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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L]清穿之萬里河山煙火人間 BY 養心殿(乾隆X永珹)

搜索關鍵字:主角:永珹,乾隆 │ 配角:眾人 │ 其他:BL,清穿,父子

【文案】
這是一個沒有QY亂入的乾隆王朝
在一個相對正常的環境下,一個穿越皇阿哥的童年少年青年後宮朝堂。
愛新覺羅家不全是爭名奪利,他們也有自己的的溫馨文。

部分內容參照電視劇乾隆王朝、雍正王朝、康熙王朝、JJ上的QY同人文以及歷史事實……所以此文架空勿考據!

PS:CP眾望所歸是父子了!!!期待兄弟的親,捂臉,我對不起乃們~



☆、第1章

  公元1742年,乾隆七年六月

  紫禁城承乾宮後殿暖閣

  大宮女雪慧指揮著宮人們,輕輕地給一個粉團似的孩子打扇子,精緻的小孩身子歪在軟榻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午後本就睏乏,又正值酷暑難耐,室內就算放了冰盆也不解熱,整個暖閣內的窗只有一扇開了個縫。因為他們的小主子今年才三歲,正是冷不得熱不得的小年齡,又是金尊玉貴的身份,怎麼能讓他吹到硬風。一屋子宮女太監只能在大熱天裡陪他關著窗子打扇子。

  這讓永珹對於穿成小孩的懊惱又添一項。沒錯,明皇軟榻上的柔軟的一小團,並不是這個靈魂原本的身體。他原本是利比裡亞的維和部隊的一個小隊長,在執行救緩任務時為保護隊友被子彈擊中,因公殉職。軍人是把生命和忠誠獻給國家的一個特殊群體,是國家的武器,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成功保護了部隊80個隊員的生命安全,成功轉移當地難民到安全地段。他完成了一個軍人的使命,所以死得其所。如果重新選一次,他仍會對他的戰友以身相護。

  但要說沒有遺憾那是騙人的,他才二十二歲,風華正茂,是一展所長的年齡,可還沒來得及做一番事業。對疼愛自己的父母也沒有盡到贍養的義務,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對一直暗戀的學長,還沒開口表過白。他這一生遺憾太多了。死前的那一小段時間,短暫一生的畫面紛至沓來,耳邊隊友的呼叫聲越來越遠像隔著萬水千山,終於將他的意識徹底擠向黑暗。

  他再醒來就成了這麼一丁點大,正被一圈子的男男女女擺弄著喂飯。他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身體軟綿綿的施不上一絲力氣。永珹瞪圓又眼盯著自己軟白得還不如小湯包大的小手,心中驚詫得翻起滔天巨浪。他木著一張臉,不動聲色地張嘴吃下餵到嘴邊的食物,食不知味地咽下。任那漂亮宮女餵什麼他吃什麼。心裡卻千回百轉,這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雪慧又餵永珹吃了口燕窩粥,拿起托盤上的手帕擦乾淨他的嘴角。笑道:“小主子今兒可真乖,把加了肉丁的粥都喝光了!要不要奴婢再添一碗?”永珹到底不是真的三歲小孩,被十幾歲的妙齡少女擦嘴角,不禁有些尷尬。三歲小孩的嫩面皮藏不住心事,在那幾個宮女太監的角度,小主子的小臉‘騰’地就紅了。幾人禁不住抿著嘴偷樂。剛餵他吃飯的宮女,更是清脆地笑出聲,拄著腰笑道:“唉喲,小主子害羞了!”

  永珹正不知如何是好,他怕開口就露了破綻,這些人開口主子閉口奴婢,任他再遲鈍,也知道肯定和他的時代不一樣了。這時從門口進來個稍大點的宮女,約摸十五六歲的樣子。她溫婉地來到永珹跟前,淺笑著福身問安:“奴婢雪茹見過四阿哥!”

  四……四阿哥?永珹沒記錯的話,這是大清朝特有的對皇子的稱呼吧?

  雪茹也沒等他的回答,自顧起來接手雪慧的工作。她們向小主子請安,是必要程序,可以在他不叫起的情況下起身,這是教養嬤嬤們默許的,誰也不指望這個話還說不全的小主子次次都叫起,那她們只得耗著不用幹活了。

  雪茹挽起袖子把另一塊新帕子打濕,再給他擦了一遍小臉和小手。永珹有了前車之鑒,努力板著臉,再也不要臉紅被人笑話!卻不知他這張可愛型的小臉故作嚴肅的模樣更加逗人,邊上幾個侍立的太監宮女,都頭垂得低低的偷笑。雖然宮裡的下人都須要步步為營小心謹慎,但侍候的是一個還沒開智的皇子,到底比在妃嬪處侍候動輒得咎輕鬆很多。

  給他淨面的雪茹還算是穩重的,也愛得恨不得把他揉到懷裡去。忍著笑意說道:“四阿哥,嘉妃娘娘命奴婢送來新上貢的水果,這次有新疆的馬奶葡萄和昌都的醉梨,您想用哪種?”

  永珹反射性地二選一:“葡萄!”奶聲奶氣的聲音一出口,先把自己嚇一跳!

  ‘尼瑪!’從來在隊友們眼中的斯文大隊長此時在心裡一個勁地暴粗口。可是還是無濟於事。他抿緊了嘴巴不再開口。眾人也不以為意,兩個大宮女拉著他在室內溜圈,同時也讓他看清了這個華貴的寢宮的一應擺設。真的件件價值連城,放在現代都是有市無價的珍寶。看來,這個小身體的母族來頭也不小,不然,僅憑宮裡按規制配發的物品擺設,也許換了銀子打賞奴才們都不盡夠,更不可能裝飾出這麼一個精巧又奢華的寢宮。

  飯後消食的步驟完畢後,洗得晶瑩剔透的綠葡萄也擺了上來。他被幾個宮女輕手輕腳地安置在軟榻上,一旁有人打著扇子,一顆顆剝好皮的葡萄肉就遞到眼前了,宮女們手巧得沒碰壞一點果肉。這種艷福,沒條件享受時也許會心生羨慕,可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迫享受時,就又堅難了!永珹窩在軟榻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高速旋轉了半天的大腦到底和如今這小腦袋瓜的腦容量有些相左,沒一會,就懶洋洋地昏昏欲睡了。

  朦朧中,他被誰柔軟的手臂抱起,重新安置在大床上。這要是在以往,在危機四伏的戰時國家,他早就警惕地起身武裝整齊,怎麼可能讓不熟悉的人近身?可是已經被今日詭異事件刺激過後的永珹,有些迷糊地想,反正都這樣了,再壞不到哪去。他順勢滾進蠶絲錦被,小胳膊小腿貼上涼涼又柔滑的觸感,舒服地睡了過去。

  永珹只覺自己悠悠蕩蕩,來到一個所在,滿眼的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竟是古韻盎然的一處園子。以前在祖國的江南也遊覽過不少林園,卻沒有一處如這個一般處處仙花馥郁,異草芬芳。同時還有潺潺琴音流轉舒緩,引人入勝。他隨著琴音走去,前方涼亭在迷霧隱隱中出現了一個仙風道骨的白色身影,正坐在亭子中央撫琴。那人看到了永珹也不意外,從容笑道:“你來了。”

  永珹一聽這話,心中隱隱有了答案,也不和他客氣,大步跨進亭子,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平靜地開口:“是你把我送到那裡的?”

  那仙人的笑意深了一分:“你很敏銳。”

  永珹心裡止不住地泛上涼意,面上還是不露聲色:“我現代的身體死了?不能再回去?”

  那仙人點點頭,慢悠悠的答道:“你的確不能再回去,你的屍體已被你的隊友煉化,骨灰都運到了你父母手裡。”身體都沒有的人當然是不能回去。

  永珹聞言心裡一陣鈍痛,想像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樣子,一定痛苦難言,他已經想像到母親悔不當初沒阻止他從軍的樣子,父親必然也跟著悲痛。不過還好他不是家裡唯一的孩子,希望大姐和小弟會填補回他欠父母的那份吧!

  那仙人諷刺一笑,“這就是你們凡人常說的,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永珹一怔,哪裡還能不知,他能窺得見自己心中所想,既然如此,他也不必藏著掖著,淡淡說道:“偷聽別人心聲,您這非‘人’類還真無恥!想來你們這落後之地也沒什麼隱/私權。”他話音一轉:“那麼‘非人’先生,您必然知道我此刻所想了。為什麼我死了之後,不走奈何橋,不喝孟婆湯,不是正常的投胎程序,反而被直接扔到別人的身體裡?”

  那仙人臉上閃出一絲尷尬,卻馬上被掩飾下去,道貌岸然地說:“你不知其中機緣自然不明其意,待我解釋給你聽。你之一生雖短暫,功業卻甚多,特別是救助了很多外國人,在戰火中保護了大量平民不枉死。這引起了外國仙界的注意,他們和中華的仙君商議後,決定給你些補償!讓你盡得皇家之尊,富貴之利,足夠你一生享用不盡。至於沒有洗去你前塵記憶,更是對你的拂照之一,怎麼?難道你想一切重新開始?”

  永珹觀其神色,不知為何那人似有些底氣不足。他直言道:“天家多薄倖,沒什麼骨肉親情。你們怎麼知道我就願意享受這皇子之尊,富貴名利?既然要獎勵我,怎麼不是由我自己選擇轉生的人家?”

  那仙人微愕,沒想到凡人還有不愛這榮華富貴的,對永珹到是生出了滿意之心。可是已經定的事情就不能改了呀!他不能實習期就出蔞子,以後他記功評分升仙位時還要看這次的實習表現呢!他聲音放柔了幾分勸道:“你之前已入了乾隆皇帝第四子的身體,若是再改,以你凡人的靈魂之力無法承受兩次的附身之苦,而且那個皇四子也會直接死了。再者,這個世界同你之前的世界,雖然歷史走向相同,但只是個平行空間,更改他人的命運國運都是可行的,對你這個穿越人沒有諸多限制!”永珹的進入本來就打亂了這個世界原有的秩序,不論他做什麼或什麼都不做,這個世界的軌跡都已經偏離。

  永珹眉頭輕皺,這個身份對他來講真是個麻煩。他不是權利慾大的人,也不喜與人爭鬥。可是有這樣一個身份,他不爭,不代表別人不給他下絆子,據他所知,清宮裡的阿哥格格,平安長大的還不足三分之一。死了的人雖然有醫療水平低的原因,但大半還是宮鬥的犧牲品。原主愛新覺羅永珹的家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例子,生了六個兒子,只活一個!雖然他不可能有六個兒子,但是想到以後的至親骨肉一個個枉死,這樣想著就叫人心裡難受。他又想到再不能相見的父母姐弟,他們對他來講何嘗不也是天人永隔!

  那仙人一直觀察著永珹,偷偷聽著他的心音。聽到此也心有戚戚焉,拿出隨身的一個玉瓶遞給永珹:“我知道你所憂何事,這雖然不是起死回生的仙丹,也能做到解除百毒,益壽延年。”


☆、第2章

  第二日一早,天剛微微亮,永珹在錦帳暖香中醒來。第一個反應是去尋自己的手,這明顯是一雙幼小孩童的手,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盈白細嫩。手邊又摸到了一個玉瓶,正是昨日夢中那仙人給自己的靈藥。永珹抱頭呻吟一聲,看來這匪夷所思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由成年人變成了一個三歲小兒,成長的煩惱還得再經歷一次!

  這一世的身份雖然有些麻煩,但是憑他的本事還不至於應付不來。況且昨日臨走前,那個仙人又往他腦子裡塞了一串信息,原以為是這個才三歲就夭折孩子的那丁點大的記憶,其實不然,竟然是未來百年裡乾隆朝嘉慶朝會發生的大事列表。他記得那人說過自己的到來會改變這個世界本來的軌跡,那這些所謂將來要發生的事就不能全信,只是一個參考,雖然用途不大,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助力。他對為什麼連嘉慶朝的事都被列了出來,並沒有深思,只以為是自己這生長壽,能活到嘉慶年間。

  永珹在大床上打量自己的新身體,真是又小又白,如一個粉嫩剔透的玉包。小胳臂和小腿沒有一點力量,對於一個長期訓練的成年人,這種程度孩子的力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當然,要說這東西六宮之中確有陰私事,暗地裡謀害皇嗣的也確有人在,但明目張膽的以武力謀害皇子,在這個時代都是誅九族的重罪,就算是一國之后,都沒膽子試手。所以小永珹的憂慮的確是多慮了。

  隨著他動來動去看自己身材的動作,那玉瓶又滾到他手邊。永珹打開瓶蓋,瓶底朝上,將裡面的東西都倒出來。圓滾滾的奶黃丸子一顆顆地灑落出來,散著珍珠似的美麗光芒,室內一瞬間清香撲鼻,被香氣包裹的永珹頓覺神清氣爽,剛起床的那點酸軟憊懶立時消失不見了。

  一直盯著瓶子的永珹瞪大了眼,他不是驚詫於那個仙人大方地送了他十多顆靈藥。而是那丸子的大小,明顯不能從小小的瓶口出來!永珹四周看了看,床頭上整齊擺放一排各種金玉掛件,明顯是這身體日常配戴之物。他拾起一塊玉佩,將寬於瓶口的玉佩置於玉瓶上面,輕輕鬆手,玉佩就在他眼睜睜之下,下落著消失了!他又將瓶子底朝天放,果然那玉佩掉出來。

  永珹恍然大悟,原來這個玉瓶子看似普通,確是仙家器手,裡面被拓寬了容量,是一個不算太的儲物空間。不過對於他的確是意外之喜了。他正要再找個大件的物體扔講去試容量,這時有腳步聲傳來。

  小太監如福輕手輕腳地進來,後面雪慧帶著幾個小宮女手捧著一應梳洗用具。如福嚮往常一樣地上前叫小主子起床,才撩開紗帳,滿床異香不說,小小的皇子竟然坐著身子,眼神清明地看著他,哪還有半點平日未睡醒時懵懂的樣子!

  如福被他的明澈的目光一掃,頓覺既敬且畏,忙跪倒在床邊,一跌聲地道:“奴才給四阿哥請安,四阿哥吉祥!”身後的宮女們見他醒了也忙福身請安。如福存了八分小心地問道:“主子既然醒了,是不是奴才們給您洗漱?”

  永珹淡淡應了一聲:“嗯。”

  任由這幾人輕柔地給他穿衣試面,他驚訝地發現,這些人似是對那個小瓶子初視若無睹,仿佛根本就看不見一般。這時,雪慧將他收拾整齊,就對著床頭的一應配飾問永珹:“主子,您今日想戴什麼?”

  永珹故意伸手指向玉瓶的方向,雪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只有最近的一隻金鑲寶石的瓔珞。雙手拾起給永珹戴上,這樣永珹完全肯定除了自己,別人根本看不到這件東西,心中輕笑它果然不是凡物,逐放心地將瓶子帶著不再多想。

  這廂如福雪慧等人正給永珹收拾,早有小宮女將小主子一早上的起居情況匯報給嘉妃。嘉妃本來邊優雅地品茶邊聽著,當聽到床上有異香時,驚訝得她站了起來,虎著臉訓道:“沒眼色的奴才!還不快將四阿哥給本宮抱過來!”那宮女臉色驟變,慌忙去抱四阿哥,連告退禮都忘了行,不過如果她敢再耽擱,嘉妃一定饒不了她。

  嘉妃這裡心急如焚,面上卻力持鎮定。這偌大個承乾宮,她雖是一宮主位,可必定人多口雜,她不可能收伏所有人,還不知道有多少別的宮的眼線盯著她呢,不可輕易露了破綻!

  對於小阿哥們,吃穿用度都是一應的規制,她平時又派人看得精細再精細,哪能出現什麼異香!怕是哪個妖孽想害她的兒子吧!好在,沒讓她心急多久,剛才的宮女已穩穩地抱著永珹疾步而來,後面還跟著一串侍候的人。

  永珹正彆扭著被一個女人抱了,下一瞬卻又被轉移到一個更馨香的溫暖懷抱。嘉妃接過兒子,才覺得有些安心。語氣平淡地吩咐:“除了如福雪慧和小宮女以外的人都下去。”

  她這才把永珹安放在她的貴妃榻上,快速地剝光衣服。小小的無力反抗的永珹吃驚地瞪大眼睛,小嘴張成O形,堪堪把驚呼含在口裡。這女人……這女人真的是他親媽嗎?哪有一早上就扒光兒子的?仿佛覺得他受到的刺激還不夠,嘉妃開始親自對他上下其手,每摸到一個地方,都問他‘疼不疼?有沒有不舒服?’

  永珹不知如何對新媽媽開口,只能一個勁地搖頭。嘉妃將他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才呼了口氣停住手。又向三人確認道:“那異香你們全都聞到了?”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嘉妃皺起秀美的眉頭:“下午陸太醫來請平安脈時,讓他給永珹也瞧瞧。”不過那陸太醫到底是婦科權威,不知對兒科怎麼樣。

  皇子每三天一次的平安脈昨天剛過,她沒有藉口再把阮太醫招來。而且若這其中真有什麼齷齪,又會打草驚蛇。想到這宮裡有什麼人隨時想著對她們母子動手,嘉妃就全身上下繃得緊緊的。氣勢萬鈞的吩咐如福和雪慧:“昨日晚上在四阿哥房裡執勤的人,給本宮嚴查一遍!還有,昨夜裡落單的人,不論時間長短,逐一審問,一個都不能放過!”三人知事關重大,都鄭重地應下,各自下去按娘娘的懿詣行事。

  一直如個剝光青蛙的永珹,哪裡還不知道今日的遭遇都是自作自受,不過他又確實不能解釋,不說那丸藥是自己日後保命之物,就算真被證實了是靈藥,她們還是會懷疑他的來例。他今生是來享福的,可不能剛來就被當作妖精抓起來。他只能任這個承乾宮上下可著勁地折騰。

  嘉妃親手將永珹的衣物穿好,看兒子還是呆呆的,以為她嚇著了他,抱軟軟的小身子,拍著他背輕聲安慰:“額娘的好永珹,嚇著了吧,不怕不怕啊,額娘啊,把壞人都趕走,讓額娘的永珹平安長大!”

  永珹一怔,在這個溫暖的懷裡漸漸放鬆了身體,小心翼翼地靠向嘉妃,小腦袋抵著額娘的肩膀不動了。輕聲安慰道:“額娘,永珹不怕。”心裡嘆息一聲,罷了,既然不能退貨,他這輩子的娘就是她了,她這麼緊張兒子,他就做個她眼中的孝順好兒子吧。至於如何在波旋雲詭的禁宮中生活,做了他的額娘,他自然有義務為她撐起一片天。讓她不被欺負,不再擔驚受怕。永珹就在這情景下確定了這一世的第一個目標——豐滿羽翼,將他額娘和未來的弟弟妹妹好好的護在身後!

  嘉妃對於兒子貼心的表現開心不已,娘倆正靠在一起膩歪著。殿門口的太監來請報:“順貴人和芳答應來給娘娘請安。”

  嘉妃理了理被兒子蹭亂的衣襟,幾個宮女這時也回來為她和永珹重新理順了頭髮。嘉妃沒讓人等多久就淡淡吩咐道:“請兩位妹妹進來吧。”

  不一會兒,一黃一綠兩個身影就走進來,恭謹地對著坐在上首的嘉妃福身行禮。嘉妃也熱絡地給兩人賜座。永珹乖乖地坐在嘉妃懷裡,兩人自是先對他熱情誇讚一番。嘉妃聽到別人誇她兒子,自然是樂得合不攏嘴,但還沒忘了謙虛:“兩位妹妹不必誇他,他才多大點的孩子,哪能受得起你們的贊。”可是那眉眼間自豪的神情,連永珹也看得出來,這兩個混跡宮廷的宮妃豈能不懂。

  可是她確實有自豪的資本!嘉妃雖然不是六宮中最得寵的一個,可是她的榮寵也從沒斷過。從貴人一直順風順水地升到妃位,又有一個自己養著的阿哥,這在宮裡和其她女人相比已是天大的榮寵了。

  皇帝當前可只有四個兒子,大阿哥早早就死了親額娘,被皇后撫養長大,和皇后也不親,愣是個平庸的性子,至於這是否是皇后有意為之眾人就不得而知了。老二是皇后嫡出,可是已在去年早夭了。被追封為太子又有何用,到底不能活著享用。老三老四都是妃位所生,就是純妃和嘉妃了,兩位都是在寶親王府就跟著乾隆的老人,地位自是比後封入宮的新人們高了一層。

  至於才一歲的老五他額娘是個貴人,生了兒子也沒見升位,可見是個不討皇上歡心的。在宮裡就是個透明人,不提也罷。

  雖然皇上春秋正盛,可是生皇子當然還是越早越好。而且得生得得時,至少要嬪以上的女人才能自己養孩子。若是像愉貴人那樣,生下來就給抱走了,還不如不生。

  三人聊得歡快,其實心中各有所思。這兩位宮妃的住所正是承乾宮偏殿,幾人是住得最近的,每日裡都須給一宮主位的嘉妃請安,久而久之,就常聚在一起閒話家常。禁宮裡的娛樂實在太少,宮妃們聚在一起拈酸吃醋夾槍帶棒也是一種消遣。永珹裝透明地支起耳朵聽她們說話,腦中的信息都是大事,對於這周圍人的資料還得他自己動手收集。


☆、第3章

  永珹津津有味地聽著,這些宮廷八卦對於他來講,就跟聽有聲小說似的。不同的稱謂,不同的民俗,全新的說話方式,生存手段,再再都在給他展示這個不同的世界。他本來是側著耳朵當精神糧食,可是不爭氣的肚子打斷了他收集消息的大事業。

  三個娘娘,一屋子的宮女太監都轉過來盯著看,圓溜溜的小肚子又發出一聲的響亮的叫聲。讓眾人知道剛才那一聲不是錯覺。順貴人驚呼一聲,“小阿哥是餓了吧,都是我們的不是,叨擾了這麼久,這才耽擱了小阿哥進膳!”又利落地對宮女說道,“飯備好了嗎?快去傳膳吧!”芳答應也忙站起來,笑道:“可不是嘛!餓壞了小阿哥,就是我們的罪過了,這就跟娘娘告辭吧!”

  嘉妃還擔心著早上的事,當然是先緊著永珹的身體,笑道:“那兩位妹妹要常來坐坐。”

  兩人走後宮女們已在內間設好了桌案,上面擺著的都是適合小孩子的好消化的食物。食物傳來的濃濃食物香氣,讓餓了一早上的小孩吞了吞口水。可他眼尖的發現,那張桌子上竟然只放了一雙碗筷,他拉拉嘉妃的衣袖,仰頭問:“額娘,不一起吃嗎?”

  嘉妃為兒子的小動作笑眯了眼,心想小孩子就是這個時候最可愛了,再長大些哪還能看到這樣的嬌態,她摸摸永珹■亮的腦門,愛憐地笑了,“好,和額娘一起吃。”這宮裡是步步要守規矩的地方,就是吃個飯,皇子與妃子的規制也是不同的。好在一應事物不用她們娘倆動手準備,只動動嘴皮子吩咐宮人就行。她笑著對一旁擺膳了雪茹說道:“聽到你們小主子的話了?把本宮的席面也擺在一起吧!一家骨肉,分開反而生分了。”

  雪茹笑道答“是”,沒一會兒,宮人們就換來一張更大的桌子。兩人的早膳並排放著。永珹這次的座位是一張三面有圍攔的高軟椅,這倒是讓他鬆了口氣,雖然她是他的額娘,卻和前一世的自己差不多大,總是被抱來抱去的,他很有壓力。

  一旁的小太監將食物挨個試了一遍毒,大宮女雪慧拿著筷子等他看向哪,就將飯菜夾來送到他嘴邊。看到那些已經看不出生前是什麼的食物,永珹又沒什麼胃口了。嘉妃一直在注意著他,哪裡看不出他蔫蔫的。輕聲問侍立的雪茹:“趙嬤嬤回家省親還要多久才回來?”雪茹也輕聲答道:“還有三日就該回了,娘娘放心,趙嬤嬤人雖不在,走前卻仔細吩咐了雪慧她們,往日小主子用膳也沒什麼不同,只是不知今日為何……”

  嘉妃也不為難她,打斷道:“行了,本宮自己看著他。”轉過來面對永珹,眼角眉梢都帶著溫柔:“永珹想吃什麼告訴額娘,額娘夾給你好不好?”說罷不待永珹反應就命人將他抱起放到自己腿上。永珹這下後悔也晚了,只能僵著不動裝乖巧。

  嘉妃就見兒子規規矩矩地坐好,旋著小短腿朝她一笑。那可愛的樣子瞬間將她萌剎,纖指拾起一個湯匙,舀了半匙蒸得嫩嫩的雞湯豆腐,細心地吹涼了才放到小孩嘴邊。永珹沒有拒絕,張口吞下溫度剛好的嫩豆腐,滿意地眯起眼,雖然看不出模樣,也沒有豆腐味,可真的很好吃!

  嘉妃的動作不緊不慢,節奏恰到好處,每當永珹咽下一口的時候,下一勺就已經接上了。都是適合小孩子吃的好消化食物,就在母子倆以為這溫馨的喂飯行為會直到他吃飽時。門口的小太監尖細的噪音響起:“皇上駕到!”

  一屋子本來井然有序的人立馬亂了套,急著準備出去接駕,可是聖駕已經進了門,眾人只得嘩啦啦原地跪下,永珹也被他他額娘拉著小手跪下。乾隆一身明皇常服大踏步走進寢宮,大笑著免了眾人的禮。看起來心情不錯,平易近人的和嘉妃閒話幾句家常。看到中央擺著的膳桌,眉毛一挑,不解地問道:“愛妃這時辰吃的是什麼飯呢?”

  嘉妃在乾隆這個既是丈夫又是君主的人面前,自有一番從容這態,想來和她已跟他多年有很大關係,柔中帶嗔地笑道:“還不是咱們家四阿哥,一早晨懶床不起來,好容易折騰完了,側殿的兩位妹妹又來坐了一會兒,這才吃得晚了。若是知道皇上要來,臣妾定然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迎接聖駕的。臣妾這就讓奴才們這就撤了?”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那兩人確實在她這裡耽擱了好一會兒,剛好掩飾了早上的承乾宮的忙亂。還能為她接駕不急時開脫,順口提提,何樂而不為呢。

  乾隆擺擺手,“罷了,早上的御膳房粥熬得不熟濫,朕也沒什麼胃口,就在愛妃這兒再用些吧。”說罷自顧座到了主位上,嘉妃聞言正合心意,忙吩咐了雪茹去加幾個小菜。跟在皇上身邊的太監聞言也立刻傳人,將御膳擺到承乾宮。

  嘉妃在乾隆右手邊坐下,侍候他用飯。還不忘時不時地餵永珹吃上一口。乾隆也注意到了飯桌上的小兒子(一共就三個人,不注意到難),難得這麼小的小孩吃相竟然斯斯文文文的,給什麼吃什麼,不見吵鬧。他記得另幾個兒子小時候可沒這麼安靜,再見母子倆的餵食行為好像挺有趣,難免手癢,放下銀筷子,做了一個讓滿屋人驚掉下巴的決定:“讓朕來餵四阿哥吧!”

  “啊?”嘉妃持湯匙的手僵在半空,懷疑自己幻聽了,眾人也都愣在當場。可乾隆已經自顧取過一付新用具,並示意首領太監吳書來將永珹抱過來。他又嫌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不方便,也學著嘉妃最開始的樣子,將他抱到腿上。舀了一匙桃花蝦肉,遞到永珹嘴邊。

  嘉妃還沒來得急為兒子今日得到的聖寵欣喜若狂,心就先提到了嗓子眼。這小祖宗可是不吃蝦呀!平時帶著海味的可是碰都不碰,他們的飯桌上也從不會出現海鮮,可是今日不同,御膳房給皇帝準備的菜裡有啊!她正心裡醞釀著愛面子的乾隆被她兒子掘了面子後,她該怎麼說話善後,接下去的一幕更是讓她受驚不小。

  只見小阿哥湊近他皇阿瑪伸到面前的匙子,小鼻子輕輕地嗅了嗅,張開嫩唇一口將蝦仁含了進去,眼睛也笑眯成了彎彎的月牙,只剩一條小縫,看那樣子是滿意極了。沒錯,永珹最愛吃蝦,他姐姐也因此做了一手拿手的全蝦宴,就為著每年放假回家時做給他吃,這道桃花蝦球更是她最拿手的。吃到熟悉的味道,永珹當然滿意。不過他沒給自己太多時間懷念,畢竟他的椅子可是這個大清朝最尊貴的大腿。他剛來,對著歷史有名的皇帝還沒什麼儒幕之情,但是坐在國家主席的大腿上,屁/股灼燒得厲害!

  看到永珹配合,一屋子的宮女太監都鬆了口氣,嘉妃更是笑著柔聲道:“皇上,永珹這些日子也長了不少斤兩,可別因他累了聖體,還是讓臣妾來餵吧?”

  乾隆擺手阻止,繼續一下下地餵永珹吃飯,這種感覺很微妙,心口有些酸酸軟軟的,他還從沒這樣餵過自己的孩子。看著稚嫩的孩童將遞到口邊的飯菜一點點地咀嚼,一點點吞下,比自己吃著還舒服。怪不得嘉妃剛才笑得滿足,自己一時興起得到意了想不到的效果,怎麼還會將小孩還給嘉妃!他自己的膳食都顧不上吃了。可是到底小孩子的胃容量有限,加上先前已經被嘉妃餵了半飽。沒一會永珹就飽了,他看了看嘉妃,又看了看乾隆,覺定還是自救比較快,軟軟的叫了一聲:“皇阿瑪……”

  乾隆皇帝覺得,他和這個四兒子間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默契,要不然,他怎麼就知道他想下去呢。不過,今天的親子遊戲自己也盡了興,況且也被小孩的食慾勾得餓了。乾隆抱起永珹,早就有候在一旁的小太監上前接過。又吩咐宮人:“帶四哥出去消消食再去歇著,不必跪安了。”

  永珹只能在宮人懷裡,向他皇阿瑪和額娘告辭。回到房間後偽小孩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天殺的!被抱來抱去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啊!這一個早上就夠他受了,想到以後真要從這三歲孩童長起,他就無力得想撞牆,可是他還是得好好分析把握現今的情況,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這個阿瑪,看著還不是日後對子嗣們冷默無情的樣子,可能是見著他們還小,也許長大了事情就會接踵而來了。

  他查看一遍腦中的信息,驚訝地發現這個身體會在成年後被出繼,不過沒標明原因。他到是不怕被皇上厭棄,他的世界觀早就成型了,知道自古皇帝少有有情的,即使對著自己的親生孩子該冷默時,他們也絕不會手軟。

  既然這樣,他也就不必太積極鑽營了,反正大位與他無緣。說實話,看到這條,他還是有些遺憾的。畢竟男人裡都有一個建功立業的夢,要不然,當年他也不會報軍校了。不過,這樣不捲入紛爭裡倒是也不錯,反正這世富貴榮華是撿來的。大不了皇子的日子過厭了,他就棄了這些,四海雲遊去。

  乾隆的這次臨時起意的承乾宮之行,被嘉妃侍候奉承得舒泰,又對那個餵飯遊戲很滿意,走前大手一揮,對嘉妃許諾:“下個月的盛京之行,愛妃就隨駕吧!”嘉妃感激地謝恩。對於她們這些在後宮裡侍候的妃嬪,根本就是僧多肉少。等著乾隆想起她才翻牌子,一個月只能輪上幾次。

  隨駕出行可就不一樣了,隨時有機會在聖前露臉。這次又是皇上奉著皇太后去謁陵,不可能帶太多妃子,皇后都得留守中宮,她真沒想到這麼大個餡餅會掉到自己身上。嘉妃細細想著前因後果,只覺自己在駕前與往日並無不同,都是小心侍候,那唯一的不同就在兒子身上了!嘉妃越想越是這麼個原因,越來越覺得自己這個兒子,真是一個福星,她從此對永珹更是悉心照料,那個勁頭真是含在口中怕化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原本的嘉妃並沒有這次隨駕機會,歷史的車輪一點點的偏了角度,永珹到此的第二天,就開始煸動他的小翅膀,不過當事人並無所覺,他正想著,看來那靈藥不適合現在吃,他如今連臉上的細微表情都在宮人們的顯微鏡下看著,眾人生怕他出一點差錯。只能哪天在外面時,找個合適的時間地點偷偷吃下了。


☆、第4章

  隨後的幾天,趙嬤嬤——也就是永珹的奶嬤嬤回來了,他宮裡侍候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大家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事實上趙嬤嬤確實扮演著主管的身份,自她回來後,永珹的一應生活起居她都不假人手,親自照料。小宮女太監們的事務分配也都有了章程,眾人各司其職,少有錯漏,把永珹的寢殿治理得井井有條。

  趙嬤嬤無事時,就跟在永珹擱身邊說宮裡的各項規矩,又教他如何給長輩請安。每日總要將那些條條框框在永珹耳邊念上一遍,每次她念叨完,又會加一句:“這些四阿哥聽聽也就罷了,您只要給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請安時,膝蓋著地就好,畢竟您小,誰會挑您的禮數啊!”

