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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L]山河日月(下) BY 夢溪石(四四X八八)

搜索關鍵字:主角:胤禛,胤禩 │ 配角:康熙,胤褆,胤礽,胤禛,胤禟,胤俄等數字軍團(按出生順序排列的),清朝一干路人炮灰 │ 其他:BL,重生,兄弟

攻:胤禛
受:胤禩

山河日月(上) BY 夢溪石



☆、胤俄

  胤禟和胤俄雖然在外人眼裏,向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但事實上兩人從性格到愛好興趣,完全是天差地別,然而這並不影響他們的交情,這似乎來源於兩人自打穿著開襠褲就廝混在一起的交情。

  胤禟愛美人,愛醇酒,愛錢財,更像一個商賈富庶之家的公子哥兒。

  胤俄脾氣雖烈,一點就著,府裏迄今卻只有一位嫡福晉,就是當年在草原上與他打過一架的寶音格格,縱然兩人關起門來吵翻了天,第二天卻又能親親熱熱地湊在一塊兒說悄悄話。

  胤禟有些任性,仗著年紀小,額娘寵愛,兄友弟恭,自個兒又攢下不少家財,總想著折騰出點什麽事來,比如說支援大阿哥奪儲。

  大阿哥被囚之後,因著胤祺、胤禩和胤俄諸人幫忙周旋,他與大阿哥之間的私下往來才沒有鬧出多大的風波,也沒有被康熙追究,但這並不代表康熙一無所知,因而胤禟也收斂了好一陣子,只不過這一回議立皇儲,他又開始躍躍欲試了。

  胤俄則不一樣,這輩子胤禩無心儲位,更不希望他們跟著起哄,他也就沒有明確支援在哪一邊。也正因爲如此,對於局勢,他反而比胤禟看得更清楚些,時常勸胤禟不要去蹚渾水,一旦被老爺子盯上,就沒有好果子吃。

  只不過,在沒有吃到大虧之前,只怕胤禟也是聽不進去的。

  至今爲止,九貝勒爺的皇子生涯一直順風順水,幾乎不曾受過半分委屈,除了多年前在太子那裏絆過一跤。

  “八哥!”

  人未到,聲先至。

  胤俄一貫是風風火火的性子,胤禩並不奇怪,但這次就連胤禟也跟著紅光滿面,他就覺得有些不妙了。

  “這是怎麽了,有喜事臨門?”

  “可不正是喜事!”胤禟眉飛色舞,眼角都透了股笑意,卻見胤禩後面還跟了個馬齊,笑容才微微一斂。“原來馬齊大人也在。”

  “九爺、十爺吉祥!”馬齊的身份是胤禩泰山,胤禟胤俄也不可能受他的禮,馬齊剛要打千,就被兩人扶了一把。

  “馬齊大人無須客氣,你這是來探望八嫂的?”

  該說的事情,在二人來之前已經說完了,馬齊正想去拜訪其他幾位朝臣,免得到時候哪個沒有默契鬧出點動靜來,聞言便點頭笑道:“正要告辭,不想二位阿哥前來,就不叨擾了。”

  胤禩也不多留,又與他寒暄幾句,親自送出門口,這才折返回來。

  兩人與胤禩熟稔,也不客氣,待胤禩回屋,已見他們分頭落座,端著熱茶磕著瓜子,一點也沒有作客的模樣。

  胤禟嬉皮笑臉道:“八哥對八嫂好,連帶著對岳父大人也這般親熱,真是少見!”

  也只有他與胤禩從小走得近,性子又無拘無束,才敢如此出言調侃。

  胤禩橫了他一眼,徑自走到主座,撩袍子坐下,一派雍然氣度。

  “你來這裏就是耍嘴皮子的?”

  “自然不是。”胤禟的神情又活泛起來,笑道:“我們是來恭喜八哥的。”

  胤禩眼皮一跳,頓覺不妙。

  果不其然,只聽得胤禟接道:“如今皇阿瑪命各部官員議立皇儲,這不擺明一個大好機會麽,如今大哥被囚,廢太子風光不再,三哥平日窩窩囊囊的,四哥又是性子陰沈,放眼諸皇子裏,誰有八哥這樣的聲望……”

  胤禩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忙截斷他的話:“打住打住,老十,他一時犯渾,你也陪著?”

  胤俄笑起來顯得有些憨厚,眼中卻露出與之不符的精光。

  “八哥,九哥雖然經常說話不著調,但是這次他說的,還是有幾分道理的,現在情勢如此,八哥心裏頭是不是已經有什麽章程,說出來也好讓兄弟們參詳參詳。”

  灌了口茶,頓了頓,道:“八哥你也知道,我跟九哥,素來沒什麽雄心壯志,”他瞥了一眼聞言便要跳起來的胤禟,續道:“從前大哥和廢太子都在,那個位置,也輪不到我們去想,但現在則不一樣,如果八哥有什麽想法,我們也是願意支援你的。”

  這番話說得十分流暢,想必他們在過府之前,也已經通過聲氣了,撇開胤禟可能是一時衝動不說,胤禩很清楚,這個十弟看似魯莽,實則半分也不粗心,有些事情,他心裏甚至比老九還要亮堂。

  這樣一個人,更擅長用表面的粗豪魯莽來減弱別人的戒心,更輕易不會表態,但他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說明對於他來說,胤禩的份量還是很重的。

  兩世爲人,有很多東西可以改變,但是同樣有很多東西,就算再過多久,也不會輕易動搖。

  胤禩心中一暖,面上也露出幾分動容來。

  只可惜自己注定要辜負他們的期望了。

  “老九,老十,接下來的話,你們要仔細聽我說,不光是爲我,更是爲你們自己。”

  廷姝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人,眼神有些複雜。

  “你說的,都是真的?”

  “奴婢所言,不敢作假。”佳盈低垂著頭,看不見表情,只是藏在袖中的指甲,早已深深地掐入掌心。

  廷姝又看了看手裏的玉佩,歎了口氣,深覺棘手。

  “這件事情,你不要說出去,這也是爲了你弟弟好。”

  “是。”

  她想了想,又喚來門外的佳期。“你去問問,看爺現在得空與否。”

  佳期應聲離去,臨走不忘奇怪地看了佳盈一眼。

  素來溫順嫺靜的她此時正跪在福晉面前,而福晉的臉色也並不好看。

  莫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陸九進來稟告的時候,胤禩正與胤禟二人說完,還來不及歇口氣喝口茶,就聽陸九在耳邊說福晉有急事找他。

  廷姝這幾年將府裏管得井井有條,下面還有高明幫忙打理,輕易不會拿小事來問他。

  也就是說,她口中的急事,想必是真急。

  胤禩望向二人,神色凝重:“方才的話,你們莫要忘了。”

  胤禟滿心不解,嘀咕道:“就算不成,也不至於連累八哥你,我們自個兒一力承擔了便是,屆時皇阿瑪面前,定不會讓你難堪的。”

  他自然不滿,心想我們好心幫忙一把,成則儲位在望,自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等尊榮顯貴,這位八哥卻還偏偏還嚴辭拒絕,讓他頓時有種好心成了驢肝肺的感覺。

  “小九!”胤禩打斷他的埋怨,揉揉眉心。“你和老十的好意,我都曉得,不過皇阿瑪未必就是屬意於我,若在這種情況下你們推舉我爲太子,就是將我往火坑裏推。”

  “皇阿瑪明明讓衆人推選的,就算不屬意你,也不至於拿我們如何,又怎會將你往火坑裏推!”胤禟嚷嚷起來。

  胤禩苦笑了一下,這老九在做生意上是好手,對於政事卻實在是一塌糊塗,上輩子跟著自己落得那個結局,也不算冤枉。

  “老十,你與他說道說道,你們八嫂有事,我先過去看看。”他匆匆囑咐一聲,便往後院走去。

  那頭胤俄一把拽住氣鼓鼓的胤禟,難得耐心地跟他解釋起來。

  廷姝要找他的事情,正是與佳盈從陳平手裏拿走的那塊玉佩有關。

  宮廷禦賜之物?

  胤禩摩挲著上面精致的雕紋,淡淡一笑。“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爺?”廷姝有點詫異,便連跪在地上的佳盈也擡起頭驚愕地望著他。

  這句話入耳,佳盈先是一怔,隨即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自己日日提心吊膽,如今雖然不知後果如何,總比一直揣在心裏來得舒服。

  “主子,奴婢弟弟罪不可赦,但奴婢斗膽,想求一個恩典……”

  “他既是你弟弟,我也不會多作爲難的,只不過這件事情,你也先不要告訴他。”

  佳盈點點頭:“奴婢曉得,只是奴婢擔心與他接頭的人……”

  “只要他不知道我們知道,就不會露出馬腳,你放心,保管還你一個大活人。”胤禩嘴角噙笑,卻也沒有發怒的意思。

  佳盈聞言也不敢再多問,她在府中日久,對這主子的性子也摸清一兩分:不苛待下人,也不言而無信。他既是如此說了,想來陳平也應該能平安無恙。

  “你先下去吧。”

  佳盈聽得這般吩咐,知道兩位主子有話要商量,便應聲退下。

  她的身影一消失在視線裏,廷姝立時浮起一絲憂色。

  “爺是何時知道的?”

  胤禩笑吟吟道:“一個人心中有鬼,就算面上能夠不露聲色,行徑總是有些異於往常的,我曾讓高明留意過他,但本以爲是大哥或廢太子那邊派來的人,沒想到與陳平接頭的,居然是三哥的人,這倒有點出乎意料了。”

  廷姝大吃一驚:“怎麽會是三爺?”



吃 味


  “大哥和廢太子如今都被圈禁,哪里還有空顧得上這顆小棋子,但如今來找陳平的人,依舊三不五時喊他出去。”

  廷姝微微擰眉,忽而想到另一個可能,卻欲言又止。

  胤禩一下便看出她的顧慮,微微一笑:“你覺得是四哥?不會,若真是他,也不至於做得這麽形迹畢露,只有三哥,貫來隻在招徠文人墨客上下功夫,這種活計才會如此拙劣。”

  廷姝聽他語帶調侃,並無怒色,不由也松了神色,道:“爺想來已經成竹在胸,只是陳平雖然可惡,他姐姐卻還算忠心可嘉,爺看……?”

  胤禩點頭道:“陳平不過是個小卒子,於大局並無妨礙,原本事後處罰一頓趕出府也就算了,不過佳盈既是他親姐,免不了要留情幾分,怎麽說也是子青未來的小舅子。”

  廷姝又是驚訝一番:“怎麽,沈先生他……”

  “子青對佳盈有意,曾在私底下與我提過,你看何時得空,找個機會問問佳盈吧。”

  廷姝嫣然一笑:“說起來,沈先生人不錯,佳盈蕙質蘭心,也是我跟前極得力的,她若是願意,倒是一樁良緣。”

  “正是如此,子青也在府裏,所以即便兩人成親,佳盈也還能繼續留在府裏幫你的忙。”

  二人又說了幾句,胤禩念及胤禟胤俄還在前廳,也不好久待,便起身離開。

  那頭胤禟正氣哼哼地坐在椅子上,看模樣已經被胤俄說服大半,瞥了胤禩一眼,沒有吱聲。

  胤禩一笑:“最近府裏廚子用些尋常材料琢磨出幾道點心,我也嘗了,味道還不賴,今日就留下來用個便飯吧。”

  胤禟不出聲,只是撇過頭去,裝作聽不見。

  胤俄也不理會他,爽快笑道:“八哥府裏廚子的手藝自然是沒得說的,想當年我和九哥還沒分府的時候,也時常從宮裏溜出來,跑到你這裏玩,現在想起來,那段日子還真不錯。”

  胤禟想是也勾起幾分舊日回憶,又偷偷回轉過頭,看了看兩人。

  胤禩見狀不由一笑。

  他雖然如今身邊美人環繞,但在胤禩眼中,也不過還是個需要兄長照拂的弟弟而已。

  兄弟三人一起吃了頓飯,胤禟胤俄又磨蹭一會,這才告辭離去。

  他們走了之後,胤禩卻望著自己手上的檀木佛珠發怔。

  四哥那邊,在想什麽……

  不僅他在想這個問題,也有一個人,正想著與他一樣的問題。

  任沈竹和戴鐸在屋裏討論著如今情勢局面,阿哥中哪些人有威脅,哪些人又可以籠絡,胤禛自己坐在那裏,神色淡淡,看似在聆聽,實則心神飄忽,早就落在某人身上。

  議立皇儲,諸子奪嫡,他也有意嗎?

  若此時他在眼前,又會說什麽?

  還記得那一夜,抱著那具溫熱身體的觸感,那種入骨刻髓的銷魂滋味,至今想起來,依舊會心跳加快。

  不過才兩天沒見著,就有點不習慣了。

  耳邊傳來沈竹疑惑的問詢聲,胤禛輕輕歎了口氣。

  “你們繼續說。”

  隔日就是休沐,以胤禩的性子,自然不會留在衙門埋頭公幹,待胤禛過府時,已經被告知主子一大早就出門了,身邊只帶了個陸九。

  縱然是天子腳下,但難免會有些意外,孤身一人在外,若是碰見不長眼色的人,要如何是好?

  這般想著,眉頭便微微蹙起。

  有時候他看著胤禩,並不似年方弱冠的青年,倒像個暮氣沈沈的老頭子。

  不說他們這些兄弟,便連宗室裏年輕的貝勒貝子們,要麽上秦樓楚館抱美人,要麽到梨園捧戲子,鮮少有像胤禩這樣的,府裏至今只有兩個人。

  不過,這樣也好。

  於是嘴角又微微翹起。

  小勤跟在主子身後,從這個角度看去,還能窺見些許側面,只見他時而皺眉,時而微笑,神色有些莫測,不由滿肚子嘀咕。

  胤禛也不會想到自己料得這麽准,胤禩現在還真碰到了點小麻煩。

  原本他看天氣好,帶上陸九,逛了一圈琉璃廠,回頭進了間茶館。

  這間茶館是老字型大小了,掌櫃祖上兩輩就開了這間茶館,鋪子越開越大,如今已經是京城裏數一數二的酒樓,但掌櫃也不改名,依舊用了茶館的名號。

  一樓素來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二樓則是包廂,胤禩身邊只有個陸九,在廂房裏自斟自品也無趣,索性揀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

  角落裏老少兩名男子,一簫一笛,正吹著曲子,嗚嗚咽咽,只是很少有人去聽,大堂裏熙熙攘攘,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幾個激烈爭論的舉人身上。

  今年是會試,雖然早已結束將近半年,但許多人因著考試的緣故,在京城裏也互相結交了不少同年同鄉,並不會那麽快就回鄉,身有餘財的人多半會選擇多留些時日,以便多認識些朋友,也好爲將來作些準備。

  此時在高談闊論的正是幾個會試未中的舉子,七八人明顯分成兩派,說的是太子廢立的事情。

  太子被廢,布告天下,自然人人知曉,只是一般人都不會在大庭廣衆之下公然議論,若是要安上個蔑視朝廷不守規矩的罪名,那是綽綽有餘的。

  這幾個舉人原本也不是要談論這件事,只不過討論今科會試的題目,說著說著就談到這國事上去,旁人好心上前小聲說了句莫談國事,那幫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書生哪里還聽得進去。

  讀書人分很多種,其中一種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像張英張廷玉父子,一種是雖然方正卻並不迂腐的,像岑夢如,還有一種,是迂腐有餘而方正不足,讀書讀得把腦袋都堵死了。

  這幾個人是嫌日子過得太快活了,還是嫌順天府大牢裏人太少了,想進去作伴?

  胤禩也如其他人一般看著熱鬧,不同的是他嘴角還微微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連帶著那身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華服和氣度,早已引起有心人的注目。

  他坐的位置離吵架的人不遠,其中一個書生眼尖,瞧見他臉上淡淡嘲諷的神色,不由怒上心頭,並作幾步來到他跟前,拱手道:“在下見兄臺面露不屑,可是有何指教?”

  胤禩平日習慣帶著溫和笑意和滴水不漏的話語與人周旋,卸人心防,卻並不代表他喜歡這樣的方式,到了外面,別人又不知道他的身份,難免就放鬆了些。

  只不過沒想到自己輕微的表情變化,竟然也被對方捕捉到了,並且找上門來問罪,不由感到有些好笑。

  “指教不敢,在下不過在這裏喝茶,怎就惹了兄台?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一二。”按住想要上前的陸九,胤禩溫文笑道。“只是身爲讀書人,自當修身養性,否則怕是要空談誤國了。”

  對方本以爲這人穿著講究,又是面露不屑,定然是個找茬的紈絝子弟,自己正巧一肚子火沒地方發,也不怕得罪人,不料卻反被胤禩教訓了一頓,生生讓他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書生漲紅了臉,恨恨盯著胤禩無辜的臉看了半晌,既不能破口大駡,更沒法動武,又挪不開腳步,顯得越發尷尬。

  那頭幾個書生因這小插曲故已經停了爭吵,都望向他們這邊,其中一人擡腳走過來,冷笑道:“兄台何必仗著口齒伶俐就欺負人!”

  胤禩再懶得與他們糾纏,又不想因這種小事喊來步軍統領衙門的人,鬧個人盡皆知,壞了一天的心情,便想起身走人。

  冷不防旁邊一聲嗤笑響起,短促而刺耳。

  “原來中原多的是這種無理取鬧,強詞奪理的人!”

  幾人循聲望去,卻見一人坐在鄰桌,頭上戴了頂獸皮氊帽,一身蒙古族人裝扮,五官鋒利如刀刻一般,黝黑雙目正看著他們,帶著明顯的嘲弄。

  他旁邊還坐著兩個人,身形高大,腰間別了把彎刀,上面鑲滿寶石。

  胤禩早就注意到這三人,他還知道自己從坐下來那一刻起,那三人,尤其是中間那人的目光,就一直沒有從自己身上挪開,故此他才更不願與這幾個迂腐書生發生糾紛。

  如今正眼觀察這人,卻只覺得莫名熟悉,似乎從前在哪里見過,只因過於久遠,記憶模糊,並不能一時想起來。

  “你這蠻……”書生正欲破口大駡,卻在看見一人彎刀出鞘之後立時消音,兩人對望一眼,連同方才還吵成一團的幾個人,匆忙丟下茶錢,狼狽離去。

  “欺軟怕硬,果然是漢人作風!”三人之中一人冷笑,另一人也跟著笑起來,看似首領的那人卻沒有笑,只是定定望著胤禩,目光銳利,似能看透人心。

  “這位朋友,相逢即是有緣,不如過來同坐一桌?”

  胤禩搖頭笑道:“我這桌子大,你那桌子小,我過去了,你們就不夠坐了。”

  那人目光一閃,站起身,朝胤禩這桌走過來。

  胤禛找上門來的時候,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見胤禩。

  那人坐在並不顯眼的角落,以手支頜,嘴角噙笑,面容清俊儒雅,卻意態慵懶,愈發帶了股說不出的味道,惹人禁不住看了一眼,又想再看一眼。

  他旁邊坐了個蒙古人,正低低說著什麽,胤禩似乎聽得有趣,偶爾接上一兩句,卻令那人開懷大笑。

  彼此相談甚歡,一幅其樂融融的景象。

  胤禛很不喜歡。

  不喜歡這場面,也不喜歡與胤禩說話的人。

  心底驀地升起一股不悅,他疾步走到兩人面前。

  胤禩訝然擡首。“四哥,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就不能來了,難道你在做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嗎?

  某人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心態叫吃醋,徑自望向與胤禩同席而談的人,身體微微一側,正好不著痕迹地擋住對方朝這邊探過來的視線。

  “這位是?”

  胤禩笑道:“這位叫額爾德尼,是從蒙古遠道而來的客人,想到京城遊歷一番。”

  “額爾德尼?”胤禛一怔,不露聲色地坐下來。“在下應四,幸會。”

  額爾德尼的目光朝胤禛上下打量了一遍,又落在胤禩身上,道:“你們兄弟就像草原上馳騁千里的駿馬一樣耀眼。”

  他的漢語並不流利,但語氣卻極爲真摯,加之聲音低沈,聽上去別有一番感覺。

  胤禩笑吟吟接道:“過獎了,不知你在京城打算住幾天,有什麽行程,左右我無事,可以帶你四處看看。”

  胤禛與他從小一起長大,幾曾見過他待人如此熱情,兩人這一來一往,儼然熟稔無比,他坐在旁邊,倒像是個外人了。

  額爾德尼點頭道:“聽說中原人士農工商,分得很清楚,看賢弟模樣,像是個讀書人?”

  賢弟……

  叫得真親熱。

  某人暗自磨牙。

  面上,自然還是一派冷冷淡淡。

  胤禩笑道:“讀書人迂腐,都似方才那幾個一般,你看我像麽?”

  額爾德尼看了他半晌,也笑了起來。

  他笑的時候,表情如春風拂過一般,現出幾分和煦,連帶著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也微微柔軟了些。

  “我們家是商賈世家,兄弟幾人各自都守著個鋪子,我賣的是女子用的胭脂綢緞。”胤禩懶洋洋笑道:“若你想買些給你家妻妾,我可以算便宜些。”

  言談之間,一副商人嘴臉。

  額爾德尼卻不以爲意,看了他片刻,道:“我那些妻妾,都還及不上你。”

  這話未免流於輕薄,胤禩二人聞言皆是一怔。

  胤禛起身,看著他冷冷道:“我從來不知道,蒙古人也有這樣的風俗,將男子比做女子。”

  額爾德尼微笑道:“是我失言了,應兄弟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男子,一時忍不住,就隨口做了譬喻。”

  胤禩也跟著起身,拱手笑道:“出來久了,怕家裏老爺子找我們,得先回去,你若是在這附近落腳,過些時日我們再來拜訪。”

  額爾德尼點點頭,從腰間解下一把小刀,遞了過來。

  “我們就在旁邊的客棧,你盡可來找,這把刀就當是信物。”

  胤禩也不推辭,接過來拔刀出鞘,忍不住讚歎一聲:“好刀!”

  “這刀是我的隨身之物,跟隨我也有十來年了。”額爾德尼微微一笑,看著他的目光似有深意。

  又說了幾句,兩人告辭離開。

  一出茶館,胤禛隨即斂了那種刻意爲之的冷淡和敵意,沈吟道:“這人來歷不凡。”

  胤禩把玩著手中的小刀,神情莫測。

  胤禛見狀又想起那人對他的特別,不由有些吃味,顧忌大庭廣衆之下,只好捺下心緒,淡淡道:“你看出什麽來了?”

  “想起點什麽,又抓不住。”

  胤禩側著頭,微微擰眉,略顯困擾的模樣顯出幾分可愛,莫名撓得胤禛心裏癢癢,又想起方才進門時看到他斜倚桌旁的風流姿態,突然就有些按捺不住。

  京城裏小道甚多,彎彎繞繞,有些更是人迹罕至,白天裏也冷冷清清,行人稀少。

  兩人此時走的正是這樣的巷子,過道狹小,僅容得兩人並肩,平日裏他們沒少從此處抄近路回去,早已習慣了。

  這頭胤禩還在苦苦思索那人的身份,冷不防手腕被抓著一扯,來不及反應,位置一換,人已被按在牆上——

  作者有話要說:我是存稿箱喲~\(≧▽≦)/~啦啦啦


交 心


  “四……”

  他微微皺眉,剛開口,唇便被覆住。

  胤禩唇形優美,厚薄適中,胤禛最喜歡將他的唇齧咬出顯眼的豔色,襯得染上欲望的雙頰,愈發惑人。

  唇舌在口腔內肆意翻攪,刷過牙齦,又探入深處,吮住對方的舌尖,撤退幾分,又驀地竄進去,類比某些動作,帶著幾近覆滅的欲望和侵佔。

  胤禩好不容易從對方帶著侵略的吻中醒過神來,伸手推開他。

  遠處小販叫賣聲還隱約可聞,這小巷裏除了他們倆,卻再無旁人。

  胤禛多日不曾親近他,此時不管不顧,竟如要將人吞噬一般。

  激烈而兇狠。

  胤禩推他不開,體內那把火也漸漸被挑起,索性不再抵抗,由著對方從淺到深,舔舐親吻。

  火熱的形狀抵在小腹處,甚至能感覺那份形狀和輪廓。

  胤禩閉了閉眼,抓住他的肩頭,勉力推離少許。

  彼此唇舌分離,胤禛舔去對方嘴角帶出的銀絲,又抵著他的額頭,平復喘息。

  方才吻他的時候,自己腦海裏閃過無數念頭,有廢太子時的情景,有幕僚向他進言,還有皇阿瑪對自己的賞識。

  最後,卻都化作眼前這人的臉。

  自己的野心埋藏極深,忍耐也極好,他這個位置,上面有幾個兄弟,論嫡論長,皇位也輪不到他。

  所以他能繼續蟄伏下去,暗中繼續積蓄力量,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所以就算所有人都著急,他也可以在皇阿瑪面前當一個直臣。

  但是,

  若是這人也有意於大位……

  胤禩有能力,也有許多人支援他,與自己相反,他八面玲瓏,與人爲善,就算是自己養母的父親佟國維,也願意站在他那一邊。

  自己也許與他還有一爭之力,但他們兩人,也許終將走向陌路,反目成仇。

  怎麽可以?

  怎麽可以……

  他絕對不容許這樣的事情出現。

  一想到兩人之間或許會有一人落敗,彼此再也不復往日親密,他就覺得無法忍受。

  曾經的夢裏,胤禩跪在地上,低著頭默然聽著自己的訓斥,昔日那般溫和的面容,卻是罩著一層疏離冷淡的恭謹。

  這樣的情景,光是做夢,他也覺得心痛。

  ……

  胤禛抱著懷裏的人,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

  總歸是孽緣,也許從他七歲那年背著他起,就注定這輩子要栽在他手裏。

  “胤禩……”

  “嗯?”

  推出一半的手頓住,察覺他與平日不同的語氣。

  “沒什麽。”語調帶著一絲歎息,卻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放鬆。

  這輩子也惟有這個人而已。

  惟有他,能讓自己退到這個地步。

  日後我得大位,天下江山,分你一半。

  若你想要江山,我助你得到便是。

  胤禩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被他看得寒毛直豎,忍不住想後退,背卻抵上牆壁,被困在對方手臂之間的方寸。

  “你在想什麽?”胤禛不滿他的走神,狠狠道,語氣裏有種在巷子裏將人扒光了衣服就地解決的衝動。

  “我想起那個人的身份了。”胤禩喃喃道。

  胤禛皺眉,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人?”

  胤禩沒有回答。

  策妄阿拉布坦,號額爾德尼卓裏克圖琿台吉。噶爾丹死後,他繼任了準噶爾部大汗,野心勃勃想要一統蒙古,曾經挾達|賴喇嘛號令蒙古各部,又派兵與朝廷分庭抗禮,以致於康熙五十九年,朝廷派軍前往鎮壓,也正是那個時候,十四被封爲大將軍王,開往西北,錯過了奪位的最好時機。

  但這都是前世的事情。

  如今的策妄阿拉布坦,只不過還是一個初登汗位,急於攘外安內,鞏固自己地位的人而已,與朝廷修好尚且不及,更不會露出一絲一毫的野心。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個人,並不能確認,叫額爾德尼這個名字的,極少,若是加上他的氣勢做派,倒極有可能是三四年前剛繼任準噶爾部汗位的策妄阿拉布坦。”

  “策妄阿拉布坦。”胤禛一字一字地念出來,似乎在回憶,驀地擡起頭,頓了頓。“噶爾丹的侄子?”

  胤禩點點頭,卻沒說話,他前世並沒有與策妄阿拉布坦真正打過交道,只從畫像上見過這人,印象自然模糊,但他本身記憶力極好,如今隔了一世又重新見到真人,便硬是從腦海裏挖了出來。

  “朝廷沒有詔令,他必然是微服來的,”胤禛沈吟道,“如今西北也未曾聽說有什麽變故,如果真是此人,又是爲何而來?”

  “反正如今也已經知道他下榻的客棧,這幾日可以過去瞧瞧,他既然隱瞞身份,我們也當不知道好了,再者如今也並不能確定真就是策妄阿拉布坦,若不是,貿然上報皇阿瑪,就顯得莽撞了。”

  胤禛剛想點頭,卻突然想起什麽,抓住他的手腕低聲道:“你不許去。”

  胤禩一愣,沒反應過來。“爲什麽?”

  “因爲我不喜歡。”

  胤禛望著他,認真道:“古有房夫人吃醋,我願效仿之。”

  可憐平日裏俊雅無雙的廉郡王,被這句話打擊得愣了半晌之後,臉居然慢慢地紅了。

  胤禛便是等著這一刻,見狀笑得得意,在他唇上烙下一吻,又緊緊地抱了一下,宣示自己的所有權。

  “你現在沒有子嗣,就算多納幾個側福晉或妾室,我雖然不痛快,可也不會說什麽,但你除了嫡妻和宮裏賜下的格格,竟真的沒多納一個人,我很高興。”

  胤禩苦笑,他不多納幾個,只是怕麻煩而已,像九弟那般妻妾成群,鬧得家裏雞犬不寧,又是什麽好事了?

  “你有什麽好高興的,我又不是顧慮你的感受……”不知怎的,這話卻是越說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

  “就算不是,我也很高興。”冷面冷心的四王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抓緊他的手。“你就當我是自我安慰也罷,我總希望你心裏,始終只有我一個人。”

  胤禩不高興了:“你自己府裏頭的人也不少吧,兒子都有幾個了。”

  還好意思要求我?

  “你也知道,我不是縱情好色的人,那些人都是宮裏賜的,不能不收,這幾年有了弘暉,宮裏便很少再往我府裏塞人了,就算有,我也想法子推了。”

  胤禛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語氣都極認真,認真得讓胤禩不能不用心去聽。

  “可是你府裏一進人,我就害怕,怕有一天突然有哪個女人很好,好到你忍不住對她用情,喜歡上她。”

  我們這樣,本來就是悖德的。

  胤禩移開視線,這句話卻突然說不出口。

  “我不是女子,不可能爲你生兒育女,你對我,也許也只是兄弟之情,是我硬將你拖下深淵,”胤禛嘴角露出一絲苦澀,握著他的手的力道卻更緊了些。“我甚至,還很慶倖我們是兄弟。因爲,”

  他微微擡起自己的手腕,“你看,夫妻再好,也還是兩個人,可我們體內,流著一樣的血,所以我一點也不後悔,就算有天譴,也只沖著我一人來就好了,你……”

  “別說了。”

  胤禩歎了口氣,主動吻上他的唇。

  如蜻蜓點水一般,了無痕迹,轉瞬離開。

  然而這已足夠讓對方怔愣和驚喜。

  “小八……”

  胤禩面無表情:“亂倫,悖德,若真有天譴,你一人只怕也不足以抵消罪孽。”

  若是再早二十年,有人來跟他說自己與畢生仇敵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他必然會當一個天大的笑話來聽。

  然而時至今日,自己心裏,還真放了這麽一個人。

  一旦放上心頭,再想挪開,就千難萬難。

  罷了,罷了。

  只是這兩輩子的差異,似乎也大了一些。

  胤禩任那人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有點失神地想。

  “大汗,我瞧那小子,不像個做生意的。”

  “哦?那你看像什麽?”策妄阿拉布坦不答反問,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倒了杯茶。

  “我倒覺得挺做買賣的,你看他說話,滴水不漏,半天沒透露出姓名來歷,就說自己是賣胭脂水粉的,你瞧中原人,不都是這麽狡猾的嗎?”另一個人大喇喇插口道。

  “也是,”阿塔撓撓頭,“那是我多疑了,我老覺得有些怪異,還有他那個兄長。”

  “中原的生意人不是這個樣子的。”策妄阿拉布坦放下杯子,抿抿嘴唇,那種苦澀的茶味還在嘴裏消散不去,這中原的茶再好,也比不上草原的馬奶酒。

  “大汗的意思是,他們果然不是生意人,那是做什麽的?”阿塔急急問道。

  “不知道,也許不是一般的身份,但他們如果對我們感興趣,遲早會來找我們,我們也遲早會知道,好馬孬馬,拉出來跑跑就知道了。”

  “可這樣會不會讓皇帝發現我們來京城了?”阿塔又道。

  男人沒有說話,手中茶杯一下一下叩著桌面。

  胤禩一開始並沒有上門,只派了人在客棧附近盯住他們的行蹤,然而這三個人,每日除了在京城閒逛,就是回客棧歇息,並沒有任何異常之處,若不是胤禩曾經見過策妄阿拉布坦的畫像,定要以爲自己認錯了人。

  然而那男人一日在京城,胤禩就一日不能安心,上輩子見識過他的能耐,絕不會將他當做一個等閒之輩,心裏便始終梗了根刺。

  那頭議立太子的風潮卻是愈演愈烈,京官的奏摺雪片般堆滿康熙禦案,他都不置可否,從來沒有公開表示過喜歡哪個兒子,在外人看來,這位帝王上了年紀,性情也越發喜怒無常,難以揣測。

  十二月廿三日,大朝會,群臣聚集,奏報政務,難以避免,終於說到立儲之事。


☆、朝會

  康熙望著下面說話的人。

  龍椅離衆人站的地方畢竟還有一段距離,爲了顯示帝王高高在上的地位,中間還隔了幾道階梯,不僅群臣看不見帝王的表情,帝王同樣也看不見低垂著頭的他們的神情。

  有股淡淡的焦躁在康熙心裏緩慢浮現出來。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將近四十年,從一開始惶恐害怕,緊緊抓著太皇太后的袖子不肯鬆手,到如今成爲日復一日的習慣,習慣坐在這把冰冷的椅子上俯瞰天下衆生。

  是至尊,也是寂寞。

  康熙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立儲的事情是王掞先提起的。

  衆所周知他是太子師傅,當代大儒,爲人古板方正,若說除了索額圖之外,還有誰是堅定的太子党,那必然非王掞莫屬。

  只不過王掞的忠,卻不是利益所趨,他不過是滿腦子孔孟之道,一心擁護太子正統,認爲儲位除了太子,再沒有人能夠勝任。

  也正是因爲如此,他三番四次上疏請求複立太子,康熙雖然沒有理會,也沒有怪罪。

  “臣以爲,國不可一日無儲君,還請皇上儘快定下太子人選,已安萬民臣工之心。”

  王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分外清晰。

  他一說完,便顫巍巍地拜倒在地,殿內一片寂靜,無人回應,卻也無人反對。

  康熙看了他半晌,視線移開,淡淡道:“還有人請立太子嗎?”

  “皇上……”王掞還待再說,康熙卻已不再理他,他縱然再沒眼色,也知道不是自己開口的時候,心底暗歎一聲,終是閉上了嘴。

  偌大正殿無人開口,康熙瞟了一眼案上奏摺,道:“朕下旨讓你們議立皇儲,至今已有一些時日,這上面共一百九十三份奏摺,裏頭的人選卻是五花八門。”

  佟國維微微擡起頭看了一眼,只見那案上奏摺,分別堆成數疊,厚薄不一,想是已經分門別類,他忍不住猜想最厚的那一疊裏推舉的人選究竟是誰。

  “胤禛。”

  “兒臣在。”

  “你推舉的是廢太子,是麽?”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胤禛身上,他面色不變不驚,垂首道:“是。”

  “原因呢?”

  “身爲弟弟,兒臣本不該妄議兄長之過,但身爲臣子,卻不能不爲江山社稷直言。廢太子有過,且是大過,皇阿瑪將其廢黜,實是英明果斷之舉,但如今時過境遷,正如王師傅所說,國不可一日無太子,廢太子得皇阿瑪親自教誨三十餘年,戰戰兢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兒臣以爲,可以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康熙嘴角一勾,伸手將其中一疊奏摺抽出來,攤開,只有三份。

  “推舉太子的人,除了王掞,只有胤禛,佟國維。佟國維,你的理由又是什麽?”

  佟國維道:“奴才所言,與四王爺大同小異,廢太子雖有過,但畢竟當了三十餘年的儲君,若論治國之道,只怕在諸皇子中,不會有人比他更爲嫺熟,廢太子經此一事,想必也已悔過。”

  他嘴裏在說,心中卻捏了把汗,太子被廢,是因爲造反,更是因爲皇帝看他不順眼,如今請立太子,他依舊推舉了胤礽,這本身就是在拿帝王的心思做賭注。

  佟國維的原意,是想擁立八阿哥,以他的人脈,加上胤禩的手段,儲位只怕也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但是胤禩極力反對,並且費了無數口舌,讓他改爲擁護廢太子,佟國維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竟真的就被他說動了。

  幸好自己也不是孤家寡人,上面還有個雍親王,就算要死,起碼也有個墊背的。

  康熙放下奏摺,卻叫起另一人的名字。“胤祉,你昨日向朕密告八阿哥私下結党,與王公大臣交往過密,是也不是?”

  胤祉瞠目結舌,完全沒有想到康熙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提起此事,所謂密告,竟放在衆目睽睽的情景中就這麽說了出來。

  他忍不住往胤禩的方向看去,正好也對上對方的視線,那人眼中卻無憤怒,只有戲謔。

  胤祉微覺不妥,但慌忙之下他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何況康熙還等著他回話,不能不作出反應。

  “回皇阿瑪,確有此事,但……”

  康熙打斷他,輕描淡寫道:“你可知老八推舉的太子人選是誰?”

  胤祉只能硬著頭皮道:“兒臣不知。”

  “是你。”康熙看到胤祉猛地擡起頭,臉上不掩驚訝,不由嘲諷一笑:“你這頭密告他私交大臣,那頭他推舉的人選卻是你,這是不是就叫以德報怨?”

  胤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胤禩,”康熙轉向他,“胤祉這般對你,你可還要推舉他?”

  胤禩道:“誠如方才四哥所說,太子乃一國儲君,推舉儲君人選,乃是爲江山社稷負責,兒臣舉薦三哥,同樣也是如此,三哥文采過人,又曾主持編撰《律曆淵源》、《古今圖書集成》等,又是掌管禮部,司拔擢人才,兒臣以爲,衆兄弟中論任人唯賢,只怕都及不上三哥。”

  “哪怕他這般說你?”

  “是,三哥向皇阿瑪密告,是他盡忠職守,兒臣舉薦,同樣也是盡忠職守。”

  胤禩語氣淡淡,卻毫無怨懟,他此刻不用擡頭,也可以想象胤祉張口結舌的模樣了。

  康熙點點頭,表情不置可否,卻是抛出另一個問題。

  “你與老四素來交情深厚,爲何這次又分別舉薦不同的人選?”

  “稟皇阿瑪,兒臣與四哥的交情,是兄弟之情,是私情,但舉薦太子,卻是國之大事,一碼歸一碼,兒臣與四哥都不會因私廢公。”

  說得好。

  若不是場合不對,胤禛簡直想爲他喝彩。

  胤禩此舉無異於一舉兩得,既撇清了自己在舉薦太子上的嫌疑,讓皇阿瑪消除疑慮,又讓老三陷於進退兩難之地,成了衆矢之的。

  胤禛從來都知道這人不是池中之物,只不過他一直過於低調淡然,守多於攻,以致於所有人都忘了,能夠在七歲便說出“願爲賢王”這樣的話的人,原本就很不簡單。

  果不其然,康熙冷笑起來,卻是針對旁人。

  “好一個不會因私廢公,朕的兒子和大臣們,有的有情有義,有的卻是狼心狗肺,見利忘義,這殿堂之中,當初不乏依附廢太子的人,可如今推舉太子人選,也不見你們表表忠心,反倒是平日裏交情泛泛的,站出來爲廢太子說話。”

  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其實康熙也是苛責了他們,太子落難,誰也不會想著再往上湊,何況太子是因爲逼宮才會被廢,誰再去支援這樣一個太子,若被扣上一個逆謀造反的罪名,那真是一點也不冤枉。

  王掞、佟國維與胤禛敢於在這種情況下還上奏請立胤礽,前者是因爲一心擁護嫡子正統,後兩者則是跟在康熙身邊日久,對他的性情也算摸透了幾分。

  胤禩雖然知道上輩子廢太子會被複立,但此時卻是不能這麽做,太子逼宮的時候故意陷害他,製造假像,曾讓康熙也起了疑心,若他再請立胤礽,難免讓康熙留下心病,所以這條路胤禛走得,他自己卻走不得。

  康熙發了一通火,見沒人說話,怒氣卻並未因此熄滅,只冷冷道:“宣胤礽。”

  廢太子早已等候在外面,太監一層層傳話下去,人很快就過來了。

  胤礽的臉有些消瘦蒼白,可仍不掩骨子裏那種矜持,縱然一身素色衣裳,也能讓人一眼就注意到他。

  這種風華既是身份帶來的,也是康熙花了三十餘年培養出來的。

  “兒臣拜見皇阿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面容也不復以往傲氣,仿佛沒有看見其他人的眼神,目光只是落在身前的地磚上。

  “起來罷。”康熙望著他。“王掞、佟國維、胤禛,皆上疏請求複立你爲太子,你自己怎麽看?”

  胤礽面色不變,連聲音也雲淡風輕。“兒臣罪孽深重,無德無能,不敢擔此重責大任,情願一生青燈長伴,誦經念佛,贖此罪孽。”

  他這個回答並不意外,意外的卻是康熙接下來的話。

  “古人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胤礽既已悔過,朕相信他也能做到言出必踐,擬旨,將胤礽放還毓慶宮休養。”

  此言一出,大多數人都驚愕交加,便連胤礽自己臉上也不掩詫異。

  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也許有些人還懵懵懂懂,但有些人,已是心中有數。

  最失魂落魄的是胤祉,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議立皇儲的旨意是康熙下的,可如今大阿哥被囚,胤礽被廢,漁翁得利的本該是自己,太子人選舉薦,衆望所歸的也是他,爲何到頭來,情勢逆轉,他卻成了被遺棄的人?

  朝會散去,喧囂歸於清冷。

  恭送康熙離去,衆人陸續退出大殿,佟國維自胤禩身旁錯身而過,說了一句多謝八爺,幾近無聲。

  胤禩唇角微揚。

  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他這麽做,也不過是爲了保全自己,若佟國維還像上輩子那般錯看形勢,那麽到頭來只怕他也要被牽連下水。

  出了宮門,先行一步的胤禛卻等候在那裏,面色平和,想來心情不錯。

  “四哥近日滿面春風,可是府上又進了新人?”胤禩調侃笑道。

  那人笑了起來,待他走近,附耳低聲道:“我心有所屬,難道你不知道?”

  廉郡王俊臉微紅,不再生起逗他的念頭。

  胤禛卻是暗自得意。

  這人的心腸,他早就看透了,外硬內軟,只能示之以弱,不能示之以強,如同上次兩人在小巷中剖析心迹,便有意外的收穫。

  “先到我府上去一趟吧,有點話想和你說。”

  胤禩心道必然與此番朝會之事有關,自己恰好也想與他說,便點頭答應。

  二人騎馬穿越鬧市,回到雍親王府,早有下人等候在門口,服侍他們下馬進府。

  沈竹戴鐸想是得到風聲,早早等在書房門前,見胤禛帶著胤禩,不由互望一眼,心生詫異。

  在他們看來,這對兄弟就算感情再如何好,難以避免終究還是對手,如今情勢,正該好好商討對策,廉郡王卻跟著自家主子一起回來,只不知是主子相邀,還是對方上門。

  “四爺,八爺。”

  兩人在王府地位特殊,故而只是拱手行禮。

  胤禩笑道:“兩位莫非是順風耳?”

  這話說得大有深意,沈戴二人相視一眼,又望向胤禛。

  胤禛一哂:“進屋再說。”

  待幾人入屋落座,奉茶完畢,胤禛便開口道:“胤禩,如今事態,你可有何打算?”

  胤禩一笑,也不瞞他:“四哥想必已經心有腹案了,不妨先說道說道?”

  胤禛瞥了他一眼:“今日朝上佟國維推舉廢太子,難道不是你指點的?”

  胤禩點頭笑道:“是我,其實我本也想推舉他,可惜前番被他陷害,已使皇阿瑪生疑,這次推舉誰都可以,偏偏不能是他。”

  胤禛似笑非笑:“哦,那又爲何不舉薦我呢?”

  胤禩執起茶盅輕啜一口。“舉薦你,等於把你推入火坑,你若願意,回頭我就進宮向皇阿瑪說去。”

  他語氣坦然,胤禛也問得隨意,二人一問一和,似藏默契機鋒。

  沈竹聽得奇怪,幾次張口想問,戴鐸卻已明白幾分,也跟著笑道:“那讓我來猜猜八爺所推舉的人是誰。”

  見胤禩點頭,他便道:“大阿哥親母惠妃是八爺養母,八爺若想自保,必不能薦他,五爺、七爺向來不問政務,不大可能,九爺十爺唯八爺馬首是瞻,自然也不是,既然也不是廢太子或四爺,那麽想必是三爺了?”

  胤禩笑道:“早就聽聞戴先生智計過人,如今一見,果然非凡。”

  戴鐸忙起身回禮:“八爺過獎,愧不敢當。”

  “不過你也有一事說得不對,九弟十弟,並非事事聽從於我,只不過我身爲兄長,但能照拂他們一二,總不能放任自流。”

  戴鐸摸不透他的話意爲何,只是諾諾微笑,並不接話。

  胤禩見二人雖然言笑晏晏,無形中卻流露出防備自己的姿態來,不由淡淡一笑,朝胤禛道:“四哥帶我來見他們,是有話要和我說吧。”

  胤禛沈吟不語,半晌方道:“太子雖然有被複立的迹象,但卻並不見得未來就沒有變數,你自己,可有什麽打算?”

  沈竹與戴鐸相顧失色,自家主子這話問得直白之極,便是有意無意已經流露出自己的野心,若廉郡王將此作爲把柄,只怕上面那位絕不會相容。


密 談

  胤禩眼見那二人的神色變化,不由失笑:“四哥,沈先生和戴先生都被你嚇得不輕了。”

  胤禛掃了他們一眼,淡道:“我既是讓他們出來見你,便是意味著不瞞你,如今情勢,只怕皇阿瑪要複立太子,你怎麽看?”

  胤禩看著他,心頭一暖。

  上輩子一廢太子,包括自己在內的諸皇子,正是自那以後萌生了野心,只不過他明面裏結交衆臣,而這位四哥暗地裏培養自己的勢力,一明一暗,本質卻沒什麽不同。重活一趟,自己不再爭,四哥卻不可能不爭,但知道與看到是兩回事,不曾想過他會開誠佈公將自己的勢力坦然擺在自己面前,戴鐸、沈竹皆是雍王府得力智囊,被胤禛隱藏極深,若不是信任自己,他不會做到這一步。

  說不感動,是假的。

  “如今情勢,還是一個字,忍。我知道四哥有鴻鵠之志,日後必有大作爲,只是現在皇阿瑪乾綱獨斷,容不得旁人半分異心,縱是兒子也不例外,所以還是莫要輕舉妄動爲好。”

  話方落音,沈竹便道:“八爺幹練果斷,人心所向,聽聞不少大人都支援您,只怕您能忍,別人忍不得吧。”

  他滿心不贊同自家主子將培養多年的勢力都攤開擺在別人面前,尤其這人還是極有可能奪嫡的對手,天家的兄弟手足,在利益面前,其實不值一提,只是胤禛一意孤行,他也沒有法子,只能逮著機會諷刺幾句。

  胤禩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他的心思。

  “沈先生想多了,旁人怎麽想,是旁人的事情,我於皇位,是半點心思也沒有的。”

  也罷,趁著這個機會,就當是向他表明立場吧,省得以後猶疑猜忌,生出諸多麻煩。

  其餘三人沒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地說出來,皆是一愣。

  胤禛皺了皺眉。“小八……”

  “這裏隔牆無耳,沈先生,戴先生也不是外人,我也無須藏掖了,四哥可還記得我七歲那年跟皇阿瑪說的話?”

  願做賢王,輔佐明君。

  胤禛自然記得,只是現在想起來,當時胤禩的生母地位也低,他自小聰穎無比,極有可能是爲了博取康熙的歡心,才會說這樣的話。如今世易時移,廉郡王早已今非昔比,炙手可熱。

  唾手可得的權勢,有幾人會輕易捨棄?

  胤禩也不需要他回答,微微一笑,續道:“這話,到現在,依舊是我的承諾。”

  胤禛一怔。

  對方目光明亮,回望著他,並無半分遮掩。

  心慢慢地柔軟下來,帶著一絲微灼,胤禛也輕輕揚起嘴角。

  若不是旁人在場,早想握住他的手。

  這世間許多事情,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能得一人,你願爲他退讓,而他也情願爲你捨棄,何其有幸。

  暗潮洶湧,盡在彼此那一望之中,旁人看不分明,精明如戴鐸也絕不會多想,他並沒有因爲胤禩一句話就全然信任,只是現在看來,主子能少一個敵人,多一個盟友,那自然再好不過。

  “八爺深明大義,在下佩服。”一頂高帽子忙捧過去。

  胤禩一笑:“希賢這話說得令人玩味,我深明大義,那四哥成什麽了?”

  眼見平日裏城府深沈的戴希賢,表情猶如吞了個鵝蛋,哽在喉嚨不上不下,沈竹不由哈哈大笑。

  康熙四十年的正月,被鵝毛大雪籠罩著的北京城,非但沒有蕭瑟之感,反而顯出幾分莊重。

  京城四處洋溢著一片喜悅,莫說富庶人家早已將府邸換上新燈籠,便連內宅,也全貼上新的剪紙和對聯,即便是年關拮据的尋常百姓,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準備。

  只不過在這喜氣洋洋的氛圍中,有一處必然是例外的。

  胤礽也不敲門,徑自推開斑駁的院門,一腳踏了進去,卻是踩進雪裏。

  滿院厚厚的白雪,也無人清掃。

  有個人背對著他,正蹲在樹旁,手臂窸窸窣窣,似乎在擺弄什麽。

  他輕輕走過去,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那人也沒注意到他,兀自蹲著。

  直到裏屋有人推門走出來。

  “太子!”一聲驚呼,打破了一院的清寂。

  出來的是伊爾根覺羅氏,胤褆嫡福晉。

  從前滿頭珠翠的她,如今不過是素衣玉釵,一身簡樸。

  覺羅氏雖然陪著胤褆被圈禁在這裏,但太子被廢的事情鬧得天下皆知,她自然也有所耳聞,但習慣了的稱呼畢竟很難改過來。

  胤褆也被驚動了,一下子跳起來,轉身,死死瞪著胤礽。

  胤礽笑了一下。“大嫂安好?”

  覺羅氏強笑道:“哪有什麽好不好的,進屋來坐吧。”

  “你來幹什麽?”胤褆看著他,目光冷冷。

  “來看看大哥。”胤礽笑得無害,“也有些話,想跟你說。”

  胤褆也有話要說,但他更想做的是破口大駡,揪住眼前這人的衣領把他胖揍一頓然後丟出去。

  拳頭攥緊了些,最終忍下這個欲望,胤褆一言不發,當先往屋裏走去。

  胤礽跟在後面。

  屋內很簡陋,雖然桌椅擺設都不缺,但是跟當年大阿哥府裏的奢華氣派,自然是天壤之別,堂堂皇子落到今日田地,只怕當初胤褆做夢都沒想到。

  覺羅氏跟著兩人進屋,親手倒了茶放在他們面前。

  自然不會有下人服侍,一切都要自己動手。

  “謝謝大嫂。”胤礽輕聲道謝,覺羅氏勾了勾唇角,眉目滿是滄桑。

  茶色渾濁,味道自然不會好到哪里去,胤礽看了一眼,沒有喝,又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覺羅氏退了出

  去,順手將門帶上,屋裏便剩下他們二人。

  “那個詛咒的偶人,是怎麽回事?”胤褆驀地開口,死死盯著他。

  胤礽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頓了下,道:“大哥怎麽不去問老三?”

  胤褆冷笑一聲:“這事雖然是老三去跟皇阿瑪告發的,但我相信以他的能力,還想不到這種一箭三雕的辦法,只有你,逼宮落敗裝瘋賣傻,順道將我扯了進去,還讓皇阿瑪覺得老三不仁不義,大哥好生佩服!”

  “是我做的。”胤礽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道。

  胤褆咬牙切齒:“我還真沒猜錯,爲什麽?”

  “爲什麽?”胤礽笑了起來。

  “大哥你聰明一世,怎麽會問這麽愚蠢的問題?如果我不把你也一起拉下水,今日我們倆的位置,便該置換一下了,太子這個位子,你一朝得不到,一輩子也得不到。”

  胤褆氣極反笑:“難道你覺得你現在穩妥到哪里去了?皇阿瑪就算複立你,也不過是將你當成靶子,阻止其他兄弟們的野心,你當你有那麽一次逼宮,皇阿瑪就真的相信你會悔改了?”

  “最起碼,我不會跟你現在一樣。”胤礽笑容不變。“這輩子跟我搶得最厲害的是你,到頭來兄弟裏最慘的也是你,可憐你上得戰場,入得朝堂,到頭來卻被皇阿瑪一句話就決定了後半生。”

  “或者,你覺得自己是被我陷害了?”

  他湊近胤褆耳邊,聲音輕飄飄的:“那些詛咒的人偶,皇阿瑪也許知道不是你做的,但他爲什麽還是要圈禁你,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胤褆一愣,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大哥也想到過的吧,因爲,”胤礽見狀一笑:“因爲索額圖已經死了,但明珠還活著,連同那些支援你的人,大哥,你們的存在對於皇阿瑪來說,就是一個威脅。”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說完這句話,胤礽起身,拂了拂身上,微微笑道:“今日也耽擱了不少時辰,多謝大哥招待,弟弟有空再來看你。”

  胤褆定定地看著胤礽轉身離開,衣袂飄飄推門遠去,半晌沒有出聲。

  “啊——————!”

  良久,他突然起身,將桌上茶具盡數掃至地上,面色猙獰,帶著一股絕望的瘋狂。

  康熙四十年三月,廢太子胤礽被複立爲太子——

  作者有話要說:我碰到了傳說中的卡文,加上剛才工作出了個緊急事情要突然處理,於是字數少了,俺爭取明天補上,不過明天更新可能也要9點後,大家不要太早來等,謝謝你們的支援和鼓勵,看了很窩心和感動,俺會認真寫下去的,絕對不吭(*^__^*)嘻嘻……


局 勢

  太子複立意味著環繞在太子周圍的勢力又死灰復燃,雖然索額圖死了,但太子党並不只有他一個人,胤礽經營數十年,人脈根基擺在那裏,如今這些因爲他被廢而被迫沈下去的人與事又重新浮了上來。

  大阿哥被圈,而且康熙並沒有將他放出來的意思,朝中諸皇子,三阿哥剛受了訓斥,四阿哥一貫低調,原本大有勝算的八阿哥卻上折支援三阿哥,令人摸不透虛實。於是風向一下子又轉向複立的太子,毓慶宮一時間門庭若市。

  對於太子在眼皮底下的舉動,康熙置若罔聞,不曾過問干涉,更沒有因此斥責太子,反而三不五時將太子召來應對問答,一切舉動,悉如從前。

  只不過明眼人都知道,再怎麽平靜,也不可能真的回到從前。

  有些事情,發生便是發生了,世上最難彌補的裂痕,就是人心。

  “太子殿下,您就聽老臣一句勸,不行麽?”王掞歎道。

  “王師傅,這茶是去年才進宮的明前,你嘗嘗,味道不賴。”胤礽微微一笑,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神情。

  “唉!”跺跺腳,看著眼前的華服青年,有些痛心疾首。“您能複立,是皇上的恩德,也是孝誠皇后在天有靈,如今正是悔過自新的大好時機,您不要辜負了皇上的苦心啊!”

  這個老頭,一生心心念念的就是將自己所學盡付帝王家,期望能教出一個符合孔孟之道的繼承人來,可惜自己注定要違背他的希望了。

  胤礽略帶憐憫地想,臉上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淺笑。“王師傅,說了這麽久您也累了吧,不如到後殿歇歇,本宮讓人做些點心呈上來。”

  “你……!”王掞終於壓不住心中怒火,氣騰騰站起來,連平日裏最重視的禮儀也顧不得了,轉身便往外走,頭也不回。

  “呵……”胤礽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地上揚。

  “太子爺!”淩普從屏風後面繞出來,湊了過來。“王掞雖然古板,可他德高望重,在朝中也說得上話,您……”

  淩普是胤礽乳母的丈夫,原是在內務府任總管,自胤礽被廢之後,他便也被撤了職,如今在東宮不過挂了個閒職。

  胤礽不作聲,只是看著杯中茶葉,神情平靜,看不出半點端倪。

  淩普本想再勸些什麽,見他這副樣子,只好悻悻住嘴,心道太子自從複立以來,脾氣卻是越來越古怪了。

  “你不懂。”胤礽終於開口,放下茶盅,起身,面上帶著淡淡的諷意。

  “皇阿瑪重新立我,可不是爲了看什麽改過自新的戲碼。”

  淩普目瞪口呆,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那是爲了什麽?”

  胤礽不答,反是一笑:“我倒想看看我那些弟弟們,都有什麽出息。”

  四月裏,冰雪消融,萬物回春,帝王沈寂已久的心仿佛也跟著活泛起來,一道旨意,衆人便跟著浩浩蕩蕩踏上巡視塞外的路途。

  這一次隨行的人中多了太子,卻是三阿哥與四阿哥坐鎮京師。

  旁人都道太子聖眷未衰,只有胤禩心裏明白,這只是因爲皇阿瑪對太子的防備已深,生怕他在自己離京時又鼓搗出什麽動靜來,所以將他牢牢拴在身邊,以便就近監視。

  因爲這一招,上輩子也曾用在自己身上。

  這些帝王心思,太子未必不知道,所以整個途中,他幾乎沒有下過車輦,禦駕駐蹕歇息時,也很少見他出來與衆人一起。

  康熙是個極好面子且要強的人,加上登基數十年,氣派與架子端得越來越高,出巡的規模也一次比一次大,這次禦駕親臨草原,蒙古各部諸王自然要趕來相迎陛見。

  草原上張燈結綵,鼓樂吹笙,加上一片片帳篷,人聲鼎沸,極是熱鬧。

  對於草原,胤禩早已不陌生,兩輩子加起來也隨駕了不少回,這裏還是當年哲布尊丹巴活佛對他說過“慧極必傷,情深不壽”的地方。

  時過境遷,這些年來自己一直想要避免前世的結局,說他心有餘悸也罷,胸無大志也罷,一開始只是爲了想平平安安多侍奉額娘幾年,但看遍兄弟鬩牆這些爾虞我詐,看盡老爺子對自己兒子的那些手段,卻也早就明白,那個位子,當真是天下第一燙手的位置,孤家寡人,至尊卻寂寞,必要時,夫妻可以利用,兄弟可以利用,連兒子,也不過是手裏翻覆的棋子。

  那種身在雲端的感覺,曾經是他苦苦追求的,但現在胤禩發現,自己除了敬而遠之,根本沒有其他多餘的妄念。

  草原會盟,四方來朝,康熙坐在正中,兩旁按照爵位次序排列座位,太子在右邊下首,接下來便是胤禩,十三,十四。

  十三如今也已十五歲了,自大阿哥被圈禁之後,兵部空了一個位置,康熙便讓他去那裏辦差,名爲掌事監察,實際上這位阿哥也才半大不小,又能知道些什麽,兵部的人大都又曾是上過戰場的,並不大將這位十三阿哥放在眼裏。

  胤祥性子好強,這點像極了康熙,他不肯被人小看,硬是每日花了大半的時間泡在那裏,熟悉公文瑣事,遇事不畏,又親自到綠營裏視察,跟士兵們打成一片,漸漸地也讓那些兵部的老油子刮目相看,不再排斥他。

  “八哥,”坐在他旁邊的十三突然湊過來,附耳低聲道:“怎麽我覺得對面那個人,一直往我們這邊看?”

  胤禩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但他波瀾未興,只是淡淡一笑:“興許他見你英武不凡,多看了幾眼吧。”

  坐在他們對面的人,身形高大,一襲長袍,腰間一把鑲滿寶石的華麗短刀甚是惹眼,一雙鷹眼犀利而深邃,仿佛能夠看透人心。

  正是在京城曾與胤禩有過一面之緣的策妄阿拉布坦。

  年前客棧偶遇之後,胤禩一直派人盯住他們的行蹤,準噶爾部雖然元氣大傷,但並不是安分的,策妄狼子野心,終有一日會東山再起,屆時再要壓制就有些晚了。

  只是策妄阿拉布坦一行卻奇怪得很,到京城半月左右,不是在客棧歇息,便是在京城內四處晃蕩,仿佛想走遍大街小巷,其餘異常舉動,卻是一件也無,半月之後,三人就離開了,任胤禩與胤禛二人如何琢磨,也想不出他突然到京,又突然離京的目的。

  “博格達汗,聽聞天朝皇子自小習文練武,弓馬騎射樣樣出衆,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與貴皇子殿下一較高下?”

  思忖之間,策妄已經站了起來,目光灼灼,卻是望住胤禩——

  作者有話要說:捂臉,太少了,慚愧,明天休息,繼續奮鬥!昨晚加班所以拜託朋友幫忙說一聲延遲更新……TT


☆、盛會

  這話的內容雖然有些挑釁,但他語調平和,甚至還帶了點仰慕,康熙心情正好,也不多想,聞言笑道:“準噶爾部的彪勇在蒙古諸部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不知道要比什麽?”

  策妄阿拉布坦微微一笑,如鷹隼般的雙目緊緊盯著胤禩。“弓箭騎射,只怕比不上皇子,我們蒙古人也就布庫還拿得出手了,不知能否請博格達汗恩准?”

  這話捧得不著痕迹,康熙展顔道:“自然可以,在草原,你們是主人,客隨主便,跟朕來的幾個兒子都在這裏了,你隨便挑吧。”

  策妄阿拉布坦看了端坐在那裏的太子一眼,視線滑了開去,一一掃過其他諸人,最後落在胤禩身上。

  “博格達汗……”

  “皇阿瑪。”

  聲音嘹亮,打斷了他話頭,衆人凝目望去,卻見十三阿哥胤祥自座位站了起來,拱手道:“兒臣不才,願與準噶爾汗較量一番。”

  十三青春年少,生氣勃勃,掌管兵部也有一段時日,身上那種英氣便要比其他人更重一些,如同一把出了鞘的寶劍,寒光爍爍,康熙在他身上看到了早年大阿哥的影子,對這個兒子也極是喜愛,聞言便哈哈大笑:“朕還想你要按捺多久,我們家十三郎果然沈不住氣了!”

  言下之意,卻很是歡欣,並無不悅。

  策妄一怔,眯起眼打量著這個壞了他好事的十三阿哥,十三也毫無畏懼地迎上去,兩人對視片刻,眼底已頗有些暗潮洶湧的意味。

  太子原本見對方的目光落在胤禩身上,已經猜出幾分,正打算看一場好戲,不料卻被十三攪和了,不由微微一哼,轉過頭去。

  十四看著他們兩個,後悔自己猶豫了一會,沒有及時出聲,骨子裏有些躍躍欲試。

  周圍蒙古各部諸王,眼見一場比試在即,不由都興奮起來,一邊竊竊私語。

  胤禩則神色淡淡,似乎事不關己。

  過了好一會兒,策妄笑了起來,道:“原來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三阿哥!”

  十三也笑道:“不敢當大汗這句大名鼎鼎,您在草原的天空上翺翔的時候,十三還是個無知小兒呢!”

  言下之意,一會兒若是你輸了,臉面便丟盡了,我若是輸了,也不過是後輩輸給前輩,並沒有什麽可恥的。

  策妄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長。“十三皇子年少有爲,但照中原人的說話,我已過而立,怕是力有不逮,不如讓舍弟相替上場。”

  說罷一指旁邊的人。

  他口中的弟弟,叫策淩敦多布,實際並不是親弟,只是堂弟,但他跟隨策妄多年,南征北戰,聯合清軍打擊噶爾丹,深爲策妄阿拉布坦所倚重,是他的臂膀親信。

  策淩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年輕,此時衆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更是垂下了頭,仿佛還有些羞澀。

  十三心中冷哼一聲,朗朗道:“如此就請多指教了。”

  言罷當先走至場中空曠出,拱手而立,身形筆直。

  策淩見狀,只好也跟著走了出來,笨拙地拱拱手。“多有得罪。”

  十三見他準備好了,也不廢話,一手閃電般伸出去,揪住他的衣領,身體一矮,往前一撞,便欲將他摔出去。

  豈料對方力氣奇大,竟然不動如山,只是微微後退一步,反手抓住十三的肋部向後一摔,十三淩空翻身,穩穩落地。

  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草原上最重英雄,十三年紀雖小,功夫卻極精湛,高手對陣,自然精彩絕倫,衆人都緊緊盯著場上,捨不得分神。

  十三隻覺得方才被抓住的肋處還隱隱作痛,面前的對手依舊帶著羞澀的笑容,卻再不敢小覰,穩了穩心神,看著對方欺近前來,雙手格去攻擊,腳一邊踢向對方腳踝處穴位,這一串動作都在片刻間完成,在旁人看來,只見二人動作迅疾,人影閃動,只怕連招式都看不清楚。

  這已經不是純粹的布庫,而成了雙方武力的較量,論氣力,十三必然不如策淩,但他自幼師從大內高手,身手即便是在外面,也已臻上乘了,兩人比試,卻似都使出平生所學,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胤禩並不擔心十三,兩人已經打了這麽長時間,縱然落敗,也不算丟了朝廷的面子,他注意的是另外一道目光。

  自那兩人在場中比試,策妄阿拉布坦的目光,便是透過兩人,直直看向胤禩。

  見胤禩朝自己望來,策妄嘴角噙笑,輕輕點頭,以作示意。

  這個人,是蟄伏的蛟龍,遲早不會滿足於臣服在朝廷壓制之下,必然將攪得西北天翻地覆,只是如今準噶爾部急需休養生息,所以作出一副溫和無害的模樣來,連皇阿瑪也被騙過。

  胤禩思忖著,手指不自覺摩挲著杯沿,冷不防一擡頭,那人卻依舊在看著自己這個方向。

  那目光赤|裸裸的,不加絲毫掩飾,仿佛帶著掠奪的意味,讓人很不舒服。

  胤禩微微皺眉,視線移開,沒再看他。

  那邊兩人已經打了許久,卻依舊是不分勝負,彼此都有些氣力不濟,十三索性覰空退了出來,朗聲道:“你功夫了得,我佩服得很,這場就算和局,如何?”

  策淩點頭笑道:“十三殿下也十分厲害,策淩甘願認輸。”

  態度坦蕩磊落,草原上最重英雄,原本他還看十三年紀小,有些輕視,如今卻是半點也不敢小看了。

  周圍響起一片歡呼聲,康熙也覺面上有光,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朕可又看到一個少年英雄了,來人,賜酒。”

  禦酒被端上來,策淩也不推辭,朗聲道謝,仰頭喝下,舉止豪爽,令康熙大增好感。

  “你年紀幾何,可有婚配?”

  這是打著聯姻的主意了。

  策妄目光一閃,起身替他回道:“回博格達汗,我這個弟弟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婚配。”

  康熙捋須笑道:“可惜此行朕沒帶著女兒,不然就讓你挑個公主回去。”

  但是清朝歷代公主,十有八九都是下嫁蒙古和親,大多都落得個芳齡早逝,或晚景淒涼的下場,幾乎沒有一個能得善終。

  願生生世世不在帝王家,只怕是清朝公主們的心聲了。

  胤禩知道,康熙這話聽起來像是玩笑,卻也真是在打著這個主意。

  準噶爾部在蒙古勢力龐大,根深蒂固,雖然因爲噶爾丹的反叛而有所削弱,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這幾年策旺阿拉布坦接掌之後,又逐漸恢復元氣,是草原上不容忽視的勢力之一,康熙自然想要拉攏過來,爲己所用。

  自古以來,聯姻是消解怨隙,兵不血刃的最好手段。

  白天的熱鬧過後,晚上又是篝火熊熊,歌舞升平,這些年蒙古諸部太平已久,又被朝廷源源不斷地賞賜,血性早已慢慢在享樂中慢慢被融化,王爺們坐在那裏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場中女子身姿婀娜起舞,酒香混著柴米燃燒的氣味在四周流蕩,令人心神迷醉。

  胤禩與十三他們坐在一起,那兩人少年心性,喝酒不加節制,胤禩被他們勸著也多喝了幾杯,直至覺得頭有些暈眩。

  “我先去帳篷裏歇息一會。”說罷起身,往後走去。

  十四見狀便要跟上。“八哥等等我,我也去!”

  十三一把拉住他,一瞪眼。“剛才你就一邊幹看著,喝得比八哥還少,不行不行,幹了這幾杯再說!”

  十四想甩開他的手,無奈十三喝了酒,氣力比平日還大些,掙脫不開,只好悻悻坐下,拿起酒便灌。

  到最後,兩人都喝得不省人事被送回去。

  這頭胤禩向帳篷的方向走去,喧嘩熱鬧都被他抛在身後,越往前,夜色越濃,寒意也更重些。

  這片地方因爲聖駕來臨,諸王朝見,建了無數帳篷,白天裏遠遠看去,蔚爲壯觀,夜裏穿梭在帳篷之間,有些地方連侍衛都很少走過,顯得安靜冷清。

  胤禩覺得頭有些沈,腳步便緩了些,一面扶著額頭,只覺得吐息之間也泛著淡淡酒氣。

  冷不防一隻手從旁邊帳篷裏伸出來,將他拽了進去。

  胤禩大吃一驚,只以爲是刺客一類的人物,對方氣力極大,他來不及掙扎,被拖進去之後又隨即被壓倒在地上,嘴巴被緊緊捂著。

  對方高大的身體壓在他身上,低下頭,將熱氣噴在他耳畔,胤禩似乎也聞到一些酒味。

  “應八,京城一別,就不記得我了?”

  聲音帶著一股酒後的低啞,和有意無意的魅惑。

  胤禩眨眼,被酒浸染得有些遲鈍的腦袋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是策妄阿拉布坦。

  見他沒出聲,似乎已經認出自己,策妄也就將手從他唇上放開,身體卻依舊壓在上面,沒有動彈的迹象。

  帳篷裏很溫暖,柴火正在燃燒,不時發出劈啪聲響,身下鋪著羊毛毯子,柔軟無比。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胤禩的聲音淡淡,卻掩不住微醺酒意,這裏溫暖得讓他眼皮開始沈重起來。

  策妄輕笑了一下,將身體微微挪開一些,側著身子,一邊按著他的手,腳卻插入他的雙腿之間,兩人姿勢奇異而曖昧。

  “失禮了,我只是想到京城裏一見如故的舊友,見了面卻當作不認識一樣,心裏難免有些激動。”

  被篝火映得若隱若現的神情上卻沒有半分愧疚。

  動彈不得,索性就不再做無謂的動作。

  “大汗不也隱瞞了身份,我心裏也很難過啊。”話雖說著,廉郡王臉上卻顯得漫不經心。

  策妄低笑一聲,頭又湊近了些。

  胤禩只覺得對方呼吸的熱氣都噴在臉和脖頸上,帶來陣陣戰慄的激靈,忍不住想撇開頭去,卻被他緊緊按住。

  “廢太子的事情,全天下都知道了,未來的君主關係著我們草原的興衰,我自然要去京城看看,沒想到卻有意外的收穫。雖然現在太子複立,但是現在看來,皇帝並沒有把他當回事。”

  胤禩心中一凜,康熙對太子的態度,確實不復從前,但是在大庭廣衆之下,太子應有的待遇和威儀,卻半分沒有少過,蒙古諸王對太子依舊戰戰兢兢,這人卻看出了與旁人不一樣的東西來。

  “大汗說笑了,皇上對太子期望甚重,太子之位,自然穩如泰山。”

  策妄一笑:“你們中原有句話,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是或不是,我們心裏明白得很。”

  頓了頓,他續道:“聽聞王爺在朝廷也是衆望所歸的太子人選,那個位置,你若有意,我們可以合作的。”

  他開門見山,說得直白,胤禩酒醒了大半,盯著他看了半天,慢慢道:“準噶爾部元氣大傷,如今還沒有恢復過來,這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語帶譏誚,策妄卻不以爲意:“雄鷹飛得高,是爲了看得更遠,眼看皇帝漸老,我身爲準噶爾的首領,也不能不爲部落早做打算,你當皇帝,可以兩全其美,總比那個無能的太子好。”

  “太子無不無能,不是你說了算,身爲臣子,就該一心效忠,不要有癡心妄想,免得到頭來什麽也得不到。”雖然被對方壓制在身下,胤禩卻並不顯得慌亂,淡然的語氣就跟在說今日吃什麽差不多,波瀾不興的神色讓對方忍不住想要揣測他的底線,撕碎他的平靜。

  “沒關係。”策妄笑道:“來日方長,殿下慢慢考慮,我們有的是時間,有準噶爾部的支援,將來若有一日,你坐上皇位,蒙古這邊,就不愁沒人應和了,其中利害,相信殿下比我清楚。”

  這話若是放在上輩子,胤禩必然心動,可如今說這些,只讓他覺得好笑。

  胤禩不露聲色,嘴角一勾:“我會好好考慮的,不過這種處境之下,只怕考慮起來也有些難度。”

  單憑氣勢而言,策妄雖如烈火,狂妄不羈,對方卻似大海,深不可測,他實在占不到半點上風。

  策妄哈哈一笑,並沒有放鬆半分,反而在他雙腿之間緩緩磨蹭,若有似無拂過那柔軟的器官,曖昧道:“今日皇帝要賜婚公主,早該和他說,要就把他兒子送過來,什麽公主,我們可不稀罕。”

  他這話是故意激怒對方,可胤禩也跟著笑了起來:“若大汗願意在京城長住,我定當奏明皇上,讓太子殿下收下你。”

  “這張嘴這麽利,我記得那會兒剛見面的時候,王爺可是彬彬有禮的。”策妄伸出拇指,摩挲著對方的嘴唇,如同愛撫一般。“送給你的那把短刀可是信物,你收下了,就等於回應我的情意。”

  實際上,那把刀再尋常不過,當時策妄初到京城,看他談吐不凡,也是爲了賣個人情,卻沒料到對方居然是皇子阿哥,天潢貴胄。

  在京城數月,他早就將朝中各方勢力摸得清清楚楚,眼前這人雖然不是太子,但能力手腕在諸皇子中皆是上乘,十有八九才是皇帝真正屬意的繼承人,與他結交百利而無一害,但胤禩看似溫和儒雅,實則極不好相與,策妄旁敲側擊,開誠佈公,都不能看透他的心意。

  這人若不是盟友,將來必然是大敵。

  策妄盯著他,驀地閃過這個念頭。

  “八哥!……”

  遠遠傳來幾聲呼喚,打破兩人之間詭譎的氣氛。

  策妄微微一笑,放鬆了鉗制:“殿下真是好人緣,弟弟找過來了。”

  胤禩趁機起身,拂去身上灰塵,笑道:“謝謝大汗款待,既然有人來找,便該告辭了,你的提議,我會好好考慮的。”

  策妄斂了笑容,正色道:“殿下若得天下,我必將誓死效忠。”

  狼的效忠是有限度的,亦是需要等價交換的,胤禩心中冷笑一聲,面上自然欣然答應。

  掀開厚重的布簾,策妄並沒有跟出來,胤禩走了出去,他長長吐了口氣。

  策妄所謂的合作,他並沒有放在心上,朝廷與準噶爾之間,總歸不可能有永遠的和平,但是方才他的話裏,卻給了自己一個警惕的信號。

  連一個蒙古人都看得出自己“衆望所歸,人心所向”,可見樹欲靜而風不止,旁人眼裏,這天底下不可能有不要皇位的傻子,自己一再謙讓,不過也是故作姿態,那麽皇阿瑪心裏,是否也會如此想?

  “八哥,你跑哪去了,我們在帳篷裏找了半天,也沒見著你!”十三疾步迎上來,擔憂之色躍然浮現。

  “剛才瞧著那裏氣悶,就四處走走,怎麽,你們不喝了?”胤禩笑著拍拍他的肩。

  “別提了,居然老有些女的湊上來獻殷勤,連痛快喝一場都不行,十四在帳篷裏等我們,他喝得比我還多……”

  兩人邊走邊說,聲音漸行漸遠,終至淹沒在夜色之中。

  又過了幾日,蒙古各部陸續朝見完畢,各自離去,禦駕也開始準備啓程回京。

  就在此時,康熙染上風寒,病情來勢洶洶,竟至一病不起。


黃 雀

  康熙生病不是小事,偏生這病還不能大肆張揚,因爲蒙古各部諸王還沒走,這些年來朝廷一直奉行安撫聯姻政策,將這些流淌著黃金家族高貴血統的狼群慢慢馴服,從太宗一代起,蒙古女人在後宮便佔據了絕對優勢,到了康熙,雖然這些身影已經逐漸隱沒,但是蒙古依舊是大清北方的門戶,不容有所閃失。

  帝王病倒,往大裏說,難免會讓人生起不好的聯想,加上太子隨駕,等於京城無人坐鎮,如果有心人想攪些什麽亂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連親近大臣,至多也是得知康熙生病的消息,具體病情如何,卻不甚清楚。

  這幾日本該回京,被這一耽擱,啓程的事情也就沒人再提,蒙古那邊還有些王爺首領沒走,對此也一無所知,只當皇帝心血來潮,留戀草原景致,想多留幾天。

  但一兩天也就罷了,三四天都不能得見天顔,未免令人生疑。

  “連我都不能見皇阿瑪?”太子挑高了眉,看著梁九功。

  梁九功面色不變,只微微彎了身子,顯得越發恭謙。“請太子爺恕罪,萬歲爺有命,他老人家正在歇息,任何人不得入內打擾。”

  “這任何人也包括我?”太子似笑非笑,“梁總管,你該不會也看著我這個太子軟弱可欺,故意誆我吧?”

  梁九功的腰彎得更深了些。“奴才豈敢,聖上之命,奴才也不敢違抗,其實萬歲爺只是偶感風寒,好好休息就沒有大礙了。”

  他這麽一說,胤礽更是起疑,正想著要不要越過梁九功,直接掀簾而入時,簾子陡然掀開,出來一人。

  胤礽目光一凝。“老八?”

  胤禩適時露出微微詫異的神情,一邊行禮道:“見過太子。”

  “免禮,皇阿瑪病情如何?”對方上前一步,盯著他。

  “只是小有風寒,應無大礙,臣弟出來的時候,皇阿瑪已經歇下了,太子若要探望,不如明日再來。”

  胤礽看了他半晌,直到壓根看不出什麽,只得捺下心思,拂袖而去。

  梁九功悄然松了口氣,低低道:“多謝八爺。”

  胤禩微微點頭,面色平靜,心中卻禁不住思忖起來。

  裏頭的君王昏迷不醒,太醫徹夜守候,分明不容樂觀,雖然禦駕中十有八九都是皇帝親兵,忠心無須質疑,但如今還有蒙古諸王在,尤其是策妄阿拉布坦……

  他目光一斂,掩去其中一抹譏誚。

  “殿下是說,皇帝有可能病得不輕?”

  男人摸著下巴,一字一頓道,他的臉部線條粗獷而深邃,透著一股彪悍勇猛,高大壯碩的身形裹在袍子下面,如同一條僞裝得文質彬彬的野狼。

  “若不是如此,也不會把我攔在外頭。”太子蒼白的臉上微微勾起一抹冷笑,世人皆知自己廢而複立,所謂的儲君,不過是老爺子開口閉口一句話而已,他也沒有必要再僞裝出一副孝順兒子的面孔,尤其是在知情人面前。

  “可是你也說過,皇帝性情多疑,你又怎麽知道這不是趁機在試探你呢?”策妄阿拉布坦嗤道。

  太子神情微微一頓,仿佛爲了印證他的話,霎時浮現出一絲怨恨,隨即又消失,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這事先不提,老八那邊如何?”

  男人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我看殿下給我的消息也不怎麽準確,你說廉郡王喜歡男色,可我試探幾次,也沒見他有什麽異狀。”

  太子冷笑道:“我這八弟,自小慣會裝模作樣的,面上一派正人君子,私底下那些齷齪手段,可不會比任何人少。”

  叩門聲輕輕響起,屋裏的對話暫時中斷。

  外頭傳來一聲輕喚。“太子爺。”

  “進來罷。”

  一人推門而入,卻是個內侍模樣的人,面目清秀,低眉順眼。

  “太子爺,這是您最喜歡的碧螺春。”

  那人將手中託盤放在桌面上,拿起兩盞茶盅分頭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几上。

  策妄注意到,這內侍進來之後,胤礽對他的態度,明顯與其他人不同。

  太子道:“他不是外人,有什麽話,只管說好了。”

  說罷下巴微微揚起示意,那人垂眼,伸手掀開茶盅蓋子,將茶盅遞至胤礽嘴邊。“太子爺請用……”

  他的聲音很柔和,不同于一般宦官的尖銳,入耳極是舒服,因著這緣故,策妄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卻發現這人不僅稱得上身段風流,連握著茶盅的手指都十分修長白皙,惹得他也有些移不開眼。

  太子伸出手去,自己拿住茶盅,指節摩挲滑過對方掌心,帶了點輕微的曖昧。

  策妄調笑道:“太子的人就是不一樣,看得我都有點心動了,不知殿下捨得割愛與否?”

  年輕內侍手一抖,輕輕咬住下唇。

  太子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從來不知道大汗喜歡男人,他不過是尋常姿色,如何與本宮的八弟相比?”

  策妄目光閃了閃。“聽說皇帝對這種事情很是忌諱,就算廉郡王喜歡男色,也該很隱秘才是,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的?”

  太子嘲道:“告訴你也無妨,我曾親耳聽到他在意亂情迷中喊出我四弟的名字,哼……兄弟亂倫,天理不容,若是皇阿瑪知道,只怕他們倆都得吃不完兜著走。”

  “哦,那個時候,太子殿下也在場?”男人似乎很感興趣,聞言追問道。

  “若不是……”太子的聲音夏然而止,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快了,差點連不該說的陳年往事也說出去,立時閉口,端起桌上茶盅,垂目啜飲,片刻之後方冷笑道:“總而言之,你盡可放手去做,聖駕啓程起碼還得多過兩天,在這兩天裏,你有大把的時間,讓老八拜倒在你的手段之下,聽聞準噶爾大汗馭女無數,想必在男人方面,也是得心應手。”

  “老實說,我對廉郡王,倒是沒什麽興趣,若是太子肯從了我,說不定咱們的合作還能更進一步呢!”

  無視對面投射過來帶著森寒殺氣的冰冷目光,策妄哈哈一笑,起身拂了拂袍角。“說笑罷了,太子殿下未免太過嚴肅,看在索額圖大人的面子上,我也不會輕易撕毀約定的!”

  言罷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徒留一個瀟灑的背影。

  胤礽看著他遠去,冰冷面容逐漸化作一個輕蔑的譏笑。

  當初索額圖與噶爾丹暗通款曲,私下訂立了盟約,後來噶爾丹兵敗身死,他的侄子,也就是如今的策妄阿拉布坦接收了他的勢力,自然也知道這些暗中往來的事情,再立盟約,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如今索額圖已死,身旁沒了絕對信得過的人,胤礽難免要親自與他打交道。

  蠻子賤種!

  胤礽冷哼一聲,神情晦暗莫名。

  “太子爺……”

  帶了股怯意的聲音自旁邊傳來,內侍正看著他,微蹙了眉,似憂似懼。

  胤礽的面色柔和下來,將他一把拉至自己腿上坐下。

  “不用害怕,我不會將你送人的。”

  眼波裏水光流轉,他低下頭,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胤礽的手。

  胤礽心頭一熱,另一隻手解開對方衣襟,順勢滑了進去,在他的腰際遊移。

  “太子爺……”聲音愈發低了一些,還帶著幾縷顫抖。

  胤礽咬住他的耳垂低笑:“還不習慣?爺好好疼你……”

  “唔……”那人紅了雙頰,微微側過頭,欲迎還拒。

  胤礽也不以爲意,原本照他的脾氣,早該將這人掌摑在地,如今卻只是笑了一聲,將他打橫抱起,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京城裏,胤禛正扶著額頭,頭疼地看著眼前一堆爛攤子。

  山東、河間等地區春旱,顆粒無收,八百里加急的摺子從地方送到塞外,又從塞外轉回京城,康熙命戶部撥銀賑濟,可別人不知情,胤禛卻一清二楚,如今國庫幾近空虛,哪里還有什麽銀兩撥得出來,就算勉強拿出一些來,若是今日哪里又有什麽災情,卻難保要顧此失彼了。

  要說禍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從康熙二十三年聖駕南巡開始,到前兩年康熙第三次南巡,每回出去不說別的,單是人口車馬,水陸儀仗,就已經是鉅資,加上這些年對噶爾丹用兵,從國庫撥出去的銀兩數以千萬計。對內來說,太平日子過久了,官員們難免也懈怠憊懶起來,便是八旗王府宗室,借著職權之便貪污受賄的,也不知凡幾。

  讓他頭疼的還不止這一樁。

  西南素來多異族,尤其是瑤民苗民,兇悍勇猛,歷來都是難治的地方,朝廷官員無不視爲畏途,一旦有人被派去那裏,不是消極怠職混日子等著走點門路述職的時候調任,就是與其他官員互相勾結沆瀣一氣欺壓地方百姓,所以兩廣連同雲南地區,一向都是朝廷頭痛的地方。

  如今擺在他案頭的,正又是一樁。

  廣東提督殷化行急報,連山瑤民騷亂,奏請朝廷調兵鎮壓。

  快馬加鞭送摺子進京的人,想是離京甚遠,消息閉塞,也不知康熙出巡,直接就把摺子送到京城來了。

  因著事關重大,熊賜履、張廷玉等人也不敢擅專,忙將奏摺送往康熙那處,誰知過了十來日,那邊依舊沒有旨意過來,而南邊接連又來了幾道奏摺,說總兵官劉虎、副將林芳率兵進剿敗回,林芳被殺,言辭之間,情勢十分危急。

  照理來說,這麽重大的事情,皇阿瑪不可能不立即處理,但如今音信全無,難道那邊發生了什麽事情?

