自然見的不少,卻也同樣是與大夥兒一般貪戀的模樣,好東西,誰也不嫌多。

  胡人傑這小子夠兄弟,眼都不眨一下的,把兩顆明亮的大珠子往曹大公子面前一送,“大公子,請笑納!”就像送出手的只是兩顆大石頭籽兒。

  曹顒一愣,猶豫著,他還是有點腦子的,這東西,不是一般的貴重,“這……”

  然而,其餘人在一旁起哄,見曹顒不接,直嚷嚷說要搶了,而胡人傑一臉失望,看著就要轉手了,曹顒一把就接下了,“好說,好說,有什麼事兒,只要哥辦的下,一定幫忙……”這些東西,曹顒打胡人傑這裏可是早就拿順手了。

  而曹顒當然不曉得,這一接手,代價就是曹家人的命。

  “這江寧胡家,沒想到啊,竟是這麼一潭深水,深不可測啊!”弘暉不由感歎,然而,語氣之中,也並沒有掩飾戲謔之意,聽了慕容帶來的消息,雖然承認胡家絕不簡單,可弘暉料到了,看來,有人對曹寅這老狐狸更是恨之入骨,胡家在江寧布這局,少說也有三五年了。

  慕容點頭,“確實如主子所言,且不說胡家家主胡萬峰,就是那個看似荒唐紈絝的胡人傑,現在看來,根本不似初見的那種脾性,偽裝的功夫不是一般的好。”作為暗探組織七彩的首領,慕容豐極也不得不誇一句那位姓胡的少爺。

  弘暉終於明白,為什麼那日初見胡人傑的時候,總有那麼種說不出的怪異感,“盯緊了,如果胡家的目標只是曹家,我們……按兵不動。”坐收漁翁利。有人願意下了血本設計曹家,弘暉樂得坐享其成。

  弘暉看出了些端倪,這江寧織造府的曹寅,怕是與京中的康熙爺一樣,也老了。弘暉好奇,先前來江寧,對曹寅冒出來的這個小兒子感興趣,見了曹徵,弘暉承認,資質不錯,然而,難免還是顯得稚嫩了些,誰想,竟然又橫向裏殺出來一個異類胡人傑,勝負如何呢?

  弘暉並沒有等得太久,短短三日之內,江寧府流言四起,織造府的曹家以權壓人貪污鉅款,織造曹寅縱子行兇,明搶江寧商人胡氏一族的傳家之寶,一雙夜明珠,胡大少爺胡人傑在醉仙樓被曹大公子曹顒拿著匕首連刺七刀身亡,胡老闆尋去織造府伸冤講理,未果,一頭撞死在門口的石獅子上以明冤情。

  胡家父子的兩條命,並不是控訴曹家的關鍵,最終江寧知府方文章新任的第一把火,就是一紙諫書狠狠參了織造府曹家一本。

  摺子擺在康熙爺乾清宮的書案之上,老爺子泛起了頭疼毛病,曹顒殺人從來不是重點,而是從胡家披露的帳冊中,查出了曹府受賄的部分數目,僅僅胡家通過胡人傑送給曹顒的,就達到了千萬兩白銀的巨額,這還不算上些許稀世珍寶物件。

  貪贓枉法?這不是曹寅能夠擔得起的罪過,也不是康熙爺能夠堂而皇之包庇心腹的罪過,更重要的是,康熙疑惑了,曹寅在江寧往京裏遞消息,的確給了他便宜行事的幾分權力,然而,貪墨如此巨額的款項,這可不是在康熙爺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曹寅貪那麼多錢做什麼?朕給的賞賜還不夠嗎?又或者,曹寅拿了那麼多錢,究竟做了些什麼?

  其實,康熙爺更會懷疑,老四家的弘暉才剛到江寧沒多久,就鬧出了曹寅這件事,是否,這一切原本就是老四的主意?總不該有這麼巧的事!康熙爺當然記得,老四向來揪著曹寅的小辮子不放手的。

  更重要的是,康熙爺其實是對老夥計失望了,曹寅究竟怎麼會如此大意?讓胡家這樣的商家搞得身敗名裂?按理說,胡家送了那麼多錢給曹寅,又是為何臨了反目?然而,一系列的疑問都不顯得重要了,因為這一番,曹家怕是再也扶不起來了。

  康熙爺在江南的耳目,聾了,瞎了。

  揚州城外,小柳莊。

  “萬老闆,怎麼有閒情逸致到這麼個小地方?稀奇,真稀奇啊!”年輕男子嘖嘖稱奇,語帶戲謔調侃。

  正在湖邊釣魚的老人聞聲緩緩抬頭,疑惑道,“這位公子是?”滿眼的不解。

  年輕男子彎了嘴角,“萬老闆這是做什麼?才幾日不見,就不認識小侄了?小侄姓童,家父江寧童西元,您可是有印象?”這人,正是童西元的次子、京城泰和居童柏華的庶兄,童希華。

  童希華口中的“萬老闆”,其實就是江寧府已經一頭撞死明志伸冤的胡老板胡萬峰,當然,“胡萬峰”只是萬峰的一個虛假身份,而真正撞死的那一個也不過是個替身,一個足足佈局了五年的局,為的就是搞垮曹家,很顯然,萬峰已經得逞了。

  而眼下,瞧著童希華灼灼的目光,萬峰知道裝不下去,“既然找到了這裏,童希華,你想要什麼,說吧。”

  萬峰心裏已經思量開了,卻實在找不到童家此番的動機,當初,江寧胡家,不曾與童家交惡,而據萬峰所知,童西元也不曾與曹家有什麼好交情。

  童希華見萬峰承認了,得意一笑,還好,沒在主子面前丟臉辦砸了,便不再理睬萬峰,反而轉身彎腰行禮,“蘇總,希華不辱使命,這位,的確就是您想要找的人。”

  萬峰心下一顫,暗道一聲自己糊塗,竟然因為設計曹家事成,而放鬆了警惕,剛才童家這小子應該只是試探,自己竟然就這麼輕易著了道,哎……童家,還真是虎父無犬子。然而,萬峰眼下只能見機行事了,好奇地隨著童希華的方向看去,只見是一個青衣簡裝的少年。

  雍王世子!

  萬峰心裏警鐘鳴起,自己在江寧這一局能贏,也是把京裏來的這位雍王世子算計了進去,怎麼會料到,今日反被設計了?再無退路。

  的確,來的青衣少年,就是弘暉,“好一個萬老闆,好一個死無對證、金蟬脫殼!萬老闆的這如意算盤,打得未免太順當了吧!”

  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話,看來,當日拿著與胡人傑說道,看來是鬧笑話了,分明是這“胡家”最最清楚不過的道理,能夠如此不著痕跡地扳倒康熙爺的心腹曹寅曹老狐狸,眼前這老頭,實在心機夠深成的。

  若不是因為江南一帶早就佈置了童家這條線,弘暉也沒用信心能夠抓得住萬峰這更大的狡詐老狐。

  見萬峰死盯著自己,弘暉笑了,“看來,不用我自己介紹,萬老闆是認識我的。”又對著童希華一揮手,“呵呵,此番前來,一是來想請萬老闆為我解惑的,畢竟,萬老闆把兒子教得太出色,不僅是滑不溜秋的甚是狡猾,還頗為有骨氣呢,許多法子用了,卻還是什麼都問不出來,所以……呵呵,就只好打擾萬老闆的閒情逸致了。”

  於是,下一刻,萬峰就瞧見自家兒子萬重明被押了過來,雖然沒見兒子被刑訊逼供的傷,可很顯然,重明的樣子,一直渙散著,境況十分不好,“你……哈哈……哈哈哈……清狗,要殺要剮,來吧,老夫還怕什麼?有何畏懼?”


☆、55、弘暉遇刺殺心漸起

  萬峰這一輩子謹而慎之,而曹寅也並非是敗在萬峰手下的第一人,然而,扳倒曹寅這個康熙心腹,絕對是萬峰有生以來最為得意的一事,也因此,又難免得意忘形了。

  “清狗”兩字一出口,萬峰也很快發現問題了,只是,再改口已經來不及了,瞧對面雍王世子恍然的神色,萬峰唯有歎氣,竟沒料到,臨了就這麼莫名其妙輸在這人身上。萬峰並不是個魯莽一根筋的反清複明之輩,相反,萬峰這人活了幾十年,看得著實清明,毫不誇張地說,被他萬峰盯上然後設計直至毀滅的清狗,絕對都是死有餘辜的貨色。

  若非曹寅這老賊幫著康熙在暗地裏迫害了諸多漢族的文人義士,萬峰也不會輾轉耗了整整五年非得搞死這個江寧織造,清皇帝的走狗暗歎頭子。

  “反賊!”書瑤跟著世子爺這一遭算是開眼了,江南童氏,在來江寧府的這段日子裏,書瑤也是略知一二的,還真沒想到,世子爺居然是童氏背後的主子。然而,眼下聽著老頭一聲“清狗”罵出來,書瑤不淡定了,顧不得打量童希華,而是轉眼死瞪著萬峰。

  齊佳書瑤,是個地道的八旗子弟。

  弘暉略微皺眉,並不喜歡萬峰口中的“清狗”二字,也同樣不喜書瑤對著萬峰一副想殺想剮的模樣,書瑤本是個隨性的脾氣,倒是沒料,竟對著滿漢紛爭頗有芥蒂,“萬老闆怕是誤會了,我這今兒個來,不過就是想與萬老闆交個朋友。”弘暉心中早有定論。

  萬峰縱然老謀深算鬥得過曹寅老狐狸,卻在此刻,無法從眼前的少年神色中猜出幾分意圖,然而,直覺告訴萬峰,這位雍王世子似乎並無惡意,儘管這個猜測令萬峰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老夫愚鈍了,在公子眼中,朋友,原來是這麼交的?”眼神犀利地看向架著自家兒子的人,萬峰心裏終究是不願看著愛子就這麼沒了,哪怕是一線希望,萬峰也不會放棄,所以,這個時候,他即便心底淒涼,卻還是不得不打起精神與小狐狸鬥法。

  “呵呵,還不是因為萬老闆在江寧府這一手筆玩得太大了,難免讓我有幾分忌憚,我這一擔心,可不就使了些旁門左道,讓萬老闆見笑了。”弘暉坦言直白,毫不介意把自己的招數稱作旁門左道不入流的,要知道,眼前的萬峰,不是一般人,得用非一般的法子,“其實,我是十分欣賞萬老闆的氣魄才幹,只是,就怕老薑辣得很,我一個年紀輕輕的無法駕馭得好。”

  萬峰年紀不小了,然而,腦子轉得飛快,緊緊抓住了一絲稻草,“我兒尚年少,也略有幾分才智,如果公子瞧得上,我兒可為公子效力……至於老夫,就一死又何妨?只請公子立誓,不可違天理人道。我萬家一眾,便聽公子差遣。”

  如果說,先前弘暉只是對這個萬老頭有幾分興致,那麼,此時此刻,弘暉是感歎欽佩了,也就不想再兜圈子打太極了,“好……”然而,弘暉話還沒出口,就被一旁書瑤給打斷了。

  “放屁!你個老賊,敢大言不慚,就你們這種反賊,死不足惜,就該千刀萬剮、以儆效尤,你居然還異想天開……”書瑤聽不下去了,一激動,也顧不得在世子爺面前的規矩,吼開了,若是手裏有把刀,怕是已經朝著萬峰砍過去了。

  萬峰面不改色,絲毫不理會書瑤的叫駡,而是死死盯著弘暉。

  弘暉雖不滿書瑤插嘴,然而,被這麼一鬧,弘暉也覺得自己似乎魯莽了些,索性,臨時改了主意,“好一個愛子心切,我倒是沒料到,剛剛開口叫駡清狗的老先生,你此刻居然如此坦然地想要歸順?呵呵,罷了,至今為止,我還未發現你做的事損了我的利益,那麼,我的確可以給你一個機會,留你這兒子一命,不過……我也確實留不得你。”不掩殺意。

  萬峰點點頭,“我這兒子,難免有些固執,若是公子願意給老夫一炷香的時間……”重明的性子,帶上面具,演什麼像什麼,就像是先前扮演的愚蠢紈絝胡人傑,江寧府沒一個人能夠看破,然而,這孩子又有固執的性子,若不是自己親自給重明疏導,就怕……

  然而,弘暉“嗯”了一聲,卻轉身離開了,只留下人手看管著萬家父子,算是默認了萬峰一炷香的請求。這萬峰,還真是個異類,反清複明之中,真有這樣脾性的?弘暉好奇了。

  萬峰並不是無緣無故輕信了弘暉,雖然從未與雍王或是這個雍王世子打過交道,然而,萬峰卻是知道的,單憑著先前雍王從康熙手中救下秦文泰秦之謙父子的事,萬峰願意賭一把。

  人命貴重。萬峰也惜命,而若是父子今日只能活一,那麼,兒子重明還年輕,這小子也聰明得很,萬峰相信,假以時日,重明定能青出於藍。最主要的,是因為萬峰見了雍王世子這個人,他無法形容剛才那是一個怎樣的少年,卻能夠從世子言行中感覺到誠意,不只是弘暉對當下這件事的誠意,甚至萬峰隱隱相信,這個世子眼裏是真的沒有滿漢之別。

  生於滿洲帝王家的親王世子,竟然能對滿漢一視同仁?這一點,若是真的,那怕就是奇跡了,然而,萬峰願意賭一回,而他萬老頭是願意相信奇跡的。

  萬峰趕緊扶住了兒子重明,將兒子的疲累看在眼底,十分心疼,也不禁猜測,剛那位世子究竟用了什麼法子,竟然能讓自己向來意志堅毅的兒子,變得如此神智渙散?不過,想起剛才少年的那些話,似乎兒子並未妥協,萬峰心疼的同時,更掩不住驕傲,這個傻孩子啊,明明聰明的緊,怎麼就有時候特別犯倔呢?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鑽了牛角尖!

  書瑤跟著世子離開,一路上欲言又止,卻礙於世子的低沉威壓,書瑤心裏有些不安,卻不知究竟為何?

  弘暉是才發現書瑤對滿漢的異樣情緒,一時間,也還沒能決定用什麼態度,這個伴讀跟著自己快十年了,從蘇放穿越之前,書瑤就是康熙爺替老四嫡子指定的八旗伴讀,而如今,弘暉也用時間證明了,書瑤對自己的忠心,這才此次將他帶到江南,甚至讓書瑤接觸了童氏。

  然而,很快,弘暉便沒了心思思量這些了,大概,福禍相依這樣的事兒,都是常事,對於弘暉這位雍王世子爺也不例外,可不,這才稍稍收拾了萬家父子,又冒出來十幾個黑衣蒙面的殺手行刺。

  弘暉此番來揚州,本就是低調出行,並不曾想引得他人注意,卻竟然招來訓練有素的殺手埋伏圍攻?招招帶著濃烈的殺氣,很顯然,這些人是抱著拼命是決心前來行刺的。

  弘暉離開江寧的時候,將董姜守和呂義博都留在江寧府的客來居,做了個世子爺偶感風寒不見客的假像,所以,只帶了書瑤以及幾個七彩所屬假扮的護衛,而剛才又將大部分人手留下來看管萬峰父子,慕容豐極則是被派去繼續打探萬峰的底細,眼下,唯有兩個護衛外加一個伴讀書瑤,該如何保護世子?

  雍王世子的命,黑衣人,是志在必得。

  弘暉瞧著從一開始就小心護在自己身前的書瑤,眼底劃過幾絲暖意,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這種時刻甘心以命相護的人,弘暉不會輕易拋棄的。何況,弘暉又想起此番一路下江南,遇上的打打鬧鬧還少嗎?然而,似乎每次,書瑤都是這般挺身護著,哪怕這小子也就是三腳貓的功夫。

  雙拳難敵四手,僅僅兩個護衛,在黑衣人前赴後繼的猛攻之下,隱隱顯得難以抵擋了,也難免讓個把此刻繞過去殺到弘暉後方,書瑤額頭有汗珠子滲出,然而,眼神是堅定的,他功夫一般,腦子也不是最聰明的,然而,唯獨自己引以為傲的是對世子爺的不二忠心,主子只有一個。

  弘暉眼看著長劍刺到跟前,書瑤竟然像是演練過千百次一般,這小子向來怕痛得很,此時倒是直直擋在了前面,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弘暉不由輕笑,就在書瑤詫異之時,只見一個身影從身後閃出,書瑤就看見青衣掠過之處,黑影一個個倒地。

  其實,這並不是弘暉第一次殺人,然而,這倒是書瑤第一次看見世子爺淩厲的殺人招數,就像是個無所不能的戰神,勝利猶如唾手可得。

  這才是真正的雍王世子。

  等到書瑤回神的時候,弘暉已經揮劍殺了最後一個黑衣人,書瑤才發現,竟是面前世子爺對著自己戲謔地笑,像是在調侃自己這個伴讀“手無縛雞之力”,然而,書瑤卻是絲毫不顯得尷尬羞愧,剛才沒能保護好主子,反而被主子護住了,書瑤呵呵一笑,“主子神武!”

  弘暉笑駡一句“臭小子”,書瑤還是樂呵呵地全部接受,隨後又鬧了幾句,才正了正神色,書瑤鄭重地分析道,“世子爺,看來,這萬歲爺的心腹,果然膽大敢包天了!”齊佳書瑤,並非一無是處。

  弘暉眉頭一緊,他剛才也懷疑了,眼下聽書瑤大膽推測也是這樣的結果,弘暉眼底閃過嗜血的光芒,你曹寅膽子大了,那就別怪我弘暉手更黑了!

  曹寅又怎麼會是甘心待斃的人?這一博,顯然是想一不做、二不休,讓雍王世子命隕江寧,隨後,再把所有的事推到反清複明的亂賊身上,順帶著,把先前鬧出來的貪污徇私之罪名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哼,曹老狐狸,好算計!

  就算是為了京中的四爺,弘暉也不會讓曹寅奸計得逞的,否則,四爺不單要經歷喪子之痛,而且還得面對康熙的疑心、甚至還有天底下所有前朝死忠,皇家本是不安寧的地兒,到那時,四爺就是四面楚歌難以回天了。

  弘暉眼裏,四爺從來不是曾經聽說的那個殘酷寡情的雍正帝,而弘暉希望,能夠一直陪伴著,也希望,四爺臉上的暖笑不會變成遙不可及、一閃而過的流星。

  ……

  弘暉不知道的是,自己故意壓住遇刺的消息,可還是在第三天的時候,被詳細回稟了正在刑部辦差的四爺,四爺更是一把摔了桌上的杯碟,眸中怒火燃燒。

  曹寅,你敢貪,就該死,得了康熙爺庇佑是你的福氣。

  然而,好大的膽子,連爺的兒子都敢下殺手?曹寅,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紫禁城,一場沒有烽火硝煙的戰爭,即將開場。

  原本,江寧知府方文章參了織造府的曹寅一本,康熙爺仍在觀望,近日朝中對此爭論頗多,卻從未見四爺出面說一句,大家都知道,方文章是四爺在刑部的心腹,這個時候,按著四爺一貫的脾氣,是忍了,是要避嫌的。

  然而,當四爺在早朝時跨步而出,遞上摺子給康熙爺過目的時候,有的人疑惑,有的人懂了……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參曹寅的摺子,四爺早就準備了許久的,因為康熙爺可以維護心腹的意思,四爺也就忍了,畢竟,作為一個不錯的把柄,暫時先讓曹寅多蹦躂一陣子,也無妨,然而……急著趕死的曹寅敢撕破臉了,那四爺豈有再忍的道理?

  康熙爺對曹寅的維護,終究讓四爺心裏有了不小的疙瘩,或許四爺並不奢望康熙爺的恩寵,然而,眼睜睜看著康熙爺寵信老二胤礽多年、又如此寵信曹寅此人……四爺這個時候也不怕承認,爺就是小心眼了!

  龍有逆鱗,曹寅千不該萬不該,除了不該貪墨,更不該打弘暉的主意。

  四爺遞給康熙爺的摺子,同時也還把已經被廢了實權的理親王胤礽給牽連進去了,摺子上明明白白寫著,胤礽曹寅結黨營私,意圖謀害雍王世子性命,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齊全……

  康熙覺得五臟被揪緊了,老四上摺子了,大概弘暉在江寧被刺殺的消息是真的,那麼,曹寅……真的讓朕失望了,然而,老二胤礽會參與這事?康熙爺不信,卻是老四言辭鑿鑿的樣子,逼著不讓人不信。

  於是,胤礽,躺著也中槍了。

  弘暉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擺平了萬峰父子的事兒回到了江寧府客來居,弘暉聽得慕容的回稟,思及理親王胤礽的時候,弘暉敢肯定,四爺這是遷怒了……大概還是小心眼兒作祟,畢竟,康熙爺護著曹寅多時,讓四爺如鯁在喉,那麼,這一次,四爺借題發揮,明擺著是把無辜的老二胤礽扯進禍端,存心要噁心康老爺子的!

  四爺這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弘暉不知為何腦子裏冷不丁冒出來這麼一句,囧了。


☆、56、康熙傳位四爺如願

  弘暉瞧著眼前人,有些頭疼,怎麼也沒料到,在接到四爺書信的第二天,四爺的隨身侍衛林澤,就來到了江寧府,而且林澤還一臉嚴肅容不得妥協地傳達著四爺的命令:請世子即刻啟程回京。

  原本想借著此次出京到江南好好體驗一回江湖之遠的生活,卻不想,才把曹寅老狐狸解決掉,也剛收攬了萬峰父子,此時就被四爺好一通催促,甚至,弘暉還來不及與童西元細細商謀一番。

  無奈,林澤這傢伙半點不給通融,說來說去就是四爺的命令容不得懈怠,弘暉是不曉得,四爺吩咐林澤的時候,是限了期限的,辦不成,林澤就怕要提頭去見了。

  林澤知道,自打四爺接到世子爺被行刺的消息,就一直憂心著,跟著四爺久了,林澤是親眼看著世子如何疼愛小主子,所以,眼下來到江寧,林澤瞧見弘暉並不十分情願回京的樣子,心中不由地起了幾分埋怨,如此,林澤就更加不容弘暉拖延時間了。

  也不知,是否因為有了林澤帶領護衛隨行,總之,回京的路上,太平多了,連個攔路的毛賊都不見,更別說再有什麼打打殺殺的場面了。而半道的時候,更是因為接到京裏傳來的最新消息,這下,弘暉卻是轉被動變主動了,索性吩咐了林澤所有人快馬加鞭趕路,只因為,四爺遇刺重傷了。

  弘暉知道四爺身邊有林師暗中護著,相信四爺應該並無大礙,可也架不住這消息來得太突然,只覺得聽到“四爺遇刺重傷”幾字的時候,自己的心都揪到一起了,弘暉覺得,前世失去父母時的那種傷痛感再次襲來。

  然而,萬萬難以預料的是,就在弘暉離京城大概還有一天行程的時候,紫禁城正在發生一場巨變,而傳聞被重傷的雍親王,正在康熙爺的御書房,接受朝中重臣的跪拜,康熙爺病中傳位於老四胤禛。

  於是,康熙成了太上皇,雍親王成了名正言順的新帝。

  雖然康熙爺龍體虛虧,但畢竟帝王龍威仍在,何況,老爺子的心腹臣子幫著一起安撫一眾宗親朝臣,說是“巨變”,倒其實,老四這番新帝即位,是格外的順利。

  新帝即位,雖然朝裏朝外都算平和,但底下人的心思到底是難免有些不安分的,好在,康熙爺只是病重,並沒有在這個節骨眼上直接撒手人寰了,所以,當康熙爺召見了所有兒子以及朝中重臣,讓李德全當眾宣佈傳位的聖旨,哪怕是有人心不甘,卻也無奈不敢逆了康熙爺的旨意發作。

  四爺初登位,自然是忙得厲害,然而,四爺並未忘記正在歸途的兒子弘暉,更甚至,在被康熙爺傳旨進宮之前,四爺就又派出暗衛出京去接應弘暉了,生怕路上再出意外。而所謂的四爺遇刺重傷,也並非無風起浪,只是就像弘暉所料的那樣,四爺身後有林師護著,其實只是擦破點皮兒的小傷。

  要說康熙爺怎麼突然又病重了?為何急衝衝地宣旨傳位給老四?這一切,皆有因果。事後,弘暉知曉真相,也是一陣感歎唏噓,世事弄人。不過,這一切最終竟讓四爺這番即位,多了幾分明朗順暢,因緣際會,弘暉還是替四爺高興的。

  弘暉在江南遇刺,是曹寅這個康熙心腹的擅自妄為。

  四爺把老二胤礽拉出來抹黑一番,的確是存心折騰康熙的。

  然而,老二胤礽的性子,又豈是甘心被抹黑陷害的主兒?就算是廢太子,就算是現在沒了實權,但他愛新覺羅胤礽還是大清朝的理親王、是元皇后替康熙爺留下的嫡子,你老四居然敢明目張膽地給爺潑髒水了?皇阿瑪居然還為此下旨斥責了?胤礽不相信,康熙爺真的看不破老四的小心思。

  於是,胤礽牛脾氣上來了,你老四居然說我對你家的弘暉圖謀不軌,那爺就坐實了這罪名又如何?爺也不必費力派人去江南折騰,爺就在老爺子眼皮子底下派人逗逗老四你,如何?

  其實,胤礽對帝位已經歇了心思,可這並不意味著他老二從此以後就是隨意任人拿捏的泥人了,所以,曾經的儲君太子殿下想要與老四開個不大不小的行刺玩笑,也不是難事。

  自從歇了奪位的心思,老二反而更加肆無忌憚了,於是,就派出死士去給老四一個教訓。

  四爺不得不佩服,也就他老二才敢幹這種事兒!由此,還真就惡性循環、冤冤相報了。四爺原是對老二存了不滿了,眼下,老二真敢派人堂而皇之來行刺,四爺將這原因歸之為康熙爺這些年對老二的隆寵,也的確,胤礽敢這麼鬧,這脾性還真是康熙爺寵出來的。

  於是,玩笑就開大了。

  康熙得到的消息,是老二竟然對老四下了殺手,若不是老四有忠心的侍衛奴才護主,怕是……康熙爺老了,其實,有些耳目也不夠靈敏了。四爺,更是不會打這沒把握的仗。

  幾十年,康熙雖然有心在冷眼看著兒子們鬥法,然而,卻年紀大了,絕不希望看著兒子們真正拿著刀劍相向不顧兄弟情義,老二這一回,足足讓康熙爺痛痛快快吐了幾口龍血,索性,這一回,老爺子腦子清醒得厲害,是從未有過的明白,雷厲風行間,已經親眼瞧著親自指定的繼承人登上新帝皇位。

  老頭子,也想再賭一回,更不願看著大清朝的兒孫們廝殺得不死不休,大清朝經不起這風浪。眼下,老四大概是最適合的,在康熙爺心裏,時勢造英雄,也大概,是時勢成就帝王。

  弘暉回到雍王府,一切皆成定局。

  “爺,您回來了?”順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在府上正忙著,所有人都沉浸在四爺登基的喜訊中,樂得快沒了方向,順子卻一直擔心著自家世子爺的安危,“真好。”謝天謝地,世子爺安然回來了。

  弘暉笑著點點頭,奴才們的真情假意,弘暉自然分得清楚,就好似剛才在府裏遇見側福晉李玉漱的時候,她那神情,分明是恨不得他這個雍王世子被刺死在半道上,哼,真是愚蠢的女人,即便自己這個嫡長子沒命了,也怎麼也輪不到她的三阿哥弘時。

  “額娘呢?在府裏嗎?”弘暉知道,這時候四爺一定是在宮裏忙著,就是不知額娘芸秀是否仍留在府中。

  順子趕緊回稟,“主子,皇后娘娘一早就進宮去了,這時候,怕是也忙著。太上皇下了旨,隨後要搬去暢春園,宮裏幾位太妃娘娘也要跟著一起過去,為此,皇后娘娘正忙著。”

  弘暉聽順子說著“皇后娘娘”,稍稍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是該改了稱呼,四爺,已經是大清帝王了,額娘自然就是國母皇后,“這府裏鬧什麼?”康熙傳位倉促,如今除了額娘芸秀入宮了,四爺的這些後院都還留在雍親王府,正經的名分也還沒冊封。

  順子也跟著皺眉,“回主子,都高興著呢!”這話,其實說的很有幾分諷刺,倒不是順子想犯上,只是這四爺府裏的各位小主忒不讓人省心了,一個個的跟樂瘋了似的,呵,是都沒料想到,四爺就這麼突然繼承大位了吧!

  弘暉點頭,隨後卻瞥了順子一眼,“你呀,多學著幾分蘇培盛的穩重才好。”然後又想起了幾個弟弟,“弘昀與卿和呢?”

  順子躬身表示請罪,也知道主子只是敲打幾句,並非真的問罪,“二阿哥和四阿哥正在主子您的院子裏,皇上昨兒個來了旨意,吩咐府中上下,閉門靜候安排,不得有違。”所以,二阿哥也沒在這個時候去宮裏上書房。

  正說著,就瞧見前邊兒不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飛奔著撲了過來,“哥哥、哥哥,你終於回來了!卿和可想你了!”一頭鑽進弘暉懷裏撒歡,這小子……壓根就沒把心理年齡當回事兒,越發嫩得厲害。

  不過,弘暉是感覺到了,剛才那一撲,這勁道,呵呵,怕是這小子功力又見長了,弘暉都無法預料,再過幾年,這小東西還不成了個“小怪物”?

  想起卿和的那些內功心法,弘暉是深有體會的,而這回離京下江南,若不是自己功夫精進了許多,還真是凶吉難料。這小東西,總是自己疼愛的弟弟,若真成了天下人眼中的小怪物,又如何?再說,憑著卿和這越發能裝的段數,那聰明勁兒,根本就用不著自己憂心。

  雖然也喜歡卿和的親近,不過弘暉還是略微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一陣子不見,越發地沒規矩了。”象徵性地伸手在卿和小屁股上拍了拍。

  卿和在弘暉懷裏扭了扭,其實也有些臉紅了,畢竟,他確實是個成年的靈魂,然而,與哥哥分別了一段時日,尤為想念,更是因為聽聞哥哥遇刺了,卿和更是一直掛心著哥哥的安危,這時候被哥哥抱著,卿和顧不上臉面,膩得厲害,“嗚嗚,哥哥不喜歡卿和了,哥哥也欺負卿和……阿瑪凶凶,哥哥也凶凶……”反正小爺才剛三歲,什麼都不懂,臉面是什麼,小爺才不知道。

  弘暉只覺得黑線爬到了額頭,臭小子,“好好說話。”沉了沉聲,果然滿意地看到小傢伙稍稍消停了些,安安靜靜趴在自己懷裏不鬧了,原想好好問幾句,卻又瞧見二弟弘昀趕了過來,想來是剛才卿和跑得急,反而把弘昀給落下了,“跑這麼快做什麼?也和這小子一樣越學越沒規矩了?”

  弘昀步子一頓,尷尬地僵了僵,低頭行禮,“弘昀見過大哥,給大哥請安。”阿瑪如今是皇上了,那麼,眼前的大哥,是否還會和以前一樣對待自己?弘昀不自覺地思量開了。

  弘暉知道,這個二弟心思重,眼下總還是沒能在自己跟前徹底放開了,所以,哪怕是玩笑話,也不能說得重了,“身子養得才有些起色,你就這麼不愛惜,難道還非得我狠狠教訓你一頓,才能長記性?我要你自珍自愛,你就是這麼答應我的?或者,其實只把我的話當做耳旁風了?”這話,卻說得不掩笑意。

  弘暉大概能夠猜到幾分康熙爺急急傳位的心思,那麼,弘暉如何能不明白,既然康熙爺那老狐狸的心也是血肉做的,那麼,四爺本就重情的性子,更是希望寥寥幾個兒子,能夠真正兄友弟恭,弘暉也不願四爺為此失望傷心。

  果然,弘昀聽了弘暉的話,心裏一松,在自責自己心思繁重多疑的同時,也抬頭對著弘暉笑道,“大哥說的是,弟弟愚鈍頑劣,還勞煩大哥多多教訓才是。”

  大哥離開的這段日子,額娘李氏曾經來找自己示好,可是,弘昀對於這份期盼多年、又已經失望透頂的親情,最終選擇了放手。弘昀心中不是沒有猶疑過,然而,到底還是想要賭一回,如今見大哥回來,感受大哥言行神態中的真誠暖意,弘昀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後悔。

  人的心,其實很小,能夠裝下的東西不多,弘昀是貪心的,尤其是特別容易滿足。

  弘暉自然有心給弘昀一定的時間來慢慢習慣,所以也不逼得緊,一手抱著懷裏裝乖的小東西,一手拍了拍弘昀的肩膀,“你若是頑劣的,那這小子就該是無藥可救了。”相比之下,弘昀無疑是乖巧多了。

  弘昀聽了,對著大哥懷裏的小四笑笑,笑容中帶著幾分寵溺。

  而卿和倒是沒有因此生了醋意,反而從弘暉懷裏抬起小腦袋,笑臉得意,“哥哥,弘昀才不頑劣,卿和更加沒病,不用藥來救的。”卿和鮮少稱呼弘昀為二哥的。

  弘暉被這小子逗笑了,“在大哥二哥面前這樣就算了,以後,外人面前,可不許沒大沒小的,聽見沒?”

  “哦。”卿和小聲應了,再不多話,繼續縮頭在哥哥懷裏安安靜靜呆著。

  “大哥,卿和一直很乖的。”弘昀倒是很喜歡這個鬧騰的弟弟,相比之下,雖然卿和看著像是沒大沒小的沒規矩,但總比一母同胞的三弟弘時好得太多。疼愛卿和,當然也不乏因為弘暉寵愛這小子的緣由,不過,弘昀也確實是花了心思的。

  “嗯。”弘暉應了一聲,便不再和兩個弟弟說笑了,神情嚴肅了些,想了想,還是對順子吩咐道,“你去各院知會一聲,沒什麼事兒,少在府裏走動……若是給四爺添亂了,到時候,就別怪本世子不留情面。再有,蘇培盛如今跟了四爺進宮,這王府裏的奴才,你先給爺都束著,有不懂規矩的,爺決不輕饒。”

  順子聽了吩咐,有些猶豫,主子這……會不會管得太多了?如果被各院的小主、尤其是側福晉等人指責為逾矩了,該如何是好?畢竟這是四爺剛登基的關鍵時刻,萬一皇上對主子惱了……

  “大哥?”弘昀瞧順子沒及時應下,而弘暉的臉色有些難看,便顧不了太多,弘昀想要勸幾句,“大哥,您這……怕是有些不妥……”又不敢勸得太多。

  弘暉的確皺眉得厲害,剛才這話,是因為見了府中那些人實在不像樣,才做的衝動決定,但卻又是深思一番的結果,順子與弘昀的擔憂,弘暉自然知曉,雖然如今還未冊封,但自己若真這麼管著各院的人……就好比是,縱然貴為皇長子,而且還是嫡出的皇長子,又得帝王頗為寵愛,可到底還是不該管得太寬,無論如何,皇帝的後宮嬪妃,輪不到一個皇子去管!

  弘暉心裏明白,可實在是不喜這種感覺,十分的厭惡,明明這些麻煩的女人只會給四爺添亂,憑什麼自己不能管?

  弘昀不敢再勸下去了,只因為,眼前弘暉的氣勢太過強烈,更甚至,弘暉所散發的威壓之中,明顯是帶著幾分煞氣的。

  然而,這個時候,除了弘暉懷裏的卿和,誰都沒有察覺到,一身皇袍的四爺,在不遠處,將幾個兒子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也自然把弘暉剛才吩咐順子的話,聽得明明白白。

  卿和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在人前裝著孩子樣,甚至很多時候,連弘暉這個知情者都覺得,卿和就是個愛鬧愛撒嬌的年幼弟弟,可,其實,早在那個世界的時候,卿和就見多了世間紛繁。

  卿和懂,哥哥的這些話,都是真正為了四爺所說的,那麼,被四爺聽了去,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逾矩”了。

  然而,卿和一直看不懂四爺這個今世的父親,所以,也一直防著四爺,無奈哥哥一心為著四爺,卿和只怕哥哥太過掏心掏肺……如果,四爺不怪罪,那是最好的結果,卿和也會為哥哥而高興的。

  四爺自然也感受到了弘暉所表現出來的壓抑,四爺身後跟著蘇培盛只顧著低頭,雖然四爺的怒氣被壓制住了,可伺候四爺許久的蘇培盛知道,四爺是怒了。

  那麼,四爺究竟會是什麼反應呢?

  如今已貴為大清之主的四爺,原是接到兒子弘暉已經回京的消息,心中放不下,找了藉口出宮回了雍王府,卻不料,才回府見著多日思念的兒子,竟然是聽著兒子這般堂而皇之要插手後院的事,而此時這後院,已經算是帝王後宮了……


☆、57、父子相見其樂囧囧

  其實,卿和已經發現了四爺,那沒道理弘暉還一直察覺不到四爺的氣息,背後一絲詭異之感,弘暉轉身之際,還未見四爺,卻已經心中有數了,弘暉坦蕩蕩的眸子對上四爺,沒有絲毫的驚慌或是不安。

  這後院都是四爺的,既然正主兒來了,弘暉自然不會再糾結如何應對那些折騰的女人,“阿瑪。”一聲呼喚,笑意盈盈,弘暉站在原地未動。

  “蘇培盛,按弘暉剛才的吩咐,府中各院,沒有朕的允許,閉院門候命,違令者,斬。”四爺吩咐著身後的蘇培盛,卻一直盯著眼前的弘暉不曾移開目光,“弘昀、弘晢。”

  “兒子給阿瑪請安,阿瑪姬祥。”弘晢已經從哥哥懷裏滑落在地上站著,被四爺叫到,兩人一同給四爺請安,只是還未改口用“皇阿瑪”。

  四爺微微點頭“嗯”了一聲,“你們也回院子去。這幾日,弘昀和弘時兩個,就留在府裏溫習功課。”

  “順子,送弘昀卿和兩個回院。”弘暉也一同打發了順子,“卿和,我若不在府裏,這兩天也不許你淘氣。”知道這小弟不安分,弘暉低頭去看,特地加了一句,然後聽卿和稍顯不甘願的“哦”了聲,這才擺手讓他們離開。

  弘暉其實已經知道了,四爺先前只是破皮兒的小傷,或許都已經去疤不留痕跡了,然而,當真瞧著對面站立的是健朗安康、面色紅潤的四爺時,竟然一顆心開始“砰砰砰”跳得極為厲害,漸漸沒了剛才的那一份淡然自若,“阿瑪……可安好?”