  永珹雖然腦袋不大,硬件條件卻好,在嬤嬤說到第三遍時就記住了那些早晚都要背的守則,要在宮裡生活,這是必備條件。所以當月底那次給皇后請安時,以賢達著稱的富察皇后賞了他一堆吃食物件。給太后請安時,雍容的太后更是笑著直誇他,賞了一堆更值錢的古董玉器。

  永珹第一次見太后,便喜歡上這個風華內斂的女人。聖母皇太后鈕鈷祿氏今年五十一歲,卻保養得像不到四十歲的婦人,與年過三十的富察皇后坐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年齡差異,且她比皇后要多了山岳般沉穩的氣勢。她歷盡幾十年的宮廷生活,最終成為國母母儀天下,是這個國家最尊貴的女人,氣度卻端溫芳雅,眼神平和安祥,看向永珹他們幾個孫子孫女兒時,更是溢滿了慈愛。

  皇后攜著各宮嬪妃給太后請過安後,便帶眾人按照位份在各處坐好。輪到幾個阿哥給太后請安時,鈕鈷祿氏的眼神柔和不少。明顯她對著小輩更寬和,挨個摸過孫子們■亮的腦門,連已經步入少年的大阿哥也沒放過。

  貴人以上的各宮妃都擠在了匯集在慈寧宮裡,這是永珹來到這以後,第一次看全了這滿後宮的人,他只覺眼花繚亂,到處是各種名貴的香粉味和彩衣飄蕩。虧太后要每月承受一次,還能這麼淡然處之。

  太后哄著小阿哥們說話,一屋子的娘娘宮女都跟著湊趣兒,歡歡笑笑的其樂融融。太后耐心地問大個阿哥永璜的飲食起居吃飯學習,又問起三阿哥永璋,當問起永珹時,聲音更是比前兩個阿哥柔了八度,因為他是目前會說話的孫輩中最小的。永珹按著趙嬤嬤準備的底稿背標準答案,嬤嬤原沒指望他背全,不過是防著問到他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永珹照著前兩個阿哥樣子規規矩矩地先作了個揖,用自己無比鄙視的軟糯聲音答:“回皇祖母,孫兒每日辰時起床,巳時用膳,孫兒愛穿鑲著金帶子的衣服,愛吃御膳房的桃花蝦球和蕓豆糕,沒讀過整本的書,只認得皇祖母,皇阿瑪,皇額娘,還有自己的名字這幾個字。”他說完見上面沒反應,好奇之下偷偷抬頭瞄了一眼。只見太后扶著一個老嬤嬤的手,笑得正用絲帕柔眼角。

  永珹不明其意,轉著黝黑的眼珠子,試探著開口:“皇祖母?”那軟糯聲音聽起來就像撒嬌,還帶著點子委屈。

  太后喜歡得把他摟到懷裡好一番摩挲,她似乎以前並沒細看過這孩子,從不知道他這樣有趣。太后再一次打量她這第四個孫子:奶白色透著紅潤的小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兩條淡淡的初帶稜角的眉毛,唇紅齒白的小樣,讓人越看越是喜歡。她對著坐在右邊第三位的嘉妃笑著說:“嘉妃將四阿哥照料得很好,小小年紀就看得出聰明伶俐,可見你是用了心的。”

  丁點大的一個孩子,能把話說全乎了已然不錯了,可他不僅說全了,還一本正經的樣子,這小樣子放在大點的孩子身上才是老成持重,堪當大任,放在三歲的豆丁身上,讓人窩心又逗笑,全宮上下見太后娘娘笑得開懷,全跟著湊趣地笑起來,也跟著誇四阿哥乖巧可愛。

  嘉妃忙站起身,她哪敢坐著受皇太后的贊,雖然心裡已經樂開了花,面上卻不顯。福了一禮,恰到好處地笑道:“太后娘娘福澤深厚,澤披六宮,阿哥們聰明伶俐,那是隨了皇上,又得到您的鴻福庇蔭,臣妾不過是盡了一個母親該做的,怎麼能當得起您的誇讚呢。”

  太后笑道:“嘉妃不必謙虛了,你們這些兒媳婦為我皇家開枝散葉,撫育皇嗣,居功甚偉。誰有功勞,本宮心裡清楚,自當明賞。來人!”慈寧宮的管事嬤嬤蘇嬤嬤忙上前。

  “前日內務府呈上的那兩套頭面首飾太鮮艷了。本宮年紀大了,哪還用那麼新鮮的樣式。就給皇后和嘉妃一人一套吧。”

  兩個皇家媳婦忙福身謝恩,不論眾女的心裡如何羨慕嫉妒,面上都是一片和樂融融地說著吉祥話。太后又逗著永珹說了一會兒子話,也不後此薄彼,又將才一歲的小五抱著逗了一會兒,又賞了幾個孫子一些吃食糕點。還特別吩咐去御膳房取了‘蕓豆糕’。

  太后才轉頭和妃嬪們說起育兒經來,有孩子妃子不論是皇子還是公主,腰板都比別人挺了幾分。沒有子嗣的妃嬪,話中難免酸溜溜的,只是在太后駕前,不敢表現得太明顯。鈕祜祿氏是什麼人?那是整個經歷兩朝皇帝,宮鬥經驗最多的女人。她豈會聽不出眾人的意思,不過她已是聖母皇太后了,完全站在了宮廷的至高點,這些人層出不窮的小手段,已經成了她茶餘飯後的消遣。所以她也並不阻止,由著她們拈酸。

  永珹由眼前圓圓的糯米糰子自然地聯想到了自己現今的身材,真的和這團子差不多,手裡拿著糕點有點不是滋味。他正盯著糯米糰子出神,忽然也有被人盯著的感覺。他雖然現在身體弱得不行,可是身為軍人的直覺還在。現在滿屋子人都在皇太后面前陪著說話,要不就是恭敬地聽著,誰能有閒暇盯著他?順著目光看過去,竟然是個六七歲大的小娃娃,是這個身體的三哥,不,現在是他三哥。只見那小娃娃睜著圓溜溜的眼珠,不錯眼地打量他。看到永珹看過去,還朝他露出一個靦腆的稚氣微笑。

  永璋的性子軟和,平日裡都是聽額娘的話乖乖地待在永和宮,6歲後搬進阿哥所,又乖乖的每日進出上書房和阿哥所,從沒和小孩子們玩耍過,他沒有同齡的兄弟姐妹解悶,很是寂寞。他大哥今年都十四了,平日也很少去上書房報到,上書房皇子皇孫專用的房間裡,時常就他孤伶伶地一個人在下面坐著。皇阿瑪唯一的女兒和敬是皇后的親女,又是個公主更是少與他這個皇子親近。

  皇上給他選的那些個伴讀雖然能年齡相仿,可是身份有別。他雖小,卻很敏銳,又是受著精英的皇子教育,他能感覺到那些人待他並不多真心,阿諛奉承到多些。所以本就性子和順的小正太,更加憂鬱了!今日見到了小小的一團的弟弟永珹,吃相很可愛,就像額娘養的那隻小花貓一樣,脆弱又驕憨,他難免生出了親近之心,也生出些身為哥哥的豪情。至於五弟永琪,那孩子現在還眼淚鼻涕地糊著一臉,又不會說話,自然被永璋給單方面地忽略了。

  永珹不知永璋心中所想,在他心裡,古代的人如何早熟,眼前這個也不過是個小屁孩,長得又玉雪可愛,對著自己羞澀微笑的樣子著實有趣。想到以後就是自家兄弟,難免他會多拂照一些,也對著永璋咧著小嘴樂了。永璋得到他的回應,開心得跟什麼似的,就更大力的笑回來,剛換掉了一顆乳牙黑洞洞的,讓永珹在心裡好一通逛笑。兄弟兩人就在那裡開始了眉來眼去,兩人玩得樂此不疲。

  這一幕正好被不經意間抬眼的純妃看個正著,她微詫過後,心裡又轉起了別的心思,沒想到兩個小阿哥看起來挺投緣。在後宮之中想站穩腳跟,不只自己要比別人有本事,也要有強大的同盟才行。她和嘉妃同在妃位,同有一個皇子,在後宮裡地位相當,又沒什麼交惡,既然孩子們有緣,不如就此結盟。至於孩子們長了以後的大事,現在考慮還為時尚早,且三阿哥比四阿哥大三歲,怎麼說都比較有優勢。

  不一會兒,隨著金鞭開道的聲響,門口的太監高聲唱名:“皇上駕到!”乾隆走進來時,一屋子的人,除了太后,全部跪到了地上。乾隆免了眾人的禮,大步來到皇太后座前,也規規矩矩地跪身行禮。乾隆自詡是個孝子,每日必給他母親請安。被嬤嬤扶起來的永珹暗樂,心想:你受了我好幾次跪禮,這下也輪到你了吧,可見,這世間的的事是講天理輪迴的,不可能永遠是你坐著別人跪著吧!永珹仿佛找到心理安慰,一個勁地偷樂。

  忽然身後的趙嬤嬤輕扯了他的衣袖,順著嬤嬤的目光看過去,一屋子大小,又都盯著他看了。原來是自己太得意忘行,連乾隆叫他都沒聽見。他忙蹬著小短腿就要蹭到御前,可是走得太急這小身板不太受支配,還沒走出兩步,竟摔了一跤。慈寧宮裡的地上鋪了一層波絲氈毯,到沒摔疼。永珹撅著小屁/股爬起來,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繼續往前跑到乾隆跟前。

  他自認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是在別人眼中卻是大大的不同,這豆丁大的孩子摔著了卻不哭不鬧,還能自己爬起來繼續走,著實有些與眾不同,再說皇子那是如何金貴的身子,若真傷著了,在場眾人中就是難免都擔一個看顧不周之罪,更何況本就該好好看著他的宮女太監。所以,他剛剛摔這一下,著實讓殿中人的心跟著揪了一下子。

  看到孫子如此爭氣,果然是皇家風範,太后緊繃著的臉也有了笑模樣,“皇帝,你到底是想說什麼?非巴巴地把永珹叫到跟前?看你都把我的金孫給摔著了!”她這樣說,直接堵住了下面妃嬪的嘴。女人多的地方事非就多,過一會兒,等哪個反應過來說她的孫子御前失儀,就不美了。她先開口後,相信知情識趣的人都不會再在這上面做文章。


☆、第5章

  乾隆本來也是有些不滿永珹沒聽到自己的招喚,如今這一摔也摔出了他一些愧疚之心。虎著一張臉命吳書來快快查看四阿哥可有不妥。等得到“四阿哥並無不妥”後,他才向太后陪笑道:“朕看永珹似是餓了,想把他叫到跟前喂他些點心。”

  此話一落,皇后並妃嬪們的臉色都微微變了色,連一直如泰山安穩的太后臉色也有些古怪。永珹低著頭嘴角抽抽,皇阿瑪呀,您哪隻眼睛看到我餓了?難到在別人眼中,我這個糯米身材就是個吃貨?

  乾隆並不覺自己的藉口有何不妥,他一生順遂,生下來就是皇孫,最得康熙寵愛,當皇子時也是順風順水,他的阿瑪雍正皇帝動手將乾隆不安分的兄弟鏟除,使他一路順利地登基。所以他這種成長環境下來,與前幾任久經磨礪的帝王相比,就自說自話了很多。

  再說這也確實就是原因,那日他從承乾宮出來,親子間的互動的淡淡溫馨像在他身體裡生了根,不知何時又長了枝葉,撓得他心裡一直癢癢的。只是他一直沒臨幸承乾宮,沒機會找四兒子再試一次。這時正是他登基的第七年,正是天高志遠,決心做個千古一帝。對後宮也是雨露均沾,並不像晚期時可著自己的喜好胡來,寵漢妃滅滿妃。

  在純妃的永和宮裡,很少碰到已遷入阿哥所的永璋,就算是遇到了,看到永璋那恭恭敬敬,恨不得把頭垂到腳面上的樣子,可以預見:他若是餵永璋吃飯,對那孩子和對他自己都是折磨。在皇后的長春宮裡,唯一的女兒和敬已是11歲的大姑娘了,他這個當人阿瑪的再不著調,也不好意思拿女兒試手。只得退而求其次地餵永琪,皇室的基因好,永琪也長得很粉嫩可愛。可是乾隆可不是會侍候人吃飯的主兒,他那手法對著永珹還湊合。用到才一歲多的永琪身上,就是一場災難!他那五兒子也真是不給面子,被餐具磕到牙床的永琪放開嗓子乾嚎。乾隆皇帝只能在一屋子指責的眼光中落荒而逃!

  太后深知兒子的性子,多數時候都會順著他,這次見他執意如此也就罷了,只是暗暗防著他兒子沒輕沒重傷了小孫子。她揮手讓宮女們端上幾碟精細的點心,各位妃子也藉著皇上的光被賜了茶點。乾隆淨了手,開心地拿起一塊梅花型的糕點,對永珹誘哄道:“小四兒,皇阿瑪餵你吃點心好不好?”

  眾人雖然領了皇太后的賞,在品嘗點心的同時,可是眼角的餘光都有意無意往乾隆那處瞟。永珹只覺落在身上的目光都火辣辣的,他一早上吃過飯才來,剛才又吃了幾個果子,卻只能硬著頭皮張嘴湊上前。心裡無比的鄙視乾隆,您這哪是餵兒子,這明明是拿著蘿蔔餵兔子的姿勢吧!

  乾隆見兒子乖乖地吃了,心裡滿意了,他心裡一高興手上就沒數,共餵了永珹兩塊梅花糕,一塊豌豆黃,三個玖瑰酥。御手再次伸向餐盤時,太后實再看不下去了,趕緊轉移話題,問起眼前的盛京之行。這才救了撐得開始翻白眼的永珹,一直關注兒子的嘉妃也鬆了口氣。

  聽乾隆說了一會兒,太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眾人知道這是要送客了,雖然惋惜少了和皇上親近的機會,但是誰也不敢拂了太后的意,紛紛跪安。留下皇帝皇后陪著太后商議出京事宜。

  純妃和嘉妃同住在東六宮,宮殿離得很近,所以一同走。永璋終於如願地湊到了因想要消食,而掙扎著從嬤嬤懷裡蹭下地的永珹跟前。見永珹並不排斥自己,永璋歡歡喜喜地拉起他的小手。一路給他講起自己在上書房裡的趣事,雖然他人小小的,能講出的笑話很有限,永珹還是聽得津津有味。他每天被拘在承乾宮,哪有機會聽到什麼趣事。就算這說笑話的是一個才七歲的小朋友,他也不挑了。永珹還沒發現,自從來了皇宮之後,從食嗟來之食,到讓七歲小兒講笑話聽……他的底限正一次次降低……

  從慈寧宮到東六宮,不用經過御花園,不過兩位妃子為了給永珹消食,還是繞路多走了一圈。永珹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紫禁城中歷史最久、面積最大的花園。他儘管走過好多國家,見識了這世界上很多奇偉的風景,也不得不為老祖宗的智慧驚嘆。

  一行人出了天一門,來到了皇宮中這座微型的後花園。這裡的繁花古木,假山池渠以及亭台樓閣都錯落有致,密而不迫。各處奇石散布,古木蔥蘢。湖石堆疊成山,掩映成景。曲徑宛轉,連通各處的甬道都鋪砌著彩石路面,圖案多姿多彩,妙趣橫生。平日皇帝與后妃們常會來此玩賞休憩。今日宮中所有數得上名的都去給太后請安,御花園反到清靜了。平日裡的繁花似錦,今日到是別有一種幽靜的美。永璋的小手拉著永珹的小小手,配合著他的短腿走得極慢。

  被兩位妃子有意為之下,不一會兒就拉開了距離。宮人們也都墜在兩個阿哥後面,純妃和嘉妃身邊只跟著心腹大宮女。永璋一路走,又一路給弟弟介紹著花園裡的風景,他指著高聳於御花園北堆秀山上的亭子說:“那個御景亭裡面是有天花藻井,是皇阿瑪和皇額娘,在重陽節那天登高專用的。”又指著東面的摛藻堂興奮的說:“以後我們玩累了,可以去那兒休息,皇阿瑪上次還說要在摛藻堂裡設間書房,等四弟你也來上書房讀書,我們一起過來玩!”

  看來這孩子倒是個愛學習的好孩子,小小年紀實在難得,他像永璋這麼大時,只知道調皮搗蛋,作業都要拖到開學早上那天才寫,被他媽媽耳提面命也改不了備懶的毛病。因此對這個知道自主讀書的小孩子到是真的另眼相待了。他就算對歷史不在行,也知道清朝皇子的教育最嚴格,據說比待考的高三學生還有過之,而且要持續十幾年。想到這兒,不禁第一次慶幸自己‘才’三歲。

  走了一會兒,永璋小手裡已搛出了細汗,還是不願放開小小的手,小大人般地一直領著弟弟。看到他小腿快邁不動時,兩人就停在路邊歇一歇。後面的宮人得不到娘娘們的吩咐,也不上前催促。此時正值花園裡的牡丹芍藥開得正艷,引來一群群彩蝶飛舞留連其間。永璋終於繃不住了,可愛的小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神秘兮兮地湊近永珹道:“三哥去給你捉蝴蝶玩!”

  永珹撇撇嘴,表示對這種幼稚的遊戲不屑一顧。可是永璋一直拉著他,幹什麼都在一塊。後來,實再看不下去永璋笨手笨腳的樣子,也加入撲蝶大業。可是他忘了自己如今的樣子,結果自己的靈活度還比不上永璋。

  純妃和嘉妃兩人停住腳步,回頭忘向兩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不禁被他們小貓撲蝶似的樣子逗笑。純妃滿面柔和,笑道:“一轉眼間,連永珹也能跑能跳了,看來,我們也要老了。”

  嘉妃接口道:“可不是嘛,你我同進寶親王府的日子仿佛還在眼前。”

  純妃對著兩個孩子玩耍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說:“看來永璋很喜歡弟弟,日後啊,少不了總往承乾宮跑,勞煩妹妹幫我看顧一二。”

  嘉妃笑得更柔和,她說:“姐姐說的是哪裡話,他們都是皇上的兒子,自然是至親的兄弟,以後更是相互扶持,為我大清國效力。你我相交多年,還何必分彼此呢。”

  純妃嘴角勾起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兩宮妃子眼神交流間,已定下了彼此心知肚明的承諾。永璋和永珹則被她們的母妃暫時地綁在了一起,可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最無法算計的,日後兩位權傾後宮的皇貴妃並不知道,她們這時有意培養兩兄弟的決定,會帶來怎樣讓她們後悔不及的後果。

  永珹本來是不服氣自己竟然比六歲小兒的腿還短,這才和永璋一起撲蝶,後來玩著玩著竟也玩出了興致。玩到興頭上的兩個小蘿蔔頭又轉戰到蓮花池邊逗錦鯉,一會兒又風風火火的去浮碧亭看彩畫。一番折騰下來,竟游翻過了大半個御花園。

  嘉妃純妃非但沒阻止他們的玩鬧,反而樂見其成。這就像是兩個決定合作的商家,總要貢獻出兒女聯姻,才能表現雙方的誠意。她們這一雙兒子,還是有血緣的親兄弟,感情培養得好,自是比聯姻還要可靠很多。所以兩個妃子就縱著他們去玩,只吩咐了宮人好生跟著。

  永珹來這幾日被拘得狠了,也放開了成年人的矜持好一通玩耍。再說他這個三哥,雖然七歲卻進退有據,文雅不失活潑。在他面前多數以哥哥自居,處處讓著他護著他。這讓他生出許多黑線的同時,也有小小的感動。孩子的情誼總是最真最純的,現在還沒被摻雜著各種利益考量。他看得出,永璋是真心喜歡他,拿他當個弟弟對待。在這個宮裡,這樣純粹的感情不多,他能得到的真心更是屈指可數。在他初到此境,前途迷忙之時,他更會珍惜這份感情,並牢牢抓住。他在心裡默默地說:永璋,你既然現在招惹了我,就別想再逃掉,我永珹吞下的東西可從沒吐出的前例。

  兩個玩得開心的皇家包子,確要分別時都有些依依不捨。讓嘉妃和純妃兩個哭笑不得。永璋直到在額娘那裡得到承諾:“下學了就可以去找弟弟玩”,緊抿的小唇上看到笑模樣。永珹對於這小孩子的撒嬌呲之以鼻,不過卻沒反駁,莫認了永璋下了學就來看他。所以,大清乾隆朝的兩個出色阿哥們的‘血淚’糾纏,從乾隆七年就正式開始了。

  看著一步三回頭看自家小四兒的三阿哥,嘉妃緩緩勾起嘴角。今日他們這一行人在御花園擺了這麼大個陣仗,現在宮裡的人們一定都傳遍了,她到不怕因此而被怪罪。皇上和太后只會欣慰於兩個阿哥感情好,皇后就算有氣也不敢拿這事兒開刀。至於純妃謀算的日後,嘉妃笑得更燦爛了,知子莫若母,她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就憑他這一個月內這兩次在皇上和太后跟前的表現,他就必然不會是常鱗凡介。純妃,就看你我誰能笑到最後吧。


☆、第6章

  他的日子與以前相比可謂無比舒心,沒有不堪負荷的訓練,沒有險象環生的任務。每日都睡到自然醒,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嘉妃慣會審時度勢,是個智計不凡的女子,她的手段要在這後宮保住母子生存,足夠用了。嘉妃出身內務府上三旗,算起來還是皇帝的家奴,地位與其他滿蒙漢的顯赫貴族都不同。他們之中能直接伺候皇帝者,往往受到青睞,被遠派地方,委以重任。各省親差密探,甚至總督巡撫,由此任命者甚多。

  這種出身即不招人眼,又不會被人小瞧了去。所以永珹不急著發展勢力,至少不打算在他這個豆丁時發展。總要他的年齡或身高能夠免強威攝住別人的時候才行。嘉妃平日裡處理事務或發作宮人時,並不太避開他,也有讓他從小接觸耳濡目染的意思。有時他拿自己殿裡的宮人作個小試驗,分條實踐從嘉妃那學來的馭人手段,效果還不錯。

  自那日御花園結伴之後,兩個小阿哥的感情突飛猛進,先是永璋下了學無事就往承乾宮跑,嘉妃自然盡心招待著,永珹也很高興這個小哥哥來找他玩,嘉妃從不讓他單獨出承乾宮的殿宇,雖然這座宮殿富麗繁華,占地頗大,他一個大男人天天和這後宮的女人一樣,在這一畝三分地裡拘著,實在難受。永璋是唯一時常能進出的外人,常給他帶一些有趣的東西陪他說話。小小年紀作了副大人模樣,可愛又可親,讓人心生親近。

  他到是對什麼‘跟你共有一個爹,卻分屬不同的媽’這樣的事情沒什麼牴觸,幾乎是沒有任何心理障礙的接受了這個異母‘哥哥’,其實他心裡是拿永璋當弟弟養。這樣的手足親情也是親情,都說皇宮裡的兄弟姐妹們關係冷漠,一年才見幾次面當然冷漠,感情也是需要培養的。他對總是鼻孔朝上看著他們的大哥就沒什麼親近之心,還在襁褓的小五,同樣是寄養在皇后身邊,生長環境完全複製,想來以後的情形會和大哥差不多。和敬就更不用說了,每次給皇后娘娘請安,小女孩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過他。

  所以他不多的兄弟親情,就暫時全寄存在永璋身上。就算以後他額娘有了其他兒子,他也會盡哥哥的本分,卻和永璋都是不一樣的。永璋也在努力扮好哥哥的角色,得了什麼好東西都可著永珹先挑。永珹不是真正的孩童,雖然是年幼的身子,卻對永璋看顧頗多。所以這兩個小孩子兄友弟恭,相互照顧的樣子,已經成了承乾宮裡的一道風景。時常用讓眾人看得會心一笑。

  轉眼一年過去了,永珹越來越習慣清宮的生活。他對宮裡的人和事,也有了自己的理解。大清朝的乾隆皇帝,這個江山的主人,掌握著大清的國勢和普天下所有臣民的未來,也是他這一世的父親。他看似親和,實則是這個宮裡最冷漠的,也許他從沒把誰放在心上過。就是公認最受他寵愛的貴妃高氏,讓他一個不高興,也能當眾給她沒臉。對他們這些阿哥格格們也是一視同仁的嚴肅教育,輕易不會給個笑臉。不像是父親對孩子,到像是上司管理手下。

  不過,到底乾隆對自己比其他阿哥要寬容一些,雖然原因不得而知,但是確實算是在子女中的頭一份了。永珹對乾隆的期待不多,從沒指望他能像以前的父親一樣包容慈和,只希望日後兩父子能和諧相處,不要鬧到要將他過繼出去的地步。

  太后奶奶喜好佛學,心地也越發的慈悲和善。數得上位份的宮妃們常去請安,陪她老人家說話解悶。她對宮務也沒見得有多上心,她的身份決定了,無論她在後宮掌不掌實權,眾人都要看她臉色,那她何必給自己多找勞累呢。所以,她理佛的時候更多,只有發生什麼棘手的事,皇后壓不住場面,她才會出來主持大局。乾隆的孝順更可謂是有目共睹,他對太后是千依百順,敬愛有加。且她已兒孫滿堂、享盡榮華,是這偌大的皇宮裡過得最順心的人。她對孫子們也是愛護有加,常賞賜不斷。但是,如果有人危害到皇上,不論那個人是誰,她也是會第一個站出來,將人嚴懲不貸。

  後宮裡的女人們上到皇后,下到一個小小的宮女,終極目標都是皇帝的寵愛,奉高踩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規則。他的母親嘉妃,也是其中的一員,不過,她足夠聰明,懂得避其鋒芒,保存實力。所以,進宮多年能一直如魚得水,穩步攀升。對待自己的兒子時,再厲害的女人都成了水做的母親,更何況還是在皇家,女人們日後憑的全是母以子貴。嘉妃待永珹非常好,可以說到了溺愛的地步,永珹常常暗自感嘆,如果不是自己穿過來,原版的小永珹在這種環境下,說不定會長成一個跋扈的小混蛋,日後他的母妃失勢了,也難怪的他被過繼了出去,成了一個皇位的棄皇子。

  所以面對懂事又爛漫的小永璋時,是永珹他每日最輕鬆的時刻人。連在宮人面前的小心翼翼都不用帶上,他不是真的四歲,他知道自己身邊的人沒一個單純的,就是看起來最為他著想的趙嬤嬤,也會每天在他熟睡後向嘉妃報告他一天的言行。雖然能理解一個母親不放心兒子的心情,但是理解歸理解,自己如被監視一樣,還是不太舒服。

  且說小三小四兩個阿哥,隨著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兩人相互之間也很親昵了,永璋越來越喜歡這個小他四歲的弟弟。小孩子和小夥伴在一起,都有傾訴的欲/望,永璋多數時間是跟著師傅在上書房學習,自然平日的話題也繞著上書房和功課打轉。他看著永珹故意擺出的迷茫表情幾次後,終於坐不下去了。揚言要教導小永珹讀書,努力彌補兩人說話時的代溝問題。

  今天是永璋生日,一年中難得放了一整天假。小永璋早上去永和宮給額娘請過安後,就跑來找永珹。他把永珹抱到腿上坐著,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身前的炕桌上攤開一本《四書》。宮人們都小心地侍候著不發出聲音,就是搖扇的動作都輕了很多。永璋輕聲說:“上書房的師傅們就是用四書給我啟蒙,以後你上學也是一樣,現在我先教你讀會了,就不會被師傅們誇獎,小四兒說好不好?”

  永珹啼笑皆非,心想我費了這麼大勁勾搭你小子教我認字,哪裡還用得著這般誘哄!對著永璋呲開小乳牙用力點頭。永璋也歡歡喜喜地開始了他初為人師的第一堂課。當人師傅的,都喜歡認真配合的徒弟,不論這個師傅今年幾歲。永璋看到弟弟竟然真的聽話地逐字逐句地跟著他念,還吐字很清晰,自豪感油然而生。暗下決心要好好的教育弟弟。

  永珹這個偽小孩哪裡知道真小孩的理解速度,他為了不引人懷疑,只能壓慢再壓慢他的進度,可是表現出來的能力依然夠讓一宮的人驚嘆!嘉妃雖然之前沒養過孩子,可是在永珹出生前,就有嬤嬤將一般孩童的生長識慧情況說與她聽。如今一見,她兒子竟然比一般水平還強了三分,最重要的是,永珹才四歲,別的小阿哥六歲上學時才和他的進度差不多了。不過,她深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勒令全宮上下,不準向外提起四阿哥早慧念書的事。

  她對永璋也越發的和顏悅色,總覺得兒子進步神速與這個小師傅的功勞是脫不開的。後來,竟同意了在永璋和宮人的陪同下,小永珹可以去御花園逛逛,不必總拘在承乾宮裡。這對永珹來講絕對是質的飛躍,他自認這是他已經由小孩子成長為大孩子的標誌。

  永珹興奮地拉著永璋玩遍的御花園的每一個角落。皇宮雖大,卻被幾乎各宮各殿都住著人,只有那離中心地段太偏僻的地方,漸漸地成了冷宮和專門祭祀的宮殿。所以他總不能莫名其妙地就上別人家登門拜訪,明白自己唇紅齒白的小正太,更不能送上臉去讓別人捏,自己家額娘和太后也就算了。所以他們活動的地方除了母妃的宮殿,幾乎只剩下這座花園。

  永璋手裡搛著個小的,對以前看膩的風景,此時也覺妙趣橫生。兩個小兄弟邊走邊聊天,永珹擺著小短腿問道:“三哥,你有什麼願望?”他倆年歲相當,連按例受的恩賞都一樣,永珹得一塊藍田玉,永璋必然也有一塊。這就導致了當永璋過生日時,他連個不重樣的禮物也拿不出來。嘉妃到是給他準備了福祿禮盒,可那畢竟不是自己的心意。這個孩子自從自己來這就一直陪他,他的生日,永珹也想表示表示。

  永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大聲回答:“最大的願望是永珹快點長大,我們一起住在阿所,每天都一塊上學。”

  永珹的嫩臉輕輕地皺了一下,像個白面小包子,他慢吞吞地開口:“這個禮物在你十歲生日時,再送好不好?那再想想還有什麼願望!”

  永璋眉開眼笑地點頭答應,看那樣子是滿意極了。在師傅面前常被誇為聰慧穩重的三阿哥,每每對著他四弟時,智商都急劇下降。正是所謂的一物降一物。永璋歪著頭努力地想啊想,正好近晌午,他們運動得多了,腹中有些餓了。他說:“我最愛吃的蟹黃包子,額娘和嬤嬤們總是不讓多吃。我的願望就是吃一樣東西一口氣吃到飽!”

  聞言永珹也犯了難,原來小孩子的願望是這麼看似簡單又不好辦的事。宮廷裡的每餐菜品至少要幾十道,就為了防著被人下毒,每樣至多只準吃三口,再多是不能了,連皇上太后都得遵著這個規矩。

  永璋不過是說說,他不知這是永珹要送他個禮物,因為禮品今一早就被嘉妃遣人送到阿哥所去了,要不他也不會說出這種會讓弟弟為難的話。看到小孩子的眉頭輕皺起來,反而安慰道:“這也沒什麼要緊,我不過是一說。聽老師說,宮外的尋常人家吃飯溫飽都成問題,我們這些享受著錦衣玉食的皇子,與他們一比不知要幸福多少。”

  永珹沒仔細聽他說話,腦子裡正轉著怎麼實現小永璋的這個小心願,目光掠過蓮花池旁的一片平整又廣闊的草地,有了主意。他招來貼身小太監如福,輕聲吩咐了幾句,如福就領著另兩個小太監顛兒顛兒地跑走了。

  永璋正好奇他們幹什麼去,不過也忍著沒問,想著永珹總會讓他知道,就在原地耐心地等著。永珹見他小小年紀就能耐得住好奇,不禁感嘆愛新覺羅家的基因果然優良,就憑三阿哥這份氣定神閒的氣度就很難能可貴。


☆、第7章

不一會兒,有兩個小宮女拿過來幾個軟墊和一方桌布,永珹指揮著她們在平敞的草地上鋪好後,拉著永璋的小手坐下,將宮人們揮得遠遠的。當他們聽不到兩人的對話,也確定有什麼氣味也不會傳到他們鼻子裡時,永珹拿出早就一個精美的小袋子,從裡面倒出兩顆漂亮的珍珠色丸子,一顆放到永璋手上,一顆自己吞掉。

  永璋認識這個袋子,是承乾宮的宮女專門做了給小四放糖果的,因為兩人總玩在一起,小四還讓雪慧給他也做了一個。讓他驚喜的是放手心裡的這顆‘糖果’,圓圓的,清香四溢不說,還會發著柔和的光!永璋睜大眼睛,不可思意地問:“這是什麼糖?怎麼我從來沒見過?”

  永珹淡笑不語,他吞了靈藥,才覺得這東西果然不是凡品,入口即化,現在他體內一片清涼,在這夏日裡竟一點也不覺得熱,好像被清涼的水浸過一樣。見永璋好奇,就開始忽悠小孩:“是我專門給你留的糖丸子,可好吃了,別處可是都吃不到的,來,張嘴~”。他學著平日裡永璋哄他的語氣,果然,對他從沒抵抗力的永璋乖乖張嘴,將丸子含進嘴裡。

  他直到看著永璋咽下去才放心。這時候西藥還沒傳入,人們的免疫力都不高,他可不想這個可愛的小包子,因為個什麼頭疼腦熱的病就送去半條命,歷史上的永璋身體一直不太好,以前這種閒事他當然不會管,可是永璋是他這一世從小就選定的玩伴,那就是自己人。他不會看著他受苦而不管,當然要早做預防。

  一抬眼,發現小孩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明顯很喜歡的樣子。永璋咂吧下小嘴,“好奇怪,這是什麼?涼涼的,真的很好吃!”

  永珹貼著永璋的耳朵說:“這是我們的密秘。今天給你吃的絕對是好東西,但是不能和別人說起,連我額娘和純額娘都不行,知道嗎?”

  永璋雖然年齡不大,可是從小受到的教育和宮中的耳濡目染甚多,見永珹他說得鄭重,也正色道:“好,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這是我們的秘密。”

  永珹倒不怕他不小心說出去,因為那個瓶子除了自己沒人能看見。什麼證據都沒有,別人就算真的懷疑他也無從查起。想到這越發感謝起那個仙人的大方。

  兩人將袋子裡的糖果分吃了一些,他吃過後還順手給永璋擦擦嘴角,永璋小臉一紅,好像被弟弟照顧了很不好意思,也有樣學樣地拿出自己隨身的帕子給永珹擦擦。兩個小娃娃其中大的斯文俊雅,小的精緻可愛,兩人相互擦臉的動作又格外可愛。

  這一幕讓見者都會心一笑,從御膳房方向回來的如福看得一愣,忙領著手裡提滿了東西的小太監們快步上前。打了個千說:“回主子,三阿哥,材料奴才都準備好了,各種肉食都是新鮮的,奴才看著廚房閹制的,調味料也按著主子說的那十多樣混在一起。您看看還差什麼,奴才馬上取來。”

  永珹挑眉看了下托盤裡的食材,量大得足夠他們小哥倆吃上十頓八頓的,向如福道:“辛苦你了。”心裡暗道皇子的福利就是好,想用什麼說一聲就有人給你送來,還從來都是要的多給的少。他不知道如福去了御膳房後說是三阿哥和四阿哥要的東西,管事的人一刻都沒耽擱,就送上了這足足的份量。現在皇上的子嗣少,阿哥的名頭還是很好用的,何況是兩個母族有一定勢力的兩個阿哥。

  宮人們將無煙的銀絲碳點燃,用來燒烤的架子擺好,一片片切好抹上調料和油的薄肉片都上了架子。永珹也不用宮人們幫忙,讓他們都在一旁站著,自己動手開始翻動,他向一旁還傻站著的永璋招招小手,“三哥,過來幫忙啊!你是想先吃牛肉還是雞翅膀?”