  想及此,胤禛揉揉眉心,壓下心底憂慮,收拾了一下,起身往南書房走去。

  相比京城諸人的焦頭爛額,草原似乎要更平靜些,至少表面看起來如此。

  “他們還說了什麽?”

  “奴才只聽到這些,下次若有機會,再……”

  “不必冒險,你能聽到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他如今對你信任無比,該好好利用才是。”胤禩見他不言不語,溫言道:“大仇終有一日得報,十年也未算晚,你已經忍了這麽久,不要因爲小事前功盡棄。”

  趙瑞文擡起頭,文秀的臉上終於浮起一絲怨毒,隨即又恢復平靜無波的模樣。

  “謹遵八爺吩咐。”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去罷,免得他找不到你。”

  “嗻。”

  陸九早已守在門口,將那人悄悄送走,末了又折返回來。

  “爺,將人送走了。”

  胤禩嗯了一聲,拈起黑子隨意放下,棋盤上黑白相間,早已錯落成局。

  在太子被廢之後,趙瑞文就一直跟在他身旁,不離不棄,又曾辦過幾回得力的差事,容貌雖只是清秀而已,卻勝在溫和柔順,沈默寡言,從不亂嚼舌頭,忠實可靠,胤礽近年對他很是喜愛,倚爲左右心腹,至於更隱晦的關係,自然不足爲外人道。

  然而,趙瑞文不過是胤禩安在他身邊的棋子罷了。

  趙瑞文對太子有恨,且是陳年舊怨,當年太子藉故打死九阿哥胤禟身邊的貼身隨侍,恰恰就是趙瑞文一起進宮,親如手足的好友,這些年來他一直隱忍著,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爲的是報仇雪恨。

  說起來,只怕連胤礽自己也萬萬想不到,在他看來微不足道的一樁小事,竟然會牽扯出如此曲折的淵源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許多人都覺得自己是算計人的那一個,殊不知自己卻也被別人算計著。

  宮闈之內,步步驚心,一著不慎,便有可能萬劫不復。

  胤禩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

  二哥,我雖不想去爭,可也不是任人宰割,你不想著怎麽自保,還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難道就篤定我會坐以待斃?


蘇 醒

  胤禛到南書房的時候,佟國維,熊賜履,張廷玉等人已經候著了。

  因爲大阿哥被圈,明珠也跟著棄官遭貶,但他比索額圖好些,總算落得個善始善終,只是歸家榮養而已。

  如今剩下的老臣,寥寥無幾,張廷玉還是前兩年才提拔上來的,熊賜履算是一個了,順治十五年的進士,跟著兩朝皇帝四十多年,本身學識淵博,做人也不古板,當年索額圖與明珠風頭正盛的時候,他與張英二人怎麽都不摻和進去,末了獨善其身,至今也還活得好好的。

  “幾位大人安好!”胤禛拱了拱手,一身風塵僕僕。

  “四爺吉祥!”幾人忙回禮,事態緊急,彼此也顧不上寒暄。

  “情況如何,可有摺子送過來?”胤禛急急問道。

  佟國維苦笑道:“南邊摺子前腳剛到,四爺後腳就來了,還是一樣的內容,催救兵!”

  胤禛擰起的眉頭幾乎能打結了。“皇阿瑪那邊,還沒旨意到?”

  回答的是張廷玉,他的面容也有點發苦。“臣一直守在這裏,還派人在出京官道上守著,卻沒消息。”

  怎麽辦?

  幾人面面相覷,都說不出一句派兵的話。

  聖口未開,誰敢開口,誰就是假傳聖旨,就算理由再正當,也還是欺君之罪。

  雍親王是皇子阿哥,尚且沈默不語,他們這幾個臣子,誰又敢去貿然擔下這個責任。

  “三哥呢?”胤禛突然問道。

  張廷玉道:“方才三爺府上派人來傳話,說三爺今兒個身體不適,不能參與議事了。”

  胤禛暗自冷笑一聲,沒有接話。

  如今情勢,不派兵,瑤民騷亂可大可小,若是鬧大了,星星之火也能燎原,何況還有朝廷官員因此殉職,若是派兵,旨意沒下,兵由何人去派?現在坐鎮京城,身份貴重的阿哥王爺,也就他們二人,其中又以胤祉爲長,那人必然是怕來了要被推出來擔責任,索性稱病不出。

  但話又說回來,即便是遇事狠厲果決不拖泥帶水的胤禛,面對此等局面,也不由有些犯難。

  幾人又說了幾句,卻還是一籌莫展,只能商定明日再來,各自先回去。

  胤禛憋了一肚子的氣回到府裏,那拉氏看他臉色不好,也沒多問,忙伺候他淨手用膳。

  用完飯,胤禛走到書房,沈戴二人早已等在那裏。

  “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京城與那邊的聯繫一直沒有斷過,但這兩天就再也沒送批過的摺子回來,雖然依舊有信差兩地來回地跑,卻也只是報些平安信而已,別的異常,卻是一件也無。

  正因爲過於平靜,才顯得詭異。

  胤禛心頭正亂,擔心變故,擔心康熙安危,更擔心那個人。

  “做最壞的打算,是太子不甘蟄伏,犯上作亂。”戴鐸輕輕道,最後四個字在他道來卻是雲淡風輕。

  胤禛心中一跳,隨即搖首:“不至於,這次隨駕的都是親兵,他哪里有這個機會。”

  “八爺那邊,沒有信箋來過?”

  “不曾。”

  戴鐸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沈竹卻按捺不住。“四爺,也許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八爺出於一些原因,不想送信過來。”

  胤禛看了他一眼,冷冷淡淡,看得沈竹後面的話沒了聲音,這才瞟向戴鐸。“你也這麽覺得?”

  戴鐸搖頭道:“不好說,但是八爺那邊,不是我們需要去關心的,現在最重要的,是京城這邊。”

  胤禛面色一沈,凝重起來,卻不是因爲不高興,而是戴鐸所說,正好是他所想。

  假設康熙無恙,那自然萬事大吉,若是聖駕那邊出了事,而消息又一時傳達不到這邊來,那麽等到他們收到消息,就已經失了先機了。

  他站起來,在屋內來回踱步,腳步聲一聲一聲印在沈竹和戴鐸心頭,卻無人敢開口打擾他。

  “讓隆科多密切留意動靜吧。”前陣子太子被廢,依附太子的九門提督托合齊自然也被罷官,佟國維之子隆科多就成了繼任的九門提督,這位置看起來不顯眼,官職也不高,卻是戍衛京城最重要的關口。

  佟家原本屬意的是胤禩,胤禩卻從中牽頭,將他們與胤禛搭上線,佟國維因爲胤禩的指點,在議立皇儲時沒有站錯隊伍,對胤禩的話也聽得進去了,眼見這四阿哥不顯山不露水,鋒芒內斂,也收了從前的輕視,漸漸親近起來,借著已故孝懿皇后的名義,彼此相處也算相得。——自然,這些都不是大張旗鼓進行的,畢竟皇子不得私結大臣的規矩擺在那裏,胤禛做事謹慎,不會授人把柄。

  胤禩連如此重要的資源也給了他,兩人之間,必然是再無隔閡,幕僚那點小心思,他一清二楚,卻並不因此對胤禩産生動搖。

  連大業也可爲了他退讓,那人八面玲瓏,收買人心的手段比自己高得多,若要相爭,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沈竹與戴鐸,可以當幕僚,可以出謀劃策,卻因心思過重,城府過深,並非成就名臣功業的料子,所以胤禛並不打算跟他們解釋那麽多。

  這話說畢,胤禛將事情又過濾了一遍,發現除此之外,確實也沒什麽可做的了。

  做得多了,萬一老爺子平安無事歸來,那你今日所做的,就會成爲你明日的罪狀。

  所以做官的常說,萬言不如一默,少做少錯,其實當皇帝的兒子,又何嘗不是這樣?

  沈竹有點不甘心,他們準備了那麽久,好不容易有一個機會就在眼前,如果什麽都不做,未免太過可惜。

  “四爺,京城防務那邊……”

  戴鐸打斷了他:“不可,四爺說得有理,先等等看吧,至於瑤民騷亂的事情……”他頓了頓,“四爺最好不要強出頭,這事並不討好。”

  他跟了胤禛這麽久,對這位主子也算有些瞭解,知道他遇到這種事情,十有八九必然是要迎難而上的。

  胤禛沒有說話,轉頭望向窗外,目光沈沈。

  天色也沈沈如黑幕一般。

  康熙慢慢地醒轉過來,看見帳頂垂幔,一時有些恍惚。

  剛才他還在夢裏,拉著太皇太后的手絮絮叨叨說著話,旁邊還坐著額娘佟佳氏,兩人都笑望著自己,一眨眼,身體一沈,夢境碎了。

  “萬歲爺!”梁九功時時刻刻盯著康熙,不敢有一絲鬆懈,此刻見他醒轉,連滾帶爬撲了過來,喜極而泣。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康熙一皺眉,梁九功立時趨上前來扶住他。

  “回萬歲爺,現在是巳時了,您整整睡了三天,大夥們都嚇壞了!”

  算起來不止三天,從康熙嚴重不適到這會兒醒過來,起碼也有十來天的功夫了,否則京城那邊也不會遲遲等不到朱批摺子。

  “太子呢?”康熙張口就問。

  “太子爺安好呢。”梁九功不知道康熙想問的是什麽,只能挑了最安全的來回答。

  康熙神色淡淡,看不出絲毫表情。“老八他們呢?”

  “八爺、十三爺、十四爺這些日子倒是常來,有時候一守就是一兩個時辰,顧忌著蒙古王爺們都在,也不敢久留。”梁九功忙道。

  康熙心中一暖。

  他自己昏昏沈沈之際,其實也有些知覺,隱約感覺過一雙手扶著自己喂藥,輕輕喊著皇阿瑪的情景。

  有些兒子不孝,卻還是有幾個孝順的,自己這個父親做得也不算太失敗。

  正說著,外頭侍衛進來稟報,說胤禩等人在外頭求見。

  “傳吧。”康熙剛醒,精神有些懨懨,但思路卻極利索。“把這幾天落下的奏摺都呈過來,挑緊急的放上頭。”

  “嗻。”梁九功應著,一旁準備好的清粥小點也隨即呈上來。

  胤禩三人進了帳,便見康熙側靠在榻上,臉上還有些大病初愈的虛弱,但眼神卻並不渾濁。

  “皇阿瑪吉祥。”三人口中請安,一邊打千行禮。

  胤禩有些吃驚,他沒有想到康熙會在這個時候醒過來,自己的密函早在五個時辰前就著人送往京城,這會兒只怕是追不上了。

  隨行禦駕都是人尖子,不到關鍵時刻,他不會動用心腹傳送信件,免得中途被人截下落了把柄,但眼看皇阿瑪一病不起,京城局勢瞬息萬變,讓胤禛早一步知道,也好早作準備。

  誰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康熙卻醒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胤禩暗歎一聲,現在只盼四哥少些動作才好,他身邊那些幕僚都是不安分的,怕是聞訊更會慫恿他犯險。

  康熙和顔悅色與他們說了幾句,轉頭問了梁九功一句。

  “太子呢?”

  梁九功暗自叫苦,道:“奴才這就去請太子爺過來。”

  這位老爺子病中交代,不許太子靠近大帳一步,如今倒問起人來。

  “不必了。”康熙冷哼一聲。“若是他這幾日都在署理政務,倒也罷了。”

  十四接了一句:“皇阿瑪,兒臣來時路上,路過太子帳前,曾看見準噶爾大汗進了那帳中。”

  胤禩一怔,十三也嚇了一跳,衆人目光,一時都落在十四身上。

  康熙臉色陡然沈了下來。


☆、疑心

  “你親眼所見?”康熙盯著他,目光灼灼,似要穿透人心。

  十四心頭一跳,不由得怵了一下,縱是他心機再深,不過也才十三歲。“回皇阿瑪,是兒臣親眼所見。”

  面上依舊是垂首恭順的模樣。

  康熙倒沒有疑心他欺君,在他看來,十三豪氣颯爽,十四聰明伶俐,他們兩人都有當年大阿哥和太子的身影,年長的兒子已經造成他的遺憾,將餘下不多的寵愛放在兩個年幼的兒子身上,也是正常。

  “梁九功,你去看看,”話說一半,康熙擺擺手。“算了……”

  “萬歲爺?”梁九功有些惶惑。

  康熙搖頭,神色淡淡:“不必去了,你們都跪安吧,朕想歇會兒了。”

  三人口中應是,陸續退了出去。

  十四無端端的,不會空口說白話,必然是太子真與策妄阿拉布坦有所瓜葛,才會被他瞧見。

  這麽一想,康熙下意識就阻止了梁九功。

  太子已經廢過了,廢而複立,再來還能如何,再廢?還是將他貶爲庶人,流放邊陲?自己勵精圖治,戰戰兢兢了一輩子,末了竟要因爲太子而背上胸襟狹隘,連兒子也容不下的名聲嗎?

  康熙閉上眼,抓緊了手下的被褥。

  梁九功見他似已漸漸熟睡,也不敢打擾,悄悄地退了出去。

  出了大帳,三人都默不出聲,直至離得遠了,十三才笑道:“八哥,我突然想起我得給德母妃寫封信報個平安,先走一步了。”

  十三的生母敏妃出身低,連妃位都是死後才追封的,生前自然更加不起眼,因著這緣故,如同胤禩被惠妃撫養一般,十三也自幼寄養在德妃名下,如此一來,跟胤禛和十四的關係自然也不錯。

  明知他這是找藉口讓他們單獨談話,胤禩來不及出聲,十三已經大踏步走遠。

  十四看著他的背影,轉過頭來,惴惴道:“八哥,你不會怪我多事吧,我看不過太子總是欺侮你,所以才……”

  胤禩雖然知道十四心機深沈,但平心而論,這些年來,他的心機從來沒有用在自己身上,反倒處處討好親近,就連這次的事情,不能說他做得不對,但起碼,他沒有必要這麽做,平白讓自己也濺上一身水。

  “下次不要這麽做了。”看了他半晌,胤禩也只說了一句話。

  十四看著他的神色,愈發不安,忍不住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袖子,仰起頭,情緒有些低落:“對不起,八哥,就算皇阿瑪問起來,我也會一力承擔的。”

  胤禩聞言大吃一驚,他本以爲十四是真看到太子與策妄一起,才會出聲告密,但現在聽其話意,卻更像在杜撰栽贓。

  十四爲什麽要這麽做,真的只是爲了給自己出氣?

  年僅十三歲的十四弟,也學會投石問路了?

  也是,在皇家長大的孩子,哪里有簡單的,上輩子,七八歲的自己就已經懂得要出人頭地,讓額娘不再受辱。

  “行了。”他打斷道:“此事不要再提,皇阿瑪沒有追查,就是想大事化小,你也當作沒說過罷。”

  說來也是無心插柳,他手中有趙瑞文的這步棋子,可也要思忖著如何使用才能一擊即中,如今十四一句話,明顯已經在皇阿瑪心中埋下種子,它日,自己想再做點什麽,也是事半功倍了。

  他心念電轉,神情卻依舊是溫文沈穩的模樣,十四見他並無不悅,也歡喜起來。

  “嗯,八哥說的,我會記得的。”

  胤禩之前見到他,總會想起前世的海東青事件,但轉念一想,自己重活一趟,連胤禛那般的仇恨都能淡化消失,何以又獨獨對十四耿耿於懷,況且他奪嫡失敗,卻是被發配看守皇陵,下場也不見得好到哪去。

  心一軟,手撫上他的頭。

  “你且記著,無論何時,皇阿瑪總是頂頭的天,不要想太多了。”

  “知道了。”十四眨眨眼,笑了。

  胤禩看著他的笑臉,心裏憂慮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送到京城的信,此刻怕是早就到了四哥手裏,皇阿瑪的朱批奏摺,想必後腳就能發出去,只希望在這段空隙裏,那人不要一時衝動,做下什麽事才好。

  康熙蘇醒,落下的政務分輕重緩急,自然要一樁樁來處理,如連山瑤民騷亂這樣的大事,早就被梁九功分出來擺在案首,只是這禦筆朱批剛發出去,便已有消息傳過來,說雍親王在聖旨下達之前,已經先斬後奏,以兵部名義手書命廣西等地發兵平亂。

  消息是胤祉傳過來的。

  康熙三十九年諸皇子封爵,四阿哥、五阿哥皆被封爲親王,獨獨少了三阿哥胤祉,早在康熙三十五年時,胤祉便已被封爲郡王,如今事隔幾年,弟弟們都晉了親王,他卻還是郡王,落在衆人眼裏,自然是這個皇子不受寵。

  胤祉暗地裏不知道咬牙切齒了多少回,最後也只能忍氣吞聲,誰讓自己在太子被廢時強出頭,弄巧反拙,讓老爺子不喜,冷落又能如何?

  這次康熙巡幸塞外,他與胤禛二人坐鎮京城,本想著機會來了,誰料想,議事的時候衆人目光都落在胤禛身上,一些政令也要胤禛點了頭才算數,他這個三阿哥,竟如同擺設一般,正當胤祉差點又恨得咬碎牙齒時,發生了連山瑤民騷亂的事情。

  聖旨未到,前方十萬火急,雍親王罔顧聖意,先斬後奏,一個天大的把柄落在胤祉手上,他欣喜異常,一道彈劾的摺子隨即發往塞外。

  康熙不是昏君,自然知道胤禛是不得已而爲之,論情論理,都苛責不了他,但知道歸知道,心裏總歸是不舒服的,先斬後奏這種事情,連太子都沒做過,這四兒子平日裏悶聲不響的,一出手就是如此石破天驚。

  胤禩看著康熙不置可否的臉色,心裏就知道不太妙,要說父子相似,後來的皇帝四哥喜怒無常,疑心重,眼前這位老爺子又何嘗不是。

  說到底,若不是自己送信的時機不對,那人也不至於貿然做出那樣的事來。

  “皇阿瑪,老四也是一片爲國盡忠之心,兒臣料想他絕無惡意。”太子一派儲君風範。

  胤禩默不作聲。

  別人都知道的道理,康熙不會想不通,但這並不妨礙他心裏不痛快,現在開口無疑是火上澆油。

  果不其然,康熙掃了太子一眼,冷笑道:“那你說說,老四是怎麽個忠法?”

  太子一愣,一擡首,對上康熙冰冷的目光,心頭霎時涼了半截。

  康熙卻並不放過他,冷冷開口,字字誅心。

  “老四是忠,那你私下與策妄阿拉布坦密談,也是忠嗎?”

  太子這下不僅是心涼,而且是心驚肉跳了,他暗自咬了咬牙,撩起袍子緩緩跪下,辯解道:“皇阿瑪恕罪,兒臣與策妄阿拉布坦,並非密談,卻是另有緣由。”

  帳中父子二人對話,胤禩斂眉垂目,卻突然有些不耐煩,思緒也跟著飄忽起來。

  他們這些兒子,一輩子戰戰兢兢,到頭來,有幾個在老爺子心中落得個好字?

  康熙既然在知道太子與策妄阿拉布坦的事情之後沒有發作,便暫時不會動他,此時質問,不過是借機發火罷了,事後果然如胤禩所料,太子又逃過一劫,隨後聖駕啓程回京,快到城門時,胤祉、胤禛早就帶著文武百官候在城外相迎。

  對著外人,康熙並沒有表現出不快,但一回到宮裏,就直接往養心殿而去,以往照慣例是要召胤祉和胤禛去問話的,現在也不見了。

  胤祉本是心頭暗喜,可看老爺子的模樣,並沒有勃然大怒,也不懲處胤禛,不由又忿忿不平,直犯嘀咕。

  然而沒過多久,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康熙竟然將圈禁在宗人府的大阿哥放了出來。

  太子廢而複立,是老爺子想平衡各方勢力,那麽大阿哥被放出來,又意味著什麽?

  人心浮動,暗潮翻湧,不過胤禩卻要分出神來關注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嫡福晉富察氏有孕了。



得 子


  廷姝盼這個孩子盼了很久。

  雖然滿人講究子以母貴,但同樣也是母以子貴,沒有子女的嫡福晉在府裏說話也不能挺直腰杆,雖然側室所生的子女都要尊她爲嫡母,但總歸不是從自己肚子裏出來的。

  廉郡王府比其他府邸要好得多,並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側室或侍妾,但胤禩人緣好,在康熙面前又說得上話,不說外頭那些想巴結的人,單是宮裏頭的嬪妃娘娘,也卯足了勁想往他府裏指人,奈何胤禩不點頭,廷姝也硬是扛住壓力,連富察家想送個遠房表妹過來,她也沒有答應。

  一來從小生長在顯貴之家,看多了後院那些爭風吃醋的齷齪事情,不希望原本清靜的府裏也變成這樣,二來她的內心深處,一直希望那個一生一代一雙人的夢想不要破滅,雖然後來多了個張氏,但這麽多年相處下來,張氏的性子她也一清二楚,有什麽不痛快的,也早已化作憐憫和同情。

  饒是如此,廷姝的日子依舊不好過,胤禩無子,府裏只有兩個人,嫡福晉攔著不讓納新人,自己還生不出來,放在別人眼裏,就是廷姝善妒。

  其他阿哥府裏頭,少說也有兩三個側室,連四阿哥也不例外,到了胤禩這裏,卻只剩下一個,還是當年康熙指下的,這些年府裏空蕩蕩的,娘家也不知道私底下勸過她多少回,把身邊的丫鬟指成屋裏人,廷姝咬咬牙,就是不鬆口。

  好在熬了這麽些年,終於懷上了,就算是女兒,日後也有個寄望。

  穩婆不停地在她耳邊讓她使勁,廷姝喘著氣,臉色蠟黃,汗珠順著額頭流下來,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

  旁邊嬤嬤眼看不妙,趕緊往她嘴裏塞參片,一邊道:“福晉,您再加把頸,千萬要撐住,想想八爺,想想未出世的小阿哥!”

  爺……

  她有點出神,思路忽然飄到兩人剛成親的日子,身上仿佛也不怎麽痛了。

  看在穩婆眼裏,眼皮一跳,卻知情況越發不妥,福晉幾年未曾有孕,身體本就不算好,如今又碰上難産,今兒個只怕有些危險了。

  血房不祥,除了穩婆和伺候的嬤嬤,其他人都不讓進去,這是規矩。

  胤禩只能在外面等著,聽著高一聲低一聲的慘叫,心也跟著一上一下的。

  上輩子郭絡羅氏沒有生育,妾室生的時候,他都不在旁邊,自然不會瞭解女子生育的痛苦,此時聽到如此慘狀,不由多了幾分焦心。

  胤禛一邊低聲安慰著胤禩,心裏頭也有些著急。

  廷姝性子不錯,這些年大家相處下來,也有些情分在,若她撐不過這一關,胤禩只怕傷心難過是免不了的,屆時府裏沒有嫡福晉,宮裏再想往這邊指人,就更沒法推拒了。

  私心來說,胤禛自然不會希望看到這裏妻妾成群的情景。

  衆人正手足無措的時候,卻見嬤嬤自屋裏沖了出來,滿臉急色。

  “爺,福晉怕是要不好了!”

  富察夫人,廷姝的額娘聞言驚喘一聲,不管不顧地闖了進去。

  胤禩也臉色鐵青,全然沒了平日的溫雅模樣。

  “不管怎樣,一定要保住福晉,若是萬不得已,也以考慮福晉的性命爲先!”

  嬤嬤有些驚詫,卻仍忙不叠應了,又匆匆返回裏屋。

  廷姝原本的哀叫聲已經低了下來,站在外面幾乎聽不見,卻更讓人覺得不安。

  胤禛自己府裏也是子女單薄,基本很少有能存活下來的,現在就只有嫡福晉那拉氏生的弘暉,側福晉李氏生的弘昀,還有一個大格格,可就算這,也比胤禩好。

  他心裏頭已經在開始盤算著若廷姝有個萬一,自己這邊便將弘昀過繼給胤禩,只是此時此刻,這話卻不能說。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當裏面傳出一聲響亮啼哭聲時,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嬤嬤抱著孩子走出來,滿臉笑容,與方才沖進去時大相徑庭。

  “恭喜主子,是個小阿哥!”

  “福晉呢?”

  “福晉也安好,母子平安!”

  胤禩松了口氣,接過孩子,旁邊陸九機靈得很,見狀立時掏了份賞錢出來,嬤嬤笑咪咪地接過,嘴裏不停說著吉祥話。

  只見孩子縮在繈褓裏,小臉皺巴巴的,看不出像誰,眼睛也緊緊閉著,想是哭得累了,這會小嘴微微張著,眼角還有些淚痕,被胤禩抱在懷裏,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胤禩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他。

  胤禛也湊上前去看。

  “這孩子不像你。”他皺了皺眉。

  “剛出生的,還沒長開呢,四哥難道沒見過自己家的?”胤禩失笑,只覺得懷中抱的,仿佛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團棉花,柔軟得讓人手足無措。

  胤禛其實是有些吃味的。

  他看到胤禩的目光望向孩子時,柔軟得幾乎要讓人融化,但他也知道,跟一個剛出世,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吃醋也是很可笑的,胤禩膝下空空,盼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才有這麽一個孩子,只怕要疼到骨子裏去。

  這麽想著,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戳了一下那張熟睡的小臉,帶了點報復的快意。

  臭小子,你阿瑪是我的,以後可別想著跟你四伯搶人!

  歲月倏逝,朝堂上風雲變幻,人心各異,卻漸漸也顯出腥風血雨的端倪來。

  太子複立之後,表面看上去一派風光,但沒了索額圖的他,就像少了一條臂膀,加上康熙若有似無的打壓,這個太子當得比以往任何時候更要鬱悶。

  大阿哥不知是先前被圈禁的時候嚇破了膽,還是之後的心灰意冷,再也沒了以前的飛揚跋扈,剛過而立的人,發間已經染上點點星白,看上去老態滄桑,每次陛見的時候,康熙總盯著他的頭髮,半晌又什麽話都沒有。

  自從胤禛先斬後奏讓地方出兵平亂之後,康熙面上雖然沒有說什麽,但有意無意也冷淡了不少,胤禛只作不知,一如既往,上朝辦差,對待康熙也如以往那般恭順,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而胤禟見大阿哥被放出來,原是高興得很,本以爲他奪嫡有望,誰料得大阿哥處境堪憂,自己的如意算盤又落了空,他又不甘願就此認輸,只得憋著一口氣蟄伏著,等待機會。

  十三與十四依舊頗得聖寵,十三素來豪氣,與胤禛胤禩等人也交好,只是年紀尚小,有時過於大大咧咧,許多細節不甚注意,得罪了人也不自知。十四步步小心,在康熙面前,說話並不像其他人那般小心翼翼,卻從來不曾惹怒天顔,分寸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儼然已經是禦前第一受寵的皇子,連帶後宮德妃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另外一頭,廉郡王府裏多了個孩子,笑聲自然也多了起來,以往廷姝雖然不說,他也知道她必然承受了莫大壓力,如今一舉得子,正好封了許多人的嘴,也少了許多閒言閒語,只是廷姝產後虛弱,又要擔負府中上下大小事務,精神未免有些懨懨,胤禩爲此特地喚來張氏,讓她從旁協助福晉。

  除此之外,似乎一切都顯得輕鬆而愜意,以致於胤禛牽著弘暉過來找他的時候,便見這人坐在自家後院的葡萄架下,逗著繈褓裏的寶寶,一副有子萬事足的模樣。

  寶寶已經有兩三個月大,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早就舒展開來,一雙烏黑渾圓的眼睛轉來轉去,好奇地看著湊上前來的弘暉。

  弘暉揚著大大的笑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寶寶白嫩的臉頰,忍不住戳了一下。

  很軟。

  又戳一下。

  很舒服。

  再戳一下……

  手被抓住,弘暉擡頭,見胤禛正在瞪他,無辜的神情換上討好的羞赧。

  “八叔,寶寶好可愛!”像極了府裏額娘養的小狗。

  “那你多和他玩。”胤禩笑道,將寶寶遞給乳母,弘暉喜滋滋地跟過去,逗弄起來。

  “這小子非跟著我來。”胤禛看著他像逗小狗一樣逗著寶寶,有點頭疼。

  “小名取好了沒有?”

  胤禩搖頭。“他額娘說不如就叫寶寶,我一想也是,等他周歲的時候便有正式名字了,到時候再換即可。”

  胤禛正思忖著如何進入正題,卻突然聽到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二人轉頭一看,弘暉邊哭邊摸脖子,而寶寶手裏正抓住一塊系著紅線的玉佩,咯咯笑著。


別 莊


  弘暉很無辜。

  他也不是故意要哭得如此驚天動地的,那玉佩據說是自己周歲時額娘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至今沒摘下來過,小傢夥扯起來時,他急忙往後一仰,結果還是斷了。

  玉佩被勝利者抓在手裏,揚著沒牙的對著他耀武揚威。

  弘暉嘴巴一癟,洪水泛濫。

  胤禛沒好氣:“你還有當哥哥的樣子嗎,玉佩被寶寶玩一會兒又怎麽了!”

  弘暉原是想借著嚎啕大哭順便跟親愛的八叔撒撒嬌,被自家阿瑪這一嚇,哭聲倒停了,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鼻子一抽一抽,無比委屈的模樣。

  胤禩笑了起來,從寶寶手裏拿回玉佩,把斷了的線重新結了扣子挂在弘暉脖子上。

  “雍王府的大阿哥哭鼻子,被人知道要笑話的。”

  弘暉看了看旁邊忍笑的乳母,有點不好意思。

  “八叔……”

  小身子一邊蹭過去,把眼淚鼻涕都抹在上面。

  胤禛嘴角抽搐,把人拎開一點。

  “弘暉一直說想騎馬,左右明日休沐,不如帶他去別莊住一兩日,你也一起吧。”說罷看了弘暉一眼。

  機靈的某人立時蹭過去,抱住胤禩胳膊:“八叔去吧,把寶寶也帶上!”

  胤禩搖頭:“算了,寶寶還太小。”

  弘暉扁著嘴,信誓旦旦:“我一定會保護寶寶的,就算自己沒飯吃,也不會讓他餓著肚子!”

  “從哪兒學來的渾話!”腦殼上又被胤禛敲了一記。

  胤禩看著他眨巴著眼睛渴望的模樣,不由失笑:“好吧,寶寶還小,得帶上乳母和丫鬟。”

  弘暉頓時樂不可支,手舞足蹈。

  他性子本是活潑,但在府裏的時候,他是長兄,又是嫡子,胤禛也是嚴厲的父親,弘暉小小年紀已經懂得約束自己,但到了這裏卻不一樣,八叔素來是疼他的,在八叔面前,便連阿瑪也多了幾分笑容,他自然也放鬆不少。

  弘暉身爲雍王府嫡長子,再過幾個月就要入上書房,如他的叔伯父親那樣度過漫長枯燥的讀書生涯,胤禛雖然面上嚴謹,私底裏卻也很疼愛這個兒子,有心在他去讀書之前讓他盡情玩一趟。

  當然,如果單是父子二人去是不行的,能喊上胤禩一起,就圓滿了,兩人已經很久沒有獨處過了,四哥內心深處是有些哀怨的。

  男人出行比女眷要方便得多,雖然有兩個小孩子,但總歸不必花費多少功夫,廷姝雖然不舍,但她自己近來身體不大爽利,懶得動彈,再說有乳母下人跟著,也沒什麽不放心的,只是再三叮嚀一番,命人將東西準備齊全,又目送著馬車走遠,這才回屋休息。

  莊子是胤禩住過的,這幾年一直有人在照料打理,一應擺設都沒有變動,自從胤禩上回走了之後,後院種了一大片花草,此時正是盛放的季節,燦黃嫣紅開了滿眼的璀璨,弘暉看得目不轉睛,連寶寶也揮舞著小手小腳。

  胤禛看胤禩的神色,便知他也喜歡這裏,心中暗喜,面上卻仍是淡淡地吩咐下人帶兩個孩子去休息。

  入了夜的莊子有些涼意,胤禛讓人準備了熱鍋,又擺了些羊肉和配菜,看上去豐盛熱鬧。

  這段時間,胤禩養尊處優,沒什麽煩心的事情,連帶著整個人也容光煥發,映著鍋子升起的熱氣,看得胤禛心中一動。

  “早知就把老九他們也喊過來,人多更熱鬧。”胤禩笑吟吟道,夾起一片羊肉放進鍋內,看起來心情頗佳。

  已經有了兩個小鬼,我怎麽會再喊人過來掃興。胤禛沒好氣地暗道,沒有接話。

  怎麽這人到了兩人獨處的時候,就沒了平日冷面王的威勢。

  胤禩睇了他一眼,忍不住低聲笑起來,不再調侃他,話題一轉。

  “弘暉是個有靈氣的孩子,將來入了上書房,想必也遊刃有餘。”

  上書房是皇子讀書的地方,他們小時也是這麽過來的,如今年長的皇子各自辦差,在上書房讀書的,多是年幼的皇子,和一些年紀大些的皇孫,還有旁支的宗親伴讀。

  人一多,難免就複雜起來,胤禩前世因爲背景單薄,母家卑微,也沒少受欺侮,如今這些皇子皇孫廝混在一起,就更加分出高低貴賤來。

  誰的母家更說得上話,誰府裏是看人眼色的,孩子們自然會分個三六九等,攀高踩低,欺淩弱小,讓你吃了虧還只能往肚子裏吞,若是誰捺不住去告狀的,只怕後果會更慘。

  二人都是在上書房待過來的人,又如何不明白這些彎彎道道,胤禛聞言只有憂慮,卻無半分高興。

  “我只怕他這性子,到了那裏被人算計了還不曉得。”

  “總得吃一兩回虧,才能學乖。”提到弘暉,胤禩卻想起另一樁事。“弘暉的身體向來可還好吧?”

  這問題問得古怪,連胤禛也是一怔。“平日裏並無不妥,怎麽?”

  胤禩笑道:“沒事,我見他稍顯單薄了些,平日裏沒事別老拘著他讀書,多出去跑跳一陣才好。”

  記憶裏,雍王府的嫡子,這兩年便會夭折,自此之後,那拉氏也再沒能生育過。前世胤禩對這個小侄子沒什麽印象,自然不會去深究他的死因,如今兩家親近不少,他也不希望看著從小喜歡纏在他身邊的弘暉就這麽沒了。

  說話間,下人端著兩碗湯呈上來,胤禩試了一口,只覺得味道鮮美,齒頰留香,不由奇道:“這是什麽湯,回頭我也學學。”

  胤禛含糊道:“是廚子的拿手好菜之一,我也不曾問過。”

  胤禩不疑有他,並作幾口喝下,一邊笑道:“四哥府上的廚子,我早就垂涎了,什麽時候送我一個。”

  “你若是要,回頭就讓他上你府裏去。”只怕你天天喝要消受不住。

  這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胤禛若無其事道,轉而說起別的話題。

  胤禩漸漸地覺得有些不對勁。

  雖然屋裏比外面要溫暖,但也不至於突然熱起來。

  鼻息間暗香隱隱,原是不易察覺,但此刻身體一有異樣,連帶著淡淡的香味也明顯起來。

  躁動自體內一絲一絲浮起,敏銳如他立時察覺了那碗湯的問題。

  “那究竟是什麽湯?”

  “鮮菇,只是加了點別的東西。”胤禛伸手過來扶住他發軟的身體,只覺得觸手的溫度熱得有點發燙。

  “什麽東西?”胤禩咬牙,已經隱隱猜了出來。

  “鹿血,放得不多,怕你聞出來不敢喝。”笑容裏帶了點奸計得逞的得意,胤禛趁著四下無人,飛快在他頰邊親了一口。

  胤禩瞪著放在他面前只喝了兩口的湯,再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碗,一時無語。

  “還有呢?”

  “沒有了。”褪去了冷淡的面容上顯得一臉無辜。

  “氣味!”胤禩沒好氣。

  “只是加了一點點的麝香,很少,一般人聞不出來,你的鼻子真靈。”胤禛微微一笑,也不知是誇讚還是調侃。

  素來冷靜的廉郡王突然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八弟醉了,爲兄扶你去歇息。”口中說著,一邊將人攙扶起來,往別院走去。

  鹿血和麝香雖然有催情的效果,可他也沒到走不動路的地步,只是藥效一湧上來,某個地方無法抑制有了反應,他只能任由那人扶住自己,半身遮掩著那讓人難以啓齒的隱情。

  “四哥,算計之情,無以爲報。”

  話說得溫柔,可細聽之下,不難聽出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胤禛離他不過咫尺,看著他睫毛微微顫抖,雙頰染上不正常的嫣紅,唇也仿佛被熏得鮮豔,襯著白皙膚色,越發顯出驚心動魄的美感,不由低笑一聲,湊近了些,熱氣吐在對方耳廓。

  “八弟不必客氣,以身相許即可。”

  若是手裏頭有板磚一類的武器,胤禩一定毫不猶豫地往對方頭上拍去,可惜此刻手上什麽也沒有。

  不僅沒有,自己還是被刀俎爲所欲爲的魚肉。

  接下來的事情荒誕得有點像夢境。

  身體挨上被褥的那一刻,他只覺得體內的著火點仿佛被點燃起來,無處不在叫囂著要紓解,熱血湧上脖頸臉頰,熏得頭昏昏沈沈,有點睜不開眼。

  胤禩忍不住低低呻/吟出聲,潛意識記著還有旁人在場,強自按捺不去撫摸那處早已灼熱堅硬的器官。

  只是那把火燒得難受之極,迅速地將理智一點點燒光,直至蔓延全身。

  一隻同樣溫暖的手撫上他的腰腹,順著裏衣滑入褲子中,握住那已然堅硬如鐵的地方。

  “唔!……”胤禩驚叫一聲,身體反射性微微彈了一下,被牢牢按住。

  扣子自上而下被解開,此時他已覺得對方的動作磨磨蹭蹭,忍不住自己伸手去解。

  手被抓住,那點微末的掙扎氣力完全不被放在對方眼裏,輕而易舉地被雙手反綁在身後。

  隱約中聽到那人在耳畔說了幾句,被欲望燒得模糊的腦袋聽不分明,又化作混沌。

  上身的衣服被脫下,火熱的身體碰觸到微涼的絲綢被褥,忍不住渴求更多,仰起頭,讓肌膚在被子上蹭著,漸漸地連帶被子也變得溫熱,再也不能稍緩絲毫饑渴。

  眼睛雖然睜著,卻失了焦距,半眯著看向前方,平日裏黝黑深沈的眸子此刻水澤瀲灩,漾著自己毫無知覺的媚意。

  若是沒放那點鹿血和麝香,以這人慢熱的性子,只怕今夜又是一個秉燭夜談,同榻而眠的夜晚。

  胤禛暗歎了口氣,可自己對他,天天咫尺相對,旁邊衆目睽睽,偏偏又不能更親近一步,這種煎熬,真不是常人能受的。

  從小一起長大,早已摸透他的性情,胤禩別處哪里都好,在情事上卻是溫吞水一般,萬事都要等著別人主動,也虧是他這些年來步步緊逼,換了稍顯羞澀的女子,只怕一晃眼,一輩子就過去了。

  此時那人在身下呻/吟著,周身漸漸泛上情/欲的微紅,上身赤|裸,下身半掩在被褥之中,若隱若現,身形頎長,溫潤如玉,胤禛原本已有些心神搖蕩,見狀如何還能按捺得住,只從挽帳的綢帶上解下兩條,一條覆在對方濕潤的雙目上,繞至後腦勺綁了個活結。

  繼而低聲在那人耳畔說道:“我來伺候八爺。”

  這聲八爺說得**味十足,與平日形象大相徑庭,以致於胤禩忍不住輕顫了一下,嘴角逸出破碎的低喘。

  餘下的一條緞子卻被用在灼熱的器官上,纏纏繞繞,綁了好幾圈,這才停在根部,打了個結,手指卻還靈活地在上面撫摸捋動,讓人情|欲萌動又釋放不得,在冰與火的折磨之間徘徊。

  “你從哪……學的這些……手段?”胤禩有些語不成調,聲音暗啞,渾無昔日溫雅。

  “青樓……”胤禛低頭咬上他的耳垂,手中的動作也未停下,拇指摩挲著頂端的濕潤,又用指甲剝開上面薄薄的皮,輕刺慢撚。“當然是不可能的,偶然間看了幾幅春宮冊子,學來的。”

  胤禩已經沒有閒情去問他哪來的時間去逛街找春宮冊子,他一次次仰起身體,卻發現被緊緊縛住的地方完全得不到解放,而對方的動作在加大快感的同時,反而更進一步將他送入地獄,奈何雙手被綁住,動彈不得。

  而眼睛被蒙住,身體則更加敏感。

  一點點的碰觸和挑逗,也足以讓此刻的他幾近崩潰。

  沾了濕液的手往後面探去。

  慢慢地,試探地鑽入裏面,手指數目緩慢地增加,因著濁液的潤滑而順暢許多,眼看差不多了,將手指抽出來,取而代之的,是同樣灼熱堅硬的器官貫穿進去。

  “……!”胤禩緊緊擰眉。

  初時的不適和痛楚之後,是難以言喻的感覺,碩大的部位充滿自己體內,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脈動,如火焰一般,幾乎要將原本已經到了臨界的身體灼燒起來。

  視線一片黑暗,卻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在自己身體裏的每一個抽動。

  “小八……胤禩……”胤禛吻上他的唇,舌頭撬開牙關長驅直入,似要將他吞噬一般,銀絲自唇舌交合處流下來,沿著下巴蜿蜒至鎖骨上。

  “解開……”蒙著眼睛的綢帶一點點染上濕意,嘴微微張闔,已經陷入半混亂中。

  胤禛親了他一下,慢慢地將帶子解開。

  驀然沒了束縛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白濁的液體噴濺上對方腹部,胤禛咬牙,也跟著釋放出來。

  眼睛和手上的綢帶被解開,胤禩半眯起眼,一時有些不適應光線,不由伸手半遮住,臉上淚痕未消,看上去顯得有些脆弱,雖然胤禛知道並非如此,還是忍不住放柔了動作,讓他靠得更舒服些,嘴裏一邊調侃。

  “爲夫伺候得如何?”

  “四哥。”那人笑得柔情萬千,手一邊纏上他的脖頸,迫他低下頭來。

  “嗯?”胤禛被他突如其來的挑逗弄得有點失神,忍不住順著他的話出聲道。

  胤禩湊近他耳邊,冷笑一聲:“你什麽時候也被弟弟我上一次?”

  胤禛萬萬想不到平日儒雅的人也會被自己逼得口吐粗俗之言,不由呆滯了。


☆、由頭(上)

  康熙四十一年七月,日子遠比以往還要悶熱,知了早早地停在樹梢叫嚷,宮中上下也已經準備好冰盆擺在各處主殿,饒是如此,依舊有種讓人透不過起來的窒悶。

  就在這個時候,宮中傳出皇十三子胤祥被今上訓斥的消息。

  起因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十三掌管兵部以來,雖不像從前大阿哥在時對軍務那般嫺熟老道,但他勝在年輕,做什麽事情都有一股沖勁,很快跟兵部上下也混得不錯,加上他與胤禛同氣連枝,朝中上下都將他看成四阿哥一党。

  被康熙訓斥,也是因爲兵部的事情。

  一日康熙心血來潮,將十三召到跟前,詢問兵部相關事宜,問的是前幾年地方瓊州黎民被逼起事的騷亂。

  這件事發生在康熙三十八年,當時胤祥還沒有入駐兵部,自然也就不甚清楚,康熙所問,他多是答不上來,康熙發了一通火,並斥責他“好逸惡勞,不學無術”,索性將他兵部的差事卸了。

  革職的旨意隔天就發下來了,連著一起的,還有另外一道聖旨,卻是讓皇十四子胤禎接替胤祥,掌管兵部。

  此事一出,舉朝譁然,衆人明裏暗裏,大都議論紛紛。

  十三阿哥素來得蒙聖眷,恩寵有加,連拜祭泰山也派他代爲出巡,康熙對他的寵愛可見一斑,更重要的是,胤祥與四阿哥交好,從小就是跟在四、八兩位阿哥後面長大的,關係匪淺,隱隱已經被歸爲一派,如今卻在四阿哥党風頭正盛之時被革職,這後面究竟有何深意,老爺子是不是想透過這一件事,告誡點什麽?

  “八爺,若您無意於那個位子,就萬萬不可再摻和進去了。”沈轍在得知消息之後立刻趕到書房來找他,開門見山便是這句話。

  胤禩臉上不見意外,淡淡道:“子青勿急,先說說你的理由吧。”

  “理由很簡單。”沈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全然沒了平日的斯文,抹抹嘴,這才道:“六部之中,首重戶部,戶部管天下錢糧,四爺經營打理了這麽些年,戶部就算不是他的囊中之物,也只怕遍佈了他的暗線。其次是吏部,吏部在八爺手裏,四爺自然無需擔心,但也正是這個無需擔心,反倒是讓上面那位擔心起來……再者還有兵部,十三爺剛剛接手,根基未深,但如今六部最重要的三部,盡在四爺之手,您與十三爺在四爺身邊,隱然已是左右臂膀之勢,如此一來,皇上還能放心麽?”

  沈轍說罷,歎道:“只因之前您不想爭大位,子青也不是熱衷名利的人,因而沒有想到這一層,如今等到皇上出招,才是恍然大悟,八爺切莫重蹈大阿哥的覆轍。”

  胤禩點頭道:“看來是這段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我將自己剔除在皇位之外,就忘了去看這些潛在的危險,如今十三被貶責,必是老爺子想敲山震虎,警告四哥。”

  沈轍歎道:“正是此理,所以一旦皇上起了疑心,下一個要對付的,只怕就是八爺您了,唯今只有一計。”

  他沒有說下去,胤禩也兀自沈默不語,端起茶盅啜了一口。

  茶香在鼻息間縈繞,午後的陽光自屋外照進來,在地上留下一層斑駁光影,溫暖得幾近灼熱,然而兩人心事重重,顯然也不覺得熱。

  半晌,胤禩擡起頭,歎了口氣,接上沈轍之前的話:“自汙。”

  沈轍點頭苦笑道:“八爺聰明絕頂,必然也能想通其中關節,只是皇上那邊,怕要費些勁,若是一個不好,怕是以爲您借機要挾,又或恃寵而驕。”

  胤禩不語,片刻方輕描淡寫道:“當皇帝的兒子,真難。”

  他活了兩輩子數十年,到現在也沒法完全摸清老爺子的想法,也許正是因爲這樣,當年的自己才會失敗吧。

  沈轍搖頭苦笑,誰說不是呢,他跟在胤禩身邊這麽久,看了無數勾心鬥角,處處儘是殺人不見血的招數,饒是他不過一個小小的幕僚,也覺驚心動魄,何況是身在局中的皇子阿哥們?

  然而通往那位子的路上即便是如此遍佈荊棘刀劍,也還有無數的人前仆後繼,飛蛾撲火般爭奪,說起來,他跟的這位八爺,可算是其中的異數了。

  翌日下朝時,胤禩與胤禛並肩而行,旁人本想上前搭訕招呼的,見了旁側的雍親王,卻都止了腳步,只是諾諾地站在一旁,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倒似見了閻王。

  胤禩不由笑了起來,調侃道:“四哥好魄力,越發威嚴有氣勢了。”

  胤禛睨了他一眼,淡淡道:“若不是如此,只怕要有更多的人要不請自來,就如當年的大阿哥一般。”

  最後那句話聲音極低,胤禩卻聽得分明,也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不由心頭暗歎。

  大阿哥正是因爲鋒芒過盛,周圍聚集了以明珠爲首的一幫人,才會引得康熙下決心剷除這股勢力,如今胤禛雖非有意,卻隱隱成了超越于太子之上的又一股勢力,這豈是康熙所樂見的?

  那頭胤禛卻似毫無所覺,邊走邊道:“明兒個是弘暉生辰,他嚷著想見你,帶上寶寶一起過府小聚吧。”

  胤禩斂下心思,笑道:“那可要給他挑點稱心的賀禮了,那些珠寶玉石他想來是不感興趣,小小年紀更不懂欣賞書畫,如此四哥便陪我去外頭買點小玩意回來哄他吧。”

  胤禛的神情微微柔和下來,點點頭。

  此時將近晌午,二人皆是腹中空空,便先找了間客棧的二樓坐下。

  夥計麻利地記好菜名又匆匆去準備,胤禩笑道:“四哥可還記得當年我帶你來吃過的榆錢面,如今掌櫃就是當年那小面攤的主人。”

  胤禛眉頭一挑,果然有些意外:“手藝確實不錯,他也算熬出頭了。”

  胤禩先前那句話不過是開場白,此時見他神色淡淡,倒有點不知如何開口,沈吟片刻,索性直截了當道:“我想找個由頭,讓老爺子革了我的職。”

  胤禛一怔,臉色沈了下來。

  “爲什麽”

  胤禩直視著他,眼底一片清明之色。

  “我不能讓你功虧一簣。”

  十三爺被革職,怕是聖上不滿四爺近來作爲,想借此作爲警告,如果八爺想撇清與您的關係,必然也會主動退避,如此一來,聖上的怒火,便都在您一人身上了。

  這是昨夜密談時,戴鐸所說的話。

  只不過胤禛並沒有信了他的話,不僅如此,還發了一通火。

  但斥責之餘,細想一下,戴鐸縱然心思想歪了,有一點卻是沒有說錯的。

  老爺子發作完了胤祥,下一個,不是胤禩,就是他。

  胤禩不想讓他苦心經營毀於一旦,甘願自汙其身,退出朝堂。

  現在已經折了一個十三,他又何嘗願意看著胤禩也爲了自己做出如斯犧牲?


☆、由頭(下)

  “不行。”胤禛冷冷道,語氣決然。

  胤禩一笑,提起桌上茶壺爲兩人斟滿了茶,方道:“我這不僅是爲了你,也是爲了自保,如果你被老爺子懷疑,我必然也不會好到哪里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現在可以保全一個人,何況將兩人都拖下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淡然乏味,自然不如自己家裏的好,但是看著對方一口拒絕自己,心中還是有些許開心的。

  起碼這麽多年的情份沒有白費。

  就算最後總要有一個人退讓,能夠看到他如此回答,也不枉自己做出如此選擇了。

  “四哥。”他擡起頭,笑吟吟的。

  “我沒有你的鴻鵠之志,他日只需許我平安富貴,我就心滿意足了。”

  胤禛怔怔看著,似乎想將眼前這人牢牢刻進心底,驀地一股熱流湧上喉頭眼眶,又被他強壓下去,半晌無語,只伸出手,覆住對方的手。

  有生之年,必不負你。

  直至夥計端菜過來,方將這氣氛打破,胤禩渾如無事一般,說笑談天,胤禛只是默默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

  用過飯,二人又上街挑了些弘暉和寶寶喜歡的小玩意。

  “你買這麽多,那小子該樂翻天了?”胤禛瞧著陸九和小勤兩人手裏頭提的東西,搖搖頭。

  “你不願當慈父,還不許我疼疼侄兒不成?”胤禩笑道,忽而停住腳步,眼睛望向某處。

  “怎麽?”胤禛順著他的視線,望向一個攤子。

  攤子賣的是些女子用的東西,普通尋常,粗陋簡單,只怕連王府裏的丫鬟也看不上眼。

  胤禩卻從那堆胭脂水粉裏挑出一條珠串,珠子像是木制的,有些像檀木,上面還刻了圖案,細看竟是佛教中的十八羅漢,栩栩如生,細緻入微。

  攤主見兩人衣著不凡,不由熱情地介紹道:“公子好眼光,這鏈子確實不凡,不瞞您說,是我家長輩代代傳下來的……”

  任他說得天花亂墜,胤禩卻也不理,掏了銀子給他,便將手鏈收入袖中。

  這鏈子想必是給富察氏買的。

  胤禛隱隱猜到,也知道這再正常不過,卻仍覺得淡淡酸味泛上心頭。

  少頃,先到了廉郡王府門口,二人分手。

  胤禩讓陸九提著東西先進去,笑道:“明日弘暉慶生,我一定準時到,今兒個就不再留你了。”

  不留就不留,你拿著手鏈給媳婦獻寶去吧。

  胤禛想道,渾然不覺自己此刻已經像極了小女兒家患得患失的心態,面上卻依舊若無其事,只嗯了一聲,轉身欲走。

  “四哥。”

  身後傳來胤禩的聲音,胤禛站住,淡淡道:“還有事?”

  胤禩欣賞夠了,這才將一件物事塞進他手裏。

  “沒事了。”

  那人拍拍衣服,笑咪咪地回府。

  胤禛眼睜睜看著大門在自己面前關上,又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的東西。

  正是方才胤禩在街上買的木珠鏈子。

  木頭磨得圓潤光滑,握在手心裏,絲毫不覺硌手。

  弘暉雖然是皇子,今天不過也才六歲,生辰自然也不會大操大辦,本來也只是闔府小聚,因與廉郡王府交好,也將胤禩一家請了過來。

  寶寶天生愛笑,看了這種場面更是手舞足蹈,咧著沒牙的嘴逢人就笑,直笑得衆人愛不釋手,抱過手親了又親。

  弘暉跟寶寶親厚,也跟著過去嚷著要抱,一點也不介意寶寶搶了他的風頭。

  那拉氏與廷姝在一旁拉著家常,一邊笑呵呵地看著。

  側福晉李氏懷裏抱著年方兩歲的二阿哥弘昀,旁邊站著八歲的大格格,眼睜睜看著這一團和氣的其樂融融,倒似不相干的外人一般。

  李氏暗自咬了咬牙,掩下眸中一閃而過的怨恨,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也時不時插上兩句話。

  那頭胤禛與胤禩從外面進來,衆人忙起身相迎。

  胤禩在場,李氏不宜久待,說了兩句,便帶著弘昀和大格格退下。

  錯身而過時,胤禩看了她一眼,突然道:“嫂子這帕子精致得很。”

  李氏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自己手裏被攥得皺成一團的繡帕,心頭一跳,勉強笑道:“八爺過獎。”

  說罷一福身,匆匆便走。

  那拉氏是嫡親嫂子,無須回避,她見胤禩多看了李氏兩眼,便道:“怎麽了?”

  下意識只覺得他不會無端端問那一句話。

  胤禩搖搖頭,弘暉隨即蹭上來撒嬌,寶寶也跟著咿呀咿呀地叫嚷起來,場面一時熱鬧之極,那拉氏也只好捺下心中疑問,張羅著上菜布菜。

  待酒飽飯足,小孩子被乳母抱下去歇息,那拉氏這才舊話重提。

  “八弟,方才你……”

  胤禩道:“四嫂,弘暉近來身子如何?”

  那拉氏一愣。“他剛出身時有些弱,但如今看起來也沒什麽不妥,平日裏很少生病。”

  “其實也沒什麽,內宅陰涼,怕孩子體弱容易染恙,四嫂多看著些也就是了。”

  繡帕是上好絲緞,本身質地平滑,能把帕子攥成那樣,說明心中必然有極深的怨氣,高門大宅裏這種爭風吃醋乃至禍及子嗣的事情並不少見。

  輕描淡寫一句話,但那拉氏極聰明,立時聽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胤禛也微微皺眉,他從小在宮裏長大,又怎會不明白。

  廷姝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旗裝上的繡紋,心中暗自慶倖如今胤禩王府中只有寶寶一個子嗣,若不是張氏不能生育,只怕現在她也要時時提起十二分緊張來防範。

  女子本弱,爲母則強,李氏雖然可惡,但又何嘗不是可悲。

  沈轍勸胤禩自汙以求自保,卻沒想到才過了幾天,彈劾胤禩的摺子便已被呈上禦前了。

  摺子自然都是禦史上的,但這裏頭又大有乾坤。

  一直以來,禦史的地位都是微妙而超然的,縱然明朝那般喜歡動輒杖責大臣的,也很少隨意處置禦史。

  不以言獲罪,是歷朝歷代的不成文規矩,滿人馬上得天下,入關之後,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已令漢人心生恐懼反感,爲了加強統治,自然要將漢人的規矩搬過來,這其中也有對禦史的優待。

  而在康熙三十五年之後,衆皇子逐漸擁有自己的勢力,暗中角逐,禦史自然也成了各方利用的工具。

  正如此番上奏彈劾胤禩的摺子,已經無法揣測上奏者的用意,究竟是真正的士林清流,還是受人指使。

  一開始的摺子,只是告胤禩在吏部“無所事事,一無建樹”。

  漸漸地,內容變了味,連“故作無爲,實則籠絡人心,施恩結黨”這樣誅心的話也出來了。

  康熙只是將摺子留中,卻沒有斥責上奏的人,態度本身,曖昧而令人玩味。

  老九、老十和十三等人暴跳如雷,要爲他出頭,被胤禩按住了。

  本是自己想做的事,如今有人幫他做了,豈不省心。

  胤禩挑了個日子,隻身求見康熙。

  進了西暖閣,便撩袍子跪下。

  “兒臣是來請罪的。”


自 請

  康熙放下朱筆,眉頭一挑。“你何罪之有?”

  胤禩眼觀鼻鼻觀心:“兒臣受人彈劾,故前來請罪。”

  “這倒新奇,若是無罪,又有何罪可請,莫不是你做賊心虛?”

  康熙的語調是調侃的,半帶著玩笑的意味,胤禩卻沒有跟著笑起來,只是垂了頭道:“摺子中的內容,半真半假,兒臣此來,便是澄清假的,認罪真的。”

  “什麽是假,什麽是真?”

  “自接掌吏部之後,日復一日,沒有什麽大的長進,確實有懈怠之嫌,只是兒臣自小也沒什麽雄心壯志,又如何會去想著要做那些籠絡施恩,大逆不道的事情,上摺子的人,未免也太高看兒臣了。”

  他的語氣淡淡,並沒有什麽不滿,康熙從前不喜他這種做派,只覺得有時候毫無破綻,反而顯得城府深沈,讓人看不透心事,但這些年見他額娘早逝,膝下子嗣單薄,廢太子時也不曾趁機生事,才覺得自己疑心已是太重了些。

  早年父慈子孝的日子一去不返,兒子們一個個長大,逼宮的逼宮,圈禁的圈禁,連大阿哥鬢間都漸漸染了白髮,何況是他這個做父親的。

  康熙歎了口氣,道:“起來罷。”語氣神色,俱是溫和慈靄,又指著榻上讓他坐下。

  “朝堂之上,本是心思各異,互相傾軋,你一心做事,也不曾人情往來,自然要爲人詬病。”

  言語之間,諄諄善誘,竟是教起爲官做人的道理來。

  胤禩暗自苦笑,這老爺子當真是皇帝做久了,就全然用高高在上的心態來揣測別人,他說的雖然有道理,可若是自己真與大臣人情來往,那還不坐實了奏摺裏的罪名?

  想歸想,他卻只是點頭應是,康熙見他乖乖受訓的模樣,心中滿意,也只是轉而提起輕鬆一點的話題:“朕的皇孫出世了,朕還沒抱過呢,趕明兒富察氏進宮來請安的時候,將他抱來給朕看看。”

  胤禩道:“寶寶頑皮,怕衝撞了皇阿瑪。”

  康熙笑道:“小孩子便當如此,朕把名字都想好了,滿了周歲就讓宗人府入玉牒,喚弘旺。”

  胤禩一怔。

  原來兜兜轉轉,卻還是叫了這個名字。

  康熙未曾察覺,續道:“旺者,豐盛興旺,只盼弘旺之後,你府中能夠熱鬧起來……唔,聽說張氏已經不能生育,不若再指兩個人進府吧。”

  胤禩不答,起身跪下。“兒臣有一事相求。”

  “兒臣在吏部日久,越發覺得能力單薄,不足以掌管一部,如今西南匪寇爲患,形勢複雜,且遠離中原,蠻人頗多,不服管教,兒臣想前往雲南勘查一番,也好爲朝廷日後的舉措作一二籌備。”

  這一席話可謂石破天驚,連康熙都坐直了身體,看著他。

  如今太子式微,諸皇子虎視眈眈,他卻突然自請去雲南,康熙突然覺得自己一點也弄不明白這個兒子的想法了。

  “你一個阿哥,自小錦衣玉食地長大,又不擅兵事,再說南方濕氣重,雲南地處偏僻,蠻民更多,個個兇悍異常,雲貴總督都經常向朕訴苦,你去了,能做什麽?”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皇阿瑪也曾說過,幼鷹需要歷經風雨摧折,才能成長爲翺翔天際的雄鷹,兒子不過是想去外面走走,多增長些見識,以後也可多爲皇阿瑪分憂解難。”

  他沒有自稱兒臣,而是換成兒子,語氣低而不沈,溫和婉轉,聽在康熙耳中,莫名讓他心頭一軟。

  這個兒子想必是這些日子被禦史的奏摺鬧得煩了,索性自請外出,去的還是窮兇極惡的地方,以便摘清自己的嫌疑。

  康熙歎了口氣,傾身上前,挽住他的臂膀,將人拉起來。

  “你去過山西,去過江南,可那都是富庶之地,可雲南山高皇帝遠,屆時你就算有什麽事,朕也幫不了你。”

  胤禩一笑:“兒臣也不是去惹事的,只是去看看那裏的人情地貌,聽說這幾年瑤民苗民鬧得很凶,連官府也奈何不了,兒臣也想去看看有什麽法子,就算吏部的差事辦不了,起碼也可以盡點綿薄之力,不至於一事無成。”

  老爺子未必是不疼兒子的,只是皇帝當久了,難免總要帶上皇帝的眼光去看待一些人事,久而久之,連他們這些做兒子的,也差點忘了老爺子也是爲人父的。

  “罷了,此事容朕好好想想,先不要提了。”康熙擺擺手。

  胤禩見好就收,也不多說,康熙又問了幾句閒話,便讓他先跪安了。

  出了外頭,才見到胤禛正等在外面,垂手站著。

  見了他,冷肅的眉目霎時消融,帶上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意。

  “四哥是來給皇阿瑪請安的?”

  衆目睽睽,胤禛不便多說,點了點頭,徑自進去。

  胤禩知他出來必要找自己,便也沒有先行一步,只沿著外面花叢一路緩步,賞花看蝶。

  不過一會兒功夫,胤禛就出來了。

  胤禩奇道:“這麽快?”

  胤禛道:“梁九功說皇阿瑪不想見,讓我跪安。”

  必是因爲自己之前說的話,打亂了老爺子的全盤計劃吧,胤禩暗道。

  胤禛看了他一眼:“與你有關?”

  胤禩點頭道:“我已經跟老爺子說,自請去雲南。”

  此時兩人正走在出宮的路上,胤禛硬生生頓住腳步,轉頭看他,眼中滿是震驚。

  “我知若是提前與你說,你必是要反對的。”胤禩見他這副模樣,禁不住軟了語氣。

  “因爲我。”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胤禛心念電轉,立時想通不少事情,看著眼前這人眉目儒雅,卻是罵也罵不出口。

  胤禩失笑:“這也是爲了保全我自己,遠離朝堂,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去江南那種富庶之地,老爺子免不了又得疑心我要做什麽了。”

  胤禛定定看著他。這人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先去見了老爺子,才告訴自己,去與不去,如今只能任由老爺子心情來決定,自己也阻止不了。

  他咬牙道:“雲貴之地潮濕,瘴癘極爲厲害,你去了……”

  胤禩笑道:“無須擔心,聽聞昆明四季如春,我也不是盡往叢林冷僻的地方鑽。”

  他並非良善之人,此舉若是有五分爲了胤禛,卻也有五分是爲了自己,京城漩渦,如果不趁早抽身,遲早也會落得像十三那樣的下場,屆時與其終日困在府中無所事事,還不如趁早獨善其身,海闊天空。

  既然此生已打定主意不去爭那把椅子,便要想盡辦法令自己遠離危險,也許有千萬條理由讓胤禛覺得自己爲了他捨棄良多,但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自私的凡人。

  胤禩看似溫和,但心性極堅,決定的事情絕無轉圜的餘地,胤禛勸不動,便只能作罷,回府想法子去,然而不過兩日,康熙的旨意便已下來,讓胤禩擇日前往雲南。

  老九老十聽到消息,一股腦跑過來,義憤填膺罵了胤禛一頓,順道表達了自己對老爺子的憤慨之情。

  折騰了半天,他們前腳剛走,老三也施施然來了,擺出兄長的譜安慰了他一番,讓他去雲南勤勉辦差,莫要丟了朝廷的臉面。

  胤禩啼笑皆非,敢情在所有人眼裏,這回自己是形同流放了?

  好不容易送走三阿哥,那頭下人來報,說十三阿哥來訪。

  胤禩頭大如鬥。


送 行

  十三進門的時候,眉目依舊英氣,只是帶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沈。

  這也難怪,他本是少年得意,受盡寵愛,忽然之間從雲端跌落下來,心裏必然不能接受,胤禩看在眼裏,卻沒點破,只是招呼他坐下。

  “今兒個是什麽風,竟把你給吹來了?”

  十三嘴角勉強扯起一絲笑容:“聽說八哥就要遠行了,怎麽能不來送一送。”

  胤禩一笑,親自沏茶給他。

  “山高路遠,八哥怎會想到要去那種地方?”十三猶豫半天,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胤禩噙笑:“山高路遠,未必就不是海闊天空,雲南聽說是很好的,尤其是昆明,四季如春,鮮花似錦,比京城還要好,不出去看看,怎能知道天地有多大。”

  十三眼中浮現出一絲迷茫,呐呐笑道:“那可真好,聽聞苗女多情,八哥別被迷花了眼,樂不思蜀才好。”

  他今年十六,正是英姿勃發的年紀,身居要職,少年風流,何等風流,但先前這一番打擊之下,卻令他猶如晴天霹靂,無所適從之感。

  胤禛爲此沒少安慰過他,只是十三自己心底無法擺脫出來,他想不明白,那麽寵愛他的皇阿瑪,怎麽三言兩語就將他卸了差事,連他進宮請安也不想見他?

  胤禩看著他,突然道:“十三。”

  胤祥一愣。“啊?”

  “老爺子首先是皇帝,而且是古往今來出類拔萃的皇帝,其次才是我們的皇阿瑪,再說人生際遇,跌宕起伏,本是常事,你小小年紀,將來的路還長得很,不要著眼一時的挫折,目光須得放遠點才好。”

  話不能說得太明白,但這番話已經把要勸的話都勸了,只是這弟弟畢竟年紀還太小,性情素來直爽,之前又是一帆風順,驟然之間遭遇這樣的變故,必然很難接受。

  十三低下頭,苦笑道:“八哥所說,我又何嘗不知,只是,只是心裏頭那道坎子,就是過不去……”

  語氣越來越低,驀地又擡起頭道:“八哥,不若我也與皇阿瑪說一聲,讓我與你同行吧。”

  他一人獨行,老爺子就不會懷疑,若是拉上個十三,兩人山高皇帝遠,動機立時就不一樣了,只是這話,卻不能對十三明說,以他如今的年紀,也想不通這些彎彎道道。

  胤禩沈吟道:“這事,我也說不好,你最好去問問四哥,若是他同意了,你再與皇阿瑪說?”

  胤禛自然是不會同意的。

  四哥,別怪我不念情份,十三這個大麻煩,就推給你了。胤禩暗道,心中卻是沒有一點愧疚的。

  身在雍王府的某人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狐疑著是誰在背後念叨自己。

  這次是遠行,而且歸期不定,必然有許多事情需要安排。

  內宅裏,弘旺還小,廷姝身體也不大爽利,便漸漸在教張氏接管府裏一些事務,並且讓胤禩上書宗人府請立張氏爲庶福晉,有些嬤嬤打心眼裏瞧不起這個身份低,又沒有生育的庶福晉,但廷姝一意孤行,胤禩又不反對,也只好在背地裏嚼嚼舌頭。

  雖說還有胤禛,但他畢竟是外人,也不好插手內院的事情,胤禩只能交代高明,又托那拉氏平日多照看些。

  “爺,”廷姝捧著剛做好的衣物,一邊比量著給胤禩試穿,看哪兒尺寸不合適再連夜改掉。“聽說雲南瘴氣重,您別往那些山林鄉野的地方走。”

  “我曉得。”胤禩看著她垂下頭,常常的睫毛微微顫抖,歎了口氣,挽起她的手。“嫁給我,苦了你了。”

  “誰說的!”廷姝眨眨眼,將眼眶裏的濕意眨回去,撲哧一笑。“別的府裏因爲爭風吃醋鬧得雞飛狗跳,還有什麽嫡母毒死庶子的,亂七八糟,雞犬不寧,爺看看這京城宗室貴人府邸內宅,誰有我們來得清靜?”

  見胤禩溫柔望著她,廷姝心頭一酸,又笑道:“其實我暗地裏不知道多慶倖當初阿瑪額娘給我挑的這樁婚事,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我現在天天都要抹眼淚過日子了。”

  她說的是實話,未出嫁時幾個閨中好友,如今早已各自爲□,爲人母,然而個個看著風光,實際上都過著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日子,偶然遇到,卻也是相對唏噓,其中辛酸,惟有自己知曉,幾人數遍了京城裏的王公貴族,到頭來最被人羡慕的,竟然是廷姝。

  丈夫是天潢貴胄,貴爲郡王,卻難得是個專情的性子,成婚這麽多年,府裏只有一個嫡子,而他也從不往府裏帶人,就連宮裏頭指的人,至今也只有一個張氏,偏生還是溫吞和順的人,比起那些興風作浪,無事生非的女子,不知好上了多少倍。

  只有在兩人獨處時,廷姝才難得露出些調皮性子來。

  “我知道你們男人在外頭,必然有許多事要煩心,我只能把家裏打理好,別讓你多添煩惱,雲南雖遠且苦,但聽說那裏的女子熱情張揚,爺可別回來的時候,後面跟著一大串異族女子。”

  胤禩苦笑,這也不是第一個人跟他說這樣的話了,胤禛、十三、廷姝、甚至老爺子,難不成他是個風流性子,非得到處留情不成?

  “好,我只看那裏的男子,絕不多看女子一眼。”

  這話對別人說時,也不會有人多想,惟獨對著某人說完,卻換來一頓狠狠的親吻。

  “男的也不准看!”

  從京城到雲南不是一段很短的距離,但考慮到既是微服,自然也不可能大肆張揚,康熙給他撥了四名侍衛,胤禩又帶上沈轍,輕裝簡行,看上去就像尋常富家公子出遊一般。

  幾人一大清早便出發,一路緩行,快出城時,卻看到城門口一人一馬,站在那裏。

  胤禩一怔:“十四?”

  胤禎看著他們走近,笑吟吟地迎上來。

  “八哥,我是來送行的,讓我陪你走一段吧。”

  十四接替十三掌了兵部之後,俊秀的眉目間自有一股顧盼飛揚,便連舉手投足也從尊貴中多了幾分氣勢,這顆藏于匣中的明珠終於漸漸嶄露出自己的光華,日後號令天下的大將軍王,此時已初見端倪。

  胤禩點點頭,下了馬,二人便牽著馬一路往前走,沈轍與侍衛們跟在後面,有意無意,漸漸落下一段距離。

  “八哥這次,是爲了四哥,才會遠避南疆吧?”十四突然開口。

  胤禩不答,只是笑道:“待我回來時,給你帶些新奇的玩意吧。”

  “我不是小孩兒了。”他停住腳步,轉過頭,認真道:“八哥,四哥經營這麽多年,卻還保不住一個你,你爲什麽還肯死心塌地跟著他?”

  不待胤禩回答,他又道:“八哥且等等我,再過兩年,等我站穩了,便將你接回來。”

  十四伸出手去,抓住胤禩的手腕,又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塞入他的手心。

  胤禩低頭一看,心中微動,正想說話,卻聽得少年懇切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八哥……此去路遠,你,多保重!”

  說罷,少年不再看他一眼,翻身上馬,掉轉馬頭,往來路疾馳而去。

  馬蹄帶起一片塵土,將那背影變得模糊不清。

  胤禩看著手中的小巧精致的短銃,神色莫測,半晌無語。

  早在元朝,雲南便已建省,當年吳三桂割據雲南一方,不僅僅是這裏山高皇帝遠,還因爲雲南山地極多,瘴氣厲害,易守難攻,兼之苗民衆多,難以教化,所以許多人向來將雲貴一帶視爲畏途。

  大清是滿人開國,未入關前,他們同樣屬於化外蠻夷,因此對雲貴一帶的“蠻民”並不如之前那般歧視,然而三藩之亂後,朝廷所秉承的,依舊是傳統“守中治邊”的政策,要說如何重視,卻也談不上,所以胤禩被派往雲南巡視,在衆人眼中,確實形同流放。

  康熙二十六年之前,雲貴總督的總督府是在曲靖,二十六年之後,改駐雲南府,但曲靖一帶自古繁華,與雲南府相比不遑多讓,胤禩幾人便先行前往曲靖。

  “苗疆自古多情女,八爺此來,須得好好體驗一番苗女的風情,否則回到京城,都不好意思與人說自己來過雲南了。”

  數人入了曲靖城,精神都還不錯,找了間客棧放下行李,便隨著胤禩出來逛悠,沈轍一邊走,一邊搖著扇子悠悠道。

  他自成婚後,依舊不改風流性子,只是收斂許多,至多只在嘴上占佔便宜,胤禩聞言笑道:“這等風流豔福,還是讓給子青吧,回去之後,我定不會告訴佳盈的。”

  沈轍表情一僵,立時閉嘴。

  陸九見狀馬上譏笑道:“都說沈爺如何了得,原來也是個怕老婆的房玄齡!”

  說罷哎喲一聲,卻是沈轍的扇子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你也不害臊,教你讀了那麽久的書,好的不學,就知道個房玄齡!”

  “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師傅不正,徒弟就歪!”

  “……”

  胤禩笑咪咪,也不去管他們耍嘴皮子,徑自往兩旁賣些小玩意的攤子逛去,邊走邊挑,不多時幾名侍衛雙手便都提了一堆東西,這股興致一直持續至在一家面攤子坐下來方才作罷。

  面攤主人是個六十出頭的老頭兒,見這一行人氣度不凡,衣著華麗,馬上笑著上前招呼。“幾位爺,想吃點什麽?”

  胤禩示意衆人坐下,又指著旁邊桌子上一盤金燦燦的東西道:“那是什麽?”

  老頭兒笑道:“幾位是從外地來的吧,這東西叫火腿粑粑,是我們雲南有名的吃食,爺試試?”

  胤禩點頭,要了幾份。

  少頃,主人便端了幾個盤子過來,一一放在桌上。

  “幾位爺慢用,壺裏裝的是油茶,也是我們這兒才有的。”

  “老大爺慢走,我們剛從外地來,對這兒也不甚瞭解,看您這會兒生意也不多,不若與我們說說這雲南的風物,也好給我們指指路。”胤禩笑道。

  陸九甚是機靈,立時從懷中掏出一小錠銀子塞入對方手中。

  老頭見這幾人出手闊綽,爲首之人亦是面目可親,不由點點頭,手往雙肋衣服上一擦,坐了下來。

  “幾位爺看起來不像是來做買賣的,那是大家公子出來遊玩的?”


沖 突


  胤禩笑道:“家中長輩讓我出來見見世面,聽說雲南秀色甲天下,便來了這裏,只不知此處有哪里值得一看,又有什麽避忌的?”

  “這位爺可是問對人了,老朽祖上是遷居至此的漢人,幾輩下來,對這裏可算是了如指掌,雲南能看能玩的地方極多,單說大理府的蒼山洱海,還有蒼山腳下的蝴蝶泉,便足夠讓你們遊玩幾天幾夜……”

  面攤主人說得興起,胤禩也不去打斷他,任他天花亂墜地說下去,末了方意猶未盡道:“若要說起忌諱,只有一項,幾位爺出門,見著奇裝異服的人,盡可避著些。”

  沈轍故作不解:“這又是爲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難道這路他們走得,我們就走不得?”

  那老頭兒歎道:“這位爺有所不知,這雲貴一帶不同別處,除了漢人以外,還有白人、彜人、苗民、瑤民等等,更有些連老朽都叫不出名字來的異族,朝廷歷來所派官員,不是漢人,便是滿人,所舉所措,自然有些與當地夷人格格不入的地方,夷人反對,官府也不管不顧,久而久之,就有些衝突。”

  頓了頓,他苦笑道:“加上漢人與其他夷人,彼此生活習性不同,也不知是哪一方先挑起的矛盾,這幾年漢民與苗民的爭執越發多了起來,我雖是漢人,可也不能將過錯推到誰頭上去,只能勸幾位爺小心些,莫要一個不慎捲入兩方爭鬧,屆時受了牽連,就不美了。”

  胤禩謝了他一番好意,眼看幾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準備起身走人,陸九掏了銀兩付給面攤主人,對方見到手沈甸甸的,也喜上眉梢,連聲道謝。

  卻在此時,前方傳來一陣喧鬧。

  幾人擡頭一看,只見不知從何處來了一幫人馬,爲首的人頭上纏著白色頭帕,身穿藏青色對襟上衣,肩上還披了一條大如斗笠的織花披肩,腰間別了一把彎刀,眉目倒是英俊,只是帶了一股煞气,令人敬而遠之。

  一夥人氣勢洶洶,進了旁邊一間裝潢華麗的酒樓。

  面攤主人見狀搖頭苦笑:“又該有事嘍!”

  未等胤禩幾人發問,方才進去那些苗人已經走了出來,爲首那年輕男子手中還揪著另外一人的衣領,連拖帶拽,那人毫無反抗之力,被勒得面色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

  身後還有幾人追了出來,嘴裏呼喊著少爺,又一邊叱駡那幫苗人。

  老頭兒冷不防哎喲一聲:“那位可是曲靖知府劉大人的公子,這下只怕不能善了了!”

  一聽涉及朝廷官員,陸九忙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老頭兒正待說話,卻聽那年輕苗人一聲冷笑,不知罵了幾句什麽,那知府公子用力掙開,掙扎著爬起來,又驚又怒道:“你們這些不知禮儀廉恥的蠻夷,居然敢挾持本公子,你們知不知道……”

  話夏然而止,他表情僵硬,瞪大雙眼,看著抵在自己脖子上的苗刀。

  爲首的苗人操著生硬的官話,一字一句道:“就算你是天皇老子的兒子,我也要爲我妹子討個公道,把他帶走!”

  身後幾名苗人一擁而上,挾住那人雙臂拖了起來,跟在年輕苗人後面。

  知府公子的幾名隨從想是懾于對方威勢,眼睜睜地看著來人帶走自己主子,也不敢妄動,機靈點的已經轉頭就跑,回去搬救兵了。

  “八爺,要不要……?”侍衛趨前附耳,低聲詢問。

  “有人來了,先看看。”胤禩搖頭。

  來人自東邊快馬疾馳,一身蟒袍,後面跟著幾名官兵,人未到而聲先至:“住手!”

  胤禩只覺得這聲音十分耳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人卻已經策馬奔至前方,僅留給他們一個背影。

  那人下了馬,將繮繩交給下屬,便徑自走到那夥苗人面前,抱拳道:“雷兄弟,此番便算是給我個面子,這樁事情自有官府處置,請雷兄弟將人交給我。”

  一個朝廷命官與苗人稱兄道弟,沈轍看得嘖嘖稱奇。“這又是何人?”

  面攤主人道:“這便是我們南寧縣的縣太爺,曹大人。”

  曹大人?

  胤禩眉頭一挑,兀自看著眼前變故,沒有出聲。

  雷澤盯著他看了半晌,冷聲道:“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這人與我妹子立下誓言,喝了合巹酒,說要待她千好萬好,結果沒過幾日便已將她忘得一乾二淨,若是你妹子也遭受如此污辱,你又該如何?!”

  曹樂友語塞,片刻方苦笑道:“我知此事爲難了你,但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若人人都自報私仇,那又要衙門何用?”

  雷澤搖搖頭:“你不用多說了,這人我是一定要帶走的!”

  曹樂友歎道:“如此我便只好請雷兄弟多包涵了!”

  說罷手一揮,身後官兵立時上前,將一夥苗人團團圍住,連帶著中間被勒著脖子的知府公子,一個不落。

  雷澤瞪眼:“我把你當兄弟朋友,你今日卻要與我們爲敵不成?”

  曹樂友抱了抱拳,歉然道:“身爲朝廷命官,職責所在,理應公私分明,我定然會還舍妹一個公道的!”

  雷澤沒有說話,他身後的苗人卻冷笑道:“什麽公道,這人是狗官兒子,你們官官相護,什麽時候給過我們苗人一個公道!”

  曹樂友抿緊了唇,沈默以對,但身形卻沒有移動半分,顯是寸步不讓。

  兩方僵持之際,便瞧見自東南處又來了一幫官兵,擁著一頂藍呢轎子往這邊疾步走來。

  不多時,轎子停在離兩方一丈開外的距離,恰好就在胤禩他們坐著的面攤右方。

  轎子剛停,裏面隨即出來一人,青金石頂戴,身著雲雁補服,略帶焦灼,待視線落在中間時,更是面色大變。

  “大膽!”他指著雷澤等人罵道:“你們這群化外蠻夷,還不快放人!”

  一句蠻夷,讓雷澤一行人面色更冷,抵在知府公子脖子上的刀也深了少許,血珠從傷口沁出來,嚇得對方哇哇大叫。

  “爹,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膿包!曹樂友暗罵一聲,不得不轉身行禮。“下官拜見知府大人!”

  這一擡頭,正巧對上胤禩等人的方向,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溫文敦雅,不減當年半分風華,一身青金色緞面衣裳,身形頎長俊秀,更多了幾分尊貴穩重,單是隨意往那裏一坐,便已足以讓他從人群中認出來。

  應八,八阿哥,郡王爺,該叫哪個?

  曹樂友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喊出來。

  這人微服坐在這裏,必然有他來這裏的理由。

  只朝那方向拱了拱手,曹樂友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變故上。

  劉知府滿心氣急敗壞,也顧不上讓曹樂友免禮。“曹樂友,你好大膽子,轄下發生如此大事,你居然也……”

  也如何?

  他卻說不下去了,要讓對方先放了兒子,還是不顧兒子性命安危,只管揮刀便砍,他也沒了主意,只能跳腳不已。

  曹樂友苦笑,想到旁邊還有一位身份更尊貴的人在看著,不由頭疼。

  “雷兄弟,你若放了劉公子,我以項上人頭擔保,必然給你一個交代!”

  雷澤沈聲道:“曹大人愛民如子,你的話,我們自然是相信的,可你們漢人都說,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個知府,官比你大,犯事的又是他兒子,你也能保證不徇私?”

  “朝廷法度,自有規章,王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曹樂友正色道。

  雷澤看了他半晌,終於點點頭,鬆開手上的刀,那劉公子立時連滾帶爬往這邊跑來,臉色猶自煞白。

  “爹!”

  劉知府一把拽住兒子,後退數步,又指著一夥苗人喊道:“把他們抓起來!”

  身後官兵一擁而上。

  曹樂友上前一步,擋在雷澤身前。

  劉知府厲聲道:“曹樂友,你想造反嗎?”

  曹樂友冷冷道:“劉大人,我敬您是上官,但南寧縣轄內的事情,自有我來處置,令公子究竟是不是如這人所說,玷污了他的妹子,下官也自會查個水落石出,孰是孰非,天網恢恢,誰也逃脫不了,如今還請令公子,連同這位雷兄弟,與下官到衙門走一趟!”