  不知怎麼的,也不知究竟何時開始,弘暉總覺得,四爺實在不該再受苦了,四爺更不該再受委屈,弘暉對四爺的感情,變得模糊了。這幾年,得這個男人近乎無私的疼寵,弘暉覺得,是沉甸甸的。

  四爺見兒子漸漸亂了分寸,神色中竟是露出了些不安,似是心有靈犀,四爺並非認為那是心虛、尷尬、或是其他什麼,四爺能夠感受到,兒子應該是在為先前“遇刺重傷”的傳聞而憂心。四爺抬步走向兒子,雖沉默,卻一步步,走得沉穩,又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兒子,一切安好。

  然而,稍稍凝重的氣氛,就在下一刻,消失全無。

  四爺嘴角抽搐著,忍住了要把這小子一腳踹開的衝動,任著弘暉上下其手在自己身前身後各處遊走,“弘——暉!”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即便知曉兒子是在表露關愛之心,四爺還是被這種兒子這種沒規矩、且十分不雅的舉動給鬧心了。

  這是雍王府的院子,幸好,剛才因為四爺吩咐了蘇培盛按著弘暉的話去做,此刻這院子裏,還真就只剩下四爺和弘暉父子倆,當然,這並不包括藏身在各處保護兩人的暗衛,其中,要數林師看得最歡快,四爺本是帝王風範、威勢逼人,然而,一遇上世子爺,嘖嘖,徹底變味兒了。

  弘暉像是鬧起了孩子氣,即便知道四爺並未重傷又如何,即便此刻四爺正咬牙呵斥自己又如何?難道自己替他憂心了那麼多,就不能在這個時候稍稍取回一些利息!哼,自己不過是才離京多久,這倒好,再次回來,紫禁城都已經換了主人,你四爺好本事,偏還叫人擔心憂心不省心……也就罷了,難不成還不許自己逗一逗來舒緩一下鬱悶情緒?

  真若是,把兒子憋壞了,您捨得?

  弘暉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這個時候,除了雙手觸及這人,一寸一寸撫過確認他安好,弘暉不知還能做些什麼?

  大概是四爺覺得不能再在許多暗衛眼下丟人現眼了,於是,一把將趴在自己身上亂摸一通的弘暉給扯了下來,沒給弘暉半點反抗申訴的機會,直接伸手拽了兒子……原打算是回宮的,畢竟,這時候出宮,已經是不太合禮制了,然而,想到雍王府離宮門還有距離,四爺就索性把兒子扯去了從前的書房。

  “你倒是教訓得順口,弟弟越學越沒規矩,瞧瞧,你這個做大哥的是什麼樣子!”四爺不忍了,只是,開口卻不是嚴厲的訓斥,反而更像是一個父親的絮絮叨叨、碎碎念。

  弘暉一撇嘴,他與四爺之間,很默契了,“聽聞阿瑪受傷了,兒子心急如焚,眼巴巴地拼了命趕回來,才見面,您也不問問兒子累不累、餓不餓、路上安平否……哼,規矩是死的,兒子可是活生生的好,難道阿瑪不疼愛兒子了?”弘暉瞪眼瞧四爺,目光似是在訴說著,您四爺才剛當了皇帝,就不再像從前那般疼愛兒子了。

  四爺簡直哭笑不得,他才隨口說了一句,聽聽,這小子,真真沒點規矩的,能借題發揮念上一大段,“哼!將心比心!”四爺把幾個字,說得鏗鏘有力。

  聞言,弘暉張張嘴,卻把一肚子話又給吞了回去,“將心比心”四個字打四爺嘴裏冒出來,的確把弘暉給嗆住了,“……”四爺永遠是這麼犀利。

  四爺這才滿意地瞧著兒子略帶愧疚地做低頭狀,這小子可真是惡人先告狀,四爺當然高興兒子掛心自己的安危,但是,將心比心,要知道,接到消息,知道弘暉下江南一路上沒少遭埋伏、在揚州更是被曹寅派殺手圍攻等等,四爺的憂心,不會少了。否則,四爺先前這一招逼得康熙急急傳位,起碼還得等上一兩年。

  只是,弘暉沉默了才一小會兒,就又欺身上前,十分熟練地抱了四爺一隻胳膊,“您看您,又不是沒說過,有什麼心裏話,說出來豈不是更好?您就一句,將心比心,虧得兒子聰明懂事、與您心有靈犀,否則,還有哪個能明白您心裏對兒子的好?您就不能坦白對兒子說幾句,說說您怎麼對著兒子思念掛懷、怎麼替著兒子擔憂安危、還……嘻嘻,您厲害,為兒子,您這回可是趕上沖冠一怒為愛子啦!”

  四爺見兒子的個頭都已經長過自己的肩膀了,竟還小兒一般抱著自己胳膊不鬆手,再聽聽這些話,四爺真想伸手捏一把弘暉的臉,試試這小子臉皮究竟有多厚,“你……就沒點正形!”其實,四爺是樂著的。

  金鑾殿的那把龍椅,甚是冰涼,坐在高處俯視群臣眾生的感覺,四爺當然是壯志淩雲的,卻也難免,四爺已經能夠感到孤獨寂寞了。朝中總有“亂臣”作怪,四爺剛即位,已經暗中著手開始剷除異己了,兵不血刃、隻言片語操控生死的感覺,好,也,不好。

  這些,四爺都無法言訴。

  今日回府,是存了私心,見到兒子,感受與從前未曾改變的父子情,其實,四爺在心底承認了,此刻,弘暉肆無忌憚地親近胡鬧,讓四爺覺得——暖。

  四爺想著,自己對這一份暖意,怕是已經起了執著之心,就好似,對這帝王位、天下道的執念一般,絕不會輕易鬆手。

  四爺斂了心神,反手掙脫了弘暉的雙手,自顧挑了一把椅子坐下,卻不是書桌後的主位,而弘暉微愣之際,卻是已經被四爺反手拉過站立在身前,“此番江南行,可有收穫?”

  既然已經出宮了,再耽擱些時間也無妨了,只是,四爺此時便開始思索著,宮裏康熙爺是否會借題發揮、又鬧點小動靜,哎,才剛即位登基一兩天的時間,四爺就深刻感受到,康熙爺雖有幫著制約朝中紛亂、安定大局,卻又實在不省心,沒少給自己這位老爺子不得已匆忙立下的新帝下套子、使絆子。

  康熙爺還是不甘心,可康熙爺畢竟是康熙爺,心裏始終放不下大清朝的,這一點縱使老二胤礽也得靠邊站。

  弘暉沒有急著回答,伸出手來要去撫平四爺眉間的皺痕,四爺十分敏感地向後仰了仰,幅度卻不大,最終也還是讓弘暉得逞了,弘暉倒也沒有太過得寸進尺,滿意地瞧著四爺雖然還是隱忍著,卻已經漸漸鬆開眉頭,“阿瑪,在兒子看來,那曹賊之惡,恐更甚於那般草莽之賊。”

  曹賊,當然就是指的康熙寵臣、江寧織造曹寅。

  四爺點頭,又頓了頓,似乎是沒能完全聽懂兒子的整句話,卻也是同意曹賊的可惡該死。然而,四爺心裏怕是對著曹寅還有幾分“謝意”的,若不是曹寅敢對弘暉做得太過分了,四爺全力對著康熙施壓、逼著老爺子不得不傳位的這事兒,還真能再熬上一兩年。

  “阿瑪,窺伺大清江山的人,是為國之反賊、亂賊。”弘暉時常給四爺說道一些,不管四爺贊成反對,至少四爺不會因此與兒子當真起了隔閡,“然而,阿瑪應該比兒子看的更加明白,諸如曹賊貪墨、恃寵而驕、任意妄為,此等賊子,是大清國之蛀蟲、國之禍患,可卻能仗著主子恩寵、堂而皇之侵蝕國柱,豈不是更加……該殺該剮?”

  四爺點點頭,卻是話鋒一轉,“所以,你就大膽把反清複明的亂賊都敢收歸門下?”厲聲叱問。

  四爺頭疼,這小子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現在居然還那話來給爺下套,實在可惡。

  被點破心思,弘暉被這話一噎,難免神情中帶了點尷尬的紅暈,卻在下一刻,習慣性地張口便向四爺倒打一耙,“阿瑪!您要是想談公事、談國事,您要是要給兒子問罪,那兒子就跟您回宮裏聽候發落。”弘暉氣勢洶洶,言辭對著四爺似有指責之意,“可現在這是兒子家裏,雍王府,皇上您這龍威龍怒發的,沒挑對地方。”

  哼,好好的,幹嘛把話挑明瞭,居然還真把什麼事兒都摸得門清兒,雖然弘暉不曾對著四爺刻意隱瞞遮掩,可畢竟,有些事,弘暉總是希望是自己主動與四爺坦白提起,而不是被四爺的探子奴才提前回稟了。

  言辭噎人的本事,弘暉大概是得了四爺真傳了,還有那麼點青出於藍的架勢,可不,四爺臉色猛地就被調成了黑色,緊繃著表情,四爺實在辛苦,想要與兒子辯駁吧,四爺卻又自持身份,覺得多此一舉,有胡鬧嫌疑,四爺覺得簡直幼稚。

  可這小子實在不厚道,明明是弘暉自己要“論賊”的,再者,你既然敢做,還怕爺說道?

  在弘暉頗具挑釁目光的注視下,四爺冷哼一聲,“強詞奪理。”氣場全開,便不再說話,就這麼瞧著兒子。

  弘暉跟著毫不示弱地瞪了會兒,父子倆就這麼誰也不退讓,可其實,沒多久,弘暉和四爺都快要忘了關於“賊子”一說,不過就變成了父子間的無聊鬥氣。

  四爺是瞧著,兒子長大了;弘暉是瞧著,四爺越發帝王霸氣了。

  林師在暗處撇撇嘴,心中不免腹誹道,四爺啊,回書房還真是有先見之明,此時幸虧沒外人在,不然您這英明就全毀了。林師很有衝動找面鏡子來,好讓四爺自個兒瞧瞧,此時此刻的神情,有多幼稚……卻也更加有人情味兒了。

  直到蘇培盛辦完四爺吩咐的差事兒,尋到書房門外了,才驚動了屋裏兩人,四爺有些不自然地整了整稍有僵硬的表情,把弘暉瞧得嘴角微抽,話說,您這表情再整,若不多笑笑,還真整不出什麼不一樣來,怎麼都是僵的。

  四爺咳了一聲,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是該回宮了,“暉兒,你做事難免大膽莽撞,可是,我相信,你一直是有分寸的。”四爺並不打算將反賊萬家父子的事兒追究到底,曾經答應了讓弘暉自由些,而這兩年,暉兒雖然常有出格舉動,卻並未讓自己失望。

  弘暉額頭青筋微微跳動了下,想來在四爺眼中,形容自己“大膽莽撞”已經是十分委婉的用詞了,然而,四爺話裏那一份全然信任,讓弘暉感覺肩上的責任又重了些,實在辜負不起四爺,所以自己唯有更加努力,“呵呵,阿瑪,兒子辦事兒,您儘管放心好了!”語氣有幾分輕佻的感覺,是弘暉故作輕鬆,然而,想要當真對得起四爺這份寵信,壓力何止一點點?

  你就不能給爺穩重點、正經些?四爺內心呐喊著,雖然暉兒很好,可這副時常看似沒心沒肺的模樣,實在讓人胃疼,四爺覺得胃疼了。

  “阿瑪,您也覺得餓了吧?”弘暉又不是第一次逗四爺,一看四爺神色就明白了,“胃疼”這詞兒,也還是弘暉最初拿來形容的,到不知如今四爺用得如此順溜,可惜,四爺的脾氣,弘暉是很難如願再聽到四爺一句“暉兒,你消停點吧,阿瑪胃疼”!當初這話四爺不由脫口而出,弘暉可把四爺當怪物一般瞪了好半天。

  四爺索性不理睬,跨出書房的門,叫上蘇培盛回宮。先前出宮的時候,有些壓抑,想到要回宮了,四爺又開始有些憋悶,宮裏有許多不省心的,比如康熙、比如德妃……

  弘暉瞧著四爺已經出了院子,本來快馬加鞭回京,又與四爺鬧了這麼會兒,弘暉的確是又累又餓,也明白四爺現在的意思,把自己留在雍王府,是護著讓自己好好歇著,至於其他的,四爺都包攬了。這一次回府,四爺只是衝動了一回,想要見到兒子,安好。

  然而,就在四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的那一瞬間,弘暉燦然一笑,飛快追了出去,嚷嚷著,“阿瑪,原先難得在皇瑪法那兒蹭到一口禦膳房的美食,兒子餓了,您就賞兒子一口好吃的吧!”

  人未見,聲已到,四爺心說,臭小子,實在是沒規矩,該罵。

  然而,四爺其實勾起嘴角笑了,四爺懂,兒子那句“餓了”是事實,只是,兒子願意在這個時候跟自己回宮一起面對所有,才是兒子此刻真正的孝心。

  孝心?誰知道呢!總覺得,這已經不只是孝心這麼簡單了。

  那紫禁城就算是吃人的老虎,四爺,您就瞧著吧,兒子幫您,咱父子聯手,哪個敢擋道、咱就滅了哪個!

  然而,紫禁城不是老虎,紫禁城裏有一群的妖魔鬼怪,還懂得陰謀詭計,更喜好爾虞我詐。  


☆、58、帝王祖孫三代鬥法

  回宮裏的路上,弘暉問起康熙爺,“聽說,皇瑪法病了?”

  四爺聽兒子這麼問,有那麼一瞬間的皺眉,似乎是露出了些擔憂的神色,“嗯,前陣子,御醫說是怒火攻心,需要靜養。”四爺當然知道,這怒火是怎麼惹出來的,頓了頓,四爺又對著兒子叮囑道,“明兒個,皇阿瑪就要搬去暢春園住了,你……”語未盡。

  弘暉一挑眉,瞧四爺略有猶豫的樣子,稍一思量,就明白了,趕緊打斷了四爺的話,“別!您可別這個時候再起心思把兒子趕回府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再者,阿瑪您可不是避著的性子。”

  弘暉知道,康熙爺難保不在這個節骨眼上再鬧出些小亂子,給四爺添堵。然而,都到宮門口了,弘暉自然不會同意再原道返回,康熙想要鬧,弘暉願意陪著四爺一起陪老爺子鬧。

  “咳咳!”四爺心思被說中了,咳嗽幾聲掩飾過去了,就沒再多言,倒也不是怕老爺子出招,只是四爺單純地不願讓弘暉陷進去。

  “阿瑪,兒子跟您商量個事兒,您看成不成?”弘暉話題一轉,另打主意了,“兒子這年紀,也不小了,您瞧,府上大多是都要搬進宮的,那……不如,這雍王府您就留給兒子了,行嗎?”

  四爺步子一頓,立定,看著弘暉,目光隱隱深邃。

  弘暉笑容一僵,再回味自己剛才這話,很快就明白了四爺的顧忌,哎,沒辦法,四爺這多疑的性子,也還真是當帝王的料,“您別這麼瞧著兒子,有點滲人。我可不是向您暗著討封,親王的帽子也太大了,我這……不就是真喜歡這府邸嘛!十幾年都在這兒了……”

  如今的雍王府,自打四爺被晉親王爵位,就已經是親王的規格禮制了。也難怪,弘暉這麼說,惹得四爺起了疑心。

  弘暉自顧解釋著,偏是四爺不搭話,到最後,弘暉只能乖乖閉嘴了,惱自己多嘴,卻也惱四爺實在是心思太深了。

  因為康熙爺是退位讓賢,並非突然駕崩見閻王了,所以,宮裏倒是依然井然有序的,四爺這失蹤了一個多時辰的新帝回宮了,自然有人把消息遞給了病榻上的康熙爺。

  而等到四爺陪著弘暉一起用完膳,四爺好似才想起先前兒子的提議,“王府本就是留給你的。暉兒,難道連做個親王都沒信心?”四爺,您這是……在說笑吧?好興致。

  弘暉沒想到這會兒四爺又提起這話,更料不到四爺居然這麼說,“呃……阿瑪,兒子純粹是習慣了雍王府,而至於親王什麼的,您現在是皇上,您若說兒子當得,兒子自然就當得。”四爺從雍親王變成了雍正帝,然而,弘暉並不打算改變與四爺的相處之道,難得花了心思、費了精力好不容易能與四爺父子坦誠,弘暉不會輕易舍了這份難得,更不舍讓四爺心寒,“兒子都聽您的。”

  弘暉這話聽著像是有些狡猾,可其實四爺倒是懂了,暉兒這是實話,這小子確實不在意,然而,四爺欣慰之余,卻還是有幾分怒其不爭,“你就這點出息?”沒點主見。

  弘暉沒什麼形象地對著四爺撇嘴瞪眼,“得、得、得!您就心裏偷著樂吧,兒子就不信,我這話您不愛聽?”弘暉此刻看穿了這面無表情的雍正爺,表示鄙視,“我有多少出息,您還不清楚?”原想著多逗樂幾句,弘暉卻突然想起了什麼,叫來順子讓人把書瑤叫來。

  順子聽了主子吩咐,卻猶豫了,偷偷瞧了瞧四爺的神色,小心翼翼開口,“主子,這個時候,宮門應該是關上了,不便……”如今這是皇宮,並非雍王府,怕是主子疏忽了。

  弘暉一拍腦袋,“把這個給忘了。算了,你明日讓人去。”這才回身對著四爺笑道,“阿瑪,此番打江南回來,雖然匆忙,可兒子還是備了禮物的,只不過……如今阿瑪登基,兒子倒是怕這禮輕了些。”話是說的謙虛,可弘暉的神情卻不是這麼告訴四爺的。

  四爺沒忍住,嘴角上揚,還是被兒子逗樂了,這時候,怎麼都不見這小子沉穩些,盡想著折騰,瞧那得意忘形的模樣,四爺心裏笑駡沒出息,“行了,知道你有心。”四爺瞧了外頭月亮都掛樹梢了,“時間不早了,再不讓你去歇息,又得怨我不體諒你了。你額娘暫住在景仁宮,明兒一早先去她那裏吧。”說著,叫來蘇培盛,引弘暉去休息。

  弘暉也不逞強,身子早就乏了,“兒子告退,阿瑪也早些歇著。”雖然知道這話定然是白說了,弘暉還是叮囑了一句。

  跟著蘇培盛去了乾西五所那邊,如今,唯有康熙爺的十七阿哥胤禮、以及剛滿六歲的二十阿哥胤禕兩個還在這裏住著,蘇培盛在晚膳前就得了四爺吩咐,替弘暉把一切都安置好了。

  “大阿哥,您瞧瞧,若是還缺什麼,儘管讓順子來找奴才。”蘇培盛陪著小心,不敢在弘暉面前有絲毫托大,四爺主子對眼前這位嫡長子的寵,蘇培盛可是清楚得很。

  弘暉點點頭,“這兩日,阿瑪可有歇息好了?”弘暉自然是看得出四爺的疲憊。

  “回大阿哥,皇上前兒個即位,朝務頗繁,這……奴才又不敢多勸……”蘇培盛有些吞吞吐吐的,他是近身伺候四爺的,當然明白四爺如何辛勞,可勸誡四爺的話,蘇培盛這個做奴才的又實在不好多言。

  弘暉歎了口氣,“罷了,哎……有勞你多照顧著,去吧。”弘暉對蘇培盛總有幾分客氣的。

  蘇培盛趕緊躬身領命,“伺候主子是奴才本分,大阿哥折煞奴才了。奴才告退。”他是個對四爺忠心的。

  第二日,弘暉起了個大早,到景仁宮的時候,額娘芸秀也已經起了,芸秀瞧兒子好好的,高興之餘,她卻還是紅了眼睛,這陣子又是兒子遇刺、又是四爺遇刺的,芸秀心裏七上八下的擔著心思。今兒,因為聽是兒子來了,芸秀都沒來得及上妝,臉色顯然是憔悴的。

  然而,康熙爺要搬去暢春園,再有諸多老爺子的嬪妃也要跟著搬去,宮裏的地兒,自然是要給新帝的女人騰地方的,因著時間緊,芸秀也是忙壞了,雖然很想與兒子好好坐下說說話,卻實在找不出時間。

  “額娘,您也別太累著了,有什麼事,讓奴才們去做……”弘暉勸了幾句,還沒說完,就聽著外頭有動靜,原來是康熙爺跟前的李德全來了,弘暉眼神犀利掃了過去,直把李德全瞧得心下一緊。

  康熙這老狐狸,到底是不消停的,然而,弘暉卻是心中情緒難訴,似乎,很有幾分興奮,時至今日,弘暉暗笑康熙老了,竟還看不清情勢,老頭子難道天真地以為小打小鬧能把四爺如何?大概,老爺子心中總是堵著,不甘心。

  康熙爺還住在西暖閣,李德全引著弘暉去的時候,心裏直打鼓,此番見到四爺這位嫡長子,李德全只覺得是更捉摸不透,看似這位小爺變得、變得更高深莫測了些……或許,李德全想著想著,才發現,這位小爺先前在宮裏的時候,也是藏著掖著,怕是很有幾分深藏不露的味道。再想起如今康熙爺的意圖,李德全只有心裏祈禱,別是鬧得太過才好,康熙爺的身子骨,是沒法子再經歷大風大浪了。

  康熙見了弘暉時,似乎氣色還不錯,倒有幾分慈祥的模樣,詢問了弘暉江南一行的些許事宜,卻沒提起曹寅,接著還對弘暉考問起功課騎射,竟還笑著誇弘暉“甚好、甚好”,鬧得弘暉忍不住心裏嘀咕了許久,老爺子葫蘆裏究竟想賣什麼藥?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終於,太極打了好半天,眼看著搬去暢春園的事宜都準備好了,李德全來請示太上皇移駕的時候,康熙爺笑了,“弘暉啊,老四說得沒錯,你這資質上佳,若是努力用功,想來他日必成氣候。”康熙爺的誇,是這麼容易受下的?

  弘暉笑著應對,“誒?阿瑪竟是這麼對皇瑪法您說的?呵呵,孫兒一直盼著阿瑪贊孫兒幾句,偏是阿瑪那脾氣,您也是知道的,孫兒實在是難從阿瑪口中聽得幾句誇。教訓倒是不少的。”話語間,絲毫不掩飾與四爺的親近。

  康熙嘴角似乎微微抽了一下,不過,老爺子雖然老了,卻也是成精了的,不會在弘暉面前輕易破功,“哈哈,你這麼說,朕琢磨著,也的確,老四是這個性子。不過,今日朕這皇瑪法可不會吝嗇,弘暉你確實不錯,只是……若是趁著朕這老頭子還能有幾分精力,跟在朕身邊一陣子,想來你是會有收穫的。”這,才是目的,而且,這時候,康熙爺這話說得是十分謙虛了,謙虛得讓弘暉這樣的孫輩根本無法拒絕,理應欣喜接受。康熙爺這是以退為進。

  堂堂康熙爺願意親自教導?是何等的榮寵!

  然而,今非昔比了。

  弘暉笑容絲毫未變,“皇瑪法厚愛,孫兒實在是……孫兒銘記于心。”做出幾分感動的模樣,然而,神色未及眼底,“皇瑪法,您如此疼惜孫兒,可是,作為晚輩,孫兒怎可忍心在您靜養龍體的時候多有打擾呢?阿瑪初登帝位,朝務繁多,不能在皇瑪法您跟前侍疾、多敬幾分孝心,昨日阿瑪已經跟孫兒表示慚愧了,這時候,孫兒雖然是無比渴望您的親身教導,可……可……怎可違背孝義再擾了您的清靜呢?”弘暉絲毫不給康熙反駁的機會。

  康熙爺想要讓四爺做個孤家寡人,弘暉決不允許。

  康熙爺的親自教導,若是早些年的時候,康熙如果當真誠心誠意,弘暉說不定也真會心存感激動容,只是如今?哼!弘暉嘴角一絲冷笑劃過。

  “好了,這事不用多言,就這麼定了,這陣子,你跟朕去暢春園住些時日。”康熙爺畢竟是康熙爺,幾十年帝王位坐了,哪里容得了聽人忤逆?這時候,不願再與弘暉纏鬥,一錘定音了,容不得半點妥協。

  弘暉張張嘴,卻是沉默了,這老頭也忒霸道了,簡直就是無賴行事。弘暉這時才醒悟,在絕度的強權面前,任自己有多少計謀心思,都沒用。

  然而,殊不知,康熙爺這時候心裏同樣不痛快,若是以前,哪個小子敢這麼明目張膽地與朕唱對臺戲?欺君之罪,誰敢?而現在,眼前的小子分明就是有恃無恐,別看康熙爺一句話敲定了,可其實,若是弘暉真敢硬碰硬,康熙爺這節骨眼上,還真不會把弘暉能怎麼著的!

  退位之後,太上皇的身份固然依舊尊貴,然而康熙明白,終究是不一樣了。

  弘暉雖然沉默,心裏卻沒有真的妥協了,正思量著怎麼脫身,對於接受康熙爺的親身教導,這事兒,弘暉已經不屑了,哼,小爺樂得多學學四爺。

  只是,才剛跟著康熙爺往暢春園去,半道上,弘暉得了四爺傳來的消息,說是讓自己“稍安勿躁”,弘暉雖有疑惑,卻也讓傳信的人回去稟了四爺,“但憑阿瑪做主”。

  於是,康熙爺才在暢春園歇下,李德全神色有異地說是有事回稟,四爺下旨,命老五恒親王胤祺為欽差,即刻啟程去江寧府,徹查江寧織造曹寅一案,十六胤祿隨行。

  老四這是要趕盡殺絕,康熙爺“啪”地一聲摔了一桌的杯碟,氣得愣是罵不出一句話來。

  弘暉自然也聽說了關於曹寅一案的事,笑贊四爺好氣魄,當晚,弘暉一覺好夢。

  第二日,弘暉端著一張笑臉來給康熙爺請安,說了些感激老爺子教導的話,隨後,還未等康熙爺發話,弘暉就拿了“治吏”一事向老爺子問法,弘暉侃侃而談,恨不得從古至今把各朝各代地貪官污吏拿出來狠罵一通……康熙爺都找不到機會打斷。

  等弘暉說得累了,才想起停下,問康熙爺,“皇瑪法,您覺得呢?”這才發現,康熙爺那張老臉要多臭、就有多臭,還不等老爺子發話,弘暉再一次搶了話頭,“啊呀!都是孫兒的錯,皇瑪法,您的臉色真難看,莫不是孫兒擾著您了?都是孫兒的錯,孫兒不孝。李公公,還不快快服侍皇瑪法歇下,若真累著皇瑪法,我這就沒法向阿瑪交代了……”不由分說,扶著康熙歇著去了。

  然而,事情沒那麼容易結束,康熙爺沒安好心把弘暉綁在身邊,四爺難道真的甘心?何況,這還是康熙爺第二次企圖拿弘暉來鉗制四爺,老爺子不是初犯啊。

  李德全再次收到乾清宮那裏傳來的消息,都已經不敢再向康熙爺回話了,然而,老爺子畢竟還沒糊塗,打量李德全的神色,康熙爺歎了口氣,還是讓李德全老實交代了,“主子,皇上他……今兒個下旨,著理親王世子在刑部辦差。”

  理親王世子,自然就是理親王胤礽的兒子、從前的皇長孫,弘皙。

  四爺並沒有把事情做得太顯眼,只是把弘皙扔在刑部了,然而,康熙哪會不明白?刑部原是老四的地兒,若說把弘暉安排在刑部,倒是順理成章的,畢竟弘暉就是在刑部學著當差的,然而,如今老二家的弘皙呆在刑部,保不准沒幾日就被啃得沒型了……刑部於弘皙,那是吃人的地方。

  老四居心歹毒,只要弘皙辦差稍有差錯,老四輕易就能毀了弘皙……康熙爺只覺得腦袋漲得厲害,卻也不得不承認,老四原本隱忍的性子,幾次遇上弘暉的事兒,就變得“忍性”全無了。

  若再留著強硬留著弘暉在暢春園,康熙爺都沒法子想像,老四還能幹出什麼事兒來?恨就恨在,老四做事,不論是整治曹寅、還是威脅弘皙,滴水不漏,康熙爺根本沒法子抓到把柄。

  而養心殿中,四爺卻沒有康熙想像中的得意,閑來治了曹寅、動了弘皙,這些在四爺的佈局中不過都是順理成章的,想來康熙爺一定是認為自己故意拿這些來做要脅,可即便不是為了弘暉,四爺依舊還是要這麼做的。

  四爺,其實沒有康熙腹誹地那般,四爺做事,自有章法緣由,尤其是關乎江山社稷的正事,四爺一向大局為重。朝中諸事,也還算是順利。

  然而,腦海中不斷重複著今日德太妃的話,四爺閉目,仍舊一個“忍”字。


☆、59、情到欲來悲催至極

  康熙爺將弘暉帶至暢春園的時候,並未與四爺商量,而如今,倒是把弘暉“放”回去的時候,特地派李德全去請了四爺來說說話,康熙爺是真的病了,這兩日與四爺弘暉父子鬥法,又傷了心神,此時倒也看開了,與四爺不痛不癢地嘮叨幾句,就打發了這對不省心的父子。

  康熙爺還想著再多活幾年。

  最終瞧著四爺領著弘暉離去的背影,康熙爺忍不住眼眸子有些酸澀,情緒更有些複雜,一旁李德全瞧了,只能暗暗為老主子歎口氣。

  康熙的時代,再不復。

  四爺剛在康熙面前的時候,是勉強打起精神應對,絲毫不敢鬆懈了,然而此時走出康熙的視線,弘暉是發現了,四爺神色頗為疲憊,弘暉下意識收起了臉上笑意,“阿瑪,誰惹您生氣了?”

  兒子鄭重其事的模樣,讓四爺不由地心頭一暖,四爺也不知是錯覺還是當真,總是時常覺著,打很久以前開始,自己這個做阿瑪的才是被弘暉這孩子護得緊的,“無事。”

  四爺向來堅持,與康熙、與德妃間的種種,根本不該將弘暉這小輩再牽扯進來。

  弘暉對上四爺的笑,心裏雖然腹誹四爺不誠實,但也還是很給面子地彎了嘴角,靈機一動,“哦,對了,阿瑪,先前皇瑪法吩咐了兒子一事,待會兒回宮了,咱得趕緊替皇瑪法辦妥了,也算是敬份孝心。”

  弘暉雖不是萬能全知的,然而,四爺常常在康熙、或是德妃那裏得了委屈,所以或許連四爺自個兒都沒發現,往往這種委屈的表情,四爺是獨有的。弘暉想起剛才在康熙爺面前,四爺毫不留情地鬥法出招,弘暉相信,再能惹得四爺傷心費神的,八成是永和宮裏的那個老太婆。

  小爺這些年辛辛苦苦,你個老太婆居然還是如此不知好歹?弘暉,怒。

  “嗯?”四爺疑惑,見弘暉的笑容中突然染上幾分算計的味道,四爺倒是不擔心這小子算計自個兒,所以四爺頗有幾分興致,心中笑駡,這臭小子,沒個正形,小心思總是特別多。

  弘暉又是“呵呵”一笑,“皇瑪法昨兒個與孫兒說,想將德瑪嬤也叫來暢春園陪著,熱鬧些。所以……呵呵,一會兒,兒子就去永和宮給瑪嬤請安,然後順便把皇瑪法的意思與瑪嬤說了,瑪嬤定是十分高興的。”

  康熙爺說過這話?想念烏雅氏了?自然是,沒有的。

  四爺嘴角眉角同時一抽,瞧兒子得意的小模樣,少年的笑臉中又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怒氣,顯得格外生動。弘暉小子,胡謅的能耐,見長了……然而,四爺並沒有張嘴駁了兒子這話。

  弘暉心裏惦記著,雖然四爺把康老爺子鬥得妥協了,可自己這兩日還沒把老爺子折騰夠,弘暉心裏依舊不痛快,如今正巧了,老太婆你不知好歹,就別怪我弘暉下手了。

  哼,把惹人厭的烏雅氏,搞到暢春園,擺康熙爺跟前添添堵,弘暉覺得,此事,甚好。至於對四爺而言,把烏雅氏趕跑了,讓四爺眼不見為淨。

  因為是康熙爺傳位給四爺的,烏雅氏對於四爺即位,雖有異樣酸酸的情緒,她卻也不敢干涉朝政,再者,這些年,有弘暉在四爺和烏雅氏之間調停,這母子倆的關係當然也沒到那不可收拾的地步。然而,若想要讓烏雅氏對四爺好一些,不難,卻如果想要烏雅氏對四爺的好趕上她對十四的那般,那就是登天的難了。

  對烏雅氏,大概是康熙心裏有些疙瘩,又或許是四爺想法與老爺子殊途同歸,總之,此番四爺登基為帝,然而,四爺生母烏雅氏卻只得了個德太妃的封號,離皇太后的尊榮可還是差上一大截的,烏雅氏心中積怨,卻也是囂張不起來,如今全靠著一副小肚雞腸在折騰。

  四爺心裏哪里會不懂弘暉的算計,然而,四爺縱容了,兒子這事兒做得並不“正經”,可此時,四爺倒是沒再捨得開口罵一句“沒規矩、沒出息”,四爺覺得一身疲憊緩解了許多。

  弘暉勸著四爺去歇歇,實在是不忍瞧四爺稍顯憔悴的樣子,如果不是為了把烏雅氏這個大麻煩給解決掉,弘暉倒是很願意陪著四爺回養心殿,似乎許久沒能給四爺敲敲背、捏捏肩了……不知怎麼的,想到這些,弘暉突然臉色一僵,神情一下子變得十分不自在。

  四爺是敏銳的,察覺兒子不對勁兒,細想一番,卻還是沒明白弘暉是怎麼了,“暉兒?”稍稍放柔了聲音,四爺對弘暉關心到。

  這一瞬,弘暉的表情似乎更加古怪了些,然而,很快,弘暉強自調整了心態,終於恢復了笑臉,只是這笑容依舊很有幾分僵硬和尷尬……還有就是,四爺發現,暉兒的臉上有些不正常的紅暈,四爺不由抬手探向弘暉的額頭,手背觸及,果然是燙的。

  弘暉才剛勉強讓自己的心緒平穩下來,卻不料被四爺如此舉動又給搞得個心砰砰跳得厲害,不著痕跡退了小半步,卻眼看著四爺的手跟著依舊在探自己臉上的熱度,弘暉無奈,伸手握了四爺的手,給扯了下來,“阿瑪,我沒事,沒事。”

  卻不知,弘暉的手才握上來,四爺完全忽略了弘暉稍顯不自在的辯解,只因為弘暉的手,同樣是微微發燙的,這可不像是“沒事”的模樣,“弘暉,別鬧!蘇培盛,傳御醫去養心殿……”難道這兩天在康熙爺那裏受涼生病了?

  弘暉“咳咳”咳了幾聲,趕緊叫住蘇培盛,“不用,蘇培盛回來。”再抬頭十分認真地對著四爺,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尷尬了,“阿瑪,兒子真的沒事,就是稍稍覺得有些燥熱,不用叫御醫了,我還是直接去永和宮把事兒給辦了……”

  弘暉心裏門兒清的,笑話,這種事能讓御醫來看嗎?弘暉欲哭無淚啊,卻又實在不好說。

  “閉嘴。”四爺厲聲對著弘暉呵道,然後十分惱怒地看了眼停下腳步的蘇培盛,“還不快去?蘇培盛,誰才是你主子,聽誰的?滾!”

  四爺對於弘暉生病一事,尤為不淡定。

  所以,這些年來,弘暉見識過一兩回之後,就更加好好的護著自己的身子,免得惹四爺憂心,然而……今日,冤啊,真的不是病。

  四爺扶著兒子,弘暉再不敢輕易表示拒絕,怕再給四爺添堵,只好乖乖任著四爺照顧著,然而,感受著四爺貼近的氣息,弘暉心裏卻是難得的慌亂。

  這事兒,一會兒該怎麼收場?頭疼。

  養心殿。

  御醫替弘暉把脈了,十分的謹慎,絲毫不敢大意,眼前的可是當今聖上最最疼寵看重的嫡長子,或許就是將來的……咳咳,然而,等明白了小主子的“病症”,御醫卻是愣住了,鄭重的神色,這時候有了一絲裂痕,哭笑不得。

  四爺急了,“說,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從那一年大病之後,這些年,弘暉的身子向來好好的,怎麼會?御醫難以啟口的模樣,更是讓四爺無法平靜心緒了,這種時候,什麼隱忍克制,早被四爺拋在腦後了。

  “呃……”御醫被四爺呵斥一聲,趕緊跪地請罪,然後結結巴巴把前因後果一說,御醫只敢埋頭跪著沉默了,只覺得皇上剛才肆意狂飆的怒氣沒了,卻發現大皇子正毫不掩飾散發著詭異的寒氣。

  四爺,沉默了。

  御醫的意思,說通俗點,大概就是……弘暉長大了,顯然不是真的病了,一個女人就能緩解了。

  四爺,這會兒子,只覺得腦袋裏空空如也。

  弘暉知道自己的臉上怕是十分難看,如果真像御醫說的這般也就算了,畢竟,身子長開了,有些生理需求是再正常不過的……然而,最最令人頭疼的問題就是,自己的身子,並非如御醫所說的,想女人!對此,弘暉十分明白。

  自己這身子……怕是想男人了,更確切的說,是被四爺勾得冒了欲、火!

  大概,真是病了吧!弘暉也沉默了。

  這……是第二次了,相較于在江南時那次,弘暉此刻十分清晰,再想找些藉口、想要逃避都難。再小的時候,沒閒工夫、更沒心思想這些男女之事,而近兩年身子長開了,額娘也提過,可弘暉對著額娘送來的女人,依舊是絲毫提不起興致,卻誰料?

  四爺?四爺……四爺……四爺……四爺……

  真真,頭疼得厲害。

  四爺早就揮手讓御醫與一干奴才退下了,這時瞧兒子難看的臉色,以為是弘暉惱羞成怒了,站在兒子的立場,四爺十分貼心地表示理解,真捉摸著如何安撫這小子,卻不料,弘暉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急急一句“兒子告退”,匆匆離開,逃一般。

  四爺,笑了。

  而,弘暉,悲催了。

  這欲、火正旺的時候,若再讓四爺這麼靠得近、柔聲柔語地說上幾句關心的話,弘暉真怕自己再難克制了,問題大發了,唯有——走為上策。

  弘暉急急回了自個兒的院子,被康熙爺帶去暢春園的時候,弘暉並沒有帶上順子,因為知道康熙留不住自己太久,所以這會兒順子瞧見自家主子疾步歸來,完全沒了往日裏的阿哥風度,“主子?”擔憂道。

  弘暉讓順子去備涼水洗浴,順子倒也並不十分詫異,畢竟,從前在雍王府的時候,主子也偶爾喜好用涼水沖澡,只是,這會兒子,主子神色頗為怪異,然而,順子自然不敢再多嘴,趕緊去備水。

  只是,還沒等順子將涼水備好,就見蘇培盛來了,而弘暉瞧著跟蘇培盛一道來的人,一口鬱氣直直沖上來,卻又被弘暉生生吞了回去。蘇培盛是奉了四爺的旨意,給小主子送“良藥”來了。

  弘暉認得,蘇培盛帶來的那小姑娘,是在額娘身邊伺候的,也還是當初額娘提起,要給自己做通房的丫頭,兆佳如沁。

  蘇培盛把人留下,也不敢多說,剛才養心殿那一出,蘇培盛當然知道,這會兒,蘇培盛還真怕小主子拿自己這個奴才出氣,趕緊地告退走人,卻還是覺得背後被弘暉阿哥盯得寒嗖嗖的。

  弘暉撫額,出於某種心理,瞧著眼前頗為溫婉大方的兆佳丫頭,弘暉歎氣一聲,面無表情地領著人往內屋走,順子回來見是這副景象,也就不敢多話,替主子守著臥房。

  飛來橫禍,這一刻,弘暉選擇了屈服於命運,他知道,心裏最原始的那份**之源,大概會成為罪惡,那別說是康莊大道了,簡直就該是滿是荊棘的幽靜小道。

  四爺……談何容易?