  永璋哪裡玩過這些,他從小都是飯來張口的,連廚房都沒進過,今日乍然見到這麼多生的食材一時眼睛瞪得老大。本來還有些猶豫的腳步,見到小四已經興致勃勃的開始向翻動,終於忍不住也加入搗蛋的行列。雖然聖人說過君子遠皰廚,不過這裡可是湖邊,不能算是皰廚吧!小永璋這麼安慰自己。也歡歡喜喜地忙起來。

  銀絲碳是來自伊犁的貢品,易燃耐用又少煙,是宮中貴人娘娘們取暖用的上好材料,如今用來燒烤,也能很好地體現它的價值,火力十足又不嗆人。小永璋從沒接觸過這些,剛開始時有些手忙腳亂。永珹雖然以前做慣了烤肉,奈何一年多沒碰過,如今他又是短手短腳,又要照顧著永璋手下的食物不焦掉的,一時間也有些顧此失彼。一群宮人想幫忙,沒得吩咐又不也伸手。如福更是鼻尖都湛出了汗,可是小主子說了,要和三阿哥自己動手,他當奴才的只得在原地團團轉。

  乾隆從早朝時接見了準噶爾赴清特使,談過了公事後,話題漸漸轉為輕鬆。他帶著使者和眾臣遊覽紫禁城裡的這座精巧花園,也為了在蠻部的人面前顯示皇恩浩蕩。一行人圍繞著乾隆在御花園裡邊說邊行,氣氛很是輕鬆。一路走來沿路遇到游賞的妃嬪宮娥們盈盈下拜,乾隆也不在意,只隨意地讓不時遇到的人們退下。這諾大的宮中的一舉一動都無不在他的掌控下,眾女們見到他時熱烈又嬌羞的眼神不出他的意料。不過,今天他可沒空陪她們玩花園偶遇的情/趣遊戲。 本以為不會出現意料之外的事,沒想到接下來的一幕還是大清的皇帝陛下驚得愣住。

  今日暖風熏人,花香陣陣,湖邊綠草青青,假山樓閣,亭台水榭之中,竟然讓他們看到了人間煙火!真的是有煙又有火!一塊暖黃色的大布巾平鋪在翠綠色的草地上,邊緣架著一個造型古怪的燒烤架子,上面擺滿了的半成品的食物。兩個粉團般可愛嬌嫩的孩子在架子前忙碌。

  明顯是養尊處憂的兩小孩邊烤邊玩,一會就成了小花貓,臉上都是黑一道白一道,精美的衣服漸漸弄皺,兩人卻很開心,清脆的笑聲一直不斷。在這座威峨的莊嚴皇宮中,這樣童趣反而不常見,猶如一灣沁涼的清泉流進了這炙熱的七月的紫禁城,讓整個宮殿群也都跟著鮮活起來。見多識廣的乾隆皇帝也看直了眼!他從沒想到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的阿哥們還有這樣嬉戲俏皮的一面。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聲,好似能淨化人心。以乾隆為首的一群人不知不覺停住腳步觀望。

  永珹給自己面前的已經焦黃的嫩牛肉灑上香料,烤肉的香味撲面而來,兩個小傢伙同時咽咽口水,永珹又眼急手快地將永璋面前快焦了的雞翅翻面。他沒指望能吃到永璋烤熟的東西,不過是想讓他多一項體驗,多一點經驗,反正他們的食材足夠多。

  永珹將烤好的嫩牛肉放夾到一邊放涼,沾了些醬料喂到永璋嘴邊。輕笑著說:“嘗嘗我們的手藝啊。”

  永璋不假思索地一口咬上去,含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起來。心滿意足的小臉眉開眼笑,“小四的手藝當真好,連御廚也比不上你。”永璋這一年來心心念念的就是這個小弟弟,連他額娘都要靠後了,見自己生辰看到弟弟這麼費心,心裡跟抹了蜜似的,別說永珹的手藝當真的不錯,就是給他吃全糊的東西,他也能真心地讚嘆出來。

  看到此的乾隆心裡微酸,不知不覺間被自己抱在腿上餵食的永珹竟然長大了很多,雖然還是小小的一團,已經會窩心地會給別人人餵食了,讓乾隆不舒服的是,享受小孩服侍的人竟然不是自己!

  至此便不再隱藏蹤跡,朗聲道:“比朕的廚子還好,那朕到要見識見識!”倆小崽被突然出現的熟悉聲音嚇了一跳,轉目看過去,假山後走出一浩浩蕩蕩的一群人來,為首的正是著一身明黃,他們那威嚴日盛的皇阿瑪!

  兩小孩忙跪下請安:“兒臣見過皇阿瑪!”侍立的宮女奴才也跪了一地,誰都沒想到這個時候能在此遇到皇上,因為這正是雷打不動的早朝時間,皇上一般下午才會進後宮走動,要不然永珹也不會頂風作案了。他藏在長袖裡的小手微微湛出些冷汗,這在御花園開烤肉派對,古往今來,不知道有沒有先例,他是見識過皇阿瑪訓人的手段的。

  乾隆的行程是臨時改的,本來是在養心殿接見使臣。可是看著大好的天光,乾隆忽然就想來御花園走走,讓使臣和議政的大臣們都隨行。

  乾隆的目光掃過燒烤架,似笑非笑地向兩個小孩說:“起來說話吧!”

  “兩位阿哥好興緻,微風霽日,綠柳汀蘭,在湖邊搭個燒烤架子享用美食,確實是一種享受。朕是不是該慶幸朕的兩個兒子沒直接在蓮花池釣錦鯉來烤?”他的尾音微微上揚,說話時明明很輕柔的語調,卻聽得兩小孩脊背發寒。

  “兒臣不敢,兒臣知錯。”異口同聲的童音響起,這兩小孩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似的,低垂著腦袋裝乖。兩人都明白若這時候回嘴辯駁,只會惹得皇阿瑪的怒氣一定更盛,都明智地做出一幅眼觀鼻鼻觀心的乖巧樣子。

  乾隆對於他倆的認錯態度還算滿意,剛要開口教訓兩句,一股肉香鑽進鼻子,微微挑眉看向擺著食物的架子。永珹見上面沒了聲音,抬頭悄悄地看到他爹的神情,用自己聽了都起雞皮疙瘩的軟糯聲音說:“回皇阿瑪,因為今日是三哥哥的生日,永珹想送件禮物給他,可是身邊貴重的東西都是皇阿瑪和皇補祖母所賜。額娘說過禮輕人意重,永珹就想親手做些東西給哥哥吃,所以就……”說到後來聲音裡故意透了些小孩子的委屈。

  果然,乾隆沒有再說什麼,眼神也有柔和的傾向。永珹趁熱打鐵,露出羞澀又有些期待的笑容說:“哥哥都說永珹的手藝很好,皇阿瑪要不要嘗嘗?”

  乾隆看著小兒子清亮的眼睛,淡淡地嗯了一聲。


☆、第8章

  乾隆學著兩個兒子的樣子,在軟布鋪好的草地上坐好,永璋陪坐在一邊。一群大臣自是恭敬地站著,皇上興志來了,他們自當說些應景的話湊趣。乾隆一邊和眾臣說話,一邊看著架子旁邊擺弄的小小身影,並沒叫吳書來給大臣們賜坐。他平時可以禮遇這群能幫他治理天下的大臣,可是身為帝王尊榮還是讓他高高在上,愛新覺羅家的兒子還站著,那些臣子怎麼配坐著。

  永璋看到永珹額上曬出了汗珠,有心也上前幫忙,被乾隆一個眼神阻止,不敢過去。他一共沒見過皇阿瑪幾次,每次又都是來去匆匆,從小被教育著對待君王父親的崇敬與懼怕混合在一起。在乾隆面前,他還不如小四放得開,只得拘謹地待著。

  乾隆剛剛雖是在假山後面,但他的視力很好,哪裡看不出這個三兒子與其是說是幫忙不如說是搗亂,小兒子還得時不時照管他那邊。這不,沒了礙事的三阿哥,永珹很快就將特別挑出的一堆食物烤好。

  永珹將做好的食手送到乾隆跟前,眼巴巴地瞅瞅他皇阿瑪。他可是忙了一個中午,還一口肉都沒吃到嘴裡呢,只讓聞不讓吃什麼的,果然是太悲摧了!

  乾隆淨了手,無視永珹盯著烤肉和自己時過於熱烈的眼神,自顧夾起一筷子五花肉來嘗。入口後的口感竟然很好,香料調得格外有味道,他對永珹投去詫異的一瞥。他以為這孩子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只是花架子而已,沒想到真的不錯。看來,為了三阿哥這個生日,他還真的練習過了。小小年紀就知道友愛兄弟,給兄長用心準備禮物。心裡對小兒子很滿意,便和顏悅色地贊道:“很好,做得不錯。”

  永珹聽到誇讚喜形於色,咧開嘴角笑了,剛笑到一半,笑容就僵在臉上。不合時宜的一聲‘咕嚕’聲讓他覺得極其尷尬。乾隆卻看了眼兒子抗議的肚皮哈哈大笑。他又對身後的吳書來笑罵:“愣著幹什麼?還不給兩個阿哥弄些吃的來,難道還等著四阿哥親自動手?”吳書來忙答應著,招來會廚藝的宮女們上前幫忙,他擦擦頭上的汗,遇見這兩小祖宗可真是得費精神啊!

  永珹和永璋見皇上終於有了笑模樣也都鬆了一口氣,剛剛一直扳著臉的阿瑪,實在是讓他們忐忑,這樣一笑,是不是代表他們逃過一劫啦?等烤好的食物呈上來,小哥倆快速又不失禮儀地墊了下肚子。

  準噶爾的使臣和清庭眾位大臣一起看了半天,哪裡還能不知道這是皇帝陛下在逗他自己兒子玩,上前用還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說:“皇帝陛下的居所果然不同凡響,您的這片土地能養育出這世上最靈秀的人。臣居草原多年,一直以烤肉為食,卻還沒聞過這麼香馥的味道,可見四阿哥天姿聰穎,皇帝陛下得此兒子,是全天下的福份。”

  乾隆大笑,揮手說:“不過是些小聰明,日後若能將心思用在治國安邦上才是正道。”這種他奉承一天不聽一百也有八十,不過今天被誇的是自己兒子,卻覺得格外舒心。想來這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樣的,孩子被人誇讚總是能滿足他們莫大的虛榮心,比直接被奉承還有效。本來噶爾丹的事情鬧得他對整個準噶爾部都沒什麼好感,這使臣無意中的一拍到是在乾隆那裡賺了個好印象。

  乾隆對兒子一向一視同仁,就是死去的嫡皇子也不例外。能讓他另眼相待的人每一個都是有其值得讓他青眼的地方。可是對於他這個四子,明明是個還沒長開的黃口小兒,就算有什麼優點,現在還看不太出來。就是這樣軟軟小小的一個肉團子,卻莫名的讓他想親近和回護。小四今天的行為雖然不合時宜,但是他想給抹平不過是舉手之勞。

  乾隆對身邊的人笑說:“既然遇到了,就給眾位愛卿也嘗嘗四阿哥的新式烤肉,朕今天就借花奉佛,吳書來,在萬春亭擺膳,請各位大人入坐。”

  眾大臣忙跪叩謝聖恩,又向永珹謝恩,永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同時跪拜,年長的足有七八十歲,這讓一直都是小康百姓的永珹心裡有些複雜。看來這種跪來跪去的方式,自己要盡快適應才行。

  原來準備的東西,供他們父子三人還行,現在大宴群臣,當然就不夠了,如福被吳書來指派著領人又跑了一次御膳房。因為他熟知那肉的醃制方法和調味料的比例。

  將人都打發到亭子裡去用膳,乾隆才轉向兩個小孩,用聽不出情緒的口氣說:“你們知不知道今天做錯了什麼?”

  永璋擋在先一步上前擋住永珹,對他皇阿瑪說道:“永璋知錯了,永璋不該不知輕重的在御花園裡生火,還帶累了弟弟,請皇阿瑪責罰!”

  他這是想把事情全攬在身上?永珹還不致於讓一個8歲小孩子給自己頂罪,上前一步說:“皇阿瑪明鑒,這全是永珹的主意,是我鼓動三哥的,他先前並不知道我要做什麼,知道的話一定會先勸阻。”

  乾隆輕“哼”了一聲,食指點點永珹的大腦門:“朕豈會不知是誰的主意,永璋平日裡老實本分,還從沒鬧出過出格的事兒!自從和你小子一起後,就越來越活潑,你額娘這才放你出來透風,你就這麼能鬧,以後還不得將宮裡的瓦片都翻了去?!”

  乾隆雖然是教訓的語氣,卻不帶多少不滿,眼裡還帶著少見的笑意,只是兩個小孩子低垂著頭沒看見罷了。一直侍立身後的吳書來看得可是清清楚楚,他侍候聖駕十餘年,哪裡不知皇上其實一點沒生氣。

  永珹想自己被一個和他前世年歲差不多的人擢著腦門子教訓,臉上通紅,知道此次丟臉後一定會讓他終身難忘。小聲說:“兒臣知道錯了。”

  乾隆還以為小孩子被自己說兩句臉上要掛不住了,不禁柔和了語氣:“知錯就行了,下次可不要胡鬧了!為防著你記不住,給朕在承乾宮裡禁足三天!”轉向永璋時微眯了眯眼,說道:“雖然永珹是主謀,但到底此事你有也份,弟弟受罰,當哥的就陪著吧,也在阿哥所禁足三天,將禮記中教導君子行止那段抄五遍讓你額娘督察!”

  兩小孩低眉順目地說:“兒臣遵旨!”

  乾隆揮手:“行了,都跪安吧!”

  宮裡什麼消息都傳得飛快,永珹那邊剛遇到了皇上,他把御花園當御膳房用的消息就傳回了承乾宮。嘉妃聽到後,忽覺腦仁翁翁的疼,她這兒子平時很乖啊,怎麼……怎麼就幹出這糊塗事兒來!

  可知道在宮裡還沒聽說過有人敢正大光明的點明火呢!就是燃碳也不行啊!何況又被皇上抓了個正著,若有個小人在皇上面遞兩句讒言,說他居心叵測,她兒子還能不能保得住啊?!她正提心調膽地來回踱著步,猶豫著要不要先去皇太后那求求情,怎麼說她當年也是太后指進寶王府的,這麼多年下來母子倆也算討太后歡心。

  這時傳消息的小太監又匆匆跑進來,一口氣將最新的消息說完:“娘娘,皇上誇四阿哥的烤肉做得好,還賜宴御花園讓王公大臣們分食。避開眾人後,才讓在阿哥們在寢宮裡閉門思過三天。”

  嘉妃驚喜,“什麼?皇上真這麼做的?”這種做法無異於是幫著小阿哥們開脫了,三天禁足,這種不痛不癢的懲罰明顯就是做做樣子。

  她不敢置信地問傳話的奴才:“你沒聽錯嗎?”

  小太監道:“四阿哥已經在回來的路上,奴才確認不會有錯。”

  嘉妃打賞後揮手讓那人退下,她坐在椅子上喝著熱茶,一顆心回到了肚子裡,頭腦也冷靜下來。看來兒子的運勢不錯,竟然能讓一向不管後宮事務的皇上幫忙。要知道今天這事,如果皇上不開口,皇后是必定要過問的。那就不是禁足三天這麼簡單了。

  皇后一直是個賢德人沒錯,不過,那是對著皇上時的皇后,她們這些鬥了近十年的宮妃,豈會不知她的真面目呢!特別是在皇后痛失愛子後,嘉妃和純妃可是都在盡量避免著小阿哥們出現在皇后面前。得不到多少丈夫的寵愛,又失了兒子的嫡母,誰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皇上既然已經罰過了,皇后就算再不滿,也沒了懲誡的藉口。只要不傷及她的兒子,嘉妃對付一個強弩之末的皇后,還綽綽有餘。嘉妃露出一個明艷的笑容,何況,她還有一個好同盟呢!現在宮中人提起三阿哥必定要帶著四阿哥,紫禁止城裡的老鼠都知道小哥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她和純妃早就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無論她們的初衷如何,別人都會以為她們倆是一夥的。

  有人歡喜就有人不高興,此時的皇后居住的長春宮就陰雲密布,富察皇后聽到宮人的回報後,臉色一陣青白,氣得一袖子掃落了案幾上汝窯大梅瓶,花枝、水、碎瓷撒落一地,宮人們也嚇得跪了一地,前來回報的宮女更是大氣也不敢出,戰戰兢兢地哆嗦道:“皇后娘娘息怒!”

  富察氏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息怒?本宮何怒之有?你們這群該死的奴才都瞎了嗎?還不把這損壞宮中財物的廢物拖下去!”

  幾個宮女反應極快,立即上前將那個傳信宮女壓住,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那宮女像是早知道自己來傳這種話會沒有好果子吃,可是又不能不報告,就算是欲加之罪她也不敢求饒,皇后連一個藉口都不需要就能讓她們這些如螻蟻的奴才消失掉,求饒根本無用。她只是一個勁地嗚咽哆嗦。眼看著就要拖出殿門時,富察氏突然說:“慢著,本宮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杖責四十就算了!”她的賢后的名聲還要保著的,若真一點小事長春宮就死個奴才,後宮那些不安份的女人必定不讓她安生。

  大宮女們輕聲應‘是’,他們更是不敢求情,即使大家都是一個宮裡從小長大的姐妹,也沒人敢給多說一句,今日若是不讓皇后出一口氣,日後受罪的只能是她們。宮裡有句話叫明哲保身,這可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她們的生存底線。


☆、第9章

  乾隆讓人把兩個小孩分別送走後,微一沉吟,又發了兩道聖旨,一是賜三阿哥玉佩兩對,玉如意兩對,錦緞十匹添為壽禮。二是三日後在西苑瀛台賜宴準噶爾特使,著四阿哥永珹隨駕。

  當前永和宮和承乾宮差不多的情形,純妃也是一直為兒子提著心,等聽說三阿哥已經全須全尾地回了阿哥所,不久皇上又御賜的生日禮物後。純妃先是放了心,又開始疑惑,皇上對待三阿哥一向不冷不熱的。一早已經賜了東西,怎麼又送一遍呢?難道這是安撫?皇上的一翻動作到是讓純妃摸不著頭腦。

  嘉妃帶著一群宮女等在宮殿門口,看到她乖巧聽話的寶貝兒子回來,忙上前一把抱住。永珹被嘉妃逮著好一翻檢查,又摸頭又摸身子的,她很怕兒子第一次挨乾隆訓給嚇著。

  永珹扭著小身子費了好大力氣才從香軟的懷抱裡掙脫出來,信誓旦旦地保證以後一定乖乖聽話,再不做出格的事,這才保住自己的小嫩肉不再被除了他額娘以外的女人以及非男非女們非禮。

  永珹剛和嘉妃兩母子剛進行完了關於御花園事件的一問一答。就聽門口的宮人尖細著嗓子喊:“聖旨到!”總管太監吳書來躬身進來,恭敬地問安:“奴才給嘉妃娘娘,四阿哥請安,二位主子吉祥!”他是皇上的近侍,是宮中為數不多的連各宮娘娘都要給三分薄面的人,不過平日裡向各宮宣旨的都另有其人,皇上身邊專門有一批宣旨太監。嘉妃收起心中的詫異,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吳公公免禮,不知皇上有什麼吩咐?”

  吳書來的聲音並不尖細:“回娘娘的話,聖上有旨三日後著四阿哥隨駕西苑瀛台為準噶爾使臣賜宴。”

  小小的永珹輕皺一下眉毛,稚嫩的臉上有不解的神色,這種外交性質的宴會,不是應該由成年的皇子出席嗎?上面既有大哥又有三哥,哪裡輪到他這個四歲的奶娃啦?嘉妃雖然同樣疑惑,但她並沒太放在心上,這些年的夫妻,她還是了解皇上這人有多情緒化的。畢竟,這也是乾隆的親兒子,難道皇上會閒來無事害自己的兒子不成?當然就喜茲茲地領旨。

  吳書來侍候乾隆多年,在乾隆還是皇子時就是貼身太監,他自認對體察聖意方面比別人強些。而乾隆皇上最近的舉動,說明四皇子已經受到了重視。吳書來告退時悄悄打眼年了永珹一眼,小小的男孩臉上,並沒有別人將要隨駕時時的喜悅,也不是強裝鎮定,吳書來敢用他這雙看遍清宮的火眼保證,四阿哥臉上無喜無悲,好似對這樣的安排毫不在意,這份從容,哪是一個四歲孩子會有的表現?果然在宮裡不能小瞧任何一個人,就是奶娃娃也不行。

  乾隆聽了回報,感興趣的挑挑眉毛,“哦?四阿哥真這樣,你沒看錯?”

  吳書來謙卑地躬身:“奴才確定沒看錯。”

  乾隆一邊把玩著貝骨摺扇,一邊神情悠遠地說:“朕這個兒子,當真不簡單,一個黃口小兒,說話卻條理分明,小小年紀就已初顯龍姿鳳璋,是個可造之材!”

  西苑是指紫禁城西側的皇家園林。占地很廣,約是紫禁城的6倍,本來作為元大都的宮殿群,清入關後,在此基礎上重新經營修建。東至紫禁城景山以外,北、西、南三面皆抵皇城。中心地帶有一片廣闊水域,三海的水面相連通,四周建有大量園林建築,常作皇帝夏季辦事和接待所在,或為政暇休閒優游之地。

  宴設在正中朝南的涵元殿,周匝環水,碧荷連天,在夏天別有一番涼爽和意趣。永珹早早地就被乾隆派人接到身邊帶著,這次宴會的規模不大,後宮中女眷沒人出席,官員自然就沒帶家眷,阿哥乾隆也只帶了永珹一位,所以小小的孩童在一群青壯老年人顯得猶為扎眼。眾人若有若無時不時地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是情有可原,小永珹大人大量不計較他們。

  事實是,他出來得太早,又一直跟著乾隆轉,走了這麼遠的路,孩童的身體早就餓了,小孩子本應該少食多餐的,哪裡禁得住餓。所以宴會一開始,永珹就保持在不失禮的水平線上低頭猛吃,碗再大點,他的臉都可以埋進去了。乾隆本來和臣子們高談闊論,看到身邊的小孩頭也不抬,只顧吃東西的架勢,才知道自己一時疏忽害兒子餓到了,千古一帝罕見的內疚了。乾隆招手讓擺膳的宮女將他面前的幾樣菜品換到了永珹面前。

  看到新擺上來的幾個盤子,永珹抬頭一看,乾隆正一臉慈愛地瞅著他。永珹心裡翻了個白眼,暗道我吃得好好的,您湊什麼熱鬧,您不知道每次被賜了東西的人還要起身去謝恩嗎?!本該馬上去謝恩的,可不巧的就在於他嘴裡正有一塊排骨。他只得含著飯對著乾隆笑笑,閉上嘴開始努力地嚼。父皇正瞅著他,他不可能無禮的在他面前直接吐出來吧,偏偏越著急越有事,那塊排骨雖沒有骨頭卻帶著筋頭,永珹的小嫩牙與之一比根本不夠看。

  所以靠近乾隆這桌的大臣們和侍者們就看到了這樣詭異的一幕:一大一小兩父子雙雙對望,皇上眼露詫異,四阿哥的小嘴卻一鼓一鼓的嚼著,時間久得乾隆都要變臉色。近身侍候永珹的如福已經顧不上自己頭上的冷汗,偷偷地輕扯永珹的衣角。永珹也在急啊!被人突兀地一扯,下意識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好麼,一大塊還沒嚼爛的排骨肉直接哽在了小小的喉嚨裡,咽得他直翻白眼!

  乾隆臉色一變,‘■’地站起身,大步朝永珹走來,一把將小小的孩子抱到懷裡順氣兒,口中喝到:“拿茶水來,快點!”眾人忙呈上半涼的茶水,乾隆親手喂小孩喝下,看他臉色不再通紅才鬆了一口氣。

  乾隆只覺小小的身體在自己身上椅著,小孩子的質感軟綿綿的又溫熱,胸前被溫熱的小身子填得滿滿的。乾隆用他自己聽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柔聲問:“好點了嗎?要不要再來點水?”

  永珹頂著一張臉頰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也露出了鬆口氣的表情,嚇死他了,剛剛憋得他差點撅過去,還好茶水急時救了他,他可不想自己的死法如此不名譽!他擺擺小手,示意自己無事:“多謝皇阿瑪關心,兒臣好多了。”

  乾隆這才有心情關心別的事,剛才小太監的動作雖然隱晦,但是乾隆看到了,他轉頭朝已跪在地上軟成一團的如福喝道:“渾帳東西,四阿哥好好的吃飯,你拉他幹什麼?如此不分尊卑,不替主子分憂,只會給主子添亂,朕留你何用!”

  永珹被窘得恨不得挖個地縫鑽進去,這種吃飯咽著的事丟臉的事還從未有過,何況還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想乾隆再提此事,他忙阻止他阿瑪的怒火,軟聲道:“不關他的事,他只是想提醒兒臣向您謝恩而已,請皇阿瑪不要怪罪了。”

  乾隆眼中不自在的神色一閃而過,他剛剛是看小兒子兩腮一鼓一鼓的模樣逗趣,才看著小孩乾著急。細想來也有自己一部分責任,所以他決定揮揮手放那奴才一馬,給剛受了罪的小兒子一個面子,“好了,以後小心侍候。”

  這段插曲很快就過去,乾隆也在確認小兒子無事後放下永珹,回到自己的坐位和大臣們周旋。永珹沒在意這事,人這臉皮總是練著練著就厚了,他繼續挑些喜歡的食物,填自己的小肚皮,不過這回都選好嚼的。

  但是不代表別人也沒在意。剛剛皇上著急四阿哥的樣子可是大殿上數十雙重臣的眼睛看著呢,這些都縱橫朝堂人精般的人物,怎麼會看不出來皇上那是真急了呢!雖說老子為兒子擔憂是理所應當,落在別人身上他們只會贊一個父子情深。可是,這件事放在皇上身上,人們就會把它複雜化。在這個君主專治集權一身的時代,皇帝打一個噴嚏就足夠底下人琢磨三天的,何況是如此情緒化的動作。

  乾隆面上和眾人談笑風聲,心中冷哼,他豈會看不出有些人目光閃爍。他生平最恨的就是朋黨之禍,為了一己之利而結黨營私。這些食君奉祿的人中有多少不以勤政愛民為已任,只為保其自身的高官厚祿,他早晚要將這些國家的蛀蟲鏟除,排出他的政權之外!

  永珹吃飽後就規規矩矩地端坐,雖然還是不明白皇阿瑪帶他所為何意,他規矩點總不會有錯。乾隆看了眼吃飽喝足了,像沒事人一樣端坐的小阿哥,只覺一腔對臣子的怒氣化為無奈。

  他現在的這幾個兒子,除了小四以外都資質平庸,遠遠不及自己小時候,更不能和聖祖皇帝時,他的那些個叔叔相比。雖然爭皇位時亂了點,可是好歹聖祖爺有人可用,如今的他倒好,國家還面臨著種種弊端,他能信任的人卻不多,唯一長成的大兒子資質太一般,跟本幫不上什麼忙。他又看了一眼永珹,正好小孩正趁人不注意掩著小嘴打了個哈欠,乾隆暗嘆了口氣,現在只能盼著幾個小的快快長大為他這個阿瑪分憂解勞。

  乾隆招來吳書來低聲囑了幾句,眾人就看幾個小太監抱起小阿哥轉入內殿,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外。


☆、第10章

  永珹被帶到的地方叫補桐書屋,離宴會的正殿不遠,是一座朝南小屋,裡面卻收拾得很精細,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裡是皇上的私人小築,起居用品都是最好的規格。院中還有兩棵梧桐樹,聽小太監們說,這一粗一細的梧桐還有個典故。這裡是當今皇上少年時的讀書處,原有兩棵老梧桐的,可是後來趕上一次大雨,樹被風給刮倒了一棵。那棵稍細的就是皇上命人後移栽上去的,所以這裡才叫補桐書屋。那棵老梧桐還被做成了四把琴。

  與到處酷暑的紫禁城一比,這屋裡南北通風到是乾爽涼快,他此刻到是對乾隆生出些好感,知道專門把兒子送來休息的父親,也算是個細心的好爸爸不是嗎?雖然他不缺少父愛,可是能夠在這一世的帝王父親那得到這樣關心,很讓人受寵若驚。他不是鐵石心腸,重生一年,身邊的人對他的好他都記在心裡,他額娘的,永璋的,太后的,現在又多了一個便宜阿瑪。皇子的身份並不像開始想像的那麼悲摧,他到是不反感宮內眾人爭權奪勢層出不窮的小手段,畢竟要得到什麼就得失去些什麼這種等價交換規則在哪個世界都適用。永珹不是個權利慾很高的人,他很現實,珍惜擁有的,才是他一慣作風。

  停止胡思亂想後閒著無事,永珹挑了一本淺顯些的書看,永璋已教會了他很多字,他翻書並不會顯得突兀。可是繁簡體的差異太大,有些字真的得連猜帶瞢,才能懂其大意。時間慢慢過去,宮人進來點上燈。不一會兒又有人進來,他以為是去端茶的小福子回來了,頭也不抬地繼續猜字,輕聲道:“放著吧,我一會兒再喝。”這個‘體’到底是什麼?看著眼熟卻不知道怎麼念,文盲的日子真是讓人不爽!

  一隻骨節分明又養尊處憂的大手拿走眼前的書,乾隆低沉的聲音帶著笑意:“永珹已經認字了嗎?不是說只認得自己的名字和阿瑪額娘?”乾隆用一年前小小孩童的趣話逗他,不過仔細看看,他這個兒子似乎與一年前相比也沒長多少,還是那麼小小的一團,只比他膝蓋高一點。

  永珹驚訝:“皇阿瑪!宴會結束了嗎?”得到乾隆肯定的點頭,永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還沒請安,踢踢小腿剛要下地,被乾隆制止住了,乾隆對上孩童漂亮的眨著疑惑的大眼,摸摸永珹的光腦門子教育:“我們父子間私下裡不用那麼多禮,繁文縟節是做給別人看的。”

  乾隆第一次如此細緻地打量他這個兒子,孩子的臉上泛著柔嫩的亮色,會說話的眼睛總是閃著明亮的笑意,睫毛又密又長。小小年紀,眉眼如畫,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除了眉眼像他額娘外,唇型竟然和乾隆自己一模一樣,臉型也像極了他。只是在這張精美的小臉上不仔細瞅看得並不明顯。若是一細打量,兩人竟有很多的相同之處。平日裡一個儒雅風流一個精緻可愛,完全是不同類型的美男,倒是沒人多想他們的相似之處。乾隆心底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他頭一次,強烈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特徵在別人身上的延續。這是他的兒子!

  永珹見乾隆對著自己出神,以為他是忙了一天太累了,想起在自己小時候常給父親揉眉頭,小手不禁自然地撫上乾隆糾結的眉心,想為他撫平煩憂。孩子的手軟軟的,帶著難以訴說的信任,乾隆覺得上一次被別人的撫摸,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那是他6歲以前額娘會做的事情,自從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便再沒人會摸他的臉,就是結髮的皇后都不敢。他只覺心尖一軟,仿佛有什麼在那裡扎了根。吳書來本來要問何時起駕回宮的,卻在門外剎住了腳步。他怔愣地看著房內的父子倆,他從沒見過陛下露出這麼柔軟的表情,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地注視著四阿哥,小小的孩子則把手搭在陛下臉上……父子兩人間流淌的陌陌溫情讓老總管不忍上前,皇上孤單太久了,他怎麼忍心在這一刻打斷呢。

  永珹沒看到乾隆眼中的笑意,他發覺自己原來是被抱孩子一樣地窩在老乾胸前,一時有些尷尬,漂亮的黑眼珠亂轉,掃到角落裡擺著的幾張琴,開始轉移話題,“兒臣聽小福子說,院子裡原來還有棵樹,被皇阿瑪做成了琴,這是真的嗎?”

  乾隆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帶著懷念的語調開口:“那棵樹梧桐木啊,你不說朕都快不記得了,那還是雍正五年的春天,天氣壞極了,動不動就是一陣暴雨,還出現了幾場沙塵,朕多日沒來這座書屋,再來時樹竟然就倒了……”事實上那時朝堂上的形勢更嚴峻,正是他和皇三子弘時爭奪大位最激烈的時候,朝堂上一多半大臣都被弘時收買,他幾乎處於孤立無援的險地。又剛好一場雷雨又將這裡的梧桐劈斷,他有感而發,就命人將殘木能用的部分做成了琴,旨在提醒自己,不可天真的等待著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大丈夫應當及時作為。

  可是對著這張稚嫩的透著信任的臉,這些大道理反倒說不出口了。乾隆心中苦笑,原來他還對別人溺愛孩子的行為呲之以鼻,如今看來不是那別人的做錯了,而是自己沒遇到這個孩子!對自己這個兒子,只想放在手心裡捧著含著,哪裡捨得讓他經歷風雨,恨不得幫他把這一輩子的災劫都擋了,好讓他平平順順的。所以到口的話就成了:“永珹若是喜歡就送給你好了,這琴的音色極好,一會兒朕就派人送去你寢宮。”

  永珹再瞅了眼那幾張做工精良的琴,想到日後的課程包含了君子六藝,琴總會用得到,現在收了也好,他也很喜歡這梧桐木製的東西,便喜道:“那我就不客氣了,皇阿瑪,謝謝你!”

  乾隆對他這獨具一格的謝恩方式相當滿意,又覺得他的喜形於色的樣子很可愛,愉悅地大笑:“好,難得你喜歡,也是這琴的造化了,就送你兩張,朕自留兩張!”父子兩人又待了一會兒就起駕回宮,臨分別時,乾隆讓吳書來護送永珹坐著御輦回承乾宮,他沒這夜沒翻嬪妃的牌子,自己宿在養心殿。

  乾隆無意中的這個舉動,卻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扔下一塊大石,在後宮和朝堂的水底翻起數個漩渦,眾人紛紛猜想,四阿哥這是得了聖寵了。有人開心,有人嫉恨,有人巴結,有人靜觀其變。但是無疑的是後宮一時失了往日寧靜的表相,人們處事變得急燥越來越沉不住氣。

  太后看出事態不對,向心腹老嬤嬤問明原因,將乾隆叫到跟前說話。母子倆遣退了下人後,先互相關心了一下飲食起居。氣氛正好時太后才漸漸擺開了話題,語重心長地說:“皇帝啊,哀家的四孫子白白嫩嫩的,著實惹人疼愛,每次哀家見著了,都要抱到懷裡揉搓一會兒。”

  乾隆笑道:“額娘說的是,那小子朕也喜歡得緊。”

  太后笑著調轉話鋒:“小孩子乖巧討喜,這是天性使然,可是這種天真也最容易被扼殺。”太后雍容地嘆道:“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猛虎野獸,而是無知的人的嫉妒心。皇帝啊,你最近對永珹的偏愛是不是表現得太明顯了點?如果不是想置他於風口浪尖的話,還是隱蔽點好啊!”