  劉知府指著他,氣極反笑:“好你個曹樂友,你以爲這裏還是江南曹府不成,少在本府面前擺你那曹家公子的譜,再說誰不知道你們曹家沒落了,今兒個人是抓定了,你若敢反抗,便當以亂黨論處!”

  胤禩沒想到自己來到這裏,竟還能趕上一場好戲,眼看好戲陷入死局,他也不能不開口了。

  “這位大人好大的威風,不知該如何稱呼?”沈轍看出他的心思,當先高聲道,一邊起身走了出來。

  方才官兵與苗人對峙,磨刀霍霍之際,兩旁的行人便已大都遠遠避開,哪里還會坐在這裏,劉知府心急如焚,也沒多加留意,這會兒循聲望去,才看見一名年輕男子在說話,手裏還搖著把扇子,一副意態風流的模樣,哪里有半分緊張驚惶。

  劉知府下意識覺得不對勁,又一時想不出什麽,只皺眉叱道:“哪里來的刁民,給本府拖下去!”

  未等官兵過來,胤禩身後的侍衛已經擋在前面,橫刀以對。

  “我是八阿哥胤禩,當今廉郡王。”

  他也沒有出示任何腰牌信物,便只站在那裏淡淡道。

  劉知府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曹樂友已經走了過來行禮:“下官曹樂友,拜見廉郡王。”

  方才胤禩不想暴露,他也不會上前叨擾,如今對方已經表明身份,論理他也應該上前見禮。

  衆官兵見到如此場面,不由面面相覷,不一會兒,也跟著陸續拜下,惟獨劉知府與劉公子站在那裏,臉上表情如遭電亟。

  而雷澤一夥苗人站在不遠處,除了雷澤外,其他人都聽不懂官話,雷澤聽懂了,卻也沒有下跪,見衆人行禮,便突然道:“你是個王爺,你能主持公道?”

  胤禩並未點頭,只道:“這樁案子論理該由南寧縣令來斷處,本王不會干涉,但若有人想要橫加阻攔,卻也是不能的。”

  說罷看了旁邊一眼,劉知府頓時抖得如同篩子一般。

  事情的經過說來很簡單。

  劉公子看上了一名美貌少女,對方是苗女,沒有漢人那些繁文縟節,劉公子也算年少俊秀,這一來一往自然兩情相悅。

  縱欲幾度之後,少女沒想到自己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竟是個風流種子,而且還是曲靖知府的公子。

  大家公子,又怎會看上一個異族苗女,少女對劉公子情根深種,又拿他沒有辦法,一怒之下,便尋了短見,結果被人救下,這才驚動了父兄。

  這種汙人名節的事情,換了雙方都是漢人,便容易處理許多,男的可以被判流刑,可以打板子,但當一方是苗女,一方是知府公子的時候,情況便複雜起來。

  胤禩有心看看曹樂友要如何處置這樁棘手的案子,就一直冷眼旁觀,也不出聲。

  曹樂友先問了事情經過,又招來男女雙方當面對質,實情與劉公子所供並沒有多大出入。

  苗女願嫁,且只肯做嫡妻。

  劉公子不願娶,即便娶,也只是是側室偏房。

  既然無法大事化小,曹樂友卻也不願偏袒劉知府,引來苗人不滿,便將劉公子判了杖責流放之刑。

  劉知府自然不肯罷休,但一旁的胤禩默許了曹樂友的處置,他也只能吞下這口氣。

  是夜,胤禩一行並沒有在衙門久留,依舊歇息在先前的客棧裏。

  “這是什麽?”

  胤禩剛沐浴出來,擡了擡下巴,示意放在桌上的請柬。

  “是劉知府派人送來的請柬,請爺去碎玉樓赴宴。”陸九手裏頭早已備了毛巾,忙上去幫他擦頭髮。

  “碎玉樓?”

  “曲靖本地最大的青樓楚館,劉知府爲了替兒子求情,可是下了重本了,那裏此刻必有最貌美的女子在恭候大駕。”沈轍笑咪咪道,他與胤禩隨意慣了,私底下也不避話題。

  胤禩哼笑一聲,正想說什麽,卻聽得門外侍衛道:“八爺,曹樂友求見。”

  沈轍作勢虛咳一聲:“八爺既是有故人來訪,我便不打擾了。”

  胤禩也不理他,只道:“請他進來。”

  曹樂友著了便服,隻身前來,心中本已忐忑不安,入屋見了人,更是微微一怔。

  那人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單衣,頭髮還沒完全擦乾,濕漉漉的披在肩上,整張臉被蒸氣熏得微微泛紅,與白日裏判若兩人。


☆、三年

  “八爺……”曹樂友訥訥開口,莫名覺得口乾。

  “連夜前來,可是有要事?”胤禩一笑,示意他坐下。

  “沒有,只是想過來拜訪八爺,這幾年你,您可好?”曹樂友下意識移開視線,低下頭不去看對方,心情也微微鎮定了些。

  沈轍看出他窘迫的模樣,笑著起身告辭,先行出去。

  胤禩在陸九的服侍下穿上外衣,擦乾頭髮,方才坐下道:“沒想到在這裏碰見你,我倒還好,不知你這幾年如何,又怎會當了這南寧縣令的?”

  曹樂友定了定神,講起自己的經歷。

  康熙三十六年揚州竈戶案,曹家因檢舉有功,只被罰銀了事,雖然數額頗大,但對曹家來說,也只是傷一時之元氣,以曹樂友父親的手段,很快又盡數回攏過來。

  曹家父子畢竟是血濃於水,曹父雖氣曹樂友將賬冊交給八阿哥,但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也不會真就對他怎樣。

  但經此一事,曹樂友突然覺得從前自己過得渾渾噩噩,雖然飽讀詩書,卻一事無成,文不能定國安邦,武不能從戎投軍,就連家業也幫不了父親,長到二十餘歲,其實不過靠著家中庇護才有今日。

  念頭一起,便想參加科舉。他博聞強志,四書五經都曾下力氣鑽研過,待到康熙三十九年,層層篩選,過關斬將,竟也得了三甲第三十名的進士出身,只是朝廷冗員甚多,有時連二甲進士也未必能有實缺,曹家便花了些銀錢疏通一番,外放了一個南寧知縣,卻是離家萬里,雖還不算不毛之地,但比起繁華的江南,自然遠遠不及。

  雲貴一帶,因夷人衆多,素來不是個太平安寧的地方,兼之山高皇帝遠,雲貴總督,雲南巡撫,比起其他地方督撫,便要多了那麽一些權力,地方官對這些人自然更是極盡巴結。

  興許是越困難的處境就越能磨練人的緣故,曹樂友從一開始絕不同流合污,到現在也做些賄賂逢迎,應酬往來的事情,一邊卻還堅持著自己的原則,盡可能爲百姓多做些好事,竭力協調夷人與官府的關係。

  一席話說罷,胤禩突然道:“你拿去賄賂上官的那些錢財,雖然是從富庶商人身上獲取,可說到底,也是尋常百姓的血汗錢。”

  若是胤禛聽到對方收受賄賂,只怕立時要冷下臉來,但胤禩的手段圓滑些,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執著。

  在他看來,窮則變,變則通,官場上剝削百姓的官員千千萬,能做到如同曹樂友這般的已不容易,且對方神色清明,較之幾年前並無多大變化,可見沒有墮入這個漩渦中。

  曹樂友聞言苦笑:“八爺說得是,可官場便是如此,若我一味超脫,到最後只能落得個罷官丟職的下場,如今也不可能坐在這裏了。”

  連邊陲之地一個小縣都是如此,那麽東南那些繁華富庶之地,官員便更加不可能廉潔清明了,胤禩走過的地方也不算少了,眼看著老爺子一天天見老,對官員的處置越來越寬容,釀成的後果便是等到康熙末年時,整個大清已然成了一棵空有華麗架子的樹木,裏面早就被蟲子蛀光了。

  這種現狀,任是胤禩和胤禛他們再聰明,也無能爲力,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些並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變的。

  胤禩沈吟道:“你在這裏幾年,覺得這裏如何?”

  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泛,曹樂友想了片刻,才道:“曲靖府是雲南數得上號的州府,百姓生計倒也還算過得去,前幾年朝廷將包穀和紅薯推廣開來,加上官府的努力,曲靖但凡條件適合的地裏也種了一些,只是碰到上天災,依舊是杯水車薪,還有夷人的問題,”他輕輕歎道,“此地夷人繁多,與漢人混居,規矩又大異于漢人,彼此難免會有些矛盾,若是加上有心人挑釁,這衝突只怕就會激烈起來。”

  胤禩也不出聲,靜靜聽著,又提壺倒了兩盞茶,曹樂友說得興起,也沒注意到廉郡王在親自爲他斟茶。

  “如此說來,燕豪是有好辦法了?”

  曹樂友精神一振,從懷中掏出一份章程。“這是下官閑來無事草擬的一些辦法,八爺請看。”

  胤禩接過打開,逐字逐句看了起來,不覺便入了神。

  曹樂友看著他認真的側面,突然就想起當年在江南的情景來。

  自己第一次看到他時,少年溫潤如玉,一下子就攫住了自己的視線。

  但溫潤的外表之下,卻是截然不同的性情,周旋於江南官場,用和善的面目騙過所有人,最後將一干人等一網打盡。

  手段乾淨利落。

  也正是那一次,心裏始終抱著點不可告人的思慕的曹樂友,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其實是多麽遙遠,以自己的身份,若不是江南的偶遇,也許兩人終其一生都不會碰面。

  所以當他下決心考取功名,投身官場的時候,內心深處其實也有著一點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離這個人更近一些,希望有朝一日,這人可以坐在他面前,再次與他把盞言歡。

  “燕豪。”

  “嗯?”曹樂友回過神來,臉微微泛紅。“八爺恕罪,下官方才走神了。”

  “無妨,”胤禩興致極高,眼睛還停留在手中的紙上,也沒留意他的失態。“你這些法子,一條一條,其實都可以細細推敲討論的,我們可以先商定一下,待明日我便上個摺子,一一奏與皇上。”

  曹樂友聞言亦是一喜。“八爺覺得這些不會過於空泛?”

  胤禩笑道:“雖是天馬行空,但也並非全然不能實行,你看這條……”

  陸九見兩人談得興起,悄悄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自離開京城,八爺雖沒表現出來,可他伺候了那麽久,自然也能察覺主子心情只是平平,難得今晚見了曹樂友能那麽高興,也不枉他們今天管了一場閒事。

  讓廚房備點點心吧,一會主子乏了,也可以用上。

  陸九高興地想著,步伐也跟著輕快起來。

  “皇阿瑪賜鑒,”

  曹樂友走後,胤禩立時鋪開紙筆,但提筆寫了幾個字,便頓住,忽而想起自己所記挂的那些人來。

  從京城一路到這裏,路途遙遠跋涉,若那邊真有什麽事情,傳到這裏來,起碼也得一個多月後了。

  胤禛面上雖冷,做事卻不含糊,十三被罷職,自己又遠走雲南,他心中想必是有警惕的,胤禩並不擔心他。

  只是廷姝身體不好,又要管著一大家子的事,弘旺年紀小,也不知如何。

  胤禩曾經以爲這輩子自己所在乎的人,只有良妃一個,但自良妃去後,他才漸漸發現,自己心裏,又裝了不少人,兄弟,妻子,每一個都沈甸甸的,離得越遠,思念便越深。

  信第二天就讓官驛的差役送了出去,連帶的還有寫給胤禛與廷姝的,信裏無一例外,只是一些尋常的家常和問候,這也是爲了避免被有心人看到,又生出什麽麻煩。

  興許是京城那邊收到來信便即刻回復,但信到了胤禩手中的時候,又是兩個月過去。

  有了康熙的回信,胤禩開始著手改善當地夷人的一些生活條件,和漢人與夷人的關係,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胤禩也不獨在曲靖,有時候便在雲南境內到處走,如此書信一來一往,又有差事在身,不知不覺三年就這麽溜了過去。

  三年中發生了不少事情。

  胤禩在雲南時,收集了不少當地獨有的藥材送往京城,一份送到大內給康熙,一份給胤禛府上,一份留給廷姝他們。後來聽說康熙四十三年時,弘暉生了一場大病,連禦醫也束手無策,險些熬不過去,最後用了從雲南送去的那些藥,才硬生生拖住時間,將弘暉一條小命撿了回來,

  胤禛時常有信來,連帶著八爺府有時候也一塊捎些衣物過來,胤禩在雲南雖也錦衣玉食,但畢竟不同於京城那般優渥,有時還需得在外頭過夜,幾年下來人越發精神不少,只是膚色依舊白皙,似是曬不黑一般,與陸九等人站在一起,對比更是明顯。

  剛到雲南時,老十胤俄也寫過兩封信來,但他終究是個沒有耐性的人,過不了多久便宣佈放棄,至多只是在別人的來信裏順道捎上兩句問候,諸如十福晉懷孕了,十福晉生了個兒子之類,看得胤禩哭笑不得。

  十四的信裏自然也說些家常,還時常寫一些京城逸聞,胤禩看多回少,他卻從不落下,兩月一封,已成定例,連胤禩也覺觸動,提筆回了一些給他。

  曹樂友本有一身抱負,礙於人微言輕,困在南寧縣一隅鬱鬱不得志,一旦有了胤禩相助,便如魚得水,胤禩手腕了得,又身爲皇子,自然有無數人上前來巴結討好,二人合作,竟默契異常,其中種種艱難險阻,自是揭過不提。

  三年裏,不單廉郡王的名聲響徹雲南,連帶著曹樂友,也成了夷人眼中的活菩薩。

  曹樂友兩任南寧縣令,到了升遷調任山西平陽知府之時,竟有無數百姓含淚下跪送行,這是他最初來到這片土地時,所萬萬想不到的。

  送走曹樂友,如同身邊少了一個至交知己,雖還有陸九沈轍等人相伴,但胤禩卻也覺得有些寂寞起來,忍不住動了想走的心思。

  但真正促使他下定決心的,卻是一封信。

  信是廷姝寫的,照例是些家長里短,只是信上末尾,多了一句話。

  十三弟被圈禁。

  寥寥數語,沒有前因後果,卻讓胤禩覺得驚心動魄。

  京城究竟發生了什麽變故?


☆、番外•寶寶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剛好跟正文上下都是銜接得上的,就先寫了,明天上正文(*^__^*)嘻嘻……
…………………………………………………………………………
  弘旺三歲多了,正是小孩子最好玩的年紀,見過他的人都要贊一聲玉雪可愛,再抱起來揉弄一番,把白白嫩嫩的包子臉揉成胭脂包子才甘心。

  他的性子與尋常小孩也有些不同。

  不喜歡哭,不喜歡鬧,不玩別的孩子都喜歡的泥巴螞蟻爬樹捉迷藏。

  他喜歡笑,喜歡跟在大人們後面走,也不怕生,誰給糖吃就跟誰走,傻乎乎的一副惹人疼愛的模樣。

  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看起來良善可欺的寶寶,也僅僅是看起來罷了。

  “寶寶,你這性子到底像誰?”廷姝歎道,儘管弘旺已經有了正式的名字,她依舊喜歡喊寶寶。

  恰好那拉氏來拜訪。

  寶寶眼珠子一轉,聲音嘹亮。“像四伯!”

  那拉氏越過門檻的步伐一亂,差點沒絆倒,走過來一把抱起他,笑駡道:“你這哪里是像你四伯,分明像極了你那個阿瑪!”

  “四嬸,阿瑪是什麽樣的?”

  那拉氏捏捏包子臉笑道:“回頭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寶寶蹬蹬蹬地跑去照鏡子,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回來時皺著一張包子臉。

  廷姝奇道:“寶寶怎麽了?”

  “額娘——,”小小的身子挨過去,拉長聲調,像小貓一樣蹭著撒嬌。“我是不是真的很像阿瑪啊?”

  廷姝點點他的鼻子。“當然了!”

  那拉氏笑道:“皇上和太后娘娘不是都說,你與你阿瑪小時候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嗎?”

  寶寶一臉憂心忡忡。“額娘平時很喜歡捏我的臉,等阿瑪回來,你們會不會都去捏阿瑪的臉,不捏我的了?”

  廷姝剛喝進嘴的半口茶一下子全噴了出來。

  惹禍精見勢不妙,轉身溜了。

  人總是這樣,天天見時覺得厭煩,離得遠了反而想念。

  康熙也是如此。

  他兒子多,孫子更多,皇孫之中,除了太子所出的弘皙得康熙青睞之外,那麽多皇孫裏面,他未必都喊得出名字,認得出人來,但興許是對遠在黔滇,數年未歸的胤禩心存愧疚,康熙對弘旺,反而有些與衆不同的感情。

  而弘旺面對康熙,不僅沒有其他兒子乃至孫子的戰戰兢兢,反而一派天真爛漫,童言童語,經常逗得康熙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寶寶最喜歡誰?”康熙逗他。

  “皇瑪法,額娘,弘暉哥哥,四伯,四嬸,張額娘,十叔,九叔,十四叔……”衆目睽睽之下,寶寶掰著手指一個個算。

  康熙打斷他。“怎麽沒有你阿瑪?”

  “孫兒沒見過阿瑪。”寶寶嘟起嘴巴,眼睛渾圓透亮,似乎還能看見水光隱隱。“他不給孫兒糖吃,也沒有抱過孫兒。”

  康熙心軟了,忙抱著他搖了一陣,轉移話題。“那又爲什麽最喜歡皇瑪法啊?”

  寶寶隨即被轉移了注意力,笑嘻嘻道:“因爲皇瑪法給的糖最多最好吃。”

  糕點蜜餞等等一律零嘴,都被他統稱爲糖。

  “還有皇瑪法最厲害,您說話的時候,其他人都乖乖聽著,額娘,四伯他們都訓過我,就皇瑪法沒有!”爲了表示親熱,寶寶還將頭埋入康熙懷裏使勁蹭了一下。

  在下面默默聽著的胤禛嘴角一抽。

  不知是寶寶與皇阿瑪投緣,還是童言無忌,素來對他們這些兒子嚴厲無比的老爺子,八成又是不會生氣的。

  果不其然,康熙哈哈大笑,捏了捏包子臉,又道:“那怎麽沒有十三叔啊,你不喜歡十三叔嗎?”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

  衆人屏住呼吸,聽著老爺子狀似無意的問話。

  胤禛攥緊了拳頭,嘴角微微抿起。

  孩子不知世事,何苦在他面前問這種誅心之言。

  寶寶扁扁嘴巴,一臉控訴。“每次看到十三叔,他抱起孫兒猛親一頓,然後就摸著口袋說這次忘了帶糖,下次再給寶寶,十三叔最壞了!”

  康熙一愣,撲哧一笑。

  老爺子笑了,其他的人自然也跟著應景。

  滿室僵凝頓時消融。

  胤禛也暗松了口氣。

  在弘暉還沒長大到分曉男女之別的時候,經常喜歡抱著寶寶半天不放,說以後要娶他當媳婦。

  衆人哄笑一陣,然後告訴弘暉,寶寶是男孩子,將來也是要娶媳婦的,不能嫁給你。

  弘暉爲此曾經很憂鬱。

  他與寶寶除了吃飯睡覺的時間,幾乎成天膩在一塊兒,感情自然也非比尋常。

  兩小無猜,竹馬成雙,唯一可惜的是寶寶不是格格,而是阿哥。

  “寶寶,要是你是女孩子就好了,額娘說我長大了還娶媳婦的,我可不想娶個凶巴巴又醜的女人當福晉。”弘暉摸著寶寶的頭,無限惆悵。

  “哥哥不能娶我,那我娶你好了。”寶寶笑咪咪的,完全不能體會一個八歲孩子的心情。

  當然寶寶也不是完全那麽不解人意的。

  康熙四十三年時弘暉曾經生過一場大病,病情來勢洶洶,連禦醫也不能斷定病因,只能每天開著溫和的藥方給他服下,但衆人都知道那不過是在拖延時間。

  四福晉抱著弘暉幾乎哭瞎了眼,胤禛每日也只是黑著張臉。

  弘暉迷迷糊糊,隱約能感覺大家都在擔心他,卻連動一根手指的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直至寶寶來在床頭哇哇大哭。

  那個時候寶寶才剛滿兩歲,平日也只會說些簡單的詞語,弘暉哥哥總要喊成弘暉咯咯,一張包子臉就算受盡大人蹂躪,也總是笑得見牙不見眼,惹人喜愛之極,幾曾聽過他這麽撕心裂肺地哭。

  弘暉心頭著急,想要安慰他,想要抱抱他,費盡全身力氣,只能微微睜開眼睛。

  但那已經足夠讓四福晉和其他人覺得驚喜。

  再後來,胤禩便從雲南寄了藥材過來,禦醫想著死馬當活馬醫,不料真讓弘暉熬了過去。

  從此之後四福晉對寶寶的疼愛便不遜於對弘暉。

  在她看來,是寶寶的那聲大哭,救了弘暉的小命。

  無論衆人怎麽看待寶寶,寶寶依舊活得很開心,只除了一件事情。

  他從來沒有見過阿瑪。

  胤禛嚴厲,但那只是對著弘暉,和雍王府裏的其他孩子,對於寶寶,他是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裏的。

  廷姝是親額娘,更不用說,便連庶福晉張氏,因爲自己無法生育,也將寶寶視爲骨肉,真心疼愛。

  這當然也是因爲寶寶性格好,見了誰都笑咪咪的。

  然而胤禛,乃至康熙對他再好,也彌補不了寶寶心裏對阿瑪的渴望。

  當寶寶牙牙學語的時候,廷姝便將阿瑪這個詞教給了寶寶。

  包括滿語,漢語,甚至蒙語。

  可是一年,兩年,三年,胤禩始終沒有回來。

  我討厭阿瑪,我不喜歡他了。

  三歲生辰時,寶寶嘟著嘴巴想道。

  那天是個晴天,天上的雲一團團的,像寶寶最喜歡的棉花糖一樣。

  寶寶剛從雍王府回來,下了馬車,就瞧見一行人騎著馬遠遠地過來。

  在門口接他的管家高明擡頭一看,忽而驚喜喊道:“是爺,爺回來了!”

  寶寶仰頭看他,高明喜得眼眶都紅了,一邊轉頭往後面喊道:“快去稟報福晉,就說主子回來了!”

  一邊蹲下身子對寶寶說:“小主子,爺回來了!”

  寶寶似懂非懂,看著那幾人在門口下馬,突然撲上前去,抱著其中一個人的大腿,大叫道:“阿瑪!”

  聲音嘹亮,又帶著童稚的嬌軟,聽得衆人皆是一愣。

  被他抱住大腿的人哭笑不得。“小阿哥,您阿瑪在那邊呢!”

  “騙人,我又沒見過阿瑪,你說是就是嗎?”

  一席話說得胤禩對歸途的期盼都化作滿腔歉意柔軟,他蹲下身向寶寶伸出手:“寶寶,我是你阿瑪,來!”

  寶寶擡起頭望向胤禩,手還抱著沈轍的大腿不放,生怕他跑了一般。

  “你真是我阿瑪?”

  “當然。”胤禩柔聲道。

  “騙人!額娘和四伯都說,阿瑪長得很好看的!”

  胤禩苦笑,抹了抹臉,他們這一路趕來,從直隸到內城,就沒有半刻歇息,所有人無不一身疲倦風塵。

  “阿瑪怎麽會騙你,寶寶乖,過來阿瑪抱抱,看你長大了多少!”

  寶寶扁了嘴,怯生生的,一步步挪過去,被一把攬入溫暖的懷抱。

  “寶寶長大了。”胤禩啞著聲音,捺下眼角濕潤。

  寶寶蹭了蹭,唔,很舒服,又蹭了蹭,忍不住伸手抱住對方。

  “阿瑪香香!”

  胤禩忍不住笑了起來。“阿瑪都兩天未曾沐浴了,還香嗎?”

  “寶寶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阿瑪了。”弘旺委屈兮兮,霎時變成一個有褶皺的包子。

  胤禩心裏一酸。“是阿瑪的不是,以後不會丟下寶寶了。”

  “阿瑪不走了?”寶寶眨眼。

  “不走了。”

  “阿瑪會疼寶寶嗎,就像額娘,四伯那樣疼嗎?”

  “會的。”

  “會給寶寶買很多很多糖嗎?”這個很多很多到底是多少,小手比劃著畫了個大圈。

  “都給你買。”胤禩親了他一下。

  “寶寶最喜歡阿瑪了!”他毫不含糊,棄暗投明。

  胤禩眉開眼笑。

  廷姝走到門口,恰好聽到父子倆的對話,立時給了寶寶一個責備的眼神。

  寶寶朝額娘吐了吐舌頭。

  剛才是不是真認錯阿瑪了?當然不是,故意認錯,阿瑪才會更愧疚,給他買更多更多的糖啊。

  哥哥說這叫什麽來著,唔,好像是苦肉計。

  若是胤禩知道,必然要無語望天。

  這哪里是像他,小包子比他小時候,可要無恥得多了。


反 應


  胤禩一行人回到京城的時候,已是接近年關,城內四處都張羅著準備過節的東西,倒顯得一派喜氣熱鬧。

  廷姝、張氏親到門口相迎,胤禩兩日未曾沐浴,進了門便先讓人準備熱水,沈轍等人也各自回到別院歇息,跟著胤禩一起到雲南的那幾名侍衛則先回宮複命。

  洗漱安頓完畢,這才有空坐下來細談。

  “爺這三年,辛苦了。”廷姝見他瘦了幾分,人卻顯得愈發精神,知他到了外頭反而如魚得水,心頭既是欣喜,又是心酸。

  “這三年府裏,倒是多虧你們打理了,我從雲南帶了些東西回來,回頭送些去宮裏,還有各兄弟那裏分些,其餘的留在府裏吧。”

  張氏文靜一笑,沒有說話,這種場合素來是廷姝開口的,她歎道:“其實現在想想,也幸好爺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如今十三弟被圈禁了,四哥也不大如意呢。”

  “我正想問你這事兒……”胤禩的話夏然而止,下人端著熱騰騰的吃食上來。

  廷姝笑道:“瞧我這記性,爺才剛回來,先吃點東西暖暖肚子,一會兒興許老爺子就要召你進宮垂詢了。”

  胤禩點點頭,閉口不談,三人在八仙桌邊分頭落座,重新挑了些家常話說。

  果不其然,胤禩剛用完一碗黑米粥,那邊就來了人,讓他進宮陛見。

  胤禩趕到養心殿的時候,康熙正在用膳,偌大一張桌子,擺滿了精致小碟盛上的菜肴,用膳的卻只有一個人,慢條斯理的動作在他看來成了一種難言的寂寞。

  三年未見,康熙的鬢間又白了不少,連帶著動作也比三年前遲緩一些,這個雷厲風行,強勢無比的帝王,終究是一點點老了。

  胤禩暗歎一聲,心底生出些許不忍。

  不管怎麽說,這也是他兩輩子的阿瑪,縱然他有再多不是,小時候對自己的那些疼愛,卻也是真心實意的。

  “皇阿瑪,不孝兒臣胤禩,來給您請安了。”

  “起來,還沒用膳罷,梁九功,添一副碗筷。”康熙招手讓他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歎道:“不錯,精神了。”

  見他蒼老模樣,胤禩本已有些心軟,這句話入耳,更是微微一酸。

  “皇阿瑪安好,兒臣不孝,不能日日來給您請安。”

  康熙見他情動模樣,神色更是柔和,伸手拍拍他的肩,讓他坐下。

  “朕沒什麽不好的,只是年紀越大,就越覺得跟從前不能比了,”康熙笑歎一聲,“這幾年,除了你自己的摺子,也有雲貴總督和雲南巡撫定期給朕報備,你的所作所爲,于國有利,于民有利,朕心甚慰!”

  胤禩謙遜幾句,康熙又道:“菜都涼了,你這會兒還沒用東西吧,梁九功,給八阿哥夾菜。”

  梁九功忙走過來,用筷子幫胤禩將菜夾在一個碟子裏,都是些清淡可口的素菜,胤禩長途跋涉,必不耐吃些油膩的,胤禩看出他的心意,低聲道謝,又默默吃了起來。

  一頓飯在寂靜無聲中吃完,氣氛倒也融洽輕鬆,並沒有胤禩想象中的嚴肅,老爺子看起來心情不錯,與他說起這三年的家常,都是帶著微微的笑意。

  “既是回來了,可有打算做些什麽?”

  老爺子貫來是乾綱獨斷的,哪里會問別人想做什麽,胤禩有點意外,想了想道:“皇阿瑪可有什麽差事正缺人,兒臣願爲皇阿瑪分憂。”

  康熙對這個回答顯然很滿意,笑了一下:“你走了之後,吏部便交給老七打理,無功無過,一時半會也不好從他手裏奪下來。”

  胤禩道:“七哥做事素來穩重,吏部交到他手中,皇阿瑪足可放心。”

  表明自己沒有重新掌管戶部的野心。

  康熙不置可否:“至於兵部,朕交給了十四,這幾年他卻也做得不錯。”

  胤禩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只笑道:“十四弟年紀雖輕,但做事很有沖勁,兒臣也自愧不如。”

  康熙笑駡道:“這個比你強,那個也比你好,你倒是謙虛,把自己說得樣樣不如人了。”

  口裏說著責備的話,臉色卻依舊溫和,並無怒意。

  胤禩順勢作出苦笑模樣:“三年未歸,富察氏與弘旺,多得皇阿瑪照顧,兒臣深覺不安,弘旺他都忘了兒臣是誰,連聲阿瑪都不肯叫了。”

  康熙看著他越發瘦削的臉,半晌歎了口氣:“罷了,就先准你一個月的假吧,在家好好陪陪弘旺,成婚的兄弟裏,就數你府上的香火最爲單薄了,趕明兒再指幾個人給你吧。”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胤禩這下是真的苦笑了,忙道:“皇阿瑪,富察氏是個賢淑的,但兒臣這幾年都在外頭,也多虧她打理家中上下,辛苦異常,這事兒就往後再說吧。”

  康熙剜了他一眼,倒也沒生氣,只譏笑道:“看不出你還是個疼媳婦的,好了跪安吧,記得去看看你二哥。”

  太子複立之後,由於康熙處處掣肘,過得大不如之前風光,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說他周圍沒有一批忠於他的官員,卻也不儘然。

  索額圖的死,等於把太子先前的罪過都背在身上,康熙心中對自己這個一手帶大的兒子,終究是念著舊情的,即便出了逼宮這樣的忤逆之罪,還是讓他全身而退,不管心裏有什麽疙瘩不滿,起碼表面上看,太子依舊安然無恙。

  胤禩一進毓慶宮,就覺得有些不同。

  以往的毓慶宮大都是熱鬧的,這種熱鬧並不一定是喧囂,而是觸目所及,都有著鮮豔的顔色和姿色姣好的宮女太監。

  而今,卻顯得太過安靜。

  太子正在提筆寫字,見他來了,擱筆一笑,眉目淡淡。

  “你來了。”

  “見過太子殿下。”

  “這麽多年了,各自長大後,我幾乎沒聽你喊過我一聲二哥。”太子輕輕歎道,從桌案後繞出來,示意他坐下。

  “小時不懂規矩,冒犯了太子,如今自然不能沒有上下之別。”胤禩道。

  康熙讓他來看太子,是讓他重新熟悉情況,是一番好意,但太子見了他也不吃驚,反倒一副早已預料到的模樣。

  太子沒接他的話,只是淡淡一笑:“我們兄弟倆這麽久沒見,你還總是這麽生疏。”

  胤禩從來沒有忘記這個太子當初是如何對待自己的,這麽多年來,彼此互相算計,明裏暗裏給對方下了不少絆子,也說不上誰欠著誰,何況天家兄弟,本來就沒有親情可言,若是不幸落敗,也只能怪自己沒有本事。

  如今太子卻變得有些淡然,渾身上下帶出一股不問世事的味道,連衣服也摒棄了以往濃厚的顔色,換上素淡的藍色袍子,也不知是爲了給康熙看,還是真的經歷廢立風波之後,大徹大悟。

  只聽他又道:“我可還記得小時候帶著你們在禦花園跑的情景,現在弟弟們一個個長大了,出息了,十四都掌管了兵部,風頭正盛,連老九都依附過去,你與老四交好,但你要聽二哥一句勸,如今老四也不同往日了。”

  如何不同往日,他卻不往下說,話鋒一轉歎道:“這麽多兄弟裏,惟有你和老四是實心辦事的,這幾年你在外頭,反倒遠離了紛爭,老四身在漩渦,難以脫身,盡心做了事,反倒落不著一個好字,可真難了他了。”

  繞了半天,不過是爲了說明胤禛的處境,再點出十四如今的風光。

  十四受盡寵愛,固然奪走了胤禛的鋒芒,同時也讓太子的處境越發難堪,所以太子想借刀殺人,讓胤禩與十四對上。

  胤禩心裏透亮,面上卻滴水不漏,故作不知:“都是爲皇阿瑪做事,哪來的委屈不委屈,盡心便是了。”

  太子看了他半晌,笑出幾分古怪:“以你和老四的關係,若是在他面前也這麽個反應,只怕他要心寒了。”

  胤禩手中摩挲著茶杯,靜靜一笑,不動聲色。“有勞太子關心。”

  這麽多年了,太子還是沒有一點長進,與其有時間在這裏挑撥他們兄弟關係,不如多花些心思討好皇阿瑪,捨本逐末,實在不智。這一世雖然廢太子時間提前了許多,但照現在看來,老爺子對這個太子,依舊不是那麽滿意的。

  只是……

  胤禩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覲見康熙時,他的臉色並不是很好,臉上雖然精心保養,卻掩不住幾許灰白之色透了出來。

  心底難免泛起淡淡隱憂。

  太子見他油鹽不進,不由有些懊惱,偏又奈何他不得,只能不痛不癢地說些閒話。

  出了毓慶宮,胤禩沿著花叢走,一邊看著許久未見的皇宮景色,一邊將方才的話語細加揣摩。

  老爺子老了,他若是對太子不滿意,必然不會再按捺下去,只是太子真的就甘心再次被廢麽?

  從剛才的對話中可以看出,十四如今確實是很受寵愛的,風頭怕是還要蓋過皇長孫弘皙,康熙的話流露出喜愛,太子的話卻流露出嫉恨,如此說來,胤禛還能如同自己上輩子的記憶那般順利登上皇位嗎?

  沒了自己這個競爭者,還有十四。

  除此之外,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不好,就能折騰出些么蛾子來。

  胤禩凝神想著,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距離。

  前面站了個人,背對著他,衣角被風刮得獵獵作響,身形卻動也不動,仿佛等待許久。

  嘴角不覺揚起弧度,慢慢走上前去。“四哥。”

  那人轉身,眉目依舊,只是又多了些許棱角和銳利,越發讓人不敢直視。

  “你瘦了。”一面說著,伸出手來,捏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似要嵌進去一般。

  胤禩卻並不覺得痛,他知道這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著關心。

  “若是胖了,免不了得讓你懷疑這三年是不是在外頭搜刮民脂民膏了。”

  胤禛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是深深地看著他,眼中的火熱與抿緊的冰冷嘴角截然不符。

  “回來就好。”

  胤禩一笑,忽然覺得在外面的萬般繁華,也比不上這人的一句話。


☆、調戲

  二人出了宮門,也沒騎馬,便這麽一路並肩走著,沒有說話。

  “我聽說,十三被圈了?”

  胤禛並不看他,只看著遠處,神色淡了下去:“嗯。”

  言語之間輕描淡寫,顯是不想提及。

  胤禩心中一動,到了嘴邊的話轉了個方向,沒有再問下去。“弘暉還好吧?”

  “虧得你的藥,本是大病一場,又生生挽了回來。”他微微一牽嘴角,面色柔和一些。

  “他是個好孩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胤禛並不寡言,縱然他對旁人冷淡,在看到胤禩時,也表現出了應有的喜悅,但胤禩總感到有些不妥。

  這三年裏,究竟發生了多少事情。

  胤禩雖在京城佈置了眼線,但一些涉及皇家秘辛的事情,畢竟也不可能打聽得到。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遠走雲南,也許保全了自己,卻也讓兩人的關係在無形中疏遠了。

  因爲不知情,所以無從問起。

  “好久沒嘗到京城的吃食了,四哥陪我去喝碗餛飩吧。”他如是笑道。

  胤禛看著他的笑容,微微出神,所謂的三年,從來沒有讓這人改變過分毫,容貌行止,卻只是沈澱得越發內斂沈穩。

  “好。”

  東至餛飩夏至面。

  在寒風凜凜之中坐下來喝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無疑是極好的享受,上輩子胤禩遊走京城巷子之間,時常也喜歡去嘗些市井方有的吃食。

  如今身邊卻多了個人。

  這家的餛飩皮極薄,餡卻是用了些瘦肉、鮮菇、香菜之類的切碎了包進去,滿滿實實。湯是熬了許久的骨頭湯,待煮好了呈上來,一口下去,湯汁早已滲入混沌之中,鮮美無比,齒頰留香,讓人分不清是餛飩包得好,還是湯底更好一些。

  “府裏也有做餛飩,卻沒這裏的好。”吃了幾口,胤禛詫異道。

  “民間有句話,叫家花不如野花香,話糙理不糙,正如此理。”胤禩笑道。

  胤禛橫了他一眼,驀地湊近他耳邊,低了聲道:“那你是家花,還是野花?”

  這話大異於胤禛平日的風格,已經帶了些調戲的意味。

  夾著餛飩的手一頓,胤禩一笑,也學了他壓低聲音:“對我來說,你是野花。”

  胤禛面色一滯,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知胤禩在這種事情上臉皮比較薄,故而時常會興味盎然地逗他,可沒想到時隔三年彼此再見,這第一回合卻是落了下風。

  待到回過神來,那人已經在旁邊涼涼道:“四哥再不吃,餛飩就涼了。”

  且讓你得意一回。

  胤禛暗哼一聲,三頭兩口將碗裏剩餘的餛飩消滅了。

  離開餛飩攤子,二人漫無目的地在京城閒逛。

  胤禩路過一間鋪子,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這裏給十三和十四買過紙鳶。

  這會兒寒冬臘月,裏頭自然沒什麽生意,但除了紙鳶,也還擺了些其他小玩意兒,胤禩挑了幾個色彩鮮豔的紙鳶。

  “拿回去給弘暉他們幾個玩吧。”念頭一轉,調侃道:“這幾年四哥府裏又添了不少阿哥和格格吧?”

  “我大多時候歇在書房,身上有忙不完的差事,又要抽空擔心一下不在京城的弟弟,哪來的阿哥和格格。”

  胤禛見他一愣,表情十足意外,不由心情大好,待兩人走出鋪子時,冷不防扯了他的臂膀低聲說了句:“我都爲了你守身如玉了,你呢?”

  那人身體一僵,耳根隨即染上紅暈。

  胤禛扳回一成,先前心頭的沈悶消散不少,眼底也染上快活的笑意。

  只是這難得的輕鬆卻很快被打破。

  兩人行至胤禛府邸不遠,便見門口停了輛馬車,一人正從車上跳下來,不經意擡臉望向他們這邊,卻是十四。

  “四哥,八哥!”十四大踏步走上前來,顯得很熱情。

  胤禩敏銳地察覺身邊的人驟然之間冷淡下來,又變成平日裏不苟言笑的冷面王爺。

  “這可真巧,好啊八哥,你從雲南回來,我還沒來得及見上一眼呢,這就跟四哥一塊兒回來了,不行不行,哪天咱們兄弟倆也聚聚!”

  十四爽朗大笑,三年的時光,讓這張臉經歷了從少年到青年的徹底蛻變,變得更加俊秀,也更加銳利。

  胤禛與胤禎雖是同母所出,但兩人站在一起時,卻壓根看不出一點相似來,若硬要說有,那就是他們都繼承了德妃的隱忍和倔強吧,只不過前者在胤禛身上體現得更明顯些,而胤禎從小被德妃捧在手心裏長大,自然也不必隱忍些什麽了。

  “聚是要聚的,哪天大夥得空了,便喊到一塊兒吧。”胤禩笑道,“自回來之後,我還沒見過弘旺,想他想得緊,你們先進去,我這就回府了。”這兩人湊到一塊,自然不會真的是要敘什麽兄弟之情,胤禩一路馬不停蹄,剛回來又被召進宮去,到此刻已經覺得有點累,更不願看這些戲碼。

  胤禛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十四也向胤禩道了別,見他走遠了,才轉頭對胤禩笑道:“四哥,我可是專程來找你的,不請弟弟進去坐坐嗎?”

  言笑晏晏,似乎並不將胤禛的冷淡放在心上。

  胤禛淡道:“進來吧。”

  說罷往裏面走去。

  往常沒事,十四也不會上門,選在這個時候過來,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胤禩也許還不知道他的來意,胤禛卻是一清二楚。

  自噶爾丹之後,西北平靜了一段時間,但那塊地方素來多事,現在又有個野心勃勃的策妄阿拉布坦盤踞在那裏,盯著整片蒙古,虎視眈眈。

  南邊也並不太平,清軍入關之後,前明餘孽一直都沒有停止過反抗,每次被朝廷鎮壓下去,又有一小股力量死灰復燃,興風作浪,久而久之,也成了一塊隱疾。

  南面的騷亂剿滅容易,西北卻是棘手,老爺子如今年事已高,不可能再禦駕親征,若真的再打起來,極有可能讓掌管兵部的十四領兵。

  但出征不是一件小事,三軍未動,糧草先行,而今國庫入不敷出,要支撐大軍源源不斷的供給,卻是困難,所以老爺子不會輕易下決定,就算他有這個意思,也還要看戶部那邊的錢糧充盈與否。

  而掌管戶部的,是胤禛。

  這就是十四來找他的目的。

  胤禛看著笑吟吟的十四,心底禁不住冷笑。

  既是諷刺,又覺心寒。

  今日他在見到胤禩之前,早已被德妃召去一趟。

  貫來看到他便神色淡淡的德妃,竟是難得挂上了慈靄笑容,差點令他有所誤會。

  但接下來的話,立時打破了他的所有妄想。

  德妃說,衆兄弟中,只有十四,才是你的同母兄弟。

  德妃說,你是兄長,當多照拂弟弟。

  這話,怎麽不早個二十年說?


人 心


  廷姝看著眼前這對父子,嘴角漾起淺笑。

  “爺別太縱著他了,這小傢夥自小就被衆人捧著,怪嬌慣的。”

  懷裏軟乎乎,扭來扭去的寶寶,像極了一個白嫩嫩的包子。

  胤禩笑道:“他一出生,我就去了雲南,如今總得把三年的份都補回來。”

  時人講究抱孫不抱子,胤禩卻沒有這個顧慮,看到弘旺向他跑來,嘴裏喊著阿瑪的那一刻,就恨不得把自己所能給的都給他。

  前世的記憶已經有些遙遠,連帶著那個叫弘旺的兒子,也逐漸在腦海中與眼前的小包子重疊,無論哪一世,身體裏流淌的都是自己血脈的延續,尤其當他糯軟的童音在耳邊響起時,胤禩便得有種心安的感覺。

  “阿瑪,”寶寶攬著他的脖子,“你不在的時候,我有好好照顧額娘!”

  白白嫩嫩的小包子急著邀功。

  “怎麽照顧法?”胤禩故意逗他。

  “這樣!”小包子在胤禩懷中探出頭,伸長了脖子,鼓起雙頰往廷姝臉上胡吹一陣。“痛痛吹跑了!”

  廷姝本是臉色有些蒼白,被他這麽一攪和,忍不住撲哧一笑。

  胤禩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彈,將人放下。“去外頭玩吧,阿瑪和你額娘說話。”

  寶寶雖然孩子心性,卻也還是分得清輕重的,答應一聲,屁顛顛往外面跑去。

  弘旺一走,廷姝立時掩不住臉上的疲憊,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靠在床頭。

  胤禩將蓋在她身上的被子拉高一些,又握住她的手。

  屋裏擺了兩個火盆子,炕上也暖和著,但胤禩入手卻只覺得冰涼無比,渾不似活人一般,不由微驚。

  “明兒我去請太醫來幫你瞧瞧。”

  “爺別費心了,”廷姝搖搖頭,眉間滿是倦色。“這幾年,別說民間有名的大夫,便連禦醫也請了幾回,都說是氣血陰虛,多加調理便可。”

  “這是生了弘旺之後落下的毛病吧。”胤禩拂去她額前發絲,溫聲道:“你好好休息,旁的事情不要想太多,我看張氏倒也還本分,有些事情可以交給她打理。”

  廷姝點點頭,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不瞞爺說,近一年來府中大小瑣事,都是妹妹在管著了,若不是她,我怕是要更累,難得的是她心地也好,可惜不能再生育……”

  她歎了口氣,續道:“有些話,我想對爺說,怕晚了,就沒機會。”

  胤禩眉頭一皺。“別說這些喪氣話。”

  “我不想說,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爺且聽我叨嗑幾句。”她望著胤禩,目光溫婉柔和,仿佛還帶著一點羞澀,如同當年初嫁時的光景。

  “能嫁給爺,是廷姝的福氣,本以爲嫁爲天家媳婦,便要日日看內宅裏的勾心鬥角,可爺仁厚,這些年來我竟沒因此受過一點委屈,老天垂憐,又有了弘旺。”

  胤禩聽得難受,忍不住握緊她的手。

  卻聽廷姝深吸口氣,歎道:“世間之事,想來也是公平的,給予你一樣,必是要奪走另外一樣,這兩年我總覺得身子沈重,有時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真怕有朝一日,再也醒不過來。”

  “是我不好,隻身一人遠走,抛下你和弘旺……”

  廷姝搖搖頭,柔聲道:“我從沒怪過爺,男兒志在四方,何況爺是天潢貴胄,堂堂郡王,我一介婦人,也不懂那些朝政權謀,只知道宮闈素來多紛爭,就算是父子兄弟,尚且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爺在外頭,想必過得很累。若是我有個萬一,爺便找位新福晉伺候您,府中上下也好有個人打理,若不是妹妹身份太低,又無所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終至再不可聞。

  胤禩低頭一看,對方已是閉目睡去。

  伸手爲她掖好被子,胤禩沒有起身,依舊坐在那裏,靜靜地看著她。

  佳期輕手輕腳走進來,彎下腰輕聲道:“爺,十爺來了,正在廳堂坐著。”

  胤禩點點頭,起身往外面走去。

  臨到門口,頓了一下,轉頭又交代了幾句,讓她仔細照顧福晉,這才大步離去。

  佳期看著他走遠了,轉身折返回屋,看著沈沈昏睡的廷姝,無聲歎了口氣。

  福晉一直瞞著爺,可也不知還能瞞多久……

  胤俄正在廳中來回踱步。

  他素來是個急性子,就算成了婚,也沒穩重多少,每回心情焦躁,表情舉止也都表露無遺,行事上便顯得有些衝動,這樣的人,自然不會被其他人當成對手,所以即便他出身高貴,康熙也不見得如何寵愛他,衆兄弟更不會刻意去拉攏他。

  聽到門外腳步聲,胤俄猛地擡起頭,喜道:“八哥!”

  並作幾步上前,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臂膀。

  胤俄力氣奇大,一激動更忘了節制,胤禩被他抓得生疼,露出一陣苦笑:“你還是老樣子,毛毛躁躁的,什麽時候能改改?”

  說罷還像小時候一樣,伸手摸摸他的頭。

  胤俄並沒有覺得不自在,反而咧嘴憨笑。

  “這不是看見八哥回來一時高興麽?”他撓撓頭。

  “老九呢?”胤禩有點詫異,這兩人大都一起出現,如今胤禟沒有出現,卻有點稀奇。

  胤俄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半天,才重重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八哥,我若是說了,你別不高興。”

  “說吧。”

  “老九投向十四那邊了。”見胤禩沒有不悅的神色,胤俄又道:“大阿哥被圈了之後,老九一直不甘心,後來想要推舉八哥你當太子,又被你拒絕了,那會兒他就動了心思,要再找一個有望大位的兄弟,你在雲南的時候,他也去找過四哥,後來約莫是不歡而散,這才與十四混在一起。”

  胤禩揉揉眉心,只覺得這消息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

  胤禟年少氣盛,性子也記仇,當年與太子結下梁子,爲了扳倒他,不惜投靠大阿哥。

  再者胤禟想要做買賣賺銀子,必然要有根基和人脈,若單單只有皇子阿哥的名頭,不說別的,就江南那幫鹽商,也未必會買賬,大阿哥失寵,他也沒了倚仗,自然要另尋目標。

  一開始也許只是爲了出口氣,後來卻漸漸食髓知味,不願放開手中既得的好處,這就是錢財與權力的魅惑。

  “今兒個他沒跟我來,也是心存愧疚,沒臉來見你,八哥就別和他計較了。”

  莫怪這三年來,連老十都會寫上幾封信,惟獨老九,就那麽一封,寥寥數語,說無可說。

  “我和他計較什麽,我是怕他自作聰明,反誤了自己。”胤禩神色淡淡。

  “誰說不是!”胤俄聞言頓足道:“這個老九也真是糊塗,十三已經被圈了,他還想進去跟他作伴不成,八哥,我就等著你回來拿個主意了,十四現在風頭正盛,快趕得上太子了,難不成老爺子心裏……”

  話就此頓住,胤禩卻知道他的意思,淡道:“今日的十四,比之當年的十三、大阿哥又如何?”

  胤俄魯莽,卻不愚蠢,愣了一下,繼而恍然,後又嗤笑:“八哥言之有理,這老十四,從小就跟在我們屁股後面打轉,沒想到居然是個野心勃勃的主兒。”

  胤禩搖頭:“老九一隻腳已經踏了進去,你莫要跟著他摻和便是。”

  “八哥放心,這等事情在我看來最是麻煩,若不是如今老九這樣,我才懶得搭理,有那閑情,還不如在家老婆孩子熱炕頭。”胤俄遲疑了一下。“只是老九與我們,終究是一場兄弟,我已是勸不動他,八哥有空,便幫著勸勸吧。”

  “我自理會得,”胤禩點頭,忽而想起一事來。“十三是因何被圈禁的?”

  胤俄撓撓頭,皺眉道:“內情如何我也不曉得,只知道當日十三與四哥一道入宮,後來老爺子不知因爲何事大發雷霆,聽說竟然拔出身旁侍衛的劍要刺十三,再後來,老爺子便對外說十三不仁不孝,不配爲皇子阿哥。”

  胤禩駭然動容,十三到底做了何事,讓老爺子暴怒失態至此?

  “四哥沒被牽連?”

  胤俄搖首:“這倒仿佛沒有,他仍管著戶部,只是這幾年災患頻起,哪里都要銀子賑災,戶部幾乎耗空,已是撥不出銀兩,想來日子也不怎麽好過。”

  兄弟二人都沈默下來,氛圍一時有些凝重。

  胤禩見他皺眉苦臉,略略松了眉頭,調侃道:“這是怎麽了,你一身輕鬆,也沒受皇阿瑪斥責,難不成國庫空虛,連你的俸祿都撥不出來了?”

  胤俄唉聲歎氣:“八哥你就別笑話我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寶音爲了後院裏那幾個側室,成天卯足了勁和我鬧,我是真心喜歡她,可這麽鬧下去,雞犬不寧的,我可實在不想回去。”

  胤禩失笑:“看不出你在外頭雄赳赳,氣昂昂的,回到家裏竟然夫綱不振,這要是傳了出去,十阿哥的英明就沒了。”

  “好了八哥,我的好八哥,你就別調侃我了,快幫我想個法子吧,我再喜歡她,也經不起個這麽鬧法,都說蒙古女人彪悍,果然一點不假,當初我怎麽就覺得她可愛呢,早知道那年在草原上就不和她打架了……”

  胤俄心裏煩躁,不知不覺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胤禩聽得好笑,待他發泄完了,方道:“明日你讓弟妹到府裏頭來吧,我讓你八嫂勸勸她便是。”

  胤俄大喜:“如此便多謝八哥了!”

  心頭大石放下,胤俄就坐不住了,起身告辭就要走,胤禩送他出去,走了幾步,胤俄想起一事,突然正色道:“八哥,你三年不在,有些事情興許不是那麽清楚,十四早已不是當年的十四了,要多小心他。”

  頓了頓,斟酌著道:“還有一人……”

  胤禩見他神色古怪,心中一動,已經隱隱猜到他要說的話。

  果不其然,只聽得他說道:“四哥既有城府心計,又甘於蟄伏隱忍,十三失寵,他雖少了一條臂膀,卻也算脫了結黨的嫌疑,反而更得皇阿瑪青眼,”胤俄搖搖頭,“哎,我也不知該如何說,興許是我多疑了,但防著點也是好的,總之八哥記得就是。”

  胤禩知他是真心在關心自己,心頭一熱,拍拍他的肩膀道:“八哥承你這份情了。”

  雍王府那邊,兩個同母兄弟的對話卻並不愉快。

  十四坐了半天,胤禛卻依舊冷冷淡淡,將自己所求之事推了個乾乾淨淨,讓他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

  “四哥,早年我不懂事,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你心頭又芥蒂,也是正常。”十四抿了唇,微微苦笑,眼眶泛紅。

  胤禛看著他情真意切的樣子,臉色緩和不少,只是語氣依舊冷硬:“戶部空虛,確實撥不出銀子了,你所說之事,我也無能爲力,這個仗,現在絕不能打。”

  一股心火驀地湧上來,十四強壓了下去,繼續放低身段:“四哥有所不知,前些日子皇阿瑪才與我說起此事……”

  “皇阿瑪那裏,我自會去說,此時用兵,絕計不妥。”胤禛截住他的話頭,淡淡道。

  數言不合,屢屢碰了釘子,十四已是不想再忍,也冷下臉來。

  “四哥如此不近人情,莫怪額娘不與你親近。”

  胤禛臉色一變。

  與德妃的關係是他心底一道傷疤,此刻被人生生揭了開來,無異於鮮血淋漓。

  十四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極爲不妥,但覆水難收,他也不可能低頭。

  胤禛站起來,冷冷道:“蘇培盛,送客。”

  十四一愣,繼而扯起一抹譏笑,拱了拱手道:“如此,弟弟我就告辭了。”

  說罷轉身,拂袖而去。

  胤禛看著他的背影,眼底儘是濃濃的陰霾。

  戴鐸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看著他一言不發的陰鬱臉色,斟酌著言辭道:“四爺,十四爺府裏如今只有一個眼線,是不是多派一個人過去?”

  胤禛搖搖頭:“一個便夠了,多了令人生疑。”

  戴鐸點頭,又道:“方才十爺去了八爺那裏,似乎停留頗久,而後十爺離去,八爺上了馬車,獨自往城外的方向而去。”

  胤禛一怔:“去哪?”

  “似乎是去十三爺的宅子。”


寬 慰


  天氣雖冷,卻沒有下雪,一眼望去枝葉枯萎殆盡,更讓人倍覺蕭瑟。

  胤祥並沒有如之前大阿哥一般被囚于宗人府,而在郊外的一處宅子,占地頗廣,也比宗人府舒適許多,興許是康熙仍舊心疼這個小兒子,一切起居用度,從未短缺過,除了不能出門之外,並沒有其他不便。

  但十三自幼外向喜動,這般拘著不讓出門,對他而言已是一種折磨。

  方及弱冠的年紀,卻要在這一方天地裏看著日升月落,蕭索寂寞可想而知。

  門口有侍衛把守著,非有皇命在身不得入內,但這不過是面上規矩,堂堂廉郡王站在眼前,手裏又拿了豐厚的賞錢,沒有人會死守著規矩與胤禩過不去,自然滿臉笑容地送他進去。

  此事不便大肆張揚,所以胤禩連隨從都沒帶,只有一輛不起眼的舊馬車停在不遠處的樹下,車夫在前面候著。

  胤禩本以爲十三定是躲在屋裏,卻不料一進院子便見著他正站在石桌旁邊,背對著自己,低頭揮毫,似乎在寫什麽。

  身上依舊是錦衣輕裘,髮辮絲縧系得整整齊齊,身形卻比三年前高大不少,隱然已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模樣。

  胤禩並沒有刻意放輕聲音,但十三似乎正全神貫注於眼前的事物,竟連他走近了也沒發現。

  宣紙上枝節錯落,墨色深淺不一,卻驀地在枝上綻出點點嫣紅,鮮豔欲滴,靈動躍然於紙上,將原本尋常的梅枝襯得霎時生動起來。

  十三□習武,但不是莽夫,當年上書房裏,他的功課是經常被師傅稱許的,如今鎮日在這裏無所事事,將功夫都花在畫梅上,倒也小有成就。

  提筆點梅,一氣呵成,十三舒了口氣,又在旁邊用小楷寫上一首小詩。

  胤禩定睛一看,卻是王冕的《墨梅》。

  不要人誇好顔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章佳氏端著茶自屋裏出來,見胤禩也在,不由唬了一跳,她是在康熙四十二年才進府的,是以並不認得胤禩,只看他衣著氣度,便知不是尋常人,忙出聲喊十三:“爺!”

  她這一出聲,胤祥才發現自己身旁多了個人,啊了一聲,先是驚愕,繼而欣喜:“八哥!你從回來了?!”

  胤禩笑道:“我看你畫得入神,沒敢出聲,怕害你前功盡棄。”

  十三哈哈一笑,那首詩還沒寫完,卻將筆往旁邊一丟,將胤禩一把抱住。“能看到八哥,就算十張畫作廢,我也高興得很!”

  胤禩見他臉色紅潤,毫無萎靡頹廢之色,也笑道:“我還擔心你在這裏過得不好,巴巴地過來看你,沒想到你倒是自得其樂得很。”

  一聽這話,十三的笑容淡了些:“八哥什麽時候回來的?”

  “這兩天才回的,本來雲南那邊還有些事要做,聽說了你的事情,就先回來了。”

  “還是八哥待我最好了。”十三臉上浮現出一絲符合年紀的快樂,挽著他的手臂往裏走去。

  章佳氏這才回過神來,拘謹地給胤禩見了禮,又到偏廳去招呼下人上茶。

  胤禩望著她離去。“這位是弟妹?”

  十三道:“章佳氏是宮裏頭指的,如今還沒有位份。”說罷自嘲一笑:“說起來她還是我額娘的同宗遠親,跟了我這個沒前途的貝子,也算委屈她了,難爲皇阿瑪百忙之中,還能想起我這個兒子來。”

  他的話語之中透出幽幽怨懟,但旁邊只有胤禩一人,也就無需避諱。

  二人進了屋,廳中佈置雅潔大方,僕從也沒少撥給,倒與十三在京城的宅子差不多,想來老爺子對他倒比當年的大阿哥要來得寬容許多。

  “你到底因何被發落?”

  “那日我與四哥一同進宮,皇阿瑪因爲戶部的事情發作四哥,我看不過眼,就在旁邊幫了幾句腔,結果倒把老爺子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來了。”

  胤禩心思何等敏銳,立時聽出問題來:“然後你就同老爺子強嘴了?”

  “老爺子罵我,說我像我額娘那般,都是小家子氣,不夠大方磊落,我一聽就管不住嘴巴,當時就回了一句,既然如此,那當初爲何還要讓額娘生下我?這下可捅了大禍,老爺子怒極,抽出劍就要砍我,是四哥擋住了。”十三苦笑不已。“是我累了四哥。”

  敏妃生前,在後宮的地位並不高,只能算是庶妃,老爺子這般說,倒讓胤禩想起前生的事情,那會兒他也曾被指著鼻子罵辛者庫賤婦之子,此時易人而處,自然能明白十三的感受。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這對你和四哥來說,未必是壞事。”胤禩聽完,沈吟片刻,神色不見沈重,反倒多了一絲笑容。

  十三畢竟年少,聞言一愣,忙道:“八哥此話怎講?”

  “你可知我爲何去雲南?”胤禩不答反問。

  十三不妨他問起這茬,怔了怔,方道:“莫不是雲南多匪患,皇阿瑪才讓你去的嗎?”

  眼看這個弟弟實在不開竅,胤禩也不急,端著茶盅啜了一口,捧在手裏,感受著傳入掌心的熱度,人往椅子軟褥一靠,笑了一笑,方悠悠道:“是,也不是,去雲南是我自請的,但若我當時不去,如今的處境只怕也比你好不了多少。”

  十三駭然道:“難道情勢竟已兇險至此?”

  “皇阿瑪沒將你圈在宗人府,而是放在這裏,說明他心裏對你,還是念著一份父子之情的,或者說,這也是對你的一種保護。”

  世上最難揣度的,莫過於人心,連胤禩在猜測別人心思上面,稱得上高手了,可也常常猜不到康熙心裏在想什麽,現在這一番話,七分是出於自己的猜測,三分卻是在寬慰十三。

  十三對他素來信服,聞言眉頭也舒展了不少,苦中作樂道:“其實我現在也沒什麽不好的,這裏清靜寧和,又遠離京城那些繁瑣是非,只可惜一點,就是沒有個校場,也跑不了馬。”

  又與他閒話幾句,便告辭出來,十三也沒法遠送,只站在門口看著他上了馬車,這才回屋。

  胤禩掀開車簾,卻是愣了一下。

  裏面多了個人,正斜靠在那裏,手裏拿了本書隨意翻著,見他進來,眉眼俱都柔和下來。

  “現在回城麽?”

  “你怎會來了?”

  胤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伸出手來將他拉坐在自己身旁,方道:“十三如何?”

  “氣色尚好,只是難免有些鬱鬱寡歡。”

  他沈默片刻,道:“是我對不住他。”

  聲音很輕,胤禩知他行事嚴謹,除了對自己之外的人與事,都不會輕易低頭,卻對十三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心中愧疚甚深。

  “我剛回來,去看看他,皇阿瑪也不會說什麽,你自然要避嫌,十三不會不理解的,總歸有當面與他說這話的機會。”胤禩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他,以示安慰之意。

  車內一時無聲,外面車夫揚鞭輕叱,輪子軲轆聲響,在官道上不急不緩地走著。

  兩人靠得極近,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溫熱的鼻息,胤禩忽然覺得周遭氣氛有些曖昧,不由微微仰起下巴。

  頸項上麻麻癢癢,傳來輕柔的鼻息,胤禩一震,對方的吻已經烙下。

  “這三年在雲南,你是怎麽過的,是不是上青樓了,還是納了外室?”胤禛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低低沈沈,聽不出喜怒。

  胤禩本是極沈穩的人,卻不知爲何聽了這話有些耳熱,按住在自己腰眼處摩挲的手道:“朝廷有令,朝廷命官不得□,再說,”他突然驚喘一聲,只因對方另一隻手已經握住自己身下的脆弱,不由咬牙道:“四哥!”

  他怕外面車夫聽到,是以聲音壓得很低,實際卻是多慮了,外頭馬車的聲響頗大,車裏坐著的又是主子,車夫縱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朝裏面探看。

  “再說什麽?”胤禛笑了起來,愛極他這副被撩撥得眼角微紅,偏又竭力壓抑的隱忍模樣。

  柔軟的器官隨著手中的動作,漸漸灼熱起來,顫巍巍硬挺著,頂端沁出濕意,將白色的褻褲也打濕了一小片。

  胤禩避無可避,又覺得全身所有的力氣都被那只手吸光一般,蟄伏了三年的欲望在霎時間如爆竹般被點燃起來,叫囂著渴望釋放,不由微微仰起頭,呼吸也忍不住粗重起來。

  “你沒有上青樓,那外室呢,四哥不信。”胤禛咬住他的耳垂,另一隻手一顆顆解開衣扣,探了進去,捏住胸前突起,揉捏按撚,握住堅硬器官的手上下捋動,指甲輕輕劃著上面□的青筋,引來那人一陣輕顫。

  “沒有……”他閉上眼,忍住渾身的綿軟,咬緊牙關,卻語不成句。

  胤禛也不著急,愈發刻意慢慢誘惑,爲的就是看這張平日冷靜的面容在自己身下崩潰的那一刻。


☆、發火

  “沒有什麽?”張口咬上他的頸項,感受著薄薄皮膚下跳動的血脈,禁不住也亂了呼吸。

  沾了濕液的手一邊探向後面,許久未曾開拓的小口乾澀緊閉,手指輕輕旋著,一點點往裏插入。

  胤禩擰緊眉頭,汗水順著鬢間流下來,劃過眼角,又沿著顴骨流入頸間。

  前面的器官兀自堅硬地挺立著,胤禛故意冷落著它,去挑逗另一處的敏感。

  皺褶被手指一點點揉開,艱澀的觸感也漸漸變得柔軟濕潤,他捺下粗喘,褪下對方褻褲,攬住他往自己身上坐。

  肌膚相親,再無一點隔閡。

  彼此頸項相交,鼻息纏亂,都已是情難自已。

  他依舊沒忘了方才的話,執意要問出答案來。

  □在那穴口處廝磨,淺淺地插入一點,又滑出來,胤禛咬著對方耳垂,低喘著道:“沒有什麽,沒有外室嗎?”

  這麽多年的相處下來,他早已熟知這個人情動時的反應:在別處都顯得精明敏銳的胤禩,在情事乃至男女之情上,卻顯得被動而遲鈍。

  也正是因爲這樣,自己才能趁虛而入吧。

  “嗯……”胤禩有些撐不住,先低了頭,呻/吟自嘴角逸出,卻顯得斷續破碎。

  衣襟被大半解開,身體也被半強迫著坐在那人身上,膝蓋著地,雙腿堪堪分開,背卻抵著車身,隨著馬車顛簸搖晃,對方灼熱便更深一分,幾下來回,早已潤滑得足以容納全部,那人卻故意不肯進去,只在外面打轉逼供。

  “沒有上青樓,也沒有娶外室……那這三年多,你是怎麽過的?”

  牙齒咬住乳|頭,舌尖伴隨著齧咬一邊輕舔,引得對方一陣輕顫,胤禛微揚唇角,再接再厲,只欲把那人逼得再無半分退路。

  被欲望浸染得愈發濕潤的眼聞言閃上一絲惱意,繼而閉上眼,沒有理會他。

  胤禛輕笑一聲,不再撩撥對方的底線,微一挺身,將欲/望整根沒入。

  二人均未試過在馬車中做此等事情,此刻車輪子轆轆往前滾去,官道不平,難免有些小石小沙硌得馬車上下搖晃顛簸,這無疑是一種刺激的經歷。

  對於胤禩來說,那根如刑具一般在自己體內的東西,有時候竟會隨著馬車的搖晃而深入到難以想像的地方,更是倍覺折磨。

  前面似乎撞見了什麽,馬車一下子停了下來,又傳來車夫與陌生人的交談聲。

  胤禩呼吸一滯,身體不覺有些僵直,連帶著箍住那人的地方,也抽搐般一緊一緊起來。

  胤禛倒抽了口氣,身下動作愈發快了些。

  與車夫談話的人,聽聲音還是個老婦人,見這馬車普通無奇,只以爲是尋常人家,便上前來問路,胤禩素來管教甚嚴,府裏的下人自然也少有飛揚跋扈,仗勢欺人的,車夫見來人年邁蹣跚,也耐心地回答,卻不料苦了車內的主子。

  好不容易耐得那婦人離開,馬車重新開始趕路,胤禩只覺得額頭背上儘是汗水,連帶裏衣也都濕成一片,可恨連接兩人身體的地方,早已如背部一般泥濘不堪。

  柔軟順滑的部位緊緊包裹著碩大的欲望,隨著□一吞一吐,紅豔與濁白混在一起,□刺眼,卻偏又令人欲罷不能,一波一波地攀上高峰,終於在達到頂點之際,那人放開了一直鉗住他的手,雙方同時釋放出來。

  車內鋪著羊毛毯子,四角又放了軟褥,舒適溫暖,夾雜了情/欲的味道,卻多了幾分□。

  此時外面已是漸漸聽到喧囂熱鬧之聲,胤禛知道,這時要入城門了,低頭親了他一口,自己先穿戴好,又幫他拭去身上的濁液,整理衣物,待看守城門侍衛掀開車簾子一看時,兩人已是衣冠楚楚端坐於內。

  “噯,兩位王爺?!這這……”倒是侍衛先認出他們,手足無措,便想行禮。

  胤禛攔住他。“我們是微服出去,不欲張揚,免了,走吧。”

  侍衛連連點頭,立時放行。

  車簾複又放下,胤禩餘韻未退,是以方才沒有開口,怕露出什麽破綻,此刻也已漸漸恢復過來,冷不防那人伸手過來握住他。

  “胤禩……”

  他只喊了這兩個字,便沒再說話,語氣低柔婉轉,仿佛有著無數未竟的話語,卻都在這一聲之中。

  胤禩心頭一軟,沒有掙開,便任他一路這麽握著。

  戴鐸正在書房之內來回左右踱步,心頭微焦,門卻突然被推開,只見前時出門還陰鬱著一張臉的主子,已經春風滿面地走進來。

  愣了一下,他回過神來,拱手道:“主子這是碰見喜事了?”

  喜事?胤禛腳步一停,繼而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也算吧。”

  這得是多大的喜事,才能讓這冷面王爺笑出來?

  戴鐸暗自嘀咕,卻沒有忘了正事。

  “主子,九爺與十四爺那邊動作頻頻,只怕就要有些動靜,我們可要做點什麽?”

  胤禛冷笑一聲:“老九是個不安分的,那邊大阿哥一倒臺,他就靠向十四,也罷,讓他們折騰去罷,老爺子自會收拾,輪不到我們出頭。”

  戴鐸面有憂色:“眼看著皇上的身體日漸不好,可如今兵部卻在十四爺手裏,連十三爺爺也被圈了……”

  “年羹堯那邊,回京了沒有?”

  “昨日回的,今兒個應該會來拜見主子,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他昨日攜著年禮,已先去過十四爺府上。”

  胤禛一怔,臉色隨即沈了下來。

  康熙三十五年封王時,將鑲白旗撥給胤禛,其中就包括年遐齡一家。

  年遐齡位列封疆大吏,年羹堯更是年家的千里駒,他由進士授翰林院檢討,前些年遷內閣學士,不久又到地方就任,自福建按察使,又及四川巡撫,年紀輕輕,儼然一方大員,也成了胤禛藩邸舊人中最有出息的,自然很爲胤禛看重。

  只是再有出息,也是皇家的包衣奴才,這個烙印,一輩子都不可能消除,年羹堯野心勃勃,年少青雲,也有自己的打算,眼看四阿哥被皇帝一再打壓,十四阿哥卻如新星般冉冉升起,孰優孰劣,各人心中自有一番計較。

  雖然自己不可能脫離四阿哥門庭,但找機會向十四阿哥示好,爲自己留條後路,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年羹堯不曾想過,眼裏揉不得一粒沙子的胤禛,又怎麽會對他這種行爲毫不介意。

  因此當他拿著豐厚的年禮上門拜見,卻被胤禛拒之門外時,心中除了驚愕,還有一點微妙的怨恨。

  大雪紛紛揚揚,年羹堯站在書房外頭,被覆了滿身的雪花,卻無人敢上前幫他拂去。

  那拉氏本是要往後院而去,路過廊下見了這一幕,不由微蹙眉頭,轉了方向。

  “亮工,怎麽大雪天的,跪在這裏?”

  年羹堯的妹妹年氏,年前也進了府,如今已是側福晉,是以年羹堯對那拉氏來說,也算不得外人,無須避諱。

  年氏年輕貌美,姿容絕色,甫來便搶了府裏女人大半風頭,李氏三番兩次給她使絆子下暗招,連那拉氏也暗自擔心胤禛會因此偏寵於她,打破府裏的平衡。

  不料胤禛待她只是平平,雖因她父兄背影而請封了側福晉,卻少有去她那裏過夜的時候,在府中多數依舊歇在書房。

  年羹堯苦笑一聲,搖搖頭,沒有回答。

  那拉氏心底亮堂,轉身推開書房的門,輕輕走進去。

  胤禛正在寫字,眼角餘光瞥及她進來,頭也不擡。“他讓你來求情的?”

  那拉氏搖首:“這倒沒有,你們爺們的事,我們女人家管不了,只是年家與我們的關係不一般,爺這麽晾著他,會不會不大好,又會讓妹妹那邊怎麽想?”

  胤禛擱筆,冷聲道:“你道他昨日就進京幹什麽去了,先去了十四那邊見過禮了,今天才過來的。”

  那拉氏聞言大爲意外:“怎會如此,這,這也太過了些。”

  “我看他是在外頭待久了,忘了誰才是主子。”胤禛眉眼皆是冷意,他生氣的時候,連那拉氏也不大敢勸。“就讓他在外面清醒清醒吧,若是不忿,就趁早滾了去他要巴結的人那裏。”

  那拉氏無可奈何,只得退了出來。

  走到外面的時候,又見年羹堯擡了頭,巴巴地望著她,微露乞求之意。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她微微搖頭,一面繞過廊下,待到離得遠了些,方才喊來管家蘇培盛。

  “去,請八爺過來。”


☆、年氏

  湖綠色是個挑人的顔色,但穿在年氏的身上卻絲毫不顯突兀,反襯得那張麗色多了幾分楚楚可憐之意,滿人女子多颯爽,年氏身上卻全然是江南女子的風情,令人眼前一亮。

  此時她聞聽了自己兄長跪在書房外面的消息,巴巴地趕了過來,臨了到了門口,卻踟躕了半晌,回頭看看兄長有些發白的臉色,咬了咬牙,敲門。

  “誰?”

  “爺,是奴婢。”

  裏頭頓了一頓,方有動靜:“進來。”

  年氏款款走了過來,花盆底穿在腳上,似乎完全沒有重量,輕盈巧致,我見猶憐。

  惟獨胤禛的神色淡淡,與平日無異。

  年氏心底浮起一絲幽怨,卻掩飾得很好,福了福身,將手中瓷盅放下,輕輕道:“爺連日晚歇,奴婢熬了些人參雞湯,給爺補補身子。”

  胤禛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來給你哥哥求情的?”

  眼裏帶上懇求之色,年氏微微蹙眉:“爺……”

  話沒說下去,她發現胤禛正盯著她看,臉不由有些燒起來,她進府不久,只被招去侍過幾回夜,並不能算受寵,但側福晉的位份擺在那裏,胤禛對她的態度也還和藹,只是她有時候看著他冷冷淡淡的臉色,就覺得不寒而慄,哪里還敢迎上去做什麽。

  眉頭松了些,胤禛只道:“你哥哥的事情,你不要多管,也不是你能過問的,回去吧。”

  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被他這句話一下子打散了,年氏正猶豫著到底該留下來,還是退下去,進退兩難之際,卻聽得有人在外面敲門。

  胤禛的心情實在算不上好,這麽一攪和臉色又有些陰沈,可不待他發作,門外就響起一個聲音,聽在年氏耳裏,只覺得十分陌生,卻又好聽得很。

  “四哥。”

  那一瞬間,年氏分明看到胤禛的臉色一下子柔和下來。

  “進來。”

  門被推開,胤禩走了進來,視線隨即落在年氏身上,訝然道:“這位是小嫂?”

  朝年氏拱手笑道:“我是胤禩,排行第八,小嫂還沒見過我吧。”

  年氏如何沒有聽過這位廉郡王的鼎鼎大名,但她不過豆蔻年華,見狀一下子窘迫起來,有點手足無措:“王爺安好。”

  “胤禩冒昧打擾了,不如我先出去?”胤禩看了看他們倆,詢問的是胤禛。

  “誰要你出去了?”胤禛皺了眉,轉頭對年氏道:“你先出去。”

  年氏不掩失望之色,卻只得答應一聲,繼而退下。

  屋內餘下他們二人。

  胤禩心底,其實是有些不舒坦的。

  乍見年氏,就被她的絕豔容貌所懾,忍不住暗歎一聲,隨即又想到她是這後院裏頭的女人之一,那些讚歎和欣賞隨即淡了下來。

  “你怎麽了,不高興?”

  相處二十多年,胤禛敏銳地察覺他神色上的變化,左右屋裏無人,也就肆無忌憚地握住他的手,感覺那細膩溫暖在掌心摩挲,心情立時好了一些。

  “沒什麽,四哥爲何讓年羹堯跪在外面?”

  說起來,自己府裏的人即便少些,也算有妻有妾,生在天家的他們,哪里有真正的自由,胤禩暗歎一聲,很快將注意力轉移到重點。

  胤禛微哼一聲,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末了冷冷道:“若不給他點教訓,怕是有朝一日忘了誰才是他的主子了。”

  “如今教訓也教訓夠了,年家雖是包衣,勢力卻不可小覰,如今仍是四哥需要倚重的,若是罰得重了,未免不大好。”

  胤禛臉色微僵,一言不發。

  他性子要強,在外人面前更是,若讓他拉下臉走出去讓年羹堯起來,無疑像主子在向奴才服軟,他是決計拉不下這個面子的。

  胤禩察言觀色,立時看出癥結所在,便笑道:“讓我去和他說吧。”

  年羹堯身體強壯,這會兒一層積雪鋪在膝蓋下面,卻也透著絲絲涼意滲進皮膚裏。

  他心裏其實是有些心虛的,所以胤禛讓他跪在外面時,他也不敢爲自己辯解。

  但心虛之餘,又多了幾分怨懟和不服。

  一個從二品巡撫,堂堂地方大員,在外面殺伐果斷,威風四面,到了這裏,卻也不過是被主子呼來喝去,動輒罰跪的下賤奴才。

  他甚至有些埋怨年家,怎麽當初就入了漢軍旗,當了人家的包衣奴才。

  可他卻忘了,若不是入了漢軍旗,父親當了督撫,妹妹入了雍親王府,只怕他今時今日,也不會平步青雲,升遷得如此之快。

  遠處,府裏下人路過時的竊竊私語,指指點點,都仿佛戳在他的後背上,讓他無地自容。

  尤其在妹妹爲他進去求情,又無功而返之後,都讓他的陰暗情緒一點點滋生出來。

  廉郡王來了,也進了屋,半天沒有出來。

  年羹堯盯著自己眼前的白雪,覺得眼睛有些難受,就微微閉上眼,門咿呀一聲打開,有人從裏面走出來,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將他頭頂遮出半片陰影。

  年羹堯擡起頭,是胤禩。

  “八爺。”他啞著聲音。“恕奴才不能給您行禮了。”

  聽出他話裏的暗刺,胤禩沒說什麽,只笑著彎腰扶起他:“亮工,起來,你跟著你們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麽還摸不透他的脾性,對付你們爺這種人,說兩句軟話服個軟,他怎的還會真就讓你跪了?”

  年羹堯苦笑,順著他的臺階接下去:“八爺折殺奴才了,這回確是奴才做事不妥……”

  “好了,一家人不要說兩家話,四哥向來不把你當外人,也正是因爲這樣,才會更加上火了些。”胤禩笑吟吟的,溫文爾雅,不慍不火。“只要你還姓年,就永遠是這個府裏的人,四哥愛之深,責之切,你別放心上。”

  這八爺當真厲害得很,軟硬兼施,滴水不漏,先安撫,後提點,無疑是想告訴自己,除非他脫了旗籍,或是胤禛被削爵,不然年家就永遠都是雍親王府的包衣奴才。

  年羹堯本是有些瞧不起這個在奪嫡中都不曾嶄露鋒芒的廉郡王,這番話入耳,卻才覺得父親年遐齡先前對他說的話有幾分道理。

  廉郡王這個人,你切不可小看,也不可得罪。

  思及此,年羹堯連連道謝,又入內向胤禛請罪。

  既是有了胤禩從中轉圜,胤禛也沒有給他太多臉色看,淡淡說了幾句,便讓他去看望年氏。

  年羹堯總算暗松了口氣。

  胤禩冷眼旁觀,不置一詞。

  這個人現在羽翼未豐,尚且如此,再過些年,任四川總督,統領軍務,說一不二,又該是何等威風?

  康熙四十五年的新年過得異常祥和,但較起外頭歡天喜地的氛圍,廉郡王府裏上下卻顯得有些愁雲慘澹。

  胤禩剛從宮裏回來,下了馬車,便匆匆往裏面趕,庶福晉張氏早早地等在院子外頭張望,見狀忙迎上來,低聲道:“爺……”

  “福晉如何了?”胤禩腳步不停,一面去看張氏的神情,見她露出一抹苦笑,心頭不由一沈。

  臥房的門窗本是關得嚴嚴實實,因胤禩推開而灌了一絲冷風進來,引得床上的人咳嗽聲連連,伺候的婆子丫鬟忙用身軀擋住風,四周彌漫著濃濃的藥味,苦澀而難聞。

  “廷姝?”胤禩近前,坐在床沿,輕輕喚她。

  床上的人臉色過於蒼白,眼圈周圍蒙上了一層憔悴的黯淡,被子下的呼吸起伏,微弱得幾不可見。

  

  睫毛微微顫動,眼睛慢慢睜開。

  “爺……”她掙扎著要起身,胤禩扶住她的頸項,慢慢地讓她斜靠在軟枕上。

  “我睡多久了,現在是什麽時辰?”她擰著眉頭,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

  “再睡會罷,還早。”胤禩柔聲道。

  廷姝搖搖頭:“睡得夠久了……爺,我想見見寶寶。”

  胤禩點點頭,吩咐婆子將小阿哥抱過來。

  弘旺年幼,怕被過了病氣,廷姝早早便讓下人不准讓他接近這裏,只是時間一久,他難免也會哭著要找額娘,廷姝心一橫,任他怎麽哭鬧,也不肯讓他進來。

  這會兒她卻突然提出要看兒子,胤禩心底隱隱有一絲不安。

  

  不一會兒,胖墩墩的小身軀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奶聲奶氣的呼喚讓兩人忍不住彎起嘴角。

  “額娘,阿瑪!”

  胤禩一把抱起他,放在廷姝身邊,寶寶立時伸出手去,緊緊抱住她。

  “額娘……”臉埋在廷姝懷裏嗚咽著,小手小腳抓著那衣襟不肯放手。

  “額娘爲什麽不見寶寶,額娘不要寶寶了嗎?”

  廷姝紅了眼眶,也抱住他。

  “額娘不會不要你,寶寶是額娘的小心肝。”

  可惜額娘沒法看著小心肝長大了。

  小小的弘旺何曾理解大人的心境,只覺得此刻阿瑪額娘都在身邊,便已心滿意足,蹭蹭額娘,又把身子靠在阿瑪身上。

  

  “爺,請妹妹進來一趟吧,我有些事想對她說。”廷姝輕輕道。

  胤禩皺眉:“有什麽話,等你好些再說。”

  她搖搖頭,神情堅決。“爺這回就聽我的吧。”

  胤禩無法,只得喚來張氏。

  張氏一直守在外面,很快便進來,剛欲行禮,卻被廷姝伸手攔住。

  “妹妹不必多禮,今日我有一事,想託付妹妹。”

  語氣中的鄭重,令張氏大驚失色:“福晉!”

  廷姝也不理她,兀自道:“爺在外頭事情忙,內宅瑣事,無法分心,以後小阿哥,就託付給你了,請妹妹看在我的份上,多照顧他些,日後這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張氏慌亂無措,話語已是帶上泣音,跪倒在地。“福晉,爺……”

  胤禩暗歎口氣,溫聲道:“你不必驚慌,福晉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他何曾不明白廷姝的想法,無非是擔心自己若有不測,府裏納了新人,若繼福晉和善倒也罷了,若是個厲害人,只怕弘旺難免要吃苦頭,所以才有這麽一出,也是想向自己表明態度。

  可憐天下父母心,良妃生前,也曾心心念念爲胤禩籌劃,是以對廷姝的舉動,他只是歎息一聲,拍拍弘旺。“去給你張額娘磕個頭。”

  張氏身子一顫:“爺……”

  寶寶一臉迷糊,懵懵懂懂,卻也聽話,小身子趴下去,認認真真地磕了個響頭。

  “張額娘,你爲什麽哭啊?”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擦張氏臉上的眼淚。

  張氏忙抹了一把臉,強笑道:“沒什麽。”

  不待多說,胤禩便讓張氏帶著寶寶先下去。

  

  “多謝爺。”廷姝緩了口氣,眉間不掩倦色。

  “夫妻之間,何言謝字。”胤禩換了個姿勢,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廷姝放鬆了身體,背靠著對方溫暖的胸膛,感受耳畔傳來規律的心跳,舒服地歎息一聲。

  “好困,我先睡會兒,爺一會兒喊我……”

  “嗯,睡吧。”胤禩輕輕拍著她的背。

  廷姝閉上眼,漸漸沈入夢鄉,嘴角甚至還輕輕揚起,看上去安寧平靜。

  夢境裏,弘旺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她與胤禩坐在廳堂中,看著他帶著新娘子走過來緩緩下拜,周圍鑼鼓喧天,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的豔紅……

  

  屋內擺著宮裏賞的西洋座鐘,正滴答滴答地走動。

  天色一點點黑了下去,正如懷裏這具身體,呼吸一點點微弱,直至徹底冰冷。

  胤禩抱著她,維持著先前的姿勢,沒有說話。

  無論自己做什麽,無論自己怎麽樣,這個女子,始終站在他身後,毫無怨言。

  不過韶華之年而已。

  終究是自己負了她。

  

  康熙四十五年,廉郡王福晉薨。

  

   作者有話要說:有幾位朋友說老8在上一章的H表現過於弱勢順從,俺其實是想寫一種久別重逢,兩情相悅的情景,撓頭,或許下次應該讓老8 在老4扒他衣服的時候反手扭住他,怒而壓在他身上:媽的,老子今天要上你!