  如果此時選擇妥協,或許能夠找到出路,弘暉願意一試。

  ……

  然而,弘暉等來的,卻是真真切切感受到,這輩子,或許生兒育女已經成了……死路。

  不論是前世的蘇放、還是今生的愛新覺羅弘暉,都不是能夠委屈自己的性子,看著床上的女子,弘暉努努嘴,不厚道地評價,食之無味啊!

  該,何去何從?


☆、60、雍睿親王弘暉出宮

  慕容豐極遞上信件,去年的時候,佟佳青榕中了探花,又給八旗子弟爭氣了回,可惜,大概是被四爺攪合的,“發配”到廣西一個窮縣做了個七品探花知縣,當然,四爺美其名曰是“磨礪”,而此時弘暉接過來的信件,正是青榕通過七彩傳來的。

  當初,法海最終還是同意了青榕娶白小仙為妻,大師原本不是俗人,做老子的還特地幫著白小仙安排了個滿族身份,徹底解決了青榕的後顧之憂,可不,眼下青榕小子傳信來說,小仙上個月剛給他生了個白胖小小子。

  正當弘暉拿著青榕的書信微微發愣,順子小聲提醒道,“主子?”

  “嗯?”弘暉也為青榕高興,而最高興的該是法海大師,四爺似乎已經許諾,不久就會提任法海為從三品的兩淮鹽運使,外放出去,這可是法海多年的心願。

  “爺,兆佳格格給您送點心來了,正在外頭候著,您看?”順子問得小心翼翼,從前主子沒女人的時候,根本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打擾爺,可現在,院子裏候著的怎麼也是主子房內的小主格格。

  果然,弘暉皺眉,看向順子的眼神中帶著警告,“你去告訴她,若是得閒,就多去額娘那裏伺候著,我書房這裏,用不著她。”倒不是很討厭,其實弘暉承認,兆佳如沁還算是個不錯的,瞧著懂事、也算安分。

  院子裏傳來她的幾聲低語,弘暉耳力很好,兆佳氏表示了一番惶恐,就趕緊順著弘暉的意思退下了,言語之間,她倒是沒有絲毫的格格脾氣。

  那一日,弘暉終究沒有拒絕四爺的“好意”,即便實在覺著食之無味,弘暉也知道,這女人本是額娘替自己備下的,如今又是四爺派了蘇培盛送來的,弘暉就當是順了阿瑪額娘的心意,想來,自從幾次委婉拒絕額娘之後,芸秀心裏一直都是隱隱擔心的。

  子嗣,是個永恆的話題,尤其又是在這個時代。

  弘暉入鄉隨俗,接受了兩世以來的第一個女人,個中滋味,難以言述,只是,弘暉不曾忘記,自己依舊只有對著四爺的時候,才會真正動情,這一個想法,也讓弘暉近來多有避著四爺、也同樣避著額娘芸秀。

  幫著四爺把德太妃趕去康熙爺的暢春園,已經是五天前的事情了,弘暉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時候,烏雅氏似乎又恨又喜、哭笑不得的表情,弘暉猜想,大概她是欣慰于康熙爺還能念想著她?咳咳,弘暉也不再去猜測,若是烏雅氏到了暢春園,見著康熙爺完全一副不待見的模樣,她會是什麼表情?當然,如今老太婆不會再打擾四爺了,弘暉才懶得去揣測她與康熙爺的二三事。

  後來,慕容在回稟消息的時候,順帶著說了暢春園的些許動靜,聽說烏雅氏沒少在那兒指手畫腳的,看來還真是憑仗著自己“隱形皇太后”的身份,只可惜,一同搬入了暢春園的以宜太妃為首的,可都少有會買烏雅氏賬的。

  康熙爺這靜養計畫,似乎並不順利啊!

  弘暉腦子裏閃過康熙爺的後宮嬪妃,突然猛地站立起來,“慕容!”只見慕容豐極應聲而到,弘暉琢磨著,理了思緒開口,“我記得聽額娘提過,似乎良太妃近來身子有恙,你派人仔細查探一番,迅速來回稟。”

  老八胤禩自從經歷複立太子風波被康熙爺打擊到底之後,就看似歇了心思,其間,當然也沒少了其他因素,更有弘暉刻意展露暗中勢力,壓著八爺不敢輕舉妄動,當年八福晉郭絡羅氏的病逝,依舊是個迷。

  弘暉並未與八爺深交,更甚至,偶爾幾次交涉,還是隱隱爭鋒相鬥的,然而,弘暉仔細想來,記憶中的那位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八爺,其實,也與四爺有相似之處,同樣是一個人,皇家走出來的人,同樣可以渴望感情。

  或許,良太妃,可能就是八爺的牽掛。

  弘暉一直努力尋找八爺的破綻,從前的時候,因為康熙爺是老大,良妃不論得寵與否,都是老爺子的女人,弘暉也不敢輕易把主意打到後宮嬪妃處。

  然而,還是那句話,今非昔比。現在康熙爺老了,退位了,即便帝王心思其實沒歇著,但老爺子還真不能不服老,對女人的心思,更是淡了許多。

  就在弘暉思量著如何鉗制八爺胤禩,四爺那邊已經開始動作了,在正視冊封那拉氏芸秀為皇后、再將雍王府邸後院的女人逐個定級之後,向來主張節儉的四爺,此番毫不吝嗇地大肆封王封爵。

  因為康熙爺還未鬆口,老大胤褆依舊被圈禁府中,幾乎成為了遺忘的角落。而此番除了已經獲封親王爵位的老二、老三、老五之外,四爺大手一揮,聖旨頒下,老七胤佑晉英親王,老八胤禩晉和郡王,老九胤禟晉慶郡王,老十胤俄晉敦親王,十二胤裪晉定郡王,十三胤祥怡郡王,十四胤禎寶郡王,而十六胤祿、十七胤禮兩個則是封了貝勒爵。

  老四一出手,比康熙爺可大方多了。弘暉也同時心中不由腹誹,四爺喂,您真夠有才的,居然把將來弘曆的那個“寶”字先給了十四胤禎、而荒唐王爺弘晝的那個“和”字給了老八胤禩?亂了、全亂了!

  弘暉依稀記得,前晚上,四爺似乎在用膳的時候隨口提了幾句,自己也只是依著心裏想法說了幾句勸和的話,眼下,四爺居然非但沒聽朝臣上摺子說要給諸位兄弟改去名字中的“胤”字,反而在早朝的時候,明言說是“兄弟之間,理應不拘小節”,還一連串地把親王、郡王銜給重重地砸下去……這可,還真不像是四爺小心眼兒的性子。

  當然,若是再仔細推敲四爺的意圖,弘暉也倒是不難理解,畢竟,就當下的形勢,遠不如前世兄弟間鬥得那麼激烈,未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弘暉自然是為四爺的計謀、胸襟而感到高興,原本想要親自去給四爺送些茶點,可轉念一想,自己如今的心緒,還未能在四爺面前保持穩定,怕露了心意、怕掩飾不住……弘暉不敢絲毫大意了,所以,索性吩咐了順子將備下的茶水點心去給四爺送去御書房,四爺多是在那裏辛勞。

  順子也有察覺自家主子與四爺間這幾日的怪異氛圍,然而,順子不敢多加揣測,提著食盒到御書房門口的時候,正巧了瞧見一旗裝女子也在,順子當然認識,是當初雍王府的庶福晉年如意,如今的年妃娘娘。

  四爺到底是對年氏多了幾分眷顧,畢竟,此番封妃的,除了有年羹堯這個四爺心腹相護的年妃,也就只有當初的側福晉李玉漱被封為齊妃。而那時德太妃賜給四爺的小烏雅氏婉馨得了個馨嬪的封號,為四爺誕下第五子弘曆的鈕鈷祿氏雅蘭是蘭嬪,誕下第六子弘晝的耿氏耿燕萍則是裕嬪,宋氏宋瑤是為懋嬪,武氏武麗琴則為寧貴人。

  “奴才給娘娘請安,娘娘吉祥。”順子不敢怠慢,如今四爺剛登基為帝,晉了後宮、也封了兄弟,可卻是連嫡長子弘暉阿哥在內的皇子,一個都沒正式封爵。

  年如意沒有立刻叫起,而是頗為示威樣地打量著跪地請安的這太監,哼,當初是世子爺又如何,現在還不是連個封號都沒有,而你這個世子心腹,就該是在本宮面前匍匐求饒的,當然,這心裏話年如意還不敢這麼嚷嚷,過了會兒,“起吧,省了讓人說本宮欺負了你個奴才。”

  這位年妃娘娘是個腦子有問題的,順子如是腹誹著,然而,卻是恭恭敬敬謝恩,心裏則是抽搐得厲害,順子倒是十分好奇,將來這位目中無人的年妃娘娘,最終會是什麼下場?因著弘暉向來不把四爺後院的女人擺在眼裏,連帶著順子這個心腹也受了影響,表面功夫是絕對不差的,然而心裏卻是瞧不上這些人的。

  四爺寵愛嫡長子,這是個眾所周知的事兒,這位年妃娘娘真不知道哪兒來的自信,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弘暉阿哥?

  其實,就目前,四爺對年如意是滿意的,畢竟,有這樣的女人存在,對於年羹堯此人,才能更好的掌控。

  顯然,比年妃娘娘有眼力的,大有人在,很快,蘇培盛趕緊出來了,“娘娘,皇上吩咐了,請您把點心交給奴才送進去,您的心意皇上知道了,只是這時候,皇上正忙著。”這顯然是婉拒了年妃想見四爺的意思。

  不過,面對四爺心腹的蘇培盛,這時候,年如意倒是知難而退了,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臨了還狠狠地瞪了順子好幾眼,很顯然,蘇培盛把順子連人帶食盒留下了,年妃娘娘很有理由猜想,皇上竟然不見自己……而見了個奴才!豈有此理!年妃娘娘撕壞了許多帕子。

  其實,順子跟著蘇培盛進去,見著四爺的時候,寧願自己與剛才年妃娘娘一樣,被收了點心而被直接打發了,可惜,如今四爺釋放寒氣頗重,若不是順子拼命地憋住了,怕是當著四爺的面兒,就要打噴嚏表示受寒了。

  順子戰戰兢兢對著四爺的問話,一一做了回稟,只能說是弘暉阿哥……順子發現很難找到主子不來親自給四爺送點心的藉口,畢竟,主子忙不忙的,四爺最清楚,而主子忙著安排與八爺和郡王見面的事兒,順子又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與四爺說道。

  其實,四爺倒是沒有太過賭氣,雖然詫異於弘暉近兩天來表現的幾分疏離,但四爺更擔心的是,弘暉是否身子有恙?因為,往日裏,暉兒偶得風寒的時候,就會特地躲著不見,說是怕過了病氣,這話四爺特不愛聽,卻每每這種時候,拗不過兒子。

  所以,四爺只好暗暗猜測,想,再等幾日便會好的,或許暉兒只是小有不適,又或者……四爺想起前些日子那次由“病”引發的尷尬事兒,大概是暉兒害羞了?四爺想像無限。

  四爺相信,該弘暉坦白的時候,這小子自然會說的。

  只可惜,任何事都可以輕鬆坦白,唯獨弘暉現在遇到的難題,還真不好與四爺過早地說開了……那種寒風蕭瑟的場景,弘暉只要一想,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

  就在宮中朝裏大家紛紛猜測的時候,四爺終於下了一道旨意,冊封嫡長子弘暉為——雍睿親王,賜雍王府邸為雍睿親王府,著弘暉主刑部。

  這是一道專門為弘暉而設的聖旨,雖然,沒有像是當年康熙爺把最尊貴的太子儲君身份賜給老二胤礽那般,但是,如今四爺這番舉動,分明就已是在昭告天下人,朕屬意這個嫡長子。

  而弘暉這個大皇子之下,二皇子弘昀、三皇子弘時、五皇子弘曆、六皇子弘晝、甚至是同樣嫡出也聰慧的四皇子弘晢,沒一個能得了四爺封爵的,當然,或許也是因為他們年紀還小,並未像是弘暉這般已涉入朝堂了,種種揣測諸多,究竟四爺將來如何打算,也只好拭目以待!

  愛新覺羅弘暉,十五歲的少年親王,還不是一般的睿親王封號,更是得了四爺御賜加綴“雍”字為先,這,是何等隆寵、何等的尊榮?

  就連暢春園的康熙老爺子聽聞此事,也是連連搖頭,自歎不如,然而,康熙爺心中對老四又多了幾分不滿,胤禛做事,終究是太過急躁,沒想到,這幾十年,老四還是沒學會一個“忍”字!

  康熙爺,怕是烏鴉嘴了。

  果然,四爺也為自己的“衝動”,後悔了,才剛頒出這道聖旨,四爺第二日就心生悔意了。

  弘暉笑著說,阿瑪,既然您如此肯定兒子,還給了這麼個威風的親王爵,兒子也確實該長大了,如此……王府也該打理好了,兒子就出宮住自個兒府上了。

  四爺還沒開口反駁,弘暉接著又道,阿瑪,您也知道,兒子向來不喜與您後院的那些位打交道,再者,您也常囑咐,讓兒子不用管這些俗事,所以,兒子還是出宮去王府住著的好。

  四爺其實想說,你還沒大婚,在乾西五所那裏住著本是常理,一般也不會在宮裏撞上嬪妃等人……

  可惜,瞧弘暉笑得燦爛,四爺一時忘了言語,這可是已經有幾日了,這小子古古怪怪的,難得此時一笑,四爺就被眼前“美色”誤事了,等四爺再回神的時候,弘暉已經告退說是去找額娘芸秀請安、外加告別。

  那拉皇后選了景仁宮住著,反正,她是皇后,有她那拉氏芸秀在的地方,都可以是後宮之主的地兒。

  皇后愣愣聽著兒子擺事實、講道理,最終被弘暉一句“兒子長大了,也該是成家立業了”,芸秀啞口無言,她向來疼惜這個大兒子,她也從來都是依照著四爺的吩咐,從不打擾兒子建功立業,可是,此時聽著兒子說要出宮、入住王府,芸秀只覺得這皇后之位也坐的不是那麼舒服了。

  然而,芸秀隱隱發現了,兒子是拿“長大了”說事兒,似乎其中也包括了兒子“接受了兆佳如沁入房”的事兒。

  這時候,皇后娘娘也生出了些悔意,根本就沒料到,有一日,弘暉竟然搬出兆佳氏來,是為了出宮去。不知怎麼的,芸秀是察覺到了,兒子雖然接受了兆佳氏,可其實還是有些不情願的……這往後,看來要給兒子房裏安排女人,得更加、更加地慎重。

  弘暉倒是沒料到,這一番舉動,惹得四爺和芸秀打這以後,短時間內完全打消了替兒子“成家”的想法,咳咳,算是意外收穫吧,兩人都怕把兒子“推”得更遠。

  只是,弘暉順利出宮之時,不由感慨,這代價並不小,從前,與額娘芸秀是完全一條心,如今弘暉心裏自然是難免有疙瘩的,這一道關過不去,弘暉自知,與四爺之間的那種情愫,是怎麼也無法向前邁步的。

  至於四爺那裏,弘暉惋惜,從前,與四爺怎麼也是住在一個府邸,而如今,遠了啊。

  或許,遠了些,距離能產生美……弘暉如是想著,再一次在王府中入睡,思緒雜亂,難以入眠。


☆、61、小四折騰四爺喜怒

  雍正二年,初春。

  蘇培盛心裏著急,眼看著四阿哥在禦

  弘暉是卿和這輩子最親近的人,也是幾乎知道卿和所有秘密的人,卿和對弘暉的依賴不是一星半點,倒不是說卿和真的變成了孩子心智,只是,對於弘暉這個年紀不大、卻特別有兄長威勢、又願意溫和親近的哥哥,卿和漸漸已經習慣了。眼看著哥哥出宮,父親又不答應讓自己出宮陪著哥哥,卿和的倔脾氣上來了,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然而,除了弘暉,誰還能想得到,僅僅是個四歲未滿的小娃子,受得了長時間的跪地呢?堂堂嫡出皇子,若真出了事兒,這罪責誰來擔當?這也就是剛才蘇培盛急著派小勝子出宮去求援的理由,哪知,弘暉阿哥竟然不理。蘇培盛納悶不解。

  弘昀見四弟不理睬,眼神一暗,眉頭怎麼也松不開,頓了頓,神色一瞬間堅定了些,就在卿和一旁撩起袍子,一同跪下了。

  蘇培盛整張臉都抽搐了,二阿哥喂,您到底是來幹嘛的?添亂啊!

  “弘昀,你做什麼?快起來,我不要你陪。”卿和終於忍不住了,這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不需要別人添亂。

  弘昀側頭看了眼神色倔強的四弟,“大哥叮囑過,讓我照看好你,既然是我無能、失職,就當是我自罰。”語氣淡然溫和,“與四弟你無關。”意思是,你跪你的,我跪我的,誰也別給誰添亂。

  蘇培盛仰天無語,這愛新覺羅家的種,都這樣嗎?蘇培盛不禁開始在腦子裏盤算著,細細想來,四爺是否也曾有這樣的脾氣性子?

  又過了一陣子,四爺再次踱步出來了,瞧院子裏這兩兒子,不是一般的頭疼,想說,怎麼沒個能像是弘暉那般懂事的呢?可四爺轉念一想,不對,弘暉近來也越發不懂事了,出宮住親王府就算了,怎的還與爺生分了?難道兒子長大了,都這樣?那麼,將來……

  四爺似乎不敢再往下深想,怕無法想像,將來若是自己與弘暉之間,也落得康熙爺與胤礽那般……哎,看來,該找個機會與暉兒好好談談了,從前的時候,多是暉兒主動的,四爺如今反省之後,意識到,自己身為父親,或許應該擔起責任。

  只是,四爺喂,要知道,此番的這個“責任”,可不是一般的難擔起啊!

  當然,四爺能夠看得明白,弘昀對小四是不錯的,這份兄弟情,四爺看著其實是心裏喜歡的,然而,今兒個兩個兒子如此胡鬧,即便四爺再滿意兒子間的兄弟情,也笑不起來了,“弘昀,你在做什麼?”先拿大的開刀。

  弘昀感受到四爺的強大威壓,不由得身子一僵,說實話,他是一直對四爺這位阿瑪心存畏懼的,“回皇阿瑪的話,兒子辜負了大哥的囑託,沒能照看好四弟,特來請罪,請皇阿瑪責罰。”說完,跪著就彎下腰來,額頭叩地。

  這話,四爺是愛聽的,“哼,那看來,還有一個是知罪的。”四爺卻是故意冷哼。

  弘昀不敢抬頭。

  卿和是不怕四爺責罰,可眼下多了一個弘昀,卿和傷腦筋了,他不願欠了弘昀的情,“阿瑪,兒子一人做事一人當,用不著他幫著替我受罰,阿瑪明鑒。”卿和抬頭,對上四爺的目光,絲毫不後退,直直撞了上去。

  四爺心中贊一句好骨氣,當然,這心裏話四爺是不會說出口的,“混賬,你以為這是哪里?你以為自己是誰?跑這裏來跪著,你是想著要威脅朕?你以為朕會受了你的威脅?弘晢,你說,這就是你學的規矩?又是哪個教的你?”

  這孩子向來少受拘束,如今年紀尚小,當初在王府後院也就算了,可現在在宮裏,天下人都將看著,四爺不會再縱容了。

  然而,卿和還真不怕四爺,小小的腰杆子一挺,大逆不道話怕是下一刻就能從小嘴裏溜出來,“我……”卻感覺後脖子處有一陣涼風掃過,卿和把還未出口的辯駁給生生吞了回去,憑著不遠處人的氣息,卿和當然知道誰來了,而此時,心裏打起小鼓來。

  四爺發現小四的異樣,若有察覺地抬頭看去,果然,就見著大兒子信步走來,弘暉除了在早朝的時候會將華貴莊重的親王朝服穿上,平時都是喜好一襲簡單的墨色袍子。

  弘暉是聽了弘昀插手的消息才趕來的,就怕四爺遷怒弘昀,至於卿和這小子,弘暉此番倒是有意要打磨打磨,如今卿和這脾氣,實在不適合在皇家生存,明明是聰明得緊的,卻倔得總要犯傻脾氣。四爺,又豈是會受威脅的?

  然而,還未等弘暉給四爺行禮請安,四爺涼颼颼地飄來一句,“看看,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弟弟?”可是,怎麼聽著,四爺這話裏似乎帶著點酸味兒呢?蘇培盛在一旁低頭不敢出聲。

  弘暉被四爺的話一噎,苦笑,好歹這兩也是您四爺的親兒子,俗話有說,子不教、父之過,四爺您倒是來責問兒子我了?不厚道。可是,弘暉想想待會兒要與四爺商量的事兒,還是把話憋在心裏了,這時候與四爺針鋒相對可不是上策,怕是今日四爺真被卿和惹得惱火了,現下更不能火上添油了。

  然而,弘暉不計較,正跪著的卿和一聽四爺這話沖著哥哥氣勢洶洶的,不樂意了,小傢伙張口就要不管不顧地辯駁,哪知,弘暉瞭解這小子,對著四爺一笑,弘暉稍稍彎□子,伸手揪住卿和的耳朵,提了提,倒是沒怎麼用力,“怎麼,看著,卿和是有話要說?嗯,說說看,也讓哥哥我開開眼,好見識下卿和的鐵齒銅牙。”

  明明弘暉只是輕輕捏著,卿和卻是心下一顫,哪兒還有什麼威勢骨氣可言?小傢伙縮縮脖子,抬頭雙眼怯怯地看向弘暉,表情甚是委屈的模樣,這變臉的功夫,一旁的四爺與弘昀顯然也不是第一次見著了,只能每每感歎,這個小魔星總也有怕的時候。

  弘暉倒是明白,這小子這時候是七分真怕、三分裝的,無奈歎氣,瞧卿和順服的模樣,這才放開手來起身,又對著四爺行禮,“阿瑪。”弘暉不想與四爺生分了,很少改變對四爺的稱呼,叫“皇阿瑪”,這一點,剛才卿和開口“阿瑪”也是學著弘暉哥哥的。

  四爺明明覺得該生氣的,可這時候,只需瞧著眼前淡笑自如的少年,就覺得再多的氣惱也煙消雲散了,“嗯。”稍有僵硬地答應了一聲,卻是神色中已經不見了怒容,這帝王反倒是顯得幾分彆扭。

  弘暉心中松一口氣,也明白近幾個月來自己故意躲著四爺,怕是讓四爺心裏有了疙瘩,可是……那種事,實在難以啟口,又一言難盡,“阿瑪,小四頑劣,阿瑪又忙於朝務,與其讓卿和在宮裏鬧騰,不如讓兒子帶回王府再多加教導一番,阿瑪覺得可好?”

  按照宮中的規矩,原本是要等到皇子六歲的時候入上書房讀書,如今卿和虛四歲,卻揣著一顆特能折騰的靈魂,實在不省心,弘暉決定,還是把臭小子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四爺皺眉,可轉而想到近來皇后身子不適,芸秀也其實約束不了卿和小子,甚至四爺自己都覺得面對卿和這兒子的時候有些無可奈何,所以,對於弘暉的提議,雖然是順了今日卿和跪請的目的,卻也不失為一個法子,“嗯。”四爺這一聲,應得有些不甘心。

  弘暉了然,四爺該是惱著失了面子,弘暉心裏想著不能讓四爺對此鬱結於心,於是,這些時日第一次主動走近四爺,然後伸手挽了四爺的手臂,“阿瑪,兒子還有正事與您商量,咱們先進屋裏。至於,這兩個不懂事的,嗯哼,弘昀,回去把孝經寫上一百遍,明日帶去上書房給先生審閱,以後每隔三日,我都會尋時間查問你功課,把皮給繃緊了,嗯?”

  四爺並沒有拒絕兒子的親近,聽著暉兒對庶弟弘昀小懲大誡,四爺覺得甚好,而此時被兒子挽著胳膊,四爺才發現,這陣子似乎對這種感覺甚是思念,心裏暖暖的,這種情緒,讓四爺一時間無法理清頭緒,只覺得是喜歡的。

  而弘昀聽了大哥的訓斥,十分順服地應聲告罪,又聽得大哥能每隔三日檢查自己的功課,弘昀更是心中暗下決心,定不能讓大哥失望。

  弘暉皺眉瞧弘昀還跪著,於是放開四爺的胳膊,彎腰親自把弘昀給扶了起來,卻是錯過了四爺眼中一閃而過的些許失落,四爺只道是許久不與兒子親近,才有些怪異情緒,並未深究。

  “弘昀,你身子也還在養著,以後再如此不知愛惜自己,下回,就算是阿瑪心疼不捨得,我這做大哥的也定是要拿家法打你板子的,好讓你長長記性,聽見沒?”這種要打要罰威脅的話,弘暉並非第一次說起,而弘昀如今也明白了大哥的善意,聽來,完全沒有威脅力,只覺得溫暖得很,弘昀很認真地點點頭,臉色有些微紅,是為替大哥惹麻煩而羞得。

  弘暉瞧著弘昀這弟弟懂事,當然高興,而目光移到卿和身上,無奈卻又心疼,弘暉知道卿和依賴自己,“卿和,給阿瑪和二哥認錯。”若不是自己吩咐,怕是四爺很難聽到卿和小子服軟的,有時候,弘暉也奇怪,面對四爺,自己也甚是有幾分敬畏的,偏是卿和這小子,越發肆無忌憚了啊。

  卿和的確乖順了,小孩子,聲音糯糯的,“卿和知道錯了,請阿瑪恕罪,饒過兒子這一回。”又稍帶不甘願地對著弘昀道,“卿和……給二哥添麻煩了。”好吧,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叫你一聲“二哥”也不是不行,再說,卿和也明白,弘昀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多番對自己這個“頑劣”的四弟照拂著。

  等弘昀告退了,弘暉又吩咐蘇培盛把御書房的院門關上,可沒那麼容易繞過卿和這小子,這一次,卿和若真想跟著自己出宮住,完全可以先和自己商量,由自己與四爺商量,而不至於讓四爺動怒,“卿和,既然知道錯了,那……可認罰?”

  四爺饒有興致,瞧著卿和小子小臉上神色變了變。

  對於卿和求饒地神色,弘暉毫不動容,只等著卿和答話,卿和無奈,只好點頭應聲,卻不料,下一刻,卿和小臉漲得通紅,只因為弘暉那一句“罰”。

  “我與阿瑪有要事商量,至於你,既然認罰,那就在院子裏,雙手揪著自己耳朵,一遍蛙跳,一遍大聲說‘我錯了,以後不敢了’,我不說停,就不許停。”

  弘暉說完這麼“彪悍”的話,就拉著四爺的胳膊進了屋中,也不擔心這小子敢不聽話,弘暉知道,比起罰跪挨打這種對於卿和不痛不癢的處罰來,眼下這個掉面子的活罪,能讓卿和小子長長記性,省得總給自己惹麻煩。至於,何為蛙跳,如何認錯,弘暉不怕卿和忘記了,畢竟,也不是第一次這麼罰了,而以前弘暉是關著房門罰的。

  四爺錯愕,弘暉笑,“阿瑪,如此……可出氣了?”

  卿和在院子裏憋了好一會兒,蘇培盛已經把閒雜人等都打發了,連這位大總管本人都躲得遠遠的,而終於,四爺在屋裏,也隱隱聽見了院子裏傳來卿和小子的認錯話兒,“我錯了,以後不敢了……”

  四爺,不由莞爾笑了。

  皇宮裏的生活,此刻不是一片黑色、白色、或是金黃色,四爺承認,看到了絢爛的五光十色,心情舒暢了。


☆、62、八旗紈絝少年成軍(1)

  卿和如願出宮回了王府,然而,被弘暉哥哥一路抱著入府進院子,卿和卻是悶聲不吭,唬著一張臉,氣呼呼的,等到進了哥哥的院子裏,卿和索性從弘暉懷裏溜了出來,爬上椅子、窩在上面繼續扮著小啞巴。

  雖然自個兒那認錯丟臉的模樣,看似能瞧見的人不多,但卿和知道,那院子裏少不了一些守護的暗衛,裏子面子徹底丟光了,此刻卿和是惱羞成怒,可又不敢對著弘暉大發脾氣,只好自顧自地生悶氣。

  弘暉覺得這小子的心思十分好猜,什麼情緒都已擺在臉上,“我說了,你能坐下了嗎?”弘暉故意收起笑意,板著臉,坐在了首位,“過來,站好!”這弟弟,分明就是個大男孩。

  卿和再是個內有乾坤的聰明搗蛋猴王,也玩不出弘暉這尊大佛的手掌心,十分不甘地默默跳下椅子,慢慢挪著步子到了弘暉跟前,站好,三歲多的娃,可不就是個小蘿蔔頭樣兒。

  三年,足以讓卿和打心底裏承認弘暉這個今生的嫡親哥哥。

  “既然你閑得無事,那從明日起,我請先生來教你功課,每日晚膳過後,我來查問,若是答得不好,就罰。”弘暉正兒八經地給卿和立規矩了,省得這小子整天的鬧騰,除了自己,誰也管不住。

  卿和一撇嘴,卻還是乖乖點頭答應了,本來還想與哥哥求情一番,可剛才哥哥那語氣,讓卿和止住了心思,只是,對於功課什麼的,卿和心裏並不多加重視,雖然這裏的四書五經與前世稍有差別,雖然前世更是崇尚武學的世界,然而,卿和可從來自認為是文武雙全的奇才。

  悲催的是,卿和怎麼也沒料到,第二日,弘暉為他請來的先生,竟然是個藍眼睛棕色毛的……蠻子?李爾是湯若望的老鄉,教的是數理幾何、自然科學等等,弘暉是在之前下江南的時候,半道上遇見的,就早早地安排了李爾在京城落戶。

  卿和被李爾搞得暈頭轉向,當晚就找弘暉訴苦了,可惜,弘暉哪里肯退讓,十分嚴厲地訓斥了卿和一通,似乎還是第一次如此鄭重其事地逼著弟弟,卿和在哥哥的堅持下,完全潰敗,從此開始了不堪回首的“學齡前教育”。

  “聽說你給卿和請了個洋人做先生?”四爺微微皺眉,雖然年少的時候,康熙爺也曾替皇子們找過外國人教授知識,可其實,在大清朝的眼裏,那些漂洋過海而來的洋人,即便有著新穎奇特的知識,驕傲自負的清朝人,卻並非真的能夠虛心接受。

  皇子教育,怎可兒戲?卿和這麼小的孩子,不合適現在就接觸那些東西。

  弘暉大概能夠明白四爺的意思,就像是在康熙爺眼中,火槍也不過是玩物,當不得正經玩意兒,“阿瑪,兒子知道輕重的,卿和的功課是兒子親自督導的,您放心,不會懈怠。”

  卿和那小子腦子極好,弘暉打小就沒少給他說古論今,根本不擔心卿和的功課,弘暉反倒是很有興致瞧瞧,卿和對西學能夠接納到什麼程度。

  四爺見兒子說得如此篤定,也就放下憂心了,畢竟,對弘暉的信任是不一般的,“嗯,那就好。”

  雖然弘暉希望能夠通過自己多影響些四爺對西方的看法,不過,這件事,也不可操之過急,“阿瑪,此番鄂倫岱回京述職,您沒准十四叔一同回京,可看樣子,十四叔怕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十四爺胤禎,如今的寶郡王,跟著鄂倫岱回京了,誰也攔不住,哪怕是冒著欺君之罪的險。

  “將?哼!”四爺冷哼,神色果然不是很好,“他算是哪門子的將?竟敢不尊君命將令,朕輕饒不了他!”十四自小便是張揚的脾性,撇除些許感情因素,四爺其實對於胤禎的種種,是又愛又恨的,羨慕有的,不屑也有,四爺自認做不到十四那番恣意。

  弘暉沒有從四爺眼底看到十分的憤恨,弘暉相信,四爺總是顧著兄弟情誼的,所以剛才即便是放了些狠話,可到底不曾露了一絲一毫的殺意,“阿瑪,如今,十四叔雖然依舊是長輩,可兒子的親王爵倒是壓過了他的郡王爵呢!”弘暉笑了,有些不懷好意的模樣。

  四爺一愣,瞧兒子壞笑的神情,想要罵一句“沒規矩”,然而,四爺怎麼也嚴肅不起來,竟是伸手十分自然地點了點弘暉的額頭,“瞧瞧,沒出息,整一個小人得志的樣!”四爺心裏,弘暉再出色,也從來都是個“小人”,始終都是個孩子。

  “哼,阿瑪您又不是不知道,當年,您的這位十四弟,可沒少仗著叔叔長輩的身份欺負兒子我!”弘暉故作委屈的表情。

  然而,四爺即便知道兒子是故意的,還是在神情中劃過一絲疼惜,四爺當然知道,十四是個鬧的,自小占盡了烏雅氏的寵愛,曾經有段日子,烏雅氏對弘暉很不錯,弘暉又不曾刻意笑臉討好過誰,十四為此也確實為難過弘暉……只是,四爺當初礙著身份,也不好時時刻刻都能在十四面前替弘暉擋著。

  面對四爺的沉默,弘暉趕緊閉嘴了,暗罵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呵呵,阿瑪,您苦著臉做什麼?兒子是什麼性子,您還不清楚?若是兒子不答應,誰能把兒子給欺負了?”前些年在宮裏,想欺負自己的,想算計自己的,如今呢?胤褆家的弘昱、胤礽家的弘皙等,哪個是好下場了?

  四爺微微笑了,卻依舊沉默著,抬手撫了撫兒子的腦袋,不論弘暉是否是那受欺負的性子,可事實是,弘暉確實沒少在宮裏受了委屈,所以……即便沒有直接立弘暉為太子,四爺卻還是給了弘暉最尊貴的封號,雍睿親王。

  其實,四爺也有一份私心,替弘暉留了一個“雍”字,四爺感覺,他們依舊是當初在雍王府的父子倆,親近的父子倆。

  弘暉想了想,便換了話題。總覺得,四爺把從前的多愁善感給了康熙和烏雅氏這對無良父母,而把這輩子以後的感懷都給了自己這個兒子,冷面肅顏的四爺,總是把最溫暖的笑,留給了自己這個便宜兒子。

  “阿瑪,兒子接掌刑部以來,也多與九門提督和順天府尹探討過,兒子覺得,這京城雖然一片繁華景象,可……咱們八旗子弟又多是耽于、毀于這繁華之中。”這是弘暉蓄謀已久的,如今四爺為帝,這才忍不住要拿八旗子弟開刀了,“祖宗的江山是馬背上打下來的,可如今,阿瑪您也應該略有所知,京中八旗紈絝多如牛毛了都,那些個文不成、武不就的,架子不小、毛病不少,別說是替江山社稷出力,簡直就要逐漸成了國之蛀蟲了。”

  四爺眉頭深皺,“暉兒的意思?”四爺其實並不高興聽兒子這麼說八旗子弟,然而,四爺又是明白的,所以才苦惱,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四爺也是個常人,力不從心的感覺並不陌生。

  帝王,有太多事情要思慮,又有太多勢力需要平衡,難以真正做到隨心,至少四爺無法允許自己那般肆意妄為。四爺,步步為營,怕是累的。

  “兒子以為,該整頓了。”弘暉自信滿滿,“兒子知道,阿瑪心中早有宏圖,然而,新政難行,阿瑪也不敢過於冒進,只能徐徐圖之。”弘暉突然又顧左右而言他,提起四爺的新政。

  四爺點頭,聽得十分認真。

  弘暉坦然地笑笑,“阿瑪,若是不嫌棄,聽兒子細說如何整頓八旗子弟之策,興許阿瑪允了兒子,將其納為新政一策,就由兒子來做新政的先鋒將,替阿瑪探一探前路。”一舉雙的。

  “哦?”四爺終於正了神色,這一刻,弘暉與四爺兩人不似父子,倒像是真正的君臣了。

  “近來京中有多起刑案與八旗勳貴子弟有牽扯,兒子欲以此為緣由,上書陳諫我八旗前途堪憂,屆時,朝中自有漢臣禦史附和,要阿瑪您嚴懲罪徒、嚴明律法,以正國威……”弘暉這一招是險棋。

  置之死地而後生。雖然沒這麼誇張,卻也相差不遠了,一旦處理不妥當,弘暉就容易成為滿洲八旗勳貴的眼中釘。

  “不行。”四爺果斷否決,自然是不答應的,“這事就此作罷,不要再提。”四爺不會用弘暉來冒險,哪怕是為了江山社稷,這是四爺的底線。

  身先士卒這種差事,四爺寧願自己親力親為,也不遠是兒子為自己衝鋒在最前方。

  弘暉愣神,怎麼就全盤否定了呢?眨眨眼,不明白,“阿瑪,是兒子考慮不周?那容兒子再琢磨琢磨,興許能夠……”

  “弘暉!沒聽見朕剛才說的嗎?就此作罷!”四爺語氣嚴厲了些,也急躁了些,而且,還用了“朕”這樣的字眼,弘暉明白了,四爺莫名其妙生氣了。

  弘暉笑著又與四爺扯開話題笑鬧了幾句,再與四爺一同用了晚膳,這才出宮回王府。

  然而,這一晚,弘暉查完卿和的功課後,就將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夜,摺子擬了多遍,無非都是把自己給擺在了風口浪尖上……若是一步錯,很有可能就直接失去了將來繼承大位的機會。

  弘暉在乎的,從來不是那個人上人的位子,何況,四爺才剛登基,弘暉可沒心思去想許多年以後的事情……

  第二日早朝,在四爺憤怒的目光下,弘暉挺著脊樑,在一眾朝臣驚詫的眼神中,慷慨陳詞,總結之語時,弘暉幾乎是把那一篇《少年中國說》給搬了出來,八旗子弟危矣,清朝立國危矣。

  其實,四爺也明白,弘暉的性子,並不會衝動魯莽至不顧一切肆意而為,四爺相信弘暉是有後招的,至少足以自保,然而,為人父的感情,讓四爺依舊無法淡定看著弘暉圈入這樣的大是大非,又或許,像是弘暉一樣,這已不是純粹的父子情了。

  漢臣對這位雍正爺的嫡長子,第一次,真正嘆服。也當然,就如弘暉所料的那般,不止是禦史,諸多漢臣聯名支持睿親王的主張,整頓八旗紈絝子弟,卻不想,將來也就是這一批被漢臣喊著往死裏整的八旗紈絝,其中許多人,成就之高,不可限量,成為漢臣才俊的力敵之爭。這是後話。

  四爺是皇帝,皇帝不是萬能的,只能眼看著弘暉自己挖坑、自己往坑裏跳。

  弘暉一手攬下了此番整頓京中八旗紈絝的差事,這可不是燙手山芋這麼簡單的,於是,四爺無法,只好憋著怒氣,一聲令下,把老九慶郡王胤禟和十七胤禮一塊兒撥給弘暉當助手了,四爺不願兒子做個孤臣,決不允許。

  弘暉瞧著神情錯愕的九爺胤禟和微微笑著的十七胤禮,一時對四爺的決定,也同樣是驚奇不已,然而,下一刻,弘暉察覺到對面老八胤禩看來的危險眼神,弘暉心情好了,老八的反應,讓弘暉肯定了四爺的動機,這個阿瑪啊,當真是護犢子護得無懈可擊。

  弘暉給自己折騰出大麻煩,四爺又把老九拖下水,八爺能夠坐視不理?