  乾隆聞言臉上也露出嚴肅的神色,他最近前朝事忙,而對後宮就疏忽了,只是每次得了什麼新鮮的貢品玩意兒,先送去承乾宮指明給四阿哥。乾隆表現喜愛的方式簡單直接,喜歡誰他總是賜去一大堆的物件。太后剛開個話頭,他就想到了,他的行為在別人看來已經算是突兀,怕是已給永珹招去了麻煩。不然怎麼能勞動太后親自提醒!神色間不覺就帶出了焦急之色。

  太后豈會看不出他的心思,安慰道:“皇帝不必心急,不過是些小事而已,嘉妃還能應付得了,只是這日後……”

  乾隆忙保證:“皇額娘放心,兒臣知道輕重了,日後必不會讓額娘為兒孫們操心。”

  太后對於乾隆的孝順很受用,嘆道:“哀家不過是白擔心,日後的路還得你們自己走,兒孫自有兒孫福,哀家一屆婦人,也只能在後宮這塊地方給些提點罷了。”

  乾隆恭謙地說:“皇額娘快別這麼說,多虧您幫兒臣坐振後宮,兒子才能無後顧之憂地專心於朝堂,以後您的孫子孫女還得煩您多看顧著。”乾隆小時就受聖祖爺青眼,被養在宮中,後宮的激烈爭鬥,他從小就耳濡目染,豈能不知這其中的齷齪,到是有好些手段都是他玩剩下的。暗道自己一時大意,差點害兒子被牽連。心中對永珹的憐惜更甚,不過這日後的恩寵關注都被他隱藏在層層掩護之下。

  這廂永珹對宮中掀起的波瀾沒太多感覺,他被嘉妃保護得好好的,朝著他而來的陷阱刁難還沒見影子就被嘉妃斬於馬下。所以他這個‘禍首’算起來竟是宮中活得最悠閒的人之一。任你風雲際會,他的小日子照常過。偶爾會讓識字的宮女讀一段書,學幾個字,吃得好睡得好。

  唯一的變化是最近永璋沒有以前來得勤快了,原因是純妃給他生了一個真正的親弟弟,不過這小哥倆的感情依舊很好。永珹也因此暗然了兩天,不過兩天一過他就丟開手,他一個成年人,哪會因此就真生一個小孩子的氣,不過是以前每日膩在一起,現在多出了好些獨處時間一時有些不適應而已。

  等他排好的時間,定好計劃,反而覺得這樣更好,終於有了時間實行自己的學習計劃,他將繁簡字的轉換沒清楚得差不多後,看書提升得很快,為他獲取這個世界知識打開了一扇順暢門。至於什麼皇阿瑪的賞賜漸多,及每次按例的向皇后請安時,收到的火辣眼神,和疑似的絲帕繃裂之聲,都讓他選擇性的忽略了。


☆、第11章

  皇宮是個比娛樂圈還喜新厭舊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緋聞,而緋聞的中心當然是尊貴的皇帝陛下無疑。因最近皇上寵著新進的兩個貴人答應,一時間兩個新人風頭無限。嫉妒的女人們的視線都轉移到年青貌美的對手身上。讓水深火熱了一段的永珹退出那個戰場。

  何況永珹本身也是不張揚的性子,自御花園那次有驚無險地被敲打後,就深深地明白了該夾著尾巴過日子了,從此深居簡出起來。平日裡只等著永璋下學了來找他玩,兩小孩常去的地方也由滿宮的亂跑變成了固定的向慈寧宮去。太后年齡大了,最喜歡小輩們在面前陪她說說話。這兩個孩子都是玉雪可愛,懂事又討喜,又是親孫子。張口就皇祖母長皇祖母短的,常將精明的太后哄得笑不攏嘴。

  太后和皇上表現對一個人的喜歡都一樣,就是賞下精緻的物件,或美味的吃食。兩年下來永珹的小臉被輪番進補得紅潤潤的,極是健康。他收到的賞賜若換成銀票足夠他一生揮霍不盡。想到自己前世時省吃簡用攢下的存款,再與一小皇子的私房一比,簡直是慘不忍睹。暗道那仙人誠不欺我,果真投了個富貴好胎。

  新年剛過,永珹在轉宴席、觀戲劇、放煙火、看花燈……這團圓、喜慶、祥和的氣氛中又過了一個古代年。迎來了乾隆10年,也就是說他六歲了,雖然還是個細胳膊細腿的小樣子,在這個環境中卻代表一個分界線。需要搬離母妃的宮殿,遷到阿哥所去,而且生日一過,就是他入上書房的時候了。

  阿哥的移居事項,自然是掌管後宮的皇后權權安排,又有皇上和太后都曾親自過問並賞下東西,鑒於宮內的兩大BOSS都對小阿哥的遷居這麼上心,原來準備按例應對的富察氏皇后,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樣一樣的精細著辦,唯恐落人口實,綴了她賢后的名頭。

  又因兩位頂頭上司都有所表示,她這個嫡母也不得已地搭進去不少好東西。原還想著正值這個機會在小阿哥身邊安插些自己的人手,其他阿哥格格也被她這麼幹過,做起來自是得心應手。卻不想皇帝快她一步,賜下一整套宮女太監,竟將皇子規制內的人手填得滿滿的。她的如意算盤只得做罷,是遣了些普通心腹留在阿哥所外圍。乾隆對這點子小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畢竟水至清則無魚。

  承乾宮已在嘉妃的指揮下忙成一團,宮女嬤嬤們給小阿可打點用品,收拾衣物箱籠,各處都忙得腳不沾地。唯一冷靜的卻是當事人自己。永珹一臉無奈地勸道:“額娘您就別忙了,阿哥所那邊都收拾好了,皇阿瑪和皇額娘哪會短了兒子的用度東西,您身子要緊,若是累著就是兒子的大罪過了。”

  嘉妃看著兒子小大人的樣子,心裡暗贊,不愧是本宮的兒子。這些年來他的沉穩貼心,讓嘉妃對他心愛不已。不過這可是從小在她身邊長大的小肉團子,這就要分宮獨居了,還不讓她打點行裝,她晚上都會睡不著覺。

  她愛憐地摸摸永珹的臉蛋兒,接過宮女遞上的披風親手為他系上,柔聲道:“永珹乖啊,讓雪慧帶你去降雪軒玩,額娘身體好著呢,不會這點勞累就生病的。”她這兩年在永珹的潛移莫化下,注重養生搭配,再加上永珹曾在她湯裡加了化開的靈藥。嘉妃的氣色越發好了,並且容顏嬌美。太醫例行的平安脈報告中,她一直是身體健康的典範。連太后都稱讚她這承乾宮格外養人,讓後宮上下羨妒不已。

  永珹見全宮上下熱衷的氣氛濃烈,知道再勸不動,只得領著兩個宮女往外走。雪慧看著方向不是御花園那邊,而是往宮裡面走,大著膽子道:“主子,您不去絳雪軒賞景嗎?”

  永珹頭都沒抬,繼續向目的地而去:“去貞順齋小書屋。”貞順齋本是承乾宮的一座空置配殿,後來改成小阿哥的玩具間。他來以後,自然不肯再做那些幼兒的遊戲,就在嘉妃面前漸漸表現出對讀書認字有興趣。哪個家長不希望孩子成材,嘉妃見到後果然欣喜萬分,命人把這座小殿改成了一個小書房,供永珹讀書小憩。

  他馬上就要入學了,不是放鬆的時候,這個時代的知識對他來講都是熟悉又陌生的,如果不下一番苦功,根本不會比別人強多少,特別是從永璋和後宮眾人那裡充分了解到古人的智商並不低,他更是不會鬆懈。他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好運不會從天而降。他不會因自己是重生的就莫名其妙地沾沾自喜,反而更應該抓緊時間提升實力。在這個王孫貴戚都動輒得咎的封建王朝,生存是一門技術,不學不行啊!

  正在永珹埋頭對付四書五經的時候,乾隆換了身便裝,只帶了貼身內侍和兩個侍衛來到了一戶朱門府坻前。來應門的老管家看到來人後,激動得顫聲下跪,忙要進去通傳。乾隆淡笑:“不必通傳了,朕今日來此,就是不打算大張其鼓地勞人接駕,帶路吧。”

  雖然乾隆說不想聲張,可是到達主屋時,他要探望的老臣子鄂爾泰已經接到消息,率著兒孫家眷迎了出來,看到乾隆後乎拉拉跪了一地。眾人高聲道“奴才等給皇上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面帶親切的笑容上前,親自扶起頭髮已花白的老人,“愛卿請起,聽說愛卿近日身感不適,請辭在家,朕誠憂心,特來探望!”

  鄂爾泰難掩激動,縱使他曾位及人臣,封閣拜相,對聖上這種親臨府第視疾的舉動也被感動得哆嗦,帶著哽咽之聲道:“臣何德何能,得沐陛下如此隆恩,臣受之有愧啊!”乾隆保持著扶著老人家的動作,被鄂爾泰引著向內室走去,家眷們在拜完聖駕後都知情識趣地離開。

  乾隆邊走一邊笑說:“愛卿乃弘股之臣,你為大清國做的貢獻,天下人有目共睹,朕都給你記著呢!”他見鄂爾泰身體虛弱,險些站不住,忙讓吳書來將老大人扶回床上去躺著。

  可有皇上在,鄂爾泰怎麼敢躺著,只是向床外微側著身靠著。乾隆就坐在他床邊,細心地問他病中情況,一日三餐和藥方藥量。當下又派了人回宮傳御醫來府裡診治。一番殷切垂詢,讓老臣老淚縱橫。雖然氣氛溫馨,不過,在場的人包括鄂爾泰自己都知他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臨走時,皇上大手一揮,“輔政大臣鄂爾泰恪盡職守,功勛卓著,加為太傅,賜其專授皇四阿哥永珹,念其仍在病中,可再上書推薦良師,不必親自教導。”

  宮裡收到這道聖旨的時候,永珹簡直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懵了。他不是剛來的小菜鳥,對常時問題還一知半解。鄂爾泰那是什麼人啊,出身清滿洲鑲藍旗大姓西林覺羅氏,原為世宗(雍正)的心腹,做為雲貴總督,兼轄廣西,一力主持滇地的改土歸流。後出任軍機大臣。世宗死時,受遺命與張廷玉同輔政,總理朝中事務。他的幾個兒子也或文或武,一門子高官厚祿,聯姻望族。

  他剛剛才因病卸任,皇帝就親自探望,又加為太傅,位列三公,這是何等的榮寵。大清朝的王公大臣滿打滿算,也再找不出一個。最重要的是,他總理朝政多年,又數次主持科舉,這滿朝文武,至少有一大半是他的門生舊吏。

  永珹是想著努力在大清朝站住腳,可他沒想到他皇阿瑪,不聲不響地就送他這麼一份大禮。有了名義上的這個顯貴太傅,就是在他背後放了個穩固大靠山,比給他母族抬旗都來得有用。

  要說永珹這孩子就是命好,正在後宮集體(從皇后到答應)都在對他的聖眷咬碎一口牙齒的時候,一個更讓人振奮的消息傳來:貴妃高氏舊病復發,其勢堪憂啊!看太醫和皇上的姿態,應該是迴天乏術了!

  皇后和眾妃們白天就一幅如喪考妣的苦瓜相勸皇上保重龍體,倫番地去儲秀宮慰問,晚上卻連做夢時都能笑醒。就連皇上又馬上晉封貴妃為皇貴妃,都沒能影響眾妃的好心情,果然,不知是高氏真的壽元已盡,還是紫禁城裡眾女人們的祈禱感動了老天,才進位為沒兩天,皇貴妃高氏就薨逝在她的寢宮裡。她榮寵一生,卻無兒無女,死後連個哭靈的後代都沒有。

  乾隆對於這個一直最寵的女人感情還是有的,狠是傷心了幾天,又是提詞又是做詩來表達他對這愛妃的思念之情後,才開始給高氏風光大葬。皇后娘娘身為後宮之主,自是親力親為地主持皇貴妃的身後事。連翻勞累之下,終於體力不支,昏倒在皇貴妃的葬禮上。本來肅穆哀慟的葬禮立時亂作一團。乾隆忙接住倒向他懷裡的皇后,大吼一聲:“宣太醫!”

  結果太醫的結論是:皇后娘娘已有喜兩個月,連日操心勞累,思慮過重才會昏倒,只要放寬身心慢慢調養就不會有大礙,皇嗣也在母體內健健康康。一場喪事卻傳出了喜訊,是多麼大的轉折!乾隆一聽自己將要有嫡親子嗣出世,新生的喜悅終是戰勝了已故黃花,面上也帶出了笑容。

  這場鬧劇永珹沒榮幸看到,因為乾隆特意吩咐了不準他出席葬禮上,理由是孩子太小遇到這種事怕嚇著他。不過這並不防礙他將整個事件了解得清清楚楚,小福子就像個信息收集站,只要是皇宮內有個風吹草動,不論有影沒影的事情,總能被他打聽到。何況這麼件大事,他怎麼能會錯過。活靈活現地向小主子描述起葬禮上的‘驚喜’變故。永珹秀氣的眉頭輕皺,怪不得嘉妃回宮後面有疲色,想來這才叫一場喜事變成了哀事。對於妃嬪們來講,最得寵的貴妃身死是喜事,皇后娘娘懷了孕才是哀事吧!

  他額娘哪點都好,就是有些心思過重了,在這後宮之中,皇帝只有一個,根本就是僧多肉少。若想活得自在,不能只有皇帝的寵愛,還得具備開闊的胸懷才行,他就要離開承乾宮遷往阿哥所,也是時候開導開導她了。


☆、第12章

  那日母子兩個遣散了宮女奴才,閉門暢談許久,誰也不知他倆談了什麼。自然就沒人能知道嘉妃內心的震動。不知不覺間,她那小小的永珹一點點地長大了,也懂事了,甚至小大人地擔心起她來。這怎能不讓她感動。

  他人雖小說出的話卻頭頭是道,嘉妃細一思索,還真有些道理。她嫁給皇家這麼多年,和他的眾妻妾們從潛邸鬥到深宮,沒有一刻消停的,可任她們自以為是地爭鬥,皇帝卻沒見對得勝者高看一分,依然顧我地愛寵誰寵誰。

  看皇上這兩年的表現,才開始真正正視她這承乾宮。嘉妃是心思細膩的人,自是知道皇上是對她生的兒子很滿意,這才對她也多了些看重。兒子說得對,皇上正值壯年,以後的宮妃與皇子只會多不會少。她該掛心的應是如何鞏固地位,讓自己豎立不倒,而不是盲目地再去給更受寵的人下絆子。再說有個如此聰慧的兒子,就是她最好的籌碼。有永珹一天的聖眷,就不會少了她這個當額娘的。說句大不敬的話,就算是聖上現在殯天,她也是個太妃了。她漢軍旗的身世決定她註定與那個位子無緣。

  越想越是那麼回事,風頭正盛的嘉妃漸漸收斂了光茫,不再為一點小事和皇后眾妃你爭我奪。自永珹搬離承乾宮後,她深居簡出起來,學了一把兒子的招數,越來越多的往太后宮裡跑,專心的盡起了為人兒媳婦的本份。

  人精一樣的太后本以為她是打著巴結的算盤,可是聖人都愛聽好話。嘉妃又是個精乖會說話的,每每都能不著痕跡的把太后哄得心情愉悅。嘉妃是小四兒的生母,本來看在乖孫的面上她也對嘉妃多了厚澤之心。況且日久見人心,太后見她始終如一地侍奉自己,又從不給別人上眼藥,反而對她越來越喜歡。當然,這是後話。

  永珹的新居位於乾清宮之東,千嬰門之北。那裡有五座南向的院落,自西向東分別稱“東頭所”、“東二所”、“東三所”、“東四所”、“東五所”。大阿哥和三阿哥分別住進了東頭所和東二所。依次類推下,永珹按照排名住的是東三所。據趙嬤嬤說,雍正朝以前的皇子多居於乾清宮以西的西三所。當今聖上即位後,才以那裡是“潛龍邸”為由,乾西五所升格為重華宮、建福宮、敬勝齋等,不再讓皇子居住。

  不過就算這東三所在他來之前一直無人居住,還是被收拾得精緻乾淨。這算是他第一個私人房產了,既便沒有所有權只有居住權。這可是一座獨門獨院的小別墅啊!以前世那點軍响,他給國家工作二百年才能得一個這樣的房子。

  不用他操心,一切都被收拾得妥妥當當的,又見過皇阿瑪賜來的眾奴僕後,永珹來到寬敞幽靜的庭院。這裡有兩棵蒼勁的古柏樹聳立其中,殿台基石下東西兩側安置著銅質的記時用具。新院子裡的奴才們都是經內務府息心□,皇上親選了其中撥尖的人,每個人走路都靜悄悄的,存在感特別低。這點讓永珹很滿意,不禁感念他英名神武的皇阿瑪,連這些事都替他想到了。他只帶著貼身的雪慧,小福子,趙嬤嬤三個人。

  永珹正望著樹上的積雪出神,一聲驚喜的清脆童音拉回了他的思路。

  “小四兒,你終於來了!”永璋一身皇子常服,錦帽貂裘,正要跨進了院門,玉樹蘭枝的小少年見到永珹後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清亮清亮的,不知是不是雪的反光映到了少年的眼裡。

  有那麼一刻,永珹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眼睛。就那麼一瞬的功夫,永璋已經來到他近前。一把拉住永珹的小手,到口的話被手裡冰涼的溫度驚了回去,急道:“小四兒,怎麼回事,怎麼一個人在院子裡吹風,快進屋去暖暖!”私下裡他叫小四叫慣了,有別人在的時候才改口叫四弟,他總覺得四弟不如小四來得親切。

  永璋也不拿自己當外人,拉著人就向西梢間的暖閣走去。這三年下來,他早把永珹的的寢宮當成他的第二寢宮。如今人就住在了隔壁,更省得他下學後兩頭跑。這東三所,早在永珹還沒搬來前,他就來逛了好幾遍。將各屋子看得比初來的永珹還熟,自然知道哪間是寢室。他只顧抓著嬌軟的小手往裡走,並沒看見永珹帶著縱容的目光。

  雪慧並幾個宮女聽到聲音迎出來,看到是永璋來了,笑著行禮:“奴婢給三阿哥請安。”兩人牽著的手沒放開,永璋一揮空著的手,眼角眉梢都是掩不掉的喜意,“不必多禮。”

  他對小四身過的奴才都很熟悉,掃了一圈,見只有兩張熟面孔也不以為意,他額娘跟他說過,小四身邊的奴才都是皇阿瑪新賜的。他還為此憂心小四會不習慣。看到他的原來的大宮女和貼身小太監都在,才放了心。

  永璋不由分說地先彎身把永珹抱上暖烘烘的火坑。永璋從小就愛對他抱來抱去的,永珹對此表示無奈。而且自從永璋學武把他自己鍛煉得更結實後,就更愛抱著他,有時還在他頰邊蹭來蹭去。這讓他想起前世,姐姐家的寶貝也是常抱著個長毛大狗不撒手,他懷疑永璋是把他這個便宜弟弟當成毛茸玩具了!永珹略掙了掙,不滿地嘟噥:“三哥!”

  永璋那麻利的身手驚掉了一屋子奴才的下巴,除了對這種情形習以為常的雪慧和小福子外,餘下眾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眾人見到她倆個鎮定自如的樣子後,才驚覺自己的大驚小怪。不過傳說三阿哥向來溫文爾雅,沒想到面對四阿哥時還有這樣的一面。

  小永珹被小永璋幾下除了外套,那熟練的動作明顯不是第一次做。永珹只得嘆口氣,也將永璋的帽子和披風脫掉。兩小孩一起擠到溫暖的火坑上。

  雪慧見他們哥倆好的互動結束,這才上前接過兩人的衣物安置好,端了兩碗熱茶來,笑著對永璋說:“奴婢剛剛還跟趙嬤嬤說呢,就猜您今天會過來,要不我們主子大冷天巴巴地站院子裡豈不是白等了。”

  永璋訝異,對上永珹黑駿駿的眼睛:“你在院子裡是就為了等我?”

  永珹喝著熱茶,覺得從胃暖到腳,淡淡地說:“別聽她亂說,我好奇去看看新院子而已,趕巧你就來了。”他轉頭斜了眼多嘴的雪慧,“去將額娘送的新式糕點端上來,給三哥嘗嘗。”小姑娘笑嘻嘻地領命下去,明顯的並不怕他,他們主僕間的氣氛比別個輕鬆很多。在這人人步步為營的後宮中到算是奇葩。

  永璋看著鬧彆扭的小孩促狹地笑了,不過他為免惹得某人惱羞成怒,聰明地轉移話題,“小四兒,你明天就要去上書房了,我聽說皇阿瑪給你挑的老師都是極博學的,你不要緊張,認真聽他講就好。如果問你問題,就挑會的答,就算是回答不上也沒關係,我就坐在你旁邊,會盡量幫忙。但是不論多不耐煩,千萬不可以發脾氣,給師傅們的第一印象很重要知道嗎?”

  永珹自認對付幾個針對學齡前兒童的提問還是綽綽有餘的,不過他還是耐心地聽永璋認真地一件一件講。清脆的童音伴上柔和關切的語氣,就像一彎清澈的泉水,叮叮咚流淌過心間。兩顆小腦袋頭碰頭地湊到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久。直到天色暗下來,永璋才在他宮裡來尋人的催促下戀戀不捨地回去。

  皇城沒有夜生活,就算有也輪不到永珹這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永珹想明天……是今天半夜就要起身去上課,也就早早地洗漱睡了。他半夢半醒間,似覺眼前一抹明皇晃過。來到清宮後的安逸生活已讓他的警覺降低,但還是能分辯出這個熟悉的安心的氣息,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揉眼睛,朦朧道:“皇阿瑪?”

  乾隆坐在永珹的床邊,藉著室內徹夜長明的柔和夜明珠,細看他小兒子的神色。這孩子剛剛是真的睡著了,有些後悔來打攪他。他只是從別人那聽說,小孩子剛離開熟悉的環境,會失眠睡不著。想到今日正是四阿哥搬出來的日子,他批完奏摺後就過來看一眼,沒想到這小鬼睡得好好的,叫他白擔心了。

  乾隆笨拙不失溫柔地將小肉球重新裝進被窩裡,把亂了的被子整理好。剛從外面進來他手上還帶著涼氣,被碰到嫩臉蛋時,永珹不禁縮了下脖子,嬌嬌地抱怨一聲:“涼~”

  乾隆失笑:“好你個臭小子,還沒人嫌棄過朕。”

  永珹這下真的清醒了,不過他還是賴在暖暖的被窩裡不想出去,直覺地就算不起身問安,乾隆也並不會對他怎樣。乾脆直截了當地用沒睡醒時特有的慢吞吞的語調問:“皇阿瑪,你到底是來幹嘛?”

  看到他眨著純潔的大眼睛,乾隆在嬌軟的小兒子面前卸掉了平日裡威嚴的帝王之姿,有的只是一個普通父親的無奈,看了他一眼,實話實說地嘆道:“朕只是來看看你是不是認床,有沒有離了額娘就哭鼻子。看來是朕多管閒事了。”他用已經捂熱的手撫上永珹的小光腦門,還屈起手指輕敲了兩下。

  永珹聽完後心裡翻了個白眼,心道感情您老半夜襲床,就是檢查他睡沒睡著來著。他眼皮一合,暗想我什麼時候給人這樣被嬌慣的錯覺了?

  乾隆見他沒什麼精神,眼皮又合在了一起,以為他是睏得狠了。壓低了聲音說:“你睡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朕走了。”又掖了掖被角要起身出去。永珹睜開眼想看看他的表情,卻因明珠在他睡時只亮著一顆,又是從下往上的摭光角度,讓他看不真切。淡淡的疑惑在嘴邊轉了一個圈,出口時化成一句:“那皇阿瑪,晚安。”

  乾隆低聲回道:“晚安。”和門外等著的人走了,門口傳來未淨的話語,“皇上,可要點哪個宮的牌子。”

  “不用了,今日就宿在養心殿吧……”


☆、第13章

  第二日寅時,天還黑漆漆的,東三所裡的人已把自己收拾得妥當,捧好了洗漱用具等著小主子起床。這時節天亮得晚,再加上屋子裡舒服的暖氣烘人,永珹醒來以後有一陣子是迷迷糊糊,等嬤嬤用布巾沾了溫水給他擦過臉,才把睡意壓了回去。清醒了後想到這清朝皇子可是有名的九年義務教育,從6歲一直到15歲。每年只有端午、中秋、萬壽、皇子本人的生日這五日可免入書房讀書。從此以後,他這只管吃飯養膘的日子可是一去不復返啦。

  永珹漱了口,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雪慧一邊給他系外衣的排扣一邊回道:“回稟主子,寅時一刻了,您要不要在去之前吃點東西,廚房的粳米粥都熬好了,正溫著呢。”

  永珹眉頭輕皺,這三年他的作息已經形成了生物鐘,忽然間半夜被叫起床,哪裡能吃得下東西,“不用了,上書房會備早膳,我……”

  “不行!”話沒說完就被掀了簾子進來的永璋打斷。忙著侍候永珹的一干人忙給三阿哥請安。永璋將人揮退,順手給小孩把剩下的扣子扣好。

  永珹驚訝:“三哥?你這麼早過來?”這孩子得起多早啊?

  永璋見沒有外人在,喏喏道:“我來接你一起去上書房,”他盼小四的六歲生日盼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夢想成真,昨夜時根本沒怎麼睡,反正失眠,乾脆穿戴整齊就過來了。“上書房的早膳早飯要要等到巳時,現在不吃,準要挨餓的,先進點茶果點也好。”

  永珹點頭,就因為這麼點小事,就折騰他這個養尊處憂的小三哥跑一趟。就算本來沒胃口現在也吃得下了。“那你等等,我收拾好後,咱們一起吃吧。”

  永璋笑咪咪地答應了,果然他為了早起來堵弟弟,自己也沒吃飯。

  兩個小阿哥被包上厚厚的披風,送上了前往上書房的轎子。冬日裡天亮得晚,侍衛在前面打著燈籠照路,轎子搖遙擺擺地走著,其實那簾子看著厚重,還是擋不住凜冽的寒風。被寒冷的北風一吹,真是什麼瞌睡蟲都趕跑了,永珹抬起頭還能看到璀璨的星光。怪不得清朝歷代皇帝和皇族都是高素質,皇家的家法如此之嚴,世所罕見。在這樣嚴格的教導和培養下,子弟們想碌碌無為都難。

  永珹以為他們夠早了,沒想到上書房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學生前所未有的齊全。雖然現在夠年齡入學的皇阿哥只有三位,皇親宗族裡的子弟還是很多的。本來小聲說話的少年們見三阿哥領著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孩進來,都停了討論,好奇地看過來,大多數的目光是投在了新同學身上。永璋驚訝地發現,就連已經不太到場的大阿哥也端坐在那。

  清朝的皇子大都15歲分府封爵,大阿哥今年虛歲17了,雖然分了府卻沒領差事。所以他仍然要到上書房來讀書,只不過待遇稍好,如同現在的進修一樣,對他的管束也不那麼嚴格了。

  永璜見到兩個弟弟攜手進來,朝他們的方向點點頭,算做招乎。只不過兩個小傢伙對兄長卻不能敷衍了事,規規矩矩地上前拜見。這個平日裡冷淡的大哥還溫和地叮囑了永珹幾句,說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去找他。

  永珹欣然答應了,暗想這個大哥怎麼前後態度差那麼多,平日在宮裡遇見,對他向來是不太搭理的,不只是他,連同窗幾年的永璋也驚悚了。不過轉念一想,今時確實不同往日,上學習皇子就算正式和周圍的人交際了,不再是只在後宮那個小圈圈待著。

  眾少年們見他們兄弟拜見完,紛紛上前給兩小阿哥請安。老師出現的時間剛剛好,正好夠他和上書房裡的少年們認識完。

  蔡新一進來就看到了四阿哥,一身雪白的披風,臉旁毛絨絨的兔毛更添了分童趣,小小的少年不驕不躁,對待眾人的見禮能從容應對,他不禁暗自點頭。三歲看到老,可見這個阿哥不會是個庸碌的人。這個孩子他曾有過一面之緣,那是乾隆八年的瀛台宴上,皇帝陛下大宴準噶爾使臣,只帶了這一個阿哥出席。那阿哥被一群宮女侍衛環繞著,讓下面的人看不真切。

  可是那一次的露面卻讓足夠讓蔡新印象深刻,皇上緊張小阿哥的那個勁頭,著實讓人側目,不過是吃飯吃急了,竟然親自抱起來又哄又是餵水的。自那以後前朝卻再沒了這個阿哥的消息,這讓曾經在意此事的人轉移的視線。

  這次四阿哥進學之前,皇上卻一反常用態地親自去鄂爾泰大人府上,還加封了太傅,總攬四阿哥入學事宜。這可真夠有趣的,皇子的師傅哪會輪到大臣來選擇,最後定下的人選還得皇上金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只不過是故意繞的圈子而已,不過自古以來聖意都是不好揣摩的。眾人看不明白這是皇上在給鄂爾泰大人再增皇恩,還是單為抬舉四阿哥,或者兼而有之。而且歷來只有太子配太傅,皇上的這個封賞著實耐人尋味。

  在蔡新打量他的同時,永珹也不動聲色地打量回去。和眾人一起行了師禮後,師生分別入座。蔡新問了他幾個簡單的問題,知道他已經認識了大部分的字,很滿意。扔給他一本四書預習後,就轉去別人那。大家不是同時入學,進度自然不同,除了蔡新這個總師傅外,各人身邊還分別配著兩個漢文師傅、兩個滿蒙文師傅,和教習騎射的諳達。漢文師傅是從翰林官員之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大儒,均是學識淵博,德高望重之輩。滿文和騎射師傅也都是滿族親貴出身,是愛新覺羅家的宗室貴戚。

  永璋看他對答如流安全過關,隔著過道向他眨眨眼,永珹回以一個白眼。蔡新清咳一聲,裝作沒看到兩個皇子的調皮動作,繼續解答大阿哥的問題。

  這四書他因知道是必背的內容,所以早就讀過,也能理解個大概。不過他還是按照聖祖定下的程序,跟著師傅讀一句句讀。別說,還真到了他久遠的已經埋藏在幼稚園的回憶。一屋子朗朗的讀書聲,清脆悅耳。剛開始還覺得搖頭晃腦的小光頭們忒好笑,不過想到自己是其中最小的光頭,就笑不出來了。每段書都要讀一百二十遍,這是聖祖康熙定下的規矩。永珹的頭腦不錯,只讀三遍就能記熟,所以這一百二十遍中,他有一半的時間是用來讓自己遺忘剛剛記住的……

  在反覆折練習記憶的收放性後,蔡新終天開始講那一段的意義,他講課並不枯燥,引經據典,語言達練,讓永珹開始佩服起這他的博學。有些意義模糊的地方,經他一講,便霍然開朗。永珹還注意到他教導學生們所用的方法並不一樣,還真是個因材施教的典範!

  都講明白後,老師又讓他背誦,並且複述講義。最後再來考較他的背誦情況,當他一字不落地背熟後,挺威嚴的蔡新還朝他鼓勵地笑了笑。永璋在一旁讀著自己的進度,又要時刻關注他,到是比當事人還緊張。

  永珹很無奈,他這個小三哥真是個操心的命,而且一碰到有關他的事,永璋總愛緊張過頭。雖然他們阿哥出錯,真正受苦的是身後的哈珠子。可是我不打伯人,伯人卻因我挨揍的滋味一定不好受,要不然先人也不會想出這麼個磨人的方法。

  就在永珹一干人等在勤學苦讀的時候,乾隆大踏步來了上書房。乾隆升坐在主位,眾人請安後,他端起茶杯沾沾唇,問蔡新:“諸位皇子的書背得怎麼樣?”蔡新回奏:“很熟。”

  乾隆挑挑眉,便隨口問了個問題讓大阿哥解答,永璜已經接受過普及教育,在上書房的高強度教育下挺過10年的人,面對這種策論性的問題,並不是難事,當下組織的語言也算流暢。乾隆今天的心情很好,點點頭,道:“不錯”,雖然是淡淡的肯定,卻很難得了,大阿哥高興地退至一邊。

  乾隆又打開書指著一段讓三阿背,永璋的表現可謂可圈可點,除了師傅的講解還能加些自己的想法。如果讓永珹打分,至少90以上,乾隆果然也很滿意,叮囑了兩句要勤奮之類的。永璋的小臉從乾隆誇他開始一直是紅通通的。可見平日裡這種誇讚多麼稀有。

  永珹在心想,孩子都是渴望父母表揚鼓勵的,更何況是驕傲到骨子裡的皇家人,君父的肯定,更是他們最大的動力吧。若自己是原汁原餡的皇家包子,肯定也同他們一樣。

  馬上輪到永珹,他打起精神來。把今天學過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背了,又複述一遍老師的講解,到不是為了這在這點小事上與兄弟們一爭長短。既然剛剛已經在老師面前背過,再出差錯就說不過去了。在嗓子冒煙前終於背完了,雖然只是不太長的一段,可那是一百來遍吶,他這一天裡說過的話,比過去一年都多,眼光不自覺地掃過乾隆眼前的茶碗。

  乾隆發現了他的目光,眼裡有了笑意:“來人,給四阿哥送碗茶來。”掌管茶水的宮女忙應承著端茶。乾隆並沒說四阿哥學得怎麼樣。可是常在上書房的,即使是普通的宗室子弟也練就了一雙火眼金晶,他們最先學的一個本事就是察顏觀色,皇上什麼時候這麼體貼過?大阿哥三阿哥並他們這些族親,哪個不是課間休息時才能喝水吃點心。這小阿哥才來不到兩個時辰……已經被區別對待了嗎?

  乾隆又問他們各自的師傅:“爾等看三位皇子讀書如何?”