  

  唔唔,廷姝領便當了。。。她是個好女子,所以用了比較多的篇幅來寫她。



來 訪


  寶寶還很小。

  小到無法理解一個人的死亡究竟意味著什麽。

  他也常常會惦記起要找額娘,只是無論他怎麽找,也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被衆人抱著哄著,大哭了好幾場之後,也漸漸接受額娘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奶聲奶氣地照著胤禩所教,一字一頓念著書本上的詩句,寶寶忽而停下來,大眼睛巴巴地望向旁邊靠坐在躺椅上的人,身子從石凳上扭下來,蹭過去撒嬌。

  “阿瑪。”

  “嗯?”胤禩微微睜開眼,將他攬了過來。

  “額娘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摸著他腦袋的手頓了頓,胤禩溫聲道:“阿瑪會一直陪著你的。”

  寶寶悶悶地應了,將腦袋埋進父親懷裏,少頃又擡起頭。

  “阿瑪不能跟額娘一樣,突然就不見了。”

  胤禩笑了,將他一把抱坐在自己身上。

  “阿瑪不會跑掉的。”

  “拉勾勾。”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他認真道。

  想起他近日抓著奶娘、弘暉等人拉鈎的情景,胤禩歎了口氣,知道廷姝的死對於年幼的弘旺來說,已經如陰影一般深深刻在腦海裏了。

  他也伸出手,尾指搭在那上面。

  寶寶立時眉開眼笑,抱著父親蹭啊蹭,越發不肯放手。

  這一幕看在十四眼裏,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其實也怪不得他如此詫異。民間父子,尚且要遵守孔孟禮儀,父親對兒子,不可過於縱容,兒子對父親,自然也是恭敬有加,何況他們自小出生在天家,康熙對這些兒子,更加只有嚴格而已,何曾見過一對父子如此親密的舉止。

  殊不知胤禩卻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寶寶沒了額娘,如今府裏也就只有他一個孩子,理應多受些照顧,胤禩從小就鮮少得到康熙關愛,自然不希望孩子也重蹈自己的覆轍。

  “八哥。”十四大步流星走了過來,一把抱起弘旺。

  “寶寶越來越重了,上回見你,才這麽一丁點大。”十四朗聲笑道,點點他的鼻子。

  寶寶攬著十四的脖子,也咯咯地笑起來。

  這就是寶寶的可愛之處,見人就笑,縱是心情再不快,看了他也會露出笑容。

  胤禩也不攔著,任他們胡鬧一會,才讓奶娘過來抱走弘旺。

  “八哥,你的眼疾可好些?”

  八福晉薨逝也已將近一年,自那之後,胤禩早年落下的眼疾又有復發的迹象,每到陰濕天氣,總會視力大減,一片模糊,嚴重時甚至雙目刺痛,看不清眼前事物,爲此宮裏頭派了不少禦醫,只是來來回回也就那麽幾句話。

  安心靜養,萬勿受驚上火。

  兄弟之中,十三被圈禁,無法前來探望,胤禛與十四卻是最關切的兩人,時常帶了些珍稀藥材送過來,只是效果都不大。

  “近來天氣好,沒什麽大礙。”胤禩笑道。

  實際上,縱是天氣好,也常覺得不適,只是他心性堅忍,並沒有表現出來。

  “我弄了些雪參和熊膽來,讓高明去熬了,禦醫說這些對眼睛都有好處。”

  胤禩皺眉笑道:“這是痼疾了,無需如此大費周章……”

  話未落音,那邊又過來一個人。

  許是感受到他的視線,十四也擡起頭,與來人對了個正著,俱都愣了一下。

  十四當先起身笑道:“原來是四哥,真巧。”

  胤禛點點頭,一邊走過來。

  “近來可好,差事可還順心?”

  “托四哥的福,一切都好,額娘甚是惦記你,四哥沒事便多去看看她老人家罷。”

  胤禛嗯了一聲,神色淡淡,讓十四滿肚子八面玲瓏的話突然之間如同噎在喉嚨,全然吐不出來。

  胤禩看在眼裏,又想到宮裏那位與宜妃一同執掌後宮的德妃娘娘。

  一世榮華富貴,兩個親生兒子彼此卻形同陌路,對她來說,究竟是幸,還是不幸,或許在德妃心中,她所承認的兒子,自始至終也只有十四一個。

  既是無話可說,留著也只是徒留尷尬,十四本想著能與胤禩單獨說會兒話,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讓他頗有些悻悻,閒話幾句,只得起身告辭。

  胤禛也不留他,待他走遠了,方坐下來,仔細查看他的眼睛。

  “我讓人尋了些藥材,回頭送到你府裏,讓禦醫過來看看可以配個什麽方子。”

  胤禩苦笑,他再不濟,也還沒有瞎掉,反而正好借著喪妻和眼疾,躲避那些爾虞我詐的暗潮洶湧,怎的一個兩個,便都真當他是瓷做的一般了。

  “四哥別費心了,我這是老毛病了,也並非一時半會就能痊愈的,總歸聽太醫的,慢慢休養便是,這朝中上下,不知還有多少事情,等著你去操心。”

  “你若知我操心,就該快些好起來,如今十三被圈,我身邊,也只剩下一個你而已。”胤禛看著他,慢慢道。

  沒了額娘,沒了廷姝,我才真正是身邊只剩下你的那個人。

  心底閃過這句話,胤禩卻道:“你還有四嫂,還有內宅那些人。”

  “你四嫂,我與她,一直相敬如賓,至於其他的人……”見他轉到這上面,胤禛說著說著,就有些急了。“你,唉……那你明日也去納些妾室進府吧。”

  說至最後,竟有些賭氣了。

  胤禩樂了,他本也不是真的吃醋,不過想著逗逗他,早就知道這人不禁逗,卻沒想到他會說出讓自己納妾的話來。

  “既是四哥這麽說了,那我明日便進宮請皇阿瑪指人了?”

  聽著胤禩似真似假的玩笑話,胤禛卻忽然忡怔起來。

  如此說來,確是自己耽擱了他吧,年輕俊秀,溫文沈穩的廉郡王,京城誰不想與之結親,即便不是沖著繼福晉的位子,八旗大姓裏想當著府裏側福晉,庶福晉的,只怕也大有人在吧,若不是有自己在,若不是他顧忌自己的感受,又怎會這麽多年下來,府裏只有一個弘旺?

  想及此,胤禛忍著心頭難受,低低歎了口氣:“是我誤了你……你多納些人進府吧,也好開枝散葉,讓良妃娘娘九泉之下得以安心。”

  “我若想妻妾滿堂,何至於今日府裏冷冷清清?”見他自責模樣,胤禩心頭一暖,也歎道:“你無須多慮,如今我也暫時不想這些,眼下之患,更不是你我的私情,而在於朝堂之上。”

  他雖沒有上朝議事,但人脈頗廣,與岳父馬齊、佟國維並沒有斷了聯繫,再者胤禛、胤俄等人也會時常與他討論,聽他的意見,是以胤禛聽到他提及朝政,便停住話頭,凝神聽了起來。

  “西北不甯,怕隨時都有可能興兵西征,屆時十四掌管兵部,自然得天獨厚,而後宮那邊,他又得了德妃娘娘寵愛,兄弟中,老九財力雄厚,也依附於他,十四的內眷,嫡福晉完顔氏、側福晉舒舒覺羅氏,皆是著姓大族,黨同他的朝中大臣,自然也會不少。”

  這段分析,無疑將十四明明白白地擺在胤禛的對手位置上。

  胤禛心頭五味雜陳,喜的是十四這麽多年來的拉攏,胤禩依舊不爲所動,站在他這一邊,憂的是老爺子對十四的聖眷日盛,已經遠遠超過了其他兄弟,甚至是如今形同影子一般的太子,怒的是自己與十四同胞所出,德妃眼裏,卻始終只有一個兒子。

  “但老爺子先前不是曾提過明年將巡幸江南麽?”他微微皺眉,忽而想起這事。

  “這就要看在皇阿瑪心目中,是巡幸重要,還是西北重要了。”胤禩搖搖頭,“無論是何者,戶部都是個冤大頭。”

  胤禛冷冷一笑,嘴角勾起自嘲苦澀的弧度。無論六部,還是親兄弟,乃至老爺子,都將戶部當成了搖錢樹一般,只管伸手要錢,卻從來不操心錢從哪來,眼看國庫空虛,甭說巡幸江南、出兵西北,只怕連尋常的賑災糧餉都拿不大出來,偏生當今皇上愛面子,連著給幾省免了賦稅,雖說于民有利,但如此一來,稅收更是大大減少,以致於入不敷出。

  “賬冊明明白白放在哪里,再要錢,我也生不出來!”胤禛有些氣悶,冷笑道:“老爺子不滿意,就讓他的愛子去管戶部好了。”

  胤禩知他說的不過是氣話,也不勸阻,只沈吟道:“我曾查過戶部賬冊,發現國庫虧空,除了用兵、治河、賑災之外,大半還來自于官員的舉債吧。”

  胤禛點點頭:“京官、地方官員等舉債者不計其數,宗室不入八分輔國公以上,地方者,則是以江南三大織造爲首,總計怕有上千萬兩,老爺子近些年禦下寬容,對老臣更是優恤,這些人便一個個順著竿子往上爬。”

  “若是這些人能將債清了,戶部也能解一時之憂。”指節敲著桌面,胤禩輕輕道。

  但這又談何容易,京城這些八旗王公暫且不論,單單江南三大織造,看似官位不高,卻是皇帝親信心腹,哪個都輕動不得。

  胤禛聞言一動,卻是幾番思量,暗自記在心頭,以致於後來掀起一場不小的波瀾,這是後話了。

  胤禛一走,胤禩臉一沈,朝對面樹木蔥郁處道。

  一片衣角自樹後閃現,慢吞吞挪了過來,胖乎乎的包子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阿瑪。”

  “非禮勿聽,偷聽大人說話,罰你三天不准吃蜜餞了。”

  包子臉聞言全皺在一堆,扭股糖似的扭來扭去的身軀也不動了,乖乖站在原地垂頭作反省狀。

  這招還真好用,胤禩暗道,面上依舊嚴肅。“你躲在樹後做什麽?”

  “奶娘說要午睡,我想和阿瑪一起,阿瑪不睡,寶寶也不睡。”聲音雖還稚氣,卻已經說得有條有理。

  胤禩忍不住笑了,敲敲他的額頭道:“過幾年你大些,也要去上書房念書了,若是再這麽黏著阿瑪,只怕要被其他兄弟笑話。”

  弘旺似懂非懂,只是把頭埋進胤禩懷裏,小手環住他。

  這孩子自額娘去世之後,便分外癡纏。胤禩暗歎了口氣。

  只聽弘旺道:“阿瑪,四伯是不是不高興?”

  胤禩摸摸他的頭,奇道:“你怎麽會這麽想?”

  “四伯每次來,都會先問問我的,這次沒有,還有,”他的小手指撫上胤禩眉心,比劃著:“皺皺的。”

  “四伯是大人了,當然會有不高興的時候,像你這樣的小娃娃,才會成天惦記著吃食。”

  “那我不要當大人了,我要阿瑪天天抱我,我要天天吃糖!”被喊小娃娃的人不樂意了,大聲宣佈道。

  “你就這點出息!”胤禩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爲有了他,這頭頂的濃濃陰霾,才像劈開了一方晴空。

  正如胤禩二人所料,不過一月有餘,康熙就有了動作,只不過不是出兵西征,而是宣佈二廢太子。

  “老爺子是在爲南巡作準備了。”胤禩在聞聽此訊之時,腦海中首先浮現的,便是這個念頭。

  同一時間,戴鐸亦在書房內,對著滿臉凝重的胤禛道:“四爺放心,奴才猜想,皇上暫時還無意出兵西北,十四爺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探 視


  太子第一次被廢,或許誘因是索額圖,是逼宮,是其他種種冠冕堂皇光明正大的理由,然而這次被廢,卻很簡單,只不過是因爲他的皇阿瑪厭棄了他,如此而已。

  當一個人被討厭,自然可以有無數原因,如同這一次,康熙歷數太子罪狀,連同早年褻玩內侍,逾制使用明黃飾物的往事,一一被翻出來秋後算賬。

  自此,胤礽被正式廢黜,圈禁于宗人府內一處冷僻小院裏。

  自此,他再無翻身的餘地。

  所有人都很清楚,實際上在複立太子之後,他已經沒有什麽惹眼的舉動,行事甚爲低調,但當皇帝討厭一個人的時候,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而胤礽自己,將康熙賜予他的寵愛,早早地耗費殆盡。

  剩下的,只是疲倦和礙眼罷了。

  若不是奉了康熙之命,胤禩是不願意到這小院來的。

  他對太子殊無好感,因早年太子對自己做的那些齷齪事情,栽贓暗算更不在少數,若是換了前世的自己也就罷了,這輩子他無心爭鬥,卻還被糾纏不休,免不了就心生厭煩。

  這個太子二哥,實在沒什麽值得自己尊敬的,他得天獨厚,生來便是皇后嫡子,一國儲君,上有皇帝眷愛,下有索額圖等一幫忠心耿耿,爲之籌謀的重臣,比他們這些要靠著雙手去努力掙扎的皇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可縱是這樣,他還不懂得珍惜把握,生生將自己擁有的,毀了個一乾二淨。

  “八爺看這佈置,是否合適?”雅爾江阿在一旁出聲,將他的思緒拉回來。

  和碩簡親王雅爾江阿,現任宗人府令,是八大鐵帽子王之一,身世顯赫,算起來還是胤禩堂兄,據聞也是個喜愛男色的主兒,但他從未大肆宣揚,尋常也只在私底下玩些小倌戲子,是以康熙雖略有耳聞,卻懶得去管他。

  畢竟人家不是太子。

  兩人走在通往小院的路上,不遠處便是圈禁廢太子的地方,胤禩環視一周,略略點頭笑道:“堂兄過謙了,你執掌宗人府,皇阿瑪自然是放心的。”

  雅爾江阿正是盛年,身材魁梧俊朗,氣度雍容,與胤禩並肩而走,也毫不遜色,聞言含笑道:“不敢當八爺這一聲贊,只盼差事辦得穩妥,也就安心了,還望八爺在皇上面前多美言幾句。”

  前面的是客氣話,胤禩並沒有放在心上,最後一句卻讓他微微一怔。

  宗人府宗令,執掌整個宗人府,已是位高權重,難道雅爾江阿還不滿足?

  胤禩知他與十四走得近,私交也不錯,想來簡親王並不滿足于當一個宗人府令,還想插足更多的東西,那麽現在爲何又說了這句明顯示好的話?

  兩人交情不過泛泛,胤禩自然不可能爲了追根究底,捺下心頭疑問,擡步踏入小院。

  胤礽與胤祥,同樣是圈禁,待遇卻千差萬別。

  眼前的小院簡陋單調,草木隨意地種在那裏,稀疏乾枯,仿佛將死,顯然並沒有專門的人在照料。

  廢太子再不濟,也是皇子阿哥,雅爾江阿向來聰明,不會做這等落井下石,授人把柄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康熙授意他這麽做的。

  看來皇阿瑪真的決定放棄這個兒子了。

  十年前的一人之下,十年後的冷冷清清,縱是胤禩對太子並不待見,也忍不住要歎一句人生無常。

  敲了敲門,半晌才有人來應。

  開門的是個內宦,胤禩認出他是一直追隨太子的一個小太監,想來太子被廢,毓慶宮的人手,自然也被調了一些過來伺候老主子,來了這裏,就等於虛耗光陰。

  來人的神情看上去有些麻木,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忙跪下行禮。

  “起來吧,二哥呢?”

  “回王爺,主子在里間,奴才去通報一聲……”

  “不必了,”胤禩擺擺手,與雅爾江阿一齊走入里間,便見胤礽一身素衣,捧了本書,正靜靜看著,擡頭見了他們來,也並未起身。

  “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胤礽似笑非笑地掃過他們,視線卻落在胤禩身上。

  “奉皇阿瑪之命,來看看二哥一切安好。”

  “是來看我死了沒有吧。” 胤礽譏笑道。

  胤禩置若罔聞,自顧看了看周遭擺設,雖然簡單,卻也算齊全,雅爾江阿並沒有刻意虐待廢太子。

  胤礽突然對雅爾江阿道:“你出去,我有話要對他說。”

  虎落平陽,他說的話,並沒有多大的震懾力,然而雅爾江阿也不惱怒,只望向胤禩,似乎在徵詢他的意見。

  “堂兄不是外人,二哥有話,但說無妨。”胤禩淡淡道,若雅爾江阿不在場,胤礽又說了什麽忤逆的話,傳到老爺子耳朵裏,免不了又是一番波折。

  胤礽哼笑一聲:“怎麽,怕我陷害你?你真是膽小到家了,這般如履薄冰數十年,落得了個什麽好字?老爺子是最疼你,還是要把皇位傳給你?”

  “多謝二哥擡愛,皇阿瑪的心思,我不敢妄自揣測,只盼做好本份之事,便是兒子的職責。”

  “本份?”胤礽眉毛一挑。“沒錯,我就是太不安分了,可我這當二哥的,要告誡你一句話,老爺子要是討厭你,你高調是錯,本份也是錯,張揚是錯,小心也是錯,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戰戰兢兢,看看你自己,去過這麽多地方,做了這麽多差事,到頭來老爺子最寵愛的,還是一個不著調的十四,我若是老爺子,就該讓你來當這太子才是!”

  這話可謂石破天驚,連雅爾江阿都忍不住變了臉色,胤禩卻不動如山,依然神色淡淡。

  “多謝二哥箴言。”

  “哼,你的修養倒是越發好了……”胤礽冷冷一笑,起身往床榻上一躺,背過身子,不再看他們一眼。

  老爺子讓自己來,無非是想看看廢太子涕淚橫流,反省悔過的場面,沒想到非但沒有見著,還聽到這麽一番大逆不道的話,回頭只怕要氣死。

  胤禩深吸口氣,也不看雅爾江阿,轉身舉步便走。

  “我們走吧。”

  雅爾江阿追了上來。

  “堂兄,方才的話……”

  雅爾江阿立時會意:“奴才必不傳第三人耳。”

  胤禩搖頭:“我的意思是,如果皇阿瑪問起,你還是如是說的好。”

  因爲就算他們不說,老爺子也自有耳目會稟報於他。

  胤禩若有所思,卻沒注意到雅爾江阿看他的目光,也帶上深思。

  翌日康熙召他前去問話,問的正是探視太子的結果。

  胤禩如實說了一遍,康熙果然大怒,但一怒之後,卻突然道:“他那麽說,難道你心裏就沒有半點想法,你不覺得朕過於寵愛十四,你不覺得這麽多年來,朕有負於你?”

  “兒臣還記得小時候在上書房讀書,師傅們曾教了一句話。”

  “?”康熙挑眉,不解他爲何忽然提起這茬。

  “《孟子》裏有一句話,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康熙意味深長道:“那麽你口中的大任,指的是什麽?”

  胤禩擡眼直視,平靜道:“這世間的人千千萬,更有無數的人顛沛流離,掙扎於溫飽之間,兒臣有幸生於帝王之家,當好一個兒子,一個臣子,就是大任。”

  這回答中規中矩,兼且能顧及民生,康熙理當十分滿意才是,不知爲何他臉上卻流露出一絲失望。

  料理完太子,康熙再無後顧之憂,便於正月廿二日由京師出發,開始第六次南巡,也是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次南巡。

  這一次隨行的皇子,他卻破天荒只帶了兩個,胤禛與胤禩。


風雲起 南 巡(一)

  胤禛他們原以爲老爺子會直奔江浙一帶而去,不料卻是沿著西南路走,一直走到雲貴轄內。

  胤禩在這裏待了三年,自然熟悉無比,事別兩載又重回故地,頗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慨,雲貴總督帶著地方官來覲見康熙,康熙卻在人群中,獨獨問了一句,曹樂友是何人。

  彼時曹樂友已經是雲南一省按察使,兩年間自從四品知府,升至正三品的臬台,可謂平步青雲,暗地裏不知羨煞了多少人,又讓多少人眼紅,這其中自然有胤禩的提拔,但也有他自己的努力。

  如今康熙單單點了他的名,胤禩有些詫異,卻見曹樂友自衆官員裏走了出來,前行兩步,撩袍跪下,行禮道:“臣曹樂友,叩見皇上。”

  “你就是雲南按察使曹樂友,聽聞廉郡王在雲南三年,得你助益良多?”康熙的聲音貫來沈穩,不辨喜怒,當了四十多年帝王的他,早已能夠收發自如地控制情緒。

  曹樂友應了聲是,又依著康熙的問題一一作答,流暢無礙,顯是對自己分內之事極爲熟稔,然而舉止又進退有據,不慌不亂,頗有大家風範。

  這個人必然會爲老爺子所喜。胤禛暗道。

  少頃,康熙臉上果然露出滿意之色。

  “老八看的人果然不差,若你能一心辦差,將來指不定又是一個于成龍。”

  來朝見的官員,連同隨駕的人,聽了這句話,皆都微微變色。

  康熙朝有兩個于成龍,人稱大於成龍,和小於成龍,兩者都是舉世聞名的能臣幹吏,身前死後都備受皇帝信任,因而老爺子這句評價,實在是極高。

  曹樂友自然不敢跟他們比,忙跪下謙遜一番,康熙擺擺手,卻是起身往另一處走去了。

  胤禩特地走慢幾步,將曹樂友拉到一旁。

  兩載時光,這人還是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風,看起來並沒有改變,也讓彼此沒了生疏感。

  “兩年不見,燕豪可好?”

  曹樂友怔怔看了他半晌,方覺有些失態,忙將視線微微垂下。

  “勞八爺垂詢,燕豪尚好,八爺您呢?”

  “我怎麽還聽說你至今未娶?”胤禩含笑調侃,“莫不是看中了什麽大家小姐不好開口,不若我幫你作個媒去?”

  曹樂友苦笑一聲:“八爺就別取笑我了,如今……哎,這事不急。”

  胤禩搖搖頭:“我倒是不急,有人比我急,方才見完你們往回走的時候,你道我身邊那位老大人說什麽,他跟我打聽你婚娶與否,想與你結個親家。”

  他指的是李光地,李光地的孫女如今十四,正好是及笄說親的年紀,見曹樂友年少有爲,自然起了心思,還托他來詢問一番。

  曹樂友霎時紅了臉,呐呐說不出話。

  胤禩一笑,驀地正了臉色。“我不是取笑你,你我這般交情,我才提點你一句,李家門第清貴,娶了李光地的孫女,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你須得好好思量一番,若有心愛女子,大可娶親之後將她納了妾室,如此兩全其美。”

  曹樂友臉色時紅時白,看著眼前儒雅俊秀的人,心底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澀,苦笑道:“八爺有所不知,我喜歡的這人,我一輩子,都娶不到他……”

  胤禩挑眉:“曹家雖然經商,也與江甯曹家有些聯繫,再者你自己考取功名,到現在成爲一省臬台,何等風光有爲,還有誰是你娶不上的?”

  頓了頓,臉色帶上幾分訝異:“難道你喜歡的人,是宗室格格不成?”

  曹樂友連忙搖首,哭笑不得:“八爺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

  話未落音,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麽,那頭筵席要開始了。”

  曹樂友唬了一跳,噎在喉嚨口的話一滯,再也說不出來。

  只見雍親王擺著一張千年不變的冷臉,正站在不遠處。

  胤禩含笑將曹樂友介紹給他,胤禛有點不悅,面上卻半分不露,多看了曹樂友幾眼,淡淡道:“揚州曹家,倒與江甯曹家有幾分關係。”

  曹樂友一怔,忙道:“是,說起來如今的江甯織造,曹寅曹大人,我還得稱呼一聲堂叔,只不過關係實在有些遠,平日也並無往來了。”

  胤禛點點頭,沒說什麽,轉頭對胤禩道:“你的眼疾不是又有些復發的迹象麽,不要站著太久了,去找個地方坐下吧。”

  胤禩一頭霧水,不明白自己的眼疾和坐不坐有什麽關係,但被他一拍一拉,也就跟著走了。

  曹樂友看著二人並肩的背影逐漸遠去,又低頭站了半天,眼角餘光瞥及自己身上補服的圖案,這才低低地長歎一聲,神情有些黯然。

  “四哥方才可是有事要與我說?”胤禩雖察覺到他的態度有些異常,卻想不出原因。

  胤禛面色不變道:“老爺子設宴,沒叫我們,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閑,你不是說要給弘旺買些小玩意兒嗎,走吧。”

  胤禩不疑有他,聞言笑道:“也是,那便走吧,不然那小傢夥定然要說我言而無信了。”

  說及弘旺,他臉上已是浮現出溫柔神色。

  胤禛早已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對其他事情心思靈敏之極,惟獨情字上一竅不通,與木頭疙瘩無異,他如今不僅得防女的,還得防男的,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雲貴巡畢,一行人繞了一圈,康熙舍了鑾駕,輕裝簡行,只帶了兩名近侍,十幾名侍衛,張廷玉,加上胤禛胤禩二人,便往台莊、清口方向而去。

  衆人見老爺子上了年紀,怕路上出了差錯,不由相勸,可康熙這兩年身體好了些,精神矍鑠,加上包養得當,望之不過四十出頭,自然不肯認老,胤禛等人無奈,只得愈發小心翼翼。

  一路無事,到了清口,卻突然下起滂沱大雨,雨勢甚大,一連兩天,道路泥濘一片,寸步難行,那會兒康熙等人正走在郊外野地,也無處躲避,只好避入一戶農家。

  這戶農家只得三口人,老大娘王氏與她兒子兒媳,王氏的丈夫早死,一個人拉扯著孩子長大,王山只得每日進山裏獵些野獸皮毛,砍柴采藥,至附近村子裏的集市賣點小錢,王家實在太窮,本來也娶不上媳婦,前些年這裏遭災,許多人流離失所,連口飯都吃不起,王山去集市恰好見小王氏在賣身葬父,便賤價買了她回家當媳婦。

  小王氏年約二十,一臉黝黑,性情卻極羞澀,見康熙一行借宿在此,也不常露面,每日只是煮了東西讓王山或王大娘送過來,自己多半躲在屋子裏。

  這裏只有三間房,爲了騰出地方讓康熙他們住,王氏一家只住了一間,康熙獨佔了一件,胤禛胤禩與李光地一間,餘下的侍衛們只能在屋外搭個小草棚避雨歇息。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豆大的雨滴劈啪作響,下得人心裏煩悶。

  梁九功站在門口屋檐下,發愁地望著灰濛濛的天。

  康熙卻正在屋裏,與王氏聊天。

  胤禛、胤禩站在一旁聽著。

  此處已經是江南地界,康熙便問起民風吏治,王大娘雖然沒見過什麽世面,也知眼前這人看上去就像個大人物,免不了心生敬畏,卻見他如此平易近人,連借宿也給足報酬,自然愈發熱情,絮絮叨叨說了一些,末了才歎了口氣道:“艾老爺,你們穿得這般好,在這裏也就罷了,若是真如方才所說,還要去福建那邊,可得小心些,聽說那裏的賊特別多,而且專門挑大官和有錢人家下手。”

  “什麽賊?”康熙一愣。

  王山正好端著東西走進來,聞言接道:“娘,不是賊,他們是叫……叫什麽天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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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發表於 2011-6-25 14:01 只看該作者
南 巡(二)


  天地會源于福建,明朝覆滅之後,分佈各地擁護前明的人慢慢集結起來,彙聚成一股不小的勢力,是爲天地會。天地會中人蛇混雜,三教九流廝混其中,既有江湖人,也有販夫走卒,多因當年清軍入關,揚州三日,嘉定三屠,令東南一帶百姓對其恨之入骨,天地會也在這一帶順勢發展壯大,到了這幾年,已經遍佈東南各省。

  他們雖還不敢公然與朝廷作對,但是私底下的小動作也從來沒有停止過,許多前明降臣掌管地方時,就曾遭遇過天地會中人的暗殺,官府自然對此深惡痛絕,多年下來,也抓過處死過不少人,因此每回康熙南巡,隨行官員無不戰戰兢兢,生怕被反賊鑽了空子。

  康熙一聽天地會,眉頭就下意識一皺。

  “竟然如此倡狂?”

  王氏搖搖頭道:“哎喲,您這就不知道了,從前他們打著推翻朝廷的旗號,專門殺些大官,您說,這官兒有壞的,總也有好的吧,像從前那位叫于,於……”

  “于成龍。”兒子王山接道。

  “對對!”王氏忙點頭道:“就是那個于大人,還有一個施青天,施世綸,都是好官。”

  見康熙面露贊同之色,她又歎道:“但是這些天地會的人,可不分青紅皂白,只要是官,越大越好,他們就殺,這鎮上前些年有戶人家姓許的,樂善好施,每年都會挨家挨戶地派米,我們王家也受過他們的恩惠,可三年前,許家老爺突然就被人給殺了,許家上上下下二十來口人,除了些做粗活的僕人之外,沒有一個活口,聽說就是天地會的人做的,真是造孽啊!”

  “娘!”王山生怕她禍從口出,忙制止道。

  康熙挑眉。“難道官府就沒過問嗎?”

  “怎麽沒有,派人去查了,可也抓不到,後來案子也就沈下去了。”王山說完,又有些赧然。“俺們娘倆多嘴了,還請您不要見怪。”

  康熙沒有說話,似乎在思忖什麽,胤禩便笑道:“王大哥見外了,我們在這裏吃你們的,住你們的,還有掌故聽,怎麽會見怪,只是這天地會,說得神乎其神,像許家那樣稍微富庶一點的人家就要被劫殺,那江南一帶的行商富戶,不都得成天提心吊膽了?”

  王山撓頭:“這倒不是,俺娘剛才沒說仔細,那時候許家有個管家外出,僥倖逃過一劫,他道許家遭了洗劫,是因爲許老爺得罪了人,那人與天地會的俠客有些交情,回去一說,便將人請來報私仇了。”

  胤禛冷冷道:“挾私報復,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枉稱什麽俠客?”

  王山點點頭:“正是這個理兒。”

  說話之間,外頭雨勢又大了些,劈裏啪啦砸得屋頂窗戶砰砰作響,胤禩正面朝門口,恰巧見了張廷玉半掀起簾子,朝他使眼色。

  他心下詫異,趁著康熙與王氏說話的當口,快步走了出來。

  “張大人?”

  “八爺,外頭來了個拉車的小姑娘,說是老父亡故,她要帶著屍身回家安葬,這雨下得大,想來這邊避避雨。”張廷玉有些爲難,“此處地方狹小,可主子正在裏頭,萬不能被衝撞了,您看……”

  胤禩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素縞的少女正側著身子站在不遠處的車旁跟侍衛哀求著什麽,一邊雙手環胸,瑟瑟發抖。

  侍衛一面搖頭,一面瞧向他們這邊,臉上已經有些不耐煩。

  “胤禩。”康熙的聲音自裏頭傳了出來。

  胤禩轉身進屋,將方才情形略說一遍,康熙稱善道:“難得小小女子有如此孝心,讓她進來避雨便是。”

  康熙慣了發號施令,一時竟反客爲主,所幸王山一家並沒有注意,王氏更是連連點頭,忙讓小王氏拿些乾淨衣物給她換了,又將人帶到這裏來。

  少女梳洗一番,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也不掩眉目清秀,她先朝他們盈盈一拜,又在康熙的詢問下,說起自己的來歷。

  她名叫小蓮,是福建永泰人士,前些年家鄉遭災,便與老父逃了出來,一路流落至台莊一帶,在茶樓酒館賣唱爲生,前些日子茶樓裏來了些地痞流氓,一言不合便打起來,混亂中老父被對方失手砸傷,回去歇息沒兩天,就撒手人寰,留下小蓮一名孤女,官府抓了人,賠了些銀子,也算不了了之。這頭小蓮只好拿了銀子,想將老父帶回家鄉安葬,聽說河道總督張鵬翮要路過此地,便打算攔路伸冤,不料碰上大雨,人也沒見著,連父親的屍身也淋濕了。

  王氏道:“小姑娘若不嫌棄,不若先在這裏住下,等雨停了,再上路不遲。”

  雨大難行,少女自是點頭謝過。

  “聽那王家所言,這裏越靠近南邊,就不大太平,須得讓侍衛們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萬一老爺子有點差池,那便萬死也難贖其罪了。”

  這話卻是對著達春說的,他是這次隨老爺子同行的侍衛領班,他們一行人,除了老爺子以外,兩位王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張廷玉,都是指望不上的,此時侍衛的警覺便顯得萬分重要。

  達春點點頭道:“八爺放心,奴才們都不敢懈怠。”

  二人正說著話,門外響起敲門聲。

  “誰?”

  “公子。”是小蓮的聲音。

  “進來吧。”

  小蓮端著碗,一手推開門,看到達春在場,不免也愣了一下,這才道:“王大娘熬了些小米粥,讓我送來給公子。”

  “有勞小蓮姑娘了,你我都是客,你不必如此客氣的。”胤禩起身,含笑接過她的碗。“時辰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小蓮欲言又止,咬了咬唇,看了他一眼,似幽含怨,見胤禩沒有挽留的意思,這才轉身出門。

  即便胤禩再遲鈍,那最後一瞥的含義,也看明瞭幾分,又看到一旁達春曖昧的眼神,心下不覺有些啼笑皆非。

  又過得兩日,天終於放了大晴,康熙一行啓程,小蓮則與他們分道揚鑣。

  胤禩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耳邊忽而有人道:“你在看什麽?”

  一轉頭,胤禛已在側畔,與他並肩而行。

  “沒什麽。”胤禩搖頭。

  許是自己多慮了。

  過了清口,漸見繁華。

  禦輦先行一步,與等候陛見的河道總督張鵬翮、江甯織造曹寅一道,早已在揚州候著。

  河患歷來是朝廷頭疼之事,一場黃河泛濫,即令兩岸百姓流離失所,朝廷便要撥款賑災,碰上別處亦有災情的時候,戶部往往兩難兼顧,焦頭爛額,河道總督掌管黃河兩岸連同京杭運河的治河、堤防、疏浚之事,歷來是個極重要,卻又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一來皇帝時常關注治河之事,一個不好就容易落罪,二來河堤治理是百年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短短一任,很難出政績,連康熙欣賞的兩位名臣,小於成龍與靳輔,也曾在河道總督任上栽過跟頭。

  康熙十六年,河台治所從濟寧遷至清江浦,現任河道總督張鵬翮是個名聲在外的大臣,在這河台任上,也沒少受康熙訓斥,只是康熙自己心裏也明白,張鵬翮是個直臣,難能可貴,非萬不得已,撤換不得。

  曹寅母親爲康熙乳母,他本人早年則是康熙伴讀,後來曹寅奉康熙之命任江甯織造,擁有密折專奏的權力,雖名爲五品,卻連地方督撫也要敬他三分,皆因曹寅爲康熙心腹。

  胤禩卻知道,曹寅坐鎮江南,除了充當老爺子耳目,爲其拉攏江南士林之外,也肩負了暗中監視反清勢力的任務,只不過因老爺子幾次南巡,都下榻曹家,導致曹家虧空數額驚人,欠下國庫不少銀兩,才會在老爺子薨逝之後失了靠山,被他那位四哥拿來當磨刀石,一鍋端了。

  這次康熙南巡,又在曹寅處落腳,

  曹家在江甯,所以曹寅先一步到這裏,與張鵬翮、李煦等會合,再一併接駕。

  李煦是曹寅姻親,現任揚州織造,連同康熙乳母孫氏的娘家孫家,並爲江南三大織造,皆是康熙心腹,但比起孫家與李家,曹家又更近一層,因此孫、李兩家隱隱都以曹寅爲首。

  相較曹家的沈穩,李家就顯得高調許多。

  幾位都是老臣,又與康熙年紀相仿,彼此自然有說不完的話題,康熙接見他們,又留他們午膳,以示親近。

  那頭胤禛二人見自己也插不上話,索性告退出來,依舊穿了便服,在揚州的大街小巷信步閑遊。

  胤禩曾來過揚州,自然輕車熟路,一面爲胤禛指點景致,但見華燈初上,四處點點火光,襯著桃紅柳綠,便連胤禛也覺身心舒暢。

  “人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果真不假,在這裏的官員,見多了燈紅酒綠,若要兩袖清風,只怕難上加難。”胤禛歎道。

  “四哥怎的這般煞風景,好好的出來玩一番,就別老想些煩心事了。”

  近年來冷面王的威儀日盛,又是掌管戶部,各處來索要錢糧,先得過了他那一關,久而久之,尋常官員見了他先要膽戰心驚一番,也只有胤禩才會如從前一般調侃他。

  胤禛失笑:“說的是,我本就是個俗人,學不來那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高深境界。”

  胤禩知他之所以常論佛法,是因爲想借此避過老爺子的注意,只不過看得多了就成習慣,連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喜愛,還是掩人耳目。

  二人說著話,正巧路過留香樓,正是上次來江南時去過的那間,胤禩不免多看了兩眼,不料卻瞧見一個身影從裏頭出來,不由微微一怔。



南 巡(三)


  胤禛循著胤禩的視線看去,也咦了一聲。

  從留香樓裏出來的有四五個人,其中一個甚爲面善,正是九阿哥胤禟的人,名叫何叢,另外一個,胤禛曾見過他,是跟在揚州織造李煦身邊,頗得重用的一名親信,叫李亙。

  何玉柱與秦道然都是胤禟的心腹,而這何叢,正是何玉柱的遠方堂弟,由此也得了胤禟青眼,被拔擢至身邊重用。

  胤禟手下店鋪無數,家資巨富,也常派人與江南商賈聯繫,更與曹、李兩家有著說不明道不清的關係,這些胤禩都是知道的,但他曾提點過胤禟幾次,他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應了,私底下卻從未約束過手下人的行徑。

  這些年胤禟與十四走得近,他手中的錢也就源源不斷地送與十四作拉攏人心之用,相對的對錢財的渴求也就越大。曹寅他們身爲康熙耳目,自然是十四竭力要拉攏的,而康熙年紀漸大,曹李兩家自然也想尋好靠山,以便在將來新皇登基時,還能常保家族平安,榮華富貴,兩者一拍即合,無比投契。

  這些人如今一塊兒從青樓裏出來,還說說笑笑,能有什麽好事,胤禛也曾耳聞胤禟一些事情,只是親眼見了,心頭依舊不快,不由冷冷哼了一聲。

  “皇阿瑪在此巡視,他還敢大大咧咧地派了門人過來。”

  胤禩縱是想爲胤禟說幾句好話,也不知從何說起,索性閉了嘴。

  卻聽胤禛道:“跟過去瞧瞧,看他們到底要去哪兒?”

  說罷當先走去,胤禩暗歎一聲,只好跟上去。

  老九啊老九,你爲什麽就不聽哥哥一句勸,姑且不論十四于皇位有望與否,單單你行事如此張揚,遲早也會落人把柄的。

  二人跟著那幾個人走了一段路,只見他們又進了一間當鋪。

  胤禛他們也後腳跟了進去。

  剛踏入門檻,幾道人影便圍了上來,那頭門一關,將他們堵在裏面。

  何叢與從當鋪後面繞出來,得意洋洋的臉色在看到胤禛二人的時候陡然一變,轉爲驚恐。

  “四,四爺,八爺?!”

  他本聽李亙悄聲告訴自己,說身後有人跟隨,還笑對方不知死活,兩相合計之下,打算來個甕中捉鼈,沒想到對方的身份,竟是如此驚人。

  何叢不是不知道這兩位隨駕南巡,只是中途康熙微服走了一段,聖駕停在揚州的事也就不曾張揚,加上揚州這麽大,根本沒料到會遇上他們。

  胤禛看著何叢刷白的臉色冷笑:“怎麽,你這狗奴才,還想抓爺兩個,去跟誰邀功?”

  “奴才該死!”何叢撲通一聲伏倒在地上,旁邊李亙也從呆愣中回過神來,連忙跟著跪下。“奴才該死,奴才不知道是兩位爺,還以爲,以爲是歹人,不然給奴才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對您二位有冒犯啊!”

  “你來揚州做什麽,你又叫什麽名字?”後面一句話,問的卻是李亙。

  李亙吞吞吐吐半天方道:“奴才,呃,草民是何大人的好友,正好遇上,便,便一起吃個酒。”

  “一個奴才,也敢稱大人?”胤禛冷笑一聲,見李亙不敢承認身份,越發認定他們有鬼。

  “莫不是你背著你們家爺,偷偷跑出來的?”一旁沒有說話的胤禩突然道。

  何叢滿頭大汗,斟酌著措辭:“奴才奉九爺之命,到揚州來採買些東西,不巧碰上老朋友,就小聚了一番。”

  胤禩暗歎一聲,他有心爲何叢開脫,他卻還轉不過彎,他們已經知道李亙的身份,這會兒再瞞,落在他那四哥眼裏,無疑是更惹人疑竇。

  “哼,你是老九的奴才,但別以爲爺就不能發落你了!四哥,這會兒也逛得差不多了,不若回去吧,萬一老爺子有事要找……”後面一句話,是對著胤禛說的。

  胤禛冷冷睨了他們一眼:“今兒個有八爺幫你們求情,這事就算了,回頭再交給你們家九爺去處置!”

  這話明顯有圓場開脫的意思,何叢大喜過望,忙磕頭謝恩。

  胤禛二人出來,胤禛默不吭聲,走了一大段路,這才停下來,冷冷道:“你爲什麽老幫著他,他與十四交好,利用身份極盡斂財,與民爭利,除了有個好額娘,還有什麽?”

  胤禩默然無語。

  他無法與胤禛解釋自己上輩子與胤禟有著怎樣的交情,而後來胤禟落得個身死慘敗的下場,也正是因著早年跟隨自己的緣故。

  正如他同樣不可能跟胤禛說彼此那些曾經的恩怨,就算說了,縱然胤禛信佛,也會被認爲怪力亂神罷了。

  良久,方道:“若是我說,我曾夢見過他被圈禁起來,抑鬱而終,你可信?”

  胤禛一怔。

  “小時候大家玩在一起,長大後,各自有了小算盤小心思,但不管怎麽說,我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曾經得他那樣信賴,喊我一聲哥哥,我不忍心,見他落得如夢中那般的下場,所以對他方。”

  胤禛皺眉道:“終究是夢而已,你想太多了。”

  胤禩黯然。

  當心中擁有太多秘密,無處訴說時,當努力去做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卻還是挽不回額娘嫡妻的性命時,那種無力感往往湧上心頭,沈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跟胤禛的事情,是這輩子最大的變數,也因著這變數,他總希望有些人事也能因此改變,不必重蹈覆轍。

  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心腸太軟。

  對自己如此,對其他兄弟也是如此。

  胤禛見他神色惘然,不由暗歎,伸手拉過他就往前走。

  胤禩一時沒反應過來。“去哪兒?”

  “回去!”胤禛沒好氣道。

  康熙只在揚州逗留了兩日,便啓程往江甯去,曹寅、張鵬翮隨駕,走了沒兩日,揚州那邊卻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說是揚州織造李煦遭了刺客,幸而只是傷了手臂,並無大礙。

  康熙聞言,既驚且怒,聖駕一行雖沒有大肆張揚,可也並非無人知曉,可這禦輦走了才幾日,手底下的親信就遇襲,不管私怨與否,都是對皇權的一種挑釁。

  作爲皇帝心腹,李煦遇襲,康熙自然要表達一下撫慰之意,便派了胤禩折返回揚州,禦駕則依舊在江寧逗留。


挾 持

  揚州。

  “奴才謝聖上隆恩。”

  李煦抱著受傷的手臂慢慢爬起來,念完聖旨的胤禩伸手扶起他。

  “勞煩八爺特地跑這麽一趟,實在是折殺奴才了。”

  “李大人安心靜養便是。”胤禩溫言撫慰道。“刺客一事,可有著落?”

  李煦搖搖頭,臉色帶了一絲憤怒。

  “這揚州城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搜遍了,當時刺客有四個人,三個當場受擒斃命,一個不知所蹤,至今未能找到。”

  對於李煦來說,不幸中的大幸是,對方是在康熙走了之後才行動,縱然自己傷了手臂,也總比傷了聖體好,否則他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話既是他想問的,也是康熙讓他來問的。

  李煦苦笑了一下,慢慢道:“那幾名刺客,都是天地會的人。”

  那爲何刺殺的是李煦,而不是……

  胤禩挑了一下眉,沒有說話。

  李煦似乎看出他的疑問,道:“萬歲爺行蹤不定,先前禦輦擺在那裏,也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刺客摸不透實際情況,再者他老人家身邊守衛森嚴,莫說尋常刺客,即便是那些高手,只怕也難以近身。”

  胤禩點點頭,李煦所言,倒也是實情,早年他在宮裏習練騎射時,曾見過康熙幾名親衛展示功夫,確實神奇無比,碎石斷玉,不過眨眼之間而已。

  但李煦還有些話,是說不出口的。

  李家與曹家皆是漢人,後來因故才會入了漢軍旗,在漢人眼裏,他們就是皇家奴才,滿人走狗,自然急欲殺之而後快,找不到康熙,對由於康熙耳目的李煦下手,也不算可惜,只是他們沒料到一個揚州織造左右同樣高手如雲,這才折損慘重。

  胤禩心思何等靈透,見他神色,自然明白了幾分,便含笑道:“李大人傷勢未愈,還要多加休息才好,皇阿瑪那邊,我會代爲解釋的。”

  李煦露出感激神色,又親自將他送到客房,還特地派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婢女來伺候。

  那婢女不過十二三,身材青稚還未長成,但面容清秀可人,頗有娉婷嫋嫋之色,可惜胤禩卻不好這口,揮揮手便將人打發下去了。

  婢女咬了下唇,面露委屈,卻仍是退了出去。

  上輩子李煦依附胤禩一黨,落得個新皇登基後被抄家的下場,如今胤禩不爭,他卻搭上十四阿哥這條線,可見本來就不是安分的,縱然最後落敗,也不足爲惜,只是現在老爺子對他青眼有加,所以胤禩與他說話的時候,也依舊是客客氣氣。

  江南織造素來是個肥差,曹李孫三家,除去孫家較爲本分之外,其餘二者都顯張揚,他們坐鎮江南數十年,也就有無數的銀兩源源流入他們的口袋,除去老爺子南巡所費的銀兩,餘者大多數,則是用來上下打點,孝敬京城那邊的人,如此一來,他們就相當於十四在江南的銀庫,與九阿哥胤禟遙相呼應,儼然不容忽視。

  胤禩前世當局者迷,看不透摸不清,現在冷眼旁觀,卻忽然覺得自己也能理解當時胤禛的心思了。任誰放任這麽一股勢力擺在自己左右,睡覺也不會舒坦。

  那邊門又被輕輕叩響,胤禩皺了皺眉。

  “誰?”

  “是奴婢,爺。”聲音換了一個,聽著有點耳熟,卻並非剛才那個婢女,想是李煦見他不喜,又新換了個人進來,殊不知胤禩這會兒壓根就沒這心思。

  “今晚不需要你伺候了,退下吧。”

  外頭沒了聲音,胤禩也沒多加在意,只從書架上隨意瀏覽,信手抽出一本書,翻開幾頁。

  門咿呀一聲輕輕打開,胤禩以爲那婢女不死心,竟膽大妄爲到自作主張,轉身便想斥責,未料方一動身,一抹寒光已是架在他的頸項上。

  胤禩心下一沈,忽而就想起那個聲音的主人來。

  “小蓮?”

  身後那人輕笑一聲,劍鋒卻更近一分,直至劃過他的皮膚,沁出一道血痕。

  “難得王爺還記得小女子,真是榮幸萬分。”

  胤禩皺眉,他來揚州,隨身本是帶著幾名侍衛的,碰巧今夜李煦得到線報,說城南有亂黨出沒,他便派了兩人前往協助,剩餘一人在身邊,方才那侍衛去用飯,門口除了一名小廝之外,並無其他守衛,加上他借宿在李家,外面已是重重重兵把守,以胤禩謹慎的性子,卻也沒想到反賊居然就潛伏在李府裏。

  “王爺在想怎麽搬救兵嗎,您就暫時別打這個主意了,只怕我如今挾持你出去,這一路,必定是暢通無阻。”小蓮嬌笑道,一反先前在胤禩他們面前的羞澀靦腆,就算現在胤禩看不見她的表情,也可以想象她得意的模樣。

  她見胤禩沈默不語,又道:“那時候我去扮作孤女,本是爲了接近張鵬翮,沒想到他最後不走這條路,卻是撞上了你們,既然你貴爲王爺,那麽那會兒與你一起的老爺,應該就是康熙皇帝了?”

  胤禩面色不變,淡淡道:“可惜你錯過了一次大好機會。”

  “沒錯,否則我也沒有必要去殺李煦了,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不,又碰上了王爺您?請王爺慢慢地轉向門外吧,若是您不希望自己的脖子被割斷,最好就不要妄動,我是賤命一條,你可是千金之軀。”

  她一邊說道,劍刃又往內移進一分,血順著劍身流下來,染紅了胤禩前襟的半片衣裳。

  胤禩可以感覺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劍極穩,並沒有顫抖緊張的迹象,可見小蓮方才所說,並無半分虛假。

  他靜默片刻,一步一步往門外走去。

  跨過門口被打暈過去的小廝,二人走入院中,恰好碰上李府管家,對方驚叫一聲,滿臉驚悚。

  “八,八爺?!”

  “不要高聲叫嚷,去幫我們備好車馬,這位姑娘想送本王一程。”

  管家結結巴巴應了一聲,表情依舊維持著方才的驚魂未定,轉身往外頭撞撞跌跌走去。

  小蓮在他耳畔輕笑一聲。“王爺果然善解人意。”

  李煦很快趕了過來,這時他們已經行至大門處。小蓮用的力道並不重,但畢竟還是劃破了皮膚,加上走動之間,劍鋒難免繁複摩擦傷口,那道血痕漸漸擴大,血也一直沒有止住,不停滴落下來,顯得觸目驚心。

  李煦此刻的臉色就跟顔料缸一般,由紅到青,由青至白,胸口不停起伏,眼睛瞪著刺客手裏的劍,像是恨不得撲上來以身相代。

  堂堂一個郡王,皇子阿哥,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刺客挾持,就算康熙再信任他,李煦也完全不敢想象後果。

  “賤人,若王爺性命有傷,只怕你就要生不如死!”李煦神色俱厲喊道,臉上殺氣濃濃。

  小蓮面上笑容越發歡快。“李大人,在我性命不保之前,你還是先顧好你的烏紗帽吧,還不幫我們備車?”

  李煦看著胤禩的傷,咬了咬牙,吩咐下去,不過須臾,車馬已經在門外候著。

  小蓮拽著胤禩跳上車,又對馬夫冷道:“一直往前走,你最好別耍花樣,不然你主子就要斃命了。”

  車夫抖抖索索揚鞭策馬。

  李煦臉色難看得厲害,待那馬車離開衆人視線,隨即對左右道:“吩咐下去,跟著馬車,只可遠遠綴著,不可近前,萬勿傷了八爺貴體,若有動靜,隨即來報!”

  頓了一頓,又對胤禩帶來的侍衛道:“勞煩幾位走一趟,將此事稟明聖上。”

  自己究竟是倒了幾輩子的血黴,才碰上這種事情。

  幾位侍衛也知事態嚴重,自然不敢耽擱,無須李煦多說,他們已經牽馬上路,往江寧方向疾馳而去。

  馬車內,小蓮縱然有些疲憊,也不敢鬆懈半分,她知道滿人馬上得天下,這些皇子必然自幼熟諳騎射弓箭,眼前這位廉郡王看起來斯文溫和,未必就沒有一搏之力,只不過對方命門被自己握著,一時半會不會輕舉妄動而已。

  卻見胤禩神情平靜,沒有一絲驚慌之色,也不管自己脖子上還架著把劍,兀自將身體一歪,斜靠在車廂內休息。

  李煦忙中有細,準備的馬車還是極好的,車廂四周都鋪了羊毛褥子,柔軟無比。

  “八爺倒是好膽色,可惜是滿人韃子!”小蓮哼笑一聲,看了眼周遭裝潢,又冷笑道:“果然是民脂民膏,花起來毫不心疼!”

  胤禩微微皺眉,身體一動,小蓮立時警覺起來。“你想做什麽!”

  他不語,撕下一片袍角,繞著脖子綁了一圈,將血止住,複又放鬆下來,閉目養神。

  小蓮從未見過有人面臨生死依舊夷然不懼,心中不由有氣,挑釁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帶到一處沒人的地方,挖個坑把你埋了?”

  胤禩慢慢睜開眼睛,那眸子黝黑如沈潭一般,竟讓小蓮怔了一怔。

  “你是天地會的人?與朝廷有何怨隙?”

  一怔過後,小蓮暗罵自己大意,冷道:“反清複明,是我輩漢人之己任,滿清韃子,人人得而誅之。”

  她自上了馬車之後,言語之間,皆冰冷如霜,不復之前笑靨如花妙語如珠的模樣,可謂千變萬化。

  胤禩看了她一會,方慢慢道:“前明思宗多疑誤信,自毀長城,可是滿人害的?李自成起兵,一路暢通無阻,直入京師,也是滿人害的?若皇帝英明睿智,重用賢臣,又何來滅國之禍?”

  小蓮哪里知道這些,聽得直瞪眼,卻不知道反駁什麽才好,半晌才冷冷道:“你這般愛巧言狡辯,等去了莊子,讓南先生治你就是。”

  說罷不知從哪摸出一條布巾丟給他。“自己綁在眼睛上。”

  胤禩笑了一下,依言照做,聽話無比。

  忽聞外頭車夫傳來一聲低低的慘叫,馬車緩緩停下,簾子掀動起來,似又進來個人。

  小蓮驚喜道:“三哥你可來了!”

  被喚三哥的男人低聲朝外頭喊了一句快走,馬車便又疾馳起來,他看著盤坐在那,雙目蒙住的胤禩,微微皺眉:“快給他雙手綁上!”

  “這不是剛才只有我一個,怕放下劍,他就跑了嘛!”說歸說,小蓮拿起繩索,將胤禩雙手反綁在背後。

  胤禩本想等小蓮疲憊時趁機脫身,卻不料她半路來了幫手,這下確實是寸步難行了。

  “那車夫不過是個下人,更是個漢人,你們說著要反清複明,卻連自己人都殺。”

  三哥冷笑一聲:“韃子走狗,自然可恨可殺,王爺還是不要枉費口舌了,若想說,等去了莊子,便讓你說個夠!”

  胤禩知他們想抓自己作爲要挾朝廷的把柄,他暫時性命無礙,又聽兩人兩次都提起莊子,不由凝神聽著車轍聲音,想記下馬車方向,借此判斷莊子的地點。

  只是那三哥聰明之極,似是看出他的意圖,三番兩次在他身邊發出聲響,擾亂他的心神,加上馬車走得飛快,又是七彎八繞,幾番下來,胤禩卻也沒法記住路線。

  約莫過了一炷香,車停了下來,兩人一左一右提起胤禩下車,便往一處走去,胤禩不能視物,只覺得腳下踩的似是堅硬青磚。

  胤禛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上一回的時候,還是因著平陽地動,胤禩被埋在廢墟之下,不明生死,也正是那一次,他傷了雙眼,再難根治。

  這一回……

  他抓緊手裏的佛珠,一輪輪轉動,圓潤的菩提木珠在指間滑過,互相碰撞發出微微的聲響,卻令得他更加煩躁,起身在屋內來回走動。

  他們如今住的是江甯織造曹寅府邸,皇帝下榻,意味著對曹家的無上恩寵,聖駕六次南巡,有四次宿在曹家,這份殊榮,怕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只不過曹寅因此欠下的鉅額虧空,卻是有苦自己知了。

  門外忽然有人趕了過來,也沒通報,便急急道:“四爺,萬歲爺讓您即刻過去!”

  胤禛認出他是跟在康熙身邊的內官,心知有異,忙應了一聲,跟隨而去。

  待他們匆匆趕到康熙住的院子,才看到張廷玉、曹寅等人皆在,且神色凝重。

  康熙見胤禛欲行禮,揮揮手道:“免了,有個消息要告訴你,你聽了別急。”

  老爺子難得說這種話,卻更讓人覺得不祥,胤禛捺下焦躁,點點頭。

  一旁的曹寅道:“四爺,揚州那邊來報,說是八爺被天地會的亂黨挾持走了。”

  胤禛如遭電亟。



提點

  胤禩被蒙著雙目,車子又約莫駛了一炷香,這才緩緩停下來,小蓮與三哥一左一右拽著他的胳膊跳下車,胤禩被帶著進了一間莊子,七彎八繞走了一段路,又聽得門被咿呀打開的聲音。

  “哎呀,小蓮,你可回來了,六哥他們呢?”一個陌生的聲音低呼道。

  胤禩感覺到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一頓,才聽見小蓮啞聲道:“六哥他們都……只有我回來了。”

  那三哥截住他們的話頭:“別光杵在這裏,進去再說!”

  “快進來!”

  胤禩被他們推搡著往裏走去,眼睛上的布條驀地被扯下來。

  突如其來的光線刺激得雙目疼痛,讓他不由得微眯起眼睛,半晌才看清這眼前處境。

  眼前站著十餘個人,除了那小蓮與三哥之外,還有幾個面目陌生的,前方主座上坐了個中年人,鬚髮斑白,年過半百的模樣。

  小蓮在一旁簡短介紹了胤禩的身份,幾個人看著他的目光立時不同,變得冰寒而有敵意。

  “你就是八阿哥胤禩?”旁邊有人上下打量著他。

  胤禩不見慌亂。“幾位是?”

  “滿人韃子,也配問我們姓名!”一人冷笑道,“若不是你還有點用處,這會兒還能活著站在這裏跟我們說話嗎?!”

  胤禩越過他們的挑釁,徑自望向坐在主位上的人。

  “小蓮這一路上沒有告訴你嗎?我們是天地會的人,不知八阿哥可有耳聞?”一直沒有開過口的中年人捋著鬍鬚,慢慢道,沈穩的表情看不出太多的敵意。

  胤禩頷首。“聽說過。”

  “少廢話,你快點喊你那些走狗們,把七哥他們放了!”一人並作幾步上前,一把揪起他的領子,惡狠狠道:“裝什麽傻!”

  “劍湖,沒看見堂主正說話呢,不得無禮!”那三哥皺眉道。

  劍湖悻悻地放開他的領子,胤禩看到他眼中的恨意,毫不懷疑若有機會,他定會拔出手中的劍來捅自己一個窟窿。

  “揚州織造李煦被刺傷,是諸位做的吧?”

  “正是。”中年人有點詫異于他的平靜,頓了頓,朝那些人吩咐道:“給八阿哥松綁了。”

  “堂主?!”幾人驚愕,紛紛出聲。

  “八阿哥是聰明人,定不會趁機逃走的。”中年人道,也不因他們質疑而惱怒。

  小蓮不情不願幫他解了繩索,胤禩活動一下雙腕,拱手朝他道:“多謝。”

  “請坐。”對方手一引。

  待他坐定,那人方道:“皇帝身邊戒備森嚴,我們連近身的門道也摸不到,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李煦身爲皇帝心腹,坐鎮江南,監視百官,若能刺殺成功,也不算虧了,只是沒想到,小蓮竟然將八阿哥帶了回來,這下子我們的籌碼又增加了不少。”

  “不知各位要的是什麽?”對方說得平靜,倒讓胤禩有種閒聊的錯覺。

  那人還未回答,旁邊劍湖已冷笑道:“我們還有幾個兄弟落在李煦手裏,總歸要先把人贖回來,再將你殺了便是!”

  那三哥叱道:“十弟,你這性子什麽時候才會改,毛毛躁躁的,恁地讓人看了笑話!”

  劍湖漲紅了臉,呐呐說不出話來。

  胤禩也不去理他們,放眼廳內所有人,只有那中年人,才是發號施令的人。

  被稱三哥的人叫張輝,眼見他老神在在,安靜閒適,既沒有沒有被挾持即將喪命的危機感,也沒有口出惡言,破口大駡,稱奇之餘,不由有些欽佩。

  這裏本是天地會揚州分舵,在場衆人無不以反清複明爲己任,多年來與朝廷作對,也殺過不少官員,就連施世綸也曾遭暗殺,只因施世綸之父施琅乃前明將領,卻降清爲臣,令不少反清之士咬牙切齒,如今居然能抓到皇帝的兒子,也算不虧本了。

  只是這個人質未免有些燙手,若是最後放回去,就白白浪費了這個機會,若是就此殺了,朝廷必然因此大動干戈,以天地會現在的實力,面對成千上萬的軍隊,只怕也只是螻蟻罷了,屆時禍及江南百姓,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只是其他人卻未必這麽想,如劍湖一般這樣的孤兒,從小被收留回來,灌輸的是驅逐韃子恢復漢人江山的觀念,對滿人有種與生俱來的仇恨,若不是今日有分舵堂主殷雷在側,他早已一劍刺了過去。

  出乎衆人意料,殷雷並未將胤禩關在濕冷的水牢,而是安排在莊子偏遠的小廂房裏,縱然簡陋,還算有桌有榻,一日三餐也未曾少過。

  胤禩坐在桌旁,正細細思忖這一路上的事情。

  他不知道此時天地會分舵內部已經爲了他的事情爭執不休,但自他被帶到這裏,就無時無刻不在觀察每個人的神情。

  大多數人面對他,都是帶著憤恨敵意的,惟獨那中年人能與他交談而不動氣,也許轉機就在他身上,眼下自己大可暫且安心,他身份特殊,對方又顧忌著在李煦手裏的幾個兄弟,一時之間也不會把他怎樣,何況自己被挾持,李煦必然會上報老爺子,屆時朝廷官兵傾城搜捕,倒楣的還是天地會諸人。

  想通這一節,胤禩從桌上拿起一本書隨意翻看起來,靜待魚兒上門。

  只是他這邊悠然自得,那廂卻有人差點急瘋。

  胤禛憂心他安危,偏生在老爺子面前還不能形色外露,調兵圍剿亂党,搜捕對方的藏身之處,連著幾天下來,外憂內急,嘴角長了一圈水泡,連眼睛也有些赤紅。

  康熙看在眼裏,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私底下吩咐梁九功燉些清潤補品送過去。

  主子們心情都不好,底下的人自然加倍小心,人在李煦眼皮子底下被挾持,他將府中上下清理了一遍,在康熙面前則愈發戰戰兢兢,只是康熙此刻也沒心思去問他的罪。

  李煦原先抓的亂黨,幾個死了,幾個至今被關在大牢,惟獨小蓮僅以身免,這才闖出禍事,胤禛恨不得將牢裏的那幾個人淩遲至死,只是投鼠忌器,終究不敢妄動,只能寄望於派出去的人手,他自己也跟著一趟趟地往外跑,親自把守城門搜查。

  “萬歲爺,如今亂黨猖獗,唯恐殃及聖體,不若先行起駕回京?”曹寅暗歎了口氣,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周圍的人都不敢開口相勸,只得由他來開口。

  曹寅早年曾是康熙侍讀,兩人一起長大,又經歷了擒鼇拜,定三藩等事,可謂患難相知,自有一份情誼在。

  見曹寅開口,張廷玉等人也忙紛紛應是,李煦顫巍巍跪在地上,伏身泣道:“萬歲爺,奴才沒用,等八爺平安歸來,奴才定當以身謝罪!”

  在場幾人都是康熙近臣愛臣,他雖憂心兒子安危,也不至於到遷怒的地步。

  康熙歎了口氣。

  “你們都跪安吧,朕要和老四說說話。”

  待衆人退近,他拍了拍榻旁位置,對著胤禛道:“過來這裏坐。”

  胤禛應了聲,走過來坐下,卻只沾了半邊,重心仍在腳上。

  他小心翼翼的態度被康熙看在眼裏,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突然提起另一個話題。

  “十三被圈的事情,你是不是恨朕?”

  胤禛一驚,沒料到他會突然如此問,忙起身欲跪,康熙把他按住。

  “兒臣萬死,絕不敢有此念,請皇阿瑪明鑒!”

  “朕老了,只想兒孫們孝順和睦,圍繞膝下,可惜往往事與願違!”興許是胤禩被擄一事觸動了康熙的心弦,連日來他的情緒並不高,眉眼之間也隱隱露了老態。

  胤禛不知道該怎麽回話,索性沈默下去。

  他小的時候,也曾對這位帝王兼父親抱著極深的孺慕之情,縱然他養在佟皇后名下,卻也不是每時每刻都能見到康熙,有一回他偷偷跑到養心殿附近,卻正好看到康熙蹲下身抱起太子,撫著他的頭開懷大笑,父子倆和樂融融的模樣讓他羡慕無比,以致於後來在上書房,他一直都拼命讀書,期望換來老爺子的一聲贊許。

  可惜那個時候,在帝王眼裏,除了太子,其餘的兒子,都只不過是陪襯而已。

  如此年復一年,期盼的心黯淡下去,康熙可以是最慈靄的父親,同樣也是最殘酷的帝王,當有人威脅到皇權時,就算最心愛的兒子,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捨棄。

  胤禛仍然記得當年大阿哥與太子是如何受寵愛,又是在後來如何被打壓下去,一個個變得庸碌祿蠹,關在只能看到方寸藍天的小院裏虛度年華。

  所有這一切,連同他自己的野心,都讓胤禛不得不對這位帝王抱著十二萬分的警惕,生怕一個不慎,就重蹈那些兄弟的覆轍,落得個萬劫不復。

  久而久之,父子之情,漸漸摻和了許多疑慮和戒備。

  所幸康熙也並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只慢慢道:“這些日子你跟在朕的身邊,都學到些什麽?”

  胤禛一怔,思忖片刻,斟酌著道:“皇阿瑪一言一行,堪爲兒臣楷模,正如這次老八被挾持,兒臣失了方寸,這是大爲不妥的,幸得皇阿瑪提點,方才醒悟過來。”

  康熙點點頭:“江南呢,你也看了不少,看出什麽問題來沒有?”

  “官官相護,官商勾結,欺上瞞下,儼然已成風氣;黃河水患,年年大修,年年仍有險情,疏浚洪澤湖一事只怕刻不容緩。”

  康熙開始先是不置可否,及至後來,方才輕輕頷首。

  “治河是百年大事,也是關乎民生的社稷根本,確實不容忽視,河道總督張鵬翮精於河事,爲人清正,你可向他多請教一二。”

  胤禛口中應下,心裏卻有些怪罪老爺子不急於處理胤禩的事情,反而還有閑情與他說起治河。

  康熙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便道:“你不徇私,性子剛硬,這很好,但過了則顯急躁,且水至清則無魚,做人做事,不要太刻薄寡恩了。”

  不待胤禛回話,他又道:“朕已派了人出去,估摸著這兩天也該有老八的下落了,對方身邊也有朝廷的人,他一時半會不會有危險,你放心便是。”

  胤禛這才知道老爺子早有後著,又聽到對方身邊也安插了人手,不覺悚然動容。

  老爺子久居帝位,果真處處都布著棋子,連天地會身邊都能放人,那麽他們這些兒子……

  胤禛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忽然之間一身冷汗。

  永和宮。

  “姐姐這是在準備什麽,莫非娘家來人了?”宜妃看著德妃吩咐宮人將一些珍貴藥材裝進匣子裏,詫異道。

  德妃含笑道:“完顔氏已有了身子,正好送些藥材過去補補。”

  她口中的完顔氏,正是十四的嫡福晉。

  宜妃哎呀笑道:“姐姐可真是愛屋及烏,對胤禎費盡了心思!”

  換句話說,也就是對另外一個兒子,倍加冷落。

  她們二人鬥法鬥了半輩子,末了因著老九與十四走近,關係也跟著緩和許多,只是宜妃快人快語,素來嘴不饒人,時不時總會說些讓人如鯁在喉的話。

  德妃微垂了頭,親自點著匣子裏的藥材,仿佛沒有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淡淡笑道:“妹妹言重了,總歸是從自己肚子裏出來的,又是一手帶大的,我若不多疼些,誰還顧著他?”

  “誰說不是呢!”宜妃笑靨如花。“如今十四得皇上如斯寵愛,封王封侯,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連我們家老九一見了我,都不停地誇他呢!”

  說這話的時候,難免帶了點酸溜溜的語氣,只因當年宜妃沖冠後宮,一連誕下三個兒子,後宮連佟皇后也要讓她三分,誰知後來卻是默默無聞的德妃追趕上來,與她共執鳳印,分掌後宮。到了如今,三個兒子裏,老五胤祺敦厚良善,不擅與人爭,老九則隱隱有依附十四之勢,還有一個十一阿哥胤禌,卻是長到十二歲的時候便早殤了。

  算來算去,如今後宮衆妃嬪所出的皇子裏,竟惟獨德妃的兩個兒子最有出息。

  只是宜妃明白歸明白,心中難免不忿,逮著機會,總要刺她兩句。

  德妃笑了笑,道:“胤禟是兄長,胤禎是弟弟,兄長照顧弟弟,我還得多謝妹妹教出的好兒子呢。”

  宜妃被她的話噎了一下,想起自己今日前來是有事的,只得忍下那口氣,笑道:“瞧我這記性,本是有事來找姐姐商量的,眼看這大選,又快到了吧?”

  德妃一聽她這話意,便笑道:“妹妹這是來想給自己物色媳婦人選了?”

  五阿哥、九阿哥早已有了正妻,如今再選,也是側福晉。

  宜妃嬌笑:“這回姐姐可猜錯了,妹妹不是想給老五他們選,而是給老八。”

  德妃一怔。

  胤禩正妻早亡,如今嫡福晉之位懸空,府裏張氏身份低,也無所出,不能扶正,自然要張羅著幫他挑繼福晉,只不過胤禩的生母良妃已經薨逝,這事怎麽也該養母惠妃來提才是,怎的由宜妃來開這個口?


☆、換人

  宜妃仿佛看出她的疑惑,笑了一下,不緊不慢道:“天可憐見,老八府裏如今也沒個正經的主子管著,惠妃不提,我們這些做額娘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不是,怎麽說也該爲他好好張羅一下,正巧我娘家有個遠房侄女,年方十六,人也伶俐……”

  話說到這裏,德妃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

  當年宜妃想要撮合自己的侄女嫁給胤禩,可那會兒兩人看不對眼,這婚事就吹了,後來胤禩娶了富察氏,郭絡羅氏則嫁入康親王府,二者再不相干,如今胤禩髮妻早亡,宜妃舊事重提,無非想給自己兒子再拉一個幫手,也給郭絡羅家多加一層保障。

  儲位空懸,皇帝也沒有指定繼承人,宜妃無非是還覺得自己的兒子大有希望罷了。

  思及此,德妃暗自冷笑一聲,不動聲色:“想來妹妹是早就想好了的,只是說起來,惠妃才是老八的正經長輩,這事兒,也該是她那邊點頭才好。”

  自大阿哥失勢之後,惠妃也就跟著沈寂下來,長年很少踏出鍾粹宮半步,除非節日宴請,否則難以看見她的身影,再者她入宮得早,姿色衰老,康熙早就不去那裏過夜了,宜妃並沒有將她放在眼裏,此時聽得德妃提醒,不由一愣。

  “惠妃成天都在鍾粹宮內足不出戶,我只怕這些瑣事擾了她的清淨。”

  德妃含笑道:“不管如何,惠妃總是老八的正經額娘,妹妹應當先問問她的意見再說。”

  宜妃有點不甘心,但這事本就是自己思慮欠妥,德妃的話,于情於理都無法反駁,只得悻悻應了,告辭離去。

  德妃冷眼看著她走出去,臉色晦暗不明。

  宜妃出身郭洛羅氏,家族龐大,自然不愁挑個親戚出來,德妃卻不然,她本是小家出身,烏雅氏也並不顯赫,到了她這一支,也就自己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若要從中選個適齡女子當郡王繼福晉,只怕身份不夠高貴,康熙那邊也未必會答應。

  手指輕輕摩挲著匣子上的雕紋,德妃露出一抹笑容,轉頭對侍立一旁的大宮女鈴蘭道:“你去安排一下,這幾天讓完顔氏遞牌子進宮一趟。”

  翌日,十四福晉完顔氏從宮中回來,便見胤禎與胤禟二人坐在廳中喝茶聊天。

  “九哥,爺。”完顔氏笑道,“既是九哥在此,那我就先退下了,讓你們爺倆好好聊聊。”

  說罷轉身欲走。

  “額娘喊你進宮做什麽?”十四喊住她。

  完顔氏遲疑片刻,十四道:“九哥不是外人,無須避忌。”

  她方道:“額娘讓我看看娘家今年有沒有適齡選秀的親戚,想說給八哥當繼福晉。”

  此言一出,十四與胤禟皆是一怔。

  兩人都是聰明人,轉念一想便明白了。

  德妃這是爲著小兒子打算,想讓胤禩與十四的關係因聯姻而更近一層,烏雅氏這個家族拿不出手,便從完顔氏那邊挑人。

  回頭對上胤禟似笑非笑的眼神,十四臉上有點挂不住,皺眉道:“額娘心血來潮,你別跟著起哄,回頭我與她說去。”

  待完顔氏離去,胤禟方道:“德妃娘娘爲了十四弟,可真是煞費苦心。”

  十四無可奈何:“行了,九哥你就別擠兌我了,八哥不是傻子,額娘這般做,只會弄巧成拙,如今衆兄弟裏,有點出息的,數來數去也就那麽幾個,就算拉攏不到人,也萬不能將人得罪了,讓他離我們越來越遠。九哥,八哥素來關照你,前些日子你與他談過沒有,結果如何?”

  最後一句話,帶了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酸溜溜的味道。

  胤禟眼神一黯,沈默下來。

  他自然知道八哥自小便關照他,還記得小時候,他總喜歡和老十兩人跟在八哥後面當尾巴,可不知從何時起,兩人就漸行漸遠。

  也許是因爲八哥無異於皇位,而他不甘寂寞,也許是因爲八哥與四哥交好,漸漸疏遠了他,便連這次他跟著老爺子去江南前,他們也沒見過幾回。

  而他因著支援十四的緣故,對八哥總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以致於每回想上門,最後都退卻了腳步。

  十四見他面色有異,也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回想起胤禩待胤禟的親厚,再對比跟自己的關係,客氣有餘而親熱不足,不由有些吃味,只恨自己晚生了幾年,沒能跟著這些哥哥們出入上書房,度過年少時光。

  他咳了一聲:“八哥這一走,府裏怕也沒個關照的人,明兒個我送些東西過去,九哥可要一起?”

  胤禟回過神,搖搖頭:“你去吧。”

  兩人心思各異,也沒什麽興致再談論下去,說道幾句便各自散了,餘下十四一人坐在廳中,若有所思。

  這些日子老爺子不在,十四掌著兵部,又是禦前頗得寵愛的阿哥,每日上門拜訪的人絡繹不絕,堪稱門庭若市,然則張揚如十四,眼看著盛況,也覺得有些發怵,不由想起早年太子與大阿哥的下場,忙令管家閉門謝客,這才清靜了幾天。

  眼下額娘動了心思,想從媳婦的家族裏給八哥挑福晉,若是成了,兩家的關係自然更近一層,屆時八哥與四哥那邊,必然會受影響。

  十四心思一動,突然覺得這樁事情也並非不可考慮。

  此時此刻,他們還不知道遠在江南所發生的事情。

  胤禩之所以到現在還能安安穩穩坐在小廂房裏,是因爲天地會內部如今分成了兩派,爭得不可開交。

  乍聽皇子被擒的消息,便連遠在閩南一帶的總堂主趕了過來,然而究竟如何處置胤禩,卻各執說法,相持不下。

  總堂主章九梅、分舵堂主殷雷等人,並不希望輕易就殺掉胤禩,有這位王爺在手,自然可以借此要挾,漫天要價。

  但其餘幾位副堂主,乃至大多數普通幫衆,卻要求在換回那些被清廷關押的天地會兄弟之後,就將胤禩殺於清軍面前,以懾其心。

  天地會的組成本就是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章九梅雖然位高權重,可也不能無視民意,一意孤行,僵持數日之後,他只好同意衆人的意見,只不過在斬殺胤禩之前,還要多換些好處回來。

  要錢要糧的要求發出去,清廷果然一一應允,沒過幾日,物資錢財便源源不斷地運了進來,讓衆人驚喜之餘,不由都重新估量胤禩的價值。

  這位廉郡王既是收到如斯重視,那麽在衆目睽睽之下殺於陣前,也就更能令天下反清志士民心大振吧?

  小蓮站在門口,躊躇半晌,終是擡手叩門。

  “請進。”

  推開門,將手中挎著的小竹籃放在桌上,頓了一下,惡聲惡氣道:“吃飯了。”

  “多謝姑娘。”

  胤禩是真餓了,見狀展顔一笑,也不客氣,打開竹籃蓋子,拿起飯菜一一擺好,便大快朵頤起來。

  飯菜粗糙,胤禩卻吃得有滋有味,如同正用著珍饈美味一般。

  小蓮捺下心中異樣,冷冷道:“你倒吃得挺香,就不怕我在裏面下毒。”

  前幾次她來送飯,都是丟下籃子就走。

  胤禩喝了口湯,笑道:“若想害我,何至於到今日才下毒,就算要殺,也該殺我於陣前,才好震懾人心啊。”

  小蓮一驚,沒有料到他竟然一語道破他們的打算,語塞片刻,方冷道:“你莫不是還打著逃跑的念頭不成?我告訴你,這裏方圓數裏,都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算你想跑,剛剛走出這房門,就已經沒了性命。”

  “這裏有吃有喝,有床有榻,還有如花解語,我怎會想走?”胤禩看了她一眼,啞然失笑。

  小蓮被他這一眼看得雙頰微紅,手中長劍錚的一聲出了鞘,架在對方脖子上。

  “我先割了你的舌頭,看你還油嘴滑舌不?”

  胤禩皺眉正色道:“難不成說了真話,也是油嘴滑舌不成,古人也有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過是真心稱讚了一句,若你不喜,不說便是。”

  小蓮本是惱羞成怒,被他這番大道理壓下來,竟是怒去了七分,羞漲了五分,手中利劍微微顫抖,竟有些下不了手。

  她喬扮成孤女在王氏家中碰見胤禩時,本是有些心動,但後來知曉他身份,這萌動的春意便被她壓到心底深處去,如今小屋內燭影搖紅,伊人翩翩,少女突然就覺得臉上又燒了不少。

  冷哼一聲,收劍入鞘,她也不回頭,轉身便走,臨到了門口,方低聲道:“你好自爲之。”

  胤禩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斂起做戲神態,喝完粥,又從籃中拿出一個包子,咬下一口,卻驀地露出古怪表情,將包子從中掰成兩半,捏出一張藏在其中的紙條,慢慢撚開。

  上面只用蠅楷小字寫了一句話。

  “明日居蓮右勿動。”

  翌日便是清廷與天地會約定換人的時間。

  地點則在揚州城郊的竹西亭。

  雙方早已說好不能設置埋伏,而天地會的人也將周圍數裏都搜尋一遍,確認清廷並沒有出爾反爾。

  屆時換人之後,待己方的人徹底逃離,環伺左右的死士便會在陣前將胤禩斬殺,就算最後自己難逃一死,以命抵命,對方還是個王爺,他們也覺得值了。

  計劃很完美。

  而主要負責押送胤禩的人,則是當初在堂上便對他恨之入骨的劍湖。

  還有小蓮。

  只因他們倆的功夫,在天地會年輕一輩中,是數一數二的。

  這二人都是自小在天地會長大的,忠誠毋庸置疑。

  胤禩被反綁雙手,神色卻不見驚懼,不緊不慢地走著。

  小蓮想,也許是這人一直以來平靜的反應,讓自己忍不住答應了堂主的要求。

  他不像自己所見過的那些韃子官員,個個趾高氣揚,欺壓百姓。

  他就算對著王氏一家,也溫文有禮,不曾仗勢欺人。

  若他不是滿清王爺……

  小蓮心頭一震,忙收斂心神,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她覰空轉頭看了劍湖一眼,這個一直以來對清廷表現出滿腔仇恨的夥伴,此刻繃緊了臉,渾身如箭在弦,似乎隨時都能拔劍廝殺。

  清廷的人如約而至。

  爲首一人騎在馬上,穿著超品圓補蟒袍,神色冷冷淡淡,頗有居高臨下的睥睨氣勢,與胤禩的平易近人迥然而異。

  小蓮只覺得那人鷹隼目光看得自己極不舒坦,卻聽得一旁的劍湖冷笑道:“連皇帝跟前的四阿哥也來了,正好湊成一對。”

  她一怔,方才知道這人身份,不由提起十二分戒備,緊緊盯著他們一行人漸行漸近的身影。

  “人呢?”劍湖高聲喊道。

  胤禛揚起手,幾名侍衛押著人走過來,幾人嘴裏都被塞了布條,嗚嗚地說不出話來。

  小蓮見狀,忍不住喊了一聲:“李叔!……”

  劍湖推了胤禩一把,也往前走去,小蓮緊跟在側。

  胤禩突然想起昨夜紙條上的那句話。

  而此刻的他恰好就站在小蓮右側。

  方才原本他左側是劍湖,可就在推他上前的片刻之間,劍湖疾走幾步抓住他右邊胳膊,小蓮便填補了左邊的空隙。

  他心念一動,忍不住擡頭看了劍湖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變故陡生。


☆、脫險

  胤禩望向劍湖的時候,對方恰好也看了他一眼。

  神色詭譎,渾然沒有之前的毛躁。

  他來不及多想,身子便被推向一邊,劍湖手中的劍出了鞘,卻是刺向小蓮。

  隨之而來的是小蓮捂著胸口,滿臉不可置信的神情。

  胤禩反應也極快,閃身躲開這邊亂局,便往清兵那頭避去。

  那頭雙方早已提了兵器過來,一邊要截殺胤禩,一邊卻是要擋下截殺。

  一片混亂之中,小蓮胸口的血色暈染開來,很快染紅了前襟大片衣服,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卻不是去看劍湖,而是望向胤禩,身體抽搐了一下,繼而緩緩閉上眼睛。

  畢竟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胤禩並沒有過多地去注意她,胤禛帶來的近衛很快上前將他緊緊圍住。

  那人自混亂開始便已經下了馬,此時將他拉至一邊上下查看,不掩擔憂。

  “沒事吧?!”