☆、63、八旗紈絝少年成軍(2)

  京郊外,一個大宅子,掛著將軍府的牌子,也不知道是哪個將軍的別院莊園?記得前陣子,也還是個沒名兒沒主兒的地兒,可不,現如今一轉眼,卻已經成了守衛森嚴的“將軍府”了。

  府內除了一群無法無天的八旗紈絝,很難再找到其他人了,就連尋常府邸的丫鬟小廝都難找見,而這些少年紈絝被扔進府裏的時候,身邊也沒能附帶個奴才伺候著的,按著睿親王的話說,沒把你們一腳踹進刑部大牢宗人府就已經是天大的寬容了,還想在這裏過得舒坦?笑話。

  府內也不見個把侍衛守著,然而,此刻這將軍府顯然是外緊內松的管理模式,若有人想要溜出逃離,那等同於白日做夢,府外四周站崗巡查的都是從紫禁城禁衛營抽調來的精銳,其中更有弘暉直接從四爺那裏討來的御前侍衛十七名,三個一等侍衛和十四個三等侍衛。這十幾個御前侍衛,出身滿清勳貴,卻也是真材實料的青年才俊。

  這將軍府內外,可謂是怨聲載道。裏頭的霸王二世祖,都是囂張鬧騰慣了的脾性,外頭的侍衛精銳,都是趾高氣昂傲氣十足的性子,誰也不願意離了繁華的京城、離了最有前途的紫禁城內。真不知,那睿親王鬧的是哪一出?

  弘暉遠遠瞧著那隱隱是烏煙瘴氣的將軍府,不由感歎,“若是薑守在就更好了。”有些懷念刑部大牢有他司獄大神董薑守的日子。

  書瑤的嘴角一抽,表情顯得有些怪異,“主子,那要不去信找方大人借人?”方文章離京也就帶走了一個董薑守,能捨得這時候放人?

  弘暉也不過是有感而發,想起了董薑守的那些手段,還有那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如今再想找個可以毫不顧忌去整治府裏那幫紈絝的,難啊,“董薑守是個不在旗的漢人,若是書瑤你,難道能忍得被個漢人壓在頭上?”瞥了眼一旁的少年。

  書瑤神色一僵,作勢要下跪請罪,卻被弘暉一個眼神制止了,只能賠笑討好,“主子,奴才這是說笑,不當真。”書瑤身為滿洲勳貴的傲氣,哪里能容得了?只是,想起主子對漢人格外看重,就連叛賊萬峰父子都收于麾下了,書瑤不敢再在弘暉面前輕易洩露了自己對滿漢間的芥蒂。

  弘暉不置評論,抬步終於朝著將軍府走去,這宅子,是四爺還是貝勒爺的時候就置下的,如今,地契已經到了弘暉手中。

  “參見王爺。”府門周圍的侍衛趕緊上前對著弘暉行禮,雖然心中有些怨氣,然而,眼前的可是當今皇上最寵信的嫡出皇長子,頂頂尊貴的雍睿親王。

  弘暉盯著面前單膝跪地行禮的御前一等侍衛隊長鴻圖,是葉赫那拉家小一輩兒裏最出息的一個,上個月才剛滿二十,“起吧。”弘暉語氣淡淡,瞧不出喜怒,然而,就是這般姿態,讓鴻圖這個曾在康熙爺跟前當過差的御前侍衛頓時透心涼。

  書瑤無聲歎息,鴻圖大哥也真是的,虧得自己前兩天特地來勸了一通,沒想到今日竟然還是惹得主子不快了,興許是鴻圖一直都太順了,敢在睿親王面前顯擺清高了。

  弘暉就帶著書瑤一人進了府裏,倒是沒有想像中的圍追堵截、也沒有哭冤叫屈的,府裏眾紈絝三三兩兩的紮堆,又似乎是密謀了什麼,當然,弘暉其實多慮了,這幫少爺們被餓了整整兩天,氣力虛弱,難再有心思精力來算計什麼,不過,卻也都是心裏難以服氣的。

  “怎麼?沒一個懂規矩的?”弘暉慵懶的聲兒響起。書瑤給弘暉搬了張椅子,在院兒裏坐著,只是,沒一個人上前對他這王爺見禮的。

  許久,書瑤覺得自己都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了,靜默著,而弘暉倒是好耐心,反正比起這群餓得慌的少爺們,弘暉是吃飽喝足了來訓人的。院子裏的,不乏與書瑤相熟的,有沾親帶故的、也有冤家路窄的、還有哥兩兒好的,這時候,書瑤只能眼觀鼻、鼻觀心,裝個木頭人。

  弘暉此番幾乎是把八旗勳貴給得罪了個遍,而書瑤選擇義無反顧地跟著主子,無疑也將齊佳氏一族擺在了尷尬的位置,可書瑤愣是頂住了家族壓力,今日既然跟著主子來了這裏,再怕也就這樣了。書瑤對著弘暉有盲目的崇拜,爺是無所不能的,書瑤也在賭,一場幾乎是生死奪舍的豪賭。

  此刻,聽得睿親王發話了,講究規矩了,這個院子裏的七八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動,就當弘暉以為這群小子夠能忍的時候,一個白衣錦袍、手搖摺扇的少年懶懶開口了,“還望王爺恕奴才們不敬之罪……兄弟們,都餓的厲害,動不了了,說話兒都沒力氣了!王爺您英明睿智,奴才們以為,您一定能夠體諒的。”

  弘暉笑了,原來,是有主心骨兒在呢,難怪這群人能夠挨到現在,“哦?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卓嵐表哥……”烏拉那拉氏的遠親。

  卓嵐聽著睿親王口中的那一聲“表哥”,忍不住笑容一僵,這可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表親,然而,再看周圍其他人的眼神,變了。

  你卓嵐是王爺的表哥,省了規矩也不算什麼,可不是誰都與王爺沾親帶故的,幾人猶豫著要妥協,畢竟,雞蛋撞石頭,結果沒任何懸疑……只是心中不爽、不甘心,好好的少爺福享不了,竟然落得階下囚的下場。

  然而,遲疑之間,弘暉可不大方,機會給過了,沒有第二次了,“許久不見,卓嵐隨我進屋聊聊。”弘暉起身,對著卓嵐招手示意,而再也沒看其他人,只是開口時話語已經變得十分冰寒,“書瑤,給他們立立規矩,把府中所有人都召到這院子裏來,跪著,張長記性,也省得再犯,害了自己……又害了父母兄弟一族人。”威脅,這絕對是赤、裸、裸的威脅。

  弘暉剛要轉身進屋,從一旁跳出一個華衣少年,“你不可以這麼對我們!你憑什麼?”

  “赫舍裏隆其,跪下。”弘暉目光所到之處,寒光閃現。

  華衣少年,也就是弘暉口中的隆其,腳下一個打顫,噗通一聲就已經跪趴下了,等隆其回神想要爬起來的時候,抬頭觸及弘暉的神色,竟是又軟趴下了,“你……你……”

  隆其以前當然見過弘暉,那時候四爺的嫡長子,即便淡漠,卻從不是現在這副威嚴嚇人的模樣,記得彼時,這弘暉更時常是被弘昱阿哥欺負的。

  弘暉刻意再瞥了一眼白衣的卓嵐表哥,滿意地瞧見卓嵐勉強保持著笑容邁開步子跟上,這才又給了書瑤一個眼神,帶著卓嵐一人進屋。

  書瑤眼神掃過院子裏剩下的幾人,既然這一回跟著主子來了,就已經把如今這將軍府裏所有人都得罪了,書瑤整了整心緒,“諸位也聽到了,王爺吩咐,跪下立規矩,還請各位自覺些。”下一刻,自然接到了四面傳來的鄙視目光,書瑤甚至聽到了有人小聲罵著走狗奴才,微微一笑,“睿親王打小就是當今皇上親自教導的,皇上重規矩,王爺自然也是。”

  留下這麼一句隱隱威脅的話,書瑤跨步出了這個院子,他得按主子吩咐,把將軍府四十九名紈絝少爺找來跪著,當然,除了那個跟著主子進屋的卓嵐“表哥”。

  這幾人面面相覷,又把卓嵐給記恨上了,若不是這傢伙煽風點火,這被捉來的四十幾人沒幾個真敢與睿親王唱對臺戲的,可偏偏,到頭來,忘了卓嵐這小子是姓烏拉那拉的,可不就是睿親王的……表親!興許,卓嵐本就是睿親王埋下的探子!無奈,皇權壓死人,乖乖跪著吧,如今跪的是個親王,其實也算不上丟人、丟份兒。

  卓嵐在屋裏瞧見院子裏一個接著一個地跪下了,心中暗罵這群阿斗沒出息,若是這裏所有人都不買他睿親王的賬,他就算是個王爺,又能如何?還真能殺了一府的小爺、當真敢得罪整個八旗!

  “我的確不敢殺光這府裏所有人。”弘暉像是能夠聽到卓嵐心裏想的。

  卓嵐眉角一挑,卻是沒接話。

  弘暉也不在意,“可若是我願意,找一兩個由頭,殺了三四個,也無妨。”

  卓嵐微微變了臉色,他看這位王爺不過是與自己等人年紀相仿的少年,然而,此時此刻,睿親王神情中的凜冽殺意,並非虛假,所言非虛。

  “你猜猜,你們四十九人中,究竟有幾個……是不怕死的?”弘暉對著卓嵐好奇問道,頓了頓,像是又想到了什麼,“嗯,你再猜猜,我若把你和剛才那個胖子兩刀……哢嚓了,你說,還能再剩幾個不怕死的?”弘暉的神情和語氣,似是在開玩笑,然而,其中依舊夾帶著幾分令人不可忽視的殺氣。

  卓嵐臉上最後的一絲慵懶都不見了,他不過也就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而已,只是比其他人聰明大膽了些,“你……你不會的。”這時候,他還能勉強提起勇氣開口辯駁。

  弘暉笑了,比起四爺,他這個兒子愛笑多了,“哦?呵呵,你比我想像的要更聰明些,而那個隆其胖子又比我想的要更膽小一些,所以,你猜對了,我的確不會。”

  卓嵐不由地松了口氣,其實,剛才他心中相信了,眼前的睿親王,是個說殺……就能殺的煞星。

  “不過,我還是有些生氣。”弘暉接著說道,愣是把卓嵐的一顆心又提了起來,“那拉氏如今是皇后外戚,可你又是個八旗紈絝,盡不幹正緊事兒。當真是給皇額娘臉上抹黑啊!”誰都曉得弘暉阿哥是孝順額娘的。

  卓嵐嘴角忍不住抽搐,張了張嘴,終於嘀咕了一句,“是……遠親!”八竿子、九竿子、十竿子都打不著的啊!您別再提這個了!

  “怎麼?本王願意叫你一聲表哥,你還嫌棄?”弘暉厲聲責問。眼前這小子,還真是油鹽不進,倒是很有性格,弘暉既然敢開罪了八旗勳貴,自然對著四十九人摸得一清二楚的。卓嵐,無疑是個人才,又十分的狡猾。

  “……”卓嵐無言以對,半天才憋出兩個字,“不敢。”

  這時候,外頭傳來兇狠狠的叫駡聲,很顯然,是另一個刺頭兒鬧騰了,叫駡著小爺不服,弘暉朝院子裏看了一眼,心裏了然,又收回視線去瞧一旁努力縮小存在感的卓嵐,目帶笑意,卻看在卓嵐眼中,是再明顯不過的威脅。

  “那是伊爾根覺羅氏的志宵,他伯父是一等公察賀將軍。”卓嵐無奈。

  弘暉滿意了,踱步到了門口,冷眼看向這個不怕死的,“書瑤,找鴻圖帶人進來見我。”這池子水,本就是渾的,那就攪得更熱鬧些。

  書瑤領會了弘暉的意思,轉身就往外去,也不顧繼續叫囂的志宵,很快,鴻圖領著十六個御前侍衛到了,規規矩矩給弘暉行禮,不敢再怠慢了。

  弘暉也不猶豫,直接對著鴻圖吩咐,“拉下去,重責五十大板,再關進柴房三日,只許進水。”

  這……是要出人命的?

  弘暉達到了今日的目的,越過眾人出了院子,離開了。

  殺一儆百的事兒也做了,給這四十九人安排的文武先生稍後就到,再有同是出身勳貴的御前侍衛鎮場,弘暉並不擔心再出亂子,也從未怕這群小子鬧騰。

  鴻圖命令手下行刑的時候,所有人都看了個真實,伊爾根覺羅氏的少爺,京城有名的小霸王志宵,被當眾打得個半死,又被拖進柴房關著……此時此刻,誰也不敢輕易再鬧。

  睿親王一句話,把向來智多傲才的卓嵐給收買了;睿親王一句話,把一貫囂張蠻橫的志宵給收拾了,前後,也就一刻鐘的時間。

  “他還真敢下手?”金佳擎虎嘖嘖稱奇,他與卓嵐是多年的死黨,“我還以為他就是嚇唬幾句,沒想……”

  卓嵐眉頭皺的厲害,“是我們輕敵了。”這也是第一次與這位四爺嫡長子過招,一敗塗地。

  擎虎搖搖頭,“這話你可別亂說,什麼敵不敵的,人家是堂堂雍睿親王,是主子爺,何來輕敵一說?你這張嘴,遲早惹禍!”擎虎長得人高馬大的,可心思細膩謹慎多了。

  卓嵐苦笑,“已經惹了!”招了睿親王這個麻煩,以後可有得慘了,單是今日,人家幾句話,就讓自己失了眾多盟友,現在除了擎虎等三四個往日裏的好友,還有誰敢再輕易與自己相交?

  “你……”擎虎歎氣,“我早說了別逞強,你看你!也就去年的時候,康熙爺還在位,這位睿親王單憑著世子爺的身份就敢把江寧織造曹寅給扳倒了,現如今,他還是今上最為寵信的嫡出皇長子,你……真以為他不敢拿我們這些家族棄子沒辦法?”

  卓嵐呵呵笑了,“咱們是家族棄子,成不了才的逆子,可人家志宵少爺可不是,人家可是伊爾根覺羅氏的寶貝啊!”卓嵐似乎已經看到伊爾根覺羅氏對著那位睿親王發難了。

  的確,這事後第三天,早朝時,伊爾根覺羅氏的一等公將軍在早朝時參了睿親王弘暉一本,四爺還未開金口,八爺胤禩就出來做和事老了,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八爺的手段,還是十分可靠的。

  散朝的時候,胤禟憤恨“呸”了幾聲,“八哥,那老小子參的是弘暉臭小子,老四都還沒一句話呢,八哥你著什麼急啊?要我說,弘暉這小子惹出來的禍,憑什麼你來幫他收拾!”老四說是讓九爺與十七胤禮一同協辦,可弘暉做起來,壓根兒就沒知會一聲,眼下出了事兒,倒是要一起扛了。九爺心裏恨啊!

  胤禩神色也不是很好,“你以為還能分你九爺、分他睿親王?”老四分明就是把大夥兒給捆成一團了,再者,胤禩心裏明白,就老四對弘暉那股子疼寵的勁兒,能捨得弘暉受了欺負?若今日自己不趕緊出來打圓場,誰知道老四那小心眼的性子,會不會冷不丁再給自己等人下套子?

  四爺回到養心殿的時候,就見弘暉正賴在榻上研究著昨夜的棋局,抬頭瞧見四爺,弘暉立馬笑得燦爛,剛才蘇培盛就找了小太監來稟報了,說是朝上伊爾根覺羅氏的告狀了,又說了四爺把包袱扔給老八胤禩了……最終,圓滿解決難題。

  弘暉倒不是怕,只是不願在朝堂上給四爺添堵,所以選擇了暫避其鋒芒,稱病請假這兩天都沒上早朝,“阿瑪,您現在逗起八叔他們幾個來,是越發的得心應手了,呵呵!”這是事實。

  四爺皺眉,心裏卻是有些舒坦,兒子這話說到心坎兒裏去了,老八幾個還是時不時的會鬧騰,不過如今自己都能制得住,四爺心裏高興,“瞧瞧你像什麼樣子!”衣衫不整啊,這小子昨夜賴著在養心殿歇了,看現在這副只著中衣的樣子,顯然是醒了沒多久。

  弘暉正色,“阿瑪,昨晚非得要熬著下完這盤棋的,可不是兒子我,兒子現在還困著呢!”弘暉撒嬌,想起四爺昨夜不服輸的樣子,燭光下,是柔和的,又異常的堅毅,“您倒是好,是贏了,睡得舒坦了,兒子可是心裏琢磨著,一宿沒睡好!”指了指自己微紅的眼睛。

  四爺心情更好了,從昨晚那盤棋看來,暉兒的棋力是突飛猛進了,否則,自己也不會在開局時略有大意了些,後來費盡心力才最終贏了一子,“哼!”再看看兒子確實精神不佳的模樣,四爺喊來蘇培盛,去給弘暉備些個喜愛的茶點提提神。

  弘暉想著與四爺再打趣說笑幾句,卻見蘇培盛去而複返,瞧著臉上神色不大好,原來,是鄂倫岱回京,已經到了宮門口,然而,抗旨違令的十四爺胤禎,卻是直接奔著暢春園去了,這也是康熙爺退位、四爺即位後,十四才回京。

  四爺,神色不明。

  弘暉,跟著沉默了。

  許久之後,四爺突然回身,“蘇培盛!”語氣有些憤怒。

  蘇培盛早就端來了茶點在外頭候著,因為感受到四爺的怒氣,又在剛才瞧見了屋裏弘暉阿哥的眼神示意,就沒敢進來打擾,這時候被四爺一吼,蘇培盛心肝兒一顫,直接端著盤子就進來了,“皇上……”

  四爺瞪了他一眼,卻竟然是伸手接過了蘇培盛手裏托著的食盤,“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是老了不中用了?哼!”四爺是瞧兒子被餓著了。

  蘇培盛先是一驚一顫,隨後漸漸琢磨出四爺話裏所指了,再接著,蘇培盛磕頭認罪,不敢辯駁叫冤,是弘暉看不過去才打發了這位被可憐遷怒的大總管。

  弘暉從四爺手裏接過茶點,拉著四爺一同坐下,“阿瑪,再陪兒子痛快殺一盤?兒子就不信贏不了了……”說著,又替四爺倒上茶水,趁著四爺不在意的時候,拿四爺的杯子咪了一口,茶溫正好,這才裝作若無其事地遞給四爺。

  四爺聽了兒子的話,因為腦子裏還思量著十四回京的事兒,下意識伸手擺著棋子,又接過兒子遞來的茶水,再用了兒子殷勤遞來的糕點,也沒發現,其實這糕點是缺了一小角的……弘暉眯笑著,嗯,甜而不膩,阿瑪會喜歡的。

  於是,父子再次對陣,酣暢淋漓,而十四什麼的,很快就被四爺拋到腦後了!


☆、64、八旗紈絝少年成軍(3)

  鄂倫岱回京,進宮求見皇帝,卻被皇帝晾在養心殿外。宮裏宮外都看著,多少能猜到幾分雍正爺是因為十四胤禎的事兒,遷怒了鄂倫岱,可憐佟大將軍無辜受牽連,大太陽底下苦等四爺召見的時候,人家罪魁禍首十四爺正在暢春園陪著康熙德太妃享著天倫之樂。

  然而,其實許多人都猜錯了,並非四爺惱了鄂倫岱才如此的,而明明是弘暉這個小主子故意小懲大誡敲打佟大將軍的,四爺,也不過是沒拆穿兒子的意圖,配合了。畢竟,四爺隱隱明白兒子的心意,暉兒該是怕阿瑪為十四和烏雅氏傷神,所以才惱了鄂倫岱辦事不力。

  養心殿內,弘暉苦著臉猶豫著,手中黑子不知該落在哪里,顧全不及啊,抬頭似是哀怨地瞪了四爺一眼,“您還真能下的去手?就不怕兒子被打慘了,下回就不陪您玩了。”

  這一局棋,的確被打慘了,弘暉不甘心啊,即便棋藝不如四爺老道深算,可……這差距也太大了吧,感情昨晚上只輸一子,原來是四爺逗著兒子在玩呢?

  四爺無奈失笑,停下算計的心思,也放下了手中的白字,“若是真讓著你,你能答應?”這兒子的性子,四爺清楚,弘暉是寧願被打慘了,也不願被敷衍的,不過,為了照顧兒子的面子,四爺加深了些笑容,且顯得格外真誠,“嗯,你沏的茶不錯,茶溫正好,你選的點心就更合胃口了……這些,倒是費了你不少心思,自然就不能專心在棋局上了,這一盤成這樣,你也不冤,至於棋力嘛,倒是可以的。”四爺是真心誇了。

  然而,四爺這話,聽在弘暉耳裏,瞬間讓這位正在裝“怨婦”臉的兒子,漸漸紅暈了臉色,甚至連兩隻耳朵都沒躲過,弘暉暗罵自己沒出息,盡力克制“砰砰砰”亂跳的心,又假裝咳嗽了幾聲調整心緒,“原來,您都知道啊,呵呵!”乾笑幾聲。

  弘暉見四爺一臉坦然的模樣,甚至眼中是滿滿的欣慰,弘暉知道,四爺是把自己這一番作為當做孝子行為了,所以欣然接受了。對此,弘暉唯有厚著臉皮應了下來,再多的辯解、或是扭捏,反而會顯得幾分怪異,而引得四爺多思。

  的確,四爺對兒子能夠如此體貼,十分感懷,這時候再去想那生母烏雅氏或是胞弟十四,四爺就沒覺得太過感傷了,對此,四爺也曾十分鄙視自己,明明知道“命裏無時莫強求”,卻總是不自禁地想要貪心些。

  其實,四爺是把自己逼得緊了,再者,他若真是“不強求”的淡然性子,如今這皇位也不是他愛新覺羅胤禛的。

  自從當年佟額娘仙逝,四爺實在難以記得,有過這種被呵護的溫暖,哪怕是烏雅氏能夠對自己能有對十四一半的好……呵,四爺笑了,帶著幾分淡不去的傷。

  “阿瑪!”弘暉挪動身子,靠著四爺在榻上挨著坐。

  四爺搖搖頭,“無事,暉兒不用擔心,朕還沒這麼無用。”一瞬間,帝王霸氣散開,他是驕傲的雍正帝。

  四爺很少在弘暉面前用“朕”自稱,就像是父子倆的默契,弘暉也甚少對四爺稱呼“皇阿瑪”。然而,此時此刻,四爺這一句霸氣十足的“朕還沒這麼無用”,讓弘暉聽得格外自豪,“那當然,您可是我愛新覺羅弘暉的皇阿瑪。”目帶崇拜敬慕地看著四爺,這是個強大的帝王,弘暉從未有過懷疑。

  四爺對上兒子毫不掩飾的目光,不由心裏一暖,很多時候,四爺總覺得,這兒子懂事,似不是個孩子,也因此,四爺承認,對上弘暉的時候,才多番縱容寵溺,只覺得,暉兒值得自己退讓妥協。這一份感覺,又與對十三胤祥、或是老七胤祐的兄弟情不一樣,所以,四哥總格外的珍惜。

  而正是弘暉時常表現出來對四爺的維護體貼,讓許多年不曾體會被護著的那種溫暖的四爺,心動了,人人都道他四爺是個面冷心硬的,可是,弘暉一次次無所顧忌的親近,才使得四爺漸漸打開心扉,四爺也是個尋常人,四爺的一顆心也是有血有肉的。

  “阿瑪,瞧著十四叔還真是個孝子。”弘暉見四爺慢慢從低落情緒中走出來,這才開口提起十四胤禎,含笑的語氣,顯然是帶著某種目的。

  四爺堅實的肩膀任由兒子依靠著,聽了弘暉這話,也沒應,明白暉兒還有話說,四爺更是聽出了弘暉對十四的些許算計,不可否認,四爺是高興的。

  弘暉翻翻白眼,四爺真是的,按著四爺的手段,明明有千百種法子整治十四那養不熟的白眼狼,偏偏就是忍著不出手,弘暉無奈認了,既然四爺不願輕易出手,那就有兒子代勞了,也算是作為近來四爺替兒子頂住了八旗勳貴壓力的小小謝禮,“皇瑪法年紀大了,身子不好,德瑪嬤怕也沒那麼多精力親自照顧皇瑪法。兒子知道阿瑪您有孝心,可是您是一國之君,您有天下江山要操心,而幾位叔叔伯伯們,也都要幫著阿瑪您為朝事分憂解難。如此,兒子覺得,此番十四叔剛回京,一來需要歇一歇,二來嘛,若是您讓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代替您在皇瑪法跟前盡孝,想來是最合適不過的了……阿瑪,您覺得呢?”

  四爺笑著點頭,甚至都沒有絲毫猶豫,立馬召來蘇培盛吩咐,“傳朕旨意,讓十四不必來請安了,暫時就留在暢春園,替朕在皇阿瑪跟前盡孝。”四爺頓了頓,又對著蘇培盛大手一揮,“快去吧。”

  弘暉“噗嗤”一聲沒憋住,笑開了,引得四爺瞪眼,弘暉笑言,“阿瑪,您也別催著蘇培盛急著去,兒子猜,若是您不下旨召他進宮來,哼,怕是太上皇和德太妃都樂得留著他這個寶貝兒子呢!”不管康熙是否真的如此寵愛十四,老爺子總是心裏想著要看四爺的戲,而至於烏雅氏,弘暉已經不想多加評論了。

  四爺聞言,也聽到了兒子語氣中的怨氣,知道暉兒是心向著自己這個阿瑪的,四爺就不再計較其他了,打發了蘇培盛,就像是弘暉盤算的,對於十四或是烏雅氏,四爺也覺得眼不見為淨。

  父子倆在屋裏其樂融融,突然聽外頭小太監來稟報,說是十三胤祥在外求見,弘暉懂了,“呵呵,要不說呢,十三叔是俠王,端的是俠義心腸。”調侃道。

  四爺聽兒子如此形容,想起十三平日裏的性子,也無從反駁,“胤祥心善,怎麼也是跟著鄂倫岱在軍中歷練過一陣子,如今聽了消息,來求情也是常理。”

  然而,如此一來,四爺心裏對十四就更加不滿了,按說,這兩年十四跟著鄂倫岱在軍中,該是得了鄂倫岱不少照拂,可偏偏胤禎這小子這回私自回京,好不顧忌會連累鄂倫岱。想起弘暉曾經的形容,白眼狼,四爺心下點頭,的確十分形象。

  “正巧,時間不早了,兒子也該去京郊看看那群八旗紈絝,現在有十三叔陪著阿瑪您解悶,兒子就放心了。”見十三正跨步進來,弘暉笑著說道,“十三叔,阿瑪被鄂倫岱氣得可不輕,侄兒已經勸了會兒了,您來了,就輪到您接了侄兒的班,呵呵,逗阿瑪高興,就有勞您啦!”儘是睜眼說瞎話,弘暉與十三打趣。

  十三神色一抽,仔細打量四哥的表情,才放心,剛要給四爺行禮請安,就被四爺上前伸手阻止了,“自家兄弟,又沒外人,你還要跟四哥客氣?”四爺重規矩是不假,但其實四爺骨子裏更是護短得厲害。

  十三略顯憨憨地笑了笑,“四哥。”

  “十三叔,您臉皮真厚,多大年紀了,弘昌都是進上書房讀書的年紀了,你這做阿瑪的居然還在侄兒面前裝乖賣好,羞不羞!”弘暉已經走到門口了,半隻腳跨了出去,還不忘繼續調侃十三幾句。

  十三作勢要追上去,“好小子,膽子越來越大了,明目張膽地鬧著你十三叔我玩兒呢?找打!”下一刻,就看著弘暉一溜煙兒地跑了,十三才笑著看向四爺,“四哥,你瞧瞧,這小子!”

  十三與弘暉是感情很好的叔侄,十三也曾是弘暉騎射功夫的良師,當然,四爺更知道,暉兒與十三兩人間,還能像是尋常朋友一般笑鬧,對此,四爺十分欣慰。

  十三來替鄂倫岱求情,是一事,不過,十三見著四哥的時候,並未直接提起,而是拉著四哥繞了個大圈子,確定了四哥沒有因為十四的事兒憂心惱怒,這才再提起鄂倫岱。在十三心中,即便鄂倫岱重要,可畢竟,四哥才是最最擺在心裏的那一個。

  弘暉自然知道,在太陽底下跪一會兒,對於在軍中憑著真材實料做上大將軍的佟佳鄂倫岱而言,算不得是什麼懲罰,在院子裏見到鄂倫岱,弘暉路過的時候,吩咐了一句,“起來吧。”

  鄂倫岱猶豫片刻,見弘暉不再多言已經離開了,最終還是聽話地起身了,鄂倫岱的性子是莽撞出了名的,但是,鄂倫岱不傻,反而聰明得緊,今日跪了這一會兒,剛才瞧弘暉的態度,鄂倫岱懂得,想來要小懲自己的,並非是皇上。

  鄂倫岱無奈只能苦笑,那位十四爺想要抗旨回京來,自己這個臣下還真的是很難做,惹得弘暉這個小主子不快,鄂倫岱只得自己咽下苦水了,幸虧四爺與小主子也只是小懲。

  弘暉出了宮門,並未直接出京去那將軍府,而是聽了書瑤回稟,帶著書瑤一起去了百勝樓,如今,這京城一絕的百勝樓,已經歸入九爺胤禟旗下了,聽說,今兒早朝散去,九爺就一臉殺氣的,若不是八爺胤禩攔著,胤禟就想要拿刀砍人了。

  九爺想要砍了那害人的小惡魔……弘暉。雖然,與伊爾根覺羅氏杠上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九爺難道還怕?胤禟是不甘心被弘暉這小子當槍使了,想想就憋悶,真不明白,八哥怎麼還能有一臉笑。

  “喲,誰敢惹我九叔生氣了?告訴侄子,我去幫您出氣!”弘暉入了百勝樓,直接來到雅間門口,不客氣地推門進去,正巧瞧見胤禟滿口叫駡著發洩,聽著胤禟一口一個“臭小子、混小子”,弘暉也不生氣,笑得十分燦爛,意料之中見八爺胤禩、十爺胤俄也都在,“呵呵,八叔十叔也在啊。瞧著,九叔火氣不小?”

  明知故問,弘暉還一臉坦然。沒辦法,弘暉心說,自己要整治八旗勳貴,四爺出招把你們幾位拖下水,那是最明智的選擇了。

  胤禟一口氣哽在喉嚨口,難上難下,八爺胤禩看了無奈搖頭,幫著九爺輕拍了拍後背,九爺這才咳嗽出聲,卻是連著咳得厲害,差點都讓弘暉生出幾分慚愧之心了,不過,想起胤禟平日裏對著四爺不怎麼服氣的樣子,弘暉對著胤禟眉角一挑,是挑釁了。

  “你!”胤禟張口結舌,指著弘暉說不出話。

  弘暉也不退讓,“呵呵,九叔難道是幾日沒見侄兒,想得緊?九叔來,喝茶,別著急,有話慢慢說。”弘暉挑眉對著八爺胤禩,神情像是在說,表面功夫做做戲,不單是你八爺一人的技藝,哼,四爺性子直、又能忍,多有在你們面前吃虧,那做兒子的都替四爺討回來。

  八爺苦笑,弘暉小子的意思他看懂了,可……真要說誰更厲害,八爺不得不承認,真正輸的一敗塗地的那個,不是老四胤禛,而正是自己等人不是嗎?

  “哼!”胤禟不再吭聲,瞧八哥對這小子忌憚的模樣,也明白,老四的這個小子,怕是比起老四陰謀詭計來也不遜色,九爺雖然也有彎彎腸子,可如今,即便九爺不服氣、不甘心,卻一樣不得不承認,老四厲害!

  弘暉依舊笑著,“哦,對了,怎麼把正事兒給忘了!”

  “弘暉,少裝模作樣的,有話快說,爺沒閒工夫和你扯!”胤俄倒也直脾氣,比起老九胤禟,胤俄聽了八哥的勸,已經很少再與老四對著鬧了,反正,八哥說他歇了心思,而老四眼下也沒虧待了兄弟幾個,老十他是個實在的。

  對於弘暉這個老四的嫡長子,十爺並不像是胤禟那般反感,反而,對於弘暉敢算計挑戰康熙爺,老十是有幾分佩服的,更何況,胤俄知道,若不是有弘暉周璿,八哥的生母良太妃在暢春園,怕是會被那個德太妃欺負慘了,對於這一點,胤俄也替八哥記著弘暉的好,哪怕這其中摻雜了不少算計。皇家出來的,又有哪個真是不懂世事的傻子呢?

  “幾位叔叔也都知道,今兒個十四叔回京了,去了暢春園。”弘暉提起十四胤禎。

  九爺終於笑了,當然聽說了,也還能猜到,老四心裏定是不痛快。

  八爺所有所思,猜測著弘暉接下來的話,直覺讓八爺有幾分期盼。

  弘暉笑道,“阿瑪剛派了蘇培盛去暢春園給十四叔傳旨,讓十四叔留在皇瑪法跟前伺候著,替叔叔伯伯們盡孝。”

  “啊?”這回老十胤俄沒憋住,瞪了眼睛問道,“老四……咳咳,皇上這不是把十四給變相圈禁了?”

  聰明!弘暉笑著看向這位十爺,又轉了目光瞧八爺九爺,“聽說,宜太妃已經向太上皇請旨了,希望能夠到五叔的恒親王府上住一陣子。”

  九爺正琢磨著弘暉這話,而八爺突然展顏笑了,笑得十分誠懇,“弘暉,謝謝。”弘暉的意思,是時機到了嗎?如果這個時候,自己去向太上皇請旨,接母妃來自己府上住,可行的吧!

  “八叔如果要謝,不如多體諒體諒阿瑪,侄兒每日瞧著阿瑪忙於朝事,惟願阿瑪能夠多有助力,也能夠省省心。”八爺您少添亂,若是再能夠幫著四爺些,弘暉相信,如果四爺八爺兄弟合力,這大清朝能更好。所以,這話,弘暉也說得十分真誠。

  胤禟聞言,想要嘲諷幾句,然而,卻被八爺胤禩制止了,胤禩對著弘暉點頭,“老四,倒是好福氣,能有你這麼個兒子。”語氣當真軟了幾分。

  弘暉笑答,“八叔家的弘旺雖然還小,聽說也是個聰慧的,又有八叔教導,將來八叔的福氣,定然也不少。”希望八爺你能有生母良太妃、親兒子弘旺陪著,少些作亂的心思,大家都好。

  九爺撇嘴,卻也沉默了,胤禟知道,八哥的心病若能解開,做弟弟的也是開心的。

  卻不料,弘暉下一句,還是把平靜下來的九爺給惹毛了,“九叔,侄兒特地來請您去京郊外將軍府一走。今兒個早朝散了,侄兒在養心殿見了阿瑪,阿瑪說,若不是今日得了八叔九叔相助,侄兒可就要慘了。所以,九叔跟侄兒一起吧,再幫著侄兒想想,出些主意,如何整治那些個八旗紈絝?”

  九爺瞬間漲紅了臉,張張嘴,如果眼神能夠殺人,弘暉怕是死了千百回,九爺這話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小子自己惹禍就算了,到底還讓不讓我清淨了?”

  弘暉打定主意拖九爺下水,八爺此刻又心心念念想著生母良太妃,八爺沒閒工夫照看弟弟,九爺還不是乖乖入套?

  胤禟無奈跟著弘暉來到將軍府的時候,見到伊爾根覺羅氏家的那個小子志宵,當真是半死不活的慘樣,九爺心底一陣寒涼,去看弘暉的神色,這才發現,即便這小子比起老四會笑,可眼底的冷,真是與老四如出一轍的。


☆、65、八旗紈絝少年成軍(4)

  “天啊,還讓不讓人活了?你們說說,這是人過的日子嗎?我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了才……”舒穆祿氏球球嚷嚷著叫苦不休。球球剛滿十三歲,是家中幼子,自小頗受寵愛,少年性子自然鬧得厲害,可惜,那日瞧著伊爾根覺羅氏的志宵被那般狠罰,球球便暫時歇了“鬧”的心思,畢竟,那雍睿親王不是能輕易惹了的。

  只是,這將軍府的日子,當真磨人,那被稱之為“校規”的冊子雖然只是薄薄一本幾張紙,規矩也算不得多,可單是被定為最高準則的“服從”二字,便足夠讓這一府的紈絝束手束腳,別說是鬧了,若是不能完成先生或是師傅佈置的功課,別的教訓責罰且不說,單是不許進食餓肚子一招,就已讓眾人狠得牙癢癢。

  從小到大,哪個不是錦衣玉食的?饑餓,是什麼感覺?如今誰都嘗過了,恨不得此生都離得遠遠的,怕只怕,呆在這將軍府一日,就還得時時刻刻受著饑寒的脅迫,唯有乖順聽話,才能倖免於難。

  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還盼著,家中父兄等能夠想想法子,前來解救,那時候,都天真地以為,即便貴為雍睿親王,他弘暉也不敢當真與整個八旗勳貴為敵。現在知道了,當初的那些想法,終究太過天真、太傻了。

  這些少年,年紀小的就像是球球這般十二三歲,年長些的也不會超過十六,算上所有人,總共四十九個。

  如今兩月有餘,原本這些還各自抱團、計較往日恩怨的少年紈絝,倒是漸漸起了共患難的情誼,曾經在京城街頭、或是茶館酒樓遇上了難免會唇槍舌戰或是拳腳相加的,現在被操練得每日心有惶恐累趴下了,都停了爭鬥的心思。

  造了什麼孽?還不就是撞上了睿親王這個活閻王了嗎?眾人心裏明白,卻再也不敢對著弘暉口出不遜了,即便眼下只有一眾少年在,誰也不敢再對睿親王生出些挑釁的心思,畢竟,前車之鑒,下場,慘不忍睹。

  當初的風波漸漸平了,朝中又有八爺九爺等人鼎力相護,八旗各家被“逮”去了孩子的,竟也漸漸想通了,既然鬥不過人家睿親王、護不了孩子周全,像是學著伊爾根覺羅氏雞蛋撞石頭的傻樣兒,許多人都是做不來的。

  再往深處想想,大家便自我安慰著,自家孩子也的確鬧得有些過分了,如今能有睿親王幫著費心思教導,總比將來真惹了不可收拾的禍事直接進了刑部大牢、宗人府、又或是連累整個家族,要好多了。

  當然,也有人能把心思揣摩得更深一步的,好比親眼見識了將軍府中那群紈絝變化的九爺,把事兒往八爺那裏當著閒話笑話一說,八爺動了心思,可惜被弘暉找著藉口擋在將軍府外,八爺沒能如願一探究竟。

  笑話,若是讓八爺這人精看著了,弘暉覺得,那就等於是將自己的底都亮給別人看了。

  只是,即便八爺未能如願,可私底下一打聽,八爺瞧著探子報上來的資訊,在這些個少年的名字家世上圈圈畫畫,八爺笑了,果然,弘暉這小子一向鬼心思多,怎麼會少了諸多算計?也難怪老四這般縱容。

  八爺心說,如果弘暉真能力挽狂瀾把這批人“教好”了,那結果,就不是得罪了整個滿清勳貴,即便這群人中的確有純粹的紈絝阿斗,甚至已是各家的棄子,然而,其中至少一半,則是八旗嫡出正統,也就是八旗的將來,老四這是在給弘暉鋪路。

  雖然,八爺猜測不離十,然而,四爺從一開始就全力支持弘暉,卻並未如八爺這般考慮得深遠,如今四爺當然也能如八爺這般看到弘暉所得的好處了,可當時,四爺自個兒心裏明白,更多的是對弘暉的七分信任、三分寵溺。

  四爺心系天下,既然對兒子信任,就也不會白白費了不必要的心思去揣摩兒子如何盤算。何況如今弘暉搞出了這麼大陣仗,算是給朝中某些人些許資訊暗示,四爺也專心著手推行新政了。

  乾清宮。

  院子裏,蘇培盛攔著十四爺胤禎,皇上還未鬆口召見,哪怕四爺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如今的寶郡王又如何?蘇培盛雖然對十四客客氣氣的,心裏卻是暗自腹誹這位小爺沒規矩,從前仗著德太妃的寵,不將四爺放在眼中,如今,依舊是要仗勢欺到乾清宮來了嗎?簡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蘇培盛,你別以為爺不敢動你!你個狗奴才,快給爺讓開……”十四氣急,自從跟著鄂倫岱回京,兩月有餘了,如今鄂倫岱早就述職結束,離京回了軍中,而老四兩月前一道旨意,就將自己死死困在暢春園,算什麼?兩個月隱忍,已經是他十四爺的極限了。

  蘇培盛躬身賠禮,卻依舊擋著這位囂張至極的郡王爺,“王爺恕罪,奴才職責所在,皇上不曾召見,您不能入內。”作為一個太監總管,蘇培盛是知人情、懂世故的,老狐狸不會輕易得罪人,自然,作為四爺身邊的心腹總管,像是十四這般不給面子隨意叫駡的人,少之又少。

  然而,除了圓滑之外,蘇培盛自然還學了幾分四爺的“固執”,若是真讓十四爺闖了進去,蘇培盛認為,自個兒的腦袋離搬家也不遠了。

  眼看著十四就要憋不住動拳腳硬闖了,實在是四爺晾著他在暢春園,十四難受得厲害,“蘇培盛,爺最後說一遍,讓開!爺怕什麼?大不了讓他一刀砍了我!”說著,就要一腳踹開蘇培盛往裏去。

  弘暉來得剛巧,這不一進院子,就瞧著十四爺大發神威的模樣,曾經也不是沒想著討好烏雅氏、繼而幫著四爺再拉攏十四爺,只可惜,人家不領情,弘暉也已經歇了心思,這不,眼看著十四在乾清宮竟然如此不給四爺留面子,於是,弘暉怒了,“蘇培盛,你幹什麼吃的?這是什麼地方,你就由著他衝撞御前?若是不想要這總管的位子,趁早滾蛋!”