  眾師傅答曰:“三位皇子們生而穎慧,天資聰明,實在是宗廟萬年無疆之慶。”

  乾隆朗聲大笑,囑咐他們對皇子不要過分誇獎,而應嚴加要求。可是誰都看得出來他龍心大悅。他又親自教永珹習了一會字,從下筆的力度到拿筆的姿勢,事無巨細。又分別賞給三位皇子一端極品澄泥和兩套湖筆。宗室子弟們也各有賞賜。這才轉回養心殿處理政事。


☆、第14章

  乾隆走後,上書房的課程還在繼續。不過漢文課變成了滿文課,這是滿州人的母語,即便實用價值相當有限,幼帝與皇子仍必須學習,以示不忘根本,並以期作為八旗子弟的表率。且乾隆召見滿族王公大臣時,一律以滿語交談,對前線作戰的滿族將領奏摺,一律用滿文批示。

  永珹宮裡的趙嬤嬤就是正宗的蒙古出身,她當年是一位蒙古貴族小姐的陪嫁,精通滿語和蒙語。永珹平日裡和趙嬤嬤學了不少,基本的聽說讀寫沒問題。更深的造詣,還要長時間地慢慢學習。

  午時,侍衛給皇子們進午膳,眾人退到另一個房間用飯。師傅,皇子,宗室,侍讀都分不同的桌子坐下,並由師傅們先坐,皇子才可以坐。可見老師的待遇越來越好了,康熙朝的時候,師傅們聽皇子背書要跪著著才行。現在的規矩已經改了很多,強調了尊師重道的重要性。

  永珹驚訝地發現,他的餐盒裡面竟有兩道他額娘的拿手菜。目光向外一掃,正看見承乾宮的小祿子正和小福子站一起,在門口擠眉弄眼,永珹心裡暖烘烘的。向小祿子招招手,示意他進來,“我額娘還好嗎?昨日幾時睡的?晚飯用了多少?”

  小祿子目不斜視,來之前娘娘剛吩咐過不準跟四阿哥亂說的,張口就是早想好的台詞:“回四阿哥,主子她很好……”

  永珹抬手打斷他,淡淡地說:“你不用跟我編瞎話了,我自己的額娘豈會不了解。本阿哥也不為難你,你只說說娘娘她心情怎麼樣。”

  小祿子眼珠轉了轉,暗想小主子不過還是個6歲的孩子,什麼時候這麼精明了,被小主子的眼睛一斜,他竟然真的不敢說假話,半晌才喏喏道:“娘娘心情還好,今日比昨天多進了一碗粥。上午去給太后她老人家請安了,奴才出發前,娘娘方回來,看起來氣色也很好。”

  聽他這麼說,永珹放了心,皇祖母一定會寬慰額娘的。兒子總要放養嘛,額娘是個聰明的女人,相信她不會因這事消沉多久。他決定一會兒下了學就去給兩位偉大的女性請安。

  讓小祿子退下後,發現永璋正隔著不遠處對著他的那道清蒸時不時地看。永珹忍著黑線,這一個兩個的,都不叫他省心。不就是一道魚嘛,至於這麼垂涎?雖然額娘的手藝真的不錯。他發現永璋對於他愛吃的東西都相當感興趣,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培養起來的習慣。

  大阿哥在乾隆走後不久就撤了,所以這阿哥的一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兩兄弟習慣了同食,私下裡常相互夾菜。不自覺地就帶出了一些習慣,你給我夾一口,我給你夾一口,永璋偶爾還會給喝了湯的永珹擦擦嘴角,趣味十足地用完了這頓飯。

  這讓一干宗室侍讀們傻眼不已,當然是被兩人優雅又別緻地吃法驚訝到了。他們沒想到皇家還有關係這麼親密的異母兄弟,他們家裡也都是一大家子人,嫡庶孩子總是壁壘分明,就是同母的親兄弟,為了爭奪關注常的磨擦的。連日常的對話都不忘了下絆子,從沒像這麼和諧過。看兩人的目光中不禁有些複雜,帶了絲他們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

  下午是騎射課,主要學習拉弓練射。冬日裡天氣寒冷,北京的氣溫足可以滴水成冰。若是在外面的演武場不說拉不拉得開弓,就是只把手伸出來,他們這些身嬌肉貴的鳳子龍孫也受不了。所以每年冬雪融化之前,騎射課也只練習射而已。地點挪到了室內,並不凍人。

  永珹頭一次學著拉弓自然是用最輕的一張,他使出吃奶的勁也才把弓拉得八分開。這讓他有點失望,看來他在承乾宮裡頂著他額娘和滿宮的宮女侍衛們異樣的目光下跑圈,卻沒見什麼成效啊。教武的諳達本來是在場中穿梭,指點著大家的姿勢和力度。怕永珹臉皮薄抹不開面子,還頂著一張嚴肅的臉上前寬慰了幾句。

  永璋見此情景也巴巴地跑過來,努力說他第一次輓弓時的糗事——不但弓拉撥不開,還被弓弦彈傷了手,以此激勵弟弟不泄氣不放棄。永珹笑著拍拍他的肩:“我沒有泄氣,拉不開再練就好了,總有一天我會拉開它。到時候咱們隨皇阿瑪狩獵去,想要什麼就給你獵什麼好不好?”騎馬輓弓行射,多麼帥氣的熱血男兒運動,他早就肖想好久了。

  永璋聽了弟弟的豪言壯語,再看一眼自己手上15斤重的小弓,皺眉沉思一會兒。他的話乍一聽還好,細思卻有些不對,不是應該哥哥照顧弟弟嗎?怎麼小四兒卻將之反過來。莫名被搶了事做的永璋,整個下午的練習都很賣力氣,讓他的諳達驚訝不已,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今天三阿哥格外勤奮有精神。又怕小阿哥骨頭嫩,若是累著傷著了,他有一百個腦袋也陪不起,忙又對弟子們講起過猶不及的道理。

  一場鍛練下來,永珹終於找到了點當年部隊訓練的感覺。當然了,皇室的私人教師和部隊的魔鬼教練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一個是春日裡的和風,一個是秋夜裡的驚雷。雖然手段不同,目的殊途同歸。

  在他終於拉開那柄小弓後,第一天的課程正式宣告結束,卯入申出,正好10個小時。永珹回阿哥所換了一身衣服,起身前往慈寧宮給太后請安。太后三年中沒什麼變化,雍榮依舊。對待他這個孫子卻越來越好了,就像一個普通人家的奶奶一樣,對他寵著愛著,關心他的學業和起居,甚至在太妃命婦們進宮見駕時,還會將他打扮得招財童子一樣,放到人前遛遛。大概是他總來慈寧宮的關係,連太后身邊的幾個老嬤嬤都對他很寵愛,有什麼好吃的,都會專門留給他一份。

  他剛請了安起來,就被太后叫到身邊,拉過他的手左摸右捏起來,永珹鎮定地任其非禮,不是他太淡定,而是敵人太強大。太后檢查完他的胳膊和腿,發覺衣服的厚度還勉強滿意,也沒有因練武而磕碰著。便慈祥地問:“永珹,在阿哥所裡住得怎麼樣?”

  永珹雖說早習慣了這個慈祖母的關愛,可是一個成年男人整天被抱來抱去的,實在憋悶。小臉紅通通的,低聲道:“回皇祖母的話,永珹很好,皇阿瑪賜了很多宮人,皇額娘也把鎖事都安排好了,額娘又將孫兒平日的東西打包帶齊了,孫兒沒什麼不舒心,一切都好。”

  皇太后憐愛地摸摸孫子的粉嫩的小臉,心裡微微嘆了口氣,她這小娃娃確實天資聰穎,可是到底還是個單純的孩子,他還不懂宮裡的彎彎繞繞,不然也就不會這麼快舒心了。剛分出額娘寢宮的小阿哥,沒了最直接的那層庇護,又年幼不知事,被欺負了自己都不知道吧。

  可能是從小長在身邊的關係,太后對這個孫子格外多了分憐愛,“你那宮裡的宮女太監都是新去的,哀家怕她們不經心,怠慢了你,讓桂嬤嬤去你宮裡幫忙看顧著,好不好?”桂嬤嬤是慈寧宮的老嬤嬤,放到四阿哥身邊,這樣一來,擺明了四阿哥是受太后眷顧的。能給永珹省去很多麻煩事。

  雖然是詢問的語氣,可是太后的話是金口玉言,說出來的事情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了。永珹雖然對於大家一個勁地往他那兒塞人的行為很無語,可是也無能為力。罷了,桂嬤嬤一向待他很好,若是放到他身邊,憑她的資歷輩份,在他宮裡只有當大總管指揮別人的份,也許比她在慈寧宮裡侍候還要清閒。永珹規矩地謝了恩。

  太后又讓桂嬤嬤來拜見新主子,又拉他說了一會兒閒話,便讓他告退。他從慈寧宮出來,穿過大半個紫禁城,又回承乾宮去安撫了一通他額娘。再回到住處時,天已全黑了,洗漱完畢,又習了一個時辰的字,讀了一會書,就早早地睡下了。因為明日還得寅時就起,小孩子還是保持充足的睡眠為好。

  養心殿時燈火通明,乾隆處理完最後一本奏摺,放下手中的硃批筆。看了看窗外暗下來的天光,終於有時間理會侍立在一邊的人,那人正是下午教導皇子們諳達,正二品八旗護軍統領魯格。乾隆招手示意他過來,淡淡地問:“今天幾位阿哥的表現怎麼樣?”

  要說乾隆現在還沒有閒暇時間都滯留後宮,對皇子們的功課雖然不是天天檢查,還是會幾天內關注一下的。總體來說還是一個關心孩子成長的好爸爸。魯格已經習慣這樣幾天一次的垂詢,忙幾步走到近前,恭敬地答道:“回皇上,三阿哥和四阿哥都練得很認真,而且四阿哥對武事相當有天份,奴才第一次遇到這麼有天份的學生。”

  乾隆一聽來了興致,“哦?此話怎講?”雖然這些老師總愛誇大其詞,說皇子們的好話來討好他。可是面前的魯格可是個老實人,辦事也踏實謹慎,他還真沒當著自己的面誇過哪位皇子呢。

  魯格:“回皇上,今日是四阿哥入門第一天,奴才先教四阿哥拉弓,多年經驗下來,除非天生力氣大得不同尋常的小孩,別人第一次是很難拉開十斤重的弓的。四阿哥一開始雖然沒成功,”說到這他停頓了下,去看帝王的臉色。

  見乾隆也聽得認真,正對他的停頓不耐煩地皺起眉,忙繼續說:“可是四阿哥在給自己的手臂做了一會練習後,竟然就拉開了。而且四阿哥他對身體掌控得極靈活,無論什麼動作奴才只要講一遍,他總能融匯慣通,一學就會。”

  乾隆挑挑眉:“然後呢?一個小孩子第一天拉開了弓雖然稀奇,也並非沒有過,還不至於愛卿如此驚訝吧?”


☆、第15章

  魯格難掩激動,“這正是奴才要說的,小阿哥竟然在二十步開外射中了靶心!”

  乾隆驚訝的站起來,“什麼?你說的是真的?”

  魯格正色道:“奴才不敢拿這種事開玩笑。”

  初學就拉開弓也許不稀罕,可一個小孩子上靶就能正中紅心,還是在二十步開外的地方,可確實是第一次見。要知道這些是普通人練習幾個月都不一定能達到的成果。射擊三要素:力量,瞄準和擊發。

  力量自不必多說,冷兵器上可沒有準星,想要瞄準全靠眼力和多次的練習,這不是一個頭腦好的小娃娃能蒙對的。有句術語叫有意瞄準,無意擊發。是說擊發時要保持所有的瞄準動作不變,避免引起瞄準誤差,影響射擊的準確性。這些要素拼在一起才能造就一個準射,而乾隆完全確定,他兒子從小沒碰過弓箭,也就是說那孩子確實是個天才。

  永珹若知道自己得了這麼高的評價一定會苦笑,世界上哪有天才,他當年在部隊神槍手的名號,還不是勤學苦練出來的。雖然身體換了,但感覺還在,槍和箭也有相同之處,自然他的準頭比別人強些。

  乾隆畢竟是一代帝王,初時的震驚過後,很快就冷靜下來,已經在腦子裡分析了一遍利弊。鄭重道:“如此看來四阿哥果真很有天份,朕要你傾盡全力教導他,你能做到嗎?”

  魯格堅決地上前一步,“臣定當竭盡所能,一定不辱使命!”

  乾隆滿意地笑了,揮手讓人賞魯格黃金千兩。他這麼激動,除了做為一個父親的驕傲外,還有別的原因。他大清國雖是泱泱大國,內憂外患卻相伴而生,北面有噶爾丹餘孽伺機而動,新疆南疆也不太平。他急需可以信任的將率人才,為他守土開疆。

  愛新覺羅家的男人都多疑,做了皇帝的更是變本加厲,軍權又是個敏感的詞。如果是他自己的兒子領兵統率,那真是沒什麼顧忌,即便有也是能在控制範圍內的。永珹雖小,卻可以慢慢成長,總有他的用武之地。乾隆是個有野心的帝王,他確定又肯定,在永珹長大之後,能讓他有仗可打。

  其實這種想法正合了永珹的心意。他自認是個怕麻煩的人,與其在京城的官場上與朝臣們周旋,他倒是更願意領兵作戰。父子兩人還不知道他們的想法此時如此相近。

  且說永珹開始了早出晚歸的求學之路,上書房阿哥所兩點一線,學每一樣都得很認真。知識就是力量,他很有自知之名,若論陰謀詭計,他決不會是其中的姣姣者,他這個後天皇子甚至連從小長在宮廷的少年都不如。他現在還小,嘉妃的親族又不是顯貴,他們唯一的憑侍就是乾隆的寵愛。學好了知識既能討好長輩又多了資本,何樂而不為呢。

  這一日永璋下了學,回去捧了滿文筆記就樂顛顛地往東三所跑。他等了好久才盼到弟弟上學,這下當哥哥終於自感有了用武之地。別看永璋身體單薄武力值不行,文學方面卻是個小才子。小小年紀就能詩善文,雖然師傅們沒宣之於口,但心裡都有數,三阿哥的功課有時比大阿哥都要好。

  兩小孩正坐在永珹臥室的火炕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擺著各自的課本和幾張字貼。這種模式並不陌生,以前永珹還住在承乾宮時,兩人也常這樣玩老師與學生的遊戲的。不過那只在外人眼是裡的遊戲,永璋每次教得認真,永珹也藉著小三哥的口努力了解著這個時代的事。

  永璋邊寫著自己的功課,邊指導永珹臨帖。一個月的新學期下來,永珹覺得能駕馭得了現在所學。要說有什麼是讓他頭痛的,那就要數這一手濫字了。

  他平日裡被餵得圓圓的,連小手上也全是肉,執筆時沒有美感可言,倒像是一隻筷子上穿了只白皮小包子。臨帖又是練好字的必需手段。不臨帖,全憑自己想法隨意寫,是上不了路子的。上書房的師傅給他準備了一套柳公權的《神策軍碑》拓本,很適合他這種沒有功底的小孩子臨摹。

  他兢兢業業地寫著,總覺得和柳公的字跡差好多,這雲泥之別實在是太明顯了。永璋終是看不過去了,放下自己的課本上前指導:“小四兒,寫字時要注意提按。筆按下去寫,筆劃就粗,提起來筆劃就細,只有這樣,才能產生出粗細不相同的線條來。寫出來的字就好看了。”

  永珹按他說的做,效果當真好了點,但要做到收放自如還遙遙無期,不知是該安慰永璋還是該安慰自己,“我,慢慢練吧!”

  屋子裡一時寂靜,兩個小孩都在專心地做著自己的事。時間緩緩流淌,宮人已經換了幾次點心和茶水。傍晚時分,雪慧見兩人該學得累了,便掀了簾子進來,笑著說:“主子,嘉妃娘娘說要開春了,主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怕去年的常服都不能穿,命奴婢們在換裝前給您做幾套新衣裳。娘娘還說三阿哥若是有喜歡的也一同做了,小哥倆穿成一樣,雙雙對對的也一定好看著呢。制衣局的姑姑們正在院子是等著,主子們可要現在看看?”

  永璋聽到這眼前一亮,瞄瞄永珹精緻的嫩臉,一樣的衣服呀!小孩子對待哥們,總是希望各個方面都是一模一樣的,這樣才能體現他們之間關係親密。永珹見他一個勁地向自己眨眼,暗自好笑,再穩重也還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娃娃呢,聽到有新衣服就能高興。永珹安撫了永璋,命讓人進來。

  片刻後雪慧進帶來幾個年長的大宮女,各人手裡都捧著一塊顏色不同的緞子。杏紅、月白、絳紫、銀灰、寶藍、杏黃……十多種顏色,都是偏明亮的色彩,和按制的皇子衣服一比,多了分童趣和鮮亮。

  永珹一個大男人穿什麼都無所謂,只等永璋選好了顏色,他再完全複製一份。永璋對於和弟弟一樣的衣服很感興趣,量完了尺寸後,還和宮女們討論起樣式和細節來。永珹笑吟吟地聽著,有時問到他時,才淡淡地應一句。只因他實在對服裝沒什麼研究,他向來有什麼穿什麼,以前都是嘉妃敲定了樣式,做好了成衣拿給他。

  天快黑時制衣房的人方散去,兩孩子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就把永璋的飯也擺在他屋裡,兩人吃完飯繼續做功課。誰叫他們接受的是最嚴格的皇子教育呢,老師留作業時下手也是不留情的。

  因怕屋內有人打擾到兩個皇子學習,宮人們被遣得乾乾淨淨。雪慧忙完了一圈回來,就見兩個阿哥已經互相依偎著睡著了。小永珹枕在小永璋腿上,小永璋的手放在小永珹的頭上,好像在睡著之前,他正溫柔地撫著弟弟。

  真是兩個可愛的孩子,白日裡對人處事像大人一樣進退有度,睡著了又如觀音座下的童子一樣可愛可親。雪慧有些捨不得叫他們,可是穿著衣服睡覺會很累,這樣的姿勢明早醒來也會脖子疼。

  她輕輕地招來人幫她給兩小孩除了衣服。兩個小孩果真被弄醒了,看到是熟悉的宮人後,又相繼迷糊地睡了。這下兩人被並排放在永珹的大床上,枕著同一條長長的玉枕,塞進了一個被窩裡。雪慧給兩人打理完,又輕手輕腳地退下,她還得親自去一趟隔壁,告知東二所的人,今日三阿哥在這裡歇了。

  第二日,永璋按平時的習慣自動醒來,睜開眼睛卻嚇了一跳,他不禁放輕了呼吸。原來小四兒香香的睡臉就在他旁邊,兩人的臉靠得極近,他都能感覺到小孩呼吸的溫度。永璋眨眨眼,想起昨夜兩人看書看到很晚。累了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永璋爬起來,好奇地仔細看了看弟弟的睡顏。小小的孩子,才巴掌大的臉,甜甜地熟睡著,好像額娘曾經養的那隻金色的貓眯。那是他六歲前童年裡唯一的玩伴,可是那貓眯總愛炸毛,特別是在永璋打擾它睡覺的時候。額娘還怕他被抓傷,剪了它的指甲。現在想來記憶裡的貓眯卻是沒有弟弟可愛。

  他伸出一個手指,輕戳了下永珹的臉皮兒。永璋保證,只有輕輕的一下而已,卻把小孩的臉頰給戳紅了。永璋好生心疼,想揉又怕吵醒了他。只能趴下來,湊近了給小永珹吹吹。

  正好見到小孩小巧的鼻子隨著呼吸輕微地一動一動,真是可愛極了。小永璋捂嘴壞笑兩聲,從身後拿過自己的小辮子,用髮梢在永珹的鼻端輕繞兩下。果然看到小孩閉著眼睛皺皺鼻子,他馬上停下手,見小孩沒有醒來的跡象又繼續逗著玩,如此幾次後,永珹竟然一直沒醒,他膽子也大了起來,湊得更近了。可是他這次卻沒那麼好運,有句話是俗了點,可那是真正的道理,簡稱真理:叫做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永珹只覺得半夢半醒間,有個蚊子在他臉上繞來繞去,已經睡糊塗的他自然不會考慮為什麼冬末會有蚊子。他只是一巴掌下去,世界就清靜了。當他醒來時,永璋正捂著小臉淚汪汪地看他。

  這小孩還從沒有過這麼委屈的時候,永珹一下子就心疼了,忙過去看他捂著的地方,有一塊紅了,關心地問道:“三哥,你是不是也被蚊子咬啦?”

  永璋一咽,繼續眨著大眼睛控訴。


☆、第16章

  這一日嘉妃、純妃和嫻妃正在慈寧宮裡陪太后說笑。因皇后懷有身孕身子越發的金貴,太后怕累著她,所以宮務都交給嫻妃代為處理。烏喇那拉氏嫻妃雖然因性子無趣不受皇帝喜歡,太后卻不能不給她面子,畢竟滿宮的妃嬪中,嫻妃的出身上乘,是真正的滿族大姓。

  皇帝偏愛漢妃,已故的慧賢皇貴妃,嘉妃純妃,婉貴人慶貴人這些得寵的都是漢軍或包衣出身。太后身為國母考慮得更多,這個江山的上層是由滿人撐起來的,她自然會對滿妃多提撥一些,這與喜好無關,而是關乎大局與國體的制衡。

  婆媳幾人正上演著一幕天家和樂圖,門口的太監通報說三阿哥和四阿哥到。兩個小包子進門後禮貌又可愛,太后喜歡得不得了,希罕了一番後,讓他們去各自的額娘身邊坐著,又命人拿了些點心給他們吃。

  永珹坐到在嘉妃身邊,他上了一下午的騎射課,很耗體力,下了學就奔慈寧宮來,真有些餓了,快速又不失優雅地吃起點心。嘉妃看出兒子是餓得狠了,有點心疼,忙端起了放在几上的茶,給他遞過去,囑道:“慢些吃,看把你餓的。”要說這上書房的課實在辛苦,可是老祖宗定下的規定又不能違抗。她自然是知道上學是為了皇子們好,可是當額娘哪有不心疼兒子的。她的永珹別看年紀不大,卻異常懂事,從來不向她抱怨。她們這些宮妃平日裡閒話家常,有哪個嬌生慣養的阿哥剛離了額娘,去上書房時是不哭的?她兒子卻是自己挺了下來,真不知道這性子隨了誰。

  永珹本來每日來慈寧宮請安,都是先回去打理完自己再過來。今日聽小祿子說,嘉妃也在這,所以他下了學就直接來了。見額娘遞過來的茶,忙雙手接過,笑著說道:“兒子不是想早點見到額娘嘛,您派人送去的百花精油好用,兒子晚上睡得很好,氣色也好了,您看。”說罷,湊近嘉妃左右秀秀小臉蛋。

  嘉妃豈會不知,這是兒子跟她玩小心計轉移話題,又好氣又好笑,食指戳上永珹的送上門的嫩臉蛋,笑罵:“你這皮猴,越發的會敷衍我!”嘴裡這樣說,手上的力度放得極輕,特意避開了帶甲套的手指,以免劃傷小孩的細嫩的臉蛋。

  又怕他不在她眼前,便不會照顧他自己,埋怨了幾句,“你呀,以後可要吃了飯再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壞了多傷身子。你皇祖母和我這個當額娘的,哪會因遲了點就挑你的禮數。照顧好自己,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孝心了,明白嗎?”

  永珹聽了額娘的關心之言,點頭應了,又喝了口茶。嘴角上沾了些水漬,剛要動手擦,嘉妃已經拿出帕子給他擦起來,還似笑非笑地嗔他一眼。永珹揚著小臉欣然接受,他額娘果然溫柔又可親,總是讓他心生親近。這種福利他可是享了很久,一點都不會覺得害臊了。

  這母子倆低頭私語的情景,落在旁人眼裡,卻多了些別樣的心思來。嫻妃本來這幾天頭都揚得高高的,看別人都矮了一節。這宮裡的高位上只有一個皇后,三個妃子(嬪以下的女人無數),她能在三妃中被太后選中,在皇后有孕期間協理宮務,就表明太后認為她是這後宮裡的第二人了。

  這段時間以來人們對她的巴結奉承,讓她充分理解了權力的滋味,也讓她食髓知味。可是兩個小阿哥進來後,情形明顯變了。太后的笑容在對著孫子時,和對著她們這些嬪妃時一比較,到底差了些溫度。

  她也是潛邸時就侍候皇上,可肚子卻一直沒消息,如今她都二十八了,得到的聖寵越來越少,怎麼能不讓她著急。兒子,那就是皇宮裡女人的護身符,後半輩子可全指望著母以子貴。金碧輝煌的皇宮裡流水似的秀女,這裡最不缺年輕貌美的女人。所以她看著下首那兩對母子的親密互動,心便亂如麻。可愛的孩子人人喜歡,特別是女人到了她這個年紀。她越想越是心酸,真正有些心如刀絞起來。聽太后的吩咐便有些心不在焉。

  太后搭眼一掃就知道她心裡想的是什麼,都是從宮妃熬過出來的,嫻妃的處境她也很同情。只希望她日後心寬著些才好,要不然這宮中的巍巍時日,不知道要怎麼樣難過。太后也不怪罪嫻妃無禮,把宮務的冊子放到一邊。和幾人專心閒話家常。

  永珹見了太后的氣色,關心道:“皇祖母面色不是太好,可是有什麼不舒服?”

  太后笑道:“不過是這些日子,宮裡的事務比較多,操的心多點,這年紀大了,身子骨就和你們年輕人不一樣了。”

  永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皇祖母哪裡年紀大了,孫兒眼中您永遠是咱大清朝的第一美人,誰都蓋不過您去。”話音一落,一屋子人都被他逗笑了。如果這話是別人說的,奉承的意味太濃反到不美。不過這是從太后她白淨粉嫩的金孫口裡說出來,有句話叫童言無忌,孩子的話總是讓大人放鬆警,真的比蜜還甜。太后當下就笑得直不起腰來,純妃等也在一旁笑著湊趣。

  丁嬤嬤是太后的貼身嬤嬤,是太后的心腹,地位非同一般,她一邊給太后順氣,一邊向永珹嗔道:“四阿哥您也悠著點,您一來就哄得太后樂呵呵的,可您也得為奴婢們想想不是?您走後剩下奴婢們這些笨嘴拙舌的,想再哄笑娘娘得多不容易啊!”

  永珹忙配合地站起來,向她們的方向一揖,繃著張正太臉認真地說:“是永珹的錯了,沒為嬤嬤們考慮,如果慈寧宮有空閒的地方,永珹就在此長住不走了。”這話又讓一屋子女人笑了一場。太后看著他長大,對他的性格很了解,這是跟自己親近才會說這麼多話,不然就是個小悶葫蘆,心裡越發貼慰。

  太后平復了一會微笑著說:“哀家何常不想留你住下,若是你再小點衰家定會養在身邊。可是皇子大了,就要進學,你那阿哥所離著上書房還算近,若是住慈寧宮,少不得每日多了折騰。要用功讀書,不要辜負皇上和哀家的期望,明白嗎?”

  永珹一聽這話說得鄭重,忙起身應下。

  純妃適時地笑道:“太后您就放心吧,您親自調/教出來的人,還有什麼好擔心,連上書房的師傅都說,四阿哥天資聰穎。依臣妾看,四阿哥當真是個好的,這才進學沒幾個月,識文斷字就和永璋差不多了。”

  太后見永璋笑盈盈地坐在一邊聽著眾人說話,直到問到他才出聲,文文靜靜的,到是招人憐愛,笑說:“純妃不用謙虛,咱們永璋乖巧知禮,又懂得照顧弟弟,你調/教出來的孩子,哀家很喜歡,你也要悉心培養永瑢才行。不求他同兩個哥哥一樣優秀,也要積極上進。”

  純妃笑著應是,眼光一轉和嫻妃對上,眼裡笑意更濃。

  嫻妃面上一直笑著,她的笑容都快僵在了臉上,她性子倔,是個要強的人,不肯在人前軟弱,可是被純妃的笑眼一掃,臉上到底青白了。

  純妃怎麼會忘了,烏喇那拉氏這個女人,不久前才在她們面前顯擺過到手的權力。可是你有命享用,也得看清形勢不是?除了出身你還有什麼資本?別說孩子和青春了,就是皇上的寵愛怕也已經到頭了。怪不得那時嘉妃面色淡然,原來她根本不屑與這‘孑然一身’的女人周旋。

  太后今天心情很好,便命眾人在慈寧宮用晚飯。她在主位坐下後,眾人依次落坐,左手邊是嫻妃純妃永璋,右手邊是嘉妃母子。太后開動後,眾人才開始吃飯。

  嘉妃的面前是一道清燜鯉魚,永珹一向愛吃水產,嘉妃就先給他夾了一口,繼續用那筷子時卻覺得腥味好大,嘉妃眉頭輕皺,忍住了。

  永珹對著嘉妃一笑,也回夾了一筷子蟹黃豆腐。嘉妃自是不會浪費兒子的好意,可是那菜剛一入口,噁心的感覺就再也忍不住。忙站起身向太后一福,捂著嘴向外間而去。

  永珹擔心她也跟著跑出去,幾人一齊停下吃飯的動作,太后臉一沉,“怎麼回事?”一旁侍候的宮人篩糠似地跪了一地,連聲請罪。太后不耐煩地皺眉,向丁嬤嬤說:“你去看看嘉妃怎麼樣了。”這反應看著眼熟,可是沒有準信才讓人著急,又怕嘉妃真的得了什麼急症。命人快去傳太醫。

  等永珹陪著吐了個徹底的嘉妃回來,太醫院的孫太醫已經就續。永珹面無表情,心裡卻極高興,他剛才扶嘉妃時已經趁機診過脈,他的八弟已經正式住到了嘉妃的肚子裡。可是一個6歲的男孩無論如何不該懂這些,他只得努力扳著臉,作出一幅娘親生病的憂慮狀。


☆、第17章

眾宮人忙將嘉妃扶到太后寢宮一側的暖閣裡,放下床簾,手腕上搭了條絲帕,才請太醫過來診脈。眾人都看著太醫,一時間,屋裡竟是鴉雀無聲起來。太后見永珹小臉通紅以為他急的,拉過他的小手親自搛在手裡,其實她不知這個偽小孩是在暗地裡興奮終於多個弟弟給他玩。

  過了好一會兒,太醫才收回搭在嘉妃腕上的手,笑著向太后回稟:“恭喜太后,嘉妃娘娘沒有大礙,只是正常的孕吐而已,龍子雖只有兩個月但是很健康,只要注意飲食,慢慢調養就好了!”

  太后聽太醫這麼一說,頓時驚喜地笑了起來,這太醫在太醫院幾十年,喜脈還從沒診錯過。她口中念念有詞,把滿天神佛都謝了遍。一屋子人齊刷刷地跪地:“恭喜太后喜得龍孫!”太后滿面笑容地讓眾人免禮,讓太醫開了安胎的方子,派人重賞了太醫。又派人去給皇上報喜,才走到嘉妃床邊。

  嘉妃聽了喜訊自然最開心,臉色雖然有些蒼白,卻擋不住喜意。再說自從她吃了靈藥後就很少生病,剛才吐得虛脫,恢復得很快,這一會兒功夫力氣已經回來大半。嘉妃掙扎著要起來,太后忙把她按下,笑著拉著她的手說:“這個時候還講什麼禮數,身子要緊。可見你是個有福氣的,永珹剛搬出承乾宮,上天就又給送一個來,可不就是你的福氣嘛。”

  嘉妃眼角眉梢也全是喜意,順著太后的話說:“臣妾的福氣都是太后與皇上給的,能為皇上開枝散葉,這是臣妾最大的福氣,臣妾謝太后厚澤避蔭!”說著,在床上側著身子一福。

  太后見她如此更是滿意,她果然沒有看錯,這嘉妃果然是個知理賢慧的人,怪不得教出永珹這個優秀的孩子,想來以後的皇子有她教養也不會差到哪去。便笑著說:“你不用哄我了,安心養胎就是,今兒個天冷路黑,就在哀家這兒歇了吧,明天再回。”太后如今最欣慰的事就是兒子孝順,孫兒繞膝。這時都講究多子多孫多福壽,又有這個喜訊在她宮裡被診出來,這是大大的吉兆!

  太后又見亂糟糟的一屋子都是人,便說道:“都跪安吧,哀家乏了,也讓嘉妃好好休息。永珹就留下吧,陪你額娘說會兒話。”

  乾隆聽說太后宣了太醫進慈寧宮,還以為他親娘怎麼著了,馬上扔下奏摺,向慈寧宮而去。路上正好遇到來報喜的人,他一聽,自己又要做阿瑪了,頓時眉飛色舞起來。腳下健步如飛,慈寧宮裡純妃和嫻妃剛走,乾隆就到了。他先和太后說了一會兒話,又柔聲安撫過嘉妃。最後又領著永珹從慈寧宮裡出來,顯然,太后有地方留嘉妃,卻沒打算留下他們爺倆兒。本來太后是想讓永珹跟她住在暖閣裡,既然皇帝順路,剛好讓他把小永珹送回去。

  夜裡的天空深邃彌遠,月華瀉地,把紫禁城都鍍上一層銀白,照著巍峨的宮殿群更加莊嚴。冬末的風雖不凜冽,還是很涼。乾隆揮退了車輦,只留了一個提燈的太監。永珹見他如此不尋常的舉動,猜他可能在前朝有煩心的事。

  想來皇上真是個苦命的職業,不僅要應對後宮心思各異的妃子們,還要對付那些老奸巨滑的權臣,一舉一動都肩負著天下蒼生的生死興衰,還得留下政績任憑後人說。這壓力得有多大?一般心志不堅的人,怕是早就迷失在各種奢華與享樂之中了,就如歷代的昏君們一樣。所以永珹還是很自豪的,這個有名的英名聖主是他此生的父親。只不過聖主登基不久,還沒磨礪成真正的騰去巨龍,現在還是有自己的煩惱的。

  永珹小跑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他穿得單薄被冷風吹了會兒,不禁縮了一下脖子。乾隆餘光見此,脫下自己的披風給他裹上,永珹一驚,沒想到他會突然做出這個動作。輕輕地掙扎,“皇阿瑪,我不冷。您快穿上,小心著涼!”乾隆按住他直到把披風裹緊,“別動,當心一會兒又露進風去。”說罷拉起小手領著他走。

  永珹揚著脖子看看乾隆,對於他明顯放慢的腳步,微微勾起了唇角。乾隆感受著手上的小溫暖,思考時緊皺的眉頭有放鬆的跡象。他有了新子嗣他當然開心,不過一碼歸一碼,那掩蓋不掉他本來不佳的心情。

  永珹看乾隆眉間似有隱憂,小心翼翼地問:“皇阿瑪,您可是有心事?”