  胤禩微微搖頭,正想說什麽,忽而看見混戰中的天地會死士盯住他們這邊,作出揚手飛擲的動作。

  他欲推開胤禛,那人動作卻比他更快,身體一動擋在他前面,背則朝著對方。

  胤禛悶哼一聲,軟軟向前傾倒。

  下意識伸手接住他,直到那幾名侍衛殺了天地會的人,回身過來幫忙扶住人,一邊又在他耳邊焦急呼喊,胤禩才醒過神來。

  若是尋常暗器,也不至於疼到胤禛連神情都扭曲了,既是死士,想來也是在暗器上淬了毒。

  想及此,他臉色大變,無暇旁顧,一把抱起胤禛,安置在馬背,自己也上了馬。

  “留一個活口審問,不要讓他有機會輕生。”胤禩冷冷道,指的是被圍在中間,已經廝殺得只剩下一口氣的天地會諸人。

  說罷便再也不看一眼,策馬揚鞭疾馳而去。

  身後幾名侍衛也忙翻身上馬,追隨在後。

  這次圍剿,爲了降低對方的防心,胤禛特意讓身手好的侍衛扮成普通士兵的模樣,加上劍湖的陣前倒戈,果然令對方心神大亂。

  康熙所安置在天地會裏的棋子,並不止劍湖一人,甚至還有一個坐上了總舵左堂主的位置。朝廷早已將對方的一舉一動悉數掌握在手,之所以多年潛伏未動,爲的是有朝一日一舉剿殺,斬草除根,這次爲了胤禩的事情,提前暴露了劍湖的存在,如此一來,牽一髮而動全身,其他人也要跟著行動。

  在他們換人之際,朝廷的人馬已經奔赴天地會各處分舵,將其舵口一一拔起,但這些事情,自有曹寅他們去調派料理,也無須胤禩關心。

  虎口脫險,本該慶倖不已,但此時此刻,他卻渾然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倖。

  眼前晃動的,只有懷中胤禛蒼白的臉色。

  “四哥,堅持一會,很快就到了!”他低下頭,咬牙道。

  那人不知有沒有聽到,身體隨著馬身顛簸,卻沒有一點反應。

  李煦的人早就在門口守著,連帶著禦前侍衛,揚州官兵,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如鐵桶一般。

  胤禩一路策馬狂奔,及至見到救兵時,終於松了口氣。

  衆人本以爲是胤禛攜著胤禩回來,不料卻是廉郡王一人騎在馬上,雍親王被他摟在懷中,狀若昏迷,不由大驚失色,忙迎上前去,幫忙將人擡進去。

  胤禩匆匆去給康熙請安,向他講明緣由經過,康熙果然大爲震怒,命揚州總兵全力緝拿天地會諸人,又與胤禩一齊去看胤禛。

  胤禛是一個猜忌心重,自私多疑的人。

  胤禛是一個對政敵毫不留情,連兄弟也不放過的人。

  這些他都知道。

  他們曾經反目成仇,糾纏半生,不死不休。

  如今卻是這人來爲他擋下危險,反將自己置於險境。

  手心不覺滲出濕意,胤禩看著眼前躺在床榻上任大夫與隨侍擺佈的人,心頭滋味難明。

  萬幸的是,暗器確實有毒,卻並非無法可解的劇毒,康熙這些年身子不如以前爽利,帶出來的禦醫自然也是太醫院裏醫術最精湛的,這次卻是便宜了胤禛。

  逼出毒素,針灸喂藥,半天忙活下來,不覺幾個時辰過去。

  康熙上了年紀,不耐久坐,又聞聽胤禛並沒有性命之礙,撫慰了胤禩幾句,便先回去歇息,餘下李煦指派的一名小丫鬟在屋裏伺候,還有坐在床前的胤禩。

  胤禛雙目緊閉,面色也好了少許,不再蒼白中泛著青色。

  胤禩一顆心隨著他的神色變化,也才漸漸落了原地。

  時辰漸晚,連小丫鬟臉上也見疲色,胤禩打發她下去,又讓人不要進來,餘下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裏,望著床上的人,歎了口氣,爲他掖好被角。

  良久,胤禛眼皮微微一顫,緩緩睜開,一眼便看見守在身旁的人。

  四肢綿軟,氣息虛弱,他卻竭力擡起手,輕輕碰了一下胤禩的衣角,嘴唇微微闔動,無聲傳遞了三個字。

  沒事了。

  胤禩握住他伸出來的手,感受著掌心的溫暖,微微一笑。

  “睡會吧,我就在這兒。”

  胤禛微扯唇角,這才閉上雙眼,沈沈睡去。

  屋外海棠初綻,紅燦燦綴了半樹枝頭,也在窗口探出頭來。


內 宅

  康熙四十八年的晚春,雨滴滴答答下了近一個月,細密得幾近纏綿。

  庭院裏的枝葉皆被雨水浸染得青蔥翠綠,亭臺樓閣洗去輕塵,亦顯鮮亮。

  亭中擺了張軟榻,上面半靠著個人,穿著寶藍色常服,手裏握了卷書,姿態愜意,神色舒展。

  “阿瑪!”弘旺遠遠地奔過來,到了近處,聲音漸小了下來,見胤禩轉頭看他,疾步一邁上了臺階,整個人往前撲。

  這是一個習慣,他知道父親總會接住他。

  果不其然,自己隨即被摟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頭頂傳來責備:“這都慣出來的什麽毛病,不好好走路!”

  這句話也不知被說了多少次,弘旺自然毫無懼意,反倒咯咯笑著伸手摟住父親的脖子。

  “阿瑪!”

  “阿瑪快抱不動你了,都成小胖豬了!”胤禩戲謔道,仍是輕鬆抱起他。“你說你生病告假不去上書房,就是這麽個病法?”

  弘旺是皇孫,自然也要去上書房念書,今年剛過六歲生日的時候,康熙便提起這茬,讓他跟著叔叔哥哥們讀書,原先還有個十八阿哥胤祄,與他年紀相仿,卻是後來早夭,所以如今上書房裏年紀最小的,便是弘旺了。

  上書房讀書的艱苦,胤禩自是知道的,不僅知道,還經歷過兩次,現在想起來仍舊心有餘悸,因此對弘旺偶爾一次的裝病逃學,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

  “阿瑪我不怕,我永遠是阿瑪的寶寶!”弘旺在他懷裏扭動身體撒嬌,他當著外人的面時,舉止表現都頗爲早熟,只有在父親面前,才是真正符合這個年紀的模樣,興許因爲自小額娘早走,胤禩時常伴著他,而胤禩本身也沒端著父親的架子,倒是培養了父子倆極好的感情,也讓他對胤禩極爲依戀。

  “你不是平時都和弘暉一塊兒玩的麽,怎麽今天逃學也不喊他了?”

  “今日四伯要進宮,興許會路過上書房查看,他怕被發現,回去就要吃棍子了。”弘旺嘻嘻笑著。

  胤禩作勢擡手打了他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有你這潑猴膽大包天,我也管不住你了。”前世有郭絡羅氏在,兒子大多由她管教,自己很少過問,這輩子親力親爲,多數也與他鬧到一塊去,絲毫板不起臉教訓,弘旺並不怕他,卻也並沒有張狂放肆到哪里去,反倒是雍親王府上的大阿哥弘暉,一副小老頭模樣,這也許是因爲胤禛對兒子較爲嚴厲的緣故。

  “阿瑪今日不是休沐麽,弘旺怕您在家無人陪著,特地告了假回來陪您啊,我可以一下午都待在這裏不惹事的!”

  胤禩笑駡道:“我可不敢收留你,你去纏著你張額娘吧。”

  誰知弘旺霎時將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現在張額娘那裏天天都有人纏著,哪里顧得上我喲!”

  胤禩被他故作老成似的的表情逗笑了,奇道:“誰纏著她?”

  “阿瑪新納的妾室,她們成天纏著張額娘,又來纏我,我想和張額娘說會兒話都不成了。”弘旺悶悶道。他口中的妾室,是康熙四十六年小選時,康熙給胤禩指的兩名格格,郭絡羅氏和章佳氏。

  廷姝早逝,府中福晉之位空懸,康熙本想指個秀女當廉郡王繼福晉,後來胤禩進宮,跟康熙說明自己對富察氏未能忘情,希望將福晉之位暫時空著,以後再說,康熙憐他一片真心,便也答應了,只是另外給他指了兩個格格。

  郭絡羅氏是宜妃遠親,因身份不顯貴,連封庶福晉都顯得擡舉了,加上胤禩的進言,只好一降再降,成了一頂青衣小轎就能擡進門的格格。

  另外一位章佳氏,也是籍籍無名之輩。

  續娶福晉,尚且有理由推搪,格格這種位份低微的妾室,胤禩也只好接了旨,心頭卻不大痛快,當年宜妃想給他與毓秀做媒不成,如今又重燃了心思,雖然機關算盡,最終也爲侄女謀不到一個福晉的位置,可郭絡羅氏畢竟也入了府,跟自己扯上關係。

  康熙只道這世間男人皆好色,特地還選了兩個姿色姣好的,沒想到卻引得某人狂喝幹醋,偏偏還因爲自己家中同樣有妻有妾而苛責不得,終究只能逮著機會在床上折騰胤禩,這是後話。

  胤禩聽了這話,一怔之後立時明白。

  張氏老實本分,必是那兩名妾室不安於室,借機生事。

  “她們纏著你做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讓我去她們那裏小坐,還要拿東西給我吃。”弘旺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胤禩目光一閃,繼而笑了。

  這個孩子,也到了會耍心機的年紀了。

  胤禩卻沒說什麽,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道:“你是廉郡王府的嫡長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將來我還會向皇上請封你爲世子,無論如何,阿瑪都會護著你的。”

  弘旺扁了扁嘴,抱緊胤禩,將頭埋入他懷裏。

  “阿瑪,我只是不喜歡她們……”

  胤禩放柔聲音:“我知道,所以沒有怪你,阿瑪有事要處理,去找你張額娘玩吧。”

  弘旺又抱著胤禩鬧了一會兒,這才離去。

  他一走,胤禩的臉色隨即沈了下來,對一旁的陸九道:“去請庶福晉過來,還有郭絡羅氏和章佳氏,也一併喊過來。”

  “嗻。”

  不多時,張氏便匆匆過來,後面跟著郭絡羅氏和章佳氏。

  胤禩的目光掃過三人。

  張氏疑惑中帶著緊張,以爲府裏發生了什麽事,郭絡羅氏與章佳氏二人,則一副盈盈不勝嬌羞的模樣,微垂著頭,卻又恰好能讓胤禩看見她們明豔的容貌。

  “爺喚我們來,是有事要說?”胤禩沒出聲,張氏只好先問道。

  “你是什麽時候進的府?”

  “回稟爺,是康熙三十九年。”張氏惴惴不安道。

  郭絡羅氏視線微垂,露出些許輕視,暗自冷笑。康熙三十九年進府,到如今也還是一個庶福晉,甚至連一兒半女都沒有誕下,光知道巴結嫡子有什麽用,他親額娘死的時候,早就記事了,又怎會認她這個便宜額娘?

  胤禩點點頭,道:“當年福晉早逝,將府中事務連同弘旺,都託付給你,這些年你做得很好,從今往後也要一直這麽做下去,方才不負福晉之托,我不在的時候,這府裏頭還是你作主,哪些奴才不聽話的,哪些奴才犯上的,都不要輕饒。”他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張氏身後的二人。

  張氏慎重地點點頭,她再魯鈍,也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卻不曉得這位爺是從何得知這些內宅瑣事的,又或是哪個下人多嘴嚼舌頭被他聽到了。

  胤禩頓了頓,續道:“我已向宗人府請封你爲側福晉了,過些日子當有回音。”

  張氏一愣,有些手足無措,慌忙道:“多謝爺擡愛,妾身不敢當此重任!”

  郭絡羅氏與章佳氏卻都面色一白。

  胤禩淡淡道:“陸九。”

  “爺?”陸九趨身上前。

  “回頭告訴高明,郭絡羅氏、章佳氏對大阿哥不敬,本月月銀減半,以儆效尤。”

  “爺!”郭絡羅氏擡起頭,滿眼不可置信。

  “就這樣罷。”胤禩起身,拂袖而去。

  “爺!”郭絡羅氏失聲喊道,“妾身怎麽說,也是宜妃娘娘的……”

  “我不管你是什麽人,到了這府裏,就要守規矩。”胤禩停住腳步,回過頭,冷冷看她。“你應該慶倖,現在冊封大阿哥爲王府世子的碟文還沒有下來,否則對世子不敬,當是罪加一等。”

  說罷轉身便走,再不停留。

  郭絡羅氏身子一晃,險些倒地,身邊丫鬟忙扶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胤禩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閑,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瑣事攪和了,用過午膳,正想去翻早上沒看完的書,宮裏卻來了人,宣他即刻進宮。

  今天是休沐日,若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喊人的,胤禩來不及多想,匆匆換了衣裳,便跟著來人進宮。

  入了養心殿,卻發現張廷玉、佟國維等重臣,連同大阿哥、胤禛、胤禟、胤俄等皇子,也早已齊聚一堂,正傳閱著一份軍報,康熙坐在炕上,怒色未消,地上茶盅瓷片碎了一地。

  胤禩心頭一凜,隱隱猜出緣由。

  胤禛將軍報遞了過來。


出 征


  當年噶爾丹被朝廷剿滅,策妄阿拉布坦也是出了一份力的,不僅如此,在噶爾丹兵敗自殺之後,還將他的骨灰獻給朝廷,以示效忠之意,事隔不過十載,依附朝廷的策妄羽翼漸豐,再也不滿足於準噶爾部落一隅之地,康熙三十八年,策妄阿拉布坦遣其弟策淩敦多布西征,將哈薩克汗國盡收版圖之內,成爲漠北草原上的一隻雄鷹,俯瞰整個蒙古,同樣也令其他部落的首領心生不滿。

  但是當時策妄阿拉布坦對朝廷的態度是柔順溫和的,甚至屢次上書表示甘願服從朝廷命令,康熙年紀漸大,也不想滋生事端,便將蒙古諸王的不滿壓了下來,並派朝廷大臣前往從中調和。

  隨著準噶爾部休養生息逐步壯大,實力元氣也恢復過來,與朝廷的矛盾終於不可避免擺到臺面上來,策妄也漸漸不再掩飾他的野心。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策妄派兵襲擊哈密北部五寨,隔年二月又侵擾西藏,拉藏汗親自上疏求助,當年康熙便已打算調兵前往援救,豈料今日八百里加急奏報,竟說拉藏汗早已被殺死,而西藏全境悉數落入策妄囊中。

  康熙勃然大怒,當即就召所有人進宮,商討出兵之事。

  胤禩看完奏摺,擡首發現康熙正盯著他,目光灼灼。

  “老八,你怎麽看?”

  老爺子如此問,這仗看來是非打不可了,只是……

  “皇阿瑪,策妄阿拉布坦狼子野心,目無天朝,實爲可惡之極,理當出兵剿之,然則俗話說,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如今國庫空虛,只怕……”

  康熙微微皺眉,移開視線,沒再說什麽。

  胤禩看向胤禛,發現他正朝自己使眼色,顯然類似的話他之前已經說過。

  康熙輕叩桌面,沈聲道:“這仗非打不可,對於策妄來說,西藏只是第一步,若不加以阻止,下一步,他就要盯上蒙古或四川了。”

  西暖閣內一片寂靜,無人出聲。

  胤禛微垂下頭,暗自苦笑。

  老爺子指點江山,乾綱獨斷,只在一兩句話之間,可這籌錢之事,又要如何解決,莫非真逼著他去抄家不成?

  這時,一直未曾開口的大阿哥胤褆輕聲道:“大軍出動,非同小可,且這一路上天氣惡劣,風雪交加,怕……”

  他自被康熙放出來後,再也沒了先前神采飛揚的模樣,鬢間過早地染上星白,連背部也顯得有些佝僂,興許是康熙對這個兒子心懷愧疚,幾番議事都喊上他,但大阿哥卻極少再發表過意見,這還是第一次出聲。

  “大哥幾年沒有上戰場,竟怯戰了不成?”

  門口傳來朗朗一聲,衆人轉過頭去,只見十四大步流星跨過門檻,一身鎧甲威風凜凜,豐儀颯颯,俊美得耀眼。

  大阿哥面上忡怔半晌,默然垂首,不再開口。

  康熙臉上微露出笑意,口中卻道:“怎麽穿成這樣,不成體統!”

  十四摘下頭盔,挽于右臂,單膝著地,行了個軍禮。

  “兒臣特來向皇阿瑪請戰,請皇阿瑪允許兒臣領兵出征,剿滅策旺阿拉布坦,奪回西藏,揚我大清天威!”

  康熙斥道:“胡鬧!領兵出征豈是說著玩兒的,這裏站著的,都是你的前輩兄長,多聽聽他們的意見,對你方有助益!”

  話雖如此,胤禩卻仍注意到康熙眼中的欣慰之意,他又看了一眼神情木然的大阿哥,不由暗歎一聲。

  十四笑著應了,立於一旁,望著衆人。

  佟國維咳了一聲,上前道:“皇上,方才四阿哥所言,也不無道理,糧草具細,是三軍之根本,前陣子甘肅鬧災荒,戶部才撥了一筆銀子,如今若要興戰,怕是耗資頗巨,就算一時沒有問題,也當顧慮長遠之計……”

  他的話說得委婉,但說白了,也就是跟胤禛說的一個道理。

  戶部沒錢,拿什麽打仗,這一天兩天還好說,時間久了,國家也消耗不起。

  康熙掃了他們一眼,頓了頓,驀地冷笑:“軍國大事,關乎大清江山,百年社稷,此戰非打不可,至於錢糧,朕先前看了戶部的賬冊,仍有餘銀兩百萬兩,可作軍資,不夠的,朕再從內庫拿二十萬兩!”

  衆人大驚,胤禛當先跪伏失聲道:“皇阿瑪,萬萬不可!”

  內庫是皇帝私庫,裏面的錢自然是皇帝的體己錢,跟國庫截然不同,康熙連自己掏錢的法子都想出來了,可見狠了心要打這場仗,而皇帝掏自己的錢,底下的人又怎能眼睜睜看著而不表態。

  不待衆人反應過來,便聽得十四朗聲道:“皇阿瑪,兒臣也願身先士卒,將身家財産都捐出來!”

  康熙笑駡道:“你一個剛開府的貝子,能有多少身家,現在當務之急,是擇定領兵出征的人。”

  十四順著他的話,朗朗道:“皇阿瑪,兒臣願往!”

  這一回,康熙並沒有接茬,只轉頭掃過其他人。“你們看呢?”

  目光落在張廷玉頭上。“衡臣,你看呢?”

  張廷玉中規中矩,老實道:“皇上恕罪,微臣於軍事一道不甚精通,不敢妄議此事。”

  康熙皺眉道:“今天召你們前來,便是要定下此事,通與不通,只管說就是。”

  張廷玉凝神想了片刻,斟酌道:“四川總督年羹堯,似是個不錯的人選。”

  康熙想也不想便搖頭:“先前朕命年羹堯帶兵阻攔,他大敗而歸,這才讓策妄阿拉布坦入西藏如無人之境,再用他,怕要誤事。”

  張廷玉偷偷朝雍親王胤禛處瞟了一眼。

  誰都知道年羹堯是胤禛鑲白旗旗下的包衣,今上直截了當地拒絕,讓人忍不住揣測是否也與此有關。

  胤禛失落之餘,卻也忍不住暗松了口氣。

  先前年羹堯與十四暗通曲款,後來胤禛雖發了通火,年羹堯也認了錯,但畢竟在他心裏留了根刺,他潛意識裏,既不想看著年羹堯坐冷板凳,也不希望他被過於重用,從而越發目空一切。

  “老四,你心中可有人選?”康熙道。

  “兒臣想舉薦一人,此人自小熟讀兵書,也曾掌管兵部,熟稔兵事,若帶兵出征,定然再合適不過,可兒臣不知該不該說?”

  胤禩心一沈,已然知道胤禛要舉薦誰,但此時此刻,卻無法阻止他說下去。

  果不其然,康熙冷了臉,打斷他的話:“你既知道不該說,那邊不要說了。”

  胤禛驀地撩袍子跪下,叩首道:“皇阿瑪!十三弟被圈禁至今,也有七年了,縱是有再大的過錯,他也知曉悔改了,懇請皇阿瑪看在,看在他少時喪母的份上……”

  啪的一聲,康熙將手拍在桌子上,嚇了衆人一跳。

  “少時喪母,便可目無君父?少時喪母,便可不知禮義廉恥?你若再爲他求情,便與他作伴去吧!”

  康熙的聲音在胤禛聽來冷酷而無情,當年對十三的疼寵歷歷在目,如今卻連爲他求情的一句話也聽不入耳了。

  胤禩眼看他垂著頭跪在一邊,忙跪下道:“請皇阿瑪息怒,四哥一時迷了心竅,非是有意衝撞。”

  十四也跟著跪下:“四哥有口無心,請皇阿瑪息怒!”

  言辭懇切,頗爲友愛。

  其餘衆人自然也紛紛跟著跪了下來。

  康熙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方淡淡道:“老八,你來說。”

  胤禩斂眉垂眸。

  “兒臣所舉薦者,便是十四弟。”

  胤禛身體一僵。

  十四則是微怔,繼而心頭驚喜。


☆、心情

  康熙有些意外,他知道老八與老四的交情很好,好到了老四願意爲老八受傷的地步,但如今老四爲十三求情,老八卻舉薦十四,莫非他們事先沒有商量好?

  “爲何?”

  “十三閉門思過,至今已有七年,軍情具細,他怕已經生疏了很多,十四弟掌管兵部,熟稔兵事,習文知武,”胤禩頓了頓,微垂的視線掩去神情。“所以兒臣以爲,十四弟是最合適的人選。”

  康熙盯著他看了半晌,目光移開,問其他人:“佟國維?”

  自當年複立太子風波之後,佟國維便對胤禩的判斷不加懷疑,聞言隨即附和道:“奴才也覺廉郡王所言有理。”

  十四攥住掌心,捺下激動,跪下鄭重道:“請皇阿瑪讓兒臣帶兵出征!”

  康熙沒有說話,半晌,緩慢地,一字一頓道:“既是如此,從今日起,你便好好熟悉出征事宜,屆時糧餉事宜一經準備完畢,就馬上出發。”

  “兒臣領旨!”掌心貼地,額頭叩在冰涼的青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阿哥垂著頭,斑駁光影擋住了他的表情,沒有人去看他在想什麽,只有張廷玉偷偷瞥了他一眼,爲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又生生被掐斷光芒的皇子暗自歎息一聲。

  “胤禛。”自皇子們成年之後,康熙已經很少直呼他們的名字,興許是兒子太多,讓皇帝也有些記不住,他時常以他們的排行來稱呼,這次卻是意外。

  “兒臣在。”

  “論私,十四是你的弟弟,論功,西北用兵,功在國家社稷,所以糧餉一事,你須上心去辦。”

  一頂帽子扣了下來,讓胤禛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他輕輕應了一聲,舉止是不變的恭謹。

  胤禩突然心煩意亂起來,他告訴自己這麽做並沒有錯,是最好的結果,但另一方面,他看著胤禛孤單的背影,卻有些心疼。

  退出養心殿的時候,胤禛並沒有走得很快,他的步履貫來平穩,此時也沒亂,只是原本就冷漠的臉上面無表情,讓人越發揣測不透。

  “四哥!”十四喊住他,從後面追上來。

  胤禛停住腳步,看他。

  “糧餉的事情,就拜託四哥多費心了,我知道如今戶部吃緊,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還請四哥不要客氣!”十四誠摯道。

  胤禛點點頭,沒說話。

  胤禩見他神色,心知他此刻心裏並不好受,便笑著打圓場:“十四弟,你四哥這些日子睡得不好,這會兒怕是有些累了,我先送他回去,回頭我們再聚聚!”

  十四忙道:“可是要緊?我府上還有幾味不錯的藥材,回頭給四哥送去!”

  “那就有勞了。”胤禛淡淡道,腳步不再停留。

  待二人走遠,十四的笑容慢慢淡了,低頭思忖半晌,輕輕哼笑一聲,也邁開步子。

  胤禛一路都沒有說話,攥著胤禩手腕的力道,卻大得讓他禁不住擰眉。

  “四哥……”他歎了口氣,想解釋,或想安慰,看他冰冷的側面,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會生氣,也是應該的。

  明明說好的,一有機會就進言爲十三求情,讓他能夠早日出來,可事到臨頭,這人開了口,自己卻是舉薦了十四,與他背道而馳。

  “你聽我說……”

  兩人腳步未停,眼看快出宮門,他剛開口,話卻沒能繼續下去。

  前方匆匆來了個太監,是永和宮的人。

  “四爺,娘娘說您幾天沒去請安了,讓您過去一趟。”

  胤禛嗯了一聲,放開胤禩的手,只說了一句話:“你在外面等我。”

  永和宮內。

  德妃看著胤禛走進來,臉上罕見地掛了慈靄笑容。

  “老四,你瘦了。”

  胤禛一怔,他沒有想到幾日不見,德妃的第一句話竟然像在關心他。

  以往他們母子相見,往往都是在客氣疏離中結束的。

  “兒子不孝,這幾日忙著戶部的事情,都沒能來給額娘請安。”他甩了甩馬蹄袖,依規矩行禮,視線隨之掃了一圈,發現並沒有十四的身影。

  “你有你的大事要忙,何況你媳婦也常進宮來請安。”德妃露出一絲笑容,“過來,讓額娘看看你。”

  胤禛捺下心中疑問,走近了些。

  只見德妃拉起他的手端詳了一陣,歎道:“果然是瘦了,你媳婦說你在外頭辛苦奔波,你一個親王,有什麽事情需要親自去做的?”

  這麽多年來,從沒有人以母親的身份對他說過一句貼心話,是以胤禛雖然不解,心頭仍舊忍不住微微發暖。

  “兒子沒事,鎮日坐堂,能辛苦到哪里去。”

  他沒說的是,早在康熙讓他籌集錢糧之前,他就爲國庫的虧空費盡心思,不停地查賬冊,又找胤禩和幕僚想辦法,有時候沒日沒夜,忙到夜裏丑時還未熄燈也是常事,眯眼不過盞茶之間,又接著被喊醒去上朝,精神又能好到哪里去。

  德妃微微一喟:“沒事就好,鐵打的身體也經不住熬,你自個兒注意點,以前額娘疏忽了你,如今也想和你好好說說話,卻發現你也大了,不用我費心了,找個時間,帶弘暉進宮給我瞧瞧,我也許久不曾好好看他了。”

  十四的嫡長子弘明在康熙四十四年出生,德妃愛不釋手,幾乎一得空便召進宮,反觀胤禛的嫡子弘暉,至今已有十二,卻除了逢年過節跟著額娘過來例行請安之外,幾乎沒有單獨被召見過,更談不上什麽喜愛,德妃隨口便可說出弘明愛吃什麽,卻只怕連弘暉的長相都記不住。

  胤禛原本對這些已經看得很淡,此刻聽入耳中,卻還是有些酸澀,也不知是爲兒子,還是爲自己。

  “既是額娘想見,明兒個讓那拉氏帶他進宮吧。”他低聲道。

  德妃笑著應了,又留他用飯。

  “胤禩還在外頭等我,今兒就先不留了,明日再來給額娘請安吧。”不知不覺,胤禛的神情已經緩和許多。

  “你與老八的感情還是這般好,我記得你們小時候,兩人總是形影不離,”德妃似想起什麽,笑歎道:“沒想到大了,也還是這樣,你若與十四也能這般就好了……”

  最後一句話讓胤禛臉色一凝,神色淡了下來。

  德妃沒有發覺,依舊續道:“十四小的時候身體弱,我那會兒生下他之後身子虛弱,也沒能多照顧他,所以後來心裏總有些虧欠,想彌補給他,額娘就只有你們兩個兒子,看到你們都得皇上重用,額娘心裏也高興……聽說這次,皇上用兵西北,想讓十四領兵去?”

  “額娘,”胤禛淡淡打斷她的話。“您對十四心裏有虧欠,對我呢?”

  德妃笑容僵住,滔滔不絕的話噎在喉嚨,看著兒子冰冷無波的表情,突然一句也吐不出來。

  “您說您有兩個兒子,可我怎麽覺得,在您心裏,十四才是您的兒子。”胤禛嘴角微微牽扯,沒有笑意。“而我,不過是您需要我的時候,才會想起來。”

  “你這是什麽話!”德妃顫抖著嘴唇,氣得說不出話。“這是當兒子應該說的話嗎?!”

  胤禛深吸了口氣,平復心頭突然湧起的悲哀,盡力將面色恢復至平靜。

  “額娘說的話,兒子記下了,我會好好照顧十四的。”他慢慢道,德妃被他的眼神懾住,一時忘了出聲。

  “若沒其他的事,兒子就先告退了。”

  胤禛說罷,轉身就走,再無留戀。

  他爲什麽還會天真地去渴望親情,渴望額娘對他有一絲一毫的關愛?

  早在十一歲佟皇后薨逝之後的第二天,他就曾偷偷跑到永和宮去,結果在門口,看到的卻是額娘抱著剛出生的十四,那種柔和慈愛到了極致的笑容,他從來不曾在佟皇后那裏見過。

  因爲佟皇后就算對他再好,自己畢竟也不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他甚至羡慕過胤禩,良妃對胤禩,是他所見過的,一個母親所能爲兒子做到的全部。

  也正是在良妃身上,他真正意識到,自己其實,是被遺棄的。

  老爺子寵愛十四,親額娘也喜歡十四,那麽自己呢?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他還記得當年上書房裏師傅教的這句詩,那會無比期盼和羡慕的心情,隨著年歲的增長,漸漸轉化爲麻木與可笑的感覺。

  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感受。

  腳步不曾停滯,他擡起頭望向陰沈沈的天空,逼回眼底呼之欲出的酸脹。

  宮門處,還有個人站在那裏,身段修長挺拔,氣度雍容儒雅。

  而那笑容,想必也是恂恂溫和的。

  空蕩蕩的心仿佛有了些許著落,他快步走過去。

  “四哥,”胤禩一眼就看出他臉色不大好。“德妃娘娘和你說什麽了?”

  胤禛一言不發,抓起他的手臂便走。

  胤禩心覺不妥,待兩人上了馬車,胤禛放開他的手,兀自靠向一旁的軟褥,臉色微顯疲憊。

  胤禩見狀,手往他額頭探去,眉頭擰得更深。“怎的這般熱,我去叫太醫!”

  說罷便要喊車夫停車。

  “不要喊太醫,我不想看到他們!”胤禛閉上眼,臉色是少見的蒼白,嗓音也有些低啞。

  “你怕是起熱症了,怎能不看大夫。”胤禩握住他的手,只覺掌心熱度也燙得驚人,不由緊張起來。

  “我不想看到他們!”胤禛重復著,臉色厭煩而固執。

  “那先送你回府。”胤禩無法,一邊讓車夫加快速度。

  “不要回去!”胤禛喃喃道,睜開眼,攥著他的手,力道奇大。“不要回府。”

  “那去哪里?”胤禩從未見過他生病的模樣,而此時簡直如同一個執拗的孩童。

  胤禛說了個地名,是城外一個莊子,胤禩也曾去過一次。

  看著他固執的神情,胤禩歎了口氣,只好讓車夫改道。

  在他印象中,胤禛極少有過生病脆弱的時候,就算上回爲他擋下暗器,昏迷不醒,也只是一直閉目沈睡,或擰著眉頭忍痛不作聲。

  如今雖然清醒著,看上去卻有種說不出的孤獨。

  德妃與他,究竟說了什麽?

  只是這話此刻卻問不得,胤禛只是一直抓著他的手,眼睛卻望向窗外,抿唇不語。

  待到了莊子門口,馬車停下,管家帶著僕從前來迎接,胤禩先出去交代他們準備熱水毛巾,又折返回車上,這才發現胤禛靠著車廂內壁,已是半昏迷過去。

  莊子在郊外,待大夫趕到莊子上,已經半夜。

  胤禛半靠在床上,眼神有些淩亂,卻仍強撐著不肯閉上眼休息。

  病不是大病,只是這些天他一直沒有休息,勞累過度,加上心神俱疲,這才突然病倒。

  “四哥,喝了藥,先睡一陣吧。”屋裏只剩他與胤禩兩人,只因胤禛不肯讓外人在場,把人統統趕了出去,胤禩無法,只好親自上陣。

  養尊處優的廉郡王何時做過伺候人的活計,不過是在兒子生病的時候哄他吃藥罷了,所以此時此刻,他喂胤禛吃藥的動作,便像極了在哄兒子。

  胤禛偏過頭,無聲抗拒。

  胤禩微覺頭疼,“四哥?”

  “你爲何舉薦十四?”他啞聲問道。

  胤禩沒想到他病得這麽厲害,還惦記著這件事,不由苦笑道:“老爺子那些話,說明他壓根沒有放十三出來的意思,我再求情,只會雪上加霜,指不定把我們兩個也搭進去。”

  反正老爺子也屬意十四,何不順水推舟作個人情,若是依前世的情景,十四去西北,屆時便如入了漩渦,難以脫身,任京城風雲變幻,他想再回來,就晚了。

  只是這些話沒法說得太明白,他本以爲胤禛會想通,沒想到他病中失去理智,心心念念的,還是這件事。

  “我不比十四差,爲什麽你們一個兩個,都這麽看好他?”胤禛咬牙,狠狠盯住他,又似透過他,在看別人。

  胤禩隱隱知道德妃跟他說了些什麽,不由對她也有些厭惡起來。

  他不是惠妃親子,但她對自己猶帶了兩分照顧和真心,胤禛卻是德妃十月懷胎所出,怎的在她眼裏,就只剩厭棄了?

  厭惡之後,是對眼前這人升起的淡淡憐惜。

  人都道冷面王冷心冷血,冷酷無情,誰又知道他這無情不過是被逼出來的面具,因爲戴久了,習慣了,所以摘不下來了。

  “四哥,”手撫上他的臉,慢慢道:“還有我在。”

  胤禛一怔,被熱度氤氳得有些迷茫的眼微微瞇起,看他,終於漸漸凝聚了些許焦距。

  “小八……”他喃喃道。

  胤禩端起床邊小幾上的藥,喝了一口,擡起他的下巴,湊過來,撬開他的嘴,一口口哺了過去。

  胤禛似乎早已燒得糊塗了,任那苦澀的湯藥帶著對方溫暖的味道一起湧過來,也只會一股腦地吞下去。

  然後,又貪婪地索要。

  眼前的身體帶著微涼的體溫,他忍不住靠過去,又一層層地解開那繁瑣的衣物,想要摸到更多。

  即便腦子有些混沌,身體依舊沒有忘記本能,一邊低下頭去含住胸口突起,聽那人在耳邊的驚喘,一邊伸入褻褲中,握住柔軟的器官,有些急切的揉弄起來。

  因爲發燒而滾燙的身體在貼住對方時,舒服地歎息一聲,耳朵靠著頸項處脈動的血管,他著迷地聽著,又忍不住咬了一口。

  胤禩輕顫一下,被他掌握在手裏的柔軟也很快堅硬起來,看著眼前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的人,他微微苦笑。

  “四哥,別鬧了……”

  “唔……”那人置若罔聞,一徑地探索著他身體最敏感的地方,許多在清醒時也未嘗試過的動作,在此刻做在毫無障礙。

  胤禩只覺得對方的熱度仿佛也傳遞給了自己一般,渾身逐漸熱得難受。前端沁出的濕滑被塗在身後,那個緊閉的小口,被手指探入,旋轉,又一層層撫平褶皺,繼續往內伸展,模仿著那處抽/插的動作,靈活抽動起來。

  推拒的手不知不覺變得無力,前後弱點都被牢牢掌握住的他只能微弓起身體,壓下呻/吟和喘息,又難耐地擰起眉頭,忍不住出聲求饒。

  “四哥,別……”

  手指驀地抽出來,取而代之的是灼熱得比以往更甚的碩大,胤禩幾乎能感覺到那上面勃|起的青筋與脈動,就像驟然之間將心跳連接起來一樣。

  “好緊好熱……”那人喃喃道,咬住他的唇,野獸般齧咬吮吸,身體一邊律動起來,動作遠比平日沒有節制。

  胤禩被他搖晃得骨頭生疼,卻也被徹底挑起欲/望,唇舌交纏到了濃烈極致,連一開始被強硬撐開的痛楚都化作快/感。

  胤禛蹙著眉頭,低聲喊著胤禩的名字,感受自己被那軟熱濕滑的地方包裹著,只想就此沈溺下去,不復甦醒,抽/插的動作隨著迷醉的感覺越發快了起來,終至身體一顫,彼此攀上頂峰,兩具傳染了彼此溫度的軀體交疊在一起,胤禛撫著他汗濕的肩頭,終於忍不住沈沈睡去。


☆、法子

  枝頭響起第一聲清啼的時候,胤禛醒了。

  昨夜折騰了大半宿,後來又出了一身汗,此時竟是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仿佛昨晚的病痛不過是一場夢。

  枕邊那人卻還沒醒,他睡著了的姿勢極端整,只是眉間泄露的淡淡倦意,昭示著剛剛經歷過的一場情事。

  胤禛看著他,不放過每一寸地方,神色柔和之極,就像在看一件珍惜異常的物事。

  如今神智清醒,昨夜的瘋狂一下子湧到眼前,變得清晰無比。

  視線落在對方身上斑駁的情/欲痕迹,他心頭一動,伸出手指輕輕摩挲。

  胤禩睡得很淺,這一番舉動立時將他弄醒。

  “四哥……”他的聲音有些含糊,不復以往的清朗,胤禛卻更愛看這副將醒未醒的模樣。

  “再睡會吧。”他溫言道。

  “什麽時辰了?”那人咕噥一聲,眉頭微微擰起,似乎牽扯到痛處。

  “剛過卯時。”

  胤禩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鼻息綿長,複又沈沈入夢,想是累得狠了。

  胤禛卻再也睡不著,放輕聲響,起床更衣梳洗,又讓人備好早膳,這才折返回來,坐在床頭,靜靜看著他。

  昨夜的事情並非全無記憶。

  五分是燒得神志不清,四分是出於憤懣,還有一分是……刻意爲之。

  心情壞到極點的時候,總覺得天下所有人都背棄了自己,父母兄弟皆涼薄,他只能依靠著自己的雙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胤禩對他的意義又不一樣,甚至比那拉氏、弘暉還要親近的關係,讓他忍不住將心中苦悶一一傾瀉而出。

  越是疏遠的人對他不好,他越能忍,相反,對最最親近的人縱是有一丁點疙瘩,胤禛也覺得受不了。

  胤禩……

  他心頭默默地將這個名字念了幾遍,帶著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已經刻入骨血的眷戀氣息,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生病可以逃避一切,醒來的時候卻不得不一一面對。

  十四本就掌了戶部,若大軍開拔西北,他現在不過是貝子的爵位,定然會再次封爵。

  內有德妃坐鎮後宮,外有兵權在手,普天之下,還有哪個人能比他更風光?

  胤禛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目光沈沈,面色冷漠。

  德妃兩個字在他心中,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然後,床榻上微微發出聲響,胤禩緩緩醒轉過來。

  “四哥?”他扶著額頭,聲音帶了些混沌。

  胤禛柔下神色。“醒了?我讓人備了早膳,一塊兒用吧。”

  “嗯。”胤禩坐起來,身體微微一僵,垂下的頸項上還留著一抹可疑的紅痕。

  胤禛心頭柔軟更甚,伸手去扶他,又幫他穿戴好衣物。

  “你身子無礙了?”胤禩接過杯子啜了一口。

  胤禛嘴角噙笑,握住他的手捏了一捏。“無事了。”

  胤禩仔細端詳了他一眼,也驀地笑了。“四哥這是故作鎮定,心亂如麻呢?”

  胤禛被他道破心思,笑容卻更深了些,只是眉眼之間多了些悵然。

  “昨日之後,十四必然風光無量。”

  “那又如何,太子當年,不是比他更風光?”胤禩笑了,抹了抹臉,仿佛將殘留的倦怠也一併抹去,神色恢復清朗明澈。

  胤禛歎了口氣:“老爺子是最忌諱手頭有權柄的,太子、大阿哥,乃至三藩、臺灣的鄭經,他都一一除去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怎的如今就容得下十四兵權在手。”

  “再大的權,也越不過老爺子去。”胤禩淡淡道。“要廢要立,還不過是一句話之間的事。”

  被他一提點,胤禛心頭一震,醒過神來。“怕只怕,老爺子這是在暗示什麽。”

  “以後他領兵出征,遠在天邊,任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又關你什麽事了?”胤禩似笑非笑看著他,“四哥在京城,手段還少了不成?”

  後面這話,卻是帶了調侃。

  胤禛做事少有瞞他,連粘竿處的事情,也與他說過,只是胤禩有心避諱,不願多聽多問,有些事情,並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胤禛也不知想起什麽,神情驀地冷了下來,良久,方道:“國庫虧空,有何辦法籌銀?”

  “四哥心中必是有定論了?”

  “我想來想去,都是些得罪人的法子。”微微苦笑,心底還是有些不甘,同是一母所出,他的弟弟,名利雙收,而他,吃力不討好。

  “先號召募銀罷,但只怕成效不顯,若不行,指不定就得抓一兩個人,抄家罰沒,殺雞儆猴。”

  “江南李家?”胤禛擰起眉頭,他想來想去,三書以上京官,大多是康熙朝老臣,老爺子念舊,若要抄家,自然是不肯的,他只能往遠處想,若是小打小鬧,即便抄沒了,國庫也入不了幾個銀兩,還落得個惡名,索性不如把主意打到江南三大織造頭上。

  胤禩臉色一變,繼而苦笑。

  這個人真是膽大包天,李家雖然油水多,卻也是天子近臣,若要對他們開刀,曹家孫家必然兔死狐悲,聯合抵制,老爺子也不會應允,怎就想到他們頭上去了。

  “四哥。”他帶了些無奈地看他。

  不必多說,胤禛也已曉得他要說什麽,便握著他的手,笑著安撫道:“我不過是說笑罷了,老爺子肯定不會同意的。”

  可除了這些,還能怎麽辦?

  宗室裏財大氣粗的,也不乏其人,如莊親王博果鐸,手裏頭同樣不是什麽乾淨的,只是康熙當仁君當久了,又怎肯對宗室近親下手,背負欺辱兄弟長輩的駡名?

  胤禛只覺得千頭萬緒,卻無計可施。

  前世胤禩巴不得看他倒楣,現在設身處地,才知他四面楚歌,如履薄冰,確實艱難之至,也虧得上輩子那樣的情境下,他還能突圍而出,君臨天下。

  “這種事情,需要有個由頭。”胤禩一邊思索,緩緩道,“戶部素來不是清水衙門,四哥那裏,必然也有些人,收受賄賂,賣官鬻爵,只不過上下關節打通,互相包庇遮掩罷了。”

  胤禛點頭,臉色帶上厭惡。“這樣的人,可謂數不勝數,我雖然坐鎮戶部,而無法讓這些事情消失殆盡,有時候爲了方便辦差,還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久而久之,這些人根深蒂固,竟是拿他們無可奈何了,戶部虧空,自然也有這些人的功勞。”

  說至最後,竟帶了些凜凜殺氣。

  胤禩笑道:“既是如此,便可算由頭了吧。”

  胤禛一怔,繼而恍然:“你是說……”

  借一樁貪污案,掀起清查虧空的風波,屆時人人自危,自然要想方設法歸還貪墨的銀兩,只不過這樣一來,必然要得罪不少人。

  胤禛不怕得罪人,他素來是雷霆手段,做事狠辣決絕,寧可讓人嫉恨,也不屑多費些周折與這些人周旋。

  他騰地站起身。“也罷,我這就進宮。”

  囫圇吃了個半飽,他便匆匆進宮向康熙說出自己的辦法。

  康熙沈默半晌,只說了一句話:“不要做得太絕了。”

  言下之意,是默許了。

  胤禛應了,心頭不由有些淒然。

  朝廷痼疾,老爺子也是心如明鏡,清清楚楚的,只不過年紀大了,一心想要一團和氣,錦繡華章,就算只是表面假相,也狠不下心去剷除毒瘤,若他不這麽提議,再過十年,或者二十年,這個天下,又會變成什麽樣?

  只聽康熙又淡淡道:“還是讓老八來管吏部吧,他心思細,做得好些。”

  胤禩原先去了雲南之後,吏部便交給七阿哥掌管,只是他資質平平,也沒有什麽出色的表現,但康熙一直不提換人,胤禛也不好開口,這次卻是康熙主動提出來。

  “皇阿瑪……”

  “跪安吧。”康熙換了個姿勢,揮揮手,言語之間有些索然無味。

  胤禛不敢多留,退了出來,徑自回府。

  “主子。”戴鐸迎了上來。

  “永和宮那邊有什麽動靜?”胤禛踏入書房,戴鐸緊跟其後,反手關門。

  “今晨十四阿哥去了那裏,逗留約莫一炷香時間,方才出來。”

  “嗯。”胤禛淡淡應了一聲,看不出表情變化。“十四出來時,神情如何?”

  “神采飛揚,興致勃勃。”

  胤禛唇角勾起無聲冷笑,又緩緩平復。

  戴鐸又提起一事。“主子,十三爺那邊,好似有些不妥。”

  “怎麽了?”

  “去年入冬之後,十三爺的腿腳據說受了寒,如今連路都走得不大穩健。”

  胤禛頓了半晌,雙目盯著香爐裏嫋嫋而起的青煙。

  “知道了,這幾日你讓他身邊的人,告訴他我在禦前幫他求情未果的事,末了我再去一趟。”

  “嗻。”

  從戶部書辦胡文思開始,康熙四十九年的戶部虧空案,轟轟烈烈拉開序幕。


☆、死因

  書辦,顧名思義,即是掌管文書翰墨的小吏,不入書,地位低微,但他們卻是掌握各部內中詳情的人,也就是說,有些微末細節,尚書侍郎未必瞭解的,喚來一個書辦,必定說得頭頭是道。

  康熙四十九年七月廿四,左副都禦史祖允圖參戶部收購草豆舞弊,輾轉調查,先查到戶部書辦胡文思、沈遵泗二人,又通過二人口供,揪出戶部上下官員共六十四名,幾乎將整個戶部一網打盡,連戶部尚書張鵬翮也未能倖免。

  胤禟煩躁地在客廳走來走去,仿佛要在上面踩出窟窿來,聽得十四也跟著煩躁起來。

  “我說九哥,你能不能別走了,我這眼前都被你晃得難受!”十四忙拉住他。

  胤禟吐了口氣,重重坐在椅子上,卻仍是如坐針氈,渾身透著難受。

  “難道就沒有法子了麽,難道就任由四哥這麽一個個拔掉我的人嗎,胡文思那兩個人,雖然職位不顯,可都是我親自安上去的,往年孝敬也不少,如今他們家人都求到我府上了,四哥這麽做,不是明擺著打我的臉嗎?!”

  說至最後,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一絲咬牙切齒。

  十四皺眉:“九哥怎的如此糊塗,你將那兩個人安插在戶部,平日裏就沒有露出一點蛛絲馬迹麽?”

  他知道胤禟愛財如命,且不斷插手斂財,卻沒想到他竟敢將手伸到胤禛掌管的戶部裏。

  胤禟歎了口氣:“也怪我心存僥倖,本以爲他們那個位置,也掀不起什麽波瀾來,怎會料得竟然被四哥盯上!”

  十四心念一動,哼笑道:“九哥本是與我一道的,四哥又怎會放過這個剷除異己的好機會?”

  胤禟一聽,越發痛恨。

  只聽得十四沈吟道:“四哥這次,是鐵了心要整治六部,撈點錢充實國庫,否則他在皇阿瑪面前,就立不了功,事已如此,只得棄卒保車了,否則他鬧到禦前去,我們只能吃不完兜著走。”

  胤禟陰沈著臉,半晌沒有搭腔。

  十四知道他不死心,猶在想辦法,不由暗自冷笑一聲。

  胤禟自然不死心,他在戶部安插的人,也不止胡文思兩個,但這次胤禛若是動真格的,必然十有八九都要被拔去的,如此一來他以後要再想放自己的人進去,就難上加難了。

  想來想去,無計可施,他咬咬牙,只好親自去了一趟雍親王府。

  剛到門口,卻碰上胤禩。

  胤禟大喜過望,拉住他不放。“八哥!”

  胤禩許久不再過問吏部的事情,如今重新接掌,自有很多事情需要熟悉,近日也忙得不可開交,並不清楚胤禛整治戶部的個中內情,見了胤禟罕見地來拜訪胤禛,只有詫異的份。

  “這可真是稀客,什麽風把你吹來了,與我一起進去見四哥?”

  胤禟忙點頭笑道:“正有此意,我還有個事情,得拜託八哥,幫我向四哥說說情!”

  “哦?”

  趁著二人進府的當口,胤禟將來龍去脈簡單簡述一遍,末了道:“八哥,你自小可是最疼我的,如今弟弟有難,就只能指望你幫幫我了。”

  面上笑容也帶了幾分討好。

  進了廳堂,得知胤禛在書房,要片刻才能過來,兩人分頭落座,胤禩盯著他看了半晌,一直不說話,直看得胤禟心裏發毛。

  “八哥……”

  “小九。”胤禩看著這眉目秀美的弟弟,忽然有點無力回天的感覺。

  “我早就勸過你,不要摻和這些事情,你怎麽就不聽?”

  帶了點冷意的目光仿佛能夠看透自己的內心,胤禟忽然之間有些焦躁,不由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八哥!我可沒惹著四哥,是他自己不放過我,我不過是拿點孝敬罷了,又礙不著什麽事兒,你看莊親王、簡親王那些人,哪個不是把手伸得老長,四哥怎麽不抓他們的把柄去!”

  “你怎知我沒有查別人?”聲音伴隨著腳步聲踏入花廳,二人轉頭,便見胤禛陰沈著一張臉走進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如今國庫虧空,皇阿瑪命我清查六部,你身爲兒子,不僅不想著爲皇阿瑪分憂解勞,還讓你八哥幫你求情,如果你沒有做違反國家法度的事情,我自然不會冤枉你。”

  胤禟心頭正煩躁得不行,一聽對方出口就是教訓的話,立時更加反感,轉念一想卻還不得不強笑道:“四哥說的這是什麽話,弟弟也是不得已,平日裏我也沒摻和什麽,不過就是賺兩個小錢自己花花罷了,要不也算四哥一份?”

  胤禛冷眼瞧著他嬉皮笑臉,腦海裏浮現起他與十四二人在私底下做的那些事,不由對這個弟弟愈發不待見。

  “賺錢賺到戶部來了?你把朝廷當成什麽了?”胤禛冷聲道。

  胤禟心中一沈,知道以今日之勢,胤禛必然不可能幫他的了,再看一旁的胤禩,也是冷眼旁觀,沈默不語,不由恨恨道:“既然四哥不肯通融,那便罷了,只盼你終有一日不要求到弟弟頭上來才好!”

  說罷轉身拂袖而去,竟也不與胤禩招呼一聲。

  胤禛見胤禩沒有說話,心知他心裏多半不如面上這般平靜,不由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輕聲喚道:“小八。”

  這個昵稱通常在兩人單獨相處時,胤禛才會喊,是以胤禩一聽,便微微牽起嘴角:“四哥秉公辦理便是,我不會求情的。”

  “他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胤禛打心裏不喜歡這個長相過分陰柔,又肖似宜妃的九弟,若不是礙著胤禩,他早就下狠手了,以胤禟這些年在江南的所作所爲,只怕老爺子知道了,也不會高興到哪里去。

  胤禩嗯了一聲,神思卻漸漸飄遠,他想起胤禟小時候經常跟著他們後面,糯軟童音八哥八哥地叫,就像個小尾巴似的,胤禟自小繼承了宜妃的美貌,那會兒竟生得比現在的弘暉和弘旺還要可愛三分,活脫脫一個金童下凡,只是不曾想一晃眼這麽多年過去,自己口口聲聲的告誡並沒有被他放在心上,依舊和十四攪和到一塊去,相比之下,看似魯莽的老十胤俄,能夠置身事外,反倒有些大智若愚的味道了。

  胤禛打定主意,不惜得罪人也要將銀錢籌集出來,如此一來效率自然高上許多,加上他行事雷厲風行,又有胤禩從旁配合,短短不到三個月的事情,國庫已經填補了三百萬兩的虧空。

  只是相對地,放眼京城內外,提起雍親王這個名號,只會更讓人心裏冷颼颼的。

  就在胤禛大肆清查官員貪墨虧空的同時,十四卻與胤禟聯合起來,私底下給一些被逼得喘不過氣的官員送些銀兩,以便助他們度過難關,那些受了恩惠的,自然感激涕零,心照不宣。

  同年十月,十四阿哥胤禎被封爲貝勒,康熙令其清點兵員,準備大軍出征事宜。

  這一天,胤禛正在戶部翻閱文書,卻見小勤撞撞跌跌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何事慌亂至此,不成體統!”胤禛皺了眉頭低斥。

  “爺!不,不好了!”小勤喘著氣道,臉色慘白慘白。“府上六阿哥不好了,這會兒側福晉正鬧著呢!”

  胤禛臉色一沈。

  六阿哥,年氏所出,還不到一歲,連名字都沒有,胤禛府上雖有弘暉和弘時,比胤禩膝下惟有一名獨子好些,卻相較起其他宗室阿哥來說,還運算元嗣單薄的。

  胤禛很少在自家後院的事情上費過心,一來是自己那點心思,一半分在江山和野心那些上頭,另一半則分給了那個人。二來因爲內宅有那拉氏管著,這些年來井井有條,確實也不需要他費心。
  娶年氏,是不得已,因爲年家的勢力,是胤禛想要拉攏的,更因爲年羹堯平步青雲的勢力,更是他不可或缺的,所以縱然心裏不怎麽喜歡那副豔麗到濃稠的容貌,卻還三不五時到她院子裏去過夜,這也是做給年家父子看,安他們的心。
  府中如今有了嫡福晉那拉氏,側福晉年氏、李氏,格格耿氏,不算多,不算少,在那之後,他也不肯再納新人進府,年前康熙曾想指四品典儀淩柱之女給他,被胤禛拒了,又轉而指給十四阿哥。
  如此一來,年氏就成了最後進雍王府的人,落在旁人眼裏,竟似胤禛迷上了她,不顧一切寵著這女子,連新人都不要了。
  這流言越傳越真,胤禛暗自嗤笑,也不加阻止。
  可不是越真越好麽,這樣年家等於緊緊和他綁在一條船上,哪里還能起異心?
  但興許是年氏不堪盛眷,又或者她身子骨本來就弱,一連生了兩個阿哥,竟都沒過周歲,便夭折了,連序齒都未曾,更談不上起名。
  這次夭折的六阿哥便是她生的第二個阿哥。
  
  胤禛回府的時候,年氏正抱著六阿哥冰冷的身體泣不成聲,她本就長得柔美,這一哭梨花帶雨,越發惹人憐惜。
  那拉氏神色凝重,眉間帶著倦怠之意,跟在胤禛後頭進屋,見年氏還在哭,李氏又站在一旁看好戲似的不出聲,不由歎了口氣,上前去扶她。
  “妹妹別傷心了,爺回來了。”
  年氏身體一震,緩緩擡起頭,雙目哭得有些腫脹,卻並沒有一般醜態,反而顯得楚楚可憐,她放下懷中的六阿哥,起身跪在胤禛跟前。
  “爺,求您給奴婢作主!”
  胤禛緩了臉色,將她扶起來,溫聲道:“六阿哥自出生就有些孱弱,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六阿哥是被人害死的!”年氏驀地打斷他,厲聲道。
  在場衆人臉色齊齊一變。
  胤禛語調一沈。“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奴婢怎的欺瞞爺!”年氏慘白著一張臉,聲音卻顯出幾分淒厲來。“晨起時六阿哥還好好的,晌午過後,奴婢還來瞧過一遭,後來青黛說,大阿哥曾過來看過他,之後,之後,便這樣了!”
  
  那拉氏驀地白了一張臉,死死盯著年氏,半晌方找回自己的聲音:“爺……”
  胤禛沒理她,轉頭對小勤道:“召大阿哥過來。”
  弘暉與弘時本就守在門外,見父親召見,忙走進來,向衆位長輩行禮。
  胤禛瞟了年氏一眼,落在他身上。“你先前來看過你弟弟?”
  弘暉點頭道:“是,待了約莫半盞茶。”
  年氏幽幽道:“大阿哥可是給六阿哥吃了什麽不該吃的?”
  此時就算弘暉再魯鈍,也該反應過來了,何況他並不笨,聞言當即變了臉色,跪伏在地上。“阿瑪額娘明鑒,兒子沒給弟弟吃過任何東西,便只是過來看他罷了!”
  “當時在場除了你,還有何人?”
  “還有……”弘暉正想說貼身照顧六阿哥的青黛,卻突然想起那會兒正巧外頭有人在喊青黛,她便出去了,而他自己的隨侍,又候在門外,因而在那半盞茶時間內,確確實實只有他一個人。
  他臉色慘敗,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來。
  那拉氏一見這樣,哪里還有不明白的,這內宅爭寵也就罷了,如今竟有人算計到自己兒子身上去,謀害親弟,又是皇孫,這罪名一旦坐實了,弘暉別說被封世子,只怕連帶胤禛,在康熙面前都會被認爲疏於教導,令其兄弟鬩牆。
  她冷冷道:“傳青黛過來說話。”
  方才大亂時,她早已扣下服飾六阿哥的一干人等,留待問話,只是那會兒年氏只顧哭泣,卻一言不發,如今胤禛回來,便立時說出弘暉逗留的事情,其中心思,也值得商榷。
  那拉氏看了看胤禛,只見他站在那裏,並沒有反對,神色冷然,也看不出情緒變化。
  其餘衆人,或恐懼,或幸災樂禍,俱都掩飾在那一張張肅穆的面孔之下。
  
  青黛很快被找來,她嚇得不輕,渾身都在發抖,連話都說不全,似乎已經有些神志不清。
  她只說當時喊她出去的,是年氏身邊的大丫鬟青芸,那拉氏又將青芸找來對質,卻是半分不差。
  又問了廚子和嬤嬤一應人等,都沒有問出蹊蹺來。
  太醫很快趕過來,一番查看之後,戰戰兢兢道:“回四王爺,貴府小阿哥乃是窒息而亡。”
  年氏顫抖著聲音:“誰那麽狠心,竟要謀害我兒子!”
  胤禛道:“你確定?”
  問的是太醫。
  對方小心翼翼道:“回王爺,小阿哥面色呈青紫,口唇呈暗紫,確是閉氣窒息而亡的徵兆……”
  年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身體本就不好,這一鬧騰更是承受不住,當下便搖搖欲墜,幾近昏厥,卻硬撐著不肯去歇息。
  “求爺給六阿哥,給奴婢一個公道!”
  
  繞來繞去,繞成一個死結,未經查證,根本無法斷定,給什麽公道?
  胤禛知道年氏這是認定了弘暉就是兇手,要逼著自己下決定,再看那拉氏,直直跪在地上,手裏頭的帕子幾乎要掐緊手心,唇角緊抿,也沒有爲弘暉求過一句情。
  “傳令下去,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府一步,蘇培盛,你一個個審,務必把謀害六阿哥的人找出來,若有異樣,便報到我這裏來。”胤禛的聲音不高,帶了一點漠然,卻莫名讓人心頭一凜,不敢出聲。“弘暉照看幼弟不周,到書房門口跪著去。”
  弘暉應聲磕頭,沒有一絲猶豫或不情願。
  自己死了個兒子,對方卻只是罰跪而已!年氏遏不住心頭憤怒,當下便要起身反駁,卻在擡眼觸及胤禛森冷的目光時,生生打了個寒噤,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
  
  胤禛回到書房,那些冷硬驀地褪去大半,疲倦層層漫湧上來,將整個人都淹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輕響。
  他睜開眼,那拉氏端著湯盅進來。
  “爺,用些湯吧。”她輕聲道。
  夫妻倆對望半晌,胤禛看著她早年清秀容貌如今俱都掩埋在重重倦色之下,不由一歎。
  “苦了你了。”
  這些年內宅勾心鬥角,他雖沒放在心上,卻也知道一些,若不是那拉氏一直壓著,只怕早已遠不止如此。
  弘暉本是嫡子,過幾年若無意外,也會被封爲世子,他如果神智清醒,是絕不會去跟一個剛出生的弟弟過不去的,只是年氏怒極攻心,看不透這一點,又加上平日裏爭風吃醋那些恩怨,如今正好借機發作。
  “爺說的什麽話,夫妻本是同林鳥。”那拉氏眼眶一熱,忙強笑道:“弘旺這孩子來了,這會兒正陪著弘暉跪在外頭,怎麽拉也不起來,您看是不是去請八爺過來?”


敲 打

  弘旺與弘暉自小玩在一塊兒,感情甚好,胤禛每次瞧見他們,都會想起自己與胤禩小時候的情景,再大的氣也消了一半。

  他聞言歎了口氣,道:“把弘暉喊進來,他也該學會怎麽爲人處事了,像今天這樣的事情,本來就不應該發生在他身上的。”弘暉自幼長在府中,又是嫡子,保護周全,一個小小的親王府,內宅裏勾心鬥角再厲害,也比不上皇宮裏頭,想當年自己與他這般大的時候,早就學會如何察言觀色,趨吉避凶。

  話沒有說全,但那拉氏已經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轉身出去找人。

  “寶寶,你腿疼不疼,別跪了,快起來!”弘暉使勁拉著弘旺,只是他自己也跪著,使不上力氣,弘旺卻是鐵了心陪他受罰,不肯挪動半分。

  “不要喊我寶寶了,我都六歲了,你一喊,他們就笑我!”弘旺氣鼓鼓的,隨著年齡增長,他的臉已經不如小時候那般圓滾滾的,但依舊白嫩得像個小包子。他喜歡聽自家阿瑪喊他寶寶,可每回弘暉這麽一喊,後面一干丫鬟便偷笑起來,次數多了,弘旺開始嚴厲杜絕這個昵稱在外面流傳。

  “好了好了,我不喊,你快起來罷,阿瑪又沒罰你,是我自個兒做錯了事,一會阿瑪見你陪著我受罰,必然會心疼的。”弘暉低聲哄道。

  他從小與弘旺廝混在一塊兒,對府裏頭這些兄弟姐妹的情誼,還不及他對弘旺的一半,再者這些年來弟妹夭折的也不少,因而這六阿哥沒了,弘暉心裏頭也沒談不上什麽難過的感覺。

  “四伯心疼了,不就讓你起來了,咱倆是兄弟,不是應該有難同當嗎?”弘旺說話的語氣刻意模仿胤禩,顯得老成穩重,可惜聲音卻依舊奶聲奶氣,聽得旁人忍俊不禁。

  弘暉忍住笑,附和道:“可我是哥哥,你是弟弟,所以你要聽我的話。”

  那拉氏出去的時候,便看到兩人挨在一塊竊竊私語的模樣,身影一大一小,像極了兩棵依偎而生的小樹苗。

  照理說,弘暉正兒八經的弟弟,本該是雍王府裏的三阿哥弘時,但說來也奇怪,弘暉與弘時自幼便談不上多親近,反而是弘旺,更像他的親弟弟。

  那拉氏心頭澀然一笑,走上前去。

  “寶寶。”

  弘旺不大樂意地回過頭,一見是那拉氏,也不敢不樂意了。

  “四伯母!”

  “快起來!”那拉氏一把將他拉起來,責怪地看了弘暉一眼。

  “你阿瑪喚你進去,自個兒注意著點。”

  弘暉點點頭。“額娘別擔心。”

  又湊近弘旺,仔細拂去他膝上的塵土,叮囑道:“去屋裏下歇著,別曬著了。”

  那拉氏哭笑不得,揮手趕人。“去去去,有額娘在呢,還怕你寶貝弟弟被虧待了不成,趕緊去見你阿瑪!”

  “阿瑪吉祥。”

  胤禛擡起頭,看著他有板有眼地甩袖行禮。

  弘暉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蒼白,身板卻仍挺得筆直,不見一絲頹喪。

  “你知道我爲什麽喊你跪在外頭?”

  “因爲兒子做錯事了。”

  “你做錯什麽了?”

  “兒子做事不周全,不該一個人去看弟弟,旁邊連個下人都沒有,也害得弟弟……”弘暉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爲他看到胤禛的臉色越來越不善。

  “你真的覺得我是因爲這件事情才讓你跪那麽久的嗎?”胤禛冷道。

  先前弘暉雖然謹慎,卻從來沒有料到會有人敢陷害自己,經此一事,才知道府裏頭一點微末小事,也可能成爲傾覆自己的危機,怪只怪之前自己懵懂躲在父母的庇護之下,失了防備之心,連累額娘跟著受罪。

  思及此,他便坦言道:“兒子從前聽師傅講《資治通鑒》,本以爲勾心鬥角這些事,只有身在朝堂,才需要費心去應付,卻忽略了身邊的人和事,往往也能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能想明白這些,說明還是可造之材。

  胤禛暗自點頭,面色卻仍舊冷肅:“你明白就好,但我不是讓你從此便要時時關注這些蠅頭小事,而是你要知道,這府裏,皇宮,朝廷,乃至天下,從來不是安然無事的,人心叵測,步步險惡,你想齊家治國平天下,就要學會怎麽去處理這些事,怎麽和這些人打交道,古人雲,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正是此理。”

  弘暉不是迂腐之輩,自然知道父親是爲了他好,不由恭恭敬敬地應聲,末了想起今日之事,心中還是有些惆悵,不由遲疑道:“阿瑪,弟弟剛出世,還那麽小,而我是嫡子,如果,如果他真是被人害的,爲什麽對方不沖著我來呢?”

  胤禛語氣淡淡:“你當你沒有遇到過麽?”

  弘暉心頭一驚,禁不住擡起頭來。

  只聽得胤禛道:“你四歲那年,無端端生了場大病,藥石罔治,連太醫也束手無策,我和你額娘都以爲要給你辦喪事了,後來還是你八叔從雲南寄了稀奇的藥材來,這才救了你一條小命。”

  弘暉生生打了個寒噤,他努力回想,卻因年紀太小,怎麽也想不起來了,只能訥訥道:“那,那害我的人……”

  “不了了之,因爲追查不到。”胤禛見他有些震驚,不由微微柔下神色。“跟你說這個事情,不是爲了讓你擔驚受怕,而是要你長個心眼,你是雍王府長子,當今皇孫,以後行事,自當心裏有數。”

  他忽然想起方才陪弘暉跪在外頭的弘旺。“否則,指不定哪一天,便連弘旺,也要受了你的連累。”

  弘暉心頭一凜,正色道:“阿瑪放心,兒子明白了。”

  胤禛見他受教,又敲打了一番,便放他出去,一邊讓人請那拉氏過來,讓她去撫慰年氏,順道料理六阿哥的後事。

  弘暉走出書房,見弘旺坐在樹下石階上,雙手托腮,烏溜溜的眼珠子正看著他,不由吃了一驚,快步走過去,伸手拉他起來。

  “怎麽坐在這裏?”

  “怕你被四伯訓狠了,躲起來偷偷哭。”弘旺笑嘻嘻道,“走吧,阿瑪送了我一張小弓,我們射箭去。”

  “嗯。”對方的手比自己小了一圈,握起來柔軟溫暖。“寶寶,你將來想做什麽,和十四叔一樣帶兵出征麽?”

  弘旺歪著腦袋,搖搖頭。“我要孝順阿瑪,等他老了,我就天天背著他走。”

  “八叔有轎子,比你背著快多了。”弘暉滿肚子豪情壯志被他一句話頓時打消大半,也跟著隨口胡謅起來。

  “好吧,那以後等你老得走不動了,我也背著你走好了。”

  “你比我大,將來肯定比我先老!”

  “胡說……”

  風輕輕地吹,日光透過婆娑枝葉,映下兩人斑駁的背影。

  秣兵厲馬準備了大半年的大軍,終於在康熙五十年三月整裝待發,十四阿哥胤禎被封爲撫遠大將軍,並以多羅貝勒超授王爵,用正黃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樣,康熙親往送行,王公大臣,俱按品級齊集於午門之外,隨駕送行,旌旗蔽日,鼓樂喧天,聲勢之顯赫,無以復加。

  張廷玉站在大臣行列之中,與諸人一般看著十四阿哥身著戎裝,跪受敕印,又領著大軍自□往德勝門,浩浩蕩蕩地前進,心中既驚且歎,暗道連當日大阿哥隨軍出征,也未有這般的聖眷,當年聖駕親征噶爾丹,也不過如此而已,又想及皇上至今未立太子,是不是因爲十四阿哥上頭諸多兄長,不乏出色之輩,生怕十四阿哥不能服衆,這才巴巴地讓他帶軍出征,好立下偌大戰功回來,到時候……

  他越琢磨越是心驚,連忙收斂情緒,不敢再想。

  不管與張廷玉一般心思的人有多少,這大軍剛剛走了不到兩個月,康熙卻病倒了。


投 誠


  康熙畢竟上了年紀,有個頭疼腦熱也是三不五時的事,他素來注重養生,小恙也會喚來太醫診治,只是這一次的病卻來勢洶洶,如摧枯拉朽一般將他整個人擊倒,三月萬壽節過後,原本就瘦削的帝王更瘦了一大圈,原先保養甚好的臉一下子爬滿皺紋,連鬢間也掩不住白髮叢生,看上去更是老態畢現。

  十四出征,榮寵卻並沒有因此而削弱半分,康熙甚至降旨給青海蒙古王公厄魯特首領羅卜藏丹津,告知一切軍務巨細,均應謹遵大將軍王指示,見十四即如見天顔,惟應和睦,奮勉力行。

  康熙五十年四月初三,十四阿哥胤禎到達西寧,統帥伊犁、甘肅、青海等行省的八旗與綠營兵,共計三十余萬。大軍糧草充足,又是皇子領兵,士氣自然高漲,加上刻意營造的聲勢,竟隱隱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威勢。

  十四爲人乖覺伶俐,也熟諳兵事,有了康熙的旨意,便對羅卜藏丹津等王公首領進行明目張膽的拉攏,竟讓那些人對他心服口服,死心塌地,跟著衝鋒陷陣,也賣力異常。康熙五十年五月底,在十四的指揮下,平逆將軍延信由青海、定西將軍葛爾弼由川滇進藏,與策旺阿拉布坦正面交鋒,大勝而歸。

  六月,大軍進駐拉薩,十四命平逆將軍延信將朝廷敕封的□喇嘛送入西藏,在拉薩舉行坐床儀式。策旺阿拉布坦被迫撤離西藏,退回伊犁一帶,準噶爾部雖敗於清軍,兵力卻沒有因此損失多少,所以十四須得在此駐紮下來,暫時不能離開。

  清軍勝利的消息傳到京城,康熙龍心大悅,當即命人八百里快馬加鞭,將禦前賞賜送至中軍帳前,其中特地指名賜予胤禎的一柄黃玉如意,卻是康熙爲數不多的心愛之物之一。

  一時之間,十四阿哥已然成爲皇帝跟前最受寵愛的皇子,甚至超越了當年的皇太子。

  十四阿哥不在京,卻並不妨礙朝中內外暗潮洶湧,不少人蠢蠢欲動,頻頻出沒于九阿哥府邸,一些聰明點的,眼看皇帝病而未危,不由想起早年太子與大阿哥的事情來,便躲得遠遠的,希望等局勢明朗一些之後再作決斷。

  後宮中德妃的風頭已遠遠蓋過宜妃,她雖無皇后之名,卻掌著名副其實的後宮之權,已得到許多女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東西。

  京中熱鬧,有些人卻在局外,遠遠看著熱鬧,心中苦悶,鬱積多年,早已壓抑成病。

  “八哥,是……皇阿瑪讓你來看我的?”十三看著眼前的人,露出一絲苦笑。

  胤禩避開他的問題,上前扶著他進屋。“上回我給你送來的虎骨酒,你有沒有用?”

  十三捺下心頭失望,點點頭強笑道:“怎麽沒有,這會兒天氣一冷,腿也不怎麽疼了,八哥,你和四哥爲了我,費心了,弟弟如今也沒法報答你們,我……”

  “知道我們費心,就別總想些有的沒的,早些養好日子,以後還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到時候可別連路都走不動了。”

  胤祥心頭一暖,歎道:“我也不知還能不能出去,若是能,哥哥們有需要我的地方,自當赴湯蹈火。”

  他在這裏被軟禁了整整十年,什麽熱血心性都被磨得一乾二淨,如今連說句話也是不疾不徐,全沒了當年的風風火火。

  胤禩聽得出他話裏的滄桑,暗自一歎,卻只作未聞,依舊笑道:“你四哥與我,正打算趁著這幾天皇阿瑪心情好時,進言求他放你出來,十年了,天大的過錯,早也該煙消雲散。”

  十三知道這些年他們沒少爲了自己的事情受訓斥,強抑心中激動,只淡淡道:“順其自然便罷了,哥哥們別爲了我惹老爺子不高興,這些年在這裏,四面高牆一片天,我也想通了許多事情,早年行事實在過於魯莽,皇阿瑪才會把我關進來反省。”

  若真心疼兒子,令其反省,又怎會一關就是十年?

  十三與十四,兩人年紀相仿,也都是少年便受盡皇恩聖眷,結果如今一個在高牆內,鬱鬱寡歡,一個在高牆外,風光無限。

  胤禩靜默半晌,陪著他看庭前繁花滿樹,不再說些空洞安慰的話。

  在十年的歲月面前,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兩世爲人,他都沒能改變十三的命運,而整整兩世,他也沒能弄明白康熙的想法。

  若說是爲了磨練他的心性,關個三五年也就罷了,何至於忍心讓親生兒子十年的大好時光都耗費在這裏。

  十三發了一會兒怔,似想起什麽,遲疑道:“八哥,方才聽你語氣,皇阿瑪的龍體……”

  “近來不大爽利,染了風寒,至今仍臥床不起。”

  他聞言歎了一聲,思忖半晌,忽而一震,忙擡起頭。

  “聽說十四那邊西北大捷了?”

  胤禩看了他一眼,頷首道:“照這樣來看,大約年前就能回來了。”

  十三擰眉。

  他是個聰明人,又有這十年修生養性的沈澱,自然聽得出胤禩的弦外之音,心頭不由湧起強烈的不安。

  胤禩也不催,靜靜地看著他坐在那裏垂首不語。

  片刻之後,十三倏地擡首,將手按在茶几上。“四哥那邊,可有……”

  此時二人已經身在屋內,外頭又有胤禩的人把守著,可十三依舊壓低了聲音,幾近耳語,謹慎可見一斑。

  胤禩聽出他的話意,也隨著低聲道:“兵部那邊一直是十四在管……”

  十三點點頭,起身走了幾步,又繞到桌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名字。

  “這幾個人,是當年我聽從四哥吩咐,特意去結交的,也曾對他們有過大恩,不知道如今還能用否,還請八哥與四哥斟酌。”

  胤禩略略掃了一眼,那幾個人名,有些已經被外調,有些雖還負責京畿防務,卻沒有接觸過,十三此舉,雖說不上大用,但無異于向他們表態:自己願意站到胤禛那一條船上去。

  又安慰了他一番,胤禩才步出宅子。

  剛到門口,卻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梁九功。

  胤禩一怔,上前笑道:“什麽風把梁公公吹到這裏來了?”

  梁九功忙見禮,末了道:“還請八爺隨老奴走一趟,萬歲爺要見您呢。”

  胤禩也不多言,點點頭上了馬車。

  梁九功走前一步,掀開簾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八爺安心,萬歲爺看上去心情不壞。”

  頓了一頓,又高聲道:“八爺坐穩了,萬歲爺催得急,車子怕是得趕得快一些!”

  胤禩微微點頭,以眼神向他表示謝意,也高聲道:“知道了,只管趕路便是。”

  禦花園。

  康熙難得地大白天並沒有待在西暖閣批閱奏摺,而是坐在萬春亭內,炎炎夏日,卻裹了一身薄薄的披風,整個人坐在椅子裏,顯得更加瘦骨嶙峋。

  “兒臣見過皇阿瑪。”

  康熙眯起眼,細細端詳跪在地上的胤禩,半晌,方道:“起來罷。”

  對方風華正茂,發絲烏黑濃密,看上去器宇軒昂,反觀自己,卻已是垂暮之年,縱然萬聖至尊,也無法真的千秋萬歲。

  心底掠過一絲連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康熙暗暗歎了口氣,眼角細紋迎風舒展。

  “你去看十三了?”

  以帝王的能耐,在他踏進十三居所的時候,自然已有耳目即時稟報上來,這麽多年下來,胤禩也沒少去看過十三,只不過康熙一直不曾過問,亦算是默許了,是以胤禩在出門見到梁九功時,才會吃了一驚。

  “回皇阿瑪,是,兒臣去瞧瞧十三弟,聽說他最近腿腳的毛病又犯了。”

  康熙嗯了一聲,靜默片刻,表情不甚清晰。

  “他的腿傷,如何了?”

  “這幾天還好,只是碰到陰雨才會犯,太醫說,這輩子只怕不能久站,也不能疾走。”

  這些帝王都知道,只不過在胤禩口中聽到時,仍會讓他覺得心弦一顫。

  當年因太子之事,他對所有兒子都有了防備和猜疑之心,十三生性豪爽,說話也就有些沒有分寸,這才惹惱了帝王,將他軟禁起來,只是不曾想,這麽一晃眼,十年便過去了。

  每回想放他出來,卻又多了種種顧慮和心思,久而久之,竟是刻意將他遺忘在某處,輕易不敢揭開,年紀越大,承受能力仿佛就越弱了些,連自己一手鑄成的錯誤也不敢輕易去面對。

  “你怨朕如此對他吧。”淡淡的語氣,不是苛責,只是詢問。

  胤禩謹慎慣了,哪里肯輕易搭話,只低聲道:“皇阿瑪這麽做,自有皇阿瑪的道理,兒臣不敢妄自揣測。”

  是不敢,不是不會,帝王自嘲一笑,起身往亭外走去,胤禩跟在後面。

  “朕老了,以前不服老,現在不服不行了,想當年禦駕親征,馳騁千里不在話下,如今卻連上馬下馬也得喘兩口氣。”

  路邊花開爛漫,一片生機勃勃,帝王瞧著,眼底露出一點感傷,感傷自己曾經的輝煌,感傷流年的逝去。

  胤禩想起當年良妃薨逝時,老爺子對他的真情流露,不由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扶住他。

  “皇阿瑪不老,您是古往今來難得的明君,擒鼇拜,平三藩,定臺灣,剿噶爾丹,多少前朝皇帝一生也未必能及得上您的一分,如今大清盛世繁華,四海晏寧,不都是您的功勞嗎?”

  康熙微微側首,看到他臉上的柔和與擔憂,不由一笑。

  “若是朕將皇位傳給你,你可敢接?”

  胤禩大吃一驚,萬想不到康熙會口出如此驚人之語,以致於冷靜如他也有些反應不及,怔在當場。

  “你可敢接?”帝王並沒有放過他,咄咄逼問道。

  “兒臣惶恐!”胤禩撩袍跪下,他這才注意到,周圍不知何時,人已退得乾乾淨淨,周遭除了偶爾鳥啼蟲鳴之聲,竟顯得無比空闊。“兒臣無德無能,不敢擔此重任,請皇阿瑪另擇賢能。”

  “?”胤禩的額頭死死抵著地上,無法看到帝王的表情,只聽得他道:“九五之尊,多少人爭得頭破血流,連太子和大阿哥,也不惜兄弟鬩牆,你卻不要?君臨天下,天下百姓都要仰望於你,股掌之間,便可操縱千萬人生死……朕只問這一次,若是不要,你將來不要後悔了。”

  胤禩深吸了口氣。

  他不知道康熙爲什麽會突然這麽問,是聽到什麽風言風語,還是真的思忖著自己年紀大了,在物色儲君人選,但無論是真心抑或假意,他都絕不能鬆口。

  “皇阿瑪可還記得兒臣少時所立的誓言,”他頓了頓,“兒臣曾說過,願爲良臣,輔佐明君,這句話,兒臣一直銘刻於心,不敢或忘,無論皇阿瑪選定的人是誰,兒臣都將恪盡職守,鞠躬盡瘁。”

  “朕不信,你對皇位,就一點念想都沒有。”這番話,胤禩曾說過兩次,但康熙並沒有放在心上,在他看來,但凡一個稍微有點出息的兒子,都不會對皇位沒有一點覬覦之意,這麽多年來,胤禩的表現堪稱完美,但也正是因爲如此,康熙一直都覺得他的野心不僅於此。

  胤禩歎了口氣,心知今天不令老爺子滿意,是過不了這一關的。

  “兒臣幼時,曾反復做過一個夢。”

  康熙有點意外,不明白他怎麽忽然提起這茬,卻沒有打斷他。

  “夢境裏的兒臣,一心向往儲位,做過許多錯事,最後落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當時年紀小,不大明白夢境的含義,後來年齡漸大,才有所體悟,這興許是何方神明冥冥中給兒臣的一點指引,提醒兒臣不要犯下錯事,所以兒臣,寧願恪守本分,當好君王的臣子,當好皇阿瑪的兒子,既是爲國,也是爲家。”

  這話編得真真假假,真假難辨,但後面那些話,卻實實在在是胤禩的肺腑之言,他知道康熙精明,更不喜被瞞騙,索性實言相告,反而更佳。

  康熙盯著他,似要在上面盯出個窟窿來。

  半晌,神色由嚴厲漸漸轉爲柔和,傾身扶起他。

  “好了,朕也不過就是隨口問問,這麽較真做什麽。”

  帝王家的人生性多疑,真是半點不差,老爺子如此,四哥也是如此。

  一陣涼風吹過,胤禩突然有些明白過來,若真讓他當了皇帝,天天要這般猜疑,連自己兒子也不放過,這樣活著,有個什麽意思?

  “那依你看,誰來當皇帝合適?”

  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莫非是自己今日出門忘了看黃曆。胤禩不由苦笑:“皇阿瑪這是折殺兒臣呢,立儲大事,豈有兒臣妄議的份?”

  康熙哈哈大笑:“是朕讓你說的,又怎叫妄議,難道你心目中,竟沒有合適的人選嗎?”



天 倫

  做了這麽多年的父子,甚至比旁人還多出整整一世,胤禩對老爺子的心思,也能揣摩個七八分。

  若說康熙對兒子都沒有父子之情,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溫情背後,每每隱藏著深不可測的帝王心思,所以久而久之,胤禩便不再如前世那般抱著期望或怨恨,只把他當成皇帝來對待。

  只是這還不夠,若是答得隨便一點,老爺子便要懷疑你有沒有別的心思,若是答得過於疏離,又失了兒子的本分,顯得做作。

  康熙以往也時常會問他一些令人爲難的問題,只是那麽多問題加起來,也不及這次的棘手。

  皇位歸屬,儲君人選,豈是他可以輕易回答的,老爺子這般詢問,爲的又是什麽,若真屬意某一個兒子了,大筆一揮詔書一定,也就罷了,何苦在這裏玩弄人心反復試探?

  這麽想著,胤禩心底便浮起一絲厭煩,幸而他這輩子無意於皇位,否則老爺子這一問,自己難免歡欣雀躍,自作多情。

  “回皇阿瑪,兒臣從未想過這種問題。”縱然心裏有些膩歪,面上卻還維持著恭謹。

  康熙有些不滿他的敷衍,並沒有輕易放過他。“怎會沒想過,若平庸如老七對朕如此說,倒也就算了,朕不信連你都沒有想過。”

  說得急了一些,卻是連咳了好幾聲,蒼白臉色暫態咳得染上病態嫣紅,背微微弓起,看上去盡顯佝僂蒼老之態,胤禩忙幫他順氣。

  “皇阿瑪,外頭風大,不若移步到屋裏歇息。”興許是康熙讓所有人都退得遠遠的,此時這麽大動靜,竟連平日裏近身服侍的梁九功也不見人影。

  康熙點點頭,兩人一邊緩步往前走去。

  “方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胤禩一愣,繼而低聲地,輕輕道:“兒臣之心,日月可表,請皇阿瑪明鑒。”

  “你與老四,自小玩在一塊,感情最好,難道你竟不推舉他麽?”

  “四哥一心盡忠辦事,將戶部管得井井有條,能力自然不在話下,只是水滿則溢,剛則易折,有時候過分耿直,也不是好事。”

  康熙嗯了一聲,臉上帶著微微笑意,並沒有發怒。“你這是明貶暗褒啊。”

  “兒臣不敢。”

  “好了,你既不肯說,朕也不逼你。”康熙歎了口氣。“你什麽都好,就是過於小心謹慎,這原本也沒錯,只是凡事過了頭,就顯得束手束腳,不夠大氣。”

  胤禩斂眉不語。

  他何嘗不想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只不過有這麽一位多疑的帝王兼父親在上頭,做什麽事情之前,都得先思慮三分,生怕行差踏錯,平白落了不好。

  “朕只盼,你要記得自己今日說過的話。”

  胤禩心中一跳,擡起頭來。

  此時兩人正跨入養性齋的門檻,康熙低頭看路,一邊伸手去扶旁邊的欄杆,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胤禩看著他眼角疲倦的紋路,只覺得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那種感覺層層漫湧上來,竟是緊緊包裹住心頭,再也揮之不去。

  從禦花園出來,胤禩本想直接出宮回府,從袖中掏出懷錶一看,卻正是上書房下學的時辰,腳步便跟著一轉,往那頭走去。

  離得遠遠時,已經瞧見從上書房陸續出來的人,弘旺也在其中。

  他的舉止態度,並不像在自己跟前那般撒嬌耍賴,反而帶了一股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氣度。

  胤禩看得好笑,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再往前走了幾步,衆人已然看見他,便都過來請安見禮。

  如今在上書房的人,既有康熙晚年所出的兒子,如十六阿哥胤祿等,也有正兒八經的皇孫,還有一些上三旗顯赫世家的子孫作爲阿哥陪讀,可謂濟濟一堂,只是這些人的身份來歷再高貴,到了這位廉郡王面前,也得低上一頭。

  “八哥!”

  “見過八叔!”

  “王爺吉祥!”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胤禩皆都點頭一一笑答,眼睛沒有忽略小包子弘旺咋見到他時的驚喜神色,不由伸出手揉揉他的腦袋。

  “弘旺在上書房,沒少淘氣吧?”