  蘇培盛先是瞧見弘暉阿哥,心下微喜,料到睿親王定能有法子打發了難纏的十四爺,可誰想,小主子開口訓的竟是自己,蘇培盛不敢怠慢,也沒了剛才攔著十四的那份從容鎮定,趕緊噗通一聲就朝著弘暉跪了,“奴才該死……奴才護駕不力!”

  弘暉笑了,這老狐狸,當真是狡猾得厲害,一句“護駕不力”雖然把自己給編排進去了,可也是把十四胤禎給圈進去了,“你的確護駕不力。”弘暉眯著眼點頭,然而,卻是意味深長地瞧著兩年沒見的十四胤禎,顯然是挑釁味兒十足。

  驚擾聖駕的罪名,你十四是逃不了了。

  十四不傻,瞧眼前兩人聯合著陷害自己,十四頓時怒極了,“你們……好、好、好!當真是老四的好兒子、好奴才!爺今天就是拼著犯了欺君之罪,你們想把爺怎麼樣?”二十五歲的胤禎,軍中歷練了兩年,雖然是有所長進,然而,這脾氣性子是天生的,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確實還仗著康熙爺和德太妃兩個老的,十四無疑是囂張放肆的。

  弘暉雖然依舊笑著,而且笑得十分燦爛,然而,就當四爺從里間終於踱步出來的時候,看到兒子的笑,四爺下意識地皺眉,他並不喜歡弘暉這般笑著,平日裏,弘暉不是這麼笑的。

  四爺知道,暉兒生氣了。

  十四對上四爺的神色,毫不退讓,十四心中憋了太多的委屈和不甘,面對四爺的帝王威壓,十四竟是硬生生扛住了,不得不承認,十四胤禎的確很有幾分將才氣勢,然而,這樣的弟弟,看在四爺眼中,此時此刻,四爺覺得格外的礙眼,四爺很想親手毀了十四的驕傲……這事兒,四爺也憋著許久了,是早就想這麼做了。

  一觸即發。

  十四專心與四爺對峙,卻把弘暉忽略得徹底,在十四心裏,老四才是最大的敵。

  四爺一向覺得與弘暉父子間有一種不可妙言的默契,四爺對此似乎還上癮了,就好似,每每四爺出招護著弘暉,每每弘暉幫著四爺算計,明明都有足夠的能耐和手段自保,卻總是更喜歡被維護寵著的感覺。

  於是,趁著十四擺出一副自以為是的模樣打算與四爺對仗時,弘暉看似閒庭信步地走上前幾步,輕描淡寫一抬腿,就那麼一踹,朝著十四緊繃的雙腿膝蓋窩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腳,就瞧著十四身軀一矮,竟是“噗通”一聲對著四爺跪下了。

  瞧著這一幕,四爺也稍稍有些錯愕,然而,看著兒子眼底閃現的怒火,四爺明白了,暉兒的性子倒也確實會做出這等事,四爺,沒忍住,也不想忍了,就笑了。

  十四一時失神,只覺得膝蓋和膝窩兩處頓時痛得厲害,可見弘暉一踹是用了幾分力道的,原本,十四騎射功夫都很出色,又比少年的弘暉年長了差不多有十歲,不該這麼輕易中招,然而,弘暉這幾年,練的是從卿和那裏得來的異世功法,雖然算不得什麼逆世神功,可弘暉勤練,于武學之道,也是略有所稱,這回,十四是栽定了。

  等十四明白境地,回頭惡狠狠瞪向弘暉,再去抬頭看老四的時候,差點沒被四爺那一臉毫不掩飾的笑意給嚇著了,老四何曾這般笑過?這本該讓十四覺得十分刺眼的笑,卻竟然讓十四生出幾分異樣來,眼前這樣的四哥,似乎不曾認識過。至少,老四從未對自己這般笑過。

  然而,十四自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心中怒氣猶在,他十四爺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右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不料,肩上一隻手按下來,力道之大,出乎想像……弘暉?竟有如此功力?十四難以置信。

  “十四叔,你是長輩,又比弘暉多活了十年,按理說,宮中規矩之類的,你該給侄兒做個好榜樣吧?”弘暉是鐵了心要替四爺教訓十四,手上使力,竟是壓得十四動彈不得,“阿瑪心善,總是念著與你的兄弟情誼,一而再、再而三的縱容你,可是你呢?幾次三番在阿瑪面前放肆妄為,你究竟倚仗的是什麼?”這口吻,竟像是長輩在教訓不懂事的小子。

  十四覺得要被氣得吐血了,“弘暉,你……”可是才開口要駁斥,卻察覺肩上的那只手力道再重了幾分,更是抓得十四有幾分鑽心的痛,話語哽在喉嚨口,不上不下。

  弘暉沉聲,在十四背後瞪著雙眼,似乎能把十四背後燒出兩個洞來,“我依舊敬你三分,叫你十四叔,可如今,你是郡王,我是親王,你言行無狀、不忠不義,我即便以晚輩的身份訓你了,難道十四叔覺得侄兒說的錯了?你還能厚著臉皮狡辯不成?”語氣中又多了幾分不屑,“哼,男子漢大丈夫,知錯改之,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倒是你再這麼執迷不悟,我第一個便瞧不起你這個沒擔當的!”

  十四扭頭怒瞪著弘暉,肩膀酸痛得緊,只是沒再叫囂,倒不是真的被弘暉這些話給馴服了,而是,一時之間,駭於弘暉的洶湧氣勢,失了方寸。

  在十四整理心緒回神之前,弘暉早就盤算好了,所以,瞧見十四眼神漸漸恢復了清明,弘暉也不給他反撲的機會,“十四叔,你別不服氣,敢不敢與侄兒賭一局?”

  十四皺眉不解,賭什麼?再有,十四更不明白,老四居然就讓這小子如此放肆?十四一向以為,老四是道貌岸然的,表面功夫做起來其實並不比八哥差,而像是此刻,眼睜睜瞧著弘暉這個小子對自己一番無禮,十四覺得,並不是老四的作風。

  弘暉終於放開對十四的鉗制,然後抬步走到十四對面,竟是將四爺側著擋在了身後,“想來十四叔一向自詡天生將帥之才,騎射謀略皆為上乘,那麼,侄兒也不談什麼詩書文采的,咱就比一比騎射、比一比誰更有將帥之才,如何?”

  十四一挑眉,已經站起了身子,只是膝蓋處依舊作痛,卻不想在四爺面前示弱,勉強站得挺直,“比就比,爺會怕你?”這其實是四爺登基後兄弟倆第一回照面,十四心底還未承認老四這個皇帝,在四爺面前也就少了幾分束縛。

  若是因為兄弟感情好,而沒有君臣的禮儀束縛,想來四爺會高興的,然而,眼前肆無忌憚的十四這般,讓四爺心裏暗暗算計著,總要狠狠教訓,讓這小子長長記性才好!只是,瞧著暉兒這孩子,竟像是護犢子一般替自己出頭,眼下,四爺樂得享受兒子的心意。

  四爺也想知道,若是暉兒與十四比試,將會如何?當然,四爺心裏明白得很,不管兩人比試結果如何,十四都別想在朕手底下討好。

  四爺主張,帝王報仇,多久都不算晚,十四早就被惦記上了。

  弘暉瞧十四上鉤,眼底精光一閃而過,其實,十四這個脾氣,倒也是直的,比起老八那狐狸,十四絕對是容易收拾多了,“如果十四叔你輸了,從此以後,就要當真敬我阿瑪作長兄,再不得有絲毫忤逆。”覺得如此還不夠,弘暉的聲音十分鄭重,“阿瑪說一,你不許說二,阿瑪指東,你不許打西。如此,十四叔,你還敢賭嗎?”


☆、66、八旗紈絝少年成軍(5)

  弘暉問十四爺,敢不敢?

  十四爺大笑,“有何不敢?”

  弘暉的笑容更是戲謔,漸漸平復了眼中的怒火,“呵!那到時候,十四叔輸了,可別翻臉不認賬!”

  十四皺眉,“我十四說話,從來算數,何時有過不認賬?”對於弘暉的挑釁,十四明明能夠察覺,似有陷阱,卻還是被這小子肆意的模樣勾起了不甘怒火,“倒是弘暉你,拿什麼來賭?你又賭得起什麼?”十四爺可不會平白讓人占了便宜,既然賭一回,賭注怎能不講明瞭?即便,十四心中並未打算從弘暉那裏贏得什麼,十四只是想要爭一口氣。

  還沒等弘暉駁回,一旁四爺終於說話了,四爺心說,你們倆小子居然就當是朕沒在一樣,自說自話了?四爺神色嚴肅道,“胡鬧!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真是天下太平,閑得沒事做了嗎?”四爺難免有些故作姿態的模樣。

  十四不服,“……四哥,分明是弘暉提的,你怎麼不教訓他?”原是想開口喊“老四”的,不過,對上四爺的正經的樣子,十四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即便與老四不和,十四不得不承認,對這個四哥到底還是心存些許畏懼的。

  四爺順著十四的眼神一同看向弘暉,就當十四以為這小子定會據理力爭的時候,誰想,竟然是瞧見弘暉對著四爺低了頭,“阿瑪,是兒子魯莽失禮了,還請阿瑪責罰。”好一副彎腰低頭認罪狀。

  十四瞬間瞪大了眸子,就差要揉揉眼睛來確定眼前的不是幻覺……弘暉這小子,變臉變得忒快,這也太?十四一下子找不到什麼詞兒來形容,心裏狠狠把弘暉罵了一通,太狡猾、太沒出息了。

  弘暉卻是做足了悔過反省的模樣,還稍稍抬頭瞥了眼四爺的臉色,就像是怕極了四爺真的開口重重處罰,其實,這戲,做得過分了,就連十四都看得明白,這根本就是弘暉在故意耍滑頭,可偏偏……抓不住小辮子!十四瞪著雙眼,氣得牙癢癢。

  弘暉剛才那麼一通折騰十四,四爺的心情已經漸漸轉好了,面對十四時候的沉重心情,也慢慢消逝了,四爺忍住了沒有抬手去摸兒子的腦袋,這模樣的暉兒,真是懂事乖巧極了,“既然暉兒要比,那就比一比無妨。”四爺這話說得十分嚴肅,可這話的內容?

  十四覺得離京兩年,原來早已物是人非了,眼前的弘暉、眼前的老四,還是當初那個嗎?怎麼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明明……十四努力回憶著,卻發現,腦海中記著的,很少很少。

  四爺並未理會十四的震驚詫異,倒是見了弘暉慢慢抬頭看來的視線,從兒子的目光中讀懂幾分信任和依賴,四爺依舊嚴肅的神情中漸漸增多了幾絲難以再遮掩的笑意,四爺接著說,“至於暉兒的賭注,不難。”四爺是對弘暉笑著的,然而,當四爺的目光專向一旁十四的時候,又十分自然地收起了所有的笑意,就直直看著十四,理所當然地吩咐道,“你若是能贏,今日擅闖乾清宮欺君犯上的罪過,朕便不再追究便是。”

  四爺,您能不能再卑鄙無恥一點?

  十四打心底裏想對著這無良的父子倆怒吼一聲,欺人太甚!

  然而,當再次觸及四爺平靜無波卻蘊含威勢的眼神時,十四好似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張了張嘴,幾次三番欲言又止,最終沉默點頭了。今日闖進來,本就是仗著一股子橫勁兒,而到此時,再也難以撐得住了,再怎麼不想承認,眼前的老四,也已經是讓康熙爺退位讓賢的雍正帝了。

  今日他為帝君,我為臣弟,刀俎魚肉爾。

  還沒與弘暉真刀真槍地比上,十四爺已經在這父子倆面前輸得一敗塗地了,十四無奈,告退之前,定下比試的時間,便是三日後,至於方式,十四否定了弘暉最初的打算。

  弘暉原是提議,兩人作為將帥身份,各領兵一千,模擬實戰……弘暉說這些的時候,是雙目發光的,而十四竟然也下意識聽得入迷,差點兒就要點頭了,轉而一思量,十四最終是堅定地搖頭了,當真兩軍對陣時,手底下的兵士如何?至關重要。

  然而,十四可不覺得,四爺這個皇帝能夠做得到公平,可想而知,對於離京已有兩年的十四而言,短時間內,難以聚齊真正忠心肯為拼命的一千兵士。

  十四轉而提出,以文鬥定將帥,弘暉點頭,四爺沒有理由反對。

  瞧著十四踩著略顯輕快的腳步離開,弘暉對著四爺給了一個大大的笑臉,“阿瑪,他贏了,可以免欺君之罪,那,兒子贏了,阿瑪可得早早想好,該給兒子什麼獎勵!”再無絲毫怒氣,很顯然,弘暉對於能夠狠狠坑他十四一回,十分得意。

  四爺終於如願撫上兒子的腦袋,這小子再過兩年,該要比自己這個阿瑪還要高了?可惜,貌似瘦了些,“沒規沒距、沒大沒小的,不罰你就不錯了,還想要賞?”四爺訓罵,卻是笑著的,四爺在兒子面前越發沒那威嚴架勢了。

  弘暉被四爺攬著肩膀進了屋,索性十分享受一般把身子靠在四爺身側,膩上了,“阿瑪真小氣!”弘暉心中努力克制著,不讓自己想入非非,盡力穩定心緒之餘,卻依舊因為與四爺的親昵,心中歡慶愉悅。

  四爺在榻上坐下,也拉著弘暉在身旁一道坐下,繼而挑眉疑問,四爺知道,弘暉這話中有話。

  “呵呵,阿瑪說,若是十四叔贏了,便可以免罪,可惜,免的只是今日擅闖的罪……”弘暉若有深意地眯笑著看向四爺,拖長了聲音,得意道,“您可還沒與他算那抗旨回京的舊賬呢!”弘暉當然知道,四爺算賬,是多久都不嫌晚的,總之把十四抓牢在手掌心了。

  四爺但笑不語。

  “不過,阿瑪您是多慮了,兒子……定不會輸。”弘暉看著四爺,是驕傲的,作為四爺的嫡長子,弘暉自認為,驕傲不輸于十四爺,至於為將為帥的資質,當然更不會輸。

  “嗯。”四爺只是簡單的一點頭,應了一聲。

  或許十四自以為在軍中兩年,長了見識,想要用文鬥兵法戰略的方法贏下弘暉,的確,這不失為一個法子,也算是深思一番了的。畢竟,今日,十四發現了,弘暉的拳腳功夫,恐怕遠不是傳言中的那般不堪。

  然而,四爺對於親自花費諸多心思精力教導著長大的弘暉,為父者,心中早有定論,弘暉或許在四書五經這一方面有所欠缺,然而,無論是時政策論、還是兵法戰略,這孩子,天賦異稟,許多想法甚至都是超前思維的。

  寶郡王與雍睿親皇家叔侄間的鬥法,三日,早已滿城風雨。

  “師傅,徒弟終於可以正名了。”弘暉一本正經對著十三胤祥說道。

  十三倒是想要配合著弘暉,正經對上兩句,然而,還未開口,就“噗嗤”笑場了,立馬迎來弘暉不滿的眼神,十三想忍笑,卻不料笑得更歡快了,“若是十四知道,你因著不善騎射的流言,憋悶許多年,如今巧了他撞上來讓你逮個正著,可得惱極了他!”

  十三當然信任自家徒弟,弘暉的騎射幾乎是十三手把手教出來的,弘暉的兵法謀略也是十三親身體驗過的,即便知道十四這幾年跟著鄂倫岱長進不少,可十三已經為十四感到悲哀了。

  畢竟,前番鄂倫岱還未離京之前,十三與他有所交談,自是把十四在軍中的真實表現好好瞭解了一番,終究,只在軍中待了短時的十三而言,未能一展自己的軍事才華,是遺憾,總還有些難以釋懷。十三爺不願甘心輸給十四。

  “十三叔,您這是幸災樂禍,作為十四叔的哥哥,您真是太不該了,如此,有失兄長風範。小心阿瑪教訓你!”弘暉繼續裝模作樣,他可是知道,十三早就等著瞧,此番,十四能摔打個記憶深刻。

  十三搖頭無奈,心中腹誹,四哥究竟是怎麼教出來弘暉這小子的?顯然竟然擺著一副四爺式的嚴肅面癱臉、卻實在講著逗人樂的大笑話,“臭小子,玩你十三叔上癮了不是?”

  或許弘暉逗樂的模樣,能夠疑惑別人,然而,弘暉自己心裏明白,從最初故意掩藏實力,到後來被康熙爺壓著沒機會一雪“流言”,如今再聽人提起四爺嫡長子不善騎射的話來,弘暉每每都覺得憋得慌。

  就在殿前比試的前一日,弘暉帶著書瑤去京郊將軍府查看進展,經過花園的時候,無意中聽到幾個八旗紈絝在私下嘀咕,說的無非是這一次的打賭比試一事。

  弘暉先是警醒,這將軍府本是絕了外界聯繫的,怎會這麼快通傳到了這消息?然而,還未思量對策之際,弘暉就被那幾人不屑的言語給激怒了。

  書瑤聽著那些誹謗誣陷主子騎射無能的話兒,甚至還聽那幾人提起,這滿府的人居然已拿這事擺下賭局……書瑤除了在滿漢一事上有些頑固衝動,平日裏性子多是平和的,卻在此時此刻肝火大動,若不是一旁弘暉及時拉住制止了,書瑤怕是早就沖過去,要打爛這幾人的嘴、甚至是將其大卸八塊了。

  等離了那幾人的視線,弘暉卻是樂了,“書瑤,既然這兒也賭開了,咱們何不再賺上一筆?畢竟,阿瑪太吝嗇,什麼賞都沒答應下,爺正愁著沒法子收些彩頭呢!”

  當晚,卓嵐嘴角抽搐著找莊家出重金買了雍睿親王贏。

  莊家是馬佳氏與瓜爾佳氏的兩個小子,馬佳複立笑話卓嵐,“喲,那拉少爺,這就給主子買上了?”不用猜,都知道,卓嵐拿出來的一疊銀票,自然是弘暉的,複立嘲笑卓嵐是弘暉的奴才。

  卓嵐臉色一僵,又很快恢復了,笑著回答,“就怕你馬佳少爺……輸不起!”卓嵐扔下銀票,毫不示弱。這麼多銀票,自然不是他卓嵐拿得出來的,他一個在烏拉那拉氏沒什麼地位的小人物,可沒大錢。

  就在卓嵐離開不久,舒穆祿氏的球球少年又是送來許多銀票,跟著全買了雍睿親王弘暉贏,也不知道,這麼多票子,究竟是怎麼進的將軍府?畢竟,當初弘暉把他們逮進來的時候,並沒那麼多閒工夫,容得少爺們拽上幾把銀票的。

  莊家隱隱覺得事態往著不能掌控的趨勢發展,然而,收手已晚,只能靜待第二日比試了。

  當慕容豐極把將軍府裏的動靜一五一十地回稟給弘暉時,弘暉笑得十分滿足,“果真,聰明人,孺子可教。”沒枉費些許苦心。

  慕容知道,主子口中的“聰明人”,其中就有以烏拉那拉氏卓嵐為首的八旗少年。

  這一戰過後,弘暉將直接踩著十四爺的榮耀站在高峰,俯視眾多八旗。

  雍睿親王府,小卿和對著弘暉皺眉,“哥哥,把十四當做踏腳石,總不是上上策。”尤其是對於四爺而言,弘暉接著十四立威,四爺一副保駕護航的姿態,難免引人非議,有損四爺帝王德信威儀。

  這,本該是帝王所忌。

  弘暉點點頭,的確算不得完美,然而,此番與十四纏鬥上了,也不過是借著天時地利人和,想要加快步子,把那群八旗紈絝給徹底收拾了,如今,他們對自己這個雍睿親王的畏懼之心是有了,卻還少了些許真心敬服。

  十三爺說對了,十四不過是巧了自個兒撞上來的。


☆、67、月朗風清鹿肉良宵(1)

  顛覆。

  四爺的嫡長子弘暉,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紙墨筆硯,爾虞我詐,沒有硝煙的戰場,亦是瞬息萬變,十四已經收起了輕敵之心,然而,兵不血刃,那個正值年華的少年贏了,而驕傲的十四爺輸得慘烈。

  比文鬥,或許,那年剛剛穿越而來的蘇放是贏不了的,只是,光陰轉,將近十個年頭的磨礪,弘暉一貫低調的性子,終究讓人忘記了,這少年早已拜在連康熙爺都讚賞的法海門下,法海是被弘暉都稱之為“大師”的人才,這不僅僅是與法海逗樂時的戲言,弘暉對法海是打心底裏敬重的;許多人也忽略了,這少年也曾由著十三爺胤祥親自教導騎射,十三爺的功夫不也曾是康熙爺滿口誇讚、與十四旗鼓相當的?

  當然,更有人不知,當年弘暉推辭了年羹堯這個文武雙全的師傅,卻又一早把鄂倫岱那個智勇雙全的將軍收歸門下,大概,這才是十四輸了的致命傷,畢竟,十四離京兩年的種種,每每康熙爺從鄂倫岱那裏得到一份摺子回稟,同樣的書信也頻頻出現在弘暉的書桌案頭。

  十四究竟有幾斤幾兩重,弘暉最是清楚不過。

  滿朝文武贊聲迭起,似乎像是個笑話。

  弘暉只是趁著間隙的時候,對著上方龍椅上的四爺送去笑意,其他人說些什麼討好恭維的話,弘暉並不十分在意。原本,洗去自己“不善騎射”的流言汙名,更是為了還四爺一個得意,弘暉知道,最在意的人,不是自己,而恰恰是為人父的四爺。

  這個時候,原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十四爺,低頭了,縱使再有不甘心,然而,殘酷的事實擺在眼前,就好比弘暉挑釁的話語猶在耳側,十四握拳,他十四爺從來不是輸不起的人!

  他十四,就連老四的兒子都鬥不過。

  散朝,戲落幕的時候,被眾人或有意、或無意中遺忘的十四爺,被九爺胤禟一把拍了肩膀拉住了,九爺安慰弟弟道,“十四,別灰心,你不過是輸了兵法佈陣,若是真正比起騎射功夫……。”

  “還比什麼?再比騎射,難道我是嫌自己不夠丟人嗎?”十四回頭對著九爺大聲吼道,幾乎是把九爺給嚇傻了,十四卻無心去給九哥解釋什麼,“輸了就是輸了,我愛新覺羅胤禎……輸得起。”

  弘暉就在不遠處,這會兒瞧十四這模樣,雖然是輸得落魄了,然而那對著九爺吼的架勢,可還十分的囂張啊,弘暉一笑,滿口戲謔對著十四飄來一句,“原來十四叔輸得起?”這是你十四自找的,別怪我痛打落水狗。

  十四聽見弘暉的聲音,不由身子一僵,語氣生硬地開口,“你想怎麼樣?”十四大概是記得的,弘暉當初說的那個賭注,從此以後,當真要敬老四做長兄嗎?甚至是要對老四言聽計從?十四覺得這簡直就是在淩遲自己。

  眾人視線再一次聚焦到兩個當事人身上,左右移動著視線。

  “誒?十四叔健忘了,不是侄兒想如何?您要問該如何的,可不是我。”弘暉話語中意指四爺,相信十四當然聽得懂。

  果然,十四爺漲紅了臉,眼神朝著金鑾殿內看去,早已不見了四爺的身影……十四爺腦中閃現而過,如果可以賴賬?

  蘇培盛趁著十四爺猶豫的時候快步來了,“寶郡王,皇上在養心殿召見,請隨奴才來。”

  看來,四爺是不打算在眾目睽睽之下為難十四了。弘暉略有些遺憾地歎氣,卻是嚇得十四趕緊跟著蘇培盛往養心殿去見四爺,此時此刻,十四隻覺得,或許去面對老四更容易些,總比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弘暉堵得憋悶死的好!

  弘暉搖搖頭,心說四爺終究心太軟,罷了,反正也給了十四深刻的教訓,四爺不方便出手的時候,兒子代勞即可,若能為四爺效勞,弘暉樂得。

  這一日,弘暉不知道的是,十四爺跟著蘇培盛去養心殿拜見四爺的時候,又被四爺晾在門外跪侯了整整四個時辰,從太陽打東方緩緩升起,到日落西山才罷。

  這一日,四爺並未再召見任何朝臣,終究仍是替十四留了幾分面子。

  等十四聽聞四爺召見的時候,幾乎是打顫著拖著雙腿進去的,很快,又撐不住對著四爺“噗通”一聲跪趴下了,十四臉色通紅,尷尬羞怒,卻又無處可發洩。

  四爺在書桌後的椅子上坐著,打發了蘇培盛在外頭守著,居高臨下瞧著跪倒在面前硬撐著打起精神來的十四,四爺啟口,就像是在平緩述說著一個事實,“弘暉愛鬧,我便由著他鬧了。”

  十四有些錯愕,聽不懂老四在說些什麼?只是聽老四提起弘暉的時候,竟然沒用“朕”這樣的自稱,而且,細細聽來,那語氣是柔和的,甚至柔得有些詭異。

  四爺並不在意十四的反應,繼續道,“既然弘暉覺得,還值得給你一個機會,我便由著他給了。”頓了頓,四爺才將遠看的視線收回,盯著十四,“你抗旨回京,擅闖御駕,若要追究罪責,朕有的是理由把你削爵圈禁起來,就好比這些年,胤褆被太上皇圈禁那樣子。”

  十四猛地抬頭去看四爺,只看到帝王的神情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或虛假,“你……”無言以對,這一次,與自己擦肩而過的竟然是一輩子的孤寂潦倒嗎?幸,還是不幸?

  十四在四爺冰寒的目光注視下,忍不住微微打顫,此刻並非因為是跪得累了,而純粹是迫于四爺的帝王無情。

  四爺卻不再多言,“你好自為之。”

  還有一句四爺沒有明說,可是十四也聽懂了,那便是“下不為例”,絕對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十四,被嚇壞了,比起在殿前被弘暉打敗,眼下四爺隻言片語威嚇,顯然更見成效。

  這是第一次,十四真真正正體會到,老四這個嫡親哥哥的可怕,從此便是揮不去的陰影環繞,即便依舊做他驕傲的十四爺,卻再也興不起對抗四爺的念頭。

  而九爺被十四吼過之後,尤為鬱悶,“八哥,你說十四那什麼意思……”安慰他幾句有錯了?竟然對著爺吼?不識好歹。

  沒等八爺答話,一旁老十胤俄已經解釋了,“你傻啊!那不明擺著弘暉小子往日裏故意裝弱嘛?再說,你看十三剛才那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分明就是知道底的,當年弘暉的騎射也還是十三教出來的。”十爺揚眉,倒是聰明顯擺了一回。

  九爺一腳踹了過去,“滾!”居然被草包十給鄙視了,然而,似乎胤俄說的有理,九爺細一想,從前只是流言傳得厲害,可真正並未見過弘暉不善騎射的模樣,哪怕是跟著康熙爺秋獵的時候,似乎弘暉也總是被留在康熙爺身邊,並未曾參與過。

  八爺則笑得很有幾分沉思,這日子,逼得人不得不消停些啊,十四爺忒沒用了,被這父子倆三兩下就解決了。罷了,不多想了,趕緊去把該辦的差事給辦了,然後回府去陪額娘一起用膳,如今額娘有弘旺在跟前逗樂,身子也漸漸硬朗些了。

  九爺才回神,發現不見八哥身影了,唯有老十在眼前得意的笑,九爺覺得這日子沒發過了。

  事後,八爺再遇見十四的時候,瞧十四隱隱失神沮喪的模樣,八爺上前開解了幾句,無非是說破了,十四弟你在鄂倫岱軍中兩年,如今看來,鄂倫岱那披著驢皮的老狐狸,的確是老四早就埋下的棋子,若是弘暉由著鄂倫岱幫忙,等同於作弊,十四你輸得也並非那麼徹底……十四若有所悟,卻有苦難言,即便文鬥一事蹊蹺,可早在文鬥之前,其實十四就發現了,單是論騎射真功夫,自己怕也遠不是弘暉小子的對手,當初那只手看似隨意在自己肩上一按,便讓自己完全失了對抗的能力。

  更讓十四鬱結的是,按著老四的話,若不是弘暉興致來了提出要比試,自己此時怕已成了他雍正爺的階下囚了。

  究竟該何喜何悲呢?

  終於,在雍正二年秋獵的時候,雍睿親王弘暉的騎射功夫,一鳴驚人,勇冠滿漢八旗。

  四爺得意地笑。

  卿和卻被留在了京中王府裏,聽到傳來的消息,撇撇嘴,哥哥過河拆橋,若不是我給的內功心法,哥哥你哪兒那麼容易把巴圖魯的名號弄到手?你卻不把我帶上,還非得讓我跟著這個藍眼睛棕毛的李爾學數理西學……

  弘暉或許是被卿和怨念的,連著打了幾個噴嚏,引得四爺收起了笑意,趕緊拉到身邊一陣噓寒問暖,若不是弘暉堅持無礙,四爺怕是要止了秋獵的興致,把幾個隨行的御醫都叫來診脈了。

  一眾臣子奴才的,把四爺對弘暉阿哥的寵溺愛護看在眼底、記在心裏,今日這位嫡出的皇長子,雍睿親王所得的帝寵,似乎毫不遜色于當年廢太子從康熙爺那裏所得的,只是,時過境遷,感歎,真是一代新人換舊人。

  這次秋獵,弘皙也來了,被安排在刑部當差,弘皙這位理親王世子只好謹慎行事、步步為營,在刑部,四爺主政多年,弘暉顯然是接手了四爺當初的人脈勢力,弘皙如今就像是在刑部的夾縫中求生存,苦熬。

  弘昀看著弘皙走到身邊,難免有些好奇,“弘皙哥哥?”不曾記得與這位從前的皇長孫有過交情?

  “弘昀這是第一次參加秋獵吧?近日身子如何,可能去練練?”弘皙指著那些策馬圍獵的八旗子弟。

  弘昀淡淡笑了,“我身子自小就弱,羨慕得緊。”並不深入話題。然而,弘昀心底嘲諷,並非是第一次來,卻是你弘皙阿哥還是皇長孫的時候,哪會在意到我?

  弘皙這才發現,四爺的這個庶出二阿哥,貌似並非便面上看的這般簡單羸弱,“那可有喜歡的獵物,我一會兒讓人送些過來?”康熙爺的時候,他早些年便就是收穫頗豐了,雖然此番比不得弘暉那驚人的成果,弘皙獵得的東西也算是很不錯了。

  弘皙純屬閑得,在雍正爺眼皮子底下,被束得厲害,此刻,也不過是一時興起,不如逗一逗四爺院子的小娃,哪怕是給那位陰謀甚多的四爺添些堵也好。

  弘皙知道自家阿瑪胤礽是徹底歇了奪位的心思,於是,眼看著三爺八爺等人被雍正壓得乖乖的,又瞧著連十四爺都被弘暉制得死死的,弘皙不得不服,然而,如今歇了奪位的心思,弘皙依舊想給四爺小鬧鬧,不痛不癢的,卻能讓四爺難受。

  “多謝弘皙哥哥好意,那就卻之不恭了。”弘昀對著弘皙作揖表示感謝,稍稍露了些欣喜的神色,連語氣都不由暖了幾分。

  弘皙努力找著話題與弘昀聊,倒也不顯得冷場,卻始終,弘皙覺得任何話語,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得力,再細打量弘昀臉色眼神時,發現是無底的深邃。

  “在聊什麼?”弘暉早看見兩人說了好一會兒,原本也沒什麼,只是在四爺身邊,弘暉也察覺到了,怕是四爺瞧著弘昀與弘皙說得久了,四爺不高興了。

  弘昀見了大哥便規矩地行禮問安,而弘皙看了弘暉一會兒,氣氛微微有些僵硬,轉而又突然笑了,“可不是在誇你功夫了得!讓我和弘昀自歎不如,都好生羨慕。”不動聲色,竟將弘昀拉入了自己陣營。

  弘昀稍稍皺起眉頭,卻並未反駁,只是抬頭十分坦然地對著弘暉露出些笑意,他倒是真的替大哥高興,今日,是徹底洗脫了“不善騎射”的流言。

  “哦?”弘暉挑眉,與四爺相比,弘暉的神色豐富多了,卻也同樣能生出幾絲冰寒來,“我記得,弘皙哥哥當年可是得了太上皇諸多誇讚,這馬上功夫,你哪需要羨慕我?倒是弘昀,平日裏還是該多注意些身子養護,至於羨慕什麼的,你若是想想七叔今時今日的成就,自不必灰心。”當年七爺胤祐天生腿疾,可如今還不是眾兄弟中頂頂厲害的?

  弘皙並未再言,只是笑著,笑意不達眼底,終究是當初太過輕敵嗎?可是,四爺藏得深,這弘暉何嘗不是呢!如此一想,剛才面對弘昀時的那種“打上去軟綿綿”的感覺,弘皙想起來了,那幾年在上書房,弘暉何嘗不也是這般呢?到底是兄弟。

  弘皙倒是想要看看,他弘暉將來可是能夠順利繼承雍正大統。

  瞧著弘皙告辭離開,弘暉若有所思,剛才弘皙眼角的那一抹戲謔,弘暉看見了,似乎還能聽到弘皙心底的嘲諷,不幸的人,都覺得天下人都與他同樣不幸嗎?

  “大哥?”弘昀見弘暉久久未能回神,這才出聲喚道,“請大哥放心,弘昀雖愚鈍,卻不會入了他的套子。”弘皙究竟如何想的,弘昀猜不透徹,然而,弘昀卻自信不會著了這位昔日皇長孫的道。

  雖然在四爺眼中,弘暉依舊略顯瘦弱了些,但若是比起自小多病的弘昀,弘暉卻是相對高壯了不少,抬手揉了揉弘昀的腦袋,如今這動作做起來,倒像是逗弄小卿和時一般自如了,“讓你養好身子,也讓你少些心思費神。鄉間樵夫都曉得,磨刀不誤砍柴工,你竟不懂嗎?只等身子健朗了,我也不會再費口舌讓你少琢磨、少算計。嗯?”這個弟弟,總怕他思量過度,弘暉是真心關懷上了。

  弘昀笑了,“大哥,弟弟記下了,不會忘記的。”然後低頭又小聲嘀咕了幾句,“您每次都這麼說……”這小子,竟然也敢在弘暉面前抱怨了。

  弘暉給了弘昀額頭一個敲打,笑駡,“盡不學好的,與卿和一般沒規矩,該罰!”

  弘昀趕緊求饒,“弟弟不敢了,大哥饒過我一回吧。”

  四爺遠遠地瞧見了,兩個兒子間的氣氛,十分融洽的模樣,比起剛才弘昀與弘皙間的那種感覺,四爺放心了,知道這親兄弟倆不會輕易被挑撥了去,“蘇培盛,挑些好的,給弘昀送去。”這個兒子也沒讓他失望。

  晚膳聚餐過後,弘暉叫上弘昀查問功課去了,雖然還不曾督促弘昀的騎射練習,但弘暉對弘昀的功課絲毫不曾放寬要求,哪怕是出外秋獵,也還是親自給弘昀佈置了作業。當然,弘昀也沒有讓大哥失望,對答如流,讓弘暉也常常感歎,不如弟弟。

  “弘昀。”功課問完了,弘暉卻突然嚴肅了表情,有些嚴厲地出聲叫道,神色未明。

  弘昀心下一緊,只能故作鎮定答道,“是。”憑著對弘暉的瞭解,憑著此刻的直覺,弘昀知道,大哥像是生氣了,卻不明白,為何?

  “你與他人動心思、費心神,哪怕是機關算盡,我做大哥的,會因為疼惜你,所以出言勸你、訓你。”弘暉語氣顯得語重心長,看著弘昀臉上漸漸從稍許不安到惶恐,歎了口氣,抬手把弘昀招到跟前,“你跪下。”話語卻不再是嚴厲了。

  弘昀感受著大哥撫在自己頭頂的手掌,慢慢平復了心緒,“大哥。”輕輕叫道,不知是該認錯、又或是說些什麼?等著弘暉解惑。

  “弘昀,你今日在阿瑪面前動了心機,雖然只是為了討好,可是,我並不認為,想要得到阿瑪的關注和認可,是用這樣的法子。”弘暉當然明白,獵場那一幕,面對弘皙心懷不軌,弘昀也不過是來了一招將計就計,更甚至特地做給四爺看的,連同之後刻意在四爺眼前與自己這大哥處得親近,博得四爺滿意。

  弘暉當然知道,弘昀這個二弟確實與自己這個大哥親近了許多,可是,弘昀若是當著四爺的面,表現得比平日裏熱情了幾分,更是像卿和那般顯得撒嬌討好……這就過度了,變得虛假了幾分。

  弘暉也能夠理解弘昀的心思,所以,並不會因此捨棄了這個弟弟,才盡心引導,“阿瑪眼裏揉不得沙子,今日我能夠配合著你,阿瑪也不懷疑,可是,弘昀,你有幾分自信?若是長久這般做戲,能在阿瑪跟前瞞得了幾次?如果一旦被阿瑪識破呢?你又該如何自處?”