  乾隆回過頭,上下打量他一番。永珹知道自己如今這具小身板,一定沒有讓人傾訴的欲/望,找他解決問題就更不可能了。可是幾年下來父子之情不是假的,他的父親正為不知名的事情煩惱著,他怎麼可能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大著膽子遙了遙乾隆的手臂,可恥地賣萌,閃著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乾隆:“皇阿瑪?”

  乾隆雙目深邃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是淡淡地嘆了口氣。低聲說:“不是阿瑪不信任你,只是你還太小,這各中因由領悟不了,惹得你多思存了心事就不好了。既然你想聽,皇阿瑪就說說。”

  困擾乾隆多日的事情竟不知不覺在一個孩子面前說出口:“朕從你皇爺爺那裡接過江山後,幾年內一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國庫也算豐盈。可是好景不長,從去年雲南鶴慶府水災開始,各地就接連不斷地出現災荒,饑民人數一直增加。朕已經免去了受災之地的稅賦銀子,也撥出大筆款項振災,可是這種事卻不減反增……。”

  乾隆他從沒試過向別人訴說自己的苦惱。在他很小時。就被教育了要學會判明是非,然後自己做決定。可是皇帝也是肉/身凡胎,事情積累久了,他也有傾訴的欲/望。可是這時才發現,他已經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偌大個帝國,他竟然沒有一個可以安心說話的對象。他的女人們被明令後宮不得干政,他母后已經上了年紀不可能讓她再和自己操心,他的臣子能吏們那是手下是工具,他不可能在他們面前暴露弱點。所以難得的,終於有個出口,乾隆一下子說了好多。

  永珹靜靜地聽完,給他總結就是:“為天下的災民擔憂和為國庫的存款擔憂。”知道問題的結症,就要找出解決的辦法。

  永珹自知對錯綜複雜的官員們一點也不了解,說出的話難免是紙上談兵,沒有可操作性。但是,他忽然想起,當年他看乾隆王朝時,開場便是一樁極大的貪污案,當時的官員也是謊報災情,騙取國家巨額振款!所以聽乾隆一說這事便有些敏感。

  雖說那樣膽大的貪官可能不多,但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不是沒可能發生的。特別在這種多事之秋,一個地方得了振款,其他官員看著眼熱也是有的。皇上又土生土長在紫禁城裡,外界怎麼樣,還不是任憑他們說。永珹越想越有可能,故作好奇地問:“皇阿瑪一直在宮裡待著,是怎麼知道千里之外的事?”

  乾隆沒想到兒子會問這種問題,不過還是耐心地解釋:“地方官雖然不能像京官一樣,每日上朝奏事,但是直隸的總督巡府們每月都要給朕發一封奏摺,上面寫著需要聖載的大事。”不過大事沒有進,寫成恭維奉承的請安摺子的也不在少數。這些就不用跟兒子細說了。

  永珹有些驚異地瞠大眼睛,“可是,皇阿瑪怎麼會知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乾隆好笑地摸摸永珹的頭,笑道:"這真是孩子話,天下間有哪個人有膽子欺君妄上?自然是不能只讓一個官員自說自話的,自有一套完善的監察制度相匹配。負責監察的官吏也會定時給朕上摺子的。”

  乾隆的心思極快,瞬間就明了小孩所指,皺眉道:“你是說他們聯合起來騙朕?”為什麼兒子會有這種想法,還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嬤嬤?

  永珹相信絕對的權力滋生絕對的**,大清入關已經一百多年,政治上絕對是熟得都快爛掉了。特別是每當遇上“銀子”這個敏感的東西。他沒有乾隆的盲目自信,也對‘天地君親師’這幾字不是特別感冒,所以對官員們持懷疑態度也不稀奇。他知道乾隆多半不會相信自己的理論。只是想提個醒而已。不然就惹人懷疑了,笑道:“反正誰要是動兒臣的小金庫,兒臣準會肉疼好久,那可是以後娶媳婦的錢,花費要慎重!”

  乾隆聽到此,眉頭舒展開,笑罵:“你這小子,才多大點就想著娶媳婦了,想要討朕的賞為何不直說!朕何時短過你的花用。”

  永珹扭身跑走,躲開乾隆要扣他頭的食指。回頭呵呵一笑,撒嬌的意味頗濃:“這可是您說的,君無戲言,您既然說要賞兒臣,那兒臣回去便打開箱子等著接您的賞!”

  乾隆被他這麼一鬧,抑鬱有心情煙消雲散,眼睛心思只圍著這個不到他腰的小不點轉,跟在後頭連聲道:“慢點,別跑,當心摔著!”又指著跟在身邊提燈籠的吳書來說:“還不快跟上,天黑路滑摔著四阿哥朕可不饒你!”又淡淡加了一句:“今日的對話不可外傳。”

  低頭裝了半天空氣的吳書來忙道:“不敢。”又有些左右為難,這金貴的父子倆身邊只跟了他一個,這顧得了這個顧不了那個。後來一想,這雪反著月亮光也能照清路,萬歲爺一個大人應該沒什麼事。他就遵旨跑著去追已經走出一段又回頭望向他們的小阿哥。他心想,這四阿哥果然非同凡人,才這麼大點,就敢懷疑起朝庭大員來。若是他長大了,那還得了,怕是除了皇上誰也制不住他。

  又想到皇上對待四阿哥格外的寬容與耐心,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怕是皇上都不制不住他。吳書來一直侍候在聖上身邊,乾隆的行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幾個月來招見四阿哥諳達的次數可是超乎尋常的多,以前駕臨上書房也沒像現在這麼勤快過,一切都表示,皇上對待四阿哥寵愛有加。他從此對永珹更加小心侍候起來,恭敬的態度不亞於對皇上。


☆、第18章

被兒子這麼一鬧,到是讓乾隆反之前的不快忘了,乾隆帶著永珹繼續慢慢地往回走。途經御花園時,遇見有人放孔明燈。在夜晚的天幕中,搖的燈顯得極為漂亮。乾隆淡淡一哂,微微皺眉,自是知道這個時候,這種行為是為了吸引他,說真的他今天沒什麼興致。不過見永珹揚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瞅著高空的燈。便哄著兒子道:“我們過去看看好不好?”

  永珹只對燈有興趣,而不是放燈的人,乾隆都這麼說了,他只得點頭同意。乾隆也是誤會小四兒,以為他想要那盞燈,才多此一舉。沒走出多遠就碰上放燈的人。吳書來盡責地斥道:“大膽,什麼人敢在御花園私放孔明燈!”穎貴人纖薄的身姿朝著皇帝過來的方向盈盈一拜。“臣妾參見皇上,皇上吉祥,臣妾大膽,請皇上恕罪。”

  永珹的嘴角淡淡勾起,暗笑他老爹真是艷福不淺。寒冷的晚上都有人等在這兒求‘恕罪’。這後宮爭寵的戲碼真是層出不窮,若是以拋開得失,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真是幕幕精彩,你方唱罷我登場,比精心策劃的劇集還好看。

  乾隆好像背後長眼睛一樣,回過頭來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轉過頭來對著穎貴人勾起嘴角輕笑道:“起來吧。你為什麼這個時候放孔明燈?”吳書來從一側的角度看著,皇上這哪是笑,明明一點笑意都沒有,還不如瞪四阿向哥那一眼有溫度。

  穎貴人粉頸低垂,語聲輕柔:“回皇上,臣妾是聽說嘉妃姐姐身懷龍嗣,特意寫了滿燈的福字為姐姐與龍嗣祈福,不想在此衝撞了皇上。”宮裡的消息傳得飛快,太醫剛離了慈寧宮,這事就全宮上下都知道了。想來皇上此時最在意的就是那塊未出世的肉,她這麼說一定會討皇上歡心。

  乾隆似笑非笑,“喔?難得穎貴人有心,永珹還不過來謝謝穎貴人,她對你額娘和未出世的弟弟可是關心得很吶。”

  永珹本來好好地靠後看戲,這下被點到名字,只得上前謝過。“永珹代額娘謝娘娘記掛。”這讓她燦爛的笑臉直接震驚地僵在了臉上,敢情這女人剛剛就沒看到他,滿心滿眼都是皇上。穎貴人自知身份有別,忙側著身子避過他的禮。費盡心思地在這等著皇上路過,怎麼也沒想到皇上還帶著小拖油瓶。她用人家母妃當藉口,還被人家兒子捉個正著,怎麼能不叫她尷尬,只求四阿哥年齡小,聽不懂這些。強笑道:“這是奴婢該做的。”

  這些引人注意的事,不過是後宮爭寵的小手段,若在平時乾隆可能會有心情陪她玩玩。可是今天兒子在身邊,之前心裡又壓著事兒,他哪有心情注意到美人風情。淡淡道:“既然燈放完了,穎貴人就回去吧歇了吧。”

  穎貴人一愣,“呃?”按照正常程序,皇上不是會因她衣衫單薄又天黑路滑,而送她回宮,然後順便留宿嗎?

  乾隆見她還站在那裡不走,微一挑眉:“怎麼?你還有事?”

  她回過神來,連忙在宮女摻扶下跪安告退。轉過身時,就聽乾隆擲地有聲的一聲“等一下!”。穎貴人欣喜地轉回來,飛揚的旗裝下擺打了個旋兒,她以為皇上回心轉意,想去她宮裡坐坐。期待地看向乾隆。

  乾隆清咳一聲,無視她熱切的眼神:“把燈留下。”

  也不知是不是她耳力好,走出不遠就聽見皇上哄孩子的話:“喜歡嗎,皇阿瑪把它賞給你玩好不好?”

  “不喜歡?都因你直勾勾地看朕才找過來……”

  她氣得使勁絞起了帕子,飛速離開這對不把她當棵菜的父子。一旁撐燈的宮女亦步亦趨地跟著,大氣不敢出。

  永珹看著被乾隆塞進手裡的孔明燈,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乾隆不是應該把他打發走,和那個貴人一起……嗎?怎麼被打發走的另有其人。乾隆看小孩還雙手捧著燈發呆,以為他是沒見過這東西覺得新奇。

  才有了以上問話,卻見他堅定地搖搖頭:“兒臣不玩了……這是給額娘和弟弟的祈福燈,怎麼能讓我拿來玩。”他是沒見過這麼大個的孔明燈,想研究研究它的構造,可是一想到穎貴人的那些話,就打了退堂鼓。他雖不信這些,這燈卻不能動了,這種不敬的把柄可大可小,徒給額娘惹麻煩。

  乾隆一咽,被堵得瞬間失語。雖然大部分男人夢想妻妾和諧,他卻從沒這種奢望。後宮的女人向來爭來奪去,他不相信這真是給嘉妃祈福用的。不過見兒子一臉純真,總不能當著小孩子說出這種話。乾隆這時還沒有發覺,他一向唯我獨尊哪曾考慮過別人的感受?更不用說什麼,對待孩子就差別對待。君王眼中沒有孩子,只有臣子。已經在皇帝心裡被單獨分出一片區域居住的永珹,不知道幸還是不幸。

  乾隆對他的溫敦孝順很滿意,暗道不愧是朕的兒了,以小見大,若是正確引導著,日後必成大氣。忽然間他生出個想法:“難得你小小年紀,就知不玩物喪志。明日起,從上書房下學後就到養心殿來,朕會親自考教你。”

  永珹一怔,隨即跪地謝恩。冷硬的地面讓他更加清醒,面上是孩子該有的喜悅和強持鎮靜。心裡卻微微發苦,皇上親自教導這樣的榮寵,本朝到如今還沒有人領教過,不知會在這後宮裡掀起怎樣的波瀾。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本不是做事畏首畏尾之輩。可是他又不是沒有牽掛的人,額娘才被查出懷了身孕,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嫉恨,再來他麼這一齣,承乾宮未免太招眼了。

  從此後永珹就早起去上書房,下了學去便去養心殿陪乾隆,兩人用了飯後再去慈寧宮請安,他再自己再回承乾宮看額娘。生活也沒什麼變化,不過是把家庭作業從阿哥所移到養心殿完成,且身邊多了個別人請不起的家教。

  不得不說乾隆真的很博學,是個博慣古今的君王。若不是朝政和後宮分了他大部分精力,相信他也能成一代鴻儒。永珹和他阿瑪學習進步很快,可能乾隆是這個國家的獨裁君主,一向意氣風發指點江山,沒有上書房的師傅們說話時有所保留。他的講解往往一針見血,讓他霍然開朗。

  而當乾隆第一次見到永珹那筆濫字時,表情可謂前所未有的精彩。下了大力度矯正他的筆法,終於讓他的字有了質的飛躍。

  就在永珹摩拳擦掌等著迎接明槍暗箭時,這事兒,卻沒想像中的引起大風浪,不過是篩出幾條上不得檯面的雜魚小蝦。承乾宮裡也一派升平,嘉妃還是慈愛地待他,兼職幸福地養胎。下絆子的人不見,卻來了更多見風使舵,阿諛奉承。

  永珹不禁有些疑惑,宮裡的女人什麼時候都成善男信女了?直到去皇后宮中請安時,皇后看向他時眼裡流動的光火才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做夢,他真的又做出了招人眼惹人嫉的事。不過,她也只是眼睛冒火而已,並沒真把他怎麼樣。看來是有人出面做了什麼,人選無外乎就是他九五之尊的皇阿瑪。

  因嘉妃身體需要特別對待,永珹對嘉妃的食譜果點也特別上心,並命人拿來給他看過。其實前世時,他外公一門是醫藥世家,珍藏典籍無數,子孫也都醫術高明,到他媽媽那代只有她一個獨生女兒,就想在永珹姐弟三人中選一個繼承衣皈。外公對他最看好,從小養在身邊,言傳身教,使他對藥理知之甚詳,醫術也算小成。嘉妃到是不知道兒子有真本事,只道他平日裡看的書多了,想研究什麼也就隨他去了。


☆、第19章

  這一日,眾皇子皇孫們在上書房上課,永珹因前一天睡得晚了,又天不亮就起床,便有些精神不濟。聽著師傅讓人昏昏欲睡的聲音,真是很煎熬。為防自己不雅地趴在課桌上睡著,他只能神遊天外,努力想其他的事。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愛新覺羅家的男人,不論做古了還是現存的,果然都愛折騰人,不只要折騰外人,還要折騰自家子孫。康熙聖祖,您要求什麼書都讀一百二十遍有意思嗎……

  蔡新邊講課,一邊觀察眾學生的反應,很快就看出永珹的心不在焉,客氣地點名道:“四殿下,臣剛講的那段書你有什麼心得嗎?不防說出來給大家分享。”在坐所有人都一哆嗦,他們知道這個老師可不是徒有其表的弄臣,作學問上最是認真,若是有人不認真,不論是皇親貴戚還是皇子阿哥,他真的誰的面子也不給,而且他語氣越客氣往往醞釀的劫數越難逃。跟在永珹身後的哈哈珠子們,脖子一縮,以為自己就是替罪羊的料,瞬間苦了臉。

  永珹一被點名,那點暈乎的感覺跑沒影了,瞬間清醒過來,有些感激地看了蔡新一眼。把蔡新看得莫名其妙。

  永珹馬上有了新的煩惱,他剛剛只顧跑神兒,哪裡知道講的什麼。不經意間往旁邊一瞄,永璋小手正指著大學中的一段,永珹的眼神絕對是軍人水準,還好這些書他早就背過,不至於無話可說。他略微思考後答道:“學生在思考老師說的‘齊家修身治國的道理’,一時有所感觸而已。”

  蔡新挑眉:“願聞其詳。”

  永珹笑道:“學生聽過一句民間諺語‘人都不知道自己孩子的壞,人都不滿足自己莊稼的好’以前我以為這句還是稍有偏頗,今日聽老師請解過後,便霍然開朗。之所以說要先管理好家族要先修養好自己,不能因自己的偏愛或偏見只看到別人的優點或缺點。我們應克服感情上的偏私,正己,然後才能正人。豎立正確的觀念要從小家做起,然後才能從獨善其身做到兼達天下。”

  蔡新聽後緩和了臉色,讓永珹坐下,轉而去抽察別人:“循王世子,請將……”永珹繼續他的神遊之路,恨不得睜著眼睛睡著。他身後的一干伴讀侍讀們鬆了口氣。清朝的規定是阿哥做錯了,伴讀代為受罰。要說永珹身後的眾人命算好的了,這上書房裡哪個王孫子弟能保證一點不錯。且這一屆以蔡新為道的師傅們教導時很嚴格,幾乎伴讀們都被罰到過。只有永珹至今還沒被尋到過錯處。雖說小阿哥入學時間短,可是能在一向嚴厲的蔡新手下,全須全尾地這麼久,當真是不容易了。

  不一會兒,皇上也駕臨上書房查功課,這讓眾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皇上已經快十天沒來了,正在大家完全放鬆警惕之時,給人突然一擊。乾隆自是沒有義務解答眾人的疑惑。他看了一圈沒有人曠課後,開始考教功課,自然是從皇子開始。

  永璋今年十歲,進學已有小四年,回答的問題有些難度,花的時間自然就長些,半個小時過後還在夾板的敘述。永珹有一個習慣,越是在熟悉的人身邊他越安心,永璋的聲音無疑成了加強版的催眠曲,把他瞌睡蟲勾得又蠢蠢欲動。而且他了並不像別人那樣害怕乾隆,沒有什麼人在聖駕前就誠恍誠恐的自覺。所以,為了掩飾自己的睏意,永珹頭垂得低低的。

  乾隆自打進屋,就沒少往小兒子那瞄,而那小孩卻不給面子的看也不看他,永珹平時是謙恭懂禮,卻沒拘緊到不敢直視聖顏的地步,今天這是怎麼了,乾隆暗暗納悶。

  等永璋答完了自己的問題,已經是四十多分鐘之後,他習慣性地向弟弟看去,滿心想得到鼓勵地一笑。誰知今天卻嚇了一跳,從他的身高角度正好能看到小孩合上的眼皮。永璋心急如焚,恨不得上前去拉他一把,奈何兩人離得遠,根本是有心無力。

  乾隆這時卻輕輕地說,“永珹,說說今天都學了什麼。”

  “……”

  “永珹?”乾隆見叫他沒反應,不禁提高了音量,一屋子大大小小斂氣摒聲,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永珹小小的身子微一搖晃,粘在一起的眼皮‘咯珹’睜開,目光對上乾隆,眼中帶了些剛睡醒的無辜迷茫。乾隆眯了下眼,他瞬間就明白了兒子是處於怎麼樣一種狀態。心裡對他這種難得的表情感到好笑,這是小孩從沒在他面前表現過的一面。

  乾隆一張俊顏卻極力板著,想看面前這小孩想怎麼樣矇混過關。有他在小四兒都敢打瞌睡,他就不信師傅講課時小四兒能認真聽。皇上眼一瞪又不說話,那是龍威盡現。上書房裡的氣氛立時微妙了,眾人僵直了身子嚴陣以待,心想這下四阿哥要遭殃了。只有蔡新並不擔心,他這學生的斤兩他略微窺到了一二。

  永珹身處眾多的同情眼光中也覺涼嗖嗖的,還是吐字清晰,聲音糯軟地問,“皇阿瑪,您說什麼,能再說一遍嗎?兒臣沒聽清。”話一出口皇上還沒反應,一旁侍立的小太監倒吸了一口氣,可能從沒見過這種膽大包天的。皇上的話被你無視,還不眯著裝著,非要上趕子再問。讓不是讓人捉住你的錯處嘛!這不,四阿哥的老師伴讀們都跪了一地。

  永珹很鬱悶,他是真的沒聽見,沒有問題叫他怎麼回答,這些人怎的膽子這麼小?

  乾隆卻很高興,這段日子相處下來,終於讓小四兒在對他沒那麼拘謹。他年輕時心心念念的都是這把最尊貴的椅子,等到真的得到了,又同時失去很多東西。所有人對他要麼戰戰兢兢,要麼諂媚奉承,連個正常說話的人都沒有。時間長了也有孤家寡人之感,好不容易有個看順眼的兒子,能跟他正常對話,哪有不鼓勵反而打擊的道理?所以乾隆和顏悅色,當真將他的問話又重複了一遍。又讓四阿哥身後跪了一地的人起來。

  永珹沒精力注意氣氛微妙的變化,他還真不知道今天講的什麼,只得在心裡推算蔡新的進度,鎮定地答道:“回皇阿瑪,師傅今日講了大學中的一段——所謂修身正在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兒臣理解的意思是,所謂修身,在於端正自己的心態。如果人心裡有憤怒的情緒,就不能端正心態,心裡有恐懼,有偏愛,有憂患,亦不能端正。心思不端正就導致神志不清晰:看了卻會看不見,聽了卻會聽不到,吃東西卻也不知道其滋味。所以說,要修養自身的品性必須要先端正自己的心思……”

  乾隆見說得平和中正不離大旨,笑著點點頭,顯然很滿意。他又抽查了幾個宗室子弟的讀書情況。自從雍正帝設立了軍機處以來,議政王大臣會議形同虛設,中央的權力已經漸漸的全掌握在皇帝手裡,宗室們雖有皇親國戚的名聲好聽,實權卻被急驟削弱。乾隆也是個乾綱獨斷的君主,他更是使君主集權發展到了頂點。對於已經這些沒有威脅的宗室,他也願意給他們體面,所以宗室的嫡子們一直跟著皇子在上書房學習,而不是被打發到鹹安宮官學。乾隆也時不時的給予關心和賞賜,眾宗室對皇帝感恩戴德,盡心辦差。

  永珹見乾隆的觀注已經從他身上撤離,以為逃過一劫,滿心歡喜著等著馬上要到來的午休時間,他好能去偏殿的耳房眯一會兒。乾隆考查了一圈,覺得眾人的表現還算滿意,說了些勉勵的話,便起駕回宮。永珹正要隨眾人跪安,卻聽上方的乾隆淡淡道:“四阿哥上課不認真,跟朕回去領罰。”

  永珹在永璋以及眾侍讀師傅擔憂的目光中隨乾隆出了上書房,向養心殿而去。兩地本就不遠,建設時也考慮到皇上可以隨時抽查皇子功課。永珹暗想,這皇上真跟中學時的教導主任有異曲同功之妙。他到是不著急,該來的總會來,而且他皇阿瑪還沒向他發過脾氣,今日若有幸見到,剛好體會一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乾隆不知道兒子心中想,所以註定要讓永珹失望了。事實上,他剛把永珹領回了養心殿,就被告知有大臣求見,乾隆聽了那人的名字後就自顧去處理事務,並沒太搭理小孩。

  不一會兒,吳書來走過來,向只有他一半身高的小皇子恭敬地回道:“請四阿哥去後殿休息吧,皇上還有朝事要忙。”

  永珹本來就睏著,聽他這麼一說,知道是自己皇阿瑪默許或授意的,也不推辭,被幾個養心殿的大宮女促擁著過了安敦、恬澈二個小門,轉進了後殿。養心殿的後殿是皇帝的寢宮,共有五間,東西稍間為寢室,各設有床,皇帝可隨意居住。永珹被安置在正間“乾元資始”,明皇的床賬與被褥看著就溫暖極了,永珹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20章

  且說乾隆回了西暖閣處理政務,不過今日的效率不高,心裡總想著小四兒那睏倦的模樣。他乾脆先放下摺子,派人傳東三所的掌管太監來,直到問明了兒子犯睏的原因才罷休。

  掌管太監匆匆地前來見駕,他在乾隆面前當然是知無不言。不過他也只知道四阿哥是為做一幅畫而熬夜,具體畫的什麼他不清楚。因阿哥沒吩咐人上前,畫完了又自己收著。他們哪有膽子窺探主子的密秘,雖然這還是個未長開的小主子。可是他卻是真真金貴的鳳子龍孫,平日不怒自威的氣度,讓奴才們不敢放肆。

  乾隆聽了揮揮手讓人下去,暗道:作畫?小四入學沒多久,課程也只是學了四書五經和滿蒙文的啟蒙,又沒人教過他作畫,他會畫什麼?難道這是小四兒的新愛好?一會兒的功夫,乾隆心裡已經轉了一圈,把朝中善長丹青的貴渭子弟想了遍,好方便日後做永珹的才藝師傅。

  永珹再醒過來,已是華燈初上,看著明黃的雕龍床頂,發呆了幾秒,才想起這是什麼地方。這還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睡到自然醒。怡香,靜香是養心殿的管事宮女,容貌氣度比後宮的妃子也不匡多讓,她倆一直候在門口,聽到裡面有動靜,打了簾子進來侍候永珹穿衣梳洗。

  永珹揚起一抹淡笑,“有勞了。”那模樣立刻將兩位姑姑萌剎,不過到底是皇上身邊的人,心裡素質就是不一樣,瞬間的的失神之後,面上猶不動聲色,只是給小孩穿衣的動作更加溫柔。怡香斂目垂首道:“四阿哥已睡過了晚膳,是否餓了?湯品還在御膳房溫著,可要奴婢去取來?”

  永珹不答反問:“皇阿瑪呢?”按說這等窺探帝蹤的問話是不該亂說的,不過一個孩子醒來要找父母很正常,雖然這種事在皇室不常見,也不是沒有先例的。

  怡香就淡定地給了答案:“皇上還在西暖閣處理政務,也沒用晚膳。”

  永珹笑道:“既然這樣,我等皇阿瑪一起用。”說罷就在這屋裡的小書桌邊看書習字,也不亂走,這養心殿是機要之處,不是他一個孩子能亂跑的,他以前被皇阿瑪領來,也是單獨在一間屋子裡讀書。

  直到在皇上身邊的小德子來說,皇上已經辦完了事,讓永珹移步去飯廳。他才放下筆,披了件斗蓬出去。路上遇到個身著二品蟒服的官員正向外走。見到永珹後躬身請安,這個清朝就是一步一個禮節的國度,永珹已經習慣了比他大好多的人對他行禮。停步讓他平身後,沒做停留地向飯廳而去,他還真的餓了,早上吃的粥早就消化掉了。並沒看到大臣在錯身而過時那驚奇複雜的眼神。

  傅恆看著四阿哥走遠的背影目光複雜,這要源於一個月前早朝後皇上將他去,秉退左右後交給他一項任務——去核實災情地區的具體情況,並嚴令他不能過走明路只是暗中進行。

  傅恆本來以為皇上是不放心振款能否用之於民,才派他暗中查看。誰知道結果卻讓他驚掉了下巴,這些地方官的膽子未免太大了!

  江浙一帶三府十八縣的災情竟有一半是謊報!而負責巡查政績的總督巡撫,竟然也和地方官員眾口一詞,沒有一個提出異議。些事事關重大,他連夜趕回親報告給皇上。皇上聽後果然雷霆震怒,因案件牽連甚廣,又招了幾個心腹來議事。而在議事之前,皇上又把他們幾個好一頓申飭,說他們辦事兒還不如一個6歲的孩子。這可把眾位同僚委屈得夠嗆,不過眾人只以為陛下不過是順口一說而已,就連傅恆也沒當真。

  可是他剛才和粉雕玉琢的四阿哥錯身而過時,腦中忽然有個大膽的想法,四阿哥不是就6歲嘛,他是紫禁城裡唯一6歲的孩子!皇上所指真的無意義嗎?難道這次的事情還和四阿哥有關?傅恆想破頭也想不出兩者之間能有什麼關係,不過多年練就的直覺告訴他,四阿哥不是簡單的小孩,單說他自身的氣度與風範,就不是同齡人所及的。再加上皇上的看重和寵愛——親自帶在身邊教導,就是皇后的已故嫡子永璉(傳說最被乾隆看重的皇子,也是傅恆親外甥)也沒有過這樣的待遇。

  永珹進入飯廳,乾隆還扳著臉沉漠地坐在那裡。同樣是扳著臉,他敏感地察覺到,這可比在上書房時的級別高多了,直接證據是室內溫度都寒了幾度。永珹上前請了安,兩人就相對坐下吃飯。乾隆身後站了四名傳膳太監侍候,永珹身後也有兩名,其他無關人等在皇上用膳時須全部退下。古代人吃飯有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今日和平日一樣的無聲,空氣卻有些凝滯。永珹無聲地嘆了口氣:“皇阿瑪,您怎麼了?”

  乾隆看了眼面前的排場,忽然揮手讓眾人退下,傳膳太監欲言又止,被乾隆怒眼一瞪,稍一猶豫還是恭敬地退下了。這四人的工作分別是試毒,布菜,備賞和監督。沒錯,皇上用膳是需要監督的。

  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無論哪道菜,即使它再可口,皇帝都不能連吃三口,一般只用一匙,皇上覺得好了才用第二匙,這時太監馬上就會將這菜撤到後面,且未來的十幾天內,不會再出現在飯桌上。皇上的用膳情況向來是宮中禁忌,任何人不得談論,否則輕者杖責,重者砍頭。這些只因怕有人從御膳下手謀害皇上,所傳膳太監也是用來執行家規的,可乾隆今日無心情和他們周旋。

  待屋子裡只剩下父子兩人,乾隆冷笑一聲,淡淡的自嘲道:“永珹,真讓你說著了,真的有人敢欺瞞朕。”最讓乾隆生氣的是,他顯些被騙了去!要不是他生性多疑,那日和小四兒分開後,真的暗中派了心腹大臣出去查訪,怕是還揭不開那些狗奴才的陰謀!他生平最在乎名聲臉面,這次事件無疑會是他的奇恥大辱!

  永珹先是不明所以,半晌才反應過來。不禁驚訝地瞠大眼。他只道那是乾隆後期會出現的情況,他以為多說那一句也不過是白提醒,誰知道竟然真的……難道大清從這時起吏治就開始敗壞了嗎?怪不得有些史學家評論說清之衰敗始於乾隆時期。

  不過眼前人不是史書上冷冰冰的名字,他是永珹今生強大又慈愛的父親,他一向自信又意氣風發,永珹從不知道原來這人淡淡自嘲的表情,竟能刺疼自己的眼睛。想來這多日的陪伴,他早就對乾隆產生了依賴,如今看到他不經意間流露的脆弱,永珹也跟著難受。

  他邁著短腿從高椅子上下來,拖著椅子到乾隆近前,又爬上去。無視乾隆看向他的淡淡玩味,直到兩人挨得足夠近,他能坐著就拉到父親的手,淡淡開口:“皇阿瑪,兒臣不知道誰惹您生氣了,不過,如果不是咱們家裡的人,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乾隆本來不指望被個孩子開導,聽他的說法又覺得新奇,“你倒是給朕說說何為家裡人?”

  永珹正色道:“當然是您的妃子兒女,還有皇祖母,這些是家人,”乾隆聽到這兒心裡一鬆,還從來沒人說這皇宮是家。

  永珹察顏觀色,繼續說:“而列位臣工雖然盡心為國操勞,他們卻也有更親密的家人,所以對於皇阿瑪來講他們只能算是外人。”

  “聖人說:‘尊卑有等,長幼有倫,內外有別,親疏有序’。兒臣私以為,這是給所有人畫了一條線,在線裡面的人犯了錯,我們盡心糾正之餘,還要將之引入正途,線外面的人犯了錯,除了糾正之外,卻實在沒義務為之擔負責任,須知各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我們不能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永珹這話說得要多真誠有多真誠,他從沒覺得自己是道德上的好人,既然有人讓皇阿瑪傷心了,那麼就不要浪費,就讓乾隆把怒火在他們身上一齊發泄掉吧,乾隆日理萬機,哪有時間為一些無關緊要的小蛀蟲煩心呢。

  乾隆聽著兒子似是而非的話,卻正合他意。又覺得兒子小大人勸他的樣子十分逗趣,心情已經開解不少,他的脾氣向來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像今天這樣,還沒發火就自然熄滅的卻是少有。他還是繼續扳著臉,“那你到是說說你若是犯錯了,朕該怎麼做?”

  唉?怎麼會扯到他頭上?永珹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無所遁形,只得伸出小手放在父親的大手上,眨眨大眼,一本正經地保證道:“皇阿瑪,兒臣,兒臣盡量不會犯錯!”哪裡真有人不會犯錯的?且不說操作性問題,各人的標準也不同啊,這老爹怎麼盡出難題。

  對皇上保證還用盡量的,大清開國至此只有他一個。乾隆被他逗笑了,彈彈的眼前的光腦門:“那你要快點長大,皇阿瑪等著你這個‘盡量不犯錯’的兒子來為朕分憂!”

  父子倆終於安安靜靜地吃了飯,沒有太監在一旁礙手礙腳,乾隆又享受到兒子親自夾菜,這頓飯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心。不過祖宗禮法不可廢,只是這麼偶爾放鬆一次而已。用過了飯,乾隆還要去處理那起欺君罔上騙取振災款的事兒。所以皇帝也很不好當,並不是天下人看起來的那麼光鮮無憂。

  永珹因功課還沒有寫完,乾隆就把他帶進西暖閣。吩咐宮人搬了一套小些的紫檀卷草紋書桌,又在自己的私庫中挑了一方金絲端硯,藍田暖玉洗筆筒,一支象牙八仙狼毫筆;一支玳瑁管大霜毫筆,一支青玉繩紋管提筆。等宮人擺好了全套的筆墨紙硯,他就讓永珹坐下在他眼皮底下看書習字,自己在上方處理奏摺。

  永珹有些受寵若驚,他不是真的小孩子,即使被這種形似監督的方式管著學習,也不覺得拘束,下筆穩穩當當的,不一會兒,就全神貫注在了功課上。乾隆在上方看了微微點頭,對這個兒子越發滿意,轉而批閱摺子,西暖閣裡沒有人發出聲音,只有一大一小父子兩個走筆在紙上淡淡聲響,卻流淌著脈脈溫情。


☆、第21章

  有一次,乾隆問起永珹上課打睦睡的原因,小孩如實回答說:“三哥的生日快到了,可是兒臣還沒有趁心的禮物送他,就想自己畫一幅出來。”

  乾隆聽後沒說什麼,永珹也沒拿這個當回事兒。可是第二天乾隆就派了個丹青師傅來,下旨他跟著師傅好好學,直到畫作能拿得出手時才可以送,還說‘雖說是自家兄弟,也不能不顧臉面。’

  永珹嘴上答應,心裡默默彪淚,心想您那三兒子就喜歡‘拿不出’手的東西!沒能得到您高尚品位的遺傳,這怎麼能怪我!這要說有一次永珹隨手塗鴉的Q版小人,讓永璋看見了,就吵著說生日時也要永珹畫一幅。他那日熬夜就為弄這個,可是畫是畫好了,就擱在他的書卷盒子裡。乾隆這一道聖旨下來,那畫是真拿不出手了。而且無端給自己加重了課業,本來休息的時間就不多,如今又加了一個時辰的繪畫,他真要連軸轉了。

  乾隆見小孩苦著一張臉,決定打一巴掌再給一甜棗。笑咪咪地哄道:“你若是畫得好了,皇阿瑪領你出宮去玩。”

  永珹聽了眼前一亮,撒嬌著討價還價:“要帶三哥一起去!”正好給永璋的禮物還沒著落呢,他乾脆無恥地借花獻佛。皇阿哥又不缺那點子禮物東西,不過是貴在心意,永珹如此安慰自己。

  乾隆看著地盯著自己的亮晶晶的小眼神,難得地妥協了:“好,永璋也一塊兒去。”

  永珹從那日起用心習畫,他夢都想著出宮放風的那天。自古以來,習畫的初都從四君子梅、蘭、竹、菊開始,這是這時人們練筆繪畫的最佳途徑。此時他剛熟練了梅花的枝條時,距離畫得好還很遠。

  一日,永珹和永璋正在承乾宮裡陪嘉妃說話。因為她要養胎的關係,需要時時保持心情愉快,永珹就收集了一些笑話和小典故,整理好後,常給他額娘閒時閱讀。嘉妃正因兒子講的笑話笑得直不起腰來,頭上的旗頭也跟著亂顫。嘉妃本就是個難得的美人,再加上近來有身孕豐腴了不少,真的是肌骨瑩潤,雪膚豐澤,這樣一笑,真的是奪人心神,兩個小孩不禁看呆了。

  嘉妃笑了一場,被身邊的宮女好一番順氣,看到兩個小傢伙呆呆的模樣不禁又寵溺一笑。“你們兩個,就知道鬧本宮,今天去給純妃娘娘請安了嗎,純姐姐可好,小六兒還是那麼淘氣嗎?”