  家長無論多麽喜歡自己的小孩兒,面對外人時,總會習慣性的謙遜貶損幾句,胤禩也不能免俗。

  這話是對十六阿哥說的,如今他算是上書房裏輩分最高的皇子了。

  十六笑道:“八哥這是哪兒的話,弘旺素來乖巧,哪里會淘氣,這上書房裏頭,對他沒有不服氣的,連師傅也是常誇的。”

  胤禩也不以爲意,只當他說的是客氣話,但嘴角仍舊一彎,輕輕捏了一下小包子的臉頰。“今兒個我讓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點心。”

  弘旺雙眼亮晶晶,臉頰紅撲撲,身體早就挨過去,趴在胤禩耳邊軟軟道:“阿瑪,你好久沒抱我了。”

  “都這麽大了,還要人抱,也不知羞。”話雖如此說,仍是伸出手,將他抱了個滿懷,複又起身。“走吧,回府。”

  父子兩人旁若無人,胤禩瞥見弘暉可憐兮兮地站在一旁,這才想起自己忘了他,笑道:“弘暉也一塊兒吧,我也吩咐廚子做了你愛吃的黃金糕。”

  弘暉眼睛一亮,忙跟上去。“謝謝八叔!”

  “十六弟也去坐坐?”

  十六回過神,忙道:“不,不用了,多謝八哥盛情,一會兒還要去給額娘請安,改明兒弟弟再上你那裏討酒喝。”

  胤禩點點頭。“那我們就先行一步了。”

  十六看著他們的背影,半天才轉過味來,視線一掃,旁邊那些年幼的阿哥們,也如他一般,或多或少流露出欣羡的神情。

  只不過自己年紀大些,也學會了收斂,十六一整神色,朝母妃王嬪的居所走去。

  莫說生在天家,就算是尋常百姓,又幾曾見過這般溺愛孩子的父親,都說嚴父慈母,弘旺自幼沒了額娘,八哥多寵愛些,也是常理,只是父子感情如此融洽和樂的,卻是不多見,滿人講究抱孫不抱兒,可看八哥動作熟稔,也不像是第一回做這種事情的……

  十六搖搖頭,似要將自己心裏頭的羡慕一股腦兒甩掉。

  雍王府。

  “昨日皇上召見了八爺。”

  戴鐸見胤禛頷首,卻不以爲意的模樣,便續道:“這次召見,皇上屏退左右,連梁九功也不得在旁,故而奴才也未能打探出密談的內容。”

  胤禛一怔。

  這些年戴鐸一手培養的粘竿處在各處都設了眼線,帝王身邊守衛嚴密,胤禛不敢犯險,只讓戴鐸收買一兩個職位不顯的小太監,偶爾打探一些邊邊角角的消息罷了。

  戴鐸斟酌著道:“主子,萬歲爺的身子眼見著不大好,這次還單獨密見八爺,不知是否有何深意?”

  胤禛沒有作聲。

  戴鐸越發膽大了些,笑道:“奴才對主子素來忠心耿耿,不作貳心,奴才也知道主子與八爺交情好,可兄弟歸兄弟,怕若是八爺起了異心,覬覦皇位,也好早作打算……”

  他屢屢在胤禛面前質疑胤禩,卻並非真的活得不耐煩去挑撥兄弟倆的感情,而是爲了自己的前程。

  掌管粘竿處,聽起來是一等一的心腹,可戴鐸爲人極聰明,現在便已做了長遠的考慮:若是將來這位四爺身登大寶,粘竿處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自然更不可能暴露於人前,如此一來,自己還怎麽功成名就,享盡榮華富貴?

  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在主子面前立下大功,借此得到恩典,也好從幕後走至台前。

  他躲在暗處多年,見慣了人心險惡,自然不相信這世上真有皇位在前卻不動心的人,何況廉郡王胤禩,自太子廢後,便是人心所向,明裏暗裏,曾有不少大臣表示願意支援他,連皇帝也對他青眼有加,更不要說佟皇后娘家,當朝國丈佟國維,便是八王爺的忠實支持者,而他的岳家富察氏,也是滿洲大家,世代功勳。

  十四阿哥早就隱隱站在對立面上,此時又遠在西北,縱有些小動作,也不稀奇,若是能拿住那位八爺的把柄,卻無疑是天大的功勞。

  “戴鐸。”胤禛爲了對心腹之人表示親厚,私底下都是喊他們的表字,這次卻直呼其名。“你在我身邊,多久了?”

  戴鐸心頭一凜,小心翼翼道:“回主子,應有十多年了。”

  “那你應該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什麽是分內之事,什麽不是你應該過問的,廉郡王,就是你不該過問的人。”胤禛淡淡道,“他爲人如何,我心中有數,你三番兩次針對他,以前我念在你一片忠心,不與你計較,但若再有下次,也別怪我不念這麽多年的情份。”

  戴鐸終於知道他自作聰明,卻給自己挖了坑,闖下彌天大禍。

  任他心機再深,也不由慌了手腳,忙跪地磕頭不起。“奴才該死!”

  胤禛還未說話,外頭已經傳來下人的稟報。

  “爺,八爺來了。”

  胤禛瞥了他一眼,捺下心中厭惡,若不是現在還有用處……

  “起來罷,待會別在他面前表現出來。”

  戴鐸如獲大赦,忙謝恩起身,臉色猶自蒼白未退。


☆、遺詔

  胤禩甫進門,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大對頭。

  “希賢可是又手氣不好了,別是把身家都押上了?”胤禩見戴鐸臉色不好,打趣道。

  戴鐸此人有個小毛病,便是好賭,但所幸並不沈溺其中,每次下注的銀錢也甚少,只是圖個樂子,三不五時總要上賭館轉一圈。

  戴鐸打起精神,強笑道:“哪能呢……八爺此來,想必有要事與主子商談,奴才就先告退了。”

  “等等,”胤禩從袖中拿出一份名單,遞給胤禛。“這是十三在莊子上手抄的名單,說裏面有些人,是他當年掌管兵部時,交好或提拔的,也許可用,希賢素來爲四哥倚重,也一道看看吧?”

  胤禛接過名單,瞥了戴鐸一眼,淡道:“既是如此,便留下罷。”

  戴鐸被這一眼看得遍體生寒,只恨自己沒法把剛才說過的話全塞回肚子裏去,他一時急功近利,就讓主子對自己有了不滿之意。

  這一想,便盼著趕緊將功折罪,此時胤禛正好看完名單,順手遞給了他。

  他本是聰明之輩,不過幾眼,就已看出不妥。

  “這幾人,皆不可用。”

  胤禛皺眉。

  戴鐸看到他的神色,忙道:“十三爺此舉,誠意拳拳,已然對主子表了忠心,只是這幾個人,有些已經外調了別處,有些雖還負責京畿防務,卻只怕已是投靠了十四爺那邊。”

  胤禩點點頭,與自己料想的一樣。

  “四哥,其實京畿防務,皆在九門提督一人身上,旁的即便人手再多,屆時京城九門一關,一時也奈何不得,等到大勢成了定局,便……”

  他沒再說下去,胤禛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也只有如此了,老爺子尚在,容不得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有大動作,我們這般經營已是不易。”

  他緩了一緩,對戴鐸道:“你先退下罷。”

  戴鐸如獲大赦,應聲離開,臨走前下意識看了胤禩一眼,卻正好對上對方的視線,不由心頭一跳,忙低下頭退了出去。

  待出了門外,才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一邊回想著方才廉郡王意味深長的那一瞥,總覺得對方似乎瞧出什麽端倪來。

  諸皇子中,早年風光的,今日或潦倒或平庸,而八阿哥卻能居高位數十年屹立不倒,必非尋常之輩,自己居然頭腦一熱,就三番兩次在主子面前給這位爺下絆子,實在是有欠考慮。

  這麽一想,不由又出了一身冷汗,對先前失言之舉,實在懊悔之極。

  “昨日皇阿瑪召我進宮,問我對儲位有何想法。”

  屋內只他們二人,胤禩說話也放開了些。

  胤禛呼吸一滯。

  戴鐸密報此事之後,他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卻還是沒料到老爺子會如此直截了當。

  “你如何作答?”

  胤禩見他也如自己當時一般意外,歎了口氣:“我能如何作答,無非是說不論誰做皇帝,定當肝腦塗地便是。”

  胤禛擰眉。“皇阿瑪怎會突然問起這個……”

  “西北那邊,可有何異狀?”胤禩也想不通,卻突然心念一動。

  胤禛沈吟道:“如今大軍還在跟策妄阿拉布坦膠著著,並無捷報傳來,皇阿瑪也沒有下旨讓十四回來的意思,若是聖體有恙,定不至於如此平靜……”

  皇帝的安康,維繫著整個天下的太平,所以康熙的診脈方子,向來是被嚴密保管起來,不會允許旁人輕易查看,如此一來,便少了一個窺探帝王身體狀況的極好途徑。

  “先不急著動,以免一個不好落了把柄,可讓隆科多那邊密切留意京畿防務動向,若十四要派人回京,必然逃不過隆科多的耳目。”

  胤禛嗯了一聲,凝目去看胤禩,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前事,微微一喟。

  “記得當年你我比如今弘暉弘旺還要小些,一晃眼,竟也這麽多年了。”

  胤禩笑道:“可不正是歲月不饒人,再過幾年,弘旺都能娶媳婦了。”

  胤禛看著他眉目清雋儒雅,舉止雍容沈穩,憶起前日裏那拉氏曾與他說過,自富察氏去世之後,府裏子嗣單薄,張氏雖然進了側福晉,可畢竟出身低,這麽多年來,胤禩一邊忙著朝廷上的事情,回到府裏還要處理內務,竟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若不是兩人糾纏這麽多年,這人府裏怕是兒女都成群了。

  心裏終究存了一份虧欠,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

  “你府裏那兩個人,還安分吧?”

  他指的是先前進府的兩名格格,章佳氏和郭絡羅氏。

  原本這二人是宮裏指的,郭絡羅氏還是宜妃遠親,饒是胤禩也要給幾分面子,只是如今老爺子身體不好,顧不上過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再者胤禩不喜這兩人剛進府便一邊對弘旺曲意奉承,一邊不將張氏放在眼裏,故而也從未去她們房中過夜。

  似乎沒料到他會提起這一茬,胤禩皺了皺眉,方道:“嗯,尚可,四哥怎的想起他們來?”

  胤禛有點不自然,躊躇半他晌。“你府中至今只有弘旺一子……”

  胤禩揚眉,見他難得吞吞吐吐的模樣,有些好笑。

  記得前些年,他也曾提起這件事,那會兒讓自己再納新人進府,說得好像要從自己身上割肉似的心疼,怎麽這會兒倒是心懷愧疚了?

  三妻四妾,子孫成群,對世人來說是值得欣羡,且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胤禩並不願意過那種日子,且不說屆時內宅便如老九府上一般,三天兩頭沒個安靜,即便是胤禛那般嚴厲的人,也阻攔不了旁人對弘暉下手,那個早夭的六阿哥,就是明證。

  胤禩既當爹,又當娘,早已將弘旺看得心肝寶貝一般,雖不溺愛他,卻也不容許旁人欺侮他,郭絡羅氏的事情讓他知道,若是將來府裏進了人,又或者誕下一兒半女,到時候弘旺必然會立身不穩。

  如果這樣,他寧可府裏冷冷清清的,即便子嗣單薄,有弘旺孝順聽話,也已勝過旁人無數了。

  何況上輩子落得妻離子散,連家都保不住,他早就把這些看得很淡,心底深處,總覺得若終有一天重蹈前世覆轍,家人越少,自然牽挂越少,也犯不著讓一大堆人跟著自個兒一塊赴死。

  這一番解釋入耳,胤禛神色古怪起來。

  他只當胤禩性喜清靜,不耐煩內宅爭寵這些事,卻沒想到他爲兒子做出如此打算,不由心頭微酸。

  我和弘旺來說,哪個對你重要些?

  這個問題在心中縈繞數遍,還是問不出口。

  胤禛咬咬牙道:“自年氏入府之後,我也未納過新人了。”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不明擺著跟對方說,自己是爲了他麽?

  胤禩頓了頓,半晌才明白過來,眼底不由染上笑意。

  這個人,或許多疑猜忌,卻是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

  “四哥。”

  “作甚?”冷硬而彆扭的回應。

  胤禩好笑,握住他的手,熱度透過掌心傳遞過來,乾燥而炙熱。

  胤禛一怔,下意識反手握住。

  溫潤微涼,恰如其人。

  這個人……

  他舒了口氣,略顯焦躁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這個人,是要陪自己過一輩子的。

  所以……

  所以,偶爾在他面前丟個臉,說個實話,也是無妨的。

  梁九功那邊,卻並不好過。

  實際上,從康熙四十八年起,康熙的手就不怎麽利索,奏摺上的朱批有時候落筆無力,歪歪扭扭,以致於不得不找人代筆。

  代筆之人,少看少說少問,非嘴巴嚴實之人不能勝任,康熙看中張廷玉的低調沈默,便找了他來。

  然而今日,卻未免有些蹊蹺。

  梁九功伺候在旁,沒有帝王之令,自然不能離開,他看著康熙在禦案上寫了一半的東西,思索片刻,終是歎息一聲,棄了筆,讓他召來張廷玉。

  梁九功心中疑惑,卻不敢耽擱,急急忙忙出去傳令,張廷玉兩年來幫帝王草擬詔令甚至代筆朱批,早已習慣,可見了這麽匆忙的陣仗,仍舊忍不住低聲詢問。

  “梁公公,這是……?”

  梁九功站在門口,搖搖頭,聲音低沈而急促:“張大人就別問了。”

  裏頭傳來康熙的聲音:“可是張廷玉來了?”

  張廷玉不敢耽擱,忙道:“臣在。”

  “進來吧。”

  梁九功守在門口,看著張廷玉入內,又關上門,親自守在外面,胸口微微起伏,禁不住暗自心驚。

  清朝確立統治之後,鑒於前朝重用宦官,導致閹奴幹政的種種混亂,便限制太監習字,且將宦官歸於內務府敬事房管轄,嚴禁太監干預朝政,所以梁九功雖然算得上康熙跟前的紅人,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太監。

  先帝順治爺時,曾寵倖太監吳良輔,順治十五年,吳良輔與官員勾結涉賄,因先帝庇護而未獲罪,結果新帝登基,立時以變易祖宗制度之罪被處死。梁九功一直記得這樁宮闈變故,是以將吳良輔的下場牢牢記在心裏,縱然那些王公大臣對他禮遇三分,他也絲毫不敢僭越自己的本分。

  只是現在,他卻不得不爲自己打算起來。

  他雖目不識丁,僅僅能讀出自己的名字,但在康熙左右多年,就算是猜,也能零零碎碎認得出一些字的輪廓意思,

  便如剛才,康熙親自提筆寫下的幾個字,他認得的就有“子孫”、“皇子”等。

  這些字,並不罕見,平日奏摺裏間或也有出現,只是結合近日帝王的身體狀況,神色舉止,又接二連三召見廉郡王,張廷玉密見,卻不得不令人浮想聯翩。

  梁九功捺下心頭洶湧,幾不可聞地喘了口氣。

  有時候知道得越多,性命就越是堪憂。

  本朝有殉葬的傳統,而他這般的隨身近侍,看到太多秘密,屆時新皇登基,如何還容得下他?

  思及此,梁九功生生打了個寒噤,頓時手腳冰涼。

  西暖閣內,張廷玉跪了半晌,發現帝王並沒有喊他起身,也沒有其他聲音,禁不住微微擡頭窺了一眼,發現康熙正歪在榻上,神色忡怔,又帶了一絲茫然,渾然不復年輕時的精明幹練,如果不是身上那身龍袍,看上去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尋常老人。

  皇上還是老了。

  張廷玉暗暗歎息,他想起當年自己剛中進士,入直南書房,皇帝帶著笑意問道,這就是張家的千里駒嗎,你父親是朕的肱骨之臣,你可要青出於藍。

  一晃眼,就是十一年,自己將銳氣漸漸磨平,帝王也到了耳順之年。

  一炷香時間過去,縱是張廷玉這樣的好耐性,也忍不住出聲輕喚:“皇上?”

  康熙沒有反應,他擡起頭來,這才發現帝王托著腮,雙目微閉,似乎睡覺了。

  張廷玉無法,只好又喚了幾聲,康熙眼皮一動,睜開眼,坐直身體,看向他。

  “衡臣來了啊,起來吧。”

  “謝皇上。”

  張廷玉起身,見他神思不屬的模樣,忽然想起家中老父去世前,也總是時醒時睡。

  “朕近來時時夢見從前的事兒,”康熙歎了口氣,“昨夜還見著了你父親張英,那模樣年輕得很,朕差點都不認得了,最後還跟他下了盤棋……”

  張廷玉聽得心驚,忙道:“皇上,先父地下有靈,必也不願見您爲了他如此費心勞神,還請陛下保重龍體!”

  康熙搖搖頭,沒有接他的話。“朕身邊的人,太皇太后,太后她們,一個個都走了,連康熙朝的老臣們,也沒剩下幾個了……”

  張廷玉聽他感慨,張了張口,卻不知能說什麽,只好一徑沈默著傾聽。

  只怕帝王心裏,不僅僅在緬懷那些已經不在人世的老人,也是想起自己那段意氣風發的崢嶸歲月。

  康熙說了幾句,聲音也沈寂下來,悵然地望著窗外,半晌,穿靴下榻,走了幾步。

  “你來幫朕,擬一份詔書吧。”

  “是。”張廷玉走至案前,磨墨提筆,靜待康熙開口。

  “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爲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康熙頓了頓,一邊措辭,一邊道:“……今朕年屆七旬,在位六十一年,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涼德之所至也。”

  這是遺詔!

  張廷玉筆尖一顫,差點在紙上留下墨迹瑕疵,所幸十數年曆練閱曆,仍能讓他勉強穩下心,凝神去聽康熙的聲音。

  “曆觀史冊,自黃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餘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帝王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驕傲。

  他確實可以引以爲傲,縱觀史冊,也只有漢武帝劉徹在位五十四年,連前朝在位時間最長的萬曆帝,也不過四十八年而已。

  “今朕年屆耳順,富有四海,子孫百五十餘人,天下安樂,朕之福亦雲厚矣,即或有不虞心亦泰然……”

  聲音夏然而止,張廷玉頓筆,擡首望向康熙。

  卻見帝王又走了幾步,長歎一聲,半晌,擺手道:“燒了。”

  言語之間,神情蕭索,意興闌珊。

  張廷玉一怔,回過神,忙將寫了一半的東西放在燭火上焚毀。

  “罷了,你先退下吧。”

  “嗻。”

  他小心翼翼道,正想退出去,卻聽見康熙道:“今日之事,若傳他人之耳,就不要怪朕不念情份了。”

  語調冷然,隱隱帶著殺意。

  張廷玉心頭微顫,忙跪下道:“臣知曉。”

  見康熙沒再發話,這才起身離去。

  跨出門檻之際,他忍不住擡頭往康熙的方向瞧去,只見帝王依舊站在那裏,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夜 變

  康熙五十年七月,撫遠大將軍胤禎率軍移師甘州,意欲直搗伊犁,一舉剿滅策妄阿拉布坦,中途路遇小股叛軍,皆都一一剷除,但此時長途跋涉的弊端開始顯露出來,大軍浩浩蕩蕩,人數達十數萬之多,每日所用糧草軍餉也耗費頗巨,後方很快就出現糧草無以爲繼的情狀,加上策妄阿拉布坦狡猾之極,東躲西藏,幾個月過去,連老巢的影子都沒見著。

  十四無法,只得密奏康熙,言道軍務重大,暫停進剿,並請求回京敘職。

  梁九功站得久了,忍不住將身體往右邊微微一傾,好讓左腿歇上一歇。

  但在外人看來,他仍是微垂著頭一動不動,一副恭謹不語的模樣,數十年如一日。

  這就是做奴才的學問,如何讓主子看得見自己的忠心,如何在主子發火的時候,想不起自己的存在,梁九功早已將這一套摸得滾瓜爛熟。

  然而內心深處,卻無時無刻不在爲自己的前路憂心。

  他這樣的廢人,早已不可能出宮,一旦康熙駕崩,至好的結局,也就是被發配去守皇陵,但梁九功跟在康熙左右數十年,見慣了軟紅香土,榮華富貴,即便在宮中宦官之中,也是萬人之上的位置,如何忍耐得了皇陵淒涼寒苦的日子?

  “九功。”康熙的聲音,冷不防將他自沈思中拉了出來。

  “萬歲爺?”他忙微微躬身,語調不高不低,沒有一般宦官的尖細,這一點,也是讓帝王覺得舒服的原因之一。

  “你服侍朕,有多少年了?”這幾日康熙的精神不錯,便自己拿了些奏摺在看,偶爾在上面畫上兩筆,只要時間不長,他還可控制著手不發抖,筆迹上也讓人看不出皇帝的身體狀況。

  梁九功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回萬歲爺,算來也有三十餘年了。”

  “三十餘年,不短了啊……”康熙歎了口氣,放下奏摺,似乎勾起幾分說話的興致。

  “你家裏頭現在還有人沒有?”

  “老奴幼時家裏遭了災,只有老奴和侄子倖免,如今侄子在京城安了家,眼看著也是兒孫滿堂了。”

  康熙點點頭:“你可去看過他們?”

  “哪能呢,”梁九功忙笑道:“這宮裏的規矩,奴才也是不敢違背的,平日裏托人送些細軟出去給那侄子倒是有的,只是有幾回,讓那侄子在宮門外等著,匆匆見上幾面。”

  這也是不合規矩的,但宮裏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再說梁九功伺候康熙多年,這點子破例也不算什麽,是以他在康熙面前並無隱瞞,倒顯得更加忠誠。

  康熙果然不生氣,只笑駡道:“老貨,倒會趁著職權之便佔便宜,你那侄子,對你可還孝順?”

  梁九功笑道:“孝順是孝順的,只是奴才和他說,奴才給他的東西,都是皇上的恩賜,沒有萬歲爺,也就沒有這一切,他聽了,可勁兒地感恩拜謝,還曾對著宮門磕響頭,說回去給您供牌位上香,祈求龍體安康。”

  饒是康熙聽了這話也高興。“倒也算是個孝子賢孫!”

  “可不是呢!”梁九功陪笑道,邊看了康熙一眼,見他興致頗濃,便續道:“有一回京城特別冷,那大雪下得,足足有幾尺厚,奴才侄子怕奴才腿腳不好,還讓奴才的侄媳婦連夜縫了兩對護膝,在宮門口巴巴等了半天,說要送給奴才。”

  也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心思,康熙的笑容忽然就淡了下來。

  “侄子尚且如此,何況兒子呢……”

  梁九功見勢不妙,忙住口不說。

  只見康熙重新拿起桌上奏摺,看了半晌,歎道:“這諸皇子裏面,惟有十四,最像朕年輕的時候。”

  梁九功心中一突,摸不清這話是什麽意思,只得斟酌著道:“十四阿哥是龍子龍孫,自然是肖似陛下的。”

  康熙搖搖頭,卻不接話,頓了片刻,拿起朱筆,在奏摺上寫下一個字。

  准。

  這個字梁九功是看得懂的,他看了一眼,只覺得那鮮紅的朱批熱得燙眼,忙移開視線。

  又看了一會兒,康熙有些乏了,梁九功忙伺候他到旁邊的偏殿歇下。

  往常這個時候,康熙一躺下,少說也得三刻鍾才醒,梁九功放輕了手腳,走到門口,對著迎面走來的小太監悄聲說了幾句,又折返回來,站在禦榻前守著,眼觀鼻鼻觀心,以防帝王隨時需要自己伺候。

  那個小太監是他的徒弟,自小帶到大的,相當於半個心腹,半個兒子,梁九功自己位置扎眼,一走開便會被人注意,很多事情,都是讓這個徒弟去做的。

  小太監得了吩咐,左右看看沒人注目,籲了口氣,腳步不停,又往前走去。

  手中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胤禟驀地傾身向前,神色驚疑不定。

  “這消息,可確切?”

  來人忙道:“主子,這是梁公公身邊的人傳出來的,十有八九不會差!”

  “遺詔,遺詔……”胤禟皺起眉,喃喃道,“就算皇阿瑪召見張廷玉是爲了遺詔好了,梁九功他又沒瞧見遺詔的內容,卻如何就把寶押在了十四身上?”

  “主子,梁公公的徒弟讓奴才給您帶一句話,皇上曾說,諸皇子裏,惟有十四,最像他年輕的時候。”

  略顯陰柔秀美的雙眉一跳,胤禟先是一怔,繼而狂喜。

  “好,好,果然是天意,這會兒十四請求回京敘職的摺子也該到京了,我再寫一封信,你快馬加鞭,務必比聖旨更快抵達甘州!”

  “嗻!”

  富察府內宅那頭,正室夫人他他拉氏,即馬齊元配,廷姝的額娘,正抱著外孫,愛不釋手。

  “弘旺長得真好,轉眼就是個小大人了,要是你額娘還在,該多好……”說著說著,他他拉氏就紅了眼眶。

  “郭羅媽媽不要哭。”弘旺伸手去抹去她的眼淚。“弘旺會代額娘好好孝順您的。”

  他他拉氏一聽,將他抱得更緊,哭聲更是停不下來,倒弄的弘旺有點不知所措。

  富察府中兒女衆多,富察夫人也不惟獨廷姝一個女兒,只是當年廷姝嫁了皇子,在所有出嫁的女兒中,身份是最高貴的,本人亦是知書達理,行事落落大方,且又芳年早逝,所以他他拉氏每回提起這個女兒,總覺得虧欠她良多,見了外孫,自然恨不得將滿腔慈愛都傾注在他身上。

  只是弘旺身份特殊,還要到宮裏讀書,來探視的次數自然多不了,這反而讓他他拉氏越發疼愛這個外孫。

  府中的書房內,胤禩卻正跟馬齊說著話,除此之外,還有胤禛。

  “如今皇上下旨,讓十四爺先行回京,這會兒只怕都在議論紛紛,宗室裏頭,這幾年站在十四爺那邊的人,是越來越多了。”

  馬齊歎了口氣,神色並不樂觀。

  “自先帝爺之後,宗室的權力被一點點削弱,八王議政早就形同虛設,就算十四得到再多的宗室支援,也不過是面子上來得好看罷了。”

  胤禩如是安慰道,只是他心裏頭也清楚,上三旗爲皇帝親掌,下五旗則各有旗主,除了胤禛本身是鑲白旗旗主之外,餘者四旗,多是靠向十四那邊,其中又以簡親王雅爾江阿的鑲藍旗馬首是瞻,只不過雅爾江阿城府深沈,至今也沒有正式表過態。如果將來想在皇位上與十四一較長短,八旗的支援,還是至關重要的,否則將來就算登基稱帝,難免也會讓其他人在背地裏閒言閒語,質疑其位不正。

  胤禛見二人皆神情凝重,手沾了茶杯裏的水,在桌面上輕輕劃了起來。

  “如今京畿防務,主要在於四處。掌管禦前侍衛的領侍衛內大臣,豐台大營,步軍統領衙門,還有負責守衛紫禁城的前鋒營。領侍衛內大臣,是原黑龍軍將軍博定,此人與十四交好,必然倒向他那邊,而步軍統領衙門,是隆科多轄下,這點可以放心。還有兩處,豐台大營非皇命不能調動,不爲我所用,自然也不可能聽十四的,暫時也可以放心,前鋒營倒是有些棘手。”

  胤禩接過他的話頭。“前鋒營分左右翼前鋒統領,左翼掌鑲黃、正白、鑲白、正藍四旗,右翼掌另外四旗,右翼前鋒統領果齊遜是忠於皇上的,左翼前鋒統領則是雅爾江阿的人。如此一來,若京城這邊有異動,我們也未必就完全落於下風,十四回來,必然要移交印信,不可能帶著大軍回來,屆時情勢變幻,勝負難料。”

  馬齊籲了口氣:“簡親王真是不簡單,若此番能將他徹底拉攏過來,便算事半功倍了。”

  胤禩輕笑一聲:“那倒未必,多做多錯,雅爾江阿狡猾得很,不是三言兩語,小恩小惠就能拉攏的,他貫來會看風向,如今也還算不上全然倒向十四那邊。”

  手指輕輕叩著黃花梨木的椅子負手,胤禛沒有搭腔,只餘一派沈思。

  胤禟派出的人緊趕慢趕,終於趕在跟聖旨同一天到達甘州。

  胤禎接完旨意,又讀了來人的密信,不由喜上眉梢。

  平郡王納爾蘇見狀笑道:“大將軍王,可是有喜事?”

  十四將納爾蘇倚爲心腹,聞言也不避他,隨手將密信遞了過去。

  密信上只有寥寥幾句話,納爾蘇看完,卻止不住訝色,還有一絲驚喜。

  十四見他看完,拿過信置於火上,小心翼翼地燒毀之後,方道:“若說是喜事,也未嘗不可,只不過依信上所說,這次回京,只怕不會太過安寧。”

  納爾蘇一想也是,回京畢竟不可能帶著大軍,屆時一隊親兵,真到了城外,出了變故,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所幸九哥在京師,倒可以籌謀一二,領侍衛內大臣博定是爺的人,到時候可堪大用,但是……”十四沈吟著道:“前鋒營那頭,可有什麽動靜?”

  納爾蘇搖搖頭,他雖也是鐵帽子王之一,與簡親王卻沒什麽交情,雅爾江阿在所有宗室王公裏,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否則也不會得康熙重用,坐上宗人府令的位置。

  “這樣吧,你幫我寫封密信,先寄出去,務必儘快達到九哥手裏,讓他盡全力拉攏雅爾江阿,承諾不妨許大一點,這邊我再帶人回京,大將軍王隨身帶著千百來人,也不算僭越。”

  納爾蘇點點頭:“十四爺放心,我這就寫信。”

  ——————

  亭子是一座八角小亭,飛簷丹柱,小巧玲瓏,頗具江南園林的秀氣,又因周圍景致,和亭中彈琴的少女,而更顯出幾分趣致。

  雅爾江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既不顯疏離,又不過分殷勤,親自斟了一壺茶,擱在來人面前。

  胤禟看得滿意,隨手就挑了張椅子坐下。

  “堂兄這亭子佈置得可真是雅致,只怕神仙來了都不想走。”

  “九爺能來這裏,才是蓬蓽生輝。”

  胤禟笑了一聲,視線轉至撥弦少女身上,卻有些移不開眼了。

  雅爾江阿看得分明,面上卻不動神色:“這女子,本是八大胡同的頭牌,琴藝上佳,被我買下來,在這亭中彈琴,所以這亭子,也就改了名,叫聞琴亭。”

  “好琴音,好名字。”胤禟隨意掃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堂兄可知我此爲何來?”

  雅爾江阿故作詫異:“願聞其詳。”

  那彈琴少女見他們談及正事,便起身抱琴回避。

  胤禟笑了一下:“堂兄是鐵帽子王,又執掌宗人府,可謂尊貴雍容,可你心中,難道就沒有想過,可以更進一層麽?”

  雅爾江阿也笑道:“這確實從未想過,鐵帽子王更進一層……還望九爺慎言。”

  “堂兄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是可以立下擎天之功的?”

  “什麽擎天之功?”

  胤禟看著他,一字一頓道:“擁立新皇。”

  雅爾江阿臉色一變,斂了笑容,沒有說話。

  胤禟又道:“如今十四上有皇阿瑪寵愛,下有赫赫軍功,內有德妃娘娘相助,外有宗室大臣支援,堂兄素來與十四弟交好,屆時若是旁人繼位,只怕堂兄也落不到好處不是?”

  “擁立之後呢?”

  胤禟挑眉:“宗人府令雖然好,卻怎比得上戶部、吏部這些油水多的衙門來得優厚,屆時甭說六部,縱是堂兄想去江南當個江南王,就沖著這份擁立之功,十四弟必然也會應允的。”

  雅爾江阿笑了起來:“這是九爺的承諾,還是十四爺的承諾?”

  “自然是十四弟的承諾。”

  雅爾江阿聞言,沈默半晌,方緩緩道:“需要我做些什麽?”

  胤禟大喜,忙道:“屆時宗室諸王那邊,就拜託堂兄了,還有前鋒營……”

  雅爾江阿含笑傾聽,自是一一應允。

  商議半天之後,胤禟方才離去。

  他前腳剛走,雅爾江阿馬上招來心腹,讓他將方才胤禟所言之事告知廉郡王胤禩。

  對方不解:“王爺,這,怕是不大好吧,萬一被九爺他們得知……”

  雅爾江阿冷笑一聲:“你懂什麽,會咬人的狗才不叫,本王就不信四阿哥那邊一點準備也沒有,我給他們遞了消息賣個好,將來無論誰是真龍天子,都不會忘了本王的功勞!”

  七月剛過,夜晚立時多了幾分涼意,待到入了八月,臨近中秋,便已可換上厚些的衣物了。

  康熙五十年的中秋佳節,如往常一般,宮中設宴,諸皇子阿哥攜家眷赴宴。

  老爺子年紀大了,喜歡熱鬧,喜歡小孩子,便讓各府將年滿六歲以上的阿哥都帶進宮,眼看著小孩子鬧成一團,嘰嘰喳喳,仿佛蒼老的心也跟著年輕起來。

  “孫兒給皇瑪法請安,皇瑪法吉祥!”年長的排成一行,年幼的站在一起,齊齊給康熙下拜,他眯眼笑了起來,笑臉上只見慈祥,全然沒了帝王的精明。

  “好好,都起來罷!”康熙掃了一圈,道:“弘暉,過來。”

  “孫兒在!”弘暉有些意外,忙應道,上前幾步,站在康熙面前,氣度舉止,竟也不遜于皇孫中最年長的廢太子長子弘皙。

  康熙神色慈靄,問他近來都讀了些什麽書,又詢問了一些起居瑣事,到後來,見弘暉言語分明,條理清晰,也來了興致,開始問起一些高深的學問,祖孫二人一問一答,頗爲和樂,旁人見了,只覺驚異。

  只是胤禩坐在座上,瞧著這一幕,轉頭與胤禛對望一眼,二人心中泛起淡淡憂慮。

  老爺子身體本來就不好,今日也不知怎的,竟是精神大振,行走舉止,與病前無異,在旁人看來,只當帝王龍體康復,但落在胤禩眼裏,卻是反常。

  但無論如何,中秋之宴,倒是熱鬧異常,盡興而歸,到後來,胤禛胤禩二人也放開胸懷,多喝了幾盅,以致於回去的時候,還需要旁人攙扶著。

  “晚上到我那兒歇著吧。”馬車內,胤禛撫著他的背,低聲道。

  胤禩含糊應了一聲,揉著額頭,只覺得昏沈欲睡。

  那拉氏那頭,乘了另一輛馬車先行回府,早已準備了些熱水衣物,待二人回府便可洗漱換上。

  胤禩覺得困倦,換洗完畢便欲睡下,又被胤禛進來歪纏了一陣,直至三更時分,才沈入夢鄉。

  卻感覺只是短短眯了一會兒眼,便聽見外面陡地有些吵鬧,接著又是說話聲,腳步聲,他微微睜開眼,已聽得房門被敲得震天響。

  轉頭一看,胤禛也已被吵醒,匆忙披了外衣下榻開門,卻見佟國維赫然站在門外,神色不掩焦灼急切,又有一絲幾不可見的期盼。

  “四爺!”他壓低了聲音,“快,收拾一下進宮,還有八爺,奴才是奉旨而來的!”

  胤禛一怔,只覺得濃濃倦意忽然之間就消失了。


賓 天


  佟國維是皇親國戚,又是康熙倚重的元老,自然也在中秋家宴的名單中,只是散席之後,他卻獨獨被留下,話了一會兒家常,也正是這麽一時半會的功夫,康熙的精神便似一下子萎靡下來,不見筵席上的矍鑠,佟國維見勢不妙,正想去讓人去傳太醫,卻見帝王毫無預警地昏厥過去。

  任是佟國維見的世面再多,也禁不住慌了手腳,那頭梁九功嚇得三魂去了兩魄,跪倒在康熙旁邊差點沒老淚縱橫,還是佟國維見機得快,讓他趕緊去傳太醫,又讓兩名小太監將皇帝擡至榻上,幸而太醫還沒來,康熙已經緩緩睜開眼睛。

  他恢復意識的第一句話,就是讓佟國維去傳胤禛與胤禩進宮。

  佟國維歷經順治、康熙兩朝數十年,如何看不出此時此刻正是風口浪尖的緊要關頭,且不管有沒有遺詔,皇帝這會兒還想起要見胤禛和胤禩,必定是有極重要之事相告,指不定就跟皇位有關。

  他捺下心頭湧起的狂喜,二話不說就出宮趕往雍親王府,這才有了方才一幕。

  本以爲還得再往廉郡王府一趟,誰料想胤禩在此歇息,倒省了不少時辰。

  胤禛二人也知事關重大,聽了來意之後,不及片刻便已準備妥當,上車趕路。

  夜風習習,車輪在寂靜的城內留下轆轆聲響,胤禩聽著遠處傳來的打更聲,臉上原本籠罩著的倦怠和酒氣,都在佟國維那一句話之間消失殆盡,餘下的,只有清醒。

  縱是他再世爲人,心頭也忍不住陣陣緊張,更勿論看似平靜的胤禛,實則亦是用僵硬的表情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感受,惟有胤禩從他攥著衣袍的小動作裏,才看得出來。

  佟國維也坐在馬車內,若說胤禩二人是不動聲色,那麽他就顯得更加慎重。

  車內一片沈默,沒有人開口說話。

  快到宮門時,只聽得外頭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火把搖曳的光照得車簾子霎時也亮了一層,紛至遝來的人聲讓馬也受了驚,嘶叫一聲,車夫忙勒住馬,將馬車停下。

  佟國維皺了皺眉,掀起車簾子探出頭去。

  “誰在那兒?”

  也不知是夜裏昏暗,還是來人不認識佟國維,他這句話並沒有起什麽效果。

  “下車,盤查,沒有皇命,誰也不准進!”

  佟國維鬍子一抖,頗有幾分當年上戰場殺敵的威勢。

  “老夫奉的就是皇命,還不給我滾開!耽誤了事,爾等擔當得起?!”

  對方笑道:“既然有皇命,還請拿出旨意或憑證。”

  佟國維一怔,繼而沈聲道:“老夫乃一等公佟國維,誰敢攔阻!”

  他奉的是口諭,哪里來的憑證,這些人看起來面目陌生,竟不似平日守衛宮門的侍衛。

  對方不僅不懼,反倒往前幾步,與馬車近在咫尺。

  “原來是佟中堂,失敬失敬,只不過小的們奉了聖諭,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哪來的聖諭,哪門子的皇命,分明是矯旨妄爲!

  佟國維心下一沈,心知此番已有人搶了先機,今夜興許連這宮門也不得輕易入內,正欲發怒呵斥,卻聞得車內傳來聲音。

  “外頭所攔者何人?”

  那人聞聲一愣,眼睜睜看著車內又出來一人,借著火光一瞧,對方面容清雋,身著團龍補服,可不正是堂堂廉郡王。

  他不能再裝作不認識,只能硬著頭皮行禮拜見。“奴才拜見王爺。”

  “你是哪個旗的,爲何阻撓?”胤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奴才也是奉命而行,在此把守,不得讓人入內,請八爺寬宥。”

  胤禩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

  “你是鑲紅旗下的,博果鐸好大膽子,他敢矯旨欺君?!”

  對方一驚,尚來不及反應,胤禩已伸手抽出他腰間長劍,又刺向他心口。

  劍穿胸而過,那人睜大了眼,仿佛不敢置信。

  胤禩拔出長劍,劍尖微垂,血順著劍身流淌到地上,他冷冷道:“我等奉皇上口諭連夜進宮,凡阻攔者,皆爲亂臣賊子,你們受奸人蒙蔽,爲虎作倀,如今棄暗投明,尚有一條生路。”

  他素來溫文爾雅,旁人何曾見過如此兇神惡煞,嗜血狠辣的一面,不由都愣住了,何況他殺的人,是這些人的頭兒,群龍無首,便有些慌了手腳。

  胤禩也不理他們,只環顧一周,微嗤道:“還有誰敢阻攔?”

  這一切發生,不過在轉眼之間,莫說那些攔路的侍衛,饒是佟國維,也看得目瞪口呆,待回過神來,卻忍不住對這位爺先發制人的作爲暗叫一聲好。

  這邊話剛落音,那頭又有一些人趕過來,爲首的卻是九門提督隆科多。

  “八爺,阿瑪!”隆科多疾步趕過來,上前幾步,拱手道:“八爺只管進宮,這裏就交給奴才吧!”

  隆科多所轄,是步軍統領衙門,本就負責京師治安巡查,此時攬下事端,自是名正言順。

  胤禩點點頭,眼看這裏已經耽擱了不少時辰,匆匆掃了一眼,便與佟國維一道上車。

  車夫清叱一聲,馬車繼而往前疾馳。

  隆科多看著先前攔在宮門口的那些人,冷笑一聲:“你們是前鋒營的吧?”

  見對方不答,他也不打算要到答案,手一作勢,示意後面的人:“把他們都給爺綁了,聽候發落!”

  “隆科多,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們可也是前鋒營的人!”

  隆科多笑了一聲,眼裏滿是看到鮮血的快意。“前鋒營算個勞什子,敢逆旨而行,也是嫌命長了吧,少廢話,拿下!”

  事已至此,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絕無善了的可能。

  對方咬咬牙,拔出刀劍,自然不肯束手就擒。

  短兵相接之聲此起彼伏,莫說尋常百姓,便連官宦人家也緊閉大門,不敢輕易探看,生怕一個不好就招了血光之災。

  今晚,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往年這個時候,康熙還在暢春園避暑聽政,但今年不知怎的,卻提前回來,連中秋也在紫禁城內過,這會兒聖駕所在,便是乾清宮。

  胤禛二人趕到的時候,梁九功正守在門口,低頭抹眼垂淚。

  “梁公公。”胤禛上前,喊了一聲。

  梁九功擡起頭,臉上驚惶一閃而逝,雖然快,卻逃不過胤禛雙眼。梁九功啞聲道:“兩位爺請趕緊進去,萬歲爺正在屋裏頭等著呢。”

  胤禛與胤禩對望一眼,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有勞梁公公了。”胤禛低聲。

  梁九功身體一震,側身避過。“老奴萬萬不敢當!”

  康熙躺在榻上,面色蠟黃,微闔著眼,看到他們進來,身體也只是動了動,並沒有說話。

  張廷玉端坐一旁,正好放下手中的筆,起身向兩人見禮。

  “皇阿瑪!”

  二人並作幾步,跪倒在康熙榻前。

  康熙緩緩睜開眼,歎了口氣。“起來罷。”

  話語悠長,有未盡之意,胤禛聽出其中的虛弱,不由心下一沈。

  難道老爺子,真的就不好了?

  不僅是他,甚至其他兒子,腦海裏對這位皇阿瑪的印象,只怕還停留在他說一不二,雷厲風行的霹靂手段上,何曾見過他躺在那裏,白髮蒼蒼的脆弱。

  此刻的康熙,與一個任何重病垂暮的尋常老人,並無不同之處。

  “朕有話,要對你們倆說。”康熙瞧了張廷玉一眼。“衡臣,你先出去。”

  “嗻。”張廷玉微微彎腰,退了出去。

  偌大的寢殿裏,只餘下父子三人。

  “原先,朕是早想立遺詔的。”康熙頓了頓,緩緩道,“可後來覺得自己精神頭還足,就罷了這個念頭,如今才寫,雖然有些晚了,還好,趕得及。”

  “朕這些兒子裏面,早年太子謀逆,指望不上,大阿哥被放出來,早已失去雄心壯志,滿腦子就想著低頭混日子。”

  “老三精通詩詞文墨,可到底,也就是表面文章,誇誇其談。老五和老七,又都是不爭氣的,有什麽事情,都躲得遠遠的,想來是怕惹禍上身。”

  “老九老十就不消說了,一個是牆頭草,一個胸無大志。”

  “十三性情魯莽衝動,稍有不慎就要闖下彌天大禍,所以朕當年才將他軟禁起來,希望他能磨磨性子,不要再那麽一點就著。”

  康熙的語調很慢,說的卻都是讓人驚心動魄的內容,諸皇子阿哥,但凡已經成年,都被他一一評點。

  最後的目光,卻是落在跟前兩人身上。

  “還有你們,和十四。”

  胤禛已經聽出點味道來了,老爺子確實是要指定繼位之人了,這人選興許就在自己、老八、十四中間,可如今十四尚在路上,沒能趕得回來,那麽……

  不待他多想,康熙已道:“老八,你真的無心皇位麽?”

  胤禩一怔,擡頭對上帝王,卻見那目光裏面並無猜忌疑慮,只有清明和慈靄。

  “皇阿瑪明鑒,兒臣確確實實,只想當一名忠心爲國的臣子。”

  “怎麽不是富貴閑王?”康熙笑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你從小就懂事,七歲就曉得要學你二伯,願作賢王,輔佐明君,長大以後,也是安分守己,明哲保身,只是朕身爲皇帝,有時候不得不想多一些,所以,這些年,委屈你了。”

  兩世爲人,前生那句“辛者庫賤婢所生”的話依舊歷歷在目,他何曾料想過能得到父親的一句撫慰,如今終於聽到了,卻是在病榻前。

  可不正是應了那句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心頭驀地泛起一陣酸楚苦澀,也不知幾分是爲了老爺子,又有幾分是爲了自己。

  胤禩握住老爺子的手,強笑道:“兒子不孝,哪里還能當得起委屈一說,只盼皇阿瑪能夠龍體安康,就別無所求了。”

  康熙歎息一聲,拍拍他的手背,視線一轉,朝著胤禛。

  “十四很像朕年輕的時候,年輕氣盛,不顧一切。”

  他的第一句話,便讓胤禛的手微微一抖。

  康熙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動作,依舊說下去。

  “只是,太像了,也不好,他沒吃過苦,什麽都是唾手可得,不會體諒別人,更少了一份隱忍之心,需知爲君之道,除了雷霆手段之外,還要懂得什麽時候要忍,這兩者缺一不可。忍人之所不能忍,方爲人上之人,當年鼇拜擅權,朕忍了八年,才一舉將他擒獲。”

  “相比起來,老八過於心軟,有時難免不能狠下心腸,十四則太浮躁,隱忍不得,所以,”康熙看著胤禛,輕輕道:“朕覺得惟有你,才能挑起這大清的江山社稷。”

  “皇阿瑪……”

  康熙擺擺手,阻止他說下去,自嘲一笑:“朕是老了,可還沒糊塗,這麽多年打壓這個,打壓那個,愣是沒有透露半點風聲,不是爲了故作玄虛,而是害怕重蹈了廢太子的覆轍。”

  他眼中流露出一點蒼涼,如風中之燭,將滅未滅,讓胤禩幾乎不忍去看。

  這位帝王,他的父親,少年登基,面臨無數困境,從懵懂幼童到英明帝王,幾乎做遍了歷史上許多君主想做的事情,甚至連他們未做的,也一併做了,到如今,威加于四海,縱然不是後無來者,也算前無古人了。

  只是就算萬聖之尊,也總有油盡燈枯的一天。

  “朕只盼你,善待兄弟,凡事戒急用忍,顧全大局,莫要因小失大,意氣用事。”康熙說罷,急急地喘了口氣,已是無以爲繼。

  “皇阿瑪!”胤禛幫他順氣,眼眶通紅,語調哽咽。“皇阿瑪放心,兒臣自當謹遵教誨。”

  康熙幾不可見地點頭,又道:“去把外面的人都喊進來。”

  “嗻。”

  胤禩將全副心神都放在老爺子的話上,此時站起來,才發現腿都酸麻了,差點踉蹌了一下,又伸手往臉上抹去,只抹得滿手冰涼濕滑,這才曉得自己竟是流淚而不自知。

  他本以爲自己看透了這天家父子之情,先前還曾擔憂過待到老爺子駕崩之時,倉促之間不知如何哭得出來,到此刻才突然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其實一直都對康熙抱著一份孺慕之情,只是這份感情埋藏得太深,又曾被傷得太重,以致於再也不敢輕易表現出來。

  外頭早有不少人候著,王公大臣,宗室諸王,跪了一地,只是沒有老爺子的旨意,誰也不敢擅闖,心中已忍不住暗自胡亂揣測猜想。

  諸人見胤禩出來,都紛紛擡起頭,便見胤禩淚痕未幹,聲音也有些嘶啞。

  “皇上有旨,宣諸王貝勒大臣覲見。”

  衆人忙起身,也不敢揉弄酸痛的膝蓋,按照品級一一魚貫入內。

  見人進來,康熙只是擡了擡眼皮,嘴裏吐出一句話。

  “衡臣,你來念。”

  張廷玉起身應是,頂著所有人灼灼的目光走至案前,拿起先前擬好的遺詔。

  這詔書,本應是滿、蒙、漢文各有一份,但時間倉促,連康熙也沒想到自己會驟然之間舊疾復發,便只來得及讓張廷玉準備漢文遺詔。

  “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爲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共四海之利爲利、一天下之心爲心,保邦于未危、致治於未亂,夙夜孜孜,寤寐不遑,爲久遠之國計,庶乎近之。”

  這遺詔是他在康熙的授意下親手擬就的,念起來自然得心應手,雖然前面的都是些感慨之辭,但事關重大,誰也不敢掉以輕心,甚至還恨不得自己多長一雙耳朵,好記住張廷玉說的每一個字。

  “……太祖皇帝之子禮親王王之子孫,現今俱各安全,朕身後爾等若能惕心保全,朕亦欣然安逝。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張廷玉念完,目光掃過衆人或驚疑、或怔愣、或憤怒的神色,跪倒在地,將闔上的詔書雙手舉過頭頂。

  所有人猶未從遺詔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卻聽得雍親王一聲驚呼。

  “皇阿瑪!”

  不知何時,康熙已經閉上雙眼,再也醒不過來。

  一代帝王,就此長眠。

  胤禛心頭慘然,他曾想過皇位會落在自己頭上,可真到身臨其境,卻是悲傷多於竊喜。

  他們這位父親,也許太過多疑,也許曾猜忌過每一個兒子,可誰又能說,他不是戰戰兢兢地在爲這個王朝,爲這個天下而謀劃呢?

  他也腹誹過,帝王年紀大了,所以糊塗了,才會寵愛十四,讓他的風頭無以復加。

  卻沒料到,其實老爺子比誰都要清醒和明白,到頭來,最看不透的,反倒是自己。

  “皇阿瑪……”胤禛哭倒在榻前,抓著康熙的手,不能自已。

  衆人醒過神來,也開始哭聲一片。

  胤禩閉了閉眼,起身扶住胤禛。

  他雖也難過,但此刻卻還不是可以放聲大哭的時候。

  “先皇賓天,還請皇上節哀,方能主持大局。”

  佟國維與張廷玉也忙上前,一左一右要扶著胤禛上座。

  卻在此時,外頭傳來一陣吵嚷,胤禛皺了眉,冷聲道:“誰敢在外頭喧嘩!”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名侍衛,胤禩認得他是隆科多身邊的人。

  來人气喘吁吁,腳步匆忙倉促。

  “報,十四阿哥……大將軍王進了京,正在宮門口,與侍衛發生衝突,提督大人不敢硬攔,特命小的前來請示!”

  胤禛臉色一沈。

  他尚來不及反應,一旁忍耐許久的胤禟已經按捺不住跳了起來。

  “我等尚有疑問,這遺詔究竟是真是假!”


☆、成敗

  十四阿哥胤禎以貝勒之身敕封大將軍王,本身就是一樁超越身份的榮寵,即便這幾年十四得了不少宗室大臣的支援,康熙不僅未曾出聲反對,甚至讓十四掌兵出征,領數十萬兵馬,任撫遠大將軍。

  這一切,滿朝上下無不將其看作康熙對十四的眷愛,包括胤禟在內,他自大阿哥倒臺之後,便滿心籌劃幫忙十四謀取儲君之位,從未想過皇位會落入他人之手的可能。

  方才遺詔的內容,對胤禟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驚愕過後,是憤怒和不甘。

  原本他還存著一絲理智,按捺住暴跳而起的衝動,只是當外頭傳來十四在宮門與侍衛被攔住的消息時,他又想起這裏跪著的皇室宗親,還有一大半是原先支援十四的,不由重燃起一絲希望,借機發難。

  滿室寂靜之中,只聽見胤禟的聲音在殿內回蕩。

  “遺詔起草時,我等都不在場,張廷玉宣詔,皇阿瑪已經不省人事,焉知不是受人脅迫,才有這裏頭的內容?”

  一旁的胤俄見勢不妙,忙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先將胤禟拽下來,可仍是遲了一步,這番話一出,胤禟與新皇之間,必無轉圜的餘地。

  胤俄心道不好,餘光觸及四哥陰冷的視線,手也不由鬆開,只得暗罵胤禟糊塗。

  唯今之計,只有八哥才能救得了這糊塗蛋。

  這麽想著,胤俄不由擡起頭,偷偷搜索胤禩的身影,卻不知他在方才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已先行離開,去料理宮門口的變故了。

  說皇阿瑪受人脅迫,不正指的是自己矯旨欺君,大逆不道?

  胤禛心頭冷笑不已。

  不待他出聲,張廷玉已沈聲道:“九阿哥請慎言,先皇下令起草遺詔時,臣等隨侍左右,不曾聽錯聽漏過半句,當今皇上,確確實實是先皇欽定之新皇。”

  話剛落音,那頭佟國維已經率先拜伏下去。“奴才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動作,便有大半宗室大臣也回過神來,忙跟著拜倒在地,口呼萬歲,這其中就有簡親王雅爾江阿。

  胤禟咬牙切齒,看著這些昔日所謂的盟友,一個個背棄而去,投奔新主。

  領侍衛內大臣博定,雖然與十四阿哥交好,也曾約定了發生變故時的應對方案,可直到此刻,還蹤影全無。

  任是胤禟再笨,也知情勢不妙。

  可不等他反應過來,餘下的人也都跪了下去,一一行禮。

  “張廷玉,好你個狗奴才,你除了會跟在別人後面放屁,還會做什麽?!”胤禟怒極反笑,指著張廷玉破口大駡,恨不得將最難聽的話加諸在對方身上。

  張廷玉跪在那裏,挺直了腰杆,垂首不語,面沈如水。

  胤禛已經恢復了平靜,聞言淡淡道:“九阿哥被邪物魘住了,只會胡言亂語,來人,塞住他的嘴,送他下去好好休息。”

  門口響起應諾聲,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擒住胤禟,也不知在他嘴裏塞了什麽,胤禟動彈不得,口中嗚嗚作響,被人拖了下去。

  胤俄張了張口,想爲他求情,可轉念一想,又閉了嘴。

  這會兒他們這四哥只怕還在氣頭上,老九估計一時半會也不會有大礙,還是等八哥回頭親自去勸吧。

  安定門外,隆科多正騎於馬上,左手勒繮,右手持刀,盯著眼前大隊人馬,全身緊繃,如臨大敵。

  “隆科多,是誰給你的膽子,連爺都敢攔了?!”

  十四一身戎裝,臉上風塵未退,看著他冷笑道。

  他回京敘職,需得移交印信才能回來,所以沒了調動大軍的許可權,可身邊也還帶了一兩千人的親兵,來勢洶洶,令隆科多不敢掉以輕心。

  “奴才職責所在,還請十四爺見諒。”隆科多拱手道,“請十四爺單獨進城。”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爺是聖上親封的大將軍王,你一個小小的九門提督,還敢如此造次,爺就算要硬闖,你又能怎麽著?”

  十四橫刀立馬,眼中殺氣凜然。

  他帶兵出征,雖沒親上陣,可見多了死人,自也練出一身剽悍之氣,怎會將隆科多放在眼裏,只不過顧慮他身後的佟家,還有佟家對於老爺子的意義,方才有所顧忌。

  隆科多不再答話,手心已經沁出汗來,卻仍死死抓著長刀,不敢有絲毫鬆懈。

  先皇駕崩的消息,早在宣讀完遺詔,胤禩就命人暗中將乾清宮把守起來,不能走漏一點風聲,故而十四一無所知,否則早就衝殺進去,哪里還會在這兒揣度形勢。

  十四本想著胤禟或博定那邊會派出人馬來接應,卻沒料到至今連一個人影也沒見著,又沖進去以後,被康熙懷疑是居心叵測,不由有些焦灼難耐,胯|下戰馬仿佛察覺到他的情緒,也跟著不安起來。

  “十四爺……”平郡王訥爾蘇驅馬上前,低聲探問。

  還未等他說完,遠處便隱隱傳來鐘聲。

  先是一下,再又一下。

  直至後來,竟有延綿不絕之勢。

  胤禎倏地轉頭,望向鐘聲響起處,臉色煞白。

  皇帝駕崩,必撞鐘數下,以示國喪,舉國同哀。

  這鐘聲與平日報時的鐘聲大有不同,一聽便知,故而隆科多也是大驚失色。

  “爺要進宮去瞧皇阿瑪,狗奴才少攔路!”十四回過神來,咬牙狠狠道。

  此時天已濛濛發亮,借著微光,依稀能瞧見那張年輕的臉上扭曲猙獰的神色。

  隆科多哪里還敢放行,一揮手,後面步軍統領衙門的人也跟著圍上來,雙方形成對峙之局。

  “沖進去!”十四不再猶豫,一聲令下。

  眼見就要上演喋血宮門的戲碼,忽而聞聽一聲高喊。

  “皇命在此,誰敢放肆!”

  十四一震,擡眼望去,只見一隊人疾馳而來,爲首的人面色冷肅,一反平日溫和,卻正是廉郡王胤禩。

  借著喊話的這一會兒功夫,胤禩已經策馬奔至隆科多身前,勒繩止步,正對著十四一行。

  “皇上有旨,命撫遠大將軍,十四阿哥胤禎入宮覲見。”

  “胤禎何德何能,竟能勞動八哥出馬!”十四嗤笑一聲。

  胤禩掃視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緩緩重復了一遍:“皇上有旨,命撫遠大將軍,十四阿哥胤禎入宮覲見。”

  “皇阿瑪已經駕崩,又哪來的皇上?”十四面無表情。

  “先皇駕崩,留下遺詔,命皇四子胤禛繼承大統。”

  十四愣了半晌,驀地哈哈大笑。

  “四哥好快的動作,令十四佩服不已!”

  胤禩不理會他的嘲諷,從袖中拿出一方玉印,正是康熙平日裏常用的印章,以此作爲信物。“皇上口諭,宣胤禎入宮覲見。”

  十四雙目通紅,盯著他咬牙道:“八哥,我也敬你愛你,你就這麽不待見我,非得看著我死嗎?”

  胤禩暗歎一聲:“十四弟言重了,你凱旋而歸,本該盛大相迎,可如今先皇駕崩,諸事需要料理,故而只有我出來接你,隨我進去給皇阿瑪磕頭請安吧。”

  十四沈默不語,晨風揚起他的衣袍邊角,帶起獵獵聲響。

  他若就此下馬進宮,意味著就此認輸,接受胤禛即位的結果。

  若是抗旨不遵,則成王敗寇,只怕就算留下一條命,也要被圈禁到死,不得自由。

  “新皇即位,大局已定,我攜皇上口諭而來,爾等還不跪拜相迎,是想造反不成?”胤禩也不逼他,轉而掃過他身後的人,一字一頓道。

  訥爾蘇一個激靈,看著十四毫無反應的沈默身影,又思及九阿哥那邊至今毫無動靜,怕是大勢已去,再掙扎也是徒勞,反倒落下罪名,惹來禍患罷了。

  這麽一想,他暗自苦笑,下馬跪倒在地。

  “奴才接旨。”

  他這一跪,後面不知所措的人馬,仿佛一下子有了依憑,紛紛跟著下馬,跪成一片。

  餘下十四一人獨坐馬上,分外顯眼。

  他從小到大,備受寵愛,一帆風順,既無哥哥們被皇阿瑪猜忌的歷程,又無須戰戰兢兢看著他人臉色,更不曾如胤祥一般被圈禁十年,磨盡銳氣。

  在他身上,有的只是驕傲,屬於天家的驕傲。

  他曾躊躇滿志,壯懷激烈,想著凱旋歸來,皇阿瑪龍心大悅,從此榮寵更上一層,指不定老爺子百年之後,遺詔上就有他的名字。

  可惜,千算萬算,一朝出走,回來已是風雲變幻,改朝易代。

  原是成竹在胸,勝券在握,轉眼卻滿盤皆輸,面目全非,讓他如何甘心。

  如何甘心?

  胤禎擡眼望向天際,此時雲層之間慢慢分開,露出一道金色光芒,恰如預示著新朝代的來臨,也宣告著自己的失敗。

  憤怒,不甘,哀慟,自他的臉上一一閃過。

  最後,歸於沈寂。

  下馬,拂袖,跪倒。

  “臣弟接旨。”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六,康熙帝崩,皇四子胤禛繼,年號雍正。

  ————————

  皇帝駕崩當天,是小殮,除了撞鐘以示國哀之外,還要爲大行皇帝穿衣戴帽,以便收殮入棺,皇子皇孫則要戴孝。

  次日則是大殮,要將皇帝移入梓宮,還要讓諸王大臣,宗室百官前來跪拜瞻仰,之後停靈于乾清宮,上至皇帝,下至百官家眷,皆要進行齋戒,二十七日內不得除服,不得嫁娶,百日內不得作樂。

  滿人入關後,推崇以孝治天下,對這些禮節看得極重,兼之又是皇帝大行,更不能出半分差錯,這麽數十天下來,人人已是雙目紅腫,喉嚨沙啞,好點的也就是精神差些,下巴長了一圈胡渣,年紀大些的老臣,有些捱不住的,當場就隨著先皇去了。

  胤禛個性要強,又是想著以身作則,不落下讓人話柄的機會,縱然他身體強健,也熬不住這麽折騰,臉色蒼白不說,雙眼也凹陷進去,看起來頗爲驚心。

  “臣弟拜見皇上。”

  胤禛放下奏摺,起身去扶跪著的人,不悅道:“不是說過讓你不要這麽喊嗎?”

  “禮不可廢。”胤禩苦笑。“十三弟已被放了出來,如今正在慢慢熟悉兵部事宜,畢竟也有十餘年未曾接觸了,怕是一時之間不甚熟稔。”

  “你辦事,我放心。”

  胤禛握住他明顯消瘦的手,沒有自稱朕,反而低聲道:“外人面前,倒也罷了,只有你我二人的時候,你就不能喊我一聲四哥嗎?”

  不待胤禩說話,胤禛又黯然一笑:“我也知道,當了皇帝,他們個個都避如蛇蠍,動輒跪拜,但是連你也要這麽對我嗎,四哥這輩子在乎的人,也就是你而……”

  已字還未出口,便被一隻手掩住。

  “皇上乃九五之尊,豈可說這樣的話?”那人灼灼的目光釘在自己身上,胤禩被看得周身不自在,只得屈服。

  “四哥……”他有些無可奈何,這人分明半刻之前面對諸臣,還是冷厲肅穆的模樣。

  苦肉計生效,胤禛轉嗔爲喜。“這就對了,你若私底下再喊我皇上,這帳少不得等以後我們再一塊算。”

  他說得隱晦,胤禩卻聽出弦外之音,禁不住瞪了他一眼,又見他神色憔悴,苦中作樂,終是歎道:“四哥日理萬機,又要料理喪事,還請多加保重,這江山社稷,可都指望著您一人了。”

  胤禛低低一笑:“也只有你會這麽對我說。”

  胤禩知他所想,便安慰道:“方才我進來時,蘇公公還讓我多勸勸你,除了他,還有四嫂呢,四哥身邊,可不缺真心待你的人。”

  先前梁九功暗中給胤禟等人遞信,爲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結果到頭來卻錯投了主子,胤禛念他伺候先帝數十年,戰戰兢兢,沒出過差錯,本想遣他將來去給先帝守陵,但興許是梁九功自個兒心裏害怕,當天夜裏就懸梁死了,新上任的禦前總管,便是原先那雍王府裏的管家,胤禩方才所說的蘇公公蘇培盛。

  胤禛面色一柔,正想說什麽,卻聽得外面傳來蘇培盛急促的聲音。

  “萬歲爺,奴才有要事相稟。”

  胤禩隨即抽出手來,整了整衣裳,垂首肅立,胤禛笑睨了他一眼,方道:“進來。”

  蘇培盛急火火走了進來,趨前幾步,看了看胤禩,欲言又止。

  胤禩見狀正想告退,胤禛卻道:“八爺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能得咱這位主子說一句不是外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蘇培盛雖知這兩位爺自在潛邸就交情甚好,可如今一位當了皇上,卻還相處融洽,就更讓人欣羡了。

  雜七雜八的念頭在心裏一閃而過,他應了一聲,忙低聲道:“永和宮那邊現下正鬧著……連皇后娘娘也被趕了出來呢!”

  那拉氏都被趕了出來,這事鬧得估計還不小,先皇剛剛駕崩,新皇生母就開鬧,想來想去,只怕也就是與十四有關。

  胤禛心念電轉,臉色已是沈了下來。


勸 告


  依照禮制,皇太后本應移居慈甯宮,但德妃只說永和宮自己居住多年,不舍別居,故而執意不肯,胤禛無法,只好由得她去,將永和宮依制改爲太后寢宮,讓皇后嬪妃等內命婦在此請安見禮。

  此時的永和宮內靜寂無聲,宮人都被遣了出來,就連皇后那拉氏也站在門口踟躕不前,雙手交握,面色尷尬。

  胤禛二人趕至時,看到的便是這麽一幕。

  那拉氏見到他們,臉上立時露出如獲大赦的表情,疾走幾步上前見禮。

  胤禩也忙向那拉氏行禮。

  “裏面如何了?”胤禛匆匆便問。

  那拉氏面有難色。“這會兒怕是皇額娘心情不大痛快……”

  胤禛皺眉,隱隱猜到端倪。“怎麽回事?”

  她苦笑道:“因著九弟和十四弟的事,問臣妾何時放人,臣妾只說自己身在後宮,這些朝廷大事一概不知,但皇上待手足親厚,勸皇額娘放寬心,但皇額娘說……”

  胤禛沈下臉色:“說什麽?”

  “說皇上不肯放了他們二人,所以大發脾氣,將臣妾趕了出來。”

  事實上烏雅氏說的是,皇上坐穩了皇位,自然要趕盡殺絕,刻薄兄弟。

  但這種誅心之言,說出來只會讓原本就脆弱的母子關係雪上加霜,那拉氏猶豫了一下,還是換了委婉言辭,饒是如此,仍舊讓胤禛臉色越發難看。

  本朝以孝治天下,新朝登基,喪期之後,自然要奉生母爲皇太后,上徽號,且大赦天下,但這些原本算得上喜慶的事情,如今卻蒙上一層陰影。

  胤禛知道,他們母子二人的事情,像先帝宜妃這樣的宮闈老人自然清楚,這些事情一鬧,未必不是給對方看了笑話。

  但他沒想到,生母疼十四,恨自己,已到了如此地步,在得知十四被軟禁的消息之後,竟連那拉氏也被趕到外面。

  想及此,他只覺得一股怒氣往上翻湧,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深吸口氣,踏了進去。

  胤禩跟在身後,心頭不無憂慮。

  前世他自然巴不得站在一邊看笑話,當時皇太后當著衆臣的面給胤禛難堪時,他還曾幸災樂禍,想著能不能利用母子二人的恩怨去挑撥離間,敗壞新帝的名聲。如今時過境遷,卻覺得胤禛與德妃的性格實在過於相像,皆是剛強之人,以致于親生母子,竟落得恨不能不相見的局面。

  此番會面,只怕又是一番風波。

  往昔的德妃,如今的皇太后烏雅氏,正坐在殿中,見了他們進來,也只是冷冷一瞥,隨即移開視線。

  太后能如此,皇帝卻不能,因此胤禛憋著一口氣,也得先給她見了禮。

  “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太后吉祥萬安。”胤禩跟在後頭,也隨之行禮。

  “你們還當我是太后嗎,你們眼裏還有我這個太后嗎?”烏雅氏面無表情,縱然站在面前的是她的親生兒子,但在那雙眼裏,也看不見一絲溫度。

  胤禛強忍著氣笑道:“皇額娘何出此言,大臣們上摺子,說要給您上徽號,尊爲仁壽皇太后……”

  話未落音,烏雅氏已打斷道:“這些都是虛名罷了,我一個快入土的人了,本該追隨先帝而去,可如今,竟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胤禛斂了笑容,淡淡道:“朕難道不是皇額娘十月懷胎所出的兒子麽?”

  烏雅氏一滯,狠狠道:“不錯,你是我的兒子,可十四也是,如今你得了皇位,富有天下,十四什麽也沒有了,你就不能放了他嗎?!”

  說來說去,還是繞到十四身上,他們母子之間,除了十四,仿佛就沒有別的話題。

  胤禛站了一會兒,頓覺身心俱疲。

  且不說宗室裏頭還有些蠢蠢欲動的,就憑十四之前掌握兵權的那些事情,此時此刻也絕不可能放他出來,何況自己只是暫時將他軟禁在皇宮偏殿,並沒有苛待於他,這當額娘的就如此迫不及待,認定自己對兄弟不好?

  “皇額娘累了,您先好生歇息,兒子明日再來請安,您若喜歡安靜,不樂意那麽多人伺候,兒子就讓人將永和宮的人手削減一些。”

  烏雅氏一怔。“你這是想要囚禁我?”

  她下意識就將事情往最壞的一面想。

  胤禛淡淡道:“額娘想怎麽認爲,兒子阻止不了。”

  說罷再也不看她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烏雅氏看著他的背影,氣得發抖。“忤逆!不孝子!”

  胤禩見胤禛走遠,腳步沒隨著挪動,反倒站在那裏,待烏雅氏冷靜一些,方道:“太后娘娘,兒臣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那就不必講了。”烏雅氏冷冷道,“皇帝走了,你怎麽沒跟著,出去,我乏了。”

  胤禩歎了口氣:“太后難道不知,如此只會讓您與皇上越走越遠,屆時即便想讓十四弟出來,也難了。”

  烏雅氏一愣,冷漠的面色慢慢化作忡怔。

  胤禩見狀,便道:“皇上雖不是在太后跟前撫育長大,可也是太后娘娘所出,論親厚,當不下於十四弟,皇上心中對太后的孺慕之思,也不遜於任何人,只是他性情剛硬,很多事情心裏雖想,嘴上也未必說,久而久之,難免讓太后覺得難以親近,此事兒臣雖是旁觀,卻也感同身受。容兒臣說句僭越的話,說到底,皇上與太后,畢竟是親生母子,這天底下,母子之間哪有隔夜仇的?”

  “十四弟是皇上親弟,皇上又怎會置他於死地,不過正在氣頭上罷了,若過些時日,太后好言相告,彼此解開心結,說不定還有轉機。”

  烏雅氏聽罷不語,良久方道:“我一見到他,就會想起當年的佟皇后來,你說,他對我,有對佟佳氏的半分孝順嗎?”

  這話胤禩卻不好接,只能道:“佟皇后已仙去數十年,如今皇上的母親,只有太后而已。”

  先前的話,本是令烏雅氏有些動容,豈料胤禩此話一出,她又莫名沈下臉色,冷笑道:“不錯,哀家是他的母親,可你看皇帝所作所爲,又有哪點符合孝道了,只怕若不是本朝禮法所限,哀家這個太后,也是不被他放在眼裏的,莫說十四阿哥的事情,縱是他對佟家,也比對我要親近!”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烏雅氏不想著如何改善自己與兒子的關係,卻總念及之前種種不痛快,這又于事何補,胤禩本是耐性極好之人,但此刻也忍不住有些火氣,只是面上仍舊一派恭謹。

  “皇上事母至孝,豈會如此爲之,太后乃萬民之母,還請念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多體恤皇上一些。”

  他能勸的,反反復複也就是那幾句,烏雅氏能得先帝寵愛,又坐鎮後宮多年,並非少了聰明或心計,只不過她與胤禛性情相似,誰都不肯輕易妥協,且心頭念念不忘當年舊事,一旦有了死結,就很難再解開。

  便如眼下她認定大兒子的皇位得來不正,又將小兒子囚禁起來,在她心中,原本就疼惜的十四,此時更需要她這個額娘去營救,孰輕孰重,心裏頭那根桿秤自然而然傾向某一方。

  “我知你自小就與皇帝交好,如今他登上帝位,你自然更向著他說話,可你又有什麽資格來教訓哀家,想當初你額娘也不過是個出身微鄙的庶妃罷了!”

  烏雅氏怒極,抄起桌上的茶盅就往地上摔去,人依舊坐在椅子上,儀態半分未失。

  碎片落在地上,又飛濺到胤禩手背,劃出一道傷口,血珠立時沁了出來。

  這點疼痛胤禩還不放在心上,只是聽她辱及良妃,不由也斂了神色。

  “那兒臣先告退了。”

  烏雅氏見他神色,心知自己說錯了話,但她是倔強之人,絕不肯主動認錯,更何況對著一個晚輩,便也裝聾作啞,撇過頭去。

  胤禩退了出去,卻發現十三就站在永和宮門口不遠處,似乎在等人,見他出來,立時走了幾步,迎上前。

  “八哥!”

  “怎麽來了?”

  十三苦笑一聲:“原本聽說方才的事,想著能不能過來勸一勸,畢竟太后娘娘也曾撫育過我,可見你出來這情狀,連八哥這般心思玲瓏的人也鎩羽而歸,我怕是也不用進去了。”

  “太后正在氣頭上,現在先別進去,緩緩再說。”胤禩拍拍他的肩膀,二人並肩而行。

  “現在在兵部怎麽樣,還順利吧?”

  十三點點頭,歎道:“都十年沒摸過名冊這些玩意,先前一打開,就像我認識它,它不認識我似的,現在可好多了。”

  胤禩擡眼,見他不過二十五六,就已現出滄桑之態,連鬢間也染了些星星點點的斑白,又想起他年幼時手裏抓著蛤蟆說要送給自己的情景,心下不由酸楚。

  “十三。”

  “嗯?”胤祥正興致勃勃說著自己在兵部的事情,冷不防被胤禩打斷,轉過頭來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沒什麽,只是突然想起小時候的光景。”千言萬語不知何從說起,早已湮滅在這漫漫歲月之中,胤禩也只能感慨一聲。

  十三仿佛知他所想,便笑著安慰他道:“八哥無須爲我擔心,這幾年我沒少琢磨,要說傷心自然是難免的,但回過頭來想想,兄弟裏頭,最慘的也不是我,如果成日自哀自憐個沒完,還是不是個大老爺們了!”

  胤禩點頭道:“你能這麽想是好事,如今皇上登基,怕是對你要重用,以後的日子還長著,有什麽事就來找我,別悶在心裏頭。”

  胤祥心頭一暖,嘴上卻撲哧笑出聲:“八哥,你是不是又當爹又當娘的,拉扯弘旺長大,就也染了這些婆婆媽媽的毛病,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哪里會有什麽事?”

  二人開著玩笑,卻見蘇培盛匆匆忙忙往這邊走來,見到他們,不由大喜過望,小步跑上前,道:“兩位爺,皇上正想找你們呢,快跟奴才走吧!”

  “什麽事這麽急?”

  “好像是和西北軍情有關。”

  胤禩與十三俱是一愣,繼而凝重。


西 北


  當時十四奉命回京時,將大將軍印務交給平逆將軍延信,但是延信畢竟沒有十四的顯赫身份,也鎮不住那些蒙古王爺,他牽制住了策妄阿拉布坦,卻攔不住另外一人的狼子野心,這就是羅卜藏丹津。

  羅卜藏丹津是青海厄魯特蒙古首領,襲親王爵位,先前十四阿哥胤禎領大軍時,曾對他拉攏打壓,威逼利誘,將他穩在後方,不跟著起哄鬧事,偶爾也能幫清軍打打策旺阿拉布坦,但是十四奉皇命回京,接著又被扣押在京師,在前方的大軍等於群龍無首,羅卜藏丹津眼見康熙駕崩,十四又一時回不來,便起了反意,鼓動策妄阿拉布坦跟著自己一起鬧騰。

  此時,遠在京城的這邊,剛剛登基不久的胤禛見青海和碩特蒙古右翼貝勒察罕丹津護送□七世有功,就將他冊封爲黃河南親王,這就更引起羅卜藏丹津的不滿。

  就在上個月,羅卜藏丹津乘機召集青海厄魯特蒙古各台吉,在察罕托羅海會盟,煽動他們起兵反清。雖然青海蒙古內部並不個個都回應,特別是察罕丹津,因親近朝廷,便與羅卜藏丹津劃清界限,分道揚鑣,但是其餘一些部落,還是有些跟隨了羅卜藏丹津,使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到河洲、西寧附近。

  西寧守軍猝不及防,傷亡慘重,延信那邊則遠水救不了近火,消息以八百里加急傳送至京師,已是火燒眉毛的事了。

  胤禩二人沒料到軍情如此緊急,待到了養心殿,看了軍報之後,各自心裏都咯噔一聲,沈了下去。

  此時被召來議事的,除了他們兩人,還有張廷玉和佟國維,這就是雍正元年的重臣班底。康熙年間的許多臣子,老的老,病的病,連佟國維也已近古稀之年,鬚髮蒼蒼,不復當年英勇。

  但現在卻不是感歎這個的時候,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操心。胤禛看著西暖閣裏寥寥數人,這才深感自己手頭無人,至於沈竹和戴鐸,卻因掌握了太多機密之事,胤禛並不想讓他們展示於人前。

  “你們怎麽看?”

  佟國維道:“新皇登基,諸事未定,如今暫且不宜干戈,策妄阿拉布坦那邊還虎視眈眈地看著,一旦我們分出兵力,等於兩頭都受到夾擊。”

  胤禛點點頭,佟國維這是老成持重之言。“那依佟老看,該如何?”

  “奴才以爲,羅卜藏丹津要的,無非是錢糧罷了,可派人前往與之議和,暫且罷兵,待我們解決策妄那邊,再行商議。”

  胤禛猶自沈吟不語,十三忍不住出聲:“臣弟覺得,羅卜藏丹津的野心,必不止於此,他能在朝廷分心策妄阿拉布坦之際突然起兵判清,可見原先就有反意,只不過一直都在等待機會,眼下大軍無暇旁顧,正是他認爲最好的機會,所以這次就算派人去和談,也不會有什麽結果,倒不如朝廷出兵平叛。”

  張廷玉歎了口氣:“王爺有所不知,自康熙五十年大軍出征之後,戶部就有些吃緊,如今更是半分錢糧也撥不出來了,當年還是皇上著人清理戶部,抄了幾個貪墨的官員,這才有些進項,但現在若是要開戰,只怕入不敷出。”

  胤禛剛登基,就大肆冊封宗室,一方面是爲了施恩拉攏人心,另一方面也是顯示新帝寬宏大量,對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事實上除了老九和十四被軟禁于宮中,連追隨十四的平郡王訥爾蘇,胤禛也沒把他怎麽樣,僅僅是削了他的爵,將平郡王的爵位轉而賜給訥爾蘇的長子。

  而胤禩和十三,是最先被敕封的,二人分別被封爲廉親王和怡親王。

  十三神色動容,顯然是不知道這樁往事,更沒料到情況已是如此惡劣。

  被張廷玉一提,胤禛也是臉色微沈,先帝愛名,對於老臣尤其優厚體恤,就算他們貪墨錢財,只要數量不大,老爺子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胤禛繼承皇位,就等於接了這個爛攤子。

  一時之間,數人俱都沈默起來。

  胤禛擡眼便見那人微微皺眉,忽又舒展的模樣,不由柔下神情,詢問道:“胤禩,你怎麽看?”

  “臣弟于用兵一道不甚精通,西北之事只怕說不好。”

  胤禛卻笑道:“這倒無妨,你便說說好了,左右這裏也沒外人。”

  “佟中堂所說和議,臣弟以爲有必要,現下我們無力再出兵,派人和談也可拖延些時日,只是和談同時,還要做兩件事。一是派人去見察罕丹津以及其他不與羅卜藏丹津同流合污的部落首領,趁機拉攏過來,二是就近集結兵力,等待時機。”

  他說罷,其餘幾人都點了點頭。

  “就這麽辦吧,以如今情勢來看,也惟有如此了。”胤禛輕輕叩著桌面,“西北大軍群龍無首,需得派個人過去坐鎮,順道辦理集結陝甘兵力的事宜,依你們看,派誰去好?”

  十三道:“川陝總督年羹堯熟稔軍事,倒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他剛說完,就看見胤禩在朝他使眼色,心知必然又有什麽自己不清楚內情,但話已出口,要再收回去,卻也來不及了。

  年羹堯是胤禛在潛邸時的一員大將,兵權在握,坐鎮一方,若是胤禛想用他,剛才便不會問出那樣的問題,而是直接指派給年羹堯。先前胤禩看到年羹堯跪在胤禛府裏大半天,知道兩人關係已不如從前那般和諧無間,以胤禛的性子,只怕現在還是看在如今西北不寧的份上,才沒去動他。

  胤禩一邊想著,一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背上的傷口。

  剛才在烏雅氏那裏沒有覺得如何,現下也不知是站得久了,還是沒有上藥,那傷口有些發起癢來。

  胤禛雖在聽著十三說話,注意力卻一直沒落下這邊,胤禩的動作立時被他察覺,定睛一看,雙眼不由微微眯起。

  “十三,朕記得你早年,對練兵也頗感興趣的吧?”胤禛冷不防提起這茬。

  十三一愣,苦笑道:“臣弟在……足不出戶,這十年下來,只怕什麽都生疏了。”

  “生疏了,可以學,年羹堯負責調度陝甘兵力,你也可去從旁督戰,再者延信那邊,十四回來之後,沒個人坐鎮,朕也不放心。”

  十三聽出這弦外之音,眼睛不由一亮,他內心深處,自然十分渴望有朝一日能夠馳騁沙場,但自從十年前被康熙軟禁之後,他就慢慢地死了這條心,只是不曾料想,自己還有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的一天。

  胤禛見他表情,不由笑了起來:“怎麽,敢不敢接?”

  十三被他這一看,湮滅許久的豪情忽然又湧了上來,拱了拱手,聲音鏗鏘落地。

  “臣弟領旨!”

  胤禛滿意頷首,又交代了西北的一些事宜,指定派去議和的人,便讓衆人散了。

  “胤禩,你先留下。”

  幾人退至門口,卻聽見胤禛出聲,胤禩頓了腳步。

  “皇上?”

  “你過來。”

  屋裏就剩兩人,胤禛也不客氣,盯著他道:“把手擡起來。”

  胤禩莫名所以,擡起左手。

  “不是這只手!”胤禛惡狠狠道,將他另一隻手抓過來,動作看似兇狠,實則輕柔。

  “怎麽弄的?”

  他指的是胤禩手背上的傷痕。上面的血迹已經凝結了,看上去有些猙獰,但被馬蹄袖覆著,若不擡手,壓根看不到。

  “不小心劃到的。”他不提,胤禩倒忘了這茬,方才匆匆就來了,也顧不上去太醫院上藥。

  胤禛根本不信:“早上進宮的時候還沒見著。”

  胤禛無可奈何地笑道:“小傷口而已,不妨事的。”

  “是在永和宮弄傷的?那會朕跟太后吵了一架先走,你沒跟上,想必是留下來勸太后,”胤禛也不理他,兀自道:“是太后弄傷你的?”

  “不是,四哥,您就別瞎猜了。”胤禩想抽回手,卻被那人緊緊握著。

  “你不說我也知道。”胤禛冷笑道:“她拿朕沒有辦法,就把火發到你身上去了,好,真是好極了。”

  胤禩見他陰狠模樣,思及前世烏雅氏的結局,不由微微皺眉。

  “四哥,臣弟有一言相勸。”

  “說。”

  “太后畢竟是您的親額娘,縱然有再多不是,你我心裏明白,但天下人都看不見,若是有個差池,于您的名聲,只怕就不好了。”

  胤禛沈默半晌,淡淡道:“你說的朕又何嘗不知,只是每回見面,她都要提十四,在她眼裏,只有十四一個兒子,朕這皇帝,在她看來,竟似來路不正,搶了她小兒子的一般!”