  弘昀聽得認真,大概是弘暉話語說得格外真誠,弘昀竟是沒有再慌亂,“大哥,容弟弟想想,好嗎?或許,是弟弟錯了……”語氣並不十分肯定,卻是真的在反思了,弘昀不想辜負大哥的心意。

  弘昀懂得,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不是誰都能輕易出口的,也從不曾有誰對自己如此坦誠,所以,格外珍惜。

  “我再囉嗦一句,你別煩惱著,以後是否該在四爺面前與我刻意再淡漠幾分,若真是那樣做了,就更蠢了。”弘暉一句點破,惹得弘昀紅了臉,不敢答話,弘暉笑得有幾分寵溺,“我勸你,倒是該想想,如何放開心思,當真學著卿和那般與我撒嬌討好……如此,我最多便是訓你幾句沒規矩,也絕不會因為你的真心親近,而遠了你。”今夜自己可真是囉嗦嘮叨了。

  弘昀聰慧,眼前一亮,今日大哥居然把話說得如此透徹,“大哥,弘昀真的知錯了,您罰我吧。”不再忐忑,反而現學現賣,毫不掩飾語氣神情中的笑意,明目張膽地與大哥玩了這一手,以退為進。

  弘暉又是給了這小子一個爆栗,再伸手一把拉起跪著的弘昀,“早點歇吧。”離開的時候,弘暉心裏嘀咕,真是自作自受,教出一個兩個小狐狸,希望將來不會變成白眼狼。

  只是,是值得的吧,畢竟,四爺是真心為此高興的。

  夜風拂過,弘暉感覺一陣舒爽,然而,心靜之餘,弘暉想入非非……要不要趁著當下有新鮮的鹿肉好酒,造一個情迷意亂的時機,索性把四爺給吃了?

  哎,從前不曾真正喜歡一個人,卻不想,如今動心的時候,竟然把四爺給暗戀上了,這日子,不是一般的苦啊,事事為他謀算,他可是領會了幾分?

  弘暉正仰望夜空胡思亂想的時候,蘇培盛來了,“奴才給王爺請安。”

  “什麼事?”弘暉疑惑,還沒等蘇培盛回話,弘暉已經猜上了,“晚膳時阿瑪吃得少,怎麼,阿瑪可有事?”弘暉可沒顧忌,本是真心掛懷,弘暉不會擔心言語間冒犯了帝王,這話是懷疑四爺病了。

  蘇培盛趕緊解釋,“王爺放心,皇上安好。只是剛才皇上提起,說是見王爺您晚膳用得少,想請您過去,皇上吩咐奴才們正在烤肉。”蘇培盛心裏感歎,這皇上與王爺父子間還真是默契異常,都道是對方吃少了,就像是約好了一起再享些宵夜。

  “呃……”弘暉突然無言以對了,腦子裏冒出來剛才的“異想天開”,這時候,又故作鎮定假裝咳嗽了幾聲,再問道,“烤肉?”

  什麼肉?鹿肉?

  弘暉:難道是天賜良機,好讓他心想事成,今夜成良宵?


☆、68、月朗風清鹿肉良宵(2)

  弘暉的步子並不快,想著四爺,卻又怕太快被破碎美夢,所以便趁著夜風舒爽,只在心中把四爺一遍一遍的念著,然而,遠遠地瞧見前頭十三胤祥抱著一個人走來,惹得弘暉暫時拋下心中想念,十分好奇,很顯然,十三懷裏那個,絕對不是女人。

  蘇培盛被四爺打發來叫弘暉,卻又被小主子帶著走了偏遠的道繞彎彎,可誰想,這裏居然撞上了十三爺?十三爺抱著那個……竟是十四爺!蘇培盛趕緊低頭,額頭隱隱有了汗珠子,早知如此,本該找個小奴才來請弘暉阿哥的。

  弘暉眯眼,仔細打量,然後從那人的身形衣著看明白了是何許人,並沒有理會一旁蘇培盛使勁兒裝作鴕鳥的樣兒,弘暉知道,聞著一股子酒味兒,十三抱著的十四是醉酒了,原本,兄弟間稍許親近些,也無妨的,只是,乍一看,弘暉立馬把剛才心中所想……應景了,什麼鹿肉啊,什麼醉酒啊,什麼意亂情迷啊!

  真是讓人瞧得胃裏泛酸啊,弘暉如是感慨,真真是羨慕嫉妒了,“十三叔好啊!”一股子酸味兒出口。

  十三皺眉,懷裏十四這時候乖得惹人心疼,這小子酒量是可以的,只是剛才到底是喝得兇猛過分了,再或許,唯有這個時候,向來折騰難消停的十四,才會安安靜靜讓人抱著,“咳咳,弘暉!四哥剛又問起了你,快去吧。”十三模樣,裝正經得很。

  弘暉本就不著急,笑著攔住了十三的去路,“怎麼?十四叔喝多了?不會是被十三叔您灌醉的吧?嘖嘖,說說吧,您打什麼壞主意呢!”戲謔異常。

  蘇培盛低頭再低頭,只恨不能鑽到地底下去了,這兩位主子究竟打什麼啞謎啊……當然,蘇培盛不是不懂,只是實在不願懂啊,他還想多活幾年。

  十三雙手正抱著十四,沒辦法抬手撫額,臉上已滿是無奈,“四哥也喝了些,怕是受不了夜風寒涼……”十三純屬是在睜眼說瞎話,分明剛才只是陪著十四一個人喝酒,哪兒能知道四爺如何了?

  弘暉一愣,就瞧著十三趁機越了過去,快步離開。剛才只是戲言,弘暉不會真的認為十三和十四有什麼特別的情愫,無非就是兄弟情義,與十三相熟多年,弘暉自然知曉,十三心裏一直念著的那個人,並非十四胤禎。

  蘇培盛跟著弘暉再抬步朝著四爺的方向走去,見小主子沒再提起那些有的沒的,蘇培盛心中稍稍松了口氣,皇家的秘辛,知道的越少越好,就好比,眼前這一位對四爺的“用心”,蘇培盛心中些許透徹,卻每每裝聾作啞。

  “阿瑪。”弘暉見四爺在篝火邊席地而坐,帝王本不該這樣的姿態,四爺卻依舊一身皇者風範,篝火微微搖晃著,映著四爺的臉。

  “嗯。”四爺應聲,“晚膳時看你用的不多,讓他們做了些烤魚。過來,坐下吧。”

  弘暉嘴角一抽,瞧著一旁正在火上架著烤的魚,為什麼是魚呢?這是秋獵,為什麼會出現魚這種東西?

  “多少用一些,這魚肉也容易消食。”四爺從奴才手中接過烤魚,招手叫弘暉在身旁落座,遞了過去。

  “哦。”弘暉答得微微有些低沉,靠著四爺席地而坐,顯然在這種原是心潮湧動的時刻,更讓人難耐,盡力克制著情緒,“阿瑪也用一些吧。”良宵呢?為什麼總是說著這些沒起伏的話呢!

  於是,四爺沉默了,揮手打發了蘇培盛,並未讓奴才伺候著,與弘暉一樣,不顧忌形象地抓著棒子吃烤魚,當然,帝王吃烤魚,也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弘暉的願望是美好的,可惜,現實是,在四爺面前,幾乎不能沾酒,其實這烤魚的味道很不錯,弘暉知道,是自己一向喜好的口味,然而,此時絕非自己所貪戀的口舌之欲。

  良久之後,四爺雙眼瞧著篝火堆,緩緩開口,“暉兒,這次出來前,我與你額娘商量過了,鈕鈷祿氏的宜華不錯,你也不小了,是時候……”

  “不要!”果斷拒絕,弘暉甚至不讓四爺把話說完。若是換了平日裏,或許弘暉也就順其自然接受了,畢竟,堂堂雍睿親王府,後院沒個主事的女人是怎麼一回事?然而,這會兒子,四爺的話,就好似一盆冰涼的水從頭淋下,弘暉頓時感覺透心涼。

  四爺皺眉,卻並未動怒。

  弘暉也不願妥協,扔了手中食之無味的烤魚,又氣呼呼抓了一把四爺的袍子,竟是用來當擦手的破布了,“你就這麼討厭我?”弘暉這話,怎麼聽,都隱隱像是小女人在彆扭埋怨著情人。

  四爺的神情在篝火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

  蘇培盛早就把一干奴才們遠遠地打發掉了,就是他自己也是不敢靠近伺候,暗自默念,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聽不到……

  “我小心翼翼做了這麼多,你就當做什麼都不懂?我不管了,你若真的忍心,儘管傷我心好了。”弘暉說著任性的話,然而,雙手卻是緊緊拽了四爺的袍子,絲毫不給他一走了之的機會,“我就不信,你這麼聰明的人,真的不懂。我也明白,你若是不願承認,誰也沒法子逼得你。”就像是喝了烈酒一般,說胡話了吧,弘暉臉色已經漲紅了些。

  四爺還是沉默著,對此,弘暉時而歡喜,時而又討厭得緊,說的好聽些,四爺是性子沉穩,說的難聽些,四爺純粹就是悶騷了。

  四爺低頭,看兒子一副言不由衷的模樣,將視線又移到弘暉緊抓袍子的雙手,看著微微打顫的手,這分明是洩露了弘暉此時緊張的心緒,四爺知道,能惹得弘暉如此亂了情智,是十分難得的,唯有的幾次,貌似都是因為自己,四爺如是反省著。

  哎,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學什麼不好,從哪兒學得老二胤礽那些個好男風的習性?四爺努力尋著理由,想要反駁些什麼。

  “暉兒,聽話,你還小,有很多事,你都不懂。”於是,四爺這麼勸了,神情言語都帶著十分的真誠。

  可惜,弘暉聽得臉上顧不得幾分哀傷,立馬抽搐得厲害,“我懂不懂的,不重要。”轉而,弘暉又得意地笑了,“果然,您說這話兒,就表示……你是懂的。那不許再裝傻耍賴,否則,您都比不上十四叔願賭服輸的氣量了!”

  早知道四爺就這麼輕易就承認了,弘暉後悔了,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故意克制著自己,到頭來,父子倆如此默契地回避著這個問題。

  今晚的四爺,與那篝火烈焰相比,無疑是格外柔和的,四爺面對弘暉如此“胡攪蠻纏”,張張嘴,才剛想要繼續勸解誤入迷途的兒子,卻發現……

  弘暉扭頭朝著四爺微張的嘴咬了去,這一瞬的突襲,不是吻,更像是啃咬。

  四爺避閃不及,等到回神的時候,四爺只覺得嘴唇已破,口中更有了些許血的味道,卻並不腥,四爺的思緒又停頓了那麼一會兒,從無奈縱容,直到……竟然險些沉淪。

  只因為,最初的那種啃咬,也不知何時變了,四爺勸說弘暉“還小,不懂”,立馬,弘暉將稍顯狂暴的生澀啃咬,變成了柔情蜜意的纏綿一吻,欲罷不能。

  四爺明白,不曾有一個女人敢這般模樣對待。

  四爺知道,弘暉當然不是女人。

  四爺一遍遍說服自己,熟練地就像是做過許多次自我心緒調整,很快,四爺主動結束了這樣一個“頗有滋味”的吻,用力將弘暉推開,“弘暉,不可以。”四爺,還是未曾動怒,只是眉頭皺的更厲害了。

  “是阿瑪說我還小,我這才想要做給阿瑪看的。”弘暉低頭,讓四爺看不清兒子此時的真實神情,只是從弘暉的語氣中,感覺到兒子的低落和委屈。

  四爺其實想吼一句,爺的委屈又找誰來說?

  “好了,這事不要再談了。”四爺一錘定音,“蘇培盛,送弘暉去歇著。”四爺難得的,選擇了逃避。

  弘暉使勁兒瞪著四爺,想要讓他改變主意,奈何四爺正瞪眼看著蘇培盛,弘暉起身,告退,轉身離開之際,四爺似乎聽到了弘暉一聲低歎,就這麼落在四爺心間,久久不能散去。

  “好了,你不用送了。”弘暉走出了四爺的視線,就打發了蘇培盛,不顧蘇培盛尷尬無奈的模樣,親王氣場全開,震得這老奴才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蘇培盛目送弘暉遠去,直到在夜幕下不見影兒了。

  “林師。”四爺召出心腹,也唯有在林師面前,四爺幾乎未曾藏著任何事,“徹查,究竟是哪個引得弘暉……哼!”未完的話,四爺知道林師懂這意思。

  若是平日裏,林師倒是樂得與四爺笑鬧調侃幾句,畢竟把四爺逼得如此的,少之又少,然而,此時此刻,林師面對這位主子,卻也一時不敢放肆了,“是。”心中卻並不以為然,畢竟,當年弘暉阿哥還小的時候,便就主動領著法海家的青榕去了小倌館,差點誤導了法海獨子玩斷袖。

  好男風這事兒,在林師看來,這位弘暉小主子,分明就是無師自通的。

  就在林師才想閃身離開時,四爺又添了一句,“去查清楚,弘暉府上,或者府外面,都有哪些人,朕倒要看看,是些個什麼奴才竟敢教壞暉兒!”四爺並非不能接受斷袖之舉,只是這事兒發生在弘暉身上了,四爺不樂意了。

  “阿瑪,兒子府上只有一個您和額娘弄來的兆佳氏,至於府外頭,兒子乾乾淨淨的,您即便讓林師去查了,也是連個鬼影都沒有的!”弘暉爽朗的笑聲傳來,他打了個回馬槍,似乎比預想的要好些,四爺並非看似這麼不在意的。弘暉自以為,這是酸味兒的。

  下一刻,四爺看著本該離去的人出現在面前,四爺怒了,或許,惱羞成怒的可能性大些,“誰讓你來的!”四爺貌似有些語無倫次了,唯有冰著臉怒視著弘暉。

  “您竟然又讓林師來查兒子,若是有什麼想知道的,阿瑪儘管直接問便是,兒子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弘暉絲毫不退縮,迎上四爺的怒容,卻似乎是早看穿了四爺是只紙老虎,“阿瑪,您到底是不信兒子嗎?”還沒等弘暉說得更多,就被及時打斷了。

  “蘇培盛!”四爺,吼了。

  蘇培盛被弘暉用了特殊手法,封住了穴道,在不遠處僵硬地立著,卻無法動彈,這讓弘暉十分慶倖,虧了當初從卿和那裏學了些頗為高深的功法,好用得緊。

  然而,蘇培盛來不了,卻還是引來了一大群侍衛,林師早就閃身隱藏了,護駕的侍衛們快步飛奔過來,卻只發現皇帝和睿親王,該是沒有刺客反賊吧?可是看萬歲爺的神色,喜怒於形啊。

  “林澤,帶人護送睿親王回去歇著。”片刻後,四爺調整了心緒,沉聲道,不再去看弘暉的神色,這時候,四爺一避再避。四爺想著,要給兒子留些餘地,四爺心中,弘暉確實並未長大。

  弘暉終於黑了臉,該死的,就知道自己不會在眾人面前公然抗命,“兒子告退,阿瑪也早些歇息。”

  四爺眼角余光瞧見了弘暉冷然的神色,心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滋生,然而,四爺還是松了口氣,哪怕一時的冷然,也好過一輩子的後悔。弘暉在林澤的護衛下離開,四爺又獨自站立了許久,直到月亮高空掛的時候,才被急急尋來的蘇培盛勸了回去歇息。

  今夜,不平靜。

  半夜歸來的四爺,怎麼也沒有料到,床上躺著那個……暉兒?

  抱著被子,蜷著身子,好似一個嬰孩兒的姿態,弘暉似乎是已經熟睡了,四爺心底一會兒是怒氣橫沖、一會兒又是難忍失笑,這孩子……果真,還只是個孩子!

  四爺就這麼站在床前,看著弘暉柔和的睡顏,離去的步子怎麼也沒用抬得起。

  弘暉在夢裏,似乎聞到了鹿肉的味道,好香!弘暉嘴角綻開一絲笑意,好似夢中已遇見了良宵。

  ……

  十四床前,十三依舊未解衣帶,守著。

  透過十四孩子般純粹的睡顏,十三的目光變得十分深邃極了。

  果真,這一夜,是註定不平靜的。

  “十三哥……”十四在醉夢中呢喃著,抱著十三的手臂不鬆手,使得十三哭笑不得。


☆、69、良宵難覓情也難訴

  弘暉似乎是睡著了,嘴角倒是微微有些上揚,然而,四爺瞧見了兒子嘴角處的那一抹黑色,不禁莞爾,大概是這孩子剛才吃烤魚時沾上的,還堂堂雍睿親王?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

  四爺緩步又出去找蘇培盛打來溫水,親自擰了濕巾替弘暉擦著嘴角,再一遍遍地說服自己,弘暉只是個孩子,可四爺又覺得,心底的某種感覺像是要破土而出,卻被死死壓制著,弘暉的路才剛開始,弘暉的路可以走得更遠、更好,四爺不願擋著,或許是怕將來有一天兒子會後悔、會恨。

  為父之心,四爺對著弘暉,是用盡了。

  弘暉確實是睡著了,四爺的床總是特容易讓人入睡,而且還能一夜好夢,可是,這會兒子,四爺進屋,一會兒看著自己笑,一會兒又拿來毛巾幫著自己擦嘴,弘暉自然也就醒了,只是仍舊裝著一副睡顏罷了,“嗯……”怕在四爺的注視下憋不住、破了功,於是,弘暉呢喃著夢語,又側身換了個方向,背對著,躲避了四爺的目光。

  記起剛穿越而來的那些日子,大病未愈,那時候,也是裝著糊塗愣是把四爺留下來與自己共眠,難道那個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了?弘暉承認,四爺這個男人,強大,總讓人忍不住去相信、去依賴、去……嘗試著……愛。

  弘暉並不是個輕易相信愛情的人,絕對不是,然而,若是如今對象換成了四爺,偏偏四爺又確確實實總是對弘暉最好……弘暉不是堵不起的人,只可惜,此時四爺還不懂得,兒子的不悔。

  四爺無聲地歎氣,最終還是決定離去。皇帝當得連自個兒的床都保不住……四爺您真憋屈!

  “阿瑪真就這麼討厭兒子嗎?”弘暉像是鼓足了勇氣,悶悶地開口,弘暉知道,四爺總是喜歡自己如此親昵地口吻叫著阿瑪。

  果然,四爺步子一頓,卻,又跨步,不曾答話。

  “這三更半夜的,阿瑪再去找哪個娘娘暖床,也不怕折騰了人家!”弘暉噌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他不是不想忍,真的忍不住。

  就四爺那性子,誰也比不過他的忍性。

  四爺背對著弘暉,很想吼一句,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然而,話到嘴邊,四爺還是不忍心對弘暉開口說這些傷人的話,一向都是不捨得的。

  暉兒,又向來懂事。

  弘暉暗自思量著,估摸著或許有戲,便又放軟了幾分語氣,更添了幾分撒嬌的意味,也慢慢從床上下地,不動聲色緩緩朝著四爺挪動身子,卻又不去驚動似是愣怔的四爺,“阿瑪,兒子錯了,是兒子沒規矩了,您別和兒子生氣,好不好?”

  到了四爺身後,伸手小心翼翼扯著四爺的衣角,弘暉說著像是妥協的話,四爺一口悶氣憋在心口,難上難下,“……暉兒!”久久,四爺還是軟了語氣,原本微微有些僵硬的身子,不自覺地習慣了弘暉的氣息,舒緩了筋骨。

  弘暉順杆晚上爬得極快,試探著抱了抱四爺的一個胳膊,又索性扯著四爺往回走,“阿瑪,兒子不想惹您生氣了,我……我只是……”弘暉說得很有幾分欲言又止的味道,然而,手下動作確實絲毫不慢,三兩下就幫著四爺解衣寬頻了。

  四爺原本凝神聽著兒子的話,被弘暉話語中的那幾分淡淡的愁意給擾得失神了,四爺意識到的時候,弘暉已經拉著他在床沿坐著了,“阿瑪,兒子近日勞神應付那群八旗小子,已經被攪得有陣子沒好好睡覺歇息了,您就當可憐可憐兒子,陪著兒子歇會兒,行嗎?”眼睛稍稍有些紅紅的。

  “弘暉。”四爺對兒子這般模樣,最是頭疼。

  “不就是要兒子娶了那鈕鈷祿氏宜華嗎?您也別生氣了,等回京,兒子聽憑您與額娘的吩咐,娶了她便是。”這話說得,滋味繁多,弘暉自己也想不透徹,而四爺聽了,終究沒再堅持離開。

  弘暉到底還是有所顧忌,並未再得寸進尺,只是安心與四爺同眠。

  此番秋獵回京,雍睿親王弘暉更是成了風頭最盛的一個,朝裏朝外的早都傳遍了,王爺文武雙全、才智過人,實乃大清之福……這番贊詞,四爺出力不少,有一個出色的嫡長子,更是四爺之福。

  景仁宮裏,皇后芸秀正仔細打量著兒子,弘暉有所成就,沒有辜負了四爺嫡長子的身份,做額娘的自然也十分高興,拉著弘暉說了好些話,又吩咐著嬤嬤將皇上賞的、弘暉送來的獵物皮毛打理好了,皇后娘娘要親自替兒子做袍子,興致很高。

  芸秀瞧著弘暉也是興致不錯的樣子,這才試著提了提大婚的事兒,“弘暉,皇上可是與你提過了?我和你阿瑪都覺著鈕鈷祿氏的宜華很不錯,人長得漂亮,性子也好……這,你年紀也不小了,雖然額娘知道你或許不著急,只是,這……”

  想起前陣子弘暉急著搬出宮去,芸秀不知該如何勸了?當時還想著,讓弘暉自己做主的,可眼下,四爺親自點了鈕鈷祿氏的那孩子,她這做額娘的唯有多勸著些弘暉,芸秀自然不願為此傷了與弘暉間的感情,可是,她更不願弘暉因此與四爺傷了父子間的情誼。只好硬著頭皮提了。

  看額娘頗有些小心翼翼的樣子,弘暉心裏也挺複雜的,“額娘,兒子已經答應阿瑪了。”該來的總是逃不過的,弘暉其實也沒那些個“今生不娶”之類的荒唐念頭,否則,前一次也不會碰了兆佳氏,“這大婚娶福晉的事兒,還得靠額娘幫著兒子打理呢!”也罷,再想想,四爺瞧中的兒媳婦,弘暉倒是有了幾分好奇,他只希望,這鈕鈷祿宜華,是個守得住後宅的,便可。

  芸秀聽這話兒,終於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用操心,儘管在朝中幫著皇上辦差,大婚的事,額娘都會幫你打理的。”她是個好額娘。

  這個時候,四爺和芸秀都料不到,前番給弘暉房裏送了一個兆佳如沁格格,鬧得弘暉搬出了宮,此番弘暉大婚之後,不足月就被這小子逃出了京城去……從此以後,即便是四爺,真不敢再替兒子後院之事做主了。當然,這都是後話。

  其實,芸秀近來的氣色不是很好,御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或許是從前有虧了身子,如今,御醫們也只能小心著給皇后娘娘調理身子,弘暉心中一直感念著額娘對自己的好,所以能逗著額娘高興些,弘暉也是願意的,卻不料,這才回宮,鬧心的就找上門了。

  “娘娘,年妃又來了,正在外頭。”奴才來稟報,瞧著樣子,倒像是習以為常了,看來這個年如意當真不讓人省心啊。

  芸秀皺眉了,若是平日裏,她也無所謂,無非就是陪著幾個女人鬥鬥趣,可是眼下,年妃怎的這麼不識相?如今,弘暉能來景仁宮陪著自己的時間本就不多……哼,芸秀不動聲色,卻已經在心底把年妃記上了,“去問問,是什麼事兒?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就說本宮今日累了……”是想委婉地拒絕了。

  奴才正記著皇后娘娘的話,卻被一旁的王爺咳嗽一聲打斷了,只聽睿親王沉聲吩咐,“不必多說,就這麼回年妃,皇后累了,本王在陪著,就不見她了。”法海已經離京去兩淮鹽運上任了,傳來的消息,說是年羹堯在四川挺“逍遙”的,哼!

  芸秀啞然,卻也對著奴才擺手了,笑著對兒子道,“不過是逢場作戲,暉兒別在意。”難得陪著兒子,芸秀今日也不願對年妃妥協了。

  年如意在外頭等了會兒,卻聽到這樣的答話,一張俏臉幾乎是扭曲了,自四爺登基以來,哪怕是烏拉那拉氏貴為皇后,卻也甚少端著一國之母的架子,今日居然脾氣見長了?哼,聽說近來皇后娘家頗有動靜,也不怕被皇上猜忌了!

  年如意這麼詛咒著,卻不曾考慮,自家二哥年羹堯是否會被四爺猜忌了?

  年如意不甘心,奈何人家不僅是皇后,而且還有兩個嫡出的皇子傍身,看來,得再請御醫來看看,總得替四爺懷個龍子、誕下龍嗣才好。

  只是,自從四爺登基為帝,就更忙了,真正在後宮陪著哪個女人的時間,少得可憐。也幸好,四爺是一視同仁的,這些女人多少也是知道這位爺的脾氣,既然是真忙得不入後宮,那也就等於是誰也沒得寵、誰也沒失寵。後宮又有皇后娘娘看著,出不了亂子。

  弘暉在景仁宮陪著芸秀用午膳的時候,正巧了小卿和來給額娘請安,因為卿和的年紀還未入上書房,現在又住去了弘暉的王府,所以每日是特地進宮來給皇后請安問好的,弘暉倒是沒有這麼囑咐過,只是,一來卿和喜歡這樣一個娘親,二來卿和也想替忙碌的哥哥向額娘盡些孝心。

  兄弟倆一道從景仁宮出來的時候,卿和才撤去一副小兒的稚嫩模樣,跟上弘暉的腳步,“哥哥,你今天也撞見那個年妃來打擾額娘了吧?”卿和語氣中夾帶著幾分輕易無法分辨的殺氣,可想而知,年如意是真的招人恨了。

  弘暉知道,在卿和的那個世界,怕是人命比起大清這裏更加不值,然而,自從轉世,卿和已經收斂了許多,也知道,武力解決不了一切,尤其是生在皇家,更不能妄動。

  “後宮的事,我們少參合。”弘暉言語淡淡,卻是頓了頓腳步,索性把小卿和摟在懷裏抱著走,“放心,額娘心中有數。”

  “嘿嘿……哥,你怕是早就看那個年羹堯不順眼了吧?也好,女人的事,阿瑪不讓咱們管,男人的事,總可以動了吧!”卿和頗為得意,倒確實猜得到弘暉的心思。哥哥給他講過不少朝堂大局,自然能讓卿和從中悟出一二。

  哪知,正在卿和嬉笑之時,卻被弘暉抬手又是給了一個爆栗,“男人的事?就你這小身板,算得哪門子的男人!”對著弟弟調笑

  於是,卿和小臉的表情垮了,“哥……”不甘心,卿和伸手摟上哥哥的脖子,然後靠在哥哥耳邊小聲說道,“額娘說了,阿瑪已經挑中了鈕鈷祿氏的一個嫡女給你當福晉,哼哼,哥哥覺得,做男人的滋味如何啊?”既然哥哥戳了自己痛處,卿和奮起反擊。只是,卿和依舊無法理解,就阿瑪那性子,究竟那點得了哥哥喜歡?

  弘暉沉默了,“……”然而,神情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落寞,其實,他本就沒那麼深的執念,在四爺面前竭力爭取,是表明一種態度,至於現實的無奈,弘暉並非真那麼在意。

  喜歡一個人,終究是希望能看著他,好好的。這一點,弘暉深以為然,所以才在面對四爺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地試探著四爺的反應,如今知道四爺心裏透徹,卻沒有自己的感情表示出“厭惡”來,弘暉已經十分高興了,其餘的,可徐徐圖之。

  只是,卿和靠在弘暉肩頭,這時候卻看不清哥哥的表情,久久不見哥哥應話,卿和終於發覺,或許自己剛才那幾句話說得過分了,猶豫著,小手抓緊了哥哥衣袍的後領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哥哥傷心的。”

  卿和稍稍有幾分緊張,其實,他只是替哥哥抱不平,哥哥那麼喜歡阿瑪,可阿瑪只會給哥哥房裏送女人,傷了哥哥的心。

  其實,卿和真是冤枉四爺了,左右總共也就兩次,而且還都是與芸秀兩人共同“犯罪”的。對於弘暉這樣的皇子,若不是四爺幫著暗中擋去了許多,怕是要給弘暉後院送女人的得排著長隊了。

  “這陣子,與李爾學得如何?”弘暉轉而問起西學功課了。

  卿和身子一僵,悶悶道,“哥哥,求您了,別讓那李爾折騰我了,行不行?”倒不是學不會,只是卿和實在不喜歡。如果能夠讓自己潛心修煉功法,卿和就覺得滿足了。

  弘暉直接把卿和抱著出宮,就在卿和以為哥哥不會答應自己的時候,卻聽弘暉啟口了,“真的這麼不喜歡?”這話,似乎帶著幾分鬆動的意思。

  卿和雙眸一亮,小手撐著哥哥的肩膀,仰頭對上弘暉的目光,狠狠點點頭,“嗯。”認真想了想,卿和又接著道,“我可以教哥哥功夫,也可以幫哥哥訓練出高手。可是……”只求武道,行不行?卿和知道自己任性了,可是,難得遇上這麼一個哥哥,卿和貪心了。

  對於這個來自異世的弟弟,弘暉是寵得幾乎過分了,“可是你不想要阿瑪的皇位?”弘暉知道弟弟未完的話語。

  弘暉不否認,自小對卿和多番教導,的確存了幾分心思,或許將來卿和能夠繼承四爺的大位。弘暉自己對皇位並不執著,如果是卿和的話,弘暉是願意的,只可惜,現在看來,這小子不是一般的抵觸,原還想多給卿和灌輸一些西方的概念,如今……罷了。

  “哥。”卿和埋頭鑽進弘暉的懷裏,甜甜叫著,撒嬌。

  如果能有一個哥哥依賴者,卿和不想錯過,弘暉哥哥做阿瑪的繼承人,總比自己要做得好,也比自己更加適合,將來,自己就給哥哥做個閑王,如果哥哥有用得著的地方,卿和當然也是萬死不辭的。

  “卿和小子,你羞不羞!”一聲笑傳來,是在宮門口遇著十三、十四了,爽朗調侃著的自然是十三爺胤祥,“多大了,還躲在弘暉懷裏撒嬌!”其實,卿和才四歲啊,只是,十三平日裏沒少在卿和面前吃虧了,所以,才沒把侄子當做小娃兒。

  果然,卿和聞言,也顧不上剛與哥哥那稍許沉重的話題,從哥哥懷裏抬起頭,卻頗為張揚地繼續窩在哥哥懷裏,“十三叔,您老若是嫉妒,就直說嘛!何必在侄兒面前說道這些酸話兒,您老也可以找阿瑪撒嬌去,哼哼,就知道,十三叔你小時候肯定沒讓阿瑪抱過,所以現在瞧著哥哥抱我,你是羨慕嫉妒了!”抑揚頓挫,鏗鏘有力。

  十三哭笑不得,很想朝著小東西吼一句,你小子一句一個“您老”的,爺這大好年華,老嗎?扯淡。

  不過,十三再對上弘暉也是一副戲謔的模樣,好似弘暉也同意了卿和的話,十三想了想,小時候,四哥這麼抱過自己嗎?於是,十三爺鬱悶了,對著兩個侄子哼聲,然後扯著十四就進宮去了。

  “那時候,四哥也沒少這麼抱過你,你生的什麼氣!”十四硬邦邦的話出口,朝著十三襲去,更是酸味兒十足。小時候,可不止一次見老四那麼抱過十三的。

  雖然,那時候,四哥依舊板著一張臉的,可是十四記得清楚,十三才像是老四的親弟弟,而,會對著自己笑、會與自己鬧、還會護著自己的,卻是八哥九哥他們,十四心中滋味難訴。

  胤祥詫異,“你知道?”隨後又呵呵笑笑,“這不是逗卿和那小子的嘛,就讓他樂樂罷了,爺哪會和小孩子計較。”卿和這小子“小人得意”的模樣,十三喜歡得緊,記得,弘暉小時候也沒卿和現在可愛,不過,弘暉是越長大了、性子越活了。

  十四甩開十三的手,快步先行了。這個十三,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明明得了四哥如此寵著……十四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生氣什麼?


☆、70、八旗紈絝少年成軍(6)

  “王爺,要不,把青榕調回來?”書瑤眉頭微皺,心中略有幾分不甘,卻也無可奈何,畢竟,佟佳青榕的確有這能耐。

  弘暉瞧書瑤這小子明明十分不願意、卻還這麼提議了,笑著搖頭,“如果這個時候把青榕調回京來,那小子定是倔著脾氣得與我鬧僵了。”

  語氣卻是寵溺的,法海的這個兒子,弘暉真是當做親兄弟了。想起當初青榕得知要被放出京城去廣西從個小知縣做起,那小子樂呵的模樣,弘暉終究不忍心阻了青榕的志願。

  書瑤撇撇嘴,不得不感歎,青榕那小子修得什麼福,竟能得王爺如此厚重,“可除了青榕,書瑤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夠鎮得住國子監中的那些八旗書生。”要知道,法海和青榕父子倆在國子監可是相當威風的,尤其是在滿人學子中,只是如今父子倆都被外放出京了。

  “書瑤,你未免看得窄了些。”弘暉卻並不著急,將軍府那群紈絝如今漸入佳境,至於,國子監的一些八旗書生,弘暉心裏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既然生在皇家,就誰也別想撇乾淨了獨自逍遙。

  正在禮部清閒的弘昇不由打了個噴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似乎被算計了。

  書瑤看弘暉一副從容自信的模樣,便也不再為此鬧心了。因為近來王爺頗有一鳴驚人的架勢,可雖然制住了那些紈絝子弟,也確實在秋獵中一展身手,可惜,此舉,難免讓那些八旗中好文的年輕人對弘暉有些怨詞,畢竟,在“好學生”眼中,將軍府裏那些被圈劃在睿親王門下的子弟,純粹就是無可救藥的紈絝蛀蟲。

  書房外突然響起腳步聲,接著又是頗為恭敬的叩門聲,“王爺,十七爺到了。”侍衛隊長鴻圖回稟道。

  弘暉已經起身到了門口,親自打開書房門,對著十七胤禮含笑,“十七叔來了,快請。”謙遜有禮,又不乏幾分親近,畢竟,奪嫡那會兒子,十七這年紀,也湊不了什麼熱鬧,胤禮可以算作是四爺党的。

  胤禮點頭解釋,“來的時候正巧遇見了十三哥、十四哥,所以就耽擱了。”又想起十三胤祥暗下提起的消息,十七頓了頓,還是跟著弘暉進了書房,坦白,“皇上急招大臣入宮,十三哥得到消息,說是准葛爾又起兵了。”

  弘暉神色一凜,門外鴻圖正要退下,卻被弘暉招手阻止了,“鴻圖留下。”然後,又側身去吩咐書瑤,“你去把卓嵐、擎虎、羅克鐸、亞力、穆辭幾個叫來,再命令其他人在前院集合。”

  准葛爾的事,怕是四爺早就有所知,只是不知為何一直沒與自己提起,弘暉心中快速盤算起來,也終於明白了,為何近來四爺的愁容似乎多了些。

  看來,四爺想要新政治國的打算,又得暫時擱淺了。

  “十七叔,前兩天我已經湊請皇上,將此將軍府,更名清中軍校,皇上親筆禦書的牌匾就等擇吉日了。”弘暉對著胤禮卻也不急著論到葛爾丹戰事。

  胤禮有些糊塗,聽弘暉口中十分推崇“清中軍校”,從字面倒也能夠理解弘暉的用心,原本親眼看著將軍府中如此這般操練這群八旗子弟,雖說是紈絝,可胤禮也看出了些門道,這群小子,更是八旗紈絝中的勇猛多智之輩,四十九人中,除卻伊爾根覺羅氏志宵等三名已被淘汰出府,其餘四十六人,經過一年來的錘煉,確實堪為可用了。

  “原本,我正想琢磨著,到哪兒去找個戰場,必須用實戰再打磨打磨,呵呵,今日倒是十七叔帶來好消息了。”如果葛爾丹安分些,大清無戰事,也是幸事,可是,大清絕不是被動挨打的份兒。

  “你是想……”十七這話沒說完,就瞧見書瑤已經帶著卓嵐等五人來了。

  卓嵐等在院子裏一字排開,單膝跪地請安,行的是軍禮。

  “卓嵐、亞力、羅克鐸、擎虎。”弘暉點名。

  “在。”

  弘暉點頭,神情嚴肅,“從今日起,府中四十五名學員劃分四班,你們各領一班,具體怎麼分,本王相信你們,給你們半個時辰,現在就去前院執行吧。”

  共四十六名,當初逮著這群紈絝的時候,弘暉就是有章法的,如今看來,僅僅淘汰了三個扶不起的朽木,眼光可畏不錯,當然,慕容豐極率領的七彩消息組織更是十分得力的。

  “是。”雖然心中有所疑惑,但是一年多的時間,這位雍睿親王簡直就是把將軍府中諸人當做嫡系一般敲打磨練了,也足夠讓卓嵐等人隱隱能猜到弘暉的幾分用意,當然,最主要的是,他們學會了“聽命服從”。當然,這其中,少不得血與痛的教訓,不堪回首,就是當初最刺頭兒、最經打耐罰的羅克鐸,如今絕對是弘暉的忠心擁護者。

  只是,注意到剛才弘暉話裏的意思,卓嵐瞧幾個兄弟一副“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不厚道樣兒,嘴角抽搐,無奈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誰讓這府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卓嵐是被弘暉稱作“表哥”的呢,“王爺,您剛才說的是……四十五人?”可分明該是四十六人,也沒聽說又淘汰了哪個?

  一旁穆辭的神色看似平靜,但若是細打量,不難發現,這小子絕對是在裝鎮定,按理說,雖然穆辭也是佟佳氏一族,與卓嵐同族,但兩人在入府之前可是不對盤的主兒,眼下在這將軍府中被睿親王狠狠操練了一年多,兩人倒是生出幾分兄弟情義來。

  弘暉瞧卓嵐這麼問,頗有回護穆辭的意思,挑眉扯了扯嘴角,“鴻圖,本王問你,這一個月,佟佳穆辭的騎射成績如何?”如今,鴻圖除了聽命守衛將軍府之外,也還是這群少年的騎射教席。

  果然,弘暉這話出口,卓嵐等人神色一緊,最沒耐性的羅克鐸便要張口申辯,而被一旁的擎虎眼明手快拉住制止了,至於穆辭這時候,早就憋紅了一張臉,苦著也不敢求情。

  且不說是不是心甘情願留在這將軍府,穆辭更明白,若是自己成為第四個被淘汰出府的人,那無疑也就成了整個京城的大笑話,甚至佟佳氏的臉面也要因為自己受損幾分,現如今,眼巴巴地想要把子嗣送來雍睿親王門下的可不少。

  鴻圖也不敢隱瞞,“回王爺,佟佳穆辭,騎射中下。”

  優良中差,中之下……於騎射一道,佟佳穆辭,已是這府中四十六人中最差的一個了。

  隨著“中下”兩字出口,整個院子裏的氣氛像是凝住了,卓嵐等人想要求情,卻在弘暉嚴厲的神色下不敢妄語,甚至連鴻圖這個教席都想要啟口說情了,只是,鴻圖也知道,被王爺安排在騎射教席這個位置上,更不能輕易壞了規矩。

  “咳咳!”倒是十七胤禮,受不得這幾人目光殷切,“弘暉,雖然這穆辭的騎射成績有些……呃,不過,據我所知,穆辭的其餘幾門功課,無論是詩詞經書、還是兵法謀略,都是所有學員中的佼佼者,你看,穆辭也才十三的年紀,比起他們幾個都還小些,若是假以時日,騎射倒也不是不可以……”

  “詩詞經書、兵法謀略?”然而,弘暉打斷了十七的話,也沒留著誰的面子,踱步來到穆辭跟前,眼神犀利,“再聰明的人,若是不用在點子上,與廢物有何異處?十三歲,確實還小了點,只是……穆辭你自己說說,本王可有給過你機會?”