  永璋笑著答道:“兒臣們剛從永和宮出來,額娘很好,不過六弟又將一對新擺上的琅擐瓶打碎了。連皇阿瑪都說小六兒日後必定是個好武的。”

  六阿哥永瑢,在額娘肚子裡時就是個不安份的主兒。純妃頭胎懷著永璋時,都沒像永瑢時反應這麼大,又是頭暈又是孕吐。永瑢還是嬰兒時就哭聲振天,鬧得滿宮不得安寧。現在能站穩會下地走了,更是到處亂爬,經常讓宮人手忙腳亂。

  不過這些也有純妃縱容的因素在裡面。皇家阿哥,畢竟不比尋常人家的孩子,人家的童年可以到七八歲,他們無憂無慮的日子滿打滿算就三歲,以後不會配教導行為舉止的嬤嬤,從會說話,就得會行禮。所以純妃並不太拘著他,這才把小傢伙的氣焰縱得這麼囂張,已經讓純妃天天頭痛了。

  同是當人額娘的,嘉妃明白純妃的心思,慈愛地看著他們兩,對永璋說:“你額娘是個有福的,永瑢那孩子長得虎頭虎腦,可愛又調皮,在這冷清的宮裡有個那樣的孩子陪著,才不寂寞呢。”

  永珹在一旁撇嘴,佯裝生氣說:“額娘的意思是兒子不夠虎頭虎腦,不夠調皮,所以額娘不喜歡兒子?”

  嘉妃把永珹摟在懷裡,笑得溫柔又美麗:“兒了都是自己的好,就算你不夠可愛,額娘也得先緊著你喜歡。”永璋並一屋子宮人都被這對母子逗笑了,永珹本來是想逗她額娘開心,沒想到自己被擠兌了,真是沒臉見人,乾脆拱在額娘軟軟的懷裡不起來。

  還是永璋看不過去了,一本正經地說:“小四兒,你別鬧嘉額娘了,她身子容易累,過來讓三哥摟著你。”話音一落惹得眾人又笑了一場。

  永珹怒瞪了他一眼後也順勢起來。嘉妃的身體狀況他時刻關注著,確實不宜心情大起大伏,今日笑的也該夠了。

  永珹便提起正事:“額娘,兒臣聽說前日鄂爾泰大人去逝了,雖然沒有正式見過,但是兒臣和他還有師徒之名,是不是應該遣人送祭禮過去?至於什麼規制的,還請額娘給撐撐眼。”

  嘉妃聽他說起此事,也正容道:“正是呢,難為我兒想的周全,額娘已經和太后回報過了,太后娘娘也說祭禮是應當的。不過在宮闈中,這些紅白物件畢竟有忌諱,額娘已經托了你舅母,讓他們家幫著準備一份,再以你的名義送去。”

  永珹點點頭,有人為他操持的感覺真好,額娘竟然都幫他辦好了。他原來還能每日來承乾宮請安,自從跟在皇阿瑪身邊,又請了繪畫師傅後,只能兩三天來請安一次。這幾年下來,他已經對嘉妃越來越親近,不僅沒因分宮有所生分,母子倆反到很珍惜不多的相聚時光,他為了逗母親開懷還說了許多撒嬌賣痴的傻話。連嘉妃都說四阿哥越大越會向額娘撒嬌了。

  乾隆進來時,看見這一屋子的和樂景象很滿意。幾人給他見過禮後,難得地當著孩子們的面誇了嘉妃幾句,說她端雅大方,敏慧衝懷,怪不得孩子們都愛和她親近。嘉妃受寵若驚,皇上的誇讚那是金口玉言,那分量是十成十的足,不管她有沒有他說得那麼好,以後那些詞就跟她掛勾了,因為沒人會去質疑皇上說的話。

  乾隆被妻兒環繞著說話解悶,很是受用,笑著說:“正好永璋也在,前日小四兒才求了朕,帶你們一起出宮玩,朕看就今天吧。”

  “真的?”兩個小孩異口同聲地驚喜,永璋更激動些,他之前一點也不知道,這才真叫驚喜呢。歡喜得去看永珹,那小孩也笑得見牙不見眼,還對他點點頭。

  乾隆被兩個兒子質疑非但沒有不高興,還很樂呵:“朕什麼時候騙過你們。好了,收拾收拾,換上便裝,咱們就出發。”嘉妃一直在旁邊笑看著,聽到此,又開始為兩個小阿哥張羅來合適的衣服。他們一直在宮廷生活,自是沒有太普通的衣服,只能在常服裡選兩身素雅的。

  御輦就候在承乾宮外,在嘉妃的目送下,乾隆帶著兩個兒子上了車。一路上御輦快速又安靜地前行,沒一會兒,永珹有些坐不住了,在得到乾隆的允許後,他掀開簾子,好奇地看著外面的建築。永璋平時在父親面前也是穩重的小孩,不過今天不同往日。他生在皇宮長在皇宮,雖然他不是必須一步不得離開的宮妃,但是從來沒人帶他出來過。他一個小孩子,沒到開府的年齡,純妃怎麼會讓他單獨出來呢。所以小哥倆擠在一個窗口,頭碰著頭帶著新奇的目光看著外面。

  這兩人的樣子可把乾隆逗笑了,還沒出紫禁城呢。明明是每日看膩的景色,至於開心成這樣嗎,這倆小孩乾脆眼睛都不眨了,還不時發出輕輕的驚嘆聲。乾隆哪裡知道這兩小鄉巴佬的心情。他們常年的在後那一畝三分地裡轉悠,前面的幾座大殿只有年節大宴和祭祀的時候才來過,那時廣場上又全是人,忙亂吵雜還來不及呢,哪有心情觀賞風景。

  如今這一看吶,這些宮殿不僅裡面金碧輝煌,畫棟飛檐。從外看起來更巍峨莊嚴,宏偉壯麗,想到這裡就是他們平日生活的地方,怎能不心生喜愛。

  乾隆指著太和殿前的日晷和嘉量,淡笑著問:“你們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永珹茫然地搖頭,這兩塊石頭他以為是普通的石雕裝飾而已,難道還有什麼典故?這也不能怪他,他以前是個大都會男孩,對這古色古香的世界還在探索中,缺乏很多常識。

  永璋倒是有些靦腆地說:“兒臣聽說,這是測時間和重量的工具,這兩者對於我們大清的子民來講,都非常重要,擺在太和殿外是表示上天賜予的這兩者,被皇阿瑪您掌管,代表皇帝可以授時授量給全國的百姓,有一統天下之意。”

  乾隆滿意地點頭,“永璋說得很對,可見你平日讀書很多。永珹要多跟你三哥學習。”他又豪氣萬千地說:“朕的阿哥們雖是嬌生慣養,對你們的期望卻很高,你們要熟讀四書五經,嫻熟弓馬騎射,也不能五穀不分,不識人間煙火。朕要的,是即能為朕分憂,也能為子民解勞的阿哥,你們明白嗎?”

  兩小孩對視一眼,都被乾隆的話振撼,心裡又都有著一股興奮勁,清亮的童音一同響起:“兒臣謹遵皇阿瑪教誨,定不辱使命!”擲地有聲的誓言衝破雲宵,讓西方的雲霞綻放更耀眼的光茫。


☆、第22章

  乾隆見兩人看得津津有味,他忽然想起小四兒的‘家人外人論’,照小四兒的說法,那這裡不就是家嘛,心想朕的家是這世界上最華美威嚴的宮殿,他不禁對這個名為家的地方生出一分自豪。他便有興趣兼職一下解說員,向兩個眨著清澈又好奇的大眼的兒子們說起:“……乾清宮並坤寧宮加上兩側的日清月華兩門,意味著天地日月明,四海皆升平……”

  馬車沿著主幹道一路經過太和門,午門,承天門,直出了正陽門,才算真正出了紫禁城。從正陽門向裡,這裡百年來對於普通的百姓來講,都是神秘的宮廷禁地,無人曾踏足過。

  父子三人在正陽門外換了一輛車,從大號的御輦變成尋常車駕。不過這車外面看著尋常,裡面卻別有一番天地。不僅茶點水果書籍準備得齊全,裡面平穩得不見一絲顛簸。就是坐位不太寬,看得出來這是乾隆一個人的車駕。兩個小孩只得挨了乾隆兩邊坐,永珹因身高所限,揚著臉問:“皇阿瑪,我們要去哪?”

  這可是他第一次來北京,在紫禁城裡長大的小孩竟然這麼說,被人聽到準會笑掉大牙,說來慚愧,可這就是事實。這座五朝古都的宏偉壯麗他從來只在夢中見過,今日終於夢想成真,不到下鑰時間,他絕不回去。

  乾隆面色一正,“鄂爾泰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朕先領你們去西林覺羅府走一趟。”說到這位老臣的死,乾隆也心有戚戚焉。鄂爾泰是康熙朝的舉人,又與田文鏡、李衛並為先帝心腹。調任雲貴總督後,又兼轄廣西,力主改土歸流,加強了國家對滇地的統治。可以說是個不折不扣的能臣。

  乾隆登基後,鄂爾泰受遺命與張廷玉等一同輔政,可乾隆正直青年,能夠親政,不是需要處處輔佐的幼帝,急需建立自己的威信,自然和這些老舊勢力的矛盾日漸加深。鄂爾泰這次因病解職,乾隆也是出了力的。可如今沒多久這人就死了,還是讓乾隆心裡難受了一下。不過也只是一下而已,乾隆頭腦清醒得很,他該做的還是要做,鄂爾泰既然死了,那他不防錦上添花,給他極盡的哀榮。收攏餘下的勢力時,就會輕鬆多了。這朝中勢力也該重新洗牌了。

  兩個小孩現在還心思單純,沒接觸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並不知他們的皇阿瑪的心中所想。他們只是跟著乾隆在鄂府前下車,並且一直跟在皇帝後面。聞聲而來的鄂容安,鄂實,鄂弼,鄂寧等六兄弟忙到府前跪迎。乾隆親切地認眾人免了禮,說今日只是來祭拜先人,沒有君臣之別,讓眾人不要多禮拘束。有些大臣也挑今日來祭拜,正趕上了乾隆一行,他們將這些看在眼裡,轉開了自己的小心思。看來鄂老雖然過逝,皇上對於這鄂府的恩寵還在,要不然也不會親來拜祭。皇上那是什麼人?除了天地和祖宗誰也不配讓他祭拜呀。

  果然,乾隆話一出口,鄂家兄弟幾個又是誠惶誠恐,又是感激涕零。把乾隆身後的兩個小孩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們還沒見過大男人哭成這樣,而且是幾個老男人一起哭的。可見,乾隆這次的施恩非常成功。

  眾人簇擁著乾隆一行人到了禮堂,一路上守在各處的僕人們都伏跪在地,不敢抬頭。永珹暗道,也難怪,在這時皇帝的分量還是很足的,他主載著千千萬萬中國老百姓的命運。普通人可能終身都見不到,見了還要這樣戰戰兢兢。

  在他們出來迎聖駕之前,族長鄂容安已經吩咐下去,將有忌誨的東西都被收了起來,就怕乾隆要進來衝撞了聖顏,更何況據說皇上身邊還帶著兩個小皇子,他更是不敢怠慢,小孩們身嬌肉貴,回去後有個頭疼腦熱,夠他們全家喝一壺的。

  若是真有了衝撞的東西,明日上朝御使就會參得掉他一層皮。所以眾人再入靈堂,這裡已被收拾一新,只留下一塊牌位,和一鼎香爐。乾隆鄭重上前,給這位已故的三朝元老上了一柱香,沉痛地說:“愛卿一生鞠躬盡瘁,為國盡忠,眼見江山穩固,四海皆平才仙登極樂。卿為國為民的胸懷朕記著,朕在這裡許你西林覺羅家的子孫,只要不作奸犯科,也同你一樣一心為國,朕就保證他們的高官厚祿,卿……就安心去吧。”話音一落,眾人馬啼袖一甩,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永璋永珹不能白來一趟,也分別上前上了一柱香,鄂容安帶著家人也恭恭敬敬地還禮。雖然不解皇上為什麼帶兩個粉雕玉琢的小阿哥來,但是想到他阿瑪和四阿哥還有一層師徒關係,也就釋然了。他猜皇上此舉也是再次提醒眾人這件事吧,總之,從此以後,他們西林覺羅氏,對四阿哥要小心恭敬,得當主子侍候著。傳承日久的家族為了生存都會在皇子中選擇,以求壓對寶,下一朝繼續家族的榮光,皇上這次卻沒給鄂家機會。基本上就是同四阿哥榮辱與共了。

  聖駕離去後,跪在地上的眾位大人們才慢慢地起身,互相看了看。都心如明鏡,這鄂家,從此要直步青雲了。即使眾大人心裡有各種的羨慕嫉妒,先打好關係才是第一要緊。這日起,來鄂家祭奠的宗室王公,大臣舉子們,更是只多不少。這是後話。

  再過了一條街就是繁華的街道,一路上坐馬車也氣悶,乾隆乾脆領著兩孩子步行。他們這一行人中乾隆是個標準的美男子,又正值三十的而立年華,不怒自威,他多年發號示令,身系江山社稷,舉手投足間的風彩都讓人挪不開眼。

  這裡不是皇宮大內,不論侍衛們如何怒目,也擋不住別人好奇的目光。倆小孩的的小衣服是嘉妃親挑了素色的,就算是這樣素雅的服裝,在北京城的大街上一亮相,也夠吸引人眼球的,無論是雲錦的材質還是同色的花紋這裡內城正是旗人的聚居區,街上識貨的人可不少。當然,兩個小孩的相貌氣度吸引了更多目光。通身的氣派不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眾人紛紛猜測是哪家的王公子弟出遊。

  就算他們一行如何引人注目,也沒有哪個大膽的會出來搭訕,要說京城是什麼地方?那真是高官顯爵滿地走,王公貴族多如狗。小老百姓們都得安安份份地過日子,敢出門惹事兒的,第二天就在刑部大牢呆著了,卻可能連得罪了何方神聖都不知道。什麼惡霸土匪地頭蛇什麼的,抱歉客倌,那是地方特產,京城裡沒有。

  況且今日步軍統領衙門一大早就不斷派人上街巡察,各個街巷胡同都有步兵負責維持治安。這樣嚴陣以待下,小偷小摸的人都歇了心思。所以,今日的北京城,治安是前所未有的好。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各式店鋪林立,有玉器古玩店,綢緞店,點心鋪,茶樓,金銀首飾樓等。永璋看著街道上的民生百態,眼睛都挪不開了,他哪裡見過這等景象,對什麼都新奇,上到百姓衣服的樣式,下到熱鬧的路邊攤子,都能讓他目不暇接,不過他一直不忘牢牢地牽著弟弟的手。

  乾隆一向愛微服私訪,不僅是北國,他對江南水鄉尤其嚮往,據說,他在還在頤和園仿建了條蘇州街,讓宮裡的太監宮女們裝扮成老闆,店小二,或居民在這裡進行交易,他自己就化身為平民,走在其中享受江南的景致。

  永珹也是一副小鄉巴佬進城的樣子,要說這裡就如早晚市一樣進行貨品交易,可是賣的東西卻是他在超市或市場裡從沒見過的。所以他越越欲試,想上前一探究竟。不過小永璋一直拉著他,乾隆又不為所動地走在路中間。於是永珹忽閃起他的大眼睛:“皇阿瑪,我們去那裡看看好不好?”

  乾隆順著他的小手看去,正是一個賣茶湯的攤子,看起來還算乾淨,也圍了不少人,看得出生意興隆。可是,乾隆微微皺眉,那哪是可以吃東西的地方,太露天了吧!再說,民間的東西看看也就罷了,難道真要他的寶貝兒了吃到肚子裡去?

  永珹擺出一幅期待又脆弱怕被拒絕的小眼神,永璋也一臉神往,乾隆無法,在外面他又不能擺出帝王的架子,強令孩子們聽他的話。乾隆剛勉強一點頭,永珹一邊高呼著:“阿瑪最好了!”一邊拉著永璋如乳燕投林般飛跑了出去,留下尊貴的皇帝老爺在原地乾瞪眼。身後的侍衛忙低下頭去,不停地對自己說:“我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乾隆氣著跟吳書來抱怨:“你看看這兩個小子!朕……爺平時虧著他們了?”

  吳書來對揣度乾隆的情緒最在行,現在的萬歲爺哪有一點生氣的樣子,到是比平時開朗許多。吳書來陪笑著說:“外面的東西自然是不及家裡的好,兩位少爺是沒見過,對什麼都新奇,就是圖個新鮮,爺您可別和兩個孩子計較。”

  乾隆一直看著小孩兒的方向,看到小四兒已經接過老闆遞過去的大碗,一臉的饞相。他眼中已有了笑意,還是板著臉說:“和他們計較?爺還得跟在屁/股後面給他們付賬呢!”吳書來沒忍住‘撲哧’笑出聲,招來乾隆一記怒瞪。侍衛統領識趣地上前付錢,他哪能真讓皇上去付呢。

  且說兩個小孩牽手來到攤子前,老闆早就注意到了他們這群光鮮的人,這群人往大街上一站,也算鶴立雞群了,一看就是達官貴人。就算相伴過來的這兩個小孩子,老闆就不也怠慢,沒看人家侍衛在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嘛。微涼的5月天,老闆竟然額上冒出一層汗。

  永珹先像模像樣地教導了一番永璋買東西的過程,告訴小孩在外面用東西是要拿錢換的,諄諄教誨的模樣儼然他才是哥哥。永璋一臉恍然大悟。老闆在一旁默默地嘴裡發苦,這兩小孩大的看起來才十來歲,小的那就更小了,這大的都不知道用錢買,難道他能指望小的拿出錢來?

  他們這些人不會仗著人多勢眾,要吃霸王餐吧?看著又是極富貴的樣子,一會兒會有人過來付賬吧?老闆在無比糾結當中,調好了兩碗熱騰騰的茶湯奉上。又見小少爺們人小手嫩,怕他們拿不住,便把他們引到了乾淨的坐位旁邊。

  永珹用湯匙攪動這碗油茶,裡面加了芝麻,花生,各種果料,還有桂花,賣相說不上好,黃乎乎的,但是份量十足。嘗一口,他不禁幸福地眯起眼,真又香又糯,宮裡可沒有這種吃食。這時乾隆也走近了他們,看清楚那碗裡的東西,眉頭又皺了。


☆、第23章

  看到乾隆的表情永珹在心裡偷笑,屁/股挪挪空出個位置,乖巧地招乎阿瑪過來坐。乾隆看了一眼這個棚子的環境,還算能入目,猶豫半晌,還是在兒子們期待的目光下坐了下來。永珹向老闆新要了一個勺子,吳書來馬上眼明手快地遞上自帶的三套餐具,連兩個阿哥的份都準備了。

  永珹心裡暗道:這麼龜毛,難道你和江南美女吃飯約會時,也這樣自備餐具,那美女還吃得下飯嗎?這小孩真的多慮了,皇上下江南收穫的美女,多半是官員送上來的,哪有和皇上一同用膳的權力。至於出門就艷/遇什麼的,那只能存在野史當中,這個時空雖然平行,卻還不是異次元。

  乾隆坐是坐下了,卻怎麼也不肯吃茶湯,把頭扭過一邊的神情竟然有些孩子氣。

  永珹看到他這麼情緒化的表情一愣,是了,乾隆今年才三十出頭,也沒比自己大多少,以前看乾隆,都是按照一個君王,一個名人的眼光來看。更何況在紫禁城那片繁華宮中,所有人更是以他的喜好為風向標,不知不覺,就把他神化了。

  現在想想,他也是個普通人,不過身份賦予了他不普通的責任而已。他也會笑,會悲傷,會努力,會付出。以天子之尊,不情願地坐在這裡,等兒子們吃他看不上眼的東西,這也是一種付出吧。永珹便沒再勸他吃這個。

  永璋到是吃得很開心,還不時地瞅瞅父親臭臭的臉色,看弟弟都不被影響,他也放開肚皮。永珹叫過來侍衛統領,說這附近還有好多小吃,讓去各色都帶一些回來。他也想自己去親自選,不過,老爹這尊大佛坐在這呢,他再亂跑,也許就不只是擺臉子給他們看了。

  侍衛訓練有素,不一會兒就帶了一大堆吃的回來,整整擺滿了一桌子。作為一座歷經遼金元明清五朝的古都,北京這座歷史名城完美地融合了多方文化,在吃食上就可見一斑。

  乾隆對這些東西到是沒什麼排斥,為了不掃兒子的面子,也試著用了些。到是有些驚喜,沒想到如此平民化的食物,雖不能和多道程序炮製的御膳相比,卻獨有一番風味。

  父子三人根本吃不下一大桌子東西,乾隆賞給侍衛們分食了。走時又多給了茶湯老闆一大錠銀子,把那小老頭樂得夠嗆。原來還擔心被小孩子霸王餐,沒想到還多得了這些銀子,他幾個月都不用擺攤子了,怎麼能不樂。

  既然出來逛街,就不能錯過了紛呈的各式店鋪,熟悉京城地形的侍衛長把乾隆引進了一家古色古香的店輔,店外看著平淡無奇,進了裡面才能看出店的檔次。展示的東西都是極好的,被皇宮裡寶物養刁了眼的永珹,也覺這鋪子真不錯。

  掌櫃是個中年人,留了兩撇鬍鬚,第一眼看去是個精明的人。他抬眼見到這一個青年美男領著兩個精緻的小孩進來,眼睛一掃就把他們看了一遍,馬上就認定了這一行人的消費標準。也不讓小二過來,他親自上前招乎,“幾位貴客,樓上請,樓上都是本店的精品。”這樣的人最通透,他不問客人看什麼買什麼,而是把珍品擺在眼前任君挑選。

  乾隆顯然被這種優待習慣了,如入自己後宮一般地上了樓。那萬人之上的氣勢看得掌櫃一愣一愣,更加確定這次能做成大生意,陪笑著將人引入雅座。夥記輕巧地送來幾個精美的銀盤,上面鋪著紅絨布,各色寶石,美玉,頭面首飾擺了一排。這幾件東西看材質做工在民間已算是頂級,在永珹看來也算上品了。看得出來,掌櫃是把壓箱底的奢侈品都拿了出來,真當他們是肥羊宰了。

  乾隆對這幾樣東西興趣不大,讓兩個小孩隨便挑些喜歡的,他自去看架子上的古畫古董。掌櫃看出付錢的人是這位大爺,忙跟過去解說,留下兩個夥記侍候兩個小的。

  永珹拿起一塊通體暖黃的玉雕飛虎,這種獸雕琢象徵祥瑞,寓意是極好的,而且這個做工精細,小小的不到他巴掌大的一塊,虎身上的斑紋都看得清清楚,健美的姿態更是栩栩如生,讓人見之心喜。想到皇祖母的生肖正是虎,永珹小心地將它放在一邊,表示是挑好的。

  他又給嘉妃挑了一套紋樣清新俊麗的頭面首飾,圖案豐盈諧美,很配嘉妃的氣質。永璋也有樣學樣,先給祖母和額娘挑了禮物,才選自己看上的。反正花的都是皇阿瑪的錢,這兩小孩一點也沒有心裡負擔。

  乾隆轉了一圈回來,對他倆挑的東西眼眨都沒眨,全當是小孩們的玩具,這些還不值他日常隨手賞出的東西。卻不料正因這些他看不上眼的小東西,讓自己第一次吃他親額娘和老婆的醋。從這家店出來,沿著街邊走向東西自然不會他們父子拿,身後的侍衛早就恭恭敬敬地接過。

  再往前就是十剎海了,這時候的人把湖稱做‘海子’。所以這十剎海是個京城裡有名的內湖,曾有詩人稱它為城中第一佳水。其名字的由來,有人說這裡曾有十座名剎,還有人說,這裡有一座同名的寺院。因歷史久遠終無可考,不過散步在湖邊欣賞這美麗的湖岸風光也是一種享受。

  這時岸邊人不多,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有夫妻領著小兒女散步的,還有幾個婦人把臂同游的。滿人對女兒的教育沒有漢人保守,即不纏足也不逼她們繡花。更注重培養出滿州姑奶奶的氣度,嫁了人是要會管家掌事的,一味的柔柔弱弱的可不行。雖是這樣說,未出嫁的女孩卻少有出來拋頭露面。

  乾隆手背在身後,這片波光瀲灩的寧靜水鄉,碧水平滑如鏡,兩岸垂柳依依,到有幾分美不勝收的味道。這十剎海還有著西湖春,秦淮夏,洞庭秋的美稱。

  乾隆龍心大悅就要抒情,一抒情就要作詩,他忘著平靜的湖面道:“御湖五月春水生,微風不動玻璃平。樓台咫尺方壺聳,楊柳千條煙靄橫。蘭舟容與蕩雙槳,飄颻渾似坐玉京。緋桃綠李夾兩岸,綰綺錯繡□並。等是舟行別今昨,年華荏苒何須驚。”

  永珹早就知道他爹是個才華橫溢的君王,但對於他出口成章的本事,還是頭一次見,永珹驚艷之餘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乾隆回過頭來對兩小孩說:“難得今日春光大好,你們也每人作首詩來。朕給你們指點一二。”

  永璋聽了這話有些興奮,他對皇阿瑪極其儒慕,能得他的一句點評,都能高興上好幾天。不過他又馬上冷靜下來,轉頭看自家弟弟,如果沒記錯的話,小四兒是一聽做詩就頭疼吧!且他入學不久,學了皮毛而已,師傅還常安慰他說來日方長。果然,小孩的白皙嫩臉蛋已經皺得像個狗不理包子了。乾隆沒給他太多擔憂的時間:“永璋,你是哥哥,你先來。”

  永璋也頗具小才子的雛形了,略想了一下,字正腔圓地吟道:“古堤垂柳細條條,朝映晨曦夕弄潮。百里籠煙無俗態,留得濃陰暑氣消。更是月明林下望,滿湖漁火接天曉。”

  乾隆朗聲而笑:“不錯,朕的三阿哥又進益了,用詞婉轉意境也好,這幾年的上書房沒白上。”永璋哪裡被父親這麼直接地誇過,小臉興奮得通紅。小時候的記憶中,乾隆正眼看他都少有。這次當然開心極了,在外面不用跪著謝恩,他已經笑得眉眼彎彎。

  永珹見他開心,也跟著傻樂,冷不防乾隆點了他的名字:“永珹,你來作一首聽聽。”乾隆話中透著五分戲謔,不過永珹一緊張自是沒聽出來。他一個剛接觸書本的孩子,哪能這麼快作出詩來。乾隆逗他的成分居多。永珹卻不這麼想,在他眼裡,只要是正宗的古人,不論有才無才,不論幾歲,那對詩都有有張口就來的本事。

  他冥思苦想半晌,看乾隆還耐心地等著他,只好破罐子破摔,現拖了一首來湊數。“兒臣沒什麼詩才,借古人一言,全當給阿瑪助興,‘煙波不動影沉沉,碧色全無翠色深。疑是水仙梳洗處,一螺青黛鏡中心。’”。

  乾隆看夠了兒子的窘態,不打算再折磨他,笑著點點頭:“雍國鈞的《題君山》,時間這麼短,難為你想到了這首。可見平日也用了功。”

  永珹剛鬆了一口氣,就聽到離他們不遠處的兩個婦人驚呼起來,一遍遍地向平靜的湖面叫著‘欣妍’,嗓音中帶著慌張絕望,讓人聽了心裡一抽。

  聽到了那裡的騷亂,更遠處的一輛馬車旁忙奔過來幾個人,一幅家丁模樣。在傳來驚呼聲之時,乾隆就派了侍衛過去了解情況,原來是有個小女兒丟了,可是剛剛一直在湖邊,就走在兩婦人身後,她們一回頭孩子竟然沒了。這附近就他們兩波人,乾隆一得還是走在前面,不可能拐了他的孩子。最可能的就是掉湖裡了。聽到出事故,乾隆也沒了遊玩的興致,他也派了侍衛跟著找。

  永珹的目光逡巡過平靜的湖面,他的眼神兒絕對是這些人中數一數二的,他在部隊得到很多訓練自身機能的方法,加上配以靈藥,又營養均衡,五感比別人靈敏很多,這雙眼睛快趕上一個小望眼鏡了。

  忽然,他目光一凝,定在湖中的某個位置。來不及細想,就遵從本能跳入湖中,向那方游去,速度之快竟讓眾人一呆。抓了個空的乾隆又驚又怒,一臉鐵青地看著小兒子就這麼跳入湖中。向侍衛怒喝:“你們還不快把他找回來!快去!”剛剛侍衛都站得離永珹較遠,沒來得及攔下小主子,這下反應過來,各各如下餃子般地撲通撲通跳下水,向永珹的方向游去。


☆、第24章

  永珹入水的一瞬間,頭腦驀地冷靜下來,身體在水裡雖然很靈活,卻比曾經那個身經百戰的成年身體差得多,湖水浸濕衣服帶來的巨大阻力讓他清楚,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在戰場上需要全力保護平民的維和隊長。

  他腦子裡飛速地轉著,身體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個曾有異動的方向。身後的侍衛們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好。滿人重騎射,游泳雖不是強項,也能比普通人快很多。可是他們確驚訝地發現,他們同四阿哥之間的距離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拉得更開,那代表什麼?只能說明四阿哥比他們還快!沒時間震驚,每個人都拼命向前游,大家都知道如果今日這小祖宗出事,他們都會吃不了兜著走。

  確定了大概範圍,永珹深吸一口氣,潛進了湖裡。這湖水質好,可見度很高,沒一會兒,他就找見了下面還在輕微撲騰的小女孩,只是溺水時間太長,已經是沒多少力氣。不得不說這孩子相當幸運,人一般情況下溺水6-8分鐘就會死亡。這女孩子正好卡在這個時間之內。

  永珹熟練地從背面接近她,一把抓住她的頭髮,開始將人向上拖,用側泳的姿勢游出一段距離,游得最快的侍衛已經趕到,先接過他手裡的女孩,另一個則伸手拉住他。當然不是用他拉女孩時的粗魯姿勢,半抱著他向回游,永珹其實還有力氣的。不過就是在水裡也能感到乾隆如炬的目光一直盯著他不放,他脖子一縮,不再敢掙扎了。

  吳書來只覺在這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他的人生又走了一個五十年!三阿哥的焦心他得安撫,萬歲爺的臉色從白到青,從青到紅,直到現在黑如墨色,如一塊逐漸加深的調色板。這世上頭一遭有人讓萬歲爺的表情變化這麼多。吳書來一點也敢上前,忽然間能言會道的他成了鋸了嘴的葫蘆,連句話都不會說了。

  直到四阿哥浮出水面,被侍衛們抱上岸,岸上的三人才不同程度地鬆了口氣。永璋最先跑上前左摸右摸,看到小孩毫無血色的唇色,當即脫下自己的衣服罩在永珹身上。

  大家看著三阿哥脫下衣服,想要阻止,卻沒有別的辦法,因為只是出宮小游一會兒,天黑前要回去,誰也沒帶多餘的衣服。侍衛們剛剛下了水集體都濕透了,自然沒衣服給小主子穿。皇上不做考慮,那吳總管的衣服……皇子穿實在不太吉利。

  永珹朝永璋遞上一個安慰的微笑,掙開侍衛們的環繞,來到乾隆面前。他知今天這事很難善了,他皇阿瑪那目光太過深沉了。乾隆看著不到他腰高的孩子蒼白著一張臉上前,腳步沒有動。直到小孩‘撲通’一聲跪在湖邊冷硬的土地上。孩童的聲音軟綿綿的可愛,“皇阿瑪……”

  乾隆木著一張臉往前一步,做了他剛剛他心裡做了無數遍的事。眾人只聽‘啪’的一聲,剛剛還臉色蒼白的小阿哥的臉已經紅了半邊。委屈的神色像要哭出來,卻強忍著,眼淚已經在大眼睛裡打轉了。永璋還從沒見弟弟哭過。此時卻是皇阿瑪在教訓兒子,於公於私都輪不上他插手,永璋也難過地低下頭。

  乾隆指著他,怒喝:“你長能耐了是吧?還學會見義勇為了,上書房的師傅都是這麼教你的?朕道是要問問是誰教你的,信不信朕把他拖出去砍了!皇子不坐威堂你不知道嗎?書都讀到哪去了?”