  說至最後,已是冷笑連連。

  胤禩歎了口氣:“四哥的委屈和苦楚,臣弟都明白,可太后年紀也大了,需得好言相勸,老人家年紀越大,越是執拗,如果母子爲此爭執,唉……”

  他沒有說下去,胤禛卻明白,正如春秋時鄭莊公一樣,他的母親武姜,同樣是他的親生母親,同樣萬般不待見他這個長子,反而處處維護小兒子叔段,可聰明如鄭莊公,對此也沒有一點辦法,最後還得想出一招“黃泉見母”來表示自己沒有違背誓言。

  說到底,就算他是皇帝,也不可能爲所欲爲,孝道二字,就壓在他頭上,天下人都在睜大眼睛看著,皇帝到底會怎麽處置他的親生母親。

  “朕知道了,過兩天朕再去給太后請安,先讓她消消氣吧。”

  胤禩見他平靜下來,便想抽回手,冷不防那人將他往反方向一扯,他一個踉蹌,摔入對方懷裏,瞬間被壓在身上。

  胤禛看著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不由好笑,低下頭親了一口,方道:“這些日子想你想得緊,可就是近在咫尺,卻不能抱,不能親,朕終於知道,當初你爲何怎麽都不肯當這個皇帝了。”

  “臣弟才能不及皇上萬一,自然無緣皇位,皇阿瑪英明,這才傳給您……”胤禩被他壓得呼吸困難,忍不住伸手去推他。“先起來!”

  “不喊皇上了?”胤禛一笑,轉而微側身體,免得壓到他,一邊伸手將他擁住。

  “就算沒法留你過夜,抱一下還不成麽……”聲音因爲他將頭埋入對方頸窩,而有些含糊不清。“可真累……等哪天天下太平了,朕就退位,咱們雲遊四海去吧!”

  胤禩知他只是隨口一說,不由失笑:“西北不寧,國庫空虛,還有殺不完的貪官污吏,等著英明的皇上去決斷,這天下只怕永遠都需要您!”

  “我不管!”對方擁得更緊,回答也有些任性,渾然沒有方才雷厲風行的帝王模樣了,反而讓胤禩想起二人小時的光景。

  他歎了口氣,放鬆身體,輕輕拍著對方的背。

  自康熙駕崩之後,二人第一次擁在一起,卻忽然之間,有了一種相依爲命的感覺。

  胤禩回府時,已是華燈初上。

  如往常一樣,用完飯,父子二人坐在偏廳,胤禩問起功課,弘旺則一一答了,又說起今日在上書房的趣事,逗得胤禩開懷不少。

  弘旺今年已有十一,從胖乎乎的寶寶到如今俊秀挺拔的少年,讓胤禩頗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感慨,加之弘旺對外聰穎早熟,少年老成,在阿瑪面前卻依舊依賴親密,所以父子倆相處,不似別府那般嚴肅刻板,反倒有些同輩人的隨和味道。

  “阿瑪……”弘旺幫他捏著肩膀的動作忽然停下來,欲言又止。

  這是一直以來的習慣,自弘旺七歲那年開始,每回胤禩從外頭回來,弘旺總要幫他按捏肩膀,說是盡孝,胤禩說也不聽,心中感動,便也由著他去了。

  “怎麽了?”兒子難得有這般猶豫的神態,胤禩奇道。

  弘旺遲疑半晌,方道:“您一直沒有娶新額娘,是不是因爲我?”

  胤禩一怔,沈下臉色。“誰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不是……”弘旺臉上浮現出扭捏的神情,道:“我聽弘春他們說……嗯,也不是,總而言之,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左擁右抱的,像別的府裏,弘春他們都有好幾個額娘,可我們府裏……”

  “阿瑪!”他吞吞吐吐半天,下定決心似地道,“您若是喜歡,也多娶幾個額娘進府來吧,我聽說男人是憋不得的!”

  他最後一句話剛說完,只聽見噗的一聲,胤禩半口茶還沒喝下去,全數噴了出來。


☆、誅心

  “阿瑪!”弘旺忙幫他撫背順氣。

  胤禩止了嗆咳,卻有些哭笑不得。“你這話是從哪里學來的?”

  弘旺眼裏的狡黠一閃而過,憨憨笑道:“這麽說這府裏不會有繼福晉了?”

  胤禩一眼就看破他的小心思,伸出手捏住他的臉頰往旁邊拉,暗自可惜兒子的臉不如小時候那般胖乎乎了,雖然觸感依舊不錯。

  弘旺哎喲一聲,沒有反抗,依舊笑嘻嘻的。

  “你不希望阿瑪娶繼福晉?”把皮球又踢回去。

  “兒子不希望有人煩著阿瑪。”弘旺眨眼,一派無辜。

  胤禩敲著他的頭,卻也沒想過隱瞞,笑道:“阿瑪不想娶繼福晉,誠如你所說,麻煩太多,現在府裏就很好,你張額娘管事,我很放心。”若是妾室還好說,繼福晉畢竟是正正經經的嫡妻,要上玉牒的,將來若誕下一兒半女,難免又要爲自己的兒女打算。

  再說那個人,也未必肯讓他娶。

  話鋒一轉,卻是落在兒子身上。“剛才聽你說起弘春,你時常與他往來?”

  弘旺見父親問起正事,便斂了玩笑之色,搖頭道:“我平日,也就與大阿哥親近些,還有十叔家的弘暄,至於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不過弘春雖不是十四叔的嫡子,性情卻還溫厚可親,原先與他的話還多些,自從十四叔出了事,他似乎有點鬱鬱寡歡,每天也不怎麽說話了。”

  他口中的大阿哥,便是弘暉,如今也有十四歲了,胤禛正打算明年便讓他在戶部跟著學些差事,他做事務實,不喜浮誇,有康熙年間諸皇子的先例在,更不會讓自己的兒子當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皇阿哥。

  “弘明呢?”弘春是側福晉舒舒覺羅氏所生,弘明則是嫡子。

  “弘明平日裏不與我們玩在一塊兒,如今更是消沈,只是他雖有些傲氣,可也不是壞心眼,若能多加管教,當會成器。”

  弘旺侃侃而談,評價公允,並沒有刻意貶低某一個人,眼中光彩閃爍,也全無平日裏對父親的依賴,胤禩暗暗點頭,心道自己上輩子在這個年紀時,未必有他這份心胸和洞察力,一面又不由擔心他過於聰明而遭了人嫉。

  可憐天下父母心,身份顯赫如胤禩,在對待兒子的問題上,也沒有比旁人超脫多少。

  “你看當今皇上的幾位阿哥裏,各自如何?”

  弘旺聞言有些猶豫。

  胤禩看出他的謹慎,讚賞一笑:“這裏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但說無妨。”

  當今皇帝,有三名皇子。

  長子弘暉,是皇后那拉氏所出,正宮嫡子,年長而有德,如今雖然還未封爵,胤禛也不曾流露過讓哪個兒子繼承皇位的意思,但衆人的目光,無疑大多放在弘暉身上。齊妃李氏所出的弘昀早夭,留下一個三阿哥弘時,剛進上書房不到兩年,也頗有些聰明伶俐的味道,還有一位裕嬪耿氏所生的五阿哥弘晝,剛滿周歲,與兩位兄長年齡差距太大,尚且什麽潛質也看不出來。

  比起先帝的二十多個兒子,胤禛實實在在算得上子嗣單薄。

  “大阿哥與兒子要好,自不消說,五阿哥太小,還看不出來,餘下一個三阿哥,”弘旺搖搖頭,“兒子不大喜歡他。”

  “,他哪里不好?”胤禩來了興趣,他心中對這三人,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斷,但他更想聽弘旺如何說。

  “器量狹小,不能容人,兒子與大阿哥走得近,三阿哥見了我,便不大歡喜,那種目光,讓人見了心裏不舒服,可他非還要裝出一副笑臉,來跟兒子套近乎。”

  胤禩點點頭,摸了摸他的頭,歎道:“寶寶,委屈你了。”

  胤禩與十三得皇帝重用,又是天子親弟,位高權重,自然有無數人巴結討好,連帶著他們的兒子在宮中,也不得安寧。如今胤禛未曾確定阿哥們的名分,就連弘晝這樣的身份,自然也要來拉攏弘旺。

  “阿瑪無須擔心,我長大了,自然要爲阿瑪分憂。”弘旺挨著他,道:“您如今太辛苦了,再過得幾年,您就跟皇上四伯請辭,回家養老吧,到時候我也能辦差了,我養你就成。”

  胤禩聞言樂不可支:“我家寶寶可也會養家了,你拿什麽養我,你娶媳婦的錢,可還得阿瑪來攢呢!”

  “我不娶媳婦了,以後我們父子倆兩個人一塊過,我要陪著阿瑪一輩子的。”弘旺發下宏願,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認真。

  “胡鬧!”胤禩笑得喘不過氣。

  皇宮裏正批閱奏摺的某人打了個噴嚏,還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被覬覦了。

  雍正元年十月,宗人府上疏,新帝即位,其他人應避帝王諱,姓名中不能出現同字,胤應改爲允,而十四阿哥胤禎因禎字又與皇帝名諱中的禛同音,故改爲禵。帝允,但特諭二人可以例外,即惟獨廉親王胤禩,與怡親王胤祥,可繼續使用胤字,無須避諱,以示恩寵。

  同月,帝從直隸巡撫李維均所請,在直隸率先實行丁銀攤入田賦一併徵收,即“攤丁入畝”,數月之後,見成效卓著,又推行全國。

  雍正元年十二月,於康熙年間被擱置的八旗生計,複又提上日程。廉親王胤禩上折請求廢除八旗不能經商務農的規定,帝朱批應允,下發八旗,開始實行。

  其策主要有三:

  一是允許旗民務農經商。

  二則嚴厲查處旗人酗酒、唱戲、賭博等惡習,京城九門以內不允許開設戲園子,凡開圈聚賭者,一經查處,重則處以流刑,輕則杖責。

  三是八旗每旗各派兩千名壯年男丁,前往東北、西南等荒涼處屯田開荒,去期三年,若表現優異者,回來時則直接授予武職實缺,八旗軍隊中不思上進者,則被替換前往,如此反復,縱皇親國戚,亦不能例外。

  攤丁入畝和八旗生計措施一出,前者觸犯了全天下地主仕紳,達官貴人的利益,後者則讓懶惰成風的八旗子弟無所遁形,但當今皇帝雷厲風行,乾綱獨斷,但凡有能力反對他的兄弟,不是被圈禁,就是站在他那一邊,加上連簡親王雅爾江阿、佟家也一力贊成,旁人雖然滿心腹誹,卻也不敢公然反對。

  如此下來,國庫儘管依舊不甚充裕,但也不比之前那般捉襟見肘,胤禛神采奕奕,將精力大半放在這些政務處理上,也不見疲態,只苦了周圍一干近臣,胤禩與張廷玉等人更是每日不到酉時也不能回家。

  胤禩揉揉眉心,合上卷宗。

  眼瞅著天色逐漸暗下來,終於可以回府歇息一會。

  “諸位也都回去吧,時辰不早了。”因著近來事務繁多,連帶整個戶部的人也跟著他一起沒日沒夜地忙著,胤禩坐鎮在此,他不走,其他人更不好走。

  戶部尚書張鵬翮笑道:“王爺先回去罷,下官這還有點事,一併料理了,免得明日來又麻煩。”

  胤禩爲人隨和,與風風火火,冷肅嚴厲的皇帝放在一塊,堪稱鮮明對比,在皇帝那裏飽受風霜摧殘的官員們,再與胤禩相處,頓時覺得如沐春風。

  這張鵬翮前些年因治河一事曾受康熙訓斥貶職,胤禛登基之後,便又將他拔擢上來,與胤禩共事,他爲官清廉,卻不是不知變通,迂腐刻板之輩,故而胤禩與他也頗爲相得。

  “你不走,你底下那些人怎麽好走,你就當體恤他們,別在這裏耗著好,有什麽事,明兒再辦!”胤禩一邊起身,卻冷不防眼前一黑,往前踉蹌了一下,幸而張鵬翮眼明手快,趕緊出手扶住他。

  “王爺?!”

  “沒事。”胤禩擺擺手,靜待暈眩感和雙目不適的感覺褪去。

  旁的官員看到此景,也忙圍上來詢問。

  張鵬翮見他臉色不好,不由道:“不若請太醫過來看看吧?”

  “就是起身急了點,老毛病了。”胤禩笑了一下,不以爲意。

  每當勞累時,雙眼的痛感就要劇烈些,這是當年去山西平陽落下的毛病,太醫來來回回也只會讓他靜養,許多年下來,胤禩早就習以爲常,也不當回事。

  “病從淺中醫,下官看王爺氣色欠佳,這些事情其實下官們也辦得來,您還是多歇息著好。”張鵬翮勸道。

  胤禩籲了口氣:“出旗民往東北屯田一事,尚有八旗旗主和宗人府幫襯,這邊光是攤丁入畝,也夠各位忙活的了,我怎可不以身作則,再說過了這一陣,也就可以喘口氣了。”

  他頓了頓,又對其他人笑道:“大夥多加把勁,等事情告一段落,王爺請你們上何氏酒樓吃酒席去。”

  衆人自然紛紛笑應。

  又說了幾句,胤禩便讓他們各自散了。

  出了衙門,陸九早已等在那裏,旁邊停了一頂軟轎。

  “爺,回府去?”

  胤禩想了想。“進宮。”

  他手裏還揣著一份條陳,是關於八旗生計的一些想法,趁著這會兒剛寫完,想著先送進去給那人看,左右此時西暖閣的燭火必然是亮著的。

  到了那裏,果不其然,西暖閣裏燈火通明,那人正手裏端著碗熱氣騰騰的八寶粥,一面還抓著本奏摺在看,見胤禩一來,丟下奏摺,連龍靴也不穿了,就下榻走過來。

  “誒,皇上,小心地上涼!”蘇培盛忙上前拿了靴子要給他穿上。

  “多事!”胤禛咕噥一句,仍自己套上靴子,疲倦的面色仍不掩喜悅。“你吃過沒?”

  胤禩一笑,同樣是滿臉風塵倦色。

  “還沒,剛寫好的條陳,想著宮門還沒落下,就趕著送過來給皇上瞧瞧。”

  蘇培盛極爲機靈:“那奴才這就給王爺拿些吃的來?”

  不待胤禩回答,胤禛已道:“快去!”

  又對胤禩招手:“快到炕上來暖暖,走了一路,外頭冷吧?”

  蘇培盛識相地退了出去,又輕輕闔上門。

  “不若今晚就在宮裏頭留宿吧,也別回去了,這天色都晚了。”

  “於禮不合。”胤禩確實冷了,也不推辭,便坐到胤禛的對面。

  胤禛瞪了他一眼,伸手將他拉過來,一把抱住,用自己的體溫暖住他冰冷的身體。

  “這裏是議事的地方,先帝時也有臣子徹夜商議政事被留宿於此的,有什麽於禮不合?”

  說罷又把自己沒動過的點心碟子挪過去。

  “你先吃點暖暖胃,吃的一會兒就送來了。”

  胤禩點頭,隨手拿起一塊塞入嘴裏,也不知嘗出滋味來沒有,便將條陳遞給他,一邊想從他懷裏掙出來,這皇帝抱著王爺,若是傳了出去,只怕他們這君臣二人的臉都不要了。

  胤禛卻不肯放手,登基之後,養心殿已成了他常駐之地,守衛與保密性自然是極妥當的,再說還關著門。

  看了片刻,他咦了一聲,全副心神都放在上面,抱著胤禩的手松了些,他趁機掙開,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去。

  “開禁採煤,分産承耕……嗯,遷移宗室回駐盛京?”胤禛輕輕念出聲,忍不住擡起頭看著他,有些驚訝。

  胤禩苦笑:“這最後一條乃是下策,非到萬不得已,不能實行,臣弟只是怕如今八旗人口日益增多,卻大都不事生産,窩在京城這塊繁華之地,長久下去,後果堪虞,倒不如命這些人遷回龍興之地。”

  胤禛點點頭:“此策一出,必招來不少宗室反對,現在還不至於到那一步。”

  胤禩歎道:“若真有那一天,一切罪責由臣弟來擔就是,反正先前破除八旗子弟不得經商務農的祖制時,已是千古罪人了。”

  他只是想將上輩子沒能做到的事一一做了,古往今來那些意圖改制變革的人,沒有一個能有好下場,只是他這死過一遍的人,對這些身後榮辱,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這是朕首肯的,若有罪責,也該由朕一力承擔,與你何干?”胤禛不悅道。

  胤禩一笑,引開話題:“四哥似乎愁眉不展,可有什麽需要臣弟效勞的?”

  被他這一提,胤禛拿起手邊一份摺子,丟在他面前:“總有一天,朕要將這些貪官都一一剷除。”

  胤禩打開一看,摺子是蘇州織造李煦寫的,裏頭說的不過是些尋常瑣事,例行請安,先前江南三大織造依附先帝的十四阿哥,可到最後皇位歸屬卻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以康熙與他們的關係,竟也從無透露半點風聲,三家之中,以李家最爲活躍,也最招胤禛的恨。

  “李煦這是想討好四哥,在摸您的喜好呢。”胤禩看罷,微微一笑。

  胤禛冷哼一聲:“朕還用不著他的討好!”

  胤禩瞧見他眉間隱忍的煩躁,心知他這些日子以來被層出不窮的政事壓得喘不過氣來,後宮又因烏雅氏鬧得不安寧,只怕他現在不過是在苦苦壓抑自己想要發作的衝動,不由撫慰道:“四哥且再忍耐些時日,此時若沒個由頭,不好動手。”

  “西北那邊可還缺了些銀兩,碰巧可以抄了他們填補!”胤禛冷笑一聲,忽然覺得屋裏溫暖得有些燥熱,不由下榻走了幾步。

  “你說朕是先從京城查起好,還是從江南那邊開始徹查好?”不待胤禩回答,他又來回踱了幾步。“京城這邊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江南山高皇帝遠,要查出什麽只怕不易,你在康熙三十六年不是去過一趟揚州嗎,那會兒……”

  他一邊說,一邊轉頭去看胤禩,聲音夏然而止。

  只見那人手撐著額頭,身子歪在桌邊,已經累極睡著了。

  那頭蘇培盛端了點心輕輕推門進來。

  “皇……”

  剛說了一個字,便被胤禛制止,再一看胤禩的模樣,他也不敢出聲了,放下東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臨出門前,還看見皇帝脫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廉親王身上。

  旁邊矮桌上,還疊了小山高的奏摺。

  他輕輕闔上門,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本是想請王爺勸勸萬歲爺不要那麽辛苦,可現在看王爺的樣子,竟也沒比萬歲爺好多少,倒還不知道誰勸誰了。

  ——————

  十二月裏,寒風最凜冽的時候,十三卻要動身前往西北,同行的還有敦郡王,先帝十阿哥允俄。

  原本名單裏並沒有他,但允俄聽說十三要去西北,忙不叠也進宮自動請纓,也不知他是怎麽說的,竟也說得胤禛同意他前往,還是以十三副手的身份。

  胤禛比照十四當初出征的規制,給了他們一個盛大的送行禮,十三與允俄兩人騎在高頭大馬上,眉宇間顧盼飛揚,一身袍子迎風獵獵作響,仿佛又回到少年時英姿勃發的情景,十三在那十年中,腿腳受寒落下病根,卻也等不及春暖花開的時候,便急著想要上路。

  爲免路上風雪大,十三舊病復發,胤禛還特地指派了一名太醫隨行,又賜予十三與允俄二人以欽差的身份,配給一千精兵,令他們便宜行事。

  “到了那裏,別忘了來信,十三弟腿腳不好,你就多擔著些了,你們倆在京城的家眷,我會使人多照料的。”胤禩與允俄並肩而行,胤禛則與十三走在前頭。

  “八哥放心就是,只是有一事,我還放心不下。”允俄拍著胸脯,豪氣幹雲道,末了又有些猶疑起來。

  “但說無妨。”

  “老九的事情……”允俄欲言又止,歎了口氣:“他也是被豬油蒙了心,一條胡同走到黑了,可我跟他,畢竟是自小打到大的情份,不忍見他就那麽圈一輩子,若是有機會,還請八哥求個情,看能不能將他放出來,只怕經過這一遭,他也該悔悟了。”

  “你放心吧,皇上指不定會網開一面的,若是不成,我去會盡力去想辦法。”

  話雖如此,他心裏卻不確定,當初老九和十四被軟禁在宮中,而不是宗人府,胤禩本也以爲這樣意味著胤禛不會將他們關太久,但眼見一年過去了,他卻絕口不提,胤禩根本不知他心裏頭對這件事是怎麽想的。

  允俄點點頭,感激道:“我們倆自小頑劣,是八哥照拂良多,這次我能去西北,也是多虧了八哥從中斡旋,否則以我和老九的關係,只怕這輩子也出不了京師吧。”

  胤禩失笑,這事他還真沒說過一句話,全是那位的決定。

  “你太高看我了,若是皇上不同意,我說再多又有何用,全是你自個兒做人明白,才有今日的福祉,此去路程遙遠,風沙漫漫,多加珍重小心,我可還等著你回來,咱兄弟幾個大醉一場的!”

  允俄大笑,與他擊掌爲誓:“定不負今日所言,八哥等我們回來!”

  此時前頭胤禛也與十三話別完畢,十三朝胤禛一拜,翻身上馬,又轉身向他拱了拱手,隨即一揚繮繩,往前馳去。

  允俄見狀,也朝胤禛跪拜話別,上馬追隨而去。

  塵煙滾滾,將二人身影湮沒其中,再難辨別。

  胤禛回到宮中,聽得宮人來報,說烏雅氏要見自己,他近日心情煩躁,想也沒想就要回絕,卻思及前些日子胤禩所勸,不由心念一轉,著宮人先去稟報,他隨後便至。

  到了永和宮,卻見那拉氏早已在那裏,與烏雅氏有說有笑,而且看皇后神色,也頗爲欣喜,胤禛心下奇怪,面上卻中規中矩朝烏雅氏請安行禮。

  “罷了,行什麽禮,起來吧。”烏雅氏見了他,神色雖不如看到皇后那般慈靄,但也沒了前些日子的冷硬。“方才皇后還和哀家說,這正月就快到了,先帝的喪期也過了,這宮裏頭怪冷清的,正可以好好熱鬧一番。”

  胤禛看了那拉氏一眼,點點頭道:“應該的,皇額娘想怎麽操辦,告訴皇后一聲就好,您別太累了,屆時把弘明弘春他們,都接進宮來陪您住幾天。”

  烏雅氏聽他主動提起,面色又好了不少。“那樣就顯得老婆子偏心了,傳出去對皇帝的名聲也不好,若是要接,就把幾個年紀小點的孩子都接進來,像老十的孩子弘暄和老十三的孩子弘昌,他們的阿瑪去了那麽遠的地方,皇帝正該好好撫慰一下他們的家眷。”

  胤禛見生母這一番話下來,也有了些母儀天下的自覺和氣度,不由笑道:“都聽皇額娘的。”

  烏雅氏滿意頷首,又道:“這幾日聽說因著西北和八旗生計的事,皇帝都沒能睡個囫圇覺?”

  不待胤禛回答,便續道:“新朝新氣象,忙些也是正常,後宮不得幹政,哀家是記著的,只是我瞧皇帝氣色不大好,還要多保重才是,這江山社稷,現在就指望著你一人了。”

  “皇額娘放心,兒子會注意的。”

  那拉氏見他們母子相談甚歡的模樣,抿唇一笑,藉口還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皇帝還沒用午膳吧,不若今日就留下來一起?”烏雅氏從未對兒子如此和顔悅色過,見他面色柔和的模樣,心頭也有些不自在,不由問道。

  “如此就有勞皇額娘了。”胤禛一愣,也不推辭。

  眼前的人,畢竟是十月懷胎生下他的生身之母,就算再怎麽偏愛十四,內心深處,總還渴望著她有一天回過頭來,也能發現自己的好,只是經歷了太多失望的他,此時雖還有些意外烏雅氏的行止,也不敢抱著太多希望。

  用膳時母子交流不多,但也沒有以往那般僵硬的氣氛,胤禛這才漸漸放下心來,略略有些驚喜。

  莫不是老天爺開眼,這生母終於也對自己和顔悅色起來,他只盼著這樣的場景,不要輕易消散。

  興許是聽到胤禛的渴望,接下來的幾天,胤禛每日昏定晨省,到永和宮請安,母子倆也不再見面就爭執,反倒頗有些和樂融融的景象,胤禛只當胤禩和那拉氏的勸告起了效果,被烏雅氏聽進去,便也有些高興。

  眼瞅著正月將近,一日胤禛下朝,又到永和宮去,烏雅氏也照例留他用膳,席面看上去比平日的還要豐盛幾分。

  胤禛詫異道:“這可是有何喜事?”

  烏雅氏強笑道:“哪里有什麽喜事,不過是見你平時用得少,特地讓他們多做了幾道菜,想著讓你多吃點。”

  胤禛心頭一暖,也沒注意她神色有異,便笑道:“皇額娘有心了,不過朕不大愛吃葷菜,平日也多以素菜爲主。”

  話雖如此,卻還一面握箸去夾起一塊咕嚕肉,送進嘴裏。

  烏雅氏見他神色愉悅,想了想,終是忍不住開口道:“既是年節將近,你那兩個弟弟一直被關著也可憐,不若將他們放出來吧。”

  胤禛停了動作,微微皺眉。

  他雖不喜烏雅氏又提起十四,但這些日子畢竟母子相處也融洽,他不願因爲這件事情生了嫌隙,便想著該如何解釋。

  烏雅氏見他不言語,只當胤禛不願,不由急了起來,話也脫口而出:“你若不肯放人,這節哀家也不想過了!”

  胤禛生平最恨別人要挾,聞言立時沈下臉色。

  “皇額娘這是何意?”

  烏雅氏看著他,一字一頓道:“十四是你同母弟弟,也是我的親生骨肉,你怎的就狠心至此,非要將我們母子倆相隔,看著老婆子思念愛子而死才甘願,是也不是?”

  胤禛也不辯解,只冷笑道:“是又如何?”

  烏雅氏氣得發抖:“好好,沒想到哀家竟生了個白眼狼,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下文是什麽,她卻沒說出來,瞧著胤禛的眼神,竟似仇人一般。

  胤禛不再看她,起身徑自往門口走去,身後傳來碗碟被摔至地上的聲響,他也沒再回頭看過一眼。

  ——————

  自奪儲失敗之後,允禟便與十四被分別軟禁於皇宮內的偏殿中,那地方相當於冷宮,沒有皇帝的手諭,誰也不准入內。

  胤禩去時,帶了禦賜的權杖,侍衛們認得他的身份,也不敢多加攔阻,便讓他進去了。

  胤禛倒沒有苛待他們,殿內擺設一應俱全,只是偌大宮殿空蕩蕩的,就只有一個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應,以允禟與十四的身份,自然受不了。

  “八哥!”允禟正坐在窗前發呆,見了來人,一怔之後便撲將上來,驚喜交加。

  “是不是讓你來放我出去的?!”

  胤禩看著他狂喜的神態,有些不忍,回手扶住他的臂膀,安慰道:“你先坐下,我是來看看你的。”

  允禟眼中的光彩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他放開抓著胤禩的手,失魂落魄地回到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再不開口。

  胤禩看了他半晌,見他除了消瘦一些,也沒有被苛待的痕迹,便放下心來,實際上他這麽長時間都沒來探望允禟,也抱著希望他經此磨難,能夠大徹大悟的心思,存心讓他多吃點苦頭。

  “宜妃娘娘被接到五哥府上頤養天年,你府裏頭那些人,我也使人照顧著,他們一切都安好。”

  見他不說話,胤禩也不著急,自顧倒了杯茶,又坐在另一張椅子上。

  允禟苦笑一聲:“多謝八哥了。”

  胤禩正色:“你別謝我,該謝的是皇上,以你的所作所爲,若不是皇上開恩,只怕這會兒抄家流放,也在情理之中。”

  允禟有些頹喪:“我已經後悔了,可是後悔又能怎樣,十四被囚禁的地方離我這裏不遠,我夜夜都能聽到他的喊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過得比我還慘,只盼我有生之年還能出去看一看額娘,也就無憾了。”

  “你後悔了,還不行,得知道自己錯在哪里,當初我是怎麽勸你來著,你不但不聽,還嫌我多事。”胤禩頓了頓,“老十請纓去西北了,臨走前還托我多照看你。”

  允禟苦澀道:“老十總算償了他的夙願了,是我這個當哥哥的沒用,連送他一程都不行。”

  胤禩看著他坐在那裏低著頭,就想起兩人小時候的模樣,不由拍拍他的肩頭。“你若肯聽我一句勸,別再摻和那些事情,八哥怎麽也要保你平安出去。”

  允禟一愣,隨即狂喜。“八哥?!”

  胤禩一笑:“怎麽,這裏待得舒服,不想出去了?”

  “當然不是了!”允禟也顧不上儀態了,緊緊握住他的手,一邊將他抱住。“八哥,我的好八哥,我就知道你沒忘了我,從小到大,就你和老十對我最好,都怪我被貪欲蒙了腦袋,此生若能出去,定然不會再重蹈覆轍!”

  “你莫高興得太早,我也只能盡力而爲,成與不成,還要看你自己了。”胤禩笑道,先前他曾試探地詢問過胤禛,知道對方並沒有置允禟於死地的意思,只不過想關他個幾年,讓他徹底失去爭勝之心。

  畢竟這輩子少了自己的因素,允禟與胤禛之間也並沒有結下死結,充其量不過是個從犯,不至於落得被圈禁到死的下場。

  只是十四那邊……

  胤禩暗歎了口氣,沒有再想。

  又與允禟說了幾句,胤禩從偏殿出來,忽地眼睛一疼,腳下正巧踩空了臺階,往前摔了一下,幸而趕忙抓住手邊的欄杆,才免於滾下臺階的命運。

  守在門口的侍衛嚇了一跳,忙上前過來扶。

  “王爺!”

  “我沒事。”他擺擺手,拿出一個裝著碎銀的錦囊放在他手裏。

  “多謝了,這個賞你們,給兄弟們拿去吃酒。”

  “這……”那侍衛漲紅了臉,有點遲疑。

  “權當多謝你們平日裏對九弟的照料。”胤禩笑了一下,不容他推辭,也沒再多耽擱,便往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胤禩去的時候,正趕上了胤禛心情不大痛快。

  從烏雅氏那裏回來,又收到年羹堯的摺子,上頭說了自己的種種難處,末了還是一句話,想要錢糧。

  他將奏摺狠狠摔在桌子上,心中難掩煩躁。

  胤禩雙目隱隱作痛,便沒瞧見胤禛的面色,只是直接說了自己的來意。

  “皇上,將人軟禁在偏殿,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傳出去只怕也讓世人誤解,眼見年節將近,臣弟懇請讓允禟回府與家人團聚。”他的話說得很婉轉,只是時機有些不對。

  胤禛心頭本就有氣,一聽他提及允禟,又想起十四,不由火冒三丈,可眼前之人畢竟不同,故而他仍舊強壓著怒火,淡淡道:“此事暫且不提。”

  胤禩一怔,道:“老十去西北前,也曾托臣弟照料允禟,方才臣弟去看過他一回……”

  胤禛打斷了他,冷冷道:“你去看過允禟?怎的沒跟朕提?”

  眼前視線有點發暗,胤禩不由微微擰眉。“是臣弟做得不妥,請皇上降罪,只是允禟究其罪責,終不至死,皇上仁慈,何不……”

  “誰說他罪不至死?”胤禛冷冷一笑,隨手抓起一份文書,就往胤禩跟前擲去。“你看看上面寫的是什麽?”

  不待胤禩拿起來看,他又道:“你知道他們做了什麽?老九和老十四派人在民間散佈民謠手稿,說朕的皇位是搶了老十四的,說朕謀害先帝,現在還苛待生母!”

  胤禩大吃一驚,蹲下身欲拿起文書,卻有些站立不穩,不由彎下腰按住青石磚,看上去倒似跪地請罪。

  胤禛壓根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只覺得滿腹火氣,偏偏眼前之人還不理解自己,不由越發沒了理智。

  “你也不過就是一個臣子!奴才!憑什麽覺得有權幫允禟求情?是不是這些年朕太寵你,以致于你連分寸是什麽都不知道了!老九和老十四他們敢做這樣的事,就不要怪朕無情,朕瞧著他們連愛新覺羅的子孫也不屑做了,不如就改名叫阿其那和塞思黑罷!”

  最後一句話入耳,胤禩只覺得一股腥甜忽然湧上喉頭,讓他手腳酸軟,他定了定神,困難道:“臣弟有罪,臣弟該死……”

  胤禛口不擇言,說了一通,但話一出口,自己就後悔了,只是他性情倔強,在生母那裏發不出的火,見了最親近的人,自然傾瀉而出,此時更是拉不下臉去道歉,頓了半晌,只能生硬道:“那你跪安吧,沒朕的宣召,先不必進宮來了。”

  胤禩慢慢起身,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行完禮,又如何一路出了宮上了轎,只覺得腦子渾渾噩噩,亂成一團,連帶著心口也如同堵了一團棉花,讓人喘不過氣。

  轎子行了一路,終於停下。

  簾外傳來陸九的聲音。

  “爺,到家了。”

  他呼出一口濁氣,抓著轎子裏的橫梁,摸著簾子走了出去。

  “爺?”陸九瞧著他面色有異,不由上前一步。

  只聽得胤禩慢慢道:“陸九,我瞧不大見了,你過來扶我一把。”

  陸九一震,只當自己聽錯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半晌,他的手一抖,另一隻手拿的東西,卻連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猶不自知。

  胤禩兀自面色平靜,站在那裏。


驚 夢


  那個人,總是習慣站在他右手邊靠近矮桌的地方,因爲這個位置正好方便自己將批過的奏摺遞給他。

  那個人,總是習慣在別人說完之後,再說自己的想法,語調不急不緩,甚至帶了股靜水流深一般的柔和,聲音不大,卻總能讓別人注意到。

  就連早朝的時候,也忍不住去搜尋他的身影。

  啪的一聲,看了一半的奏摺化作滿心煩躁,被丟棄在地上。

  蘇培盛不敢說話,忙上前拾起,又輕輕闔上,放在案邊。

  “誰讓你撿起來的!”胤禛罵道。

  蘇培盛跟了他幾十年,也早就熟悉自家主子的脾氣,聞言立時跪下請罪。

  “奴才該死!”

  胤禛一肚子火發不出來,恨不得上前踹他一腳。

  終究還是沒有這麽做,他下榻,穿靴,大踏步走了出去。

  蘇培盛忙爬起身,跟在後面。

  屋外也沒什麽好看的,無非是白雪皚皚,連琉璃片瓦都被覆於一片冰雪之下,白茫茫的長巷子似乎一眼看不到邊際。

  這座紫禁城很寂寞。

  紫禁城中的人卻比城還要寂寞。

  先帝當年,雖然富有四海,佳麗三千數不勝數,可到了晚年,諸王奪嫡,爭得你死我活,滿朝文武,後宮嬪妃都有自己的小算盤,在他內心深處,未必也是不寂寞的吧。

  胤禛站在樹下,擡頭看著滿樹雪影下的梅瓣,突然想起別人都盼著冬去春來,那個人卻獨愛寒冬臘月的時節,因爲他的額娘最喜歡在冰天雪地中盛放的梅花。

  “培盛。”

  “奴才在。”蘇培盛忙趨前一步。

  “他有多久沒進宮了?”

  蘇培盛知道他指的是誰,便道:“回萬歲爺,王爺整整有十九日未進宮了。”

  “這麽久?”胤禛一怔,繼而一哼:“朕不召他,難道他就不會遞摺子請見麽?”

  蘇培盛自然不敢吭聲,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在皇帝面前是透明的。

  不承認自己每天都在想他。

  不承認自己放不下帝王高高在上的尊嚴主動去找他。

  一聲脆響,樹枝自手中折斷,上頭的雪也跟著簌簌落下,灑了滿手。

  仿佛仍不解氣,他將樹枝狠狠丟在地上,龍靴踩在上面,走了。

  胤禛慢慢走回養心殿,卻看見大阿哥弘暉站在門口,低頭踟躕,不知道在猶豫什麽,見了他們走近,忙上前行禮。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十四歲的少年,已經長得俊秀挺拔,連行禮請安,一舉一動,亦表現出進退有據的模樣。

  胤禛看著他,恍惚有些歲月飛逝的感覺。

  “怎麽這個時辰來請安?”

  弘暉欲言又止:“啓稟皇阿瑪,弘旺已有十來日告假,未曾到上書房念書,兒臣未有皇命,不能輕易出宮,是以……”

  他與弘旺是自小的交情,比一般的親兄弟還要親,雖然兩人長大之後,身份有別,並不如過往那邊親熱了,可弘暉爲人念舊,仍將弘旺當成心目中最重要的弟弟。

  如今若不是自己不便出宮,早已到廉親王府上去探望。一連十數日,弘旺只遞了病假,也並沒有請太醫,弘暉自己按捺不住,讓宮裏一個老太醫出宮去給他診脈,可那太醫回來之後,問起詳情卻只是唯唯諾諾,說不出個所以然,弘暉這才有些急了。

  胤禛一愣,卻仍微微皺眉:“就因爲這點小事,你就咋咋呼呼,大失分寸?”

  不待弘暉辯解,他又道:“你身爲大阿哥,不想著以身作則,在功課上下功夫,反而鎮日不務正業,淨做些可有可無的事情!”

  弘暉垂首肅立,一副洗耳恭聽的受教模樣,胤禛見了,不知怎的就說不下去,揮揮手道:“跪安吧,明日朕會去上書房考究你們的功課。”

  “嗻,兒臣告退。”

  他瞧著弘暉退下,突然間有些意興闌珊,連帶著這堆了半張桌子的奏摺,也沒有興趣再多看一眼,就著頭靠在軟墊上的姿勢,微闔上眼,閉目養神。

  蘇培盛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卻免不了腹誹一句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爲大阿哥抱個不平。

  這一覺卻睡得並不安穩。

  光怪陸離的種種景象自夢境中掠過,如走馬觀花一般,紛至遝來。

  一開始是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白至刺目,安靜而寧和,到後來,漫無邊際的雪地卻漸漸化作遠處一座橋,橋邊開滿豔紅濃烈的花,一簇一簇,襯著雪地,越發驚心動魄。

  前面有個身影,離他並不遠,只是每當他加快腳步時,卻總還有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追不上,也沒落下。

  身形修長,舉止優雅,他忽然覺得這背影有著說不出的熟悉,可無論怎麽想,卻想不起來,心口空蕩蕩的,仿佛少了些什麽。

  你是誰?

  好像問出聲了,又好像沒有,那個身影並沒有回頭,依舊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

  他追得滿頭大汗,卻也沒能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一點。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人終於停下來。

  胤禛大喜,忙並作幾步上前。

  可就要觸及對方肩膀的時候,那身影驀地消散,無影無蹤。

  他心頭一驚,這才發現自己到了橋上。

  周遭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響,連橋也淹沒的濃郁的霧氣之中,只有從手掌摩挲過的白玉欄杆,和腳下所踩的青石板,才能勉強辨別得出這是一座橋。

  橋下……他禁不住望了一眼,只見沈鬱如墨,掀不起一絲微瀾,直似傳說中的忘川。

  又走了幾步,卻發現前面橋邊坐著個人。

  佝僂著背,長髮迤邐,連臉也掩在其中,看不清容貌。

  不自覺地走過去,到他跟前,停下。

  你是誰?

  那人慢慢地擡起頭,神色冷漠,蒼白如雪。

  我不知道。

  胤禛有點惱怒,莫說他如今是帝王之尊,就算以前當皇子阿哥的時候,也很少受到這樣的冷遇。

  這裏是哪里?

  那人面無表情,眼珠隨著視線轉了一圈,竟讓他瞬間聯想到死人。

  這裏?這裏是奈何橋。

  胤禛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只見那人僵白的嘴角慢慢扯起一抹詭譎的弧度。

  這裏是奈何橋,你要找的人,想必已經不在陽世了。

  不可能!他下意識就想反駁,卻怎麽也想不起自己要找的是誰。

  或者是,你自己已經死了,走吧,跟我去渡忘川,過了忘川,你就真正與人間隔絕了。

  那人桀桀怪笑,伸手就要來拉他。

  他的腦袋一直昏昏沈沈,渾渾噩噩,此時聽了這話,方才閃過一絲清明。

  大膽,還不退下!

  他退了幾步,又斷喝一聲,可那只手依舊纏了上來。

  冰冷滑膩得令人作嘔。

  對方的手勁極大,胤禛幾乎掙脫不開,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拉得往前踉蹌一步。

  忽然有一股力量從後面拽住他,拉住他的手臂,狠狠拽了回來。

  他回頭一看,只見拉住他的,赫然是方才一直走在自己前面的那個人。

  那張臉……

  那張臉竟是……!

  胤禛悚然一驚,醒了過來。

  玉爐暖香,薄被覆身,自己所處,分明是養心殿西暖閣,哪里有什麽奈何橋,黃泉路?

  手腕上仿佛有什麽東西松掉,低頭一看,卻是一串佛珠斷了線,散落一地。

  這菩提珠子還是當年胤禩送的,他長年不離手,一直戴著。

  如今卻毫無徵兆地斷掉……

  他一怔,只覺得心頭湧起一陣慌亂,卻說不清原因。

  蘇培盛見他一覺醒來,滿頭大汗,忙擰了熱毛巾捧過來,又彎腰要去撿珠子。

  “朕自己來。”

  他下了榻,蹲下身,一顆一顆撿起來。

  “你去找一團線,要結實的。”

  蘇培盛應了一聲,不一會兒就把東西找來,卻見他撫著珠子,怔怔出神。

  “萬歲爺?”

  胤禛回過頭,將珠子放在桌上,起身。

  “拿披風來,朕要出宮一趟,別聲張。”

  蘇培盛愣了一下,忙道:“那可要備轎子,還是……?”

  “備馬!”


☆、眼盲

  時值年節將近,廉親王府卻大門緊閉,一派冷清。

  就連門口積雪,也已是厚厚一層,無人打掃。

  胤禛站在那裏,五味雜陳。

  內心深處,不止一次後悔對胤禩說過的那些話。

  他知道自己的脾氣並不算好,但在外人面前,也從來沒有失態過,即便生母烏雅氏那般對他,他還能忍下那口氣。

  偏偏惟獨面對胤禩,總是失控。

  因爲瞭解太深,知道說什麽才能令對方受到傷害,所以不惜用最恨的話來達到目的。

  不止自己難受,非要將那人也刺得遍體鱗傷。

  只是那天看著對方臉色驟變的瞬間,心情不禁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更加難受。

  “爺?”

  蘇培盛忍受著刺骨的冷風往脖子裏鑽,瞥了一眼旁邊兩個與他差不多的侍衛,再看著面無表情的主子,忍不住上前小聲提醒了一句。

  “你去敲門吧。”胤禛看著眼前的府邸,歎了口氣。

  當年剛開始籌劃奪嫡時,他曾安排了粘竿處的人守在廉親王府左右,以便隨時打探消息。相比直接將眼線埋伏在其他人府裏的作法,已是對那人一種無言的信任,後來在康熙四十七年左右,他又下令那幾個人撤離,無須再看著,以致於那人十幾天未來上朝,他是否吃好睡好,又或者在做什麽,自己半點風聲也得不到。

  蘇培盛應了一聲,上前叩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從裏面探出半個身子,是門房打扮的家仆。

  那人是廉親王府上的老人了,自然認得胤禛,見狀不由吃了一驚,忙將門打開,戰戰兢兢上前跪拜。

  蘇培盛阻止了他,低聲道:“主子是微服出來的,也不想你們王爺大肆相迎,別聲張,我們自己進去。”

  那人諾諾應了一聲,將他們迎了進去,一面讓人去通知管家。

  當年在潛邸時,兩家也時常互相走動,這座王府對於胤禛來說,無異於自己第二個家那般熟稔,他即便閉著眼睛,也知道該怎麽走。

  走至中庭時,便見廉親王府世子帶著管家匆匆過來,迎面拜倒。

  “奴才弘旺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十一二歲的弘旺半大不小,行禮的時候卻是循規蹈矩,挑不出一點毛病。

  “這麽多禮做什麽,快起來罷,多日不見,你又長大不少。”胤禛看著他,臉上也露出一絲微笑模樣,他自小看著弘旺長大,又因胤禩的關係,將他當成自己兒子一般,寵愛縱容甚至比自己的兒子更多。

  “有勞皇上垂詢,奴才尚好。”弘旺垂手肅立,神色恭謹客氣到了極點,反而帶著一股疏離。

  只是胤禛心中有所惦記,並沒有去看他的表情,甚至連弘旺自稱奴才,而非像平日那般親昵地以侄兒自居,也未曾留意。

  蘇培盛卻注意到了,他又偷偷看了弘旺好幾眼,卻發現這府裏上至世子,下至管家,臉上都罩了股陰鬱之氣,面色不冷不熱,顯然十分不喜他們的到來。

  “你阿瑪呢?”又閒話了幾句,胤禛忍不住問道。

  “阿瑪病了,剛吃了藥睡下,怕是喚不醒。”弘旺冷冷道。

  他如今對這位皇帝四伯,心裏頭只餘下了膩味,想當年小時自己也常喜歡纏著他,跟前跟後,問東問西,那會兒四伯還沒當皇帝,雖然平日裏看起來不好親近,但對於他,卻是真心疼愛的,弘旺失母之後,他更經常跟著大阿哥弘暉到雍親王府裏去小住,那拉氏對他同樣視如己出。

  只是這一切在十幾天前都改變了。

  那日阿瑪自宮裏回來,他像往常到門口迎接,迎來的卻是盲了雙眼的阿瑪。

  自那以後十數日,宮裏頭既沒有派人來,阿瑪也不用再去上朝,唯一一個太醫,還是大阿哥叫的。

  任他再魯鈍,也猜得出與皇帝四伯有關。

  若不是朝廷有制度,不允許宗室在沒有皇命的情況下離開京城,他真想勸阿瑪走得遠遠的。

  他此生最大的願望,不是繼承王爵,享受榮華富貴,而是自己的阿瑪能夠長命百歲,能夠看著自己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但連這樣簡單的願望,現在也被破壞了。

  思及此,弘旺不由緊緊攥住自己的手心,指甲陷入肉裏,幾乎要掐出血來。

  身後的管家高明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忙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不可衝動。

  弘旺深吸了口氣,青稚猶存的臉上畢竟難以掩飾那樣激烈的情緒,以致於胤禛在看到他的神情時馬上察覺出不妥來。

  “他怎麽了?”胤禛微微皺眉,視線自弘旺臉上移至他身後的高明,立時發現二人舉止之間都有些異樣。

  “阿瑪沒事,多謝皇上關心。”弘旺畢竟只有十一歲,再如何老成,也難以在胤禛這樣的人面前表現得天衣無縫,何況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冷淡和疏遠。

  “帶朕去瞧瞧他。”

  弘旺抿緊嘴唇,沒有出聲。

  “弘旺!”

  胤禛也沈下臉色,更堅信了自己心中的判斷。

  眼看二人僵持起來,高明忙低聲道:“大阿哥,您要替王爺想想。”

  這句話一入耳,弘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心中止不住冷笑。

  是啊,就算自己不同意又如何,他這位四伯不是常人,是九五之尊,他的話無人敢違逆,就連上書房的師傅也說了,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屆時只消一句話,只怕整個王府要被抄家覆滅,也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情。

  “請隨奴才來。”他轉身就走,也不多看胤禛一眼。

  奴才二字從他口中道出,清脆響亮,卻分外刺耳。

  胤禛看著他僵直的背和反常的行止,也沒心思同他計較,卻不知爲何,只覺得心頭不安如漣漪般一點點擴大。

  弘旺走在前頭,在七彎八繞的回廊間行走,卻並不是走向胤禩寢室,而是往著後院的方向。再走上一段路,縷縷香火的味道飄散開來,映入胤禛眼簾的,是一個背影。

  地上的積雪被掃向四周,留出中間一大塊空地,擺著一個香案,上面放了幾盤瓜果和一個香爐。

  還有一塊牌位。

  只見胤禩手裏撚著香,朝那裏彎腰拜了幾拜,輕聲道:“額娘,兒子不孝,今兒個是您的忌辰,我卻不能親往景陵拜祭。”

  他頓了頓,輕輕一歎。

  “也不知道您如今在哪里,只盼下輩子能投胎到殷實人家,平凡度日,快活一生。”

  胤禛怔怔瞧著他的背影,一眼便看出這人雖披著大氅,卻清瘦不少。

  來時心裏早已盤算過無數次,該怎麽開口,該說些什麽,可到了跟前,卻發現事先想好的措辭,一句也吐不出來。

  腳步比思緒快一步做出反應,他正想上前也給良妃上一炷香,卻突然發現駭人一幕,驚得他再也邁不開半步。

  那人敘完話,拿著香上前,似乎想□香爐裏,卻不知怎的碰翻了香爐,只得伸手去摸,袖子一掃,連帶著整個爐子都摔落在地,香灰灑了一地。

  胤禩歎了口氣,蹲下身,手一邊往可能的方向慢慢摸索,終於找到滾至桌角的香爐,他撿了起來,裏頭還有些灰沒灑盡,便將就著,將手中的香插了進去,回想著方才的位置,慢慢把香爐擺回原位。

  與良妃有關的一切,他都不願假手于人,連弘旺也被他遠遠地打發開去,獨留自己,能夠靜靜地與良妃說會兒話。

  是以他也沒有發現,在自己身後,還有幾人看著眼前這副情景,早已紅了眼眶,死死忍著眼淚。

  弘旺渾身顫抖著,將嘴巴捂得死死的,才勉強將嗚咽的聲音壓下去,他知道阿瑪不願意聽到別人爲了他的眼疾哭哭啼啼,竟也從沒在他面前掉過一滴眼淚。

  他上前幾步,特意發出腳步聲,讓胤禩以爲自己剛剛來到。

  “阿瑪,您拜祭完瑪嬤了嗎?”

  胤禩嗯了一聲。“你過來罷,也和你瑪嬤上炷香。”

  弘旺應了,飛快地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痕,快步上前,從案上拿起香,說了幾句話,又將香□去,方道:“阿瑪,外頭天冷,咱們進屋去歇著吧。”

  伸手便要來扶他。

  二人轉過身,胤禛這才發現,那人雙眼黯淡無神,自己近在咫尺,他卻恍若未見。

  禁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對方只是徑自向前走,沒有反應。

  他渾身僵硬,眼睜睜看著那人錯身而過,慢慢往另外一頭走去,卻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培盛忍不住低低喊出聲:“王爺……”

  胤禩一怔,似乎沒想到這裏還有別人,蘇培盛的聲音他聽了數十年,自然認得出來,但蘇培盛如今是禦前的人,如若他也來了,那麽……

  “可是皇上來了?”他問道。

  縱是多險惡的環境,胤禛亦未曾手足無措,但此時此刻,看著這人的模樣,他卻臉色慘白,半晌,方顫著聲音喊道:“小八……”

  胤禩停住腳步,似乎並不意外聽到他的聲音。

  只見他朝著胤禛的方向,彈下袖子,單膝跪地。

  “奴才給皇上請安。”

  手還沒按在地上,便已被人雙手扶住帶了起來,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嵌入他的血肉裏。

  書房內,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餘下兄弟兩人,各站一邊。

  胤禛難抑心中激動,貪婪地看著那人,卻忍著沒有妄動。

  “小八,朕不知道你的眼睛,若是……”

  若是早知道,他怎麽還會忍住這十幾天,狠心沒來探望。

  “皇上言重了,這本是陳年舊疾,奴才還該多謝皇上讓奴才回家休養。”

  胤禩臉上淡淡,沒有過多的表情,卻也感覺不到他在生氣,仿佛坐在他對面的,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陌生人。

  胤禛再也忍不住,幾個箭步沖到他跟前,將他緊緊抱住。

  “小八,對不起……”

  無數的言語化作這三個字,將這些日子以來未曾出口的話重復無數遍,難掩痛楚。

  “皇上何必如此,您是一國之君,怎能給奴才認錯,其實您那天所訓斥之言,句句在理,奴才確實是恃寵生驕,也確實是……”

  “不要說了!”胤禛加大了手勁,似乎生怕一不留神,這人就會消失。

  他終於明白,沒了生母烏雅氏,他起碼還有皇位,可如果沒了這個人,自己還能剩下什麽?

  因爲早已把他視作最親近的人,所以才毫無忌憚地將委屈和憤怒發泄出來,可是自己恰恰忘了,正是因爲最親近,所以對方受到的傷害會更重,若似烏雅氏那般偏寵幼子,又怎會將自己的孝順和孺慕放在心上。

  雖然明白,可也爲時晚矣。

  這人已經心灰意冷,雙目失明。

  “我會找最好的太醫,將你的眼睛治好……”

  胤禩道:“皇上既是來了,奴才正好有一言相求。”

  胤禛也顧不得糾正他的自稱,忙道:“你說。”

  “奴才如今眼盲,也無法再佐理朝政,雖然皇上勒令奴才不得入宮,可奴才身上畢竟職務仍在,懇請皇上將奴才去職歸去。”

  胤禛臉色一變:“歸去,去哪里?”

  胤禩面無表情:“給先帝守陵。”

  胤禛心中一痛。“我不會准的。”

  胤禩沒有說話。

  胤禛軟下聲音,手撫上他的眼睛。“會治好的。”

  胤禩沈默半晌,淡淡道:“我不爭皇位,不是因爲我沒有野心,而是因爲我覺得你當皇帝,才是最適合的;我幫老九求情,是因爲我欠他一條命,更不想看著你背負苛待兄弟的名聲;我甘願雌伏在你身下,不是因爲我把自己當成女人,而是爲了你,我願意讓步。”

  “我是個男人,我也有抱負,本想著做些事情,就算當不成賢臣,起碼也圖個能吏,只是,這一切,現在說來,也沒什麽意義了。”

  “還請皇上開恩,容許奴才到景陵去吧,先帝九泉之下,總該有個兒子陪他說說話。”


破 鏡


  胤禛出來時,平素冷峻的臉色變得慘白,連帶著整個人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著匾額上廉親王府四個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良久,方輕輕道:“蘇培盛,你看廉親王,是不是很傷心?”

  蘇培盛一愣。

  當初皇上與王爺爭執時,是屏退了左右的,他雖然守在門口,卻也不知道兩人到底因何而吵,只是最後胤禛的聲音越來越大,才讓他聽了一小半,饒是如此,蘇培盛依舊心驚膽戰,裝聾作啞,生怕自家主子遷怒到自己身上,後來瞧見胤禩從裏面走出去,他才驚覺不妙,這麽多年來,皇上何曾對廉親王拉下臉色過,更別提大聲訓斥了,只是他再怎麽揣測,也沒料到王爺這一走,就十多天沒再進宮,甚至還瞎了眼。

  看來真是吵得狠了,只是瞧著皇上這模樣,像是放下身段去道歉都是肯的。

  思及此,他便道:“奴才以爲,如今最要緊的,怕是先治好王爺的眼睛。”

  “你與朕主仆這麽多年,情份非比尋常,你說話無須那麽多顧忌,你說,”他頓了頓,“你說朕和他,還能有和好如初的一天麽?”

  蘇培盛看著他抿緊了唇的側面,輕輕歎了口氣:“奴才書讀得少,卻聽過一個故事,叫破鏡重圓,只是鏡子碎了,再拼湊起來,也有裂痕,何況是人心?”

  胤禛心頭一顫,沒有說話。

  “將心比心,皇上傷心,王爺必然是更傷心的,但王爺與皇上自小相識,這麽多年的親厚,斷不至於因爲皇上一段話就沒了的。”

  只是那樣的話,任誰聽了,也會心寒的吧。

  蘇培盛咽下了後半句話沒有說,眼前這種情形,他又怎麽好再去撒上一把鹽,廉親王雖爲人謙和,但骨子裏卻也有著天家的驕傲,這次連眼睛也盲了,可見是被刺激得狠了,皇上若想再挽回昔日的情誼,只怕不是那麽輕易能做到的。

  然而這些話他也說不得,只能讓主子慢慢去領悟。

  “你說得對,破鏡重圓,尚且有裂痕,何況是人心……”良久,胤禛喃喃道。“朕不求他能原諒,只求他的眼睛能重見光明。”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蘇培盛低著頭,沒有說話。

  “走吧,回宮。”胤禛歎息,轉身便走。

  “阿瑪,皇上已經走了。”

  “嗯。”胤禩淡淡應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阿瑪,不若我去跟皇上說,讓他准許我們出京吧?”

  “你覺得他會讓我們走嗎,再說出京了,又往哪里去?”

  弘旺只想著讓他高興起來,卻完全沒想過這一層,不由愣住。

  父子十幾年,胤禩就算看不見,也能猜到他的反應,他歎了口氣,拍了拍兒子,溫言道:“若是我想出京,略施小計即可,只不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他要找我回去,也是一句話的事情。”

  弘旺憤憤不平:“可看四伯那架勢,必然還會過來的,我不想讓他惹阿瑪傷心!”

  胤禩笑了一下,轉開話題。

  “你去拿本戰國策,來念給我聽吧。”

  ——————

  胤禛那邊,一回到宮,先是馬不停蹄趕到太醫院,將胤禩的病情描述了一遍,讓太醫們商討辦法,又從太醫院搜刮了一批珍貴藥材,讓人先送出去,他自己則折返回養心殿,打算將奏摺批完,再出宮帶著太醫往廉親王府去一趟。

  誰知剛坐下來,便聽到外頭有人來報,說太后絕食,讓皇上趕緊去看看。

  胤禛冷笑,將朱筆一丟,起身就往永和宮走去。

  烏雅氏其實也並不想走到這一步。

  只是從先帝駕崩之後,她就再沒見過十四一面,胤禛倒是不禁止十四的內眷進宮,於是她便三不五時就召來十四的嫡福晉完顔氏和嫡孫弘明,彼此相見,自然沒什麽和樂的氣氛可言,無非是相對垂淚,烏雅氏見他們孤兒寡母的甚是可憐,也時時勾起對小兒子的思念,不由越發不待見皇帝,只覺得今日母子二人不能相見,全因這大兒子從中作梗。

  胤禛進來時,她正端坐在位子上,穿著皇太后朝服,雙手平放膝上,雙目微闔,面色平靜無波,似已一心求死。

  “皇額娘這是何故?”心頭還牽挂著胤禩的事情,皇帝心情並不算好,縱然對烏雅氏早就心死,也不可能見到她這副模樣還能高興得起來。

  “哀家是何故,皇帝理應明瞭。”烏雅氏微微睜開眼睛,看著他,不掩冰冷。“皇上若執意不肯放了十四,哀家只好以這條老命來相陪了,只盼到了九泉之下,讓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們都看看,大清是出了一個多麽英明神武的皇帝!”

  她的語調不快,卻帶了一股決絕之意,說至後來,全然不管不顧,大有胤禛不肯放人,自己就絕食至死的態度。

  胤禛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饒是烏雅氏心裏早有準備,也禁不住被他看得心頭一寒。

  “既然皇額娘心意已決,兒子也不敢攔著,只不過要奉勸您一句,如果您有個三長兩短,爲表孝義,兒子也會讓您最疼愛的十四去殉葬的,想必您到了九泉之下,一定能重得天倫之樂。”

  “你!”烏雅氏被他戳中要害,臉色劇變,騰地站起來,手指著他,目眥欲裂。“你這個孽障!哀家怎會,怎會生了你這麽一個畜生……!”

  胤禛冷冷一笑:“皇額娘這話說得蹊蹺,兒子若是畜生,您豈不把先帝爺也給罵了進去?”

  烏雅氏被他噎得一口氣喘不上來,頹然坐倒,胸口劇烈起伏,半天說不出話。

  胤禛看著她頹敗的臉色:“皇額娘若想十四平安無事,就好好地當您的皇太后,否則若是您不在了,這世上還有誰,能保住朕嫡親的十四弟呢?”

  如果可以,他也曾經希望能像十四那樣,承歡膝下,言笑晏晏,只不過從來沒有如果,他冷眼看著烏雅氏怨恨的神色,並沒有一絲後悔或心軟。

  當做什麽都不會得到諒解,當做什麽,別人都揣著惡意去看的時候,他還有什麽必要,對他們仁慈?

  心忽然揪痛起來,不是因爲烏雅氏,而是爲了胤禩。

  若他心中沒有自己,那天自己所說的話,至多也就是讓他心中有怨,又或誠惶誠恐,何至於傷心到了舊疾復發,雙目俱盲的地步?

  腦海裏驀地閃過一句詩。

  若言離更合,覆水定難收。

  胤禛掐緊了掌心,恨不得立時飛到那人身邊,再也不離開半步。

  忽然之間就沒了半分折磨烏雅氏的心思,再刻薄的話,也沒了說出口的興致。

  他看著眼前仿佛老了十來歲的生身母親,淡淡道:“朕的話,太后好好想想,指不定哪天朕高興了,就會將十四放出來。”

  “他已經沒有什麽能力跟你爭了,你爲什麽還不肯放過他,你若恨我,就沖著我來好了,何必難爲他?”烏雅氏猶不死心。

  胤禛嗤道:“朕沒放他出來,是因爲他年少氣盛,現在出來,必然不安分,再攪出什麽事來,如今還有一大堆事等著朕去處理,朕不想在他身上浪費精力,跟額娘有何干系?”

  說罷轉身,走了幾步,頓住。

  “朕奉勸額娘一句,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朕的底線,如果您再鬧騰起來,十四就不是像現在這般被軟禁而已了。”

  腳步不再停留,極快地走向門口,抛下烏雅氏一人怔怔看著他的背影。

  雍正二年正月剛過,宮裏便傳出皇太后臥病的消息,加上當今皇上曾與先帝十四皇子相爭,最後以非常手段登上皇位的謠言愈演愈烈,有心人忍不住揣測起這兩者的關係。

  自胤祥遠赴西北之後,胤禩又足不出戶,能爲胤禛分勞的人一下子少了兩個,他鎮日除了要處理堆積成山的奏摺之外,還要研究胤禩的病情,不多幾日,人就瘦了一大圈,仿佛更坐實了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的謠言:皇上因與太后不和,心力交瘁,連太后也並不支援自己的親生兒子當這個皇帝。

  胤禛看著呈上來的奏報,面露冷笑,丟在一邊。

  “這謠言倒傳得有鼻子有眼,難爲他被關得嚴實,還不忘在外面興風作浪!”

  跪在地上的人噤若寒蟬,不敢言語。

  粘竿處的頭目本是戴鐸和沈竹,只是胤禛見他們知道太多秘密,在登基之後,便將他們發配到四川年羹堯軍中,又想個法子,讓他們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如今的粘竿處裁撤了不少人,已沒有當初的規模,但監視個把人,做做小事的能力還是有的。

  讓謠言失效的辦法,無非是用另一個謠言來取代它。

  他手指叩著桌面,心中已有了計較。

  閉門謝客的廉親王府那頭,卻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懇 求
  院子裏冬陽暖煦,透過葡萄架子斜斜鋪灑下來。

  胤禩坐在那裏,臉上帶著倦意,身體索性也微微歪向一旁,看上去有些慵懶。

  旁邊弘旺拿了卷書,正侍立一旁。

  佟國維忍不住問道:“奴才來得不是時候,不會擾了王爺歇息吧?”

  胤禩擺擺手。“佟老言重了,我這把骨頭睡久了,倒有些惰了。”

  “世子爺如今越發俊俏了!”佟國維打量著弘旺笑道。

  弘旺謙遜幾句,告退離去,舉止行徑儘是老成。自胤禩出事之後,他更顯得懂事不少,隱隱已有了府中主子的做派,這幾日正巧趕上快過年,上書房休了假,他便日日待在府裏給胤禩念書,連二門都很少出,胤禩說了也不聽,只得由著他去。

  “佟老莫贊壞了他,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小孩兒。”胤禩嘴角噙笑,看起來心情不壞。

  佟國維關切道:“不知道王爺雙眼可有起色,奴才認識幾個大夫,若是王爺有興趣,不如叫他們來看看?”

  胤禩淡笑:“多謝佟老,宮裏的太醫也瞧過了,京城裏的大夫也請過不少,可都不見起色,主要是我這會兒一聞到藥味就受不了。”

  胤禛將太醫院裏最有名的禦醫都派了過來,甚至命他們長駐在府裏,京城裏幾個有名的大夫則是弘旺請來的,結果苦藥一天三大碗當水一般喝,眼睛卻不見起色。

  以致於現在他聽到喝藥兩個字,腦殼就開始發疼。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曾想過許多。

  上輩子奪嫡慘敗,被囚禁至死,這輩子又重來一次,他吸取教訓,不再重蹈覆轍,結果卻得到了什麽?

  這些事情本不能深想,一想,回憶便會層層疊疊地壓上來,迫得自己喘不過氣,眼睛瞎了,正好眼不見爲淨,他也就把自己當成瞎子那樣去活。

  兩世加起來,也許爭與不爭,都沒什麽區別,身邊的人注定還是要離自己而去,該走的還是會走,留不住的還是會留不住,當年草原上,活佛曾對他說,慧極必傷,情深不壽,竟如詛咒一般,一語成讖。

  佟國維與他說話時,一邊不忘打量他,眼前之人看不見,這份揣摩就越發少了幾分顧忌,多了幾分思量。

  京城裏對於廉親王眼疾和被皇帝貶斥在家的原因,流傳的版本已經不是一個兩個了。

  有說廉親王想讓九貝勒出來,而皇上不准,兄弟反目的。

  有說皇上想推行養廉銀,廉親王反對,君臣起了爭執的。

  有說廉親王助皇帝登上大位,如今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

  更有甚者,還說皇帝與廉親王愛上同一個女人,皇帝一氣之下將情敵打擊報復的。

  但是這些版本,在佟國維看來,通通不靠譜。

  光是他們倆在廳中坐著的這會兒功夫,已經有兩撥補品藥材自宮裏頭送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帝王的殷切問候,這哪里像是兄弟反目,簡直是如膠似漆。

  只是看廉親王眉目冷淡,興致不高,仿佛兩人之間,又確實有些事情發生的模樣。

  “不知佟老此來,可是有要事?”

  佟國維回過神,虛咳一聲:“王爺可知皇上想對江南李家下手?”

  胤禩一怔,隨即明白。

  先帝在時,素來將江南三大織造倚爲心腹,令其坐鎮江南,密奏要事,先是太子,後是十四,都看中他們這一點,紛紛收買,與之勾結,孫家倒也罷了,李家曹家卻是已然傾向一方,卻偏偏不是雍親王。

  直至新帝登基,自然容不下他們,只是當時根基還不穩,加上他們是先帝老臣,處置也需要找些藉口,就一直忍到現在,如今想要動手,自然是西北軍費所需,也因抓到他們的把柄了。

  “罪名是什麽?”

  “虧空國庫,數額巨大,尤以曹李二家爲最。”佟國維歎了口氣,眉間隱見憂色。

  他倒不是爲了他們可惜,佟家與曹李孫三家本也沒什麽過深的交情,對方曾經數次送上孝敬,拉攏交情,但也僅止於此罷了。佟國維之所以憂心忡忡,是因爲那三家乃是康熙年間甚爲顯赫的世家,雖爲包衣奴才,可堪稱先帝心腹之臣,如今皇帝要對他們下手,難免會讓其他世勳舊臣兔死狐悲,有所聯想。

  胤禩雖然看不見他的神色,但那一聲歎息入耳,也就知他心中所想了。

  “皇上是個念舊的人,先帝孝懿仁皇后曾撫育過今上,就沖著這一份舊情,他也不會對佟家如何的。”

  前提是佟家安分守己,不要做什麽僭越非分之事。

  佟國維人老成精,胤禩並不擔心他會觸怒胤禛,佟家唯一的變數是隆科多,胤禩與他打過的交道不少,自然知道這人野心不小。

  年紀輕輕便有擁立之功,加上皇帝嘴裏也要尊稱他一聲舅舅,越發讓隆科多有些忘乎所以,假以時日,只怕難免要做出些驕橫失禮的事來。

  佟國維不知胤禩心中所想,得他這一句話,便松了口氣,笑道:“王爺所說,與奴才所想如出一轍,佟家對皇上一直忠心耿耿,現在如此,以後也會如此。”

  胤禩淡淡一笑:“佟老這話不該與我說,還是親自呈稟聖上的好,如今我也不過是廢人一個,不再過問朝中之事了。”

  佟國維摸不清他的話意,只得笑道:“王爺言重了,依奴才看,王爺深得皇上眷愛,皇上必然還會重用王爺的。”

  “是與不是,都無甚要緊了。”他的語調平淡無波,透出些許蕭瑟之意,佟國維本想請他幫忙在禦前說項,請帝王對曹李孫三家從輕處置,以免寒了老臣的心,但胤禩一出口,卻已堵死了他所有的後話,讓佟國維不知道怎麽接下去。

  “佟老且放寬心,只要佟家一心向忠,就不會有什麽事情,不過我這裏,以後還是少來的好,免得傳出去,說我胤禩沒了職務,還在家中私會大臣,就不大好了。”

  胤禩面無表情,白淨的臉上一派平靜。

  佟國維正想說什麽,卻聽得院子門口傳來一個帶了怒意的聲音。

  “誰敢說你私會大臣的,朕定不饒他!”

  隨著聲音,披著狐裘的帝王大踏步走進來。

  佟國維一驚,也不知道兩人的談話讓他聽去多少,忙起身見禮。

  “奴才不知皇上駕臨,還請皇上恕罪!”

  胤禛伸手去扶他,臉色和煦。“佟老無須多禮,你能來看八弟,說明你念著舊情,朕又怎會怪罪你?”

  佟國維唯唯諾諾,不敢答話,心中驚悸未定。

  胤禩也起了身,正想跪拜,卻已被一雙手按住,不得不又坐回椅子上。

  他低聲道:“禮不可廢。”

  “禮也是因人而定。”胤禛嗔道,語氣裏卻不見多少怪責,反倒透出一股親昵。

  佟國維耳朵尖,心中更坐實了自己的猜測:這兄弟二人的關係並沒有如同外頭傳言那般惡化。

  胤禛雖站在那裏,心思明顯已不在佟國維身上,佟國維知情識趣,行禮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院子裏餘下兩人,胤禛瞥見旁邊放著的書本,拿起來翻了幾頁,興致勃勃道:“你在看世說新語?朕來給你念。”

  “皇上日理萬機,奴才怎敢因爲微末小事而勞煩您。”胤禩慢慢道。

  “就算你多久原諒我也沒關係,總有一輩子的時間等著我們,只是,總要給我一個開始的機會吧。”胤禛軟了聲音,不再稱朕,語氣裏帶上一絲懇求。

  那人便不再說話,神色依舊冷冷淡淡,不見開懷。

  胤禛看著他依舊黯淡無光的雙目,悄悄斂去眼中的悲色,拿起書,一邊念了起來。

  他的聲音本就低沈,此時爲了不驚擾身旁的人,又刻意壓低,倒不似讀著那些魏晉風流,反而像在讀朝廷的奏摺,分外有種滑稽之感。

  只是胤禩卻沒笑,對方讀沒一會,卻見他將頭歪向一側,雙眼微闔,似是睡了。

  胤禛停了聲音,脫下狐裘給他輕輕蓋上,又怔怔地看了半晌,渾然不知時間流逝。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爲他尋找名醫好藥,只是無論多好的藥,用在他身上,都如石沈大海,起不了一絲作用,胤禛卻還不死心,甚至派人四處尋訪民間偏方,但凡有一絲希望,便絕不放棄。

  “會好的……”手指輕輕摸上他合著的眼睛,帝王喃喃道。

  見他睡得香甜,胤禛忍不住也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卻不敢著力,生怕吵醒他,只是輕輕碰觸,也學他一般闔上雙眼。

  視線一下子黑暗下來,他想象著對方如何在這樣的情況下日常起居,卻知道無論如何想象,也難以企及那些痛苦的萬分之一,心口不由越發疼痛,痛到揪成一團,眼角酸澀。

  腦子裏亂七八糟,忽然想起許多往事。

  從現在,慢慢追溯到小時候,不知不覺,居然已經有將近三十年的歲月。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自眼眶流了出來,洇染了一片濕潤。

  他只是維持著低頭倚靠的姿勢沒有動,仿佛想將那說不出的痛楚慢慢流瀉出來。

  本該沈睡的胤禩卻睜開雙眼,視線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雍正二年三月,貝勒允禟被放了出來,移居家中,帝允其自由,允禟及家眷額手稱幸,其後不敢再妄論國事,家中財産也捐出大半用於西北軍資。允禟經過皇帝首肯,重新開始做些買賣,足迹遍訪大江南北,更至交趾暹羅等地。

  同月底,查明散佈謠言一事與允禟、允禵等人無關,先帝十四子允禵亦被解除軟禁,允禵自請前往軍前效力,即便身無職務亦肯,帝未准。

  雍正二年四月,廢太子允礽因自感對先帝不孝,於幽禁處服毒身亡。


曲 意

  胤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下正微微顛簸,仿佛置身車馬之中,緩慢行進。

  他的腦袋還有些昏沈,弄不明白爲什麽才睡了一覺,就易了處境。

  “醒了?”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他,悉悉索索的聲音過後,一隻軟墊塞至他背後。

  胤禩不想開口,但不得不問。

  “這是哪里?”

  “馬車上,帶你去找大夫。”

  找大夫爲何要長途跋涉?

  胤禩微微擰眉。“這是出了京?”

  胤禛剛想點頭,又憶起這人看不見,便道:“嗯,奏報上說江寧有個民間大夫,醫術很好,只是雲遊不定,朕已派人留住他,這便帶你去尋他醫治。”

  既是民間大夫,何不應召入宮?

  他沒有說話,胤禛卻仿佛看出他的疑問,溫聲道:“怕你在京裏待得悶,正好出來散散心,若是能治好,一睜眼就瞧見江南景致,也是美事。”

  胤禩倒沒想過他還有這般風花雪月的心思,上輩子登基之後,這人就沒有再踏出京城半步。

  “皇上日理萬機,何苦爲了奴才一雙眼睛四處奔波,若是只想效仿先帝下江南體察民情,奴才目不能視也只是累贅罷了。”胤禩闔了眼,淡淡道。

  胤禛從不知道貫來內斂穩重的他說起狠話來竟是如此傷人,話裏行間,無不字字如針,戳向他的心口。

  只是他沒法生氣,也無氣可生,被那話噎了半晌,只餘苦笑。

  “朝中的事你無須費心,弘暉也已十四了,早該學著處理政務,有佟國維和張廷玉一干老臣在,出不了什麽事的,但凡有些大事的,也會快馬送到這裏來給朕,你且安心歇息,等眼疾好了,我便陪你走遍江南。”

  “若是好不了呢?”

  胤禛的手一抖,強作無事般笑道:“那大夫據說醫術極高,想必大有希望。”

  “眼傷尚且可治,心傷又該如何?”胤禩面色平靜,話語卻毫不留情,一反平日隱忍,均是一針見血,咄咄逼人。

  身旁陡然沈默下來,良久,他方感覺到身上被蓋了一層薄被。

  那人輕輕道:“睡一會兒罷。”

  胤禩聽出他語氣中的歎息惆悵,不由一怔,接下去的話,卻有些說不出口了,加之先前喝下的藥裏有些安神的成分,不多一會,他又昏昏沈沈睡了過去,人事不知。

  胤禛輕輕勾住他的手,溫暖熟悉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彎起嘴角。

  年輕時他曾心心念念坐上那把椅子,費盡心思也要得到,等真的得到了,才發現這滋味原來並不如想象之中那麽好,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縱有生母兄弟妻子兒女,對著自己不是冷言冷語,就是三跪九叩,戰戰兢兢,每日批閱奏摺通宵達旦,剛歇下不過三四個時辰,又得起身早朝,他既不是好逸惡勞之君,也非沈迷美色不可自拔,要說手握生殺大權,可上頭還有老天爺,古往今來,又真有哪個皇帝萬歲萬萬歲了?

  先帝在位數十年,可謂享盡人間極致的富貴,後宮天香國色的女子,更是不計其數,可這又如何,他還記得當時跪在病榻前,瞧見老父空寂茫然的眼神。一個頃刻間便能翻雲覆雨的帝王,何至於有這樣不快活的神情,那會兒他只以爲帝王不甘心就這麽死去,現在回想起來,卻忽然有些明白,興許他這一生,什麽都唾手可得,太容易得到,所以也從未珍惜,而許多人的曲意逢迎謙卑討好,也是因著他的身份,他雖然能力卓絕,一生政績堪稱斐然,可他卻寂寞。

  所以縱然是帝王,也會有無能爲力的時候,譬如現在。

  他恨不得時光倒流,自己從沒有說過那句話,恨不得這人的眼睛從未受傷。

  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不過是如這般靜靜地守在他身旁。

  笑意忽然在唇間輕輕漾開,帶了些許輕快。

  是了,他看不見又如何,自己當他一輩子的眼睛,末了奈何橋邊,還要與他約定下輩子。

  他是男是女,是兄弟或旁人,自己全不在乎。

  胤禩,這一輩子,就陪我走下去,好不好。

  好不好。

  趁著那人沈睡之際,仿佛要確認一般,輕輕勾住他的小指。

  若是旁人見到平素冷峻不苟言笑的帝王作出如斯舉動,怕要驚悚萬分,可此時胤禛低下頭,神色卻無比認真。

  胤禩醒來的時候,發現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

  他也不知做了什麽夢,一覺醒來,整個人都汗津津的,右手還緊緊抓著那人的手不放。

  趕緊鬆開,一邊撐起身體。

  胤禛伸手來扶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又倒了杯茶,喂他喝了一口。

  胤禩雖然看不見,也不至於連喝杯水都要人服侍的地步,何況自眼盲以來,他並不喜別人拿他當病者一般看待,只是對方手勁很大,顯然不容拒絕。

  他喝了幾口,抿抿唇,表示夠了,那人放下茶杯,又扶他坐好,方道:“你想看什麽書,朕來給你念。”

  “皇上當以國家大事爲重。”胤禩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還有些未褪的朦朧睡意,神色看起來也不如之前那般拒人於千里之外。

  胤禛笑了一下:“那好,朕先處理了這些摺子,再來陪你說話。”

  胤禩不再言語,只聽得落筆翻紙之聲悉悉索索,他就算眼前一片漆黑,也能馬上想象出那人批閱奏摺的模樣。

  凝神注目,時而眉宇微蹙,時而面色冷然,幾乎少有展顔舒眉的時候。

  只因這人不務矜誇,最厭別人做些阿諛奉承的表面文章,凡是歌功頌德一派太平的摺子,無不被他訓得灰頭土臉。他還記得去年有個人,是鑲白旗的副都統,叫達色的,上了本摺子,裏頭就一句話:奴才達色無奏事。結果被胤禛一頓好罵,讓他重寫十張,且內容不能有所重復,當時他也在場,兩人面面相覷,對這達色皆是啼笑皆非。

  情景猶自歷歷在目,讓胤禩回想起來,神情也忍不住微微柔和下來。

  “在想什麽,這麽好笑,能不能說來聽聽?”那人突然湊過來,呼吸挾著體溫一齊靠近,猝不及防,讓他稍稍亂了方寸。

  “皇上不是在處理政務麽?”他微皺起眉頭,從未像現在這樣懊惱自己看不見,以致於躲閃不及,被他抓個正著。

  “碰到些棘手的,還沒想好應該怎麽辦。”

  胤禛見他不搭話,便自顧說下去:“朕收到兩份摺子,一份是噶禮的,一份是張伯行的,但兩人的摺子卻大同小異,都是彈劾對方。”

  胤禩聞言,不由動容。

  說起這兩人,俱都大有來頭。

  兩江總督噶禮,乃是董鄂氏滿洲正紅旗何和禮的四世孫,他父親是順治甯愨妃的胞弟,而甯愨妃便是先帝哥哥裕親王福全的生母,所以這噶禮,正是福全的表弟,按理說連胤禛,也該稱呼他一聲表舅,是實實在在的皇親國戚。早年康熙親征噶爾丹時,大軍受困於草原,糧草不濟,噶禮親自運送中路軍糧首達,令康熙喜出望外,記下一功,又因康熙與福全的關係,愛屋及烏,自然對這表弟也愛重有加,早在康熙四十八年的時候,他便已被擢升爲兩江總督,權勢煊赫。

  張伯行雖是漢人,卻也不遑多讓,他是康熙二十四年的進士,曆官二十餘載,以清正廉潔著稱,從山東調任江蘇時,沿途萬民相送,蔚爲壯觀,連康熙也贊其爲“天下第一清官”。

  這樣兩個人一旦掐上,自然便連身爲皇帝的胤禛,也要頭疼三分。

  自己已決定撒手不管,便無論如何也不會過問,詫異之後,胤禩又是一副淡漠神色,不聞不問。

  只是那人不但不以爲意,又湊過來,鼻息幾乎要貼到他的耳朵上,一邊緊緊握住他的手,不容對方掙脫。

  “怎麽不問問他們爲何鬧起來,左右你在途中也無聊,就權當聽我講個故事吧。”

  胤禩從未聽過他用如此低柔到近乎哀求的語調說話,想要拒絕的話也忘了出口。

  胤禛見狀無聲一笑,道:“去年科舉是恩科,作不得數,今年方是正科,江南考場向來是重中之重,人才輩出,事兒也不少,朕還記得康熙年間因爲鄉試就鬧出過不少波折,連李蟠和姜宸英也被拖下水,那件事還險些把你牽扯進去,如今張伯行和噶禮之爭,也是因鄉試而起。”

  胤禩心頭一動,忍不住道:“前些日子鄉試發榜,出了岔子?”

  他到過江南,也接觸過江南官場,自然知道一團繁花錦簇之下,掩藏的是什麽,現在新帝登基未久,正是人心浮動之時,江南科場若是有亂子,只怕整個江南政局也要跟著動蕩。

  “江蘇巡撫張伯行上折,彈劾閱卷官王曰俞、方名合夥作弊,副主考趙晉受賄十余萬兩,主考官左必藩知情不報,隱匿實情。據說放榜之日群情激憤,竟將財神廟中的財神泥像擡至夫子廟,又將貢院二字改成賣完。”

  後面那些話,是胤禛安排在江南的眼線所報,但也正是因爲這些情況,才越發令人觸目驚心,張伯行雖然清介,卻也不願因此將事端鬧大,自然不會在摺子裏寫這些事情。

  胤禩道:“噶禮的摺子呢?”

  “噶禮的摺子,是彈劾張伯行的,說他狂妄自矜,誇大其詞,且察審該案時欲窮其獄,私自用刑,導致副主考趙晉冤死獄中,案情毫無進展。”

  “趙晉死了?”胤禩不自覺坐直了身體,聽至此處,方覺得大有內情。

  “不錯,在我們動身離京的前一天,他就死了,是懸梁自盡的,還留了一封血書,說自己被張伯行屈打成招。”

  “此案大有可查之處。”胤禩的語調不高,卻帶了些未盡之意,顯得清冷雍華。

  對方願意開口說話,即便說的是朝政,胤禛心中亦是歡喜萬分。

  “噶禮此人,你看如何?”

  “在大事上進退有據,調度有方,先帝看重他,不是沒有道理的,張伯行雖清介,卻難免有些迂,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趙晉既死,還有王曰俞和方名二人,他們之間,必然是有些聯繫的。”

  “朕也這麽想,待到了江蘇地界,你若不累,我們便四處去瞧瞧吧,看能發現什麽線索,這次微服出來,如果一開始便亮了身份,怕是會打草驚蛇。”

  胤禛知他不喜被看作瞎子,凡事都要與常人無異,此番來江南,兩人若想和好,便得先與他談起公事。

  胤禩思忖半天,沒想出什麽頭緒,驀地憶起兩人之間的關係,神色跟著淡下了不少,卻看似沒有之前那般抗拒了。胤禛看在眼裏,當下暗自竊喜,卻也分毫不露,只是幫他斟茶遞水,放下帝王身段親自伺候,行止甚爲殷勤,毫無尷尬之態。

  車子一路走走停停,緩行數日,終於到了江寧地界。

  雖則是微服,但因著胤禛二人身份的緣故,還是帶了十幾名侍衛,連同蘇培盛和陸九二人,看起來更像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出遊。

  胤禛先下了車,又將胤禩扶了下來,又在幾名侍衛的簇擁下進入客棧。

  本已迎到門口的店小二不由微微張大嘴巴,他見這一行人打扮講究,本以爲是商賈人家或書香世家的子弟出來遊玩,卻沒想到其中一個還是看不見的。

  陸九見他一直盯著胤禩瞧,不由冷哼一聲:“我們爺要住店,你們把二樓的客人都清了,這間客棧我們就包下了。”

  此時正是晌午時分,客人本就不多,掌櫃聞言臉笑成了一朵花。

  “行行行,幾位爺先裏邊坐,歇息片刻,小的這就去將客人都請走!”