  穆辭頓時臉色由紅泛白,羞愧不已,這一刻,無比懊悔自己的懈怠之心,想要討饒幾句,卻發現對上王爺失望的神色,穆辭張張嘴,怎麼也無法辯解。

  “半年前,本王將志宵等不合格的三人趕出將軍府,那時,本王記得,親自將你叫到這書房,就是在這裏,誇了你小子腦子聰明機靈,但也在這裏,特意許諾,如果在半年之後的考核中,你的騎射能夠達到“中上”水準,本王就破例留下你。”弘暉話語頗為恨鐵不成鋼。

  穆辭想起那時候王爺滿眼的信任,對比此時此刻,王爺神情中的種種失望,穆辭“噗通”一聲雙膝跪地,久久不語,無從辯駁,自小便仗著幾分聰明,從來都是逍遙懈怠的性子,少有把什麼放在心上,而此刻,穆辭又多麼強烈地期望,不願就這麼被趕出將軍府。

  “你就這麼來回報本王的器重?佟佳穆辭,我對你很失望。”最後舍了“本王”的自稱,弘暉卻是對著跪地在面前的穆辭,抬手就是揮去一巴掌,直接把穆辭打得側身翻到了,原本白皙的臉頰,五指印鮮明,嘴角一絲血紅流出。

  就這麼一巴掌,不僅打翻了穆辭,也把卓嵐等人都嚇得一齊跪地不做聲,眼角餘光都關注著穆辭這個最年幼的兄弟,卻不想,在心焦之際,聽王爺冷冷一句,“怎麼?剛才本王吩咐你們的都沒聽清楚嗎?還是嫌本王給你們半個時辰時間太多了?還不滾出去領隊組班,到時候若不得本王滿意,全員一頓板子,慣得你們不成樣子了!”

  於是,顧不得穆辭命運如何,卓嵐等人趕緊領命滾出去辦差了。

  弘暉又瞥了一眼,鴻圖也和著卓嵐等人趕緊滾了出去,至於十七爺胤禮,雖然小時候對弘暉也是一副小叔叔模樣地照顧著幾分,但越發長大了,也隨著四爺登基為帝,胤禮對弘暉也就更少了幾分年少時的隨意,談不上像是卓嵐等人對弘暉的敬畏,十七爺對著大侄子卻也難得再隨意說笑調侃了。

  “我先去前院看看。”十七很有眼力勁兒地一同離開了,臨走時,還有些惋惜地看了佟佳小子一眼,可惜了也是個人才,只是十七也懂得,既然弘暉將此處當做軍中練兵,那也難怪要令行禁止了。

  哎,京中的這些八旗子弟,懶散慣了,如今,難得弘暉頂著壓力從少年開始整頓,該是好事。

  唯有書瑤還在,暗下嘖嘖稱奇,怎麼也沒想到,這滿府的人中,竟然是眼前的佟家穆辭最得主子心意?

  書瑤不由感歎,弘暉這位主子還真是對紈絝“情有獨鐘”啊。跟著弘暉多年,書瑤定然明白,就憑剛才主子親自動手扇了穆辭一巴掌,就足以說明,主子還未對這小子徹底失望,甚至頗有幾分希冀,或許,更是動了親自教導之心。

  弘暉對著書瑤點點頭,“你先帶他回去。”帶回雍睿親王府上。

  穆辭以為是終究逃不過被趕出將軍府的命運,成為了棄子一顆,成了廢物,就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倒,卻被書瑤拽著胳膊拉了出院子。穆辭拼命掙脫,卻哪里比得過書瑤,只能回頭去看弘暉,眼神裏滿是懇求,卻也做不出那些個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兒來,不甘地被拖走了。

  弘暉倒是很喜歡穆辭最後那個眼神,有不甘,有懊悔,又十分純淨……沒有陰暗與絕望。弘暉果然很喜歡這小子。

  當然,穆辭這小子欠教訓,更是事實。

  等時候差不多了,弘暉來到前院,仔細看了四十五人的分班情況,卓嵐一班、亞力二班善謀,擎虎三班、羅克鐸四班善勇。原本,弘暉是想將他們組成四個智勇均衡的小隊,如今他們卻是按著智勇分開歸類分班,也並無不可。從一開始,弘暉並未太過束著這群人的發展,只是盡力替他們指了方向、提供了機會,這些八旗紈絝能不能成將成才,終究還是要靠他們自己。

  弘暉並未多做佈置,只是稍稍敲打訓了幾句,就和著十七胤禮離開了。

  “十七叔,以後這清中軍校,還得請你多費心了。”弘暉與十七分道之前說了這麼一句,倒是當起甩手掌櫃了。

  十七看著弘暉離去的背影,心中對即將來臨的風暴,好一陣無奈,這位大侄子太能折騰,可如今禍水東引可不淹上自己這個無辜的十七了嗎?

  胤禮想著當初,九哥胤禟被拖下水的境地,胤禮不禁背後一寒,當時九哥有著八哥在背後力挺支持,可如今自己又該如何對付一眾八旗勳貴?按著弘暉的意思,這些清中軍校的少年,怕是都要面臨此番准葛爾戰爭,然而,各府的老頑固們能夠捨得?

  希望四哥能夠多體恤自己這個十七弟幾分,畢竟,這是四哥你的好兒子惹出來的。


☆、71、火槍神鷹志於九霄(1)

  雍正二年的冬天,朝中內外一片肅然之象,皇上那原本難展笑顏的臉上,如今更難讓人瞧見笑意了,面對準葛爾的時時挑釁,帝王之怒,於滔天。

  劍拔弩張,蓄勢待發。

  “阿瑪要親征?”弘暉微微提了音量,其中滋味難以表明,看著四爺一臉的執意,又不知是否該勸?

  四爺並未猶豫,對著兒子點頭,“葛爾丹有恃無恐,朕便打得他痛哭求饒、再不敢犯。”四爺怕是恨之入骨了,沒有一個帝王能夠容忍。

  痛哭求饒?這怕是四爺說得輕的,弘暉明白,四爺那神色已經足夠說明,四爺分明是想要趕盡殺絕的。

  雍正爺初登基,康熙爺撂下半爛不爛的大攤子,內憂外患不可小視,如今葛爾丹不安分,想要趁著四爺根基不穩之際“趁虛而入”,那麼,四爺還真得狠狠地給他殺上一記,打得他再不敢生出二心才是上上策。

  “弘暉,你此番留在京中監國。”四爺早已心中有數,“胤祐和十四將隨我一同出征,老三和老八備糧草隨行,京中,我留老五、胤禟他們幾個幫你。”

  弘暉聽聞,難免有些不贊同,“阿瑪,糧草一事,還是讓十三叔負責吧,不如留八叔在京中幫著兒子?”八爺,可是定時炸彈啊,糧草這麼重要的事兒,直接能影響到前線征戰的四爺,弘暉哪里能夠放心?

  “胡鬧!”四爺大概是知道兒子心意的,可是,正如弘暉所慮,將老八留在京城,四爺也是不放心的,至於將糧草交給胤禩,四爺自然也做了一番深思熟慮,“十二、十三都留在京城,這事不必再議。”至於老八,四爺有法子制住,但若有所萬一,四爺也希望那一份萬一的危險不是沖著弘暉去的。

  十二胤裪?果然也是四爺信得過的暗棋。弘暉看四爺眼底的自信,也不再多言,“是啊是啊,兒子自小就愛胡鬧的,您又不是不知道。生氣傷身,您氣壞了身子,到時候,那就由著兒子替您征戰准葛爾去。”

  四爺被兒子一噎,稍稍瞪了弘暉一眼,“鄂倫岱已經帶兵趕去,至於御駕親征,也得等到明年二月開春。”緩了緩神色,“先告知與你,是想你有個準備,不至於到時候忙亂。”十六七的少年背負起監國重任,這一點,四爺相信,弘暉做起來,一定比當年的老二胤礽好得多。

  四爺,是放心將背後交與兒子的。

  “其實,兒子倒更想隨阿瑪一起,咱父子聯手,所向無敵。”弘暉語音上揚,頗為得意,卻也夾雜了幾分遺憾,畢竟,四爺是不會同意的。

  四爺聽兒子一句“所向無敵”,不由笑駡,“長不大的小子,你就不能學得穩重些?如今,我倒是看弘昀都比你這個大哥要成熟幾分。”不過,還是弘暉小子無拘無束的模樣好。

  弘暉撇嘴,“弘昀成熟?那也是兒子教出來的,您倒是不客氣的,好似弘昀這麼懂事,都是您教出來的,天知道您忙得壓根兒沒多少功夫和兒子們說說話。”

  “與你說的還少了?”四爺立馬回了一句。

  弘暉不禁“噗嗤”笑了,四爺模樣有了幾分孩子氣,“您當然是與兒子最親了。我只是替弘昀他們幾個小的,跟您討個情,得閒的時候,也與他們做個慈父,別整天板著臉,嚇人。”

  即便弘昀能在四爺跟前表現得成熟了幾分,卻還是十分敬畏四爺的,相處起來,十足的君臣模樣,大概也就小卿和敢不買四爺的賬了。

  “哦?若是我真與弘昀他們親近了,怕是暉兒要與我鬧彆扭了。”興致所至,四爺竟然笑著調侃了一句,其實,是十分欣慰弘暉的懂事,但是,對於其他的兒子,四爺更傾向于只當個嚴父,弘昀他們有個疼他們的長兄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弘暉一向做得很好。四爺更明白,如今這樣,將來對所有人也好。

  “您這話,說得兒子好似深宮怨婦一般好妒。”弘暉抬手落下一子,步步緊逼,“再者說,我想從您這兒要的感情,自是與他們不同。”既然四爺您要忍著性子玩曖昧,兒子陪著便是了。

  聞言,四爺手下一滑,落子差了一步。

  弘暉樂呵笑了,握住了四爺還僵在眼前的手,對上正皺眉的四爺,“君子落棋不悔。”

  無賴!四爺心底笑駡,卻也不怕這一子錯被翻了盤,“少給朕弄這些個旁門左道。”

  “阿瑪此言差矣,兒子以為,必要的時候,不擇手段才是最上策。”此刻,弘暉突然想起後世的一句名言,“黑貓白貓,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

  四爺到底是沒憋住,嘴角並著眼角一同抽搐了起來,原是在弘暉眼中冷峻的面容,就突然生動了起來,四爺抬手去揉腦袋,揮去腦子裏因為弘暉那話引起的“胡思亂想”,就剛才那一刻,四爺覺得自己似乎就是兒子話裏被抓的老鼠……咳咳,朕是真命天子,是真龍,可不是耗子!

  “阿瑪?”弘暉趕緊地見縫插針,一瞧四爺撫額頭疼的模樣,立馬挪著身子靠近四爺,然後抬手不容拒絕地撫上四爺的額頭,“您不舒服嗎?兒子幫您叫御醫來看看?”一臉的真切關懷。

  然而,四爺臉色,更難看了。

  “弘暉!”四爺聲音有些生硬,側頭想要避過弘暉的手。

  弘暉哪里能讓四爺得逞,“阿瑪?您難受嗎?莫不是受了風寒,額頭讓兒子再摸摸,是不是有些微燙……”為吃豆腐,不惜罪惡地詛咒四爺生病了,這個不孝子。

  當然,弘暉認為這純屬善意的……調戲。

  四爺終於抬手擋了弘暉,眸中多了幾分不贊同,“暉兒,不許胡鬧。”然而,其中,又有幾分辨不分明的無奈。

  弘暉收手,不去與四爺對視,反而退回去,拿了一顆黑子,落入棋盤,勝負竟已見分曉,果然是耍賴的法子,還真能逮著老鼠……哦不,是真龍了,“兒子贏了。”

  弘暉笑了,似乎剛才那幾分尷尬,渾然不在,似乎剛才拿幾分殷勤,只為了設局贏四爺一盤棋。

  四爺的臉色,哭笑不得的模樣,煞是好看。

  “阿瑪,兒子有一事想與阿瑪稟明。”這會兒子,弘暉有正經起來,一副談“正事兒”的架勢。

  “……”四爺沉默了,倒不是四爺小心眼兒鬧彆扭了,而是四爺看得懂,弘暉眼裏的嚴肅。

  “兒子記得,當年,與沙俄的雅克薩戰爭中,曾繳獲一種扳機擊髮式火繩槍,被太上皇藏于庫內不曾利用,聽說,得有五百之數。”弘暉早就對這批火槍志在必得了,只是康熙朝的時候,老爺子頑固得很,弘暉不會白費力氣去自尋麻煩,沒想到,如今,征戰在即,等不及了。

  四爺點頭,若是弘暉不提起,他或許不會想到,“皇阿瑪當年,為八旗不忘騎射之本,不能懈怠了弓箭長矛這些祖上傳下來的,所以,就把那批火槍封藏了。”

  “阿瑪,兒子剛才那句黑貓白貓的話,看似俗了些,可道理沒錯。”弘暉可不捨得寶珠蒙塵,到了蘇放的那個年代,哪個不曉得槍是什麼樣的東西,“不論是祖宗傳下來的騎射功夫,還是這些新式的火槍兵器,我們的目的,是為了贏得戰爭。阿瑪,火槍的威力,我想您也是知道一二的,兒子一向對西學有所興致,替卿和請的西學老師李爾,就曾談起西方的一些戰役,更是提起過,英國一支著名的鐵騎軍,不但像是尋常騎兵一樣裝備長劍長槍,更是有一種便攜的手槍,比起火槍更容易在馬上擊發……”

  四爺覺得兒子說的這些有些超出了想像,然而,既然是弘暉所言,四爺很有耐心地聽著。

  “暉兒想要組建火槍營?”四爺明白了,聽著兒子東拉西扯繞了好半天。

  “阿瑪英明。”弘暉趕緊笑著接話。

  “容朕再想想。”此事涉于朝政,雖然四爺向來看重兒子的想法,可也不是一蓋聽之任之,他是一個帝王。

  弘暉點頭表示理解,隨後打了個哈氣,“阿瑪,天不早了,兒子陪您下這一盤棋,太費精神,困得很……您慢慢想想,兒子就不陪著,先睡去了……”

  四爺:是誰來爺這裏說府上的菜不和胃口?是誰與爺說近日長了棋力想要一戰?是誰……弘暉,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厚顏無賴,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小子爬上爺的龍床已經爬得如此理所當然了?

  蘇培盛進來替主子換上燭火,對著四爺的悶聲怒火的模樣,唯有假裝看不見,對著龍床上那個安然入睡的身影,蘇培盛更得裝瞎子!


☆、72、火槍神鷹志於九霄(2)

  “砰、砰、砰……”槍聲連響不斷,弘暉倒是記得,神槍手大都是子彈喂出來的。

  弘曙沒膽子去罵弘暉是敗家子,於是,瞧著子彈橫飛的場面,弘曙心疼得不行,打量著跪地持槍打靶子的兵將,看誰不順眼就趁著間隙上去踹上一腳,“滾蛋,瞄準,瞄準了再打,敗家子,你們這一群敗家子!盡給爺敗家!”若是把這子彈招呼給准葛爾的那幫蠻子,得有多痛快。

  “弘曙,不想練,就給我過來安安靜靜坐著,哪兒那麼多廢話?”弘暉看不過去了,一個瞪眼把弟弟招到跟前呆著消停會兒。

  弘曙不甘心,但還是乖乖挪著步子到了弘暉面前,“哥,弟弟這不心疼嘛。”卻也落座在亭子裏,不再去折騰那些被盯得提心吊膽不敢撒開了練槍法的火槍營士兵。

  弘暉看弟弟確實一臉心痛不捨得的模樣,不禁失笑,“瞧你這點出息!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點道理都不懂?”弘暉稍稍掩飾著自己的土匪心理。

  弘曙疑惑,不明白哥哥的意思,而弘暉也沒打算多解釋,只是心底裏早就盤算開了,於這火槍,一則是搶槍來,二則是搶人來,兩者都得從西方來,等這一次四爺征戰結束,也該與四爺提一提,不能再這麼固步自封、停滯不前了,弘暉可不希望,將來的時候,大清仍舊走上被列強瓜分的落魄下場。

  幾十年、幾百年後,改朝換代、民主革命或許是都歷史使然,可是,弘暉更希望這是中華民族的自我革新,而並非是再一次經歷那被侵略壓迫的慘痛歷史,那將是不可磨滅的屈辱。

  這兩年,弘曙跟著七爺在兵部當真是長進了不少,七爺悉心教導,弘曙也確實爭氣,少年隱隱有了獨當一面的能耐,這不,弘暉就想趁著四爺出征前夕,抓緊時間,把火槍營給練出個樣兒來,心腹弟弟弘曙便擔了大任。

  四爺最終還是同意了建立火槍營的事,並且還十分給面子地親自題字賜了牌匾——火槍神鷹,是四爺對於火槍營的期望,更是四爺對於兒子弘暉的信任和倚重。

  就為了組建八旗火槍營這事,朝堂上一幫子老學究、老頑固可沒少拿口水囉嗦,折騰四爺,幸好,四爺臉色嚴肅冷然起來,“哼”聲響起,直接把底下這些人的嘮叨給憋回他們肚子裏去了。只是,沒想到,還是有老臣不死心,竟然將這事捅到暢春園康熙老爺子那裏了。

  弘暉看著眼前頗為意氣風發的火槍營,一個多月集訓下來,不得不承認弘曙的確是個將帥的好料子,雖然還沒上戰場上一試身手,卻足以看出弘曙帶兵練兵是好手,等再過一個月,弘暉對弘曙和火槍營有信心,定能在此次四爺御駕親征時一展雄風。

  只是,再想起一個月前康熙爺那股子折騰勁兒,弘暉的臉色就沒這麼好看了,一旁的弘曙不明所以,還以為是剛才自己故意鬧騰那幾個熊兵,惹得哥哥動了怒,弘曙立馬乖乖坐在一旁陪著,不敢再鬧了。

  自打被弘暉安排來組建火槍營,弘曙從親自試著打出第一槍的時候,就再一次折服於弘暉這個哥哥了,好傢伙,有這麼個東西,還怕不能贏得漂亮?可惜,還是少了點,如果槍支多一些,就不只是僅僅三百人的火槍營了,如果子彈再多點,弘曙覺得,自己也就不會被哥哥罵成是“小家子氣”了。

  而弘暉的思緒已經回到了那一日,暢春園。

  “王爺,還是先派人去給皇上送個信兒吧,我怕……”書瑤跟著弘暉踏入暢春園,可心裏實在沒底,多希望四爺能及時趕來救場。康熙爺派出李德全傳旨召來王爺問話,書瑤是怕,那位太上皇若是有心刁難,哎,如果四爺能出面,興許是會好一些。

  弘暉卻是不願意的,不難猜出,康熙爺傳旨把自己召來,為的就是火槍營的事,終究還是被有心人傳入暢春園了,當然,弘暉或許更願意相信,康熙老爺子從來沒真正歇過一刻功夫,即使退位給四爺了,卻其實人老心不老,總盯著朝裏朝外的所有事。

  所以,弘暉是不願意的,既然知道老爺子定會借題發揮,刻意出難題,那麼,弘暉不願意每每都是四爺來替自己擋著,這火槍營是自己惹出來的,弘暉並不怕康熙爺發難。

  弘暉朝著康熙爺的院子走去,心裏盤算著如何應對,然而,才剛到院門口,只聽見裏頭竟是四爺的鏗鏘之聲?四爺?弘暉一時也不明白了,四爺怎麼會在這裏?

  弘暉趕緊去看一旁引路的李德全,發現對方更是一臉的錯愕,弘暉倒是漸漸琢磨出了幾分,看來,出乎李德全意外的,也該是出乎裏頭康熙爺意外的……那就是,四爺此時是不請自來,至於,四爺的目的,自是為了在康熙爺面前護著兒子弘暉。

  四爺果真神速啊。

  “……皇阿瑪此言差矣,朕不敢苟同。”四爺威武,“火槍的威力,想必皇阿瑪是不會忘記的,當年,您下旨封藏,朕也願意相信,有您的考慮、有您的道理。只是,今時今日,准葛爾屢屢挑釁、犯我子民,朕決意帶兵親征,火槍營若是能早日練成,自是一番如虎添翼。朕不覺得,區區三百兵士練了火槍技藝,便能引得我泱泱大清丟了祖宗傳承。皇阿瑪,您這未免是危言聳聽了。”

  其實,康熙很少見到這樣的胤禛,顯得格外耀眼,從前,胤禛還是皇子的時候,是很低調的,後來,胤禛當了皇帝,康熙爺見著的機會卻並不多了,“你如此剛愎自用,不顧眾多老臣、更不顧朕的意思,胤禛啊胤禛,你就不怕失了人心,你就不怕因此失了……”皇位、或是大清?這話是誇張了說,只是這時候康熙心裏失去了冷靜。

  而四爺及時截住了康熙的話,“皇阿瑪,請慎言。朕是否如您所言的剛愎自用?朕以為,您從未真正瞭解過,又何來如此言辭鑿鑿定了朕的罪過?再者,朕不怕輸。”四爺的眼神直直撞上康熙爺的,絲毫不做妥協,“朕……也絕對不會輸。”這點自信,四爺從未缺過。

  康熙爺似乎懂了,沉默許久之後,“呵,呵呵,你可真是對那小子百般、千般的信任寵愛,你就不怕……”若有感而發,又似發自內心的不甘。康熙其實不懂,老四的這一份自信從何而來?

  四爺就這麼平靜地看著康熙爺,眼神也不再犀利,然而,就是這麼寧靜清澈的目光,竟然把康熙爺看得吞下了後邊兒的話語,康熙爺承認了,至少老四有一句話說對了,朕果然不曾真正瞭解過胤禛。

  見康熙爺不再說了,四爺才啟口,“朕不是皇阿瑪您……”話語未完。

  院門被推開了,“弘暉也從來不是……皇瑪法您的廢、太、子。”

  弘暉推門而入,眼神灼灼,當說到“廢太子”的時候,更是看著康熙爺一字一頓。

  四爺看去,稍有不贊同地皺眉,似乎認為弘暉這麼與康熙爺說話略有不妥,然而,四爺卻並未制止弘暉,反而,四爺眼底是暖色的,不同於康熙眼底的那一片孤寂森寒。

  康熙爺的確是被“廢太子”三個字給刺激到了,一時之間,老爺子衝動出口,“混賬東西,你再說一遍?”雖老雖病,幾十年的帝王積威仍在。

  四爺目光中劃過一絲寒意,而弘暉則不怒反笑,“孫兒做了什麼混賬事,竟然讓皇瑪法您如此動怒責駡?”諷刺意味十足,弘暉卻並不在意康熙爺的反應,反而又側頭對著四爺巧笑,“阿瑪,看來,皇瑪法實在是對兒子有所誤解。難道,比起二伯父這個被皇瑪法廢去儲君位的皇子,我愛新覺羅弘暉,阿瑪您的嫡長子,真的只能是個混、賬、東、西嗎?阿瑪,您覺得呢?”

  四爺並未接下弘暉的話,只是再深深看了康熙爺一眼,瞧康熙爺怒目而視的樣子,四爺此時此刻卻是格外的平和,“太上皇,既然身子不適,便該是多靜養才是。”一聲“太上皇”,似乎將父子隔得很遠、很遠。

  康熙爺無法忍受這般忤逆不孝的兒子,卻眼睜睜看著老四拍著弘暉的肩膀,那父子倆肩並肩一同離開了。

  李德全還在院子門外,跟著康熙爺幾十年,像此刻老爺子這般近乎落魄的境地,是李德全從未想像過的。弘暉跟著四爺離開之際,對著李德全留了一句話,“瞧著,太上皇病得不輕,李總管得多看這些才是。”

  康熙爺,病了,也不知是真的年老體弱病了,還是被弘暉動了手腳發病了,又或是被老四父子氣得病了,再可能是……

  “哥?哥!想什麼呢?”弘曙見弘暉久久不曾回神,又憋不住了,輕聲喚著,也著實佩服,那震耳的槍聲竟然絲毫沒能打擾到哥哥半分,就似乎哥哥早已聽慣了這聲響兒,“哥,皇上來了。”

  弘曙無奈,趕緊朝著踱步過來的四爺行禮問安,“弘曙見過皇上,皇上萬安。”

  等著一眾兵將停了練習,同聲高呼“萬歲”的時候,弘暉這才緩過神來,起身對著四爺傻笑,“阿瑪。”

  “嗯。”四爺的神色卻是有幾分猶豫,頓了頓,才吩咐道,“暢春園那裏傳來消息,太上皇病重,弘暉,朕已經下旨讓眾叔伯兄弟子侄去暢春園待召,你暫且留下,從現在開始暫行監國,朕已決意在太上皇跟前侍奉盡孝。弘暉,朝中,就暫時交給你了,不要讓朕失望。”

  弘暉只覺得腦子一亂,一時摸不著頭緒,唯有點頭應命,“阿瑪放心,兒子定不會讓您失望。”

  “嗯。”四爺已轉身離開,背影顯得有幾分決然。

  弘曙雖然對康熙爺沒什麼祖孫感情,可此時也是愣怔失神了,“哥……”

  弘暉並未失了方寸,以為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準備監國之事,沒想到一眨眼就在跟前了,“弘曙,留下繼續練兵,一個月之後,我要看到真正的火槍神鷹,不要讓我失望。”至於康熙老爺子什麼的,弘暉直接拋於腦後了。

  四爺剛才最後的那個眼神,弘暉並未錯過,弘暉信任阿瑪,以帝王之尊,親自在康熙爺病榻前侍奉盡孝,弘暉懂,阿瑪更有深謀。


☆、73、父子話別弘暉獻身(1)

  雍正三年,春寒料峭。

  四爺帝王之尊親自在病榻之前服侍康熙老爺子,甚至,四爺還下旨把早年被圈禁多時的胤褆、閑賦在理親王府荒度玩樂的胤礽都叫到了康熙爺跟前,美其名曰,兒子盡孝。

  於是,本該是太上皇靜養龍體的暢春園,真真熱鬧起來了。

  胤褆早就憋著一肚子氣,被康熙爺藉故圈禁這麼些年,雖然被消磨了當年那比天高的志氣,卻更因此長了幾分戾氣,那模樣,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勢,胤褆自認為,這輩子,最落魄不堪的下場,自己都已經歷了,如今,還有什麼可怕的?

  胤褆可著勁兒地在康熙爺面前與老二胤礽鬥法,倒不是伺候康熙快快康復起來,反而是差點沒把康熙爺氣得一命嗚呼了。

  這陣子,四爺突然覺得老大胤褆,竟有了幾分可取之處。當然,胤褆如此鬧騰的行為,在康熙爺眼中是頑劣不堪、無藥可救,而,在四爺看來,胤褆的確很有些可恨之處,但,瞧著胤褆把康熙爺和胤礽折騰地夠嗆,四爺直言,“不用多事,大哥有分寸的。”當蘇培盛問起主子,是否要拘束著點胤褆,四爺是如此回答的。

  四爺誇胤褆“有分寸”這話,絲毫沒避著底下的奴才們,而是不消一刻鐘的時候,整個暢春園都知道四爺這話了,胤褆聽得高興了,索性直接鼓掌拍手連連叫“好”,只是,四爺這姿態,對於康熙爺而言,頗有些雪上加霜的意思,御醫都說了,太上皇經不起怒了。

  倒是胤礽,瞧著眼前體弱垂暮的皇阿瑪,胤礽思緒頗多,很是複雜,如今對於康熙爺,胤礽愛不得、恨不得,大概是怨的,可是,究竟是怨康熙爺多一些、還是怨自個兒多一些,胤礽也不知,“皇阿瑪,您多麼睿智的人,怎麼會輕易上了胤褆、胤禛的當呢?他們能這麼鬧,也不過是拿您沒辦法,故意氣著您的,您又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在理親王府的日子,胤礽歇了心思,倒是悟出幾分道理來。

  康熙爺靜靜看著兒子,這個孩子他傾注了多少心血,到頭來,卻……哎,現在看看,胤礽倒是很有幾分沉穩的架勢,然而,晚了,一切都晚了。康熙爺更不知道,是否該慶倖,這大清終是沒有交到胤礽的手中,老爺子終究是怕被胤礽給敗光了。

  大概,胤礽真的只適合做個逍遙閑王吧。

  康熙爺的眼神太過複雜,時間久了,胤礽都不忍再與老爺子對視,“皇阿瑪,其實,老四做得很好。”胤礽理了理思緒,卻在說話的時候把視線收了回來,怕看著康熙爺的目光,根本不能把這話說完,“這些日子,兒子反省了許多,像是明白了些,也就更愧疚了,兒子辜負了皇阿瑪您的期許。只是,兒子如今清醒著,看老四作為,不甘心是有的,兒子不想騙人騙己,可,老四真的做得很好了。”

  “你!”康熙爺差點兒就破口訓斥了,這孩子真是沒出息,只是,觸及胤礽傷痛的眼神,康熙爺心間突然就這麼軟了一下,“你……胤礽,你是好的,你一直很好。或許,是朕錯了,從……”從一開始便錯了。最後的呢喃,吞沒在康熙爺的唇齒之間。

  康熙爺始終不願承認,其實把皇位傳給老四,雖有不甘,卻明明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老四是好的,這話,老爺子怕是要帶進棺材裏的。難免當初四爺有幾分逼著康熙爺提前做出決定的意思,於是,一生主宰慣了的老爺子,心裏疙瘩著,倔著性子不願讓四爺舒坦。

  看老爺子沉沉睡去,胤礽才起身,幫著康熙爺整了整被角,歎息間抬步離去,時間孰是孰非,誰料?誰又能斷言?胤礽心中頗有感觸,老爺子不遺餘力地給老四添堵,雖然看得胤礽心中有幾分暢快,卻也難免,說實話,要替老四抱怨一句,不公平。

  “二哥?”四爺在院子裏,他並不關心屋裏康熙爺和胤礽說了些什麼,現如今,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四爺是滿意的,“皇阿瑪歇下了?”四爺是心平氣和的,也沒有端著皇帝的架子。

  胤礽只覺得對著老四的時候,心間總是悶悶的,“嗯。”又不知該與這個四弟說些什麼?

  四爺卻沒有尷尬,“二哥照顧著皇阿瑪,近日多番勞累,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才好。”一副關心兄長的好弟弟模樣,“蘇培盛,去把馬德叫來,替理親王診脈,開個方子補補,缺什麼,儘管去庫房裏挑來便是。”這是個大方的弟弟。

  四爺是勝利者,勝利者的姿態,便該是如此的。

  “……”胤礽張張嘴,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這樣的老四,總像是陌生極了,“那,就多謝皇上了。”生疏地稱呼老四做“皇上”,本該如此吧。

  “二哥怎麼與我客氣了?”四爺笑說。如果兄弟幾個都安分著,四爺自不必做出趕盡殺絕的事來。

  胤礽搖搖頭,“皇上是君,胤礽是臣,君臣之禮罷了。其實……”頓了頓,胤礽好似認真思考著如何表達,不知是羨慕、還是嘲諷,“你真是用心良苦,看樣子,弘暉作為監國皇子,很不錯。”胤礽曾經是幾十年的皇太子,曾經是與康熙爺離得最近的一個,帝王在做什麼打算,胤礽不難猜到。

  四爺趁著御駕親征前,藉口在暢春園要給康熙爺盡孝,以此來避開朝政,卻其實是在幫著弘暉在監國之初,坐鎮護航,哪怕只是月餘的時間,不長,但是,也就是這一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弘暉逐漸適應了監國皇子的身份,也足以讓朝裏朝外明白皇帝的決心。

  四爺在離京征戰准葛爾之前,必須確保弘暉在監國期間安好,四爺自打全心護著弘暉的時候開始,便是把兒子護得緊緊的,絲毫不給別人把弘暉欺負了去的機會。

  四爺,當真是用心了。

  “很不錯?”四爺大概是沒想到胤礽就這麼毫不掩飾地提起弘暉來,卻是彎了嘴角,“弘暉自然是好的。”又不願再深談了。

  從前,老四很多時候總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而現在,提起兒子,明明已經是帝王尊的人了,老四居然輕易就露了情緒?

  胤礽甚至開始懷疑,這究竟是老四故作姿態,誤導所有人,還是老四真的如此在乎弘暉那個嫡長子?罷了,也不曾再想與老四爭什麼,至於老四心裏究竟是什麼盤算,胤礽也不願再去費神猜了,“呵呵!”胤礽如今的笑,倒是很難令人再起防範之心,貌似這個老二是真的無心爭奪了。

  四爺瞧著老二踱步離開,這才進屋去看康熙爺,老爺子閉目,像是睡著了,四爺也不避諱,直接開口把隱身在暗處的林師叫了出來,吩咐道,“朕離京征戰的時候,希望大哥二哥兩個也如這陣子一般,將太上皇伺候好了。”

  “是。”林師答話的聲音竟是森冷至極的,完全沒有了平日裏與四爺調侃說鬧時的笑意。

  當然,康熙爺並未睜眼去看,否則的話,便能瞧見這個突然帶著一股子寒氣冒出來的人,其實,眼中倒是沒有寒意的,一如既往,四爺看見了的,是林師眼底的帶著暖意的笑。

  四爺這話,林師這冷,當然是做給康熙爺聽的。

  等著四爺離開後,康熙爺睜開眼來,滿目的怒氣,這個老四,越發過分了,竟然敢在朕面前玩這些小把戲,當真是……當真是……康熙爺分明是哭笑不得的,或許,理智告訴他,這樣冷然絕情、機關算盡、不擇手段的老四,才是最最適合皇位的那一個。

  不論康熙爺作何感想,畢竟,現如今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四爺終於結束了暢春園“為人子盡孝”的日子,離開前,不容置疑地下了嚴令,老大胤褆、老二胤礽,只能留在園子裏,盡心伺候著康熙爺。

  當然,四爺等著蘇培盛宣讀完聖旨,又很是溫和地對著兩位哥哥道謝,“勞煩大哥二哥了,皇阿瑪的身子若是能日漸好起來,朕領兵在外,才能夠真正安心,等將來以擊潰准葛爾的勝利,給皇阿瑪添喜,到時候,朕做東,咱們兄弟再好好聚聚。”場面話,四爺也說得漂漂亮亮。

  胤褆和胤礽難得意見一致,看著老四離開,嘴角一同抽搐著,竟是異口同聲道,“哼!這個老四,當真是……”兩人相視一眼,卻又立馬擺出彼此厭惡的神色,倒再不提老四如何了。

  暢春園的熱鬧,是不會輕易消停了。四爺純粹是借著康熙爺的病,圈著老大老二,故意噁心人的。

  眼不見為淨,四爺覺得這話挺有道理的。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弘暉在養心殿等著四爺,眼瞧著四爺緩步走來,弘暉不管不顧地直接朝著四爺撲了過去,雙手緊緊環上四爺的腰,容不得四爺拒絕,“都好些天了,阿瑪又不許兒子去暢春園,真是把兒子想念得緊。來、來、來,趕緊讓兒子看看,阿瑪這些天照顧著太上皇,是不是把自個兒給折騰瘦了……”其實吧,四爺腰間軟軟的,像是還多了幾兩肉,弘暉甚是滿意。

  弘暉的一番熱情,也難免很有幾分耍賴的意思,只是,四爺想到自己馬上要出征准葛爾,原本要推開身前嘀嘀咕咕嘮叨不停的弘暉,卻又停住了動作,雙手僵在半空,“暉兒,快放開。”其實,四爺在弘暉面前,越發被磨得沒了脾氣。

  習慣,終究是可怕的東西。

  “阿瑪過分了。”弘暉抱著四爺不肯撒手,眼神早就犀利地掃向剛才跟著四爺一起回來的蘇培盛,滿意看著蘇培盛小心翼翼地離開,弘暉埋首在四爺懷裏,說話的聲音自然是悶悶的,“怎麼才多久?阿瑪竟然都不讓兒子親近了嗎?兒子想念的緊,是真心話,沒有半點參假,阿瑪竟是懷疑兒子的心意嗎?”

  弘暉不是沒試過,可是,若是對四爺用強的,效果遠不如像是此刻這般……耍無賴撒嬌。

  四爺表情怪異,其實的確不討厭弘暉這般親近,甚至是高興的,可是,“成何體統?弘暉……別鬧。”

  本該是問罪責怪的話,四爺此刻說來,到最後,竟只是憋出“別鬧”兩個字。


☆、74、父子話別弘暉獻身(2)

  弘暉雙臂緊緊圈著四爺,不論四爺如何想要掙脫,此刻,都化為徒勞,看似秀雅的少年,弘暉卻有十足的信心,若是自己願意,早就可以這麼抱著四爺不放手,只是向來甘心顧念著四爺的想法,更不願用強惹了四爺厭棄,“阿瑪的回護之心,兒子的知道的,您多番為兒子籌謀,我心裏更是有許多感激和謝意。”

  離著四爺出征的日子近了,弘暉雖然對四爺信心百倍,可是沙場無情,既然對眼前這個男人動了心、動了情,弘暉難免也是為他擔了一份心,免不了有些患得患失,這本無關於是怎樣的感情,只是心中十分在乎對方。

  於是,藏在心中的許多話,弘暉便不想再刻意壓制著了,“我說過,喜歡你,當然,我也願意等,因為相信……”弘暉頓了頓,感覺到四爺越發急促的呼吸聲,弘暉一咬牙,“為什麼不願意承認,你是喜歡我的?”這些話溜出口來,弘暉卻有些後悔了,怎麼如今把自己弄得跟個瓊瑤式苦情女一樣?丟份兒!

  果然,四爺像是愣怔了,弘暉這話說得很有幾分淒怨的滋味兒,鬧得四爺心中又氣又樂,“什麼亂七八糟的!弘暉,快些鬆開,都長大能替阿瑪擔起監國大任了,怎的還這般孩子氣?暉兒,快鬆手。”四爺自然懂的,怕弘暉鑽了牛角尖,這孩子脾氣倔起來,誰的話都聽不進,所以,四爺最後還是軟了語氣勸著。

  弘暉撇嘴,心說,要不是你個本該冷情冷酷的四爺總是對我溫柔呵護著,小爺犯得著這般小心翼翼與你耗著嗎?兩輩子頭一次這麼執著地想要,四爺您就不能乾脆點成全我!