  兩位主子單獨一桌,蘇培盛與陸九不敢就座,便侍立一旁,其餘侍衛錯落分座,十幾人正好坐滿六桌。客棧雖然大,但這麽一行人來到,自然引了不少注目,加上爲首兩人氣宇不凡,不免又讓人多看了幾眼。

  胤禩早就習慣通過聲音去辨別處境,此刻人聲鼎沸,判斷力難免就弱了許多,不由微微皺起眉。

  胤禛一直注意著他的舉動,見狀湊近了些,在他耳旁低聲道:“等會兒樓上房間拾掇好了,就可進去休息,我說的那個大夫正巧在江寧城內,明日便帶你去找他。”

  胤禩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眼睛瞧不見,並沒有察覺異樣,但在旁人看來,兩人身體貼得實在太近了些,一人覆著另一人的手,低首說話又如耳鬢廝磨,看他們的眼神免不了就帶了幾分曖昧。

  清朝有制,官員不允許□,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男倡小倌的館子也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胤禩年紀雖然不符,但他眉目儒雅清俊,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雍容味道,加上雙目俱盲,又多了幾分脆弱,自然令人浮想聯翩。

  胤禛何其敏銳,自然也察覺周遭目光的異樣,冷眼一掃,強壓下不悅。

  蘇培盛看出主子不痛快,忙笑道:“爺,樓上廂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不若奴才先扶八爺上去?”

  胤禛嗯了一聲,卻不假他人之手,低聲詢問胤禩幾句,兩人便起身往樓上走去。

  旁人即便想調侃幾句,看著兩人周圍那些侍衛,也有些膽怯,偏生有人管不住嘴巴,就在兩人經過的時候,噫了一下嬉笑出聲:“這小倌年紀未免也太大了些!”

  蘇培盛正想叱喝,卻不防門口又傳來一個聲音,大有驚喜之意。

  “八爺?!應八!”


☆、冰消

  曹樂友怎麽也不曾料想會在這裏見到胤禩。

  驚愕之後,心頭狂喜,他並作幾步,走到對方面前,正想請安見禮,這才發現他並不是一個人來的。

  “燕豪?”兩人曾在雲南共事數年,胤禩自然不會錯認他的聲音,挑了挑眉,朝著曹樂友的方向轉過身,又想起自己看不見,心下浮起微微懊惱。

  “八爺,您的眼睛……”曹樂友見他被人攙扶著,雙目無神,不由吃了一驚。

  “嗯,出了點意外,瞧不見了,你怎會在此地?”

  “瞧不出那模樣尋常得很,竟也有點勾人……”

  曹樂友正想作答,冷不防方才那個出言輕薄的聲音又響起來,側首望去,卻是個年約二十上下的青年,身著錦袍,眉眼輕佻,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正與同桌的朋友閒話,眼角卻瞟著胤禩上下打量,他的聲音本來不大,但因與胤禩一行人的距離並不遠,故而也聽了大半入耳。

  胤禛殺心頓起,侍衛們察言觀色,不過眨眼功夫,刀已架在對方脖子上。

  陸九聽不得旁人對主子如此污蔑,他寒了臉走過去,擡手就是一巴掌,直摑得對方暈頭轉向,半天才回過神。

  “讓你嘴巴不乾不淨,今天小爺就幫你老子和娘教訓教訓你!”

  “好啊你們,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兇,你們知道我姐夫是誰麽!”

  那人捂著臉暴跳如雷,無奈刀劍晃眼,不敢上前半步。

  曹樂友原也想過去教訓他,卻被胤禛的人搶了先機,這才端詳起與胤禛同行之人。

  他爲官多年,早已不是當年只知閉門讀書的曹家大少爺,這一觀察之下,立時看出對方器宇軒昂,並非尋常之輩,又是這一行人的主子,身份顯然極爲高貴。

  胤禩道:“這等跳梁小丑,犯不著跟他計較,既是久別重逢,不如上樓一敘?”

  胤禛見他並無不悅之色,沒有將方才之事放在心上,便點頭道:“也好,你就是曹樂友?走罷。”

  言辭之間,不容置喙,顯是慣了發號施令,曹樂友已將他看作王爺一類的人物,自然也就不奇怪,當下答應一聲,隨著二人上樓,餘下兩名侍衛將那紈絝子弟一陣好打,趕出客棧。

  掌櫃看著這一幕,早就愁眉苦臉,可礙於他們人多勢衆,也不敢吱聲。

  三人各自落座,曹樂友忍不住道:“八爺的眼睛,究竟是怎麽回事?”

  “陳年舊疾了,忽然復發,此番來江南,便是尋醫的。”胤禩輕描淡寫,一句帶過,顯是不想多談,隨即又轉了話題。“你怎會在此,可是升了官?”

  曹樂友見他全然看不見,心中憂急交加,有心多說幾句,但仍捺下衝動,先回答了對方的問題。“多得八爺提攜,當年在雲南待了幾年,後來又遷了幾處,如今是江安十府糧儲道。”

  這個官名一出口,倒是引得胤禛對他多看幾眼。

  職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是有油水的肥差,胤禩在雲南的種種,後來胤禛也曾聽他說起過,自然也聽過曹樂友這個名字,且知此人頗得胤禩推重,眼下見了真人,只覺得木訥拘謹,毫無出奇之處。

  胤禩笑道:“呵,是正四品了,可謂平步青雲,想必政績卓著。”

  曹樂友忙苦笑告饒:“八爺就別取笑我了,我這哪算得上什麽政績,不過是當年在雲南跟著八爺做了幾樁事情,要說起來還是多虧了您,否則這會兒只怕我還在南寧墾荒呢!”

  算你有自知之明!

  胤禛腹誹一句,莫名地看他不順眼。

  “這位是……?”曹樂友沒有忘記坐在那裏的胤禛,這位爺的氣勢實在讓人難以忽視。

  胤禩道:“這位是當今聖上。”

  曹樂友瞠目結舌,也不知是因爲震撼,還是見胤禩態度淡漠覺得不可思議。

  片刻便反應過來,連忙撩袍子下跪。

  “江安十府糧儲道叩見吾皇萬安!”

  胤禛嗯了一聲,沒喊他起身。“今年漕糧運送可還順利,江甯府現存糧幾何,江寧如今治下又如何?”

  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其中有些並不在曹樂友的職責之內,這卻是蓄意刁難了。

  但這是禦前回話,若說不知,便有怠職失察之嫌。

  曹樂友被問得一呆,勉強定了定神,一一作答。

  語調流暢,雖談不上詳實細緻,毫無遺漏,但也中規中矩,挑不出什麽大毛病。

  這種人也能讓他這個弟弟青睞至此,念念不忘?

  胤禛瞧了胤禩一眼,又讓曹樂友起身入座。

  “這回朕微服出來,不欲大肆張揚,此處你知便可,不必派人來接,既得君臣相聚一堂,也就不必如此拘禮了。”

  曹樂友行禮謝過,行止不亢不卑,既無誠惶誠恐,也不惺惺作態。

  換了往常,這種人正是胤禛所欣賞的,但此刻也不知爲何,他卻怎麽瞧怎麽不順眼。

  曹樂友漸漸放開了些,胤禩曾有過淵源,交情匪淺,此時故地重逢,不免敘起舊來,胤禛在一旁卻有些氣悶,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

  只聽得胤禩道:“燕豪如今娶妻沒有,我記得在雲南時,你尚且是孤身一人,若是仍未娶妻,我便來給你做個媒。”

  曹樂友臉色一紅,呐呐道:“有勞王爺挂心,從前那妾室劉氏,已被我扶正。”

  胤禩奇道:“看不出你竟是如此長情之人。”

  曹樂友苦笑:“王爺就別打趣我了。”

  這個劉氏,還是當年在雲南時,胤禩送他的,被曹樂友納爲妾室,後來又誕下一兒一女,曹樂友心中本來就惦記著一個人,子嗣既是有了著落,就更沒了娶妻的心思,索性將劉氏扶正,也沒再納過妾。

  兩人相談甚歡,胤禛卻有些氣悶,忍不住打斷他們。

  “曹樂友,你身在江甯,可曾聽說過噶禮與張伯行之爭?”

  帝王問及正事,他忙收斂神色,恭敬道:“臣確實曾聽聞過此事,據說正是因江南鄉試而起的。”

  “這兩天平息了一些,但江寧府大牢裏仍關著些鬧事的舉子。”曹樂友歎道,“臣之所以出來散心,也是因爲此事,兩江總督噶禮噶大人欲再次彈劾張伯行張大人,正找人聯名上折,幾次派人請臣過府一敘,卻是被臣躲開了。”

  胤禛皺眉,微沈下臉色。“依你看,張伯行與噶禮二人,爲官如何?”

  “臣到兩江地界方才一年,不敢妄下定論,與噶大人也無甚深交,只是由平日裏所見所聞,倒覺得張大人是個好官。”

  “何以見得?”

  “臣有一次出行,在街上見到張大人被一名衣衫襤褸的小童衝撞,卻不僅不怒,反倒將他抱起,還給了他一些銀兩買新裳,當時張大人並沒有注意到臣,但是臣心想,一個能夠在平日裏也待人以善的人,爲官定也不會作假。”

  胤禛頷首,他先前還擔心張伯行是個言行不一的人,現在瞧來,當初老爺子稱他爲“天下清官第一”,確實不差。

  曹樂友與胤禩多年未見,心中本已甚爲思念,但對方是王爺,非奉旨不能出京,他又是地方官,不得隨意擅離職守,自雲南一別,竟未再見過一面。

  他不止一次想起兩人在江南初識的情景,不止一次想過若對方不是王爺,而自己也不是曹家大公子,又會是什麽樣的結局,但終歸只是希望而已,那個人的身份,遙不可及,曹樂友甚至覺得自己對他抱著的那點心思,是玷污了對方。

  此時此刻,心心念念想了多年的人近在咫尺,可那眼底卻映不出他的身影。

  曹樂友恨不得能抓著他的手細細詢問,偏偏中間隔了一尊大佛,令他動彈不得。

  胤禩看不見,胤禛的眼力卻好極了,他又如何看不出曹樂友坐立不安的模樣。

  “曹樂友,你就先跪安吧,時辰不早了,朕與王爺都要安歇了。”

  這才剛過晌午。

  曹樂友張了張嘴,終是沒說什麽,只能起身告退。

  皇帝要說月亮是方的,你也得認了。

  曹樂友一走,蘇培盛守在門外,忙輕聲道:“主子,飯菜備好了。”

  “端進來吧。”

  客棧的飯菜自然不能與宮廷相比,但出門在外講究不了那麽多,胤禛未登基前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嬌貴皇子,他只擔心方才趕人趕得太急,讓胤禩看出點什麽來,所以要借由其他事情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他虛咳一聲,將桌上的菜一一介紹,末了又道:“你喜歡吃什麽,若是不合口味,再讓他們重做。”

  胤禩搖首:“不必麻煩了,皇上不是想出門瞧瞧麽,趕緊用完才好動身。”

  胤禛笑道:“明天再出去也行,一路行來有些累了,不如先歇息吧。”說著一邊親自將菜夾到碗裏遞給胤禩。

  胤禩自眼疾復發之後,體力大不如前,確實也有些倦意,聞言點點頭,低頭吃飯,不再多言。

  用完飯,陸九服侍他更衣洗漱,早早躺下,被褥柔軟舒適,胤禩剛躺下沒多久,就禁不住疲倦襲來,沈沈睡去。

  這一睡便睡了幾個時辰。

  再醒過來時,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他只覺得有點口渴,喊了一聲陸九,卻無人回應,只得起身摸索著自己去倒水。

  腳剛碰到鞋子,手裏已經被塞了個溫熱的杯子。

  胤禩嚇了一跳,杯子裏的水差點灑出去。

  “誰?”

  “是我。”

  胤禛拿了件外衣披在他身上。

  “夜裏涼,別吹了風。”

  胤禩端著杯子,歎道:“皇上何至於此,奴才消受不起。”

  “別自稱奴才,我聽著難受。”胤禛也歎了口氣,坐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腕。“我們別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見他垂目斂眉,沒有說話,胤禛又低低道:“你若不喜歡在我身上……那往後,由你……可好?”

  胤禩一愣,半天沒反應過來。

  胤禛卻只當他默許了,暗自苦笑,咬咬牙,便要伸手來脫他的衣物。

  “你不回答,那便是答應了……我來伺候你……”

  解著衣扣的手被對方按住。

  胤禛擡眼,借著月光,卻見對方神色晦暗不明,看似有些咬牙切齒。

  “胤禛。”

  “嗯?”胤禩極少直呼他的名字,自他登基之後更加不曾。

  “你出去。”

  見對方似乎沒有反應,胤禩深吸口氣,慢慢道:“你出去。”

  “小八……”那人回過神來,抱住他,額頭抵著他的頸項。“這樣不好嗎,爲了你,我也願意讓步。”

  胤禩忽然有種自作孽不可活的無力感。

  “你出去,我要歇息了。”

  胤禛拉長著聲音歎了口氣,那歎息聲意味深長,就像對方始亂終棄一般。

  胤禩的臉色又黑了一些,不知道這個冷厲不假辭色的人,什麽時候也學會了做低伏小扮可憐的懷柔手段。

  “那你好好休息。”

  聽著對方腳步漸遠,房門開合的聲音,胤禩起身摸索著坐到桌子旁邊,忡怔半晌,方低低喃念了一句:“胤禛……”

  “我在。”他忽然被人從身後抱住,突如其來的聲音令人忍不住寒毛直豎。

  胤禩怒道:“你不是出去了嗎!”

  可恨自己看不見,竟被他騙過去。

  胤禛無辜道:“你眼睛不方便,我哪敢放你一人在房,總得等你睡下之後再走。”

  “門口還有陸九他們,我可以讓他進來伺候,你放手!”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越發擁緊了些。

  胤禩無法,想罵又罵不出口,便任由他這麽抱著,連何時在對方懷裏睡過去也不知曉。

  一宿無夢。

  胤禛派人尋到的大夫,祖上原是世代行走江湖的郎中,論醫術,興許比不上太醫院裏那幫太醫,但胤禛聽聞他曾治癒不少身有眼疾之人,不由燃起希望,左右現在太醫也是束手無策,與其這麽耗下去,不如冒險一試。

  胤禩自然也不願自己一直當個瞎子,所以胤禛一說他就同意了,對他來說,寧可冒些險,也好過天天灌那些苦藥卻毫無起色。

  大夫姓甯,是個年過古稀的老人,鬚髮皆白,在江寧當地活人無數,還曾爲前任兩江總督于成龍瞧過病,故而聲名遠播。

  此時他正爲胤禩把脈,一邊端詳他的起色,神情有些沈凝。

  “如何?”胤禛不由追問。

  大夫閱人無數,自然看得出他們非富即貴,語氣也多了幾分鄭重。

  “瞧這位公子的情狀,仿佛早年雙目曾受過傷?”

  胤禩頷首,面上雖然鎮定,心中卻也不乏期盼。“後來調理多年,只是偶爾有些痛感,但前些日子忽然復發,卻是完全看不見了。”

  老大夫點點頭,手在他眼睛上揉按半晌,皺眉道:“當時公子是否急怒攻心,才令舊疾復發?”

  胤禛心頭一緊,只聽得胤禩低低嗯了一聲。

  老大夫歎了口氣:“老朽這裏倒有一副藥方,是祖傳下來的,倒有些符合公子的症狀,只是老朽從未用過,也不知效用究竟如何,如若公子願意冒險一試……”

  胤禩打斷了他:“我願一試。”

  “不行!讓人先用……”胤禛的本意是將這藥方先用在別人身上,確定沒問題了,才能讓胤禩試。

  只不過他話說了一半,胤禩就已知道他要表達什麽,伸手輕輕拍了拍他。

  “四哥,無妨的,我不想再當個瞎子了,再壞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胤禛手一顫,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


☆、復明

  藥分內服和外敷兩種。內服的藥再苦,胤禩都可以忍受,也不過是一碗之間的工夫,但外敷卻更像一場煎熬。

  一開始是清涼酥麻的感覺,漸漸地開始灼熱脹痛,及至後來,微痛變成劇痛,仿佛千萬根針刺入眼睛一般,痛得他幾乎失聲喊叫。

  胤禛也曾不放心,讓人將藥方拿去逐一分析,卻都是清肝明目的尋常藥材,並無相沖劇毒的東西,他想讓胤禩停用,對方卻不肯,咬牙堅持了下來。

  每日早晚各敷兩次,也就是說,一天要經歷兩次這樣的煎熬。

  胤禛一邊在他背上輕撫,低聲道:“你若受不住,我便使人再去找別的方子……”

  胤禩雙目被一條塗著藥的紗布覆著,面色蒼白,滿頭大汗,顯然是在苦苦壓抑著痛苦,連說話都似從牙縫裏一字一字迸出來:“別,這都堅持了十幾日了,但凡有一絲希望,我不想輕易放棄……那大夫也說了,以前也有病患這麽痛苦過的,最後都痊愈了……”

  他說話極是勉強,手指抓著椅子扶手,仿佛要將骨頭嵌進去一般,指節都泛白了,胸口不住起伏,卻仍強忍著沒有呻吟出聲,胤禛看得大是心痛,也不顧忌還有旁人在場,一把握住他的手。

  “若是痛了,就抓我的手吧,別忍著……”

  胤禩想抽出手來,卻被對方緊緊握住,雙目的灼痛讓他無暇再說什麽,只能下意識抓住那只手。

  半個時辰後,痛楚漸漸退去,他渾身虛脫,癱軟在躺椅上,抵不住疲憊襲來,沈沈睡去。

  胤禛的手背被他掐出幾道血痕,卻都沒有吱聲,只拿了毯子蓋在他身上,這才起身找那大夫尋些傷藥來塗。

  “舍弟這眼疾,真能治好嗎?”

  那大夫正坐在爐子旁邊搖著小扇子看火,胤禛走過去問道。

  老人沒有擡頭,只是搖首歎道:“令弟這傷,不惟獨是舊疾,也是心緒起伏所致,老朽醫得好他的外傷,這能不能痊愈,還得看他自己解了心結沒有。”

  胤禛臉色一暗,半晌方道:“有勞大夫費心爲舍弟診治,若能痊愈,定有豐酬。”

  自胤禩來此求醫,他們一行人便下榻在這藥廬,本已給了不少酬勞,相處這麽多天,老人從他們的行止舉動中,也能看出對方非富即貴,聞言忙道:“醫者父母心,老朽盡力便是。”

  胤禛微微點頭,沒有說話,顯得心事重重。

  這邊胤禛還在爲胤禩的病情而擔憂,那頭張伯行與噶禮之爭,卻正是劍拔弩張之際。

  巡撫衙門裏,張伯行埋首案前,奮筆疾書,正起草著本月的第三份摺子。

  之前兩份,皆被帝王留中不發,只傳了上諭過來,斥責他與噶禮,讓二人摒棄前嫌,實心辦差,莫辜負皇恩。只是到了如今,他們也斷然不可能和解,莫說噶禮氣焰熏天,不將他這個巡撫放在眼裏,就沖著眼下還在大牢裏的幾名舉子,這個摺子他也非上不可。

  噶禮那邊,自然亦是早就看自己不順眼,欲除之而後快。

  冷不防門口忽然傳來一聲笑語:“張大人這般忙碌,不遂之客前來叨擾。”

  張伯行被打斷思路,正有些惱怒,擡頭一看,卻見是江蘇按察使曹樂友,不由一愣,繼而緩和了臉色。

  此時他與噶禮二人爭執愈烈,已經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這曹樂友雖沒明確表明自己的立場,但他素來官聲不錯,因而張伯行對他並沒有太大的惡感。

  “原來是臬台大人,有失遠迎,怎麽下人也沒通報一聲?”

  “後進怎敢讓張大人相迎,他們說張大人正在衙門,下官便自行進來了。”曹樂友笑道,一邊拱手行禮。

  “曹大人且稍等請坐,待我寫完這幾筆便可。”

  “張大人先忙。”曹樂友點點頭,似也不將這點怠慢放在心上,在廳中踱了幾步,舉目四望,神情甚是悠閒。

  張伯行手下未停,轉眼間一份彈劾噶禮的奏章已經完成,他凝目掃了一遍,這才擱筆起身。

  “不知曹大人今日來,可有何要事?”

  “要事不敢,只是久聞張大人清名,可自上任以來,諸事纏身,竟也未曾私下來拜訪討教過,今日是特來請罪的。”

  張伯行暗自皺眉,他與曹樂友素無深交,對方突然上門,也不知有何目的。

  “曹大人年少有爲,更曾得與廉親王共事,本官不才,何言指教二字?”

  曹樂友見對方甚爲防備,不由笑道:“近來外頭風言風語,連下官也有所耳聞,所以來告知大人一聲。”

  張伯行一怔。“什麽風言風語?”

  “都說張大人與噶大人之間,勢成水火,又聽說張大人連續上折,請聖上派欽差前來調查江南科考一案,勢要將噶大人拉下水不可。”

  他語中諸多試探,且稱不上友好,張伯行已然沈下臉色。“曹大人這是何意?”

  曹樂友本已覺得自己性格與官場鑽營格格不入,雖然幾年曆練有所改進,也還稱不上圓滑,卻沒想到這位巡撫大人,竟比自己還要迂上幾分,難怪皇上至今未曾親自露面,想來也怕張伯行過於耿直魯莽,壞了正事。

  “下官聽聞,噶大人糾集了江南三品以上的官員,要聯名上奏,彈劾張伯行,所以特地前來向張大人報信。”

  對方果然動容。“竟有此事?”

  “噶禮也曾遣人到下官那裏,以宴請爲名,欲行拉攏之事。”

  張伯行恍然,這才明白曹樂友此行並無敵意,忙拱手道:“曹大人請上座。”

  二人分頭落座,張伯行又道:“不知如今有多少官員被噶禮拉攏了去,還請曹大人相告。”

  曹樂友搖頭道:“下官也不甚清楚,只是噶禮勢大,又是皇親國戚,張大人何苦與他硬掐,不若先退一步,再謀後路不遲。”

  張伯行哼了一聲:“江南一地,豈容他一人只手遮天,當年本官前任,曹大人的前任,江蘇巡撫于准于大人,按察使焦映漢焦大人,也都是因著畏懼他的權勢,才被他步步相逼,以致於最後被罷免官職,本官雖然人微言輕,卻也不懼他權勢滔天,江南科考一案,噶禮收受賄賂,令國家選拔人才的大事,成了他一人爲所欲爲的權柄,此人一日不除,江南安有寧日?”

  曹樂友雖覺得他過於固執,卻也不得不爲這種執著而歎服。

  他點點頭,忽然起身,正色道:“張伯行接旨。”

  張伯行愕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曹樂友又自袖中掏出一小塊玉牌,攤在他面前,張伯行一震,忙起身下跪。

  “臣張伯行接旨!”

  “奉皇上口諭,三日之後,巡撫衙門開審江南科考受賄一案,屆時由吏部尚書張鵬翮會同噶禮、張伯行三人主審,欽此。”

  張伯行臉上浮現出一絲迷茫之色,卻仍不得不磕頭領旨。

  “張大人請起。”曹樂友伸手去扶。

  “這……曹大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張伯行遲疑道。

  曹樂友笑道:“張大人只管照旨意去辦便是,吏部尚書張大人估摸著這兩日就能到了,下官還得去噶大人處宣讀皇上口諭,就不多留了。”

  胤禩早已習慣閉眼與睜眼俱是黑暗的境況,卻沒料到這次睡醒,居然能感覺到模糊的光線與景物在眼前晃動,雖然依舊不甚清晰,但起碼也能瞧得見輪廓。

  他捺下心中狂喜,只怕是猶在夢中未醒,閉上眼,複又睜開,如此重復幾次,方才確認雙目確實有了起色。

  正忡怔間,只見外頭有人推門進來,手裏還端了點東西。

  “陸九?”

  “誒,爺,您醒了?”陸九也沒注意,將藥碗放在桌上,走近胤禩,這才發現他定定瞧著自己。

  “爺您怎麽了?”陸九嚇了一跳。“莫不是有哪里不舒坦?”

  “你今天穿的,可是湖藍色袍子?”

  “是啊……”陸九下意識應道,忽地愣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差點一蹦三尺高。“爺您看得見了?”

  “模糊能瞧見一些。”胤禩嘴角彎起,顯是心情極好。

  陸九驚喜過度,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在原地打著轉。“哎呀這真是,真是大喜事,奴才得告訴萬歲……告訴四爺去!”

  走了幾步,又頓住,拍了拍腦袋。“瞧奴才這記性,四爺不在,那,那奴才告訴蘇管家去,讓他也跟著高興高興!”

  胤禩笑吟吟地看著他團團打轉,也不制止,直到陸九喳喳呼呼地跑出門去,這才起身走至桌旁,將碗裏的藥一飲而盡。

  心中既已沒有負擔,便連藥裏的那點苦也不放在眼裏,幾口喝下,胤禩放下碗,走出屋子。

  這會兒正是天濛濛亮的時辰,院子裏幾聲清啼,晨曦微照,胤禩瞧著這一切,忽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公子醒了?”

  院子裏老人正捧了本書,一邊在那裏搗藥,見他出來,笑著打了聲招呼。

  那頭蘇培盛得了消息與陸九匆匆過來,見胤禩已能不需攙扶行走自如,不由又驚又喜,激動之下,差點暴露身份。

  “八爺,您總算沒事了,主子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多高興呢!”

  這些日子以來,胤禛對胤禩的眼疾有多上心,蘇培盛全瞧在眼裏,對這位帝王手足,越發不敢怠慢。

  “主子清早剛出門,要不奴才派人去報個信兒……”

  “不用了,我又不會不告而別,你們在這裏窮激動,也不怕老大夫看了笑話。”

  那老大夫呵呵直笑:“哪兒的話,他們也是關心公子,老朽豈會笑話?”

  胤禩笑了笑,將蘇培盛他們都趕走,在老大夫旁邊挑了張凳子坐下,索性與他拉起家常。

  “老大夫妙手回春,應八感激不盡,您醫術如此高明,怎的不應徵入宮,當個太醫?”

  “老朽這哪里是醫術高明,能讓公子重見光明,也是多虧了祖上的偏方,說起太醫,祖上也曾是前明太醫,還給永樂皇帝瞧過病,受過嘉獎的,只是後來因故受了責難,祖上被問罪抄斬,有感于此,寧家便立下祖訓,讓後代不得入宮爲官,以免禍延子孫。”老大夫口音帶了方言味道,胤禩聽得有點吃力,老大夫看了出來,語調便又放慢了一些。

  “話說回來,令兄與公子手足情深,實在令人欣羡,昨日令兄曾問老朽,江寧哪間寺廟最爲靈驗。”

  胤禩笑道:“我這兄長信佛喜禪,每到一處,必要去當地最靈驗的寺廟上香禮佛的。”

  老大夫道:“禮佛不假,但令兄卻是爲了公子而去的。”

  胤禩愣住,竟有些接不上話。

  兩人正閒聊間,卻聽得外頭腳步聲紛遝而至,一人出現在門口,大聲道:“把這裏統統給我圍起來!”

  胤禛出門,帶走了幾名侍衛,只餘下四人保護胤禩,然而眼前官兵竟有一百來人,更顯得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爲首那人正是上回在客棧裏被陸九他們打了一頓的紈絝子弟,他看著院子裏的人,冷笑數聲:“一個也別放跑了,爺今日倒要看看,誰敢跟官府作對!”


☆、日月

  那人話方落音,見院子裏無一人有起身之意,不由又多了幾分惱怒,指著胤禩道:“來啊,將他綁起來!”

  不待胤禩下令,四名侍衛已上前橫刀出鞘,擋在胤禩面前,大有他們上前,便格殺勿論之勢。

  胤禩按住想要說話的老大夫,慢條斯理地起身,打量著來人。

  他眼疾剛有些起色,看人視物都不甚清晰,下意識地需要微眯起雙眼端詳,但在對方看來,卻是十足挑釁的動作。

  “你身無官職,爲何能調動官兵?”

  胤禩語調悠然,並不將這群人放在眼裏,那人只當他惶恐害怕,不由得意道:“我姐夫,乃是堂堂兩江總督,開國元勳之後,當今聖上的表舅,前日你等無知小人,居然敢在客棧……,”他頓了頓,臉色漲紅,想是因爲那段遭遇過於丟臉,在大庭廣衆之下實在難以啓齒。“今天不把你們都抓回衙門問罪,爺就跟你姓!”

  這人姓鈕鈷祿,叫巴克,親姐是噶禮最受寵的側室,平日裏仗著姐夫的權勢招貓逗狗,噶禮看在其姐的份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加干涉,這陣子他正忙著與張伯行對掐,更顧不上來管這小舅子了。

  “跟我姓,我怕你受不起,乖孫子。”胤禩嘴角微彎,似笑非笑,看得來人暴跳如雷。

  巴克怒極,恨不得將眼前這人折磨得哭爹喊娘,手一揮,咬牙切齒:“廢話少說,把他們都給我拿下!”

  “慢著!”胤禩只覺得好笑,倒也不生氣,只是眼睛不好,看不清來人長相,便又踱前幾步。“你是噶禮的小舅子?”

  “怕了?你現在乖乖跪下來舔著爺的腳趾頭求饒,爺興許還會饒了你一命,怎麽你那姘頭今天當了縮頭烏龜,居然不敢出面?”他口中的姘頭,正是那日與胤禩在一起的胤禛。

  “放肆!”侍衛斷喝一聲,一把明晃晃的刀已經架在對方脖子上。

  巴克哪料得對方動作如此之快,膽子又如此之大,在他亮出總督府的名頭之後,還敢動刀動槍,一個防備不及,脖子被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好啊你們,居然敢在官兵面前動刀,就不怕我姐夫誅了你們九族!”巴克嚇得臉色煞白,目光裏的恨意足以將眼前的人碎屍萬段。

  他身後的官兵見到這等陣仗,投鼠忌器,哪里還敢妄動。

  一時之間兩方對峙,都僵持住了。

  “噶禮怎麽有你這種不成器的小舅子?”胤禩哂笑一聲。

  巴克徹底黑了臉色。“我已讓人去總督府報信,你再不放開我,到時候抄家滅門,還是輕的了!”

  “總督府的官兵,只有總督一人才有權調配,你私調官兵,已是重罪,還敢威脅我,噶禮如果夠聰明,第一個要治罪的,肯定是你,而不是我。”胤禩嘴角噙笑,渾然沒將眼前場面放在眼裏。

  “刀劍無眼,你若再罵一句,那刀就在你脖子上劃一道,罵兩句,就劃兩刀,至於什麽時候失血而亡,就看你姐夫什麽時候來給你收屍了。”

  蘇培盛與陸九早已聞聲出來,見胤禩饒有興致,也就閉上嘴,看著王爺在那裏戲弄他。

  “你敢!”

  巴克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哪里料到對方膽大包天,竟連一省總督都不放在眼裏,可氣歸氣,到嘴的謾駡還真就吞了回去,生怕這群人對他下手。

  胤禩站了一會兒,畢竟雙目不耐久累,便欲轉身折返回屋子歇息,只丟下一句話。

  “老蘇,這裏就交給你了。”

  “嗻。”

  蘇培盛看著巴克,笑咪咪對著他後頭蠢蠢欲動的人道:“我們爺說到做到,你們若敢妄動,這人可就真的沒了。”

  巴克忍不住大罵:“你們這幫蠢貨,不是去請我姐夫來嗎,人呢!”

  有人囁嚅道:“回舅老爺的話,已經去請了,怕是就快到了。”

  他還想開罵,卻聽得外頭一聲沈喝:“這是怎麽回事?”

  巴克大喜過望,礙於脖子上的刀,他不敢回頭,但一聽見姐夫的聲音,他一顆心立時落回原地,大喊道:“姐夫救我!”

  噶禮雖對這只會惹事的小舅子也談不上多大的好感,但再怎麽也是他董鄂家的人,要處置也該是自己來處置,哪里由得外人這般欺辱。

  他並沒有注意到蘇培盛,只是一眼就瞧見巴克被刀架在那裏動彈不得的模樣,不由沈下臉色:“把他們都給我拿下!”

  總督府親兵一擁而上,將蘇培盛等人團團圍住,又抽刀出來,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

  巴克大聲嚷嚷:“屋裏還有一個!”

  蘇培盛見狀冷笑道:“噶大人好驚人的氣魄,好嚇人的陣仗啊!”

  噶禮一愣,只覺得這聲音尖細,卻又有些耳熟,這才發現被侍衛擋在後面的蘇培盛,定睛一看,不由臉色大變。

  以他的身份,自然認得蘇培盛,只是宦官一般不得出宮,蘇培盛又是禦前伺候的,若是他來了江南,那麽……

  這麽一想,心頭便愈是驚濤駭浪洶湧起伏,臉色跟著變幻不定。

  那頭巴克仍未察覺異狀,只以爲對方膽怯了,便得意道:“現在是你們自找死路,屋子裏那個,爺肯調笑幾句,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這等人去做小倌,還不知道在床上叫不叫得出聲音來!”

  “住口!”噶禮沈聲喝道,他正懷疑裏頭那人的身份,卻聽見巴克出言不遜,恨不得回身給自己的小舅子一巴掌,開始後悔自己來這一趟,若是方才沒出現,事後猶可二一推作五,把責任全推在他身上,現在卻是來不及了。

  “內弟不知是蘇公公,多有得罪,萬望海涵!”噶禮扯出一抹笑,從袖子裏摸到一遝銀票,正想上前塞過去。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冰寒刺骨。

  “你想讓誰當小倌?”

  噶禮大驚失色,忙回身一望,只見一人縱馬而來,後面跟著十數名侍衛。

  那模樣,那威勢,不是當今天子,又是何人?

  只是皇帝此時不正該在紫禁城內嗎,怎會千里迢迢跑到江南來?

  事到如今,再不能裝作不知,噶禮只覺得心頭一涼,手跟著一抖,身體已經下意識作出反應,彈袖下跪,匍匐在地。

  “奴才噶禮,叩見吾皇萬萬歲!”

  他這一跪,後面的官兵更是嘩啦啦跪倒一大片。

  只餘仍被挾持著的巴克,站在那裏分外顯眼,卻早已傻了。

  胤禛僵冷著臉,也未喊他起身,徑自下馬走到巴克面前,陰測測道:“你方才說,要讓誰當小倌?”

  巴克的嘴巴張張闔闔,發不出聲音。

  噶禮只得磕頭道:“奴才罪該萬死,竟不知皇上駕到,請皇上降罪!”

  胤禛負手而立,看著他跪倒的身形,表情看不出喜怒。“朕原本便是微服,不欲驚動地方,不知者不罪。”

  噶禮咬咬牙,又嗑了個響頭:“奴才管教不嚴,內弟無禮,衝撞了屋裏那位,實是大不敬!”

  他這話裏雖是請罪,卻也帶了試探之意,方才巴克以小倌來稱呼屋裏的人,可見是男非女,皇帝微服南巡,帶了個不明身份的人,這裏邊就值得商榷了。

  胤禛聽出弦外之意,面上殺氣一閃而過,冷冷道:“裏頭之人,是朕的親弟,廉親王胤禩,愛卿有何異議麽?”

  仿佛爲了印證他的話,屋裏隨即響起一人聲音。

  “四哥回來了,噶大人親至此地,我身有不便,就不出去相迎了。”

  噶禮見過胤禩,自然認得他的聲音,知曉此番被小舅子連累,不僅大大得罪了廉親王,連皇帝那裏,也未必對自己有什麽好印象,不由心頭暗罵倒楣,連帶將巴克的祖宗八代,也都咒了個遍。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任他巧舌如簧,此刻翻來覆去,也只能認罪罷了。

  “起來罷。”胤禛暗哼一聲,現在還不想動他。“把你那不成器的小舅子帶回去好好管教,至於朕在這裏的消息,不要張揚。”

  噶禮狼狽起身,連連應是,心裏頭卻有些不忿。

  他家世顯赫,就算比起旁支宗室,也只高不低,當初諸皇子奪嫡,他從一開始便沒看好過四阿哥,誰料得到最後竟是這位登上皇位,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可饒是如此,宗室皇親裏不服新皇的,也不在少數,聽說連皇帝生母,也並不待見他,噶禮雖身在江南,這些傳聞也不時入耳,久而久之,對這位帝王的畏懼,自然就不如先帝來得深。

  胤禛從他表情的變化裏,也能看得出一絲端倪來,心頭不由冷笑,卻是不露聲色,甚至略略緩和了神情,又說了幾句江南治理有方,他頗有功績之類嘉勉的話,便讓他帶著人馬回去。

  待衆人散盡,胤禛進屋,便看見胤禩正坐在桌旁,瞧著自己走進去,目光不再如之前那般黯淡無神,不由一怔,繼而喜道:“你看得見了?”

  胤禩起身道:“模糊瞧得見一些,但還不能跟以前相比。”

  這樣的結果,對於他來說,已經是最好的了,連老大夫說,如果已經有了起色,那麽以後慢慢恢復,直至完全痊愈,也是大有可能的。

  胤禛禁不住喜色,走近他身前,又上下端詳了半晌,忽而緊緊抱住他。

  胤禩本欲推拒,卻察覺出對方難以言喻的激動,心下一軟,便也任他擁著。

  只聽得那人在耳畔低聲道:“太好了……”

  胤禩聞言,心頭卻有些五味雜陳,卻見他從袖中掏出一樣物事,放入自己手中。

  “這是我今早去靜安寺求的,他們都說那裏的平安符很靈。”

  帝王的聲音有些低,甚至還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羞赧,卻微微顫動,似乎有些忐忑,生怕他拒絕一般。

  禮佛不假,但令兄卻是爲了公子而去的。

  老大夫的話忽然在心頭浮現,胤禩微怔失神。

  平安符就這麽掂在手心,他現在還無法將那上面的模樣紋理看得清晰分明,但那仿佛帶著對方余溫的感覺,卻似要將他灼痛一般,燙得驚人。

  三日後,案子如期開審。

  主審官有三人,吏部尚書張鵬翮、兩江總督噶禮、江蘇巡撫張伯行。

  受審的有兩人,分別是江南科考案閱卷官王曰俞、方名。

  主考官左必蕃、江蘇按察使曹樂友則端坐一旁聽審。

  噶禮一反平日笑容滿面的模樣,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張鵬翮奇道:“噶大人這是怎麽了?”

  “沒事,興許是天氣有些熱了。”噶禮強笑一聲,手往額頭上一抹。

  他確實有點不安,只是這不安的來源並非眼前這些人,而是微服南巡的帝王。

  那日之後,胤禛雖已明言不喜被打擾,但噶禮仍舊送了不少東西過去,還親自去請了兩回安,這才作罷。

  那頭王曰俞、方名已經分別上來,供述陳詞,噶禮顧著出神,也沒細聽他們說了什麽,但見張伯行眉頭緊鎖,想來也問不出要緊的事,心頭一松,隨之道:“張大人,眼看這麽問也問不出什麽來,這兩人,只怕真是被冤枉了的,中舉的士子,想來是有真才實學的。”

  張伯行冷冷道:“既是如此,那便傳此番中舉的前三名來問話。”

  他見自己說完,噶禮並無緊張之色,顯是早有安排,不由有些緊張,眼角瞥向張鵬翮。

  對方卻似沒有瞧見他們這番暗潮洶湧,兀自半闔著眼,似暝非暝。

  果不其然,噶禮聞言笑道:“這是應當,來人,傳李肅雲,喬詠,高琦三人。”

  三人分頭被帶上來,朝堂上諸人作揖行禮,自不必提,然而無論張伯行如何盤問,三人俱是對答如流,毫無遲疑惶恐之色。

  噶禮看在眼裏,心下不免冷笑。

  卻聽一直不曾出聲的曹樂友忽然道:“諸位大人,不如將被關在牢裏的幾名舉子也帶上來對質。”

  張伯行心中一動,正想答應,那頭噶禮卻微嗤道:“你區區一個按察使,在座皆是你的上官,幾曾輪到你來說話了?”

  張鵬翮不置可否,轉而望向噶禮與張伯行二人。

  “我奉旨意而來,可也不過是從旁聽審,具體決斷,還是由二位大人來定。”

  老狐狸!噶禮暗罵一聲,沈著臉色道:“本督不同意,那幾人聚衆鬧事,如今判決未下,將他們暫且收押,已是便宜了他們,還有何資格來此對質?”

  張伯行皺眉道:“下官倒覺得可行,如若這三人當真清白,就算當面對質,也是無妨的。”

  正僵持不下,只聽門口有人沈聲道:“若能水落石出,那便傳他們前來對質。”

  衆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便見帝王緩步走了進來,身後半步之距,則是廉親王胤禩。

  胤禛在諸人口呼萬歲的聲中隨手挑了旁邊的椅子坐下,道:“今日朕與廉親王亦是來旁聽的,時辰不早了,你等只管審案便是。”

  他一來,噶禮也不便再阻止張伯行,又傳了被關在牢裏的幾人前來。

  誰知那幾人剛被帶上來,其中一人跪在地上行禮完畢,擡頭朝李肅雲等人端詳片刻,指著他們高聲道:“稟諸位大人,這個人不是李肅雲。”

  張伯行一驚,忙斥道:“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那人叩首道:“不敢欺瞞各位大人,草民見過李肅雲,這人有幾分神似,但確確實實不是他!”

  那三人被他一指,俱都臉色微變,不由自主朝噶禮的方向看去。

  張鵬翮看在眼裏,驚堂木一拍:“李肅雲,皇上在此,你們還不說實話,若敢欺君罔上,便是誅滅九族的重罪!”

  那三人哪里經受得住這般恫嚇,二話不說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是,是總督府上的管家,讓我們喬裝李肅雲三人的,不關草民的事!”

  噶禮喝道:“竟敢信口雌黃,胡亂攀咬,來啊,先打三十大板!”

  張鵬翮淡淡道:“噶大人好大的官威,聖明天子在此,何必急著殺人滅口?”

  噶禮臉色一白,看向胤禛這邊,欲言又止。

  胤禛卻並不干涉,由得他們在那裏說,時而與胤禩低聲交談,真如看戲一般。

  張伯行見噶禮不再阻止,便問那三人道:“你們喬裝李肅雲三人,有何目的?”

  其中一人囁嚅道:“小的也不知,那管家只讓我們事先背好供詞便可。”

  張伯行瞧了噶禮一眼,讓人去傳總督府的管家。

  不多時,那管家便被帶來,原本還是一臉機靈狡詐的模樣,卻在聽張伯行說當今聖上也在這裏之後,面色立時難看起來,強忍著害怕不肯死不招認,只說那三人污蔑於他。

  那三人見他不認,眼看罪責就要全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急道:“劉管家,你還不認,那日你分明還帶我們去紅雲樓,叫了那裏最紅的幾個姑娘來陪我們,要不就讓那幾個姑娘來對質!”

  管家臉色青白,眼見堂上諸人目光灼灼的場面,還想來個拒不承認,卻見胤禩召來侍衛,對他溫聲道:“看來是你背著你們總督大人私下亂來,既是如此,就只能處置你一人了,照這麽看,至少也得是個淩遲的刑罰。”

  那人一聽差點魂飛魄散,哪里還顧得上許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這都是我們家總督大人讓小的做的!”

  “事到如今,你還不從實招來!”張伯行喝道。

  管家連連應是,這才說起來龍氣脈。

  原來真正的李肅雲、喬詠等三人,確確實實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草包,只因噶禮擔心他們當場穿幫,故而才讓管家尋來幾個模樣相似,又能說會道的人,替代李肅雲他們上堂,只是他千算萬算也沒想到,胤禛會微服來此,更連同曹樂友等人算計了自己。

  “那麽外頭傳言,說你家大人收受賄賂,暗中操縱科場作弊的情狀,也是不假的了?”開口的是胤禩。

  管家身體抖得如篩子一般,已是有問必答。“確實不假,此事主考官左大人,副主考趙大人也知道。”

  “數額多少?”

  “約,約有五十萬兩左右。”

  胤禛望向噶禮,冷冷道:“兩江總督,皇親國戚,你不僅讓朕失望,也辜負了先帝的厚望。”

  噶禮神色灰敗,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侍衛很快上前摘了他的頂戴,連同涉案的一干人等,都將由張鵬翮押解回京,交刑部問審。

  一樁驚天案子就此落下帷幕,胤禛卻並不急著回去,只因胤禩眼疾並未完全康復,還需敷上幾回藥,他索性便決定多逗留些時日,也好與那人獨處繾綣,否則回到京裏,勢必又是沒完沒了的奏摺政務。

  這一日,兩人正遊走于江寧的大街小巷之間,漫無目的,信步閑遊。

  胤禛指著不遠處一個賣字畫的攤子笑道:“那幅畫像極了你七歲時送給我的《寒梅傲雪圖》,可惜少了幾分神韻。”

  胤禩凝目望去,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你還記得這件事?”

  當年自己死而復生,想必與他相處時,也並非帶了十足真心,多半是擔心他日後長大成人挾私報復,這才虛與委蛇。

  胤禛見他費神苦思,不由柔聲道:“自然,這輩子關於你的事情,我幾乎都記得。”

  “到死,也不會忘記。”

  胤禩有點不自在,低低說了句話。

  “什麽?”胤禛沒聽清,頭湊了過來。

  “沒什麽。”沒聽見就算了,胤禩虛咳一聲,也不理他,繼續往前走。

  胤禛眉目俱是柔和,笑了一聲,腳步跟過去。

  我不是沒聽見,只是想聽你再說一次。

  最後一次敷藥的時候,胤禩有點緊張,因爲那老大夫說了,若這次的效果不好,以後怕也就是維持現在的模樣,一輩子看東西都處於朦朧不清的狀態了。

  覆眼的紗布本該在黎明時拆下,胤禛卻說要帶他去個地方,在那紗布之上,又纏了厚厚一層棉布。

  看不見,只能聽。

  胤禩坐在軟轎中,卻除了上下微微搖晃的感覺之外,也聽不出外頭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簾外悉悉索索,一陣聲響之後,伸來一隻手,將他穩穩扶住。

  “到了。”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胤禩便要將棉布扯下,卻被那人阻住。

  “等等。”

  他停下動作,耐性極好地站在那裏,直到對方輕笑一聲,親手爲他摘下棉布。

  “你看!”

  他睜開眼睛,循著胤禛所指的方向望去。

  足下正是山巔,而遠處層巒疊起,雲霧翻湧,仿佛仙境。

  胤禩看著眼前日月同輝,山河壯麗,身側那人帶著七分期盼三分忐忑的神情瞧著自己,依稀想起許多年前,兩人還是懵懂無知的年紀,他背著高燒的自己,往來路走的光景。

  那時候,自己從未想過,今生與他,還能有這樣的結局。

  風清水暖,與君白首。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還有番外,會交代很多正文裡沒交代的事,敬請期待(*^__^*) 嘻嘻……
  謝謝大家支持,一起陪伴俺,以及文中諸人走過的這半年,寫完老4和老8的結局,我卻恍惚有種感覺,好像他們曆史上真正的結局,本該就是這樣的。
  最後,很多朋友詢問關於出書的事情,這裡回覆一下,這篇會進行定製印刷,到時候預計會多加一個番外作為福利,費用未定,因為俺連稿都還沒校正 -_-||| 只能說俺儘量不會定得太高,畢竟還要跟編輯同志商量的。


☆、番外•十四

  十四曾經以為,自己是備受眷顧的那一個。

  在很小的時候,皇阿瑪對他,就遠比對其他兒子來得寬容,額娘更是溫言溺愛,不曾有過一句訓斥。

  曾經他引以為豪,並且沾沾自喜,甚至為此看不起同母兄長。

  他這個四哥,自幼就從額娘身邊被抱走,皇阿瑪兒子眾多,更不缺他一個,爹不疼娘不愛,孤苦伶仃,備受冷遇。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面對別人的時候,依舊不亢不卑,神色矜持冷傲,彷彿還端著皇后養子的架子。

  佟皇后早就薨了,還有誰會護著他?

  然而在習慣了攀高踩低,勾心鬥角的皇宮裡,竟然還有人與他同進同出。

  憑什麼?

  十四的心裡,平生第一次有了嫉妒的情緒。

  於是他不惜耍了個小心機,自己跳入水中,又謊稱是被兄長推落的。

  醒來的那一刻,他被額娘緊緊摟入懷裡,透過那臂彎的縫隙,瞧見了跪在外頭的兄長。

  冷硬的面容,抿緊的嘴角,沒有一句求饒與軟話。

  而八哥跪在他身側,為他求情。

  十四眨眨眼,忽然笑了。

  你不是自恃身份高貴麼,怎麼還跟賤籍宮人所出的八哥那麼要好。

  如果我將他從你身邊搶過來,你還會那麼高高在上,不肯低頭麼?

  他垂著頭,依偎著德妃,嘴上為著兄長求情,心中卻偷偷有了算計。

  那個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自己一個執念,就足以影響一生。

  漸漸長大以後,少了許多意氣之爭,卻有了新的目標。

  他們從小就知道,帝王之位,將來是屬於太子的。

  而太子,又是先皇后的嫡子,輔政大臣索尼的曾外孫,出身尊貴,堪稱天之驕子,他自幼便被皇阿瑪手把手地教導,比起其他皇子阿哥,不可同日而語。

  可那把椅子,委實過於耀眼誘人,就算儲位已定,依舊有許多兄弟湧上前去,如飛蛾撲火一般,死亦無悔。

  比如他們的大哥,軍功赫赫,曾被君父稱為千里駒,可到頭來,也只落得一個圈禁的下場。

  所以皇父二字,先是皇,後才是父。

  前車之鑑曆曆在目,即便受寵如他,也不敢貿然去捋鬍須。

  然而他依舊有些不忿,為什麼四哥與八哥可以毫無忌憚地交好,而自己卻還需要借驕縱任性的言行來掩飾野心?

  終於等來了那一刻。

  自己兵權在握,外有皇阿瑪寵眷,百官宗室支持,內有額娘坐鎮後宮,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他都是最有勝算的那一個。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兩人跪倒在他面前的一刻。

  那個他費盡了心思去拉攏,卻仍舊對他不冷不熱的八哥,若自己登上皇位,定要……

  定要怎樣?

  俊秀的面容忽然浮現在面前,還有那副永遠溫文儒雅的氣度。

  他忽然想起,有一回郊外騎馬時,那人不留神,差點從馬上摔下來,自己恰好在旁邊堪堪摟住他,兩人一起摔落在地上。

  還記得當時對方溫熱的鼻息縈繞在頸間的感覺,灼熱得近乎燙手……

  十四驀地一驚,發覺自己居然起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心思。

  再怎麼說,那人也是自己的兄長,自己怎會,怎會……

  他沒再想下去,手指抓緊了手中讓他回京敘職的旨意,有條不紊地佈置著一切。

  京城裡,那位四哥,充其量也只有九門提督的那點兵馬,素來又是做慣了難以親近的冷面王爺,有誰會站在他那一邊?

  只是他千算萬算,卻算不過老天。

  皇阿瑪明明說要等他回去的,那眼前的漫天白綾又是什麼?

  本該是百官相迎,為何竟成了兵戎相見的場面?

  那人縱馬而來,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風塵與倦色,卻掩不住那一身雍容氣度。

  八哥,我也敬你愛你,你就這麼不待見我,非得看著我死嗎?

  他看著他,終是問出這句話。

  我也曾真心待你,我也曾竭力親近你,四哥能給你的,我也可以。

  自己不過是晚生幾年,為何就得不到他的厚待,一樣是兄弟,他怎麼就對四哥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狡兔死,走狗烹,若是那人登上皇位,還會待你一如從前嗎?

  他冷冷而笑,瞧著那人對自己說,十四弟,隨我進去給皇阿瑪磕頭請安吧。

  那一刻,他對這人的恨意,遠遠超過了對四哥的怨懟。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然而最折磨人的,不是一死,而是將你關起來,慢慢消磨你的銳氣和青春,最終如同大哥那般,老態頹然,再沒半分鬥志。

  十四望著窗欞上的雕紋,從一開始的憤懣怨恨,到後來,日複一日,他漸漸失望,乃至絕望。

  沒有一個人來探望過他,也許是不肯來,也許是不被允許。

  他雖能自由走動,可也不過在這方寸之地,連院門都踏不出去。

  就在他以為一輩子都要在這裡度過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看他。

  「皇上萬金之軀,來我這小小的院落做什麼?」

  他看著胤禛冷笑,心下卻仍是一顫。

  是的,自己在害怕,害怕這人是來賜他一杯毒酒,又或三尺白綾的。

  胤禛亦是冷冷回望著他。

  明明是同母兄弟的兩人,卻如宿仇一般,不死不休。

  胤禛神色微帶譏諷:「還記得你八歲那年,就已經學會用計陷害朕,讓朕被皇額娘罰跪,也讓她從此對我更加厭棄,如今長大了,卻也沒長進多少,竟還想起要搶皇位了。」

  「我既已輸給你,便無話可說,皇家之中,哪有什麼親情可言,若不是額娘原本就厭棄你,我那點彫蟲小技,又成得了什麼事?」十四也回以冷笑。「皇上今日好有閒情逸致,到我這裡來憶苦思甜麼?」

  胤禛冷冷瞧了他半晌,丟下一句話,轉身便走。

  「若不是他,你就等著在這裡過一輩子吧!」

  十四瞧著他的背影,卻是有些迷惑了。

  這位四哥來這裡做什麼,僅僅是為了奚落自己?

  沒過兩天,他竟從那座冷僻的院落裡被放了出來,彼時額娘早已病入膏肓,卻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說不出話。

  再後來,額娘走了,他賦閒在家,漸漸熄了帶兵的念頭,一門心思撲在府裡那幾畝薄田上,看看書,寫寫字,心中縱然還有不忿,卻也知大勢已去,無可奈何。

  又過了些年,嫡福晉完顏氏和側福晉舒舒覺羅氏也走了,她們倆鬥了那麼多年,也跟著他吃了不少苦頭,到頭來竟是雙雙拋下他,去了地府團聚。

  九哥捐了大半家資,卻仍重新做起買賣,走遍了大半個江山,甚至出了海,會過許多毛子,也帶回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十哥與十三遠赴邊關,練兵帶兵,又打下策妄阿拉布坦和羅卜藏丹津,越發如魚得水,不願回京,可京城裡畢竟還有家眷,逢年過節也要陛見敘職,這才偶爾見上幾面。

  還有八哥。

  他不是沒聽過那些影影綽綽的傳言,有時候看見那兩人在一起,腦海裡也會有所聯想,但也僅止於此,他那位四哥威儀日盛,又有誰敢在他面前亂嚼舌根,更何況他們愛新覺羅家的家事,又輪得到誰來置喙半句了?

  四哥性子冷硬,不擅轉圜通融,正因為有了八哥的圓滑手段,剛柔並濟,這才有了世人口中爭相傳頌的雍正盛世。

  而到頭來,自己竟才是最孤獨的那個人。

  所以……

  所以有什麼恩怨,什麼情仇,俱都在那一年一年的歲月裡,消磨殆盡,了無痕跡。

  人活著,不也就是那麼回事嗎。

  他提著鳥籠,背著手,慢慢地往回踱步。

  「瑪法——!」後面傳來糯軟童音,清亮而悠揚。

  轉過身,看著最小的孫子邁著步子撞撞跌跌跑過來,眼前依稀浮現起似曾相識的一幕。

  那個時候的他們,猶是年少懵懂,無憂無慮,胖乎乎的娃娃抱著一個罈子,咧著沒牙的笑臉對他說,十四弟,蛤蟆,一起玩!

  一晃眼,竟也這麼多年了。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張開懷抱,露出寵溺的笑容。

  「小心,別摔了!」


☆、番外•瑣事

  等你將來老得走不動時,我也背著你走好了。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掌心傳來的溫暖。

  弘旺從小就沒了額娘,但他並不覺得孤苦。

  胤禩雖貴為和碩親王,卻當爹又當媽,一手將他帶大。

  除此之外,府中上至張氏,下至管家眾人,甚至是幕僚沈先生,待他都是真心的好。

  以胤禩的身份,就算三妻四妾,也無人敢置喙,可他偏是除了張氏,和早年被康熙賜下的兩名妾室之外,再沒有納過新人。

  往後數十年,一直如此。

  所以廉親王府始終只有一個嫡長子,爵位也理所當然地歸弘旺繼承。

  弘旺原是以為阿瑪對額娘懷念至深,以致於不願意讓旁的女子再來分享親王府女主人的位置,這個想法一直維持到他長大成人之後,才漸漸發現也許並不是那麼回事。

  弘旺小時候喊弘暉,一直習慣了弘暉哥哥地這麼叫,後來覺得過於小孩子氣,就縮減成一個字,變成哥。

  弘暉自然是極高興的,他原本就將弘旺當成親生兄弟那般來疼愛。

  只是兩人逐漸長大,父親成了皇帝,弘暉跟著遷入皇宮,兩人身份有別,加上不再像以前那般相鄰而居,一年見面的次數竟還及不上先前的一半。

  弘暉很惆悵,只盼著能早點成年出宮開府,到時候他一定要呈稟父親,選在離廉親王府不遠的地方。

  弘暉七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那病來勢洶洶,幾乎要奪走他的性命。

  阿瑪與額娘束手無策,只能在那裡急得團團轉。

  後來病卻也莫名其妙地好了。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是八叔從雲南寄回的藥材救了自己的小命,他只記得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時候,手一直被人抓著,還有一個聲音在他旁邊哭喊。

  就是這個聲音,將他從漫無邊際的黑暗中拉了回來。

  然後一睜眼,就是弘旺哭累了的小臉。

  還有那隻無論誰來哄,也不肯鬆開的小手。

  弘旺。

  他心頭默默唸著這兩個字,握緊了那隻手。

  胤禩曾說將來兒子要奉他頤養天年,但那不過是玩笑話,他說完,自己也就忘了。

  可弘旺卻一直記得,並且很認真地去實踐。

  他私底下偷偷存了一大筆錢,某日忽然告訴胤禩,驚得他半晌回不過神來。

  「阿瑪,我都想好了,再過兩年,您就別理朝堂上那些烏七八糟的瑣事了,兒子如今也小有家資,您辭了差事在家享福吧,要是想去江南走,又或想去西北看十叔他們,我都陪您去。」

  其實後半句沒說出口的話是,省得四伯成天召你進宮,不到半夜也回不來,有時候甚至乾脆宿在宮裡,害他找不著人。

  胤禩撲哧一笑:「不錯啊,有長進,旁的那些紈褲子弟鎮日只會遛鳥賭牌,廉親王府世子竟會賺錢了,莫不是得了你九叔的真傳,打算同他去做買賣?」

  弘旺捺下翻白眼的衝動。「阿瑪,我是認真的,我不想見你總被政務所累,用膳的時候,府裡都坐不滿一桌!」

  更不希望四伯來跟他搶父親!

  胤禩卻只是摸了摸他的頭,漫不經心道:「唔,好好,你的孝心,阿瑪都知道。」

  眼睛卻盯著棋盤,一邊還抓了本棋譜,明顯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弘旺無語望天。

  這是第幾次了?

  他與四伯的間接較量,還是以失敗告終。

  雍正十年,盛世清平,四海晏然。

  那一年,怡親王胤祥與敦郡王允俄在西北與羅剎國交鋒,打了場大勝仗,凱旋而歸,帝王龍心大悅,又恰逢新春臨至,所以下令京城張燈結綵,大肆操辦。

  那一年的上元燈節,弘暉輕裝簡行出了宮,與早已等候在那裡的弘旺一道去了西直門外的廟會賞燈遊玩。

  四處都是人山人海,連平日不被允許拋頭露面的大家閨秀,也坐在轎子裡,怯生生地掀起一片簾子往外張望。

  五彩斑斕的花燈一片連著一片,璀璨耀眼,交相輝映,令人目眩神迷。

  弘暉緊緊抓著對方的手,生怕兩人走散。

  弘旺只是失笑,也不掙開。「哥,我都不是小孩兒了,不用抓得這麼緊!」

  弘暉不理他,回頭看見旁邊攤子上買的面具,隨手拿起一個。

  那是個羅漢模樣的面具,兩鬢還綴下八寶流蘇,做得甚是華麗。

  弘旺見狀咦了一聲,笑道:「這面具做得倒也精巧別緻。」

  攤主也湊趣道:「公子買個回去送心上人吧,這上元燈節可是一年才一次,錯過這一次,也就沒個由頭互訴衷情了!」

  「給!」弘暉也不二話,轉手塞給弘旺,又丟了銀錢在攤子上,拉著他便走。

  「哥你沒弄錯吧,這可是讓你送心上人的」弘旺猶自嘮嘮叨叨,卻被弘暉回身一望,話斷在半截那裡,再也說不下去。

  那人目光明澈,溫和而醇厚,映著漫天煙火,越發如星子般燦爛。

  弘旺直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沒弄錯,你喜歡,就給你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周圍還很喧鬧,可那句話卻彷彿能透過重重阻隔傳遞過來,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弘暉見對方似乎愣住一般沒了反應,也不再說,拉了他便往旁邊餛飩攤子走去。

  有些話,挑明了不如裝糊塗。

  就算不說,對方也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遠處,綁滿了紅線的許願樹婆娑作響,長長的穗子從樹枝上垂了下來,裹著許許多多的心願與祈望。

  問君何所求,君當有三願。

  一願世清平,二願身常健,三願臨老頭,朝夕與君見。


☆、番外•男寵風波

  雍正二年秀女大選時,帝王除了指給宗室大臣之外,自己後宮便不曾再入新人。

  在那以後,也不見多個一嬪半妃的。

  於是京城裡漸漸多了幾分揣測和流言。

  有說皇后那拉氏善妒的,有說貴妃年氏專寵的,甚至還有說,因為帝王喜愛男色,連帶著對女色失去了興趣。

  那些達官貴人,誰家裡頭沒豢養著一兩個小倌伶人,簡親王雅爾江阿就是其中最出名的一位。

  他有個愛若珍寶的外室,模樣堪稱絕色,卻是個男的,這在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更因他位高權重,性情深沉,儘管眾人都在背後嘀咕,卻也真沒哪個人敢當著他的面說半點不是,更何況皇上並不過問。

  話又說回來,帝王喜歡女色也罷,喜歡男色也好,可每日除了上朝,幾乎就待在養心殿,批閱奏摺直至深夜,也麼見著他真對哪個人上心了。

  除了和碩廉親王胤禩。

  胤禛對這個弟弟,可謂上足了十二分的心思。

  什麼時候冷了,什麼時候熱了,廉親王府裡的賞賜從來未曾斷過,縱然胤禩並未因此恃寵生嬌,可那份聖眷,也著實令人側目。

  旁人都說,這雍正朝有三寵,一是遠屯西北的怡親王胤祥,二是撫遠大將軍年羹堯,三者,就是這和碩廉親王了。

  胤祥畢竟長年不在京裡,而年羹堯因驕縱跋扈,早在雍正二年就已被賜投繯自盡。

  餘下的,只有胤禩了。

  只是帝王對廉親王的寵愛,在兄弟之情外,似乎又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份。

  這也難怪,兄弟倆自小一塊兒長大,廉親王又有從龍保駕之功,自始至終,堅定不移地支持他,怪不得皇帝登基之後投桃報李,對廉親王是獨一份的好。

  直至那影影綽綽的謠言流傳出來,說是帝王與廉親王有曖昧之情。

  謠言是太子命人流傳出來的,與這謠言一起的,還有諸如當今皇帝篡位弒母,苛待兄弟之類的話,對比其他內容,帝王與廉親王的關係顯得微不足道,但有心之人,依舊會不自覺地留意幾分。

  比如皇帝對廉親王說話時,神情語氣明顯要柔和許多。

  比如廉親王時常被皇帝留膳,又總宿在宮裡,直到天亮才回府。

  又比如皇帝雖對其他人不假辭色,卻從來沒朝廉親王發過火,甚至連一句冷言冷語也不曾。

  但除此之外,旁人也看不出什麼端倪,胤禩容貌俊秀儒雅,卻絕對與小倌男伶之流搭不上邊,莫說他身份尊貴,若真與帝王牽扯不清,豈不成了兄弟亂/倫,實在難以想像。

  又過了幾日,漸漸傳出點新的東西,說的是先帝廢太子早年在宮闈中的□,包括他豢養男/寵,通/姦先帝嬪妃,其內情之香豔汙穢,令人瞠目結舌。

  對於眾人來說,這等謠言的爆炸力,無疑比皇帝那點捕風捉影的曖昧陰私大上許多,所有人的注意力馬上被轉移,先帝廢太子被廢乃至無緣帝位的原因重新被挖出來,為坊間茶餘飯後所津津樂道。

  「人也死了,皇上這麼做……」

  廉親王府的後院花園內,某人輕咳一聲,對帝王的任性舉動不置可否。

  「只要他不惹事,本來也可以放他一馬,左右連十四我也沒下手,對這個二哥還真沒什麼深仇大恨,只可惜他不該將火燒到我們身上來。」

  二人獨處的時候,胤禛總是習慣自稱我,而非朕。

  對付謠言的辦法,就是用新的謠言蓋過聲勢,雖然這麼做,連帶先帝的名聲,也會受損,但總好過謠言愈演愈烈,終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胤禩本身並非良善之人,這些年修身養性,不輕易動怒,卻不表示他會任人欺侮,就算胤禛不出手,他也自然有法子教訓允礽,如今這番舉動,恰到好處,也無須他親自動手了。

  此時正值春夏之交,園中好景處處,枝葉繁茂,繁華綽約,煞是動人,胤禛瞧著他噙笑的模樣,忍不住伸出手去,拉過對方,低頭吻了下去。

  嘴唇溫熱柔軟,鼻息淺淡綿長,這一吻下去,往往不能自制,忍不住想要更多。

  胤禩雖是被動接受,但漸漸地也不再抗拒,手扶住他的肩頭,兩人的氣息都有些紊亂,連帶著風裡都似乎帶上一絲曖昧。

  胤禛正吻得忘情失控,差點就要伸手去解開對方的衣襟,那人卻一把按住他的手,拉開彼此的距離。

  「這裡是花園……」低啞的聲音染上情/欲,聽得胤禛心頭一熱。

  「也快天黑了,我去與蘇培盛說一聲,今晚宿在你這裡。」胤禛咬著他的耳朵低聲道。

  胤禩微微皺眉。「這樣不妥吧,皇上畢竟……」

  「這些時日一直忙著國庫賑銀的事,已有將近三個月沒有親近你了,那後宮裡頭的女子,我可是一個手指頭都沒碰過,難道你就忍得住?」

  某人不滿質問,手一路往下,按住他兩腿之間的柔軟部位,輕輕揉弄。

  胤禩驚喘一聲,身體往後縮去,卻被對方扯住,廝纏之間,縱然再如何克制,那部位畢竟禁不住逗弄,不一會兒便顫巍巍地半挺起來。

  胤禛微覺得意,正想趁熱打鐵,冷不防遠遠傳來一聲稟報。

  「主子!」

  是陸九的聲音。

  胤禩清醒了大半,**也立時疲軟下來,他推開對方,整整衣裳。

  「過來說話。」

  胤禛咬牙切齒地將手從他身上撤離,心裡頭早就將陸九問候了幾百遍。

  陸九一溜小跑過來,只覺得帝王看著自己的眼神似要吃了他一般,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卻是一頭霧水,只得硬著頭皮道:「主子,外頭有人遞帖子拜見,說是山西布政使的堂弟恩綽。」

  胤禩略感詫異,仍道:「去把請人進來,我這就去。」

  山西布政使那哈克,娶了已故八福晉廷姝的妹妹,算起來還是胤禩的連襟。胤禩與廷姝感情深厚,即便在她逝世之後,與岳丈家也沒斷了聯繫,跟那哈克也算熟稔。

  因著這關係,他曾見過恩綽兩次,當時只覺得其人甚是平庸,並沒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

  胤禩幾句說明了自己跟恩綽的關係,胤禛只對好事被打斷表達了極大的不滿,連帶著對這素未謀面的恩綽也沒什麼好感。

  「臣弟出去招呼客人,皇上……」回去吧?

  胤禛捏住他的手緊了緊,咬牙道:「我就在屏風後坐著,不出去嚇人,不行嗎?」

  胤禩虛咳一聲,掩下層層笑意。

  來的不是恩綽一個,他後邊還帶了一個人,垂著頭羞澀的模樣。

  胤禩掃了那人一眼,文弱秀美,舉手投足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極了那些被精心調/教過的揚州瘦馬。

  只不過這是個男的。

  恩綽先是給胤禩打千見禮,滿臉笑容。「許久不見王爺,越發龍馬精神了!」

  「你堂兄如何了,可是山西那邊有什麼事?」胤禩微微一笑,無論對方身份高低,他總能恰到好處地表現出誠意,讓人只覺得熨帖,卻看不透他的深淺,這便是廉親王的手段。

  「沒有沒有,堂兄還命奴才向王爺問一聲好來著,如今山西風調雨順,堂兄仕途平坦,虧得王爺打點,堂兄特地囑咐奴才給王爺送上一點薄禮,聊表謝意。」說罷將手中的錦盒放在旁邊桌上。

  胤禩瞧了一眼,笑道:「那哈克是個性子古板的,怎麼突然想起要送禮賄賂了……你旁邊這人,是新收的小廝?」

  眼見他提及正題,恩綽精神一振,忙道:「王爺見笑了,這人,是奴才從山西來京的路上買的,看到這伶人容貌還算細緻,便送來給王爺把玩一二。」

  胤禩端起茶盅,不置可否:「有心了,不過本王府裡沒處安置,你還是帶回去吧。」

  恩綽曖昧一笑,帶了點隱秘的詭譎,壓低了聲音道:「奴才早就在外頭聽說王爺素愛男色,故而……」

  言下之意,您就別裝了,大家都知道您愛這調調的。

  湧進喉嚨的茶水差點沒流入氣管,胤禩摀住嘴巴咳嗽了好幾聲才停下來,那頭已經有人從屏風後方大步流星走了出來,陰冷的語氣足以媲美臘月寒風。

  「恩綽,你是活膩了,還是想去寧古塔放羊?」

  對方一見皇帝居然藏匿在屏風後面,早已嚇得呆了,二話不說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胤禛猶不解氣,將人狠狠申飭一頓,又撤了他的官職,遠遠地發配到西北軍前,給怡親王效力,這才作罷。

  只苦了胤禩,莫名其妙被安上喜歡男色的帽子,莫名其妙被送來一個男寵,又莫名其妙被妒火中燒的某人壓在床上,整整一天下不了床。


☆、番外四•前世

  雍正十三年的時候,胤禛生了場大病,情勢洶洶,幾近險惡,他卻毫無知覺,兀自沉睡,將旁人嚇得不輕。

  他站在一旁,看著七八歲模樣的胤禩站在牆邊低聲抽噎,哭得傷心,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頭,誰知手穿過對方身體,終是無法碰觸。

  胤禩亦看不見他,哭了半晌,遠遠走來一行人,為首的小孩兒錦衣玉帶,皇子打扮。

  他端詳打量,認出那是幼時的自己,那會兒小小年紀面容肅穆,看上去少年老成,已有了日後冷面王的雛形。

  胤禩見有人靠近,迅速擦乾眼淚,低頭行禮,輕輕喊了一聲四哥。

  胤禛亦淡淡點頭,也並不問他怎麼了,兩人甚至沒什麼交流,便錯身而過,漸行漸遠。

  那頭胤禩見胤禛走遠,抬起頭來,露出悵然羨慕的眼神,單薄身影倍加寂寥。

  …………………………………………………………………………

  他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古怪,照理說那時他們早已交好,又怎會如此陌生。

  搜遍記憶,也不曾想出過有這麼一段。

  冥思苦想之際,眼前場面一轉,完全變了樣。

  帳幔低垂,綴滿流蘇,龍涎香自爐子裡飄出來,溫暖而旖旎。

  這是……毓慶宮?

  眼前擺設熟悉而又陌生,赫然正是當年東宮仍有主子時的模樣,他一邊打量,一邊熟稔地穿過那些院門閣室,宮女太監們來來往往,都顧著自己手頭上的活計,對他視若無睹。

  他初時以為自己是在夢中回到過去,可現在看來,卻又似乎不像。

  捺下心頭異樣,腳步踱至太子時常議事的書房,左右也無人看得見他,索性穿過緊閉的殿門走進去。

  屋裡有兩個人,一站一坐。

  坐著的,是三十多歲的太子,俊美無儔,意氣風發。

  站著的,則像極了自己,一身蟒袍補服,冷肅不失恭謹。

  「你等著吧,這招一出,保管老八他們手足無措,元氣大傷!」太子哈哈大笑,眉眼之間儘是得意。

  站著的人跟著微微揚起嘴角,不著痕跡地掩飾眸中的不屑,淡淡附和,提醒對方莫忘了皇阿瑪的反應。

  太子不以為然:「老四,你太一板一眼了,這樣是成不了大事的,上回戶部餉銀的事情,你為了賑災,不惜得罪老八那幫人,若不是本宮從中轉圜,只怕你現在已經吃不了兜著走了。」

  那人垂下頭,不言語。

  太子面色轉為和煦,又親熱地留他用膳。

  這不對,一切都不對。

  他明明不曾與太子說過這樣的話,更不曾與太子這般親近過,怎會……

  眉頭緊緊擰起,眼前兩人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小,他趨前幾步正想聽得更清楚些,場景一變,又換了模樣。

  怒容滿面的帝王站在乾清宮內,正指著跪伏在他面前的人訓斥,眼底露出厭惡之色。

  他一震,立時認出跪在康熙面前的,正是胤禩。

  眼前場景比之前要模糊許多,連週遭眾人的表情也看得不甚清晰,可康熙的聲音卻清清楚楚傳入耳中。

  「朕這一生,最恨結黨營私,可八阿哥,偏偏犯了朕的忌諱,他是縲絏罪人,母家又是辛者庫賤籍,何德何能,竟讓你們一個兩個都舉薦他為太子?!此等假仁假義,不忠不孝之子,留之何用?!」

  他震驚地瞧著這一切,瞧著胤禩身體微微一顫,按在地磚上的手慢慢收緊,掐入掌心,瞧著康熙繼續怒罵,字字誅心,用最惡毒的語言,將那人踩入泥淖。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捱至下朝,帝王早已拂袖而去,殿中閒雜人等,亦散得乾乾淨淨,只餘下那人依舊跪在地上,動也不動。

  他蹲在對方身邊,心痛難耐。

  胤禛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但這些場景又是如此真實,真實到他難以將自己當作旁觀者。

  一次次地說服自己這不過是一場夢,可仍不由自主地去安慰他,觸摸他,雖然對方統統感覺不到。

  那人跪了許久,這才慢慢地起身,一步一步,往外面走去。

  他不知如何是好,起身便跟上去。

  那之後場景未曾再跳轉過。

  胤禛跟著他回去,看著他關起門獨自一人舔舐傷口,看著他與老九和老十商量著如何給太子和自己下絆子,看著他步步為營,費盡心機,卻被帝王貶得一無是處,又看著太子兩立兩廢,那人與自己相爭帝位,終是輸了一籌,屈居人下,看著自己為了折辱他,故意將他封為和碩親王,又讓他去辦最棘手的差事,然後藉機打壓,把那人逼至萬劫不複的境地。

  他眼睜睜地看著,卻無能為力,這並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過往,但它殘酷得更像一場事實,多少次他忍不住衝上去想要抱住那個人,擁住的卻只是虛空。

  莊周夢蝶,抑或蝶夢莊周?

  無法阻止,只能旁觀。

  胤禩,胤禩……

  他忍不住蹲下身,手抓著心口,那地方如同撕裂了許多次再也無法痊癒一般,汩汩流著血淚。

  如果這是夢境,那麼他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

  眼皮微微一動,耳邊立時湧入人聲,嘈雜而紛亂,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皇阿瑪!皇阿瑪!您醒醒!」

  知覺一旦恢復,便能感覺到喉嚨一片滾燙乾澀,如被火灼燒過一般。

  他用盡力氣撐開眼睛,弘暉的身影立時映入眼簾。

  「皇阿瑪!」弘暉又驚又喜,轉頭吼道,「太醫快來看看!」

  太醫匆匆上前,跪著幫他把脈,又查看一番,這才說到皇上已無大礙,只需多加休養即可。

  「……」朕這是怎麼了?

  弘暉彷彿看出他的疑惑,忙道:「皇阿瑪,您起了熱症,昏睡了整整三日三夜!」

  說話時,臉上猶有驚悸未退的神色。

  胤禛閉了閉眼,勉力環視一圈,卻沒有發現熟悉的身影,心下不由一驚,下意識抓住弘暉的袖子。

  「……他、呢?」

  即便沒說名字,弘暉也知他指的是誰,臉上不由浮現起一絲古怪。

  胤禛看在眼裡,更覺心驚,不顧自己渾身乏力,硬撐著要起身下榻。

  弘暉忙扶住他:「皇阿瑪要什麼,兒臣去拿便是。」

  「胤……禩……」

  自己生了病,他怎麼會不在身邊,除非……

  除非……

  夢中景像一一重現,胤禛不自覺發起抖來。

  弘暉卻只當他身上冷,忙將他按回床,又蓋上被子。

  「皇阿瑪稍安勿躁,八叔不在。」

  「……去哪裡了?」

  弘暉眼見瞞不住,只得無奈道:「八叔守了您三夜,這會兒乏得不行,兒臣在他用的飯裡下了點安神的藥,讓他好好睡一覺了。」

  胤禛一怔,不由端詳了兒子半晌,見他不似扯謊,仍是不放心:「朕要去看看他……」

  「皇阿瑪大病初癒,不若等八叔醒了,兒臣再讓他過來吧。」

  胤禛搖搖頭,異常堅持。

  弘暉無法,只得喊人來服侍帝王穿戴洗漱,又親自攙扶著去胤禩歇息的偏殿。

  那人正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睡容平靜。

  胤禛在床邊坐下,貪婪地看著他,手不自覺輕顫起來。

  「你們都退下。」

  他頭也不回,聽著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方伸出手摸上對方的臉。

  幸好是夢而已。

  幸好……

  壓抑著激動,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他的手。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輩子,你別忘了這個承諾,不許比我先走。

  ──番外完──


☆、無責任番外•溫泉
  
  每到冬天,帝王都會幸駕湯泉行宮,帶上親信大臣,將重要的軍國大事也搬到那裡處理,留下大阿哥在京城坐鎮。
  
  今年冬季來得特別早,剛至十一月,便已寒風刺骨,屋裡放上三個火盆都仍覺得冷,帝王有點受不住,索性將京城丟給大阿哥,帶上廉親王,早早便去了京師西北的赤城堡湯泉。
  
  這處湯泉行宮還是康熙十一年時先帝為了侍奉太皇太后而專門修築的,胤禛登基之後國庫吃緊,他捨不得花大錢修建新的行宮,便在原有基礎上修葺一新,以備己用。
  
  湯泉分為幾處,其中最大的一處,也是帝王專用的,叫盤龍湯,還有一處是胤禛賜給親近大臣用的,叫明心湯,山間泉水順著開鑿的明渠流入湯泉之中,另有出水口排水,故此池中四季溫泉不輟,堪為勝地。
  
  一路舟車勞頓來到此處,胤禛底子好,倒並不覺得如何累,只是胤禛體恤他,非要讓他與自己同泡盤龍湯。盤龍湯乃帝王專屬,胤禩又如何肯用,幾經推辭不下,退而求其次,跑到明心湯來了,帝王拗不過他,陰謀沒有得逞,只好眼睜睜地瞧著自家弟弟遠去,心中開始盤算起新的點子。
  
  褪盡衣裳,將整個身軀泡入水中,溫熱的泉水在四肢周圍流動,連帶著寒氣被驅盡,胤禩先前還不舉得勞累,此刻被水一泡,倒有種懶洋洋的疲憊散發開來,禁不住微闔上眼,雙手交合靠在池邊石階上,下巴擱在臂彎,閉目養神。
  
  他迷迷糊糊,將睡未睡,只覺得身後的水起了微瀾,還以為是冷風吹來,便也不以為意,將身體往水縮了縮,連身形也沒挪動。
  
  「可還舒服?」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胤禩唬了一跳,不及反應,背部已經年黏上了一具溫熱的軀體,彼此不著寸縷,裸程相對,對方手臂環在他腰間,緊緊箍住,不容他退開。
  
  「你別動,朕來伺候你……」那人咬著他的耳朵道,手一邊拿捏起他的肩膀,力度適中,一本正經,胤禩無可奈何,只得由著他去,僵硬的身體也漸漸放鬆下來,卸除最後一絲防備。
  
  那人嘴角揚起狡猾的弧度,手沿著背脊蜿蜒而下,最終停留在臀部兩團軟肉上面,輕揉慢捏,帶上十足的情色意味。
  
  胤禩此時要制止已是不及,對方不知從哪學來的手法,竟是按到一處穴位,讓他頓時腰肢痠軟,渾身乏力,只能以手臂半撐著身體,半靠在對方身上,任人為所欲為。
  
  「這裡是大庭廣眾……啊!」他咬牙道,未竟的聲音因為對方手指探入雙臀間的嫩肉洞穴而忍不住呻/吟出來。
  
  胤禛笑道:「人都被我屏退了,這會兒你就算喊破喉嚨,也無人來應,只管放心好了。」
  
  一邊順著溫熱泉水的潤滑將手指伸入穴中,慢慢拓展。
  
  胤禩只覺得那處羞於啟齒的地方因為泉水而慢慢軟化,被手指輕輕抽刺,那種感覺竟分外明顯,以至於連前端的慾望也有抬頭之勢。
  
  他低喘一聲,身體不由往前傾倒,想借此避開對方的箝制,不料那人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意圖,冷不防將手指整根沒入,驚得他渾身一顫,寒毛直豎。
  
  不待他適應過來,又多加了一根手指。指節微曲,沿著柔嫩內壁敲打,一手又伸向前方,五指牢牢裹住顫巍巍半硬挺起來的器官。
  
  兩端都被褻玩的感覺委實過於刺激,胤禩無法抑制微微揚起下巴,角度恰好將頸項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對方面前。胤禛一笑,牙齒輕輕咬了下他的耳垂,便沿著耳際往下,在頸窩處吮吻起來。
  
  他抖得越發厲害,幾乎語不成句,此時再想伸手去推開對方,卻有些力不從心了。
  
  男人身上所有的弱點都被玩弄於鼓掌之間,前端已經完全堅挺脹痛起來,那人靈活的手指不住地玩弄撫弄著上面的每一道紋理,指甲甚至輕輕掀開上面的褶皺刺入,又故意折磨他一般放滿了動作,身後的穴洞也可以深入三根手指,一吞一吐裹著手指進入,彷彿貪婪得想要更多,他的背部緊緊貼著對方的胸膛,不住喘著粗氣,再無一絲力氣。
  
  「啊嗯……」
  
  「喜歡這樣嗎……」手指抽刺的動作越發快了一些,話語貼著耳畔呢喃。「還是這樣?」
  
  手指驀地抽出來,取而代之的是比泉水還要滾燙的灼熱器官,因著之前被徹底開拓過的緣故,長驅直入,帶著不同於以往的粗暴,插了進去。
  
  「啊……」
  
  他低低叫出聲,對方卻不管不顧,逕自緩緩抽刺起來。
  
  一手按著腰際固定,一手玩弄著前面的慾望,兩人的身體因為交媾而緊密銜接在一起。泉水的滋潤給了這場情事更好的輔助。碩大如鐵棒的器官狠狠戳刺,內壁的媚肉隨著動作艱難吞吐,乳白色的泉水和旖旎的霧氣讓兩人看不清對方的表情,更別說水下的情景,但靜寂的環境卻讓對方連彼此的鼻息也清晰可聞,更添了幾分情色旖旎。
  
  胤禩從未經歷過如此粗暴的對待,只覺得身體彷彿也要被撞得散架一般,身不由己隨著波瀾起伏而顫抖,那人的動作卻越來越快,那種一點點攀上高峰,卻因對方而無法釋放的感覺幾乎讓他暈眩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埋在體內的慾望稍稍漲大,又停留了片刻,才終於噴射出來,前端覆在慾望上的手也隨之鬆開,他再也忍不住,跟著吐出濁白液體,隨即又與泉水混在一起,了無痕跡。
  
  胤禩喘著氣,餘韻未退,有些失神地任那人擺佈。
  
  卻見那人似乎意猶未盡一般,輕輕掰開他的雙腿,手指插入方才慾望填進去的地方,因著先前的情事,濁液隨著手指動作自穴口處汩汩流了出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讓他的身體又是一僵。
  
  胤禛見狀笑出了聲,「還意猶未盡罷,不若今夜繼續?」
  
  胤禩咬牙瞪了他一眼,卻終究是威懾力不足,反倒帶了點邀請的意味,胤禛與他相處多年,早就摸透了他吃軟不吃硬的脾氣,當下便又有些蠢蠢欲動,趁著他未出聲反對之際,將再度硬挺起來的慾望又埋了進去,一邊戲謔著:「看來王爺有些等不及了,那麼朕就在這裡先把你喂飽吧?」
  
  「……」
  
  —山河日月•溫泉篇 完—

題目 : 耽美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重生再世 古代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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