  談感情什麼的,果然是不靠譜的。

  四爺並未動怒,反而格外溫和地勸著,於是,弘暉不但沒鬆手,還抱著四爺的腰狠狠將兩人緊貼著,就差要使勁兒揉在一塊兒了,“阿瑪……”不說廢話,只是親昵地叫著阿瑪。

  四爺饒是定力忍性都上佳,奈何抵不住弘暉這臭小子刻意撩撥,四爺何曾與誰這般親密相擁?除了後院的那些女人。而所謂的女人,四爺也不過是在大晚上的時候黑燈瞎火地一番,不過是解了男人身體的罷了,那些看似親密的相擁,四爺也曾一度覺得,總少了些什麼東西?

  弘暉自認為是瞭解男人的,兩世從女人到男人,這種經歷,足夠讓他知道如何去……當然,弘暉也不怕承認,此時此刻,他正賣力勾引著四爺。

  至於,若說勾引是罪過,若說勾引降了檔次,弘暉心裏卻不以為然,既然喜歡,便是耍些手段勾引了,又如何?

  “阿瑪,你不日便要出征,兒子知道你心中鴻圖,原想著我寧願替您去征戰,只是,作為帝王,御駕親征,兒子相信必有你的長遠考慮,所以,您放心,兒子在京中監國,定然不會讓您失望。”弘暉圈住了四爺不放開,又趕緊說了些貼心的話,要知道,看似這些不是甜言蜜語,可四爺定然會動容,“阿瑪,兒子等您凱旋。”

  四爺聞言,身子微微僵了僵,弘暉的幾句話,輕易勾起了他帝王征戰天下的滔天壯志,跟前這個與自己心口相貼的人兒,永遠都是這般乖巧懂事,若說這世間哪個最能懂得四爺的心意?

  知四爺者,弘暉也。

  “暉兒,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四爺在弘暉面前其實很少太過壓抑情緒,也從來不吝嗇寵溺和縱容,當然,弘暉也是當得四爺如此。

  “阿瑪……”弘暉終究還是放棄了心中的想法,並未開口直接對著四爺稱呼“胤禛”,一聲“阿瑪”,似乎包含的東西是更多的。

  不得不承認,弘暉開口一聲“阿瑪”,確實是最能打動四爺的話。

  發現四爺身子鬆弛了,也沒有忽略四爺渾身散發出來的火氣,並非怒火,而弘暉更樂意按著自己的理解,稱之為欲、火。索性,弘暉趁著時機,圈著四爺腰間,幾乎是半推半抱著將四爺移向幾步遠的牆壁,雖然弘暉的身形比起四爺是稍小了一圈,但力道絕對比得過勤于朝政的四爺,轉瞬間,四爺就被弘暉挪到了靠牆處,背倚著牆壁,背後傳來的卻不是牆壁的冰冷生硬,而是觸及了弘暉帶著溫度、且十分有力的一雙手,不經意間,弘暉的雙手從四爺的腰間已經抬高在四爺背後墊著了。

  四爺是沉默的,嘴角扯動了幾次,又幾番張口欲言,卻終是沒有吐出隻字半語。四爺仿佛覺著,是因為無法掙脫弘暉的禁錮,這才容忍了弘暉的放肆,然而,堂堂帝王竟被如此無禮犯上,為何不怒?

  其實,四爺心底是了然的,這一刻,真正無法掙脫的並不是弘暉的一雙手臂,四爺的理智在心底說,這是不對的,而情感卻隱隱有著蓬勃而發的徵兆。

  弘暉,是特別的,不可以拒絕,四爺幾乎是不願意拒絕的。

  “阿瑪不說話,兒子就當您是默認了。”輕柔的話語響在四爺耳邊,下一刻,便是弘暉稍稍踮起腳前,湊到四爺面前,送上了一個近似虔誠的吻,吻得越來越深,不願停歇。

  兩人都未曾閉眼,彼此把對方看得透徹,弘暉眼底的清澈和執著令四爺的目光中漸漸閃現出幾縷釋然。

  四爺不曾料到,同是男子,更是父子,這樣簡單一個吻,唇齒相觸,由淺入深,竟然可以激出這般強烈的感受,沒有女人的脂粉味,不是女人的嬌媚……從前,四爺是對老二胤礽好男風之事,是十分不屑的,當然,現在也不曾改變這種想法,只是,此時此刻,與弘暉相擁而吻的感覺,讓四爺懸空已久的心,竟然就這麼悄然落地了,又或許像是被弘暉一把抓在了手掌心中,沉靜而安和。

  四爺的平靜,四爺微微的回應,都讓弘暉感同深受,這麼久以來,自己的一顆心何嘗不是懸空而掛?再有十足的信心又如何,弘暉不得不承認,到這一刻,才真正落到了歸處。

  雖然不想停歇,可畢竟時間久了,更是因為心中欣然激動,弘暉突然感覺憋著氣嗆住了,不捨地離開了四爺的唇齒,意猶未盡,卻怎奈何抵不住一連串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弘暉臉色轉紅,只因為覺得自己這臉丟得實在難堪,自己又不是真的青澀少年,一個吻,瞧把自己可咳得,狼狽極了,怕是得讓四爺笑話了。

  雖然不捨得放開懷中人,弘暉還是得騰出一隻手來,要去拍自己的胸口來緩解咳嗽的症狀,然而,才剛鬆手往回縮,四爺便自然地一手攬住了身前的弘暉,一手輕拍上弘暉的背部,“緩著點,別急!蘇培盛,蘇培盛!”四爺卻是急了,四爺並未因此笑話“沒長大”的兒子。

  弘暉來不及阻止,就見著蘇培盛應聲進來,又被四爺打發去端來新鮮的茶水,再把御醫找來,弘暉才想開口阻止,解釋說自己“不礙事”,若因此驚動了御醫,這臉就更得丟大發了,只可惜,四爺容不得弘暉辯解,“緩著點,別說話,嗓子要緊。”沒有停下輕拍安撫的動作。

  弘暉張嘴,再下一刻,便發出一聲低呼,抬頭去看四爺,弘暉驚詫之餘,更是滿臉的欣喜,四爺他……竟然一個巧力,雙手托著便把兒子抱在了懷中。

  想起剛才被弘暉圈著動不了的弱勢境地,四爺此刻滿意了,看著懷中少年臉上的驚喜之意,四爺不由輕聲歎息,包含了諸多過往的複雜猶豫,“乖,別說話,待會兒讓御醫看看,不能傷了嗓子。”剛才那一咳,四爺看得出來,弘暉是真被嗆著了,就怕兒子傷了。

  弘暉被四爺就這麼打橫抱著到了裏屋的床榻上,四爺原是想著讓弘暉靠坐在床上舒服些,誰料?

  四爺才剛想要彎腰把懷裏的兒子放在床上,弘暉嘴角一勾,雙手摟著四爺的脖子,父子倆就雙雙倒在床上了,自然模樣就是,四爺壓著弘暉。

  弘暉的確覺著嗓子眼咳得有些發疼,還有些乾澀,只是,茶水或是御醫什麼的,根本不是弘暉所想,就這麼仰身躺在床上,看著眼前貼近的四爺,弘暉不再猶豫,勾著四爺脖子的雙手稍稍用力,便接著力道抬頭,再一次吻上四爺,竟還直接吸取了四爺口中的些許濕潤,舒爽了自己的喉嚨。

  四爺皺眉得厲害,又聽到蘇培盛回來的腳步聲,口中以舌相抵,終於成功守得“唇齒”,再伸手將弘暉稍稍推離,終於逃開了,“蘇培盛,出去。沒有朕的允許,誰也不許進來。”帝王威嚴還在,四爺心智果然堅韌異常。

  蘇培盛看見了,都看見了。

  四爺回頭平淡無波地眼神掃了過去,蘇培盛趕緊低頭應是,腳步略微慌亂地退出去,最後小心翼翼微微抬眼的時候,蘇培盛觸及的竟是雍睿親王弘暉似笑非笑的表情,猛地一個激靈,蘇培盛退在外面的時候,才發現汗水已經打濕了衣衫。

  “林師,去外面守著。”四爺才又對著無人處吩咐道,語氣中容不得半點質疑。

  “阿瑪想得真周到。”弘暉輕笑出語,顯然剛才那一陣咳嗽,並未對嗓子有什麼傷害,是四爺擔心過度了。

  四爺苦笑著,怎麼事態就發展成現在這樣了?一個不在意,自己竟下意識地連林師都趕走了,四爺站在床前,卻似乎不知接著該如何了?

  這個時候,四爺已經被弘暉挑得動了情、欲,苦苦壓制著,最簡單的,便是讓蘇培盛找個女人過來滅火,這帝王宮中,最不缺的就是皇帝的女人,可是,看著床上的少年,看著少年神態中的依戀、甚至是純粹的愛戀,四爺終究是把蘇培盛趕了出去,委屈了自己的欲、火。

  “阿瑪?”弘暉當然看出了四爺的異樣,神情中的僵硬、以及身體表現出來的壓抑感,這模樣,弘暉並不陌生,因為自己也曾多次被四爺無疑挑起了情、欲,卻不得發洩,強忍著的時候,便是四爺現在模樣。

  清澈柔和的嗓音,大概是剛才咳嗽的願意,帶著幾絲低沉和沙啞,簡單的“阿瑪”兩字,讓四爺站立的身子重重一顫,難以再克制,四爺閉目,在努力。

  此時此刻,四爺知道,無論是那一種選擇,都會傷害到弘暉,而這從不是四爺所想的,這讓向來從容鎮定的四爺,有些亂了方寸,雙手握拳,青筋顯露。

  弘暉最看不得四爺這麼苦著自己的忍耐方式,從床上一躍而起,一個閃身,片刻,就已經將四爺整個人兒抱著到了床上,幾乎是眨眼間,兩人的外袍內衫都不見了,徹底坦誠了。

  若不是隱忍慣了的性子使然,四爺幾乎是要驚呼出聲了,就連在暗處依舊偷偷瞧著屋裏狀況的林師,也改了一貫的冷靜自如,張著嘴不敢相信所見的……弘暉在瞬間,幾乎是一抬手的功夫,就同時震碎了兩人身上的袍子。

  弘暉趁著四爺發愣的時候,一個狠戾的眼神射向角落,然後,滿意地察覺到林師這個老不要臉的偷窺者終於離開了,這才低頭,入目的是四爺□正昂首挺胸的……小小四,當然,說是“小小四”,這時候,自然是已經漲成了大大大四。

  弘暉突然覺得心裏有點發慌,後邊兒P股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了……

  面對強大的四爺,弘暉深以為,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然而,也正是因為如此,下一刻,弘暉才再一次驚喜發覺,四爺不是不愛自己,而是原來已經愛得如此、如此深刻了!

  弘暉聽了四爺那一句話,便有了想要流淚的衝動。

  此生定不負君。這是弘暉在心底向四爺許下的。


☆、75、父子話別弘暉獻身(3)

  如此這般坦誠相待的場面,饒是四爺,也還是沒法子淡定了,“暉兒……”親昵的稱呼,又顯得四爺的嗓子有些沙啞,帶著一股子四爺獨有的冷然霸道,就這般敲打在弘暉的心田。

  原本有些無措的弘暉似乎受了鼓勵,情之所至,這時候,大概是可以忘卻許多東西,而情、事也變得順暢自然起來,弘暉伸手再次環上了四爺的腰,沒有了衣物隔閡,觸及的是四爺越見火熱的體溫。

  “暉兒!”四爺看著赤/裸的少年,絕不是平日裏那看似的略顯瘦弱,年輕的身體中蘊藏了無盡的力量,下一刻,四爺就由著弘暉雙臂的力道慢慢壓了下去。

  弘暉大概是上癮了,吻著四爺的感覺,尤其的好,唇齒相交之間,弘暉開始攻城掠地,四爺眼帶笑意地步步退讓,兒子不停歇的索取,讓四爺心中忍不住笑駡,果然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只是,四爺大概也沒在意到,就是這樣逐漸升溫的熱吻,是四爺從未體驗過的美好。

  雙手勾著四爺的脖子,弘暉吻得十分專心,唯有一絲神智,發現似乎有一隻大手遊走在自己身體各處……慢慢的,弘暉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四爺稍稍回神的時候,竟然發覺自己不過是由於幾個吻便再也克制不住欲、望抬頭了,男人本能地尋求釋放,等著弘暉自然轉身,“阿瑪……”一個巧笑,似乎是在邀請四爺進入。

  然而,四爺不會忽略身下的身子那一瞬間的打顫,或許是由於情、欲所致,只是,四爺卻停下了下意識的動作,幾個轉瞬間,便已做出了決定,“暉兒,乖……你受不住的……放鬆,我……我不能現在動你,乖,別擔心……”

  四爺憐惜地用雙臂托起弘暉,讓兒子轉身過來,兩人對視,情、欲不減,然而,四爺眼底還是恢復了幾分清明,還有深深的愛憐,“暉兒……”四爺的聲音,神奇地撫平了弘暉心中的一絲不安。

  “阿瑪,我可以的,可以的!”當然,等著弘暉意識到被四爺“拒絕”的時候,立馬急了,“阿瑪,我可以!”少年的嗓音也變得火熱,兩隻手也突然在四爺全身上下撩撥,急切地尋求認同。

  笑話!都這個時候了,怎麼可以半途而廢?

  四爺覺得,每每都能輕易被這小子惹得哭笑不得,騰出手來去抓住那兩隻在身上各處亂竄的手,四爺並未十分用力,卻朝著弘暉拋去一個眼神,就制止了這小子想要反抗的意圖,於是,弘暉一雙手輕易就被四爺逮住了,不是逃不開,只是沉溺在四爺的眸中,弘暉難再生起違逆的念頭。

  前一刻在心底腹誹兒子鬧騰的四爺,這一刻,看著兒子順從的停了動作,看著兒子雙眸中的乖巧,四爺心底一股驕傲自豪感油然而生,爺的暉兒是最最好的。

  “暉兒,你還小,現在不可以,乖,聽話,再等兩年,嗯?”四爺今日當真是耐性十足,對著兒子是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引導勸解,當然,四爺何嘗不是在退讓,畢竟,從最初的徹底裝糊塗拒絕,到此時此刻“再等兩年”出口,哎,四爺原來也是個沒原則的人。

  弘暉沒料到,眼前的男人,明明全身如火燒般的體溫在告訴他,需要發洩,帝王,需要發洩……然而,這個可笑的帝王,居然死死憋著,還在一遍遍地解釋。明明四爺又是最不屑於解釋的性子。

  “阿瑪……”這一聲,從心底最最深處傳出,帶著一生的愛戀,弘暉眼中一會兒是烈焰燃燒,一會兒是清明透徹,四爺的這一番愛護,讓弘暉時而欲/火噴發,時而又因著感動而退卻了,弘暉願意,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愛著這個男人,哪怕什麼都不做,都是幸福的。

  四爺抱著弘暉,這一刻在弘暉背後輕撫的雙手,已不帶任何的情、欲色彩,只是不停地安撫著懷中的兒子,四爺心中也是驚奇,原來世間還有如此強烈的感觸,原來自己這種冷然的性子,也有能有這一刻的火熱激情,“暉兒……乖,幫我……暉兒用手吧……”即便克制著,男人本能的又豈是那麼容易消停的?

  弘暉心中閃過一陣錯愕,四爺說了什麼?

  這一刻,弘暉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了?

  四爺並非是在拒絕,而是這個男人在用十分的真心護著自己,他竟是捨不得自己受一絲半點的委屈,弘暉心中震動,來不及思考,下意識便是一個翻身,將四爺壓在了身下,然後便是吻得忘乎所以,而手下的動作自然是按著四爺的“吩咐”,並不熟練,卻又十分的認真,近乎虔誠。

  隨著四爺低沉的呻/吟出口,弘暉抱緊了這個男人,不禁從眼角滑落的幾滴淚,又在四爺寬厚的肩膀處劃過,還讓四爺誤以為是兒子憋得辛苦,流了許多汗水。

  此生定不負君。弘暉心中如此許諾,與四爺之間,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場愛戀,不管將來如何,有四爺這一份愛護之心,弘暉便覺心中滿滿。

  欲、火朦朧中,弘暉明明記得,因為有著同樣想要愛護四爺的一顆心,知道這個男人如何驕傲,弘暉甘心放棄了最初的打算,不是他矯情,只是,面對四爺“你還小、受不住,再等兩年”的好,弘暉不由自主想要為四爺留著那一份帝王的驕傲,或許,再等兩年,慢慢來,才是最適合的……弘暉是真心如此思量的。

  只是,為何眼前這一幕如此狼狽?弘暉猛地有些心虛。

  正當半夜時分,弘暉從迷蒙中醒來,腦中隱約是先前與四爺兩人的瘋狂,瘋狂?弘暉想起來了,最初是自己用手幫著四爺釋放了,然後兩人又是一陣親吻纏綿,再然後,自己似乎提了句,“阿瑪也幫幫兒子……”,那個時候,是想要四爺用手幫著解決一下高昂的,再之後?

  雖然記憶有些模糊,可是,弘暉臉上一熱,顯然是想起了自己像是個禁欲許久的愣頭青一般,對著四爺……禽獸了一回。

  如此縱情,兩世以來,的確算得上是隔著許久的“禁欲”了,只是,竟把四爺折騰得如此?弘暉心生愧疚,尤其是在四爺那般愛護自己之後,自己居然對四爺如此這般!

  四爺定是累極了,滿身的青紫吻痕,讓弘暉看著都覺得作孽……呃,這“孽”還是自己縱情啃咬出來的痕跡。反觀自己身上,弘暉查看了下,雖然也有些許痕跡,然是可以忽略的,弘暉再一次深深鄙視自己的禽獸行為,這讓四爺怎麼見人?

  瞧,四爺嘴唇都被咬破了。

  弘暉覺得,自己應該是屬狗的。

  看著滿床的狼藉,又瞧見四爺下、身的狼狽,弘暉的心揪了一下,可才剛動了動身子,便發覺四爺皺著眉扭了下/身子,似是要醒來的樣子,弘暉趕緊停住了動作,好一會兒,才看著四爺終於鬆開眉頭,呼吸又恢復了平緩,卻仍舊帶著疲憊。

  不再多想,弘暉伸手,輕輕在四爺的穴位處拍打了幾下,就看著四爺才真的沉沉睡去。

  弘暉這才安心起身下床,隨手拿了一件房內四爺的袍子,把外頭守著的蘇培盛叫了進來,這事既然瞞不了,弘暉也不怕蘇培盛看見,“去準備熱水,再拿一些上好的膏藥來,你知道的。”

  蘇培盛稍稍瞥了一眼那龍床上的淩亂,雖然看不清四爺的模樣,可蘇培盛腦子裏胡亂猜想了一番,心中驚駭,卻是對上小主子的目光,不由地一個哆嗦,又趕緊斂起心神,“是,奴才這就去。”

  今日這事,只能爛在肚子裏、帶進棺材裏。

  弘暉並不擔心蘇培盛的忠心,等著熱水備好了,弘暉卻打發了蘇培盛,依舊讓他留在外邊守著,四爺的身子,弘暉可不捨得這麼讓人瞧見了。

  抱著昏睡的四爺入了浴桶,弘暉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疑問,若是卿和那小子知道,異世帶來的點穴功夫,此刻被自己拿來做這個用處,卿和會是什麼表情?

  不過,弘暉很快就被另一個疑問吸引了興致,此時此刻抱著四爺入浴,這感覺倒像是情人了,再想起這幾年,自己這個長兄,一直把卿和當做兒子一般養著教著,弘暉心底生出一絲感慨,從此,就更得把卿和當兒子一般疼愛了,這種感覺,很好。

  四爺本是卿和這一世的生父,而長兄如父便是指的自己,弘暉心中偷樂,這個寓意不錯。

  弘暉心疼地替四爺擦洗身子,手下動作極盡柔和,然而,觸及四爺的肌膚,看著自己留下的痕跡,弘暉的身子僵了僵,隨後,默念內功心法,替自己清楚心中欲念,最後又罵了自己一句“禽獸”,這才專心伺候四爺,尤其是那個地方,總得弄乾淨了,也方便一會兒上藥。

  弘暉根本不敢讓四爺醒來,一則是想讓四爺好好休息歇著,二則是要幫著四爺上藥,又是在那種地方,怕四爺醒著的時候,氣氛太過尷尬。

  雖然知道四爺被點了昏睡穴,不會輕易醒來,可弘暉幫著四爺上藥的時候,還是小心翼翼,就怕弄痛了他。等著蘇培盛取來乾淨的床單被褥,弘暉依舊是親力親為,忙活著清理了淩亂的龍床,這才抱著四爺重新回到床榻,看著四爺安穩地睡著,弘暉舒心了。

  然而,弘暉這才發現,剛才幫著四爺上藥,就這功夫,自己又是出了一身臭汗,不得已,再喚來蘇培盛備下溫水梳洗了一番,這麼一折騰,離晨起大概只有一個時辰的樣子了,這陣子替四爺監國,弘暉切身體會了帝王的勞累,更加心疼四爺了。

  等四爺漸漸醒來,睜眼便看見弘暉坐在床沿正看著自己,四爺習慣性地皺眉,“暉兒?”一開口,可見這嗓子,是真的沙啞了。

  弘暉再一次愧疚,四爺原本發現自己嗓子啞了,眉頭皺得更厲害了,可看著兒子滿臉的不忍和歉意,四爺稍稍調整了表情,卻接著是一陣沉默。

  “阿瑪,你再睡會兒吧,再有半個月便是您御駕親征的日子,得把身子養好了。”弘暉的話語是輕柔的,可是卻透著幾分不容妥協,“您也說了,兒子監國,做得很好,您可以放心,養好了身子才能順利出征。”

  四爺臉上顯出幾分不贊同,只是自個兒唇上傳來的麻意,讓四爺沒急著開口拒絕,雖然還沒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可四爺沒忘記昨夜的瘋狂。

  帝王縱情到了不敢出門見人的地步?四爺胸中一悶,覺得自己不該如此放縱。

  “阿瑪,您在暢春園親自伺候太上皇,也著實累著了,偶感風寒,是該靜養兩天的。”弘暉編著瞎話,替四爺圓謊,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阿瑪,對不起,是兒子過分了。”終究還是道歉了,雖然四爺並未責怪問罪,可弘暉心裏過意不去。

  “哎……”四爺歎息,剛想起身,動了身子,“嘶!”那一處痛得厲害,雙腿也乏力得很。

  “阿瑪!”弘暉趕緊上前安撫,“阿瑪,兒子……兒子……”弘暉扶著四爺,卻結結巴巴不知該如何解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嘴笨了?

  兩人僵持著,許久,四爺啞著嗓子啟口,“暉兒,不怪你,快去吧,別耽擱了。”頓了頓,才又添了一句,“你做得很好。”四爺從來都是如此包容著弘暉。

  弘暉一愣。做得很好?是指哪個?氣氛中多了點點小曖昧。

  四爺這才發覺自己這話頗有歧義,皺眉又說了句,“你做得很好。等朕出征,留你在京中監國,朕很放心。”

  弘暉也就不再磨蹭了,臨走前,沒有忽略四爺微紅的耳垂,弘暉湊過去對著四爺臉頰親了口,迅速撤離,心滿意足了。

  四爺抬頭,目光隨著弘暉,送兒子離去,四爺心中思量著,昨夜說再等兩年,可後來看弘暉那近乎瘋狂的索取,哪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了?四爺心說,或許,等准葛爾的事兒完結了,可以考慮提前收取些利息。

  誰說四爺是個有原則的人?那是沒遇到可以令這位爺輕易拋卻原則的事兒!

  弘暉步子輕鬆,可又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背後總覺得有一絲寒涼,卻琢磨不出來,罷了,今早四爺醒來,完全沒有想像中的“難纏”,弘暉松了口氣,四爺真是意料之外地容易滿足啊。

  四爺是否真的那麼容易滿足?以後弘暉自然知曉。


☆、76、弘暉生辰弘旺死期

  雍正三年,三月二十六。

  今兒個是弘暉十七歲的生辰,皇后芸秀在景仁宮為兒子擺了一桌,只是並未留下前來送禮祝賀的年妃等人,景仁宮中,唯有二阿哥弘昀和四阿哥弘晢兩個弟弟相陪。

  因著四爺勤儉的性子,芸秀不僅做主替弘暉免了大肆操辦生辰,甚至還將眾人送上的賀禮折了銀子,作為四爺大軍的糧草之用。皇后娘娘此一舉,還真逼得京中權貴紛紛又進獻銀兩以表忠心,京城之中,一時之間還興起一股勤儉助軍之風,倒是頗有收效。

  四爺沒能陪著兒子過生辰,反倒是弘暉借著額娘芸秀之手,將生辰所得做了大禮,送去前線讓四爺安心。

  眾人都在誇睿親王忠孝,同時又心中滴血腹誹這四爺的嫡長子忒能擺弄心機了,竟然將“無中生有”、“借花獻佛”等招數玩得如此爐火純青,說白了,可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偏還一套一個準兒。

  當然,眼看著這位少年的雍睿親王正當勢強,誰又敢輕易錯過討好這位小爺的機會呢?

  弘暉在景仁宮用完晚膳,又與額娘說了會兒話,瞧著皇后芸秀有些疲倦的模樣,這才告退離開,臨走時,又特地吩咐了景仁宮的嬤嬤,定要照顧好皇后的身子,也別讓宮裏那些嬪妃女人擾了額娘清靜。

  芸秀本是個心靈聰慧的女人,否則也不會得了四爺幾分敬重,只是,後院的女人,心思難免多了些,短時看不出什麼,而時間一長,總是顯得有些心力交瘁了,何況,當年弘暉大病將去的時候,芸秀心念成灰傷了一回,後來誕下小四卿和又在老八府上落水,難免又是傷了一回,這些年經營四爺後院,她畢竟是個女人,雖有兒子孝順懂事,可終究是費了許多心神。

  如今長子弘暉大了,小兒子卿和向來能夠討人樂,芸秀竟是生出一股子懈怠的心思,心滿意足之後,身子日漸疲乏了,只怕哪一天油盡燈枯。弘暉更不知從何勸起,只能希望額娘好好的,想到此,憶起這幾年自己對四爺的心思,弘暉心中複雜難尋,又不敢在芸秀面前絲毫露了心跡。

  “順子,先送卿和回府。”弘暉出了景仁宮,卻並未打算直接回王府,看了眼想要爭辯的小四,這小傢伙也只好乖乖跟著順子離開。

  “大哥。”弘昀知道弘暉有話要說,便也恭敬聽著,夜風拂過,很有些寒意。

  弘暉看弟弟身子單薄的模樣,皺了皺眉,“讓你好好讀書,卻也不能整日裏呆在書房做個書呆子,有精神的時候,還是要練練騎射,不求精,但也能強身健體。”

  弘昀點頭稱是,面露愧色,“是,弟弟記住了,讓大哥憂心了。”知道大哥是關心自己,其實,近來身子轉好了許多,大哥讓御醫每日請脈,調理的功夫絲毫不敢懈怠。

  弘暉卻還是皺著眉頭,下一刻,拉著弘昀又往景仁宮裏頭走了,弘昀不知道如何應對,卻也不敢甩開弘暉的手,只好跟著弘暉又來到皇后跟前。

  “怎麼了這事?出什麼事兒了?”芸秀看兒子又回來了,神色一變,趕緊地起身迎了上來,關切地問道,上下細細打量弘暉,隨後又將一旁的弘昀打量了一遍。

  弘昀心裏漸起暖意,雖然皇額娘心中最掛念的是大哥,但剛才這一番自然流露,讓弘昀能夠體會到,皇額娘也是真心關懷自己這個庶子的,“請皇額娘寬心……”弘昀想要安慰芸秀,瞧不得皇額娘這般心急的模樣,只是,弘昀也不知弘暉這般急切地拉著自己回來,究竟為什麼?便將眼神看向大哥。

  弘暉暗惱自己粗心,惹得額娘心焦了,也趕緊解釋,“額娘別擔心,無事、無事!是兒子魯莽了,只是出去時,才覺著外頭夜風著實帶著寒意,這才回來找額娘討兩件披風禦禦寒,到不想驚著額娘了,是兒子思慮不周。”立馬堆了笑容討好。

  芸秀這才緩了臉色,自然不會追究兒子的魯莽,趕緊吩咐讓人去把披風拿來,景仁宮本就留了從前給弘暉做的披風,親自給兩個兒子披上,又看著這兩個孩子真真兄友弟恭的樣子,芸秀眼中又多了幾分釋然,暉兒將來的路,該會比四爺要順暢些吧。

  弘昀臉色微紅,直到跟著弘暉回了阿哥所住處,進了屋,弘昀才展了笑顏,給弘暉道謝,“謝謝大哥。”他知道,雖然弘暉看似身子不壯實,但其實大哥身子骨好得很,怕夜風寒涼的,唯有自己這個體弱的弟弟。

  “先慢些謝我。”弘暉正了臉色,在正位坐下,“今日雖是我生辰,晚膳時又許你陪我小酌了幾杯,不過,你的功課,依然不能怠慢了,先讓人給你備些醒酒茶,等過會兒,我再考你些問題,答不好,是不會輕饒的。”說得很是嚴肅。

  只是,弘昀臉上不見絲毫不安,依舊留著濃濃笑意,“大哥護佑弟弟,些微小處都替弟弟想著,弟弟心中暖了,自然要謝謝大哥的。”如今面對弘暉這個嫡出大哥,弘昀已經坦然多了,十足的是個敬愛哥哥的弟弟,“再者,大哥總是花了十分的心思督促弟弟的功課,讓大哥勞心費神,弘昀還得謝謝大哥。若是弘昀做得不好,讓大哥失望了,別說大哥要罰,就是弟弟自個兒心裏也過意不去的。”這確實是心裏話,雖然有些討好的嫌疑,但弘昀自己知道,是實話,大哥的這一份護佑,讓弘昀暗暗發誓,用一輩子來報答大哥的情義。

  弘昀曾經失去過,如今又從弘暉這裏得到了一份如此真誠的,哪怕弘昀也能猜到,皇家的兄弟情總免不了幾分算計,但只要弘暉對自己好,弘昀就認定了弘暉這個大哥。

  弘暉沒忍住,繃不住終於還是笑駡了,“你小子,從哪兒學的一套一套的,得兒,這麼會說話,這陣子,得空的時候,多去景仁宮給額娘請安,陪著額娘說說話、解解悶,把卿和也一起帶上。”讓額娘那兒熱鬧些,總是好的。

  “是,弟弟曉得。”弘昀心想,定是大哥忙於監國,朝事繁忙,而大哥一直是個頂孝順的,所以才叮囑自己要與卿和多在皇額娘跟前盡孝。孝敬皇額娘,原就是皇子本分,現下又聽大哥如此鄭重囑咐,弘昀當然是盡心盡力的。

  雖然弘昀也懂事聽話,不過弘暉還是仔仔細細查問了弟弟的功課,當然,弘昀的學問的確是好的,“不錯,難怪上書房先生也說你的功課是好的,的確是用心了。”弘暉並不會吝嗇誇讚,“只是,我並不曾想讓你做與三伯那般的學問人。”

  弘昀一愣,有些不解,卻也沒急著追問,只等弘暉解釋。

  看著弘昀頗為穩重的樣子,弘暉點點頭,“阿瑪子嗣不豐,如今,算上最小的弘曆弘晝兩個,總共也才是兄弟六個。弘時雖與你是一母同胞的,可打小瞧那性子,顯然是不頂用的,還有那個五阿哥弘曆,三歲了,聽說鈕鈷祿氏平日裏看的緊,當初五阿哥剛會開口講話的時候便就教著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了。”

  弘昀沒敢插話,只是從弘暉的語氣中,不難聽出用意,早知大哥不喜三弟弘時,卻不想,大哥更不喜那個弘曆,雖然弘暉沒有明言,可大哥那話,聽著可滿是諷刺不屑的。

  在弘暉眼裏,那個鈕鈷祿氏,儼然就是當年李氏的翻版,緊緊拽著親兒子不鬆手,索性,皇后也不是非得占著所有庶出的兒子,如今養在景仁宮的,唯有耿氏所出的小六弘晝。

  “將來,弘曆若是想要做個三伯父那樣的讀書人,也就罷了。”弘暉點到為止,並不打算多說,只是弘昀聽著,心中微微一緊,也明白了,在大哥的眼中,將來這位五阿哥唯有這一條路,是活路了。

  “弟弟愚鈍,大哥是想讓弟弟跟著……十二叔多學著點?”弘昀心中思量,在弘暉鼓勵的眼神下,將猜測說了出來,既然不讓學三伯那樣的,弘昀自知沒法子學七叔的驍勇善戰,也難學十三叔的豁達俠義。

  弘暉嘴角一勾,“你小子可不愚鈍,反而,聰明得緊!哈哈!”弘暉笑得很是暢快,弘昀這小子,的確是一點就通、舉一反三的好料子,“你也快要十四了,阿瑪有跟我提過,索性,這陣子你便開始跟著十二叔在工部先學著辦差。”

  弘昀認真地點頭應是,臉上很是幾分期盼,畢竟,長大了,身子骨也漸漸好起來,弘昀是希望能夠有一番成就的,雖然往日裏也沒見十二叔如何能耐,但看著近日大哥對十二叔的信任和倚重,弘昀不傻,也明白十二叔定是四爺看重的人。

  “去了工部,我會讓十二叔讓你從小事學起,別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你的性子,難免還是容易急躁,給我牢記著,遇事多思量,實在不懂的、拿不定主意的,多跟十二叔請教,或者來找我也好,就是不許擅自魯莽了,聽見沒?”弘暉仔細叮囑著,自從上一次四爺將十二胤裪推了出來,弘暉留心到,那位十二爺是個人物,尤其善於朝事內政,真是個賢王的料。

  弘昀的性子,終究難免有幾分年幼時的影響,時而總是偏執、偏激了些。

  聽大哥認真訓話,弘昀不敢怠慢,斂神,收起笑,沉聲道,“弟弟謹遵大哥教誨,不敢放肆。”也就小時候有過幾次衝動,說過幾句狠話,那也是沖著生母李氏和府裏的一些不長眼的奴才去的,怎麼的大哥總是抓著不放呢?弘昀無奈,又不敢辯解。

  弘暉從宮裏回府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今夜趁著機會把弘昀的事兒安排了,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弘昀長大了,試著辦差,跟在十二身邊總是不錯的,至於額娘也曾提起給弘昀房裏安排個女人之類的,弘暉卻是勸著額娘緩下了,弘昀小子身子才稍見好,還是再多養著些才好。

  然而,這註定是個不眠夜。

  弘暉經過隔壁和郡王府的時候,就發現八爺府裏頭燈火亮堂,隱隱有些人聲嘈雜的樣子,弘暉本是不打算多管閒事的,可心裏頭有一股不詳預感,到底還是讓隨行的奴才去問了句,哪知,竟是說八爺府上的小阿哥沒了……

  弘暉一驚,弘旺夭折?那孩子是剛滿的六歲吧?一直聽說養得很好,怎麼會突然?

  還來不及思量,弘暉已經移步朝著八爺府上去了,見了八爺的時候,才發現,這男人何時有過這般頹廢的模樣,全然沒了往日裏的溫文爾雅、皇家風範。

  弘旺,已經沒氣了。

  如今在郡王府住著的良太妃,也是一臉傷心悲痛的模樣,八爺胤禩更是面色憔悴,眼底又泛著陰厲的光芒,這會兒子,見了弘暉來,索性是懶得招呼了,連場面話都省了,當年老八被康熙爺厭棄的時候,也就這般落魄吧,或許今日的模樣更甚。

  “都出去。”八爺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打發了一干奴才,又對著良太妃勸道,“額娘,您也累了,快些去歇著吧,您若是再有什麼,兒子……兒子……”

  良太妃點頭,看了一旁的弘暉一眼,又有些擔心地看了看兒子,無奈,歎息一聲,在嬤嬤的攙扶下離開了,這一晚,像是又老了許多。

  弘暉看著八爺抱起弘旺,張了張嘴,又不知如何說?哎,四爺離京,竟然出了這事,弘暉隱隱猜到了幾分,卻不願去捅破,也有些懊悔,自己終究是疏忽了那些東西,也不知彌補還來不來得及?

  而眼前這樣的八爺,弘暉是第一次見。

  “弘暉,你給我一句實話,這是不是老四的意思?他非得要趕盡殺絕嗎?”八爺滿聲都是恨,恨得咬牙切齒,只是,八爺卻是整個眼眶都濕潤了。

  弘暉心中一凜,整了整思緒,溫和的聲音才響起,卻格外的堅定,不容置疑,“八叔請慎言,阿瑪御駕親征,沒這功夫與您謀計這些。”

  “哼!老四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八爺顯然不信弘暉的這話,“御駕親征?我幫著他盡心盡力籌備糧草,他呢?卸磨殺驢的事,怎麼幹不出來!”老四是皇帝,既然將糧草差事給了自己,胤禩用心做了,還為此得罪了不少權貴,至如今,心寒極了。

  四爺讓胤禩負責糧草,早在征戰之前就派出和郡王出京,只是,等到糧草具備的時候,四爺卻又下了一道旨意,把老八調回京城,糧草的差事也轉交給了十四胤禎,這在所有人看來,都是雍正爺強權,將八爺到手的功勞,轉眼送到了親弟弟十四手中。

  四爺對老八,心底是有疙瘩的。

  八爺心中本就不滿,如今才回京幾天,好好的獨子居然沒了?

  弘暉皺眉,不滿於老八對四爺的指控,弘暉心中並非絲毫不懷疑是四爺的手段,只是,這個時候,弘暉不會顯露半分,“這件事,本王會給你一個交代,也希望和郡王你好自為之。”即便動容于八爺愛子心切,但這並不表示弘暉允許老八詆毀四爺,老八話中對四爺的不敬,也惹得弘暉不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老四的好兒子,不愧是老四的好兒子啊……”胤禩大笑,又很是悲切,更有幾分瘋狂。

  弘暉心下一沉,“我愛新覺羅弘暉,言出必行,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雖然不怕老八,但弘暉不希望在監國期間,大動干戈,“八叔,再信我一次,好不好?”軟了些語氣。

  胤禩盯著弘暉看了許久,“好。”這事,不會善罷甘休。  


☆、77、八爺郁憤年家苟且

  卿和等到夜半的時候,這才看見弘暉回來,“哥,是出什麼事了?”小孩兒敏銳,他又並非真的是年幼稚子,卿和自然能看得出,哥哥弘暉此刻的臉色有多難看。今兒個是哥哥生辰,何事擾了哥哥雅興?

  “你怎麼還沒歇著?快回房去。”這大半夜的,還呆在書房是怎麼一回事?弘暉揮手想把卿和打發了,好不容易把隔壁府上八爺暫時安撫了,弘暉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卿和這才看見跟著弘暉一起的還有順子,只是這個時候,順子一張臉顯得有些慘白,“哥,你還說我呢!你不也還沒歇著嗎?明兒一早准還有一堆事兒等著你……”監國可不是鬧著玩的。

  弘暉沒再搭話,一旁順子瞧了,趕緊小聲勸著幾句,好不容易把卿和給勸走了,順子心中甚是不安,“主子,奴才……”想要請罪,卻被弘暉一個抬手示意,打斷了,順子跪著,進退兩難。

  “我怎麼吩咐你的?”弘暉並不是個心慈手軟的,只是面對順子這樣忠心耿耿跟著自己多年的,總是寬容些的,何況,弘暉也並不認為順子有錯,自然不希望順子自亂了陣腳。單是定力這一點,果然還是四爺身邊的蘇培盛厲害些,處變不驚十分難得,弘暉是期望順子早些把蘇培盛的那些個道道學個全。

  順子一愣,隨後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