  一干子濕淋的侍衛,並吳書來永璋兩個一老一小,都低垂著頭戰戰兢兢地聽著乾隆罵人。可見皇上真被氣得不輕,自相矛盾的話在正常情況下怎麼可能說出口。而他明顯是把‘子不教父子過,教不嚴師之惰’的聖人之言,取第二句,忽略了第一句。

  永珹頭垂得低低的,本來以為自家皇阿瑪會噓寒問暖兩句,可是自從他上岸就劈頭蓋臉地罵他,明知道這樣也是關心他。可小孩兒還是委屈了,他裡面的衣服都是濕的,被湖風一吹不禁哆嗦一下,默默挨訓的樣子有些可憐兮兮。可是皇上正在氣頭上,永璋剛要出來說情,卻被吳書來暗中阻住了,剩下的人更是哪個也不敢出來說情。

  永珹只覺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丟人至極,吞人的戰場他都挺過來,如今因這人的一個巴掌竟將他逼迫至此!本來還有些委屈的情緒轉瞬間化為一股倔強,更是不肯開口認錯了。

  乾隆發了一通脾氣後,怒氣散了不少,看到小兒子小小的縮在地上的樣子有些不忍,淡淡地說:“你起來吧。”轉向要帶著人回宮。

  身後傳來一聲阻攔,“請恩公留步!”原來是被救女孩的家長前來感謝救命恩人。說真的,自從上岸後,乾隆這一行到是沒對那面的人多看一眼。

  舒赫德聽到家人來稟告女兒出事了,忙放下公務,一路從吏部衙門跑了過來。他剛從地方調任回京,今日正是去吏部報備,不想就發生了這種事。他雖然長年外放,因家族的關係,京城的人脈很廣,負責給他辦簽到的吏部長官一聽他們家裡出了事,馬上就放行了。

  等他趕到十剎海邊上,他嬌俏的寶貝女兒已經被救上岸,福晉正抱著劫後餘生的女兒又哭又笑。看到他來了眼淚更是收不住,他老來得女,就這一根獨苗。細心安撫了母女兩個,恩公一行卻就快走了,忙上前將人喚住。

  舒赫德對救了他獨生女的人很感激,聽福晉說,竟是個小娃娃。他看人的眼力很準,這一行人,看起來可是來頭不小,如今又對他有恩,忙俯首說:“在下舒赫德,今日多謝恩公救了小女,請恩公留下名號住址,改日定當登門拜謝。”

  這話是朝著乾隆說的,眼睛卻向永珹的方向看了好幾眼,把這個蒼白的小孩打量個遍,不敢相信這就是在湖水中救了他女兒的孩子,明明才6、7歲大,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勇氣和力氣下水救人呢。可是這孩子就是一身濕著的落破模樣,又披著不合身的大衣服,卻自有一番氣度,那從容淡定的樣子竟比許多大人還強些。舒赫德心中暗討,這是哪家的小公子,如此這般的氣度,必然也是身世不凡,日後若能成就一場佳緣也不錯,不禁又多看了幾眼。

  乾隆本沒將那夥人放在心上,聽了他的姓名,腳步一頓,“舒赫德?”他打量起身前的男人,約四十歲年紀,儒雅的臉上被風霜雕琢出稜角,透著一股子堅毅。“你是乾隆二年的進士,徐元夢的孫子?”

  舒赫德心內大驚,能單從一人名字就說出他的出身,他已受命帶領閒散八旗在東北屯墾多年,在京城里幾乎不露面。怎麼可能有人僅從一個名字就知道他的來歷?他不知乾隆剛看過他的卷宗,還不久前親自下旨將他召回,對他當然印象很深。

  況且他的祖父生前已官拜尚書,是封閣拜相的老臣,能直呼其名的人,多半是宗室王公了。舒赫德也是久經官場的人,馬上就收斂起震驚的情緒,聲音恭敬道:“正是在下,不知閣下可否透露您的姓名?他日好登門拜謝小公子對小女的救命之恩。”

  永珹看那人的目光向他看來,傍晚的風已經變涼了,緊了緊永璋給的外袍,淡淡地說:“舉手之勞,大人不必客氣。”

  乾隆注意到他那個小動作,也不打算多留,向一旁的侍衛說:“快去把馬車牽過來。”才轉向舒赫德說:“你還是好好在家裡休整一下吧,日後自然有相見的時候。”說完帶著眾人揚長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舒赫德更加肯定這人身份不凡,也知對方既然這樣說,那相見之日必定不遠,有什麼恩情留到日後再報也不遲。他走回去扶好妻子女兒,也回家去。名喚欣妍的女孩是個鳳眼素眉的標準小美人,她黑亮亮的眼睛一直盯著永珹的背影,直到他上了馬車,才暗淡地收回。這一場短暫的邂逅,卻在一個女孩心裡生根發芽。


☆、第25章

  一路無話,回到宮裡天已全黑。永珹永璋被直接送回了各自的住所。東三所裡看到主子這番落湯雞的小模樣,頓時炸開了鍋。兩個嬤嬤剛給他換下濕衣服,太醫就到了。匆匆而來的太醫也相當緊張,萬歲爺派人火急火燎地將他召來,他還以為四阿哥出了什麼大事。原來只是淋了水,老太醫不禁鬆了一口氣,可是看到一直跟著的吳公公虎視眈耽的樣子,又一口氣提上來,給小阿哥診脈開方熬藥。一點也不敢假手他人。

  永珹喝了藥,被宮人安頓著趟下,這之前還派人去嘉妃宮裡報平安,今天他這番折騰,怕是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與其讓嘉妃在承乾宮裡擔心,不如派了妥當的嬤嬤把事情簡單交待一遍。這樣嘉妃心裡有了底,就不會跟著白擔心了。至於皇上那,永珹看著吳書來在太醫走後才磨磨蹭蹭走了,太醫的說法自然是一句不落地聽全了。那自己就不需要再派人去了吧。

  永珹看著帳頂,沒有睡意。今日是自己莽撞了,明明在宮裡一待就是三年沒有破綻,怎麼一出了宮就暴露本性呢。真的是前世救援的天職讓他衝動嗎?還是潛意識裡就想幹出點出閣的事情,難道自己是叛逆期到了?可是也太早了點,他才六歲,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永珹苦著一張小臉默默地思索。

  養心殿裡燈火通明,乾隆表情莫測地坐在龍椅上,聽著吳書來回報:“……四阿哥並無大礙,只要喝碗薑湯,太醫說調養兩日便好了。”

  乾隆不耐地說:“他說了什麼?”

  吳書來頓了一下,才明白聖上說的‘他’是四阿哥而不是太醫,小心著回道:“四阿哥許是累了,喝了薑湯便睡了。”

  乾隆冷哼一聲:“他沒派人去給嘉妃報平安?”乾隆很了解這兒子的性子,鬧了這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不和他額娘知會一聲,這孩子一向孝順,怎麼可能讓嘉妃擔心?而且自從嘉妃有了身孕,小傢伙幾乎是日日往她那裡跑,還寫了一冊子什麼笑話錦集!乾隆暗道這兒子是不是太粘額娘了?這點可不像他。

  吳書來見萬歲爺猜到了,心裡暗暗叫苦,我的小祖宗!你能想到額娘,怎麼就想不到皇阿瑪呢,厚此薄彼多不好啊。咱家到是想幫你摭掩,可是萬歲爺他料事如神啊!他忙將東三所的事逐一回報了,連永珹吩咐嬤嬤們的話也一一學了。

  乾隆聽了又‘哼’一聲。想到今日的驚險,覺得真得給小孩兒一個教訓,吩咐道:“傳旨,讓四阿哥在東三所裡閉門思過。好好想想什麼是身體髮膚授之父母,再把孝經給朕抄十遍。”

  吳書來不敢開口求情,他不過是皇上的奴才,在別人那兒也許還有一兩分薄面,萬歲教育兒子的事上,他是一點開口的立場都沒有的。剛應了一聲要下去傳旨,乾隆說道:“慢著……明日再去吧,今日他也睡了。”

  第二日永珹醒過來時已日上三竿,過了每日上早課的時間。昨日還有點低燒,睡這一覺後,已經大好了,再沒有什麼不適,自從服了靈藥,他每次得風寒都能次日就好。正想著收拾一下後,就去上書房報到。雪慧掀了簾子進來,過來幫他穿衣梳洗。把他打理好後,這個一向機靈的大宮女才喏喏地開口,說養心殿的吳公公求見。

  永珹哪裡知道這次的懲罰不僅因自己的一時魯莽,還和乾隆那不能宣之於口的吃醋心思有關。他昨日睡前已經深刻檢討了自身一番,對他皇阿瑪的懲罰自是沒任何怨言,用過飯後乖乖地先寫了會兒孝經,又看了會兒最近老師要講的功課,其實他自學也可以。只是少了些相關典故,大意和背誦是沒問題的。而且以後老師一定會把課給他補回來,他也不急著學習。

  看了會兒最新的琴譜後,又清檢了一回自己的小金庫。從小到大得的賞賜和年例銀子,嘉妃都給他收得好好的,在搬宮時一齊交給了他。直到今日他才有時間和心思看看自己的錢包。他的年例銀子600兩,生日誕詳400倆,加上平時得的金銀裸子,整數的銀子就有8000多兩。在京城這個高消費地界也是筆不小的存款了。

  按照這個速度,成年之前最少能有兩萬兩銀子的進賬。他平日的花銷都是阿哥的份例,直接從內務府裡出,並不需要他直接花錢。收拾賞賜寶物的那幾個箱子時,他想起昨日給家裡兩個女性長輩帶回的禮物,便派人將東西送過去。

  不得不說不用上課的日子真不錯。永珹都開始有些慶幸起來,他一年才有五天假啊!那是什麼概念,當兵時每年還有十五天探親假呢。如今能從那上書房解放出來,不管原因為何,他對他皇阿瑪都是心存感激的。

  東三所外可不平靜,見高踩低的大有人在,皇上的那道聖旨剛過,各處就都知道了。人們都在猜,四阿哥怕是要失寵了,皇上讓他讓閉門思過,又沒說時間,這不成了圈禁嘛。還隱隱聽說,四阿哥回宮後,臉可是腫了半邊。這天下除了那位,誰有膽子打皇子耳刮子?

  趁著皇上對四阿哥正厭棄的時候,只要有心人再推波助瀾一下,讓這個羽翼未豐的小阿哥不再出現在皇上面前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論存的是哪種心思,大家都對昨日的原因好奇不已。究竟是什麼大事,惹得皇上發了那麼大火氣?

  昨日在場的侍衛很多,乾隆又沒下禁口令。何況這也不是什麼陰私,不能對外人言。所以沒多久有心人就都打聽到位事件的原因。

  心懷不軌的人不禁失望。皇上發火是因為四阿哥私自下水救了一個小女孩。對這種事情發火,還是心疼自己孩子的因素居多吧。她們還能如何編排?說四阿哥因女色罔顧君父以身涉險?男女七歲才不同席,她們這麼說自己人都騙不了。眼看這陣妖風邪氣是興不起來了,不過好事者還是好奇這四阿哥會被皇上禁足多久。

  嘉妃戴著自己新得的釵環在太后面前說話,娘兒們兩個都對永珹的用心覺得窩心,第一次出宮玩,還能想著給她們帶東西回來,果然沒有白疼他。不一會兒,永璋也帶著親選的禮物來了,太后更是開心。她的孫兒們都懂事了,不再是青黃不接的狀態,大清的江山後繼有人,她怎麼能不開心呢。

  她看著欲言又止的永璋和一旁端坐的嘉妃,和藹地說:“哀家知道你們為了什麼而來,小四兒也是哀家的孫子,他有事哀家怎麼可能不著急。不過你們吶,都是當局者迷。皇上是因他不懂得趨利避害,不懂照顧自己才生氣。這氣能生多久?以哀家看不過是幾天的功夫罷了。這也值當你們大驚小怪地自己嚇自己嗎?”

  嘉妃笑得靦腆:“瞧您說的,皇上正是心疼兒子才狠下心來教訓,小四兒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我們哪有跟著添亂的道理,擔心也不過是白擔心,來這裡不是為給娘娘您解悶兒嘛。”邊說邊親手斟了杯香茶給太后。永璋也在蹲在太后腳邊給她捶腿,那如玉的小臉上諂媚的小模樣把兩位娘娘都逗笑了。有了太后給的定心丸,大家自然鬆了一口氣。

  太后在他倆走後,揮退宮人,只留下她貼身的老嬤嬤,指腹磨蹭著早上東三所派人送來的玉雕,語氣中透著淡淡惆悵,似向嬤嬤傾訴更像自言語:“這孩子的正直性子,多像先帝爺呀。”這嬤嬤一直跟在太后身邊,陪他從一個阿哥府的格格走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太后經過的事她最清楚不過了。先帝爺也曾經送過這麼一方生肖獸給太后,不過因宮女一時不甚打破了,娘娘雖然不說,她知道那一直都是娘娘的遺憾。她知趣地並不打擾太后,任太后懷念地磨擦著那方玉石,掉進那些曾經的回憶裡。

  乾隆處理完政務,每天這個時候小四兒下了學會和他一起用飯,今日的御膳桌上卻只有他一個人,莫名地乾隆的胃口竟然減了一半。傳膳太監看得心驚膽顫,一會出去了,他們和御廚準會挨大總管的罵。

  乾隆真的是個勤政的皇帝,每天都是處理完國事再處理家事,這時他也想起被自己禁足的四兒子來。其實他故意沒限定時間,是想著小四兒什麼時候鬆口了跟他皇阿瑪軟軟地認個錯,乾隆好方便隨時放他出來。

  抬手招來吳書來,仿佛不經意地問:“東三所裡有什麼動靜?四阿哥有沒有吵著要見朕?”

  吳書來身形一頓,如實回報:“四阿哥的飲食起居與往日沒有什麼不同,還派人將帶回的禮物給太后娘娘和嘉妃娘娘送去……”

  乾隆不解,“什麼禮物?朕怎麼沒……不知道?”吳書來直覺萬歲爺要出口的好像不是這句話,而是‘朕怎麼沒有’吧,可是他可不敢惹得皇上惱羞成怒,只能喏喏地回答:“就是在集古齋那兒買的吧。”


☆、第26章

  乾隆一聽更氣了,合著花著朕的錢,禮物卻沒有朕的份兒!這是怎麼一個‘憋屈’了得!乾隆心裡糾結,面上還得保持著一國之君的氣度,不能因這點小事就吃自己額娘和妃子的醋,可是又實實在在的嫉妒了。

  養心殿上不一會兒就陰雲密布,乾隆為了散一口氣,只能怒火東引了:“來人,傳負責清查江浙貪污案的人來!”這之後不僅侍候的宮人們戰戰兢兢,連回事的大臣都沒倖免被責難。

  與養心殿的風暴相比,東三所裡可謂靜逸又溫馨,南朝向的大房子采光很好,明亮的陽光從窗口照進大半個室內,灑在殷紅的地毯上,整間屋子的擺設都被籠罩在這陣光幕裡。小小的孩子也在其中,他一身金黃的皇子常服,足像一個小金童。

  永珹這一天都很放鬆,沒有繁重的課業壓著,又沒有作業,幾篇孝經也很好寫,皇阿瑪又沒規定時限,他慢點寫也無所謂。被禁了足的,不能去看額娘和未出世的小弟弟。他開始一邊看雜書一邊吃核桃,那小白牙嘎■嘎■地咬著核桃殼。見慣了又勸說不聽的宮人們已見怪不怪了,他們家的小主子吃堅果時就愛親力親為,直接剝出的果仁小殿下是不愛吃的。

  擺好了各色果盤,殿裡最後一個宮女也退下了,永珹獨自沉浸在雜書的海洋裡,其實說是雜書,不過是些詩歌選集,給皇子的東西要精挑細選,以免移了孩子的性情,像賈寶玉那等‘西廂記’的待遇在這兒是沒有的。

  他各個科目都學得很好,唯獨作詩上天份不足,所以盡量多看多讀,希望以此提高些水平。誰叫乾隆皇帝對皇子的要求都很高呢,下次再有即興作詩的場面,他不可能再挖別人的詩搪塞,別說乾隆不允許,他的驕傲也不允許。

  ‘咔’地一聲脆響,核桃殼應聲而裂,永珹卻有些不好的預感。他拿了塊漢巾吐出口中的異物,不是以為被咬碎的核桃殼,是一顆小小的牙齒,上面還沾了點點血跡。伸出小舌頭舔舔,下排整齊的小白上竟有一個缺口!

  小永珹不錯眼地盯著面前這顆小東西,仿佛想把它瞪不見,精緻的面容上微微瞠大的鳳眼中流露出少見的驚恐,他長這麼大,直面死亡時都沒露過這種表情。面上不可抑制地湧上慌亂——難道他悲摧地成了小孩子之後,還要再經歷一遍更悲摧的換牙!回憶起和換牙相關的記憶,他的眼前就一陣陣發黑。

  從被禁足的第二日下午開始,乾東三所的人發現,他們小主子終於有了該有的正常表現,開始蔫蔫的不愛說話了,除了必要的‘擺膳’‘不用’‘下去罷’以外幾乎從不開口。而且每日笑咪咪的可愛模樣再也看不到了。

  小阿哥是個好主子,皇家該有的盛氣凌人和上位者對待下人的輕謾打罵在這乾東三所裡從來沒有過,反而常把一些上面賞的東西分賜給他們。奴才也是人,跟著這樣得人心的主子日漸有了感情也不稀奇,眾人看小孩這樣也跟著難過,乾東三所氣壓也變得低起來。僅次於暴風眼的養心殿了。

  江浙總督欺上瞞下,騙取振銀一案牽連甚廣,朝堂上的大批官員跟著紛紛落馬。這次事件的影響極其惡劣,一切以欺君之罪論處。幾個核心人物誅三族,且未成年人也不在赫免之列,家產全部要收歸國庫,女眷也被發沛流放。

  這讓天下人充分體會到了什麼叫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乾隆對於這些臣子縱然生氣,也只是一些而已,並沒他表現出來那麼多。因為他深知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對於平日裡真心替他辦事的人,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他們些好處的。

  這次對他來講其實沒多大損失,能辦事兒的人前赴後繼。這些膽敢挑戰他天子威嚴的東西本就該死,何況他還能借此機會平衡鄂爾泰死後,張廷玉一方漸大的勢力。這些事情一一處理,足足花了乾隆十多天的時間,這其間他一直宿在養心殿,沒踏入後宮半步。當他猛然想起自己兒子還被關著的時候,已是半個月之後了。

  這些天來人人都知道皇上心情不好,看那宣武門外的菜市口鮮血鋪了厚厚一層,就沒人敢來觸他的霉頭,幾天沒翻牌子算什麼,富察皇后反正孕期不能侍寢,這樣讓那些小嬌精少了勾引皇上的機會,她再賢惠也不會去主動提起。至於被禁了足的小阿哥,自然更是無關緊要的事了。除了嘉妃有些惦記外,其他宮妃恨不得皇上永遠也想不起那個兒子來。

  乾隆想著,小四兒被他冷落了這些時候,說不定多委屈多無助呢,想到那孩子睜著一雙鳳眼叭嗒叭嗒掉眼淚的模樣,乾隆就暗自懊惱,怎麼就把寶貝兒子給忘了呢!再加上那天的當眾一巴掌,他的小四兒會不會就要和他生分了?說實話,他一點也不想那孩子和他生分,想到那孩子也同別人一樣,恭謹疏離,心裡有些澀澀的。乾隆立即招來吳書來:“擺駕乾東三所!”

  這是乾隆第二次來小四兒的住處,離養心殿稍遠的距離讓他皺了下眉毛。門前沒有人守衛通報更是讓他皺頭皺緊了。怎麼?這些見高踩低的侍衛,這麼快就認定小四兒失寵了?敢明目張膽的不在崗位上!乾隆向吳書來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的派人去拿本該守門的侍衛,並有眼色地將跟著萬歲爺的一干人包括他自己,都留在了院外。

  乾隆抬腳獨自步入,不同於年初時那次覆滿積雪,到處透著勃勃生機。統一樣式的宮房前院辟出一面葡萄架,架下放了張搖椅,院前的一棵老槐樹下還搭著個鞦韆。他要找的小包子正捧著一本書,在鞦韆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蕩著。身後一個貼身小太監伸著雙手虛扶著,生怕小主子一時不甚摔著。

  孩子柔和精緻的眉眼在斑駁的樹影下寧靜地舒展,如一汪清泉沁人心脾,將乾隆這些天來一直燥動的心情撫平。小福子先發現了進來的人,定眼一看竟然是皇上!小太監慌張跪下請安:“奴才,奴才扣見皇上!”

  小永珹聞言抬頭,眼中的驚喜不容錯辨“皇阿瑪?!”乾隆本來對小福子出聲驚擾了孩子不滿,被這軟軟的聲音一叫,只覺那些都不重要了,揮退了小福子。乾隆走近小孩,摸了摸久違的腦門,笑道:“小四兒在看什麼?”

  永珹在禁足半個月後能見到他皇阿瑪,真的是很開心,不只是這代表了自己的可以出去,這大半年來他們父子兩個日日相見,突然間改了坐息還真的很念他,每日雖然閒了下來,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不過想到自己當前缺了顆牙的狀況,他下意識垂下頭,“兒臣,在看《資治通鑒》。”

  乾隆沒注意到他的態度,卻對他的課外書目吃驚不小:“能看得懂嗎?”這麼點的孩子在沒人指導的情況下看《資治通鑒》,怕也只是囫圇吞棗,難有成效。不過他兒子這種好學的精神還是值得讚揚的。

  永珹微微一頓:“還好吧。”他以前看過白話版的,所以裡面的故事大概都知道,如今再古今對照一遍,對於古文的理解,還是很有幫助的。

  乾隆終於發現小四兒一直低垂著頭,讓他看不見臉上的的表情,說話也是盡可能的少,難道這孩子真的和自己生份了?他心中一緊,竟是真的慌了。捉住小孩的肩膀的手不由使力,命令的道:“抬起頭來,看著朕!”

  小孩聽話地抬頭,眼裡有著一絲好奇和不解,“皇阿瑪,您怎麼了?”他想起什麼又忙用小手捂住嘴。

  乾隆凌厲的眉峰微挑,他不會看錯,這孩子明明對他沒有不滿,可以說還對他的到來很開心,怎麼就不好好說話呢?這荒忙捂嘴的動作是在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年輕的帝王恢復了往日的從容,甚至帶了一絲玩味,不去探究他瞞了什麼,反而故意逗著小孩說話:“你孝經抄完了嗎?”

  永珹也覺得自己捂著嘴不禮貌,又放下手,垂頭說:“兒臣抄完了。”不忘抱怨道:“寫得手好疼。”

  乾隆語氣聽似平淡無波,“……既然如此,你有什麼心得?”

  永珹低眉順眼:“兒臣……”

  乾隆抬手打斷:“抬起頭,看著朕回話!”

  “啊?”小永珹很不好意思,話未出口,臉先紅了。

  乾隆看得有趣,他更不可能放過這小孩了:“嗯?你怎麼樣?”

  永珹一咬牙,自我安慰地道:這才是第一顆,難道真等滿口牙長齊了再說話?反正丟人也是對著自家親爹,應該不會被笑話吧?應該吧。

  聽話地抬頭看著他說:“回皇阿瑪的話,兒臣近日抄寫孝經,一日三醒吾身,深刻地明白了孝為百事先的道理。身體髮膚,授於父母,極不應該為不相干的人將自身置於險境……”

  永珹理解當時乾隆的心情,推己及人,若是他家孩子不顧自身安危去救一個外人,他同樣會暴跳如雷。這種為自家孩子擔心的心情讓永珹感動了。以前常聽說皇家無父子,骨肉親情薄。可是乾隆這個英明的老爸對他真的是先父後君,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狀態。

  人心都是肉做的,相處久了自然有感情,他幾日不見乾隆,也真的想得荒。最後這幾日禁足也沒了借機放假的心情。聽到小福子說起前朝的變動,永珹跟著替他皇阿瑪擔心。如今人終於來看他,是不是說皇阿瑪已經不生氣了?

  還沒等他說完,一聲突兀的大笑打斷了他。永珹只見他威風凜凜的皇阿瑪盯著他的小嘴,確切地說是他露風的牙窟窿很沒形象地大笑起來。

  小小的永珹瞬間黑了臉。

  守在門外的眾人聽了皇上的笑聲,繃了多天的神經總算放鬆下來,還是四阿哥有辦法,這不,皇上才來一會兒,他就有辦法哄得萬歲爺笑出聲了。


☆、第27章

  乾隆可沒想到自己一時不掩飾的笑聲就把兒子得罪了。

  永珹自那日這後對他都是一張冷臉,說話更是簡練,更別提像以前一樣對著皇阿瑪暖暖地笑了。可惜一切不能重來,乾隆笑都笑了,還要他怎麼樣?一國之君拉下臉面向自己小兒子道歉嗎?他丟不起那個人!所以乾隆為了討好兒子,順勢解了小孩的禁足,恢復他的的正常生活。

  永珹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沒想到他英明神武的皇阿瑪也是個俗人!竟然真的嘲笑他!天下間有這種爸爸嗎?更可惡的是他還害得他被後宮的嬪妃們圍觀。

  不知從何處透出的風聲,四阿哥‘換牙愉親’的典故在宮裡已經傳開。後宮的女人們沒有什麼愉樂,這些天來打著探望的名號來看熱鬧的人不在少數。一個個或明目張膽或裝不經地盯著他的臉猛瞧。他這東三所從來沒這麼熱鬧,他更期望它從來沒這麼熱鬧過!他額娘的承乾宮也壓不住前赴後繼熱愛八卦的女人們。為了不打擾她養胎,他只得避走去慈寧宮待著,想著太后的威儀下應該沒人敢來打擾她老人家吧。

  可是事事難料,太后一臉慈愛,手上卻毫不留情地固定住永珹的腦代,掰開他的小嘴細看。一邊忍著笑一邊說:“讓皇祖母看看,喲,小牙已經長出來了,不能舔知道嗎!換牙可是大事,有哪個孩子像你一樣藏著掖的!”又向一旁的嬤嬤說:“快去把太醫宣進來。”

  想跑沒成功的永珹被太后按坐在椅子上,讓太醫過來檢查。他以前也算天不怕地不怕,小時候被媽媽壓著去看牙醫的印象太深刻,想到牙醫室裡的那些大傢伙,現在還冒冷汗呢。從那以後他硬是克制住吃甜食的習慣,免得再次承受那撥牙之痛。

  可是在皇宮裡好吃的瓜果點心一直不斷,他又是幾位重要人物放在心上的人,他殿裡的吃食更是精品中的精品。一時妄形就沒再控制進甜食的數量。再次看到太醫拿著一方精製的小錘子走近,永珹一時看呆了。太后以為他害怕了,事實也相去不遠。拍拍他的肩安慰:“阮太醫是兒科聖手,你不要擔心。”

  這和他是不是好太醫沒關係吧!永珹力持鎮定,可是小身子已經僵了,木然地任憑老太醫拿著錘子對他的小乳牙輕輕敲打。阮太醫也很有壓力,他要面對太后和四阿哥的雙重壓力,明顯兩位主子的意向還是相反的。

  簡單的檢查過後,他鬆了口氣,躬身說:“回稟太后,四阿哥身體健康,換牙也很有規律,除了已掉的那顆乳牙外,還有幾個牙齒也鬆動了。和同齡的孩子比雖要換得快些,不過請放心,只要注意飲食,營養跟得上就好。”

  太后點點頭,像一個普通的祖母一樣問:“還有什麼要注意的,你儘管說,哀家也好吩咐下去另做安排。”

  太醫說:“四阿哥可以多吃些有嚼勁的東西,蘋果,玉米等水果穀物也有助於他牙齒整齊健康。奴才寫個單子,您讓宮女照著這個食譜給四阿哥進膳就行了。”

  太后聽他這麼一說也放下心來,點點頭道:“辛苦你了,蘇嬤嬤,打賞。”等太醫退下,太后憐愛地摟過永珹,恐嚇道:“看到了吧,不聽話的孩子會被懲罰,你不等你皇阿瑪的同意就下湖救人,所以掉了顆了小牙,日後還要掉更多!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了?”

  永珹心裡流下兩行寬淚,宮裡果然沒一個人不惡劣。連慈愛的皇祖母也趁機消遣他!他幹脆把腦袋埋祖母懷裡,喏喏地說:“永珹再也不敢了。”太后很詫異,小四兒平日也和她親,卻從沒主動蹭懷裡過。小阿哥們自從會說話走路就有專人教導規矩,把小包子們教得都規規矩矩的。雖然小孩子扳著臉也很可愛,可是偶爾撒嬌的樣子更可愛。

  祖孫兩個笑鬧了一陣,皇后娘娘帶著五阿哥來請安。這不是永珹第一次與這個五弟相處,明明是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卻總愛揚著臉說話,小孩子眼裡嫉恨還不能完好遮掩。一開口就是諷刺之語:“聽說四哥又出風頭了?英雄救美的滋味怎麼樣?可惜不招皇阿瑪待見,不然也不會被關到想不起來。”

  永珹怎麼可能被一個孩子的話打擊到,只是為這小孩小小年紀說話卻不知收斂有些擔心。果然不是跟在親娘身邊教養,不然性子再衝,也能學會什麼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他瞟了一眼上首,太后正和皇后說話,沒注意到這他們這個方向,不過身後慈寧宮的宮女卻是低眉順目地當背景呢,他們的對話太后想不知道都難。

  永琪見永珹看向別處不看他,升起一股被忽視的恥辱,眼睛不掩飾地瞪著永珹。永珹被他看得無法,又不能真不搭理他,淡淡地說:“五弟多慮了,你若是也掉進湖裡,四哥不論被皇阿瑪禁足多久,都會下去救你的。”

  永琪一聽氣紅了臉,“你!”這話聽在他了耳裡,就成了永珹詛咒他掉湖裡,還諷刺他皇阿瑪對他沒有對永珹重視。不得不說,愛新覺羅家人腦補的能力相當強,明明是一句順著他說的話,也能從中曲解出多種說法。

  而最讓永琪生氣的,是永珹對他一直不鹹不淡的態度,讓他時刻覺得不被放在眼裡。永琪身份和其他阿哥不同,他是皇后養子,一直認為自己應該被高看一眼,可卻一直被一個妃子的兒子壓得死死的,皇阿瑪和皇祖母好像都對永珹更好些,說話時也更親切。永琪一直把永珹當假想敵也有其他原因:

  皇后平日沒跟著少煸風點火,她以前對永琪也很照顧,畢竟真正在她身邊長大的阿哥只有永璜和永琪兩個。永璜日漸長大,因不些不知名的原因,漸漸和她離了心。她手裡就剩永琪一個,所以對這孩子也是嬌生慣養的,但到底不能像對親兒子一樣。這回她又懷了自己的骨肉,太醫跟她放下準話說一定是個阿哥。她自然想用手裡的這個阿哥打擊打擊別人。兩敗俱傷才好,正好為她未出世的兒子鋪路。

  富察皇后跟太后說著話,眼角的餘光也留意著下面兩個阿哥間帶火藥味的氣氛,其實只有永琪一個火大而已,看到了她想看的一幕,她拿起帕子擋了下翹起的唇角。用幾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臣妾聽說四阿哥被皇上禁足了,這麼小的孩子,怪可憐見兒的,皇上怎麼捨得呢,臣妾聽了都跟著擔憂。”她用手扶了一下看起來還不太需要扶的肚子,“可是如今臣妾為了這個皇兒,連宮務都要麻煩妹妹們代理,想見皇上一面也難,想給永珹求情也是有心無力。”

  太后溫和地笑了,她安慰地拍拍皇后的手:“哀家明白你的心意,你如今的任務就是把皇嗣健健康地生下來,其他的事自不必累著你。這宮務自有人去辦,哀家看著嫻妃也是個好的,這些天把宮裡制得井井有條。今年晉位別忘了跟皇上提提這些在潛邸時的老人,日後她們也能幫你分憂不是。”

  皇后臉色微變,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臣妾明白,臣妾一定提醒皇上。”晉位一事非同小可,其他的還不足為懼。妃子再晉可就是貴妃了,雖說和皇后還是還差著兩級,看高氏那個貴妃給她掀起了多少風浪,如今就算死了還能讓皇上時常去悼念。聽太后的口氣,還不只晉一個,怕是想把兩個貴妃位都占上。

  永珹來慈寧宮是為躲清靜的,沒想到適得其反,被太醫逮著一頓敲打不說,還要在這兒聽個小孩子陰陽怪氣的說話。他從沒奢望和這些兄弟能兄友弟恭,現在看來想和平相處都是難事。他又不能見皇后來了就躲走,不用猜第二日就能傳出他不敬嫡母的傳聞。他窮極無聊地想:他以後再也不要笑了,沒有牙的樣子一定蠢透了……

  皇后目光一轉,正對上永珹那張若有所思的小臉。她眸光一閃,有了主意,心道:“既然你們來擋本宮的路,本宮也不用客氣了!”在她的印象裡這個四阿哥已經吸引太多目光,連她哥哥傅恆都對他另眼相待。她不能再給同樣又懷孕的嘉妃晉位的機會,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低著頭的小孩只覺脊背一涼,那種視線戳在背上的感覺有如實質,讓人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沒有抬頭也知道誰在看他,旁邊的小蘿蔔頭跟這位一比,簡直不夠看。他暗想:有名的賢德人,就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是不是也值得稱頌。

  所有人都告辭後,太后椅在流金雕花的沉香木榻上閉目養神,身邊只留幾個宮女捶腿按摩。她聽了剛才那個裝背景宮女的回報,精明的美目微睜:“永珹真這麼說?”雖然是問話,自己先一步肯定了這個說法。

  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她這個孫子晶瑩剔透,心思不重卻自有一番氣度,除了他母妃的家世外,幾乎件件得她的心意。怪不得皇上看重他,在幾個阿哥中確實也是最好的。其實重點從來都不是阿哥的母家,大不了抬旗就得了,重要的還在阿哥們本身。先帝爺的生母烏雅氏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她原本是鑲藍旗包衣,後人也只道她是正黃旗人,因為絕的權力在手中後,沒人會在乎這些。

  不過皇后生的嫡子常會被優先考慮,只要皇后不犯大錯,太后都會保著她,一國之母豈同兒戲可以換來換去。但若是真犯了大錯,或觸怒皇帝,便是皇后也只能自求多福。一旁侍立的蘇嬤嬤突然開口:“娘娘,要不要再派些人給四阿哥?”太后的想法她多半明白,太后對這個孫子比別人是不同的。

  鈕祜祿氏太后擺擺手,淡淡道:“哀家的孫子可以善良正直,卻不能單純無知,他自己處理得好,咱們就別跟著操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親愛的們,V界就是一堵無形的牆啊,歡迎跳過來!嘿嘿~


☆、第28章

  天氣暖和時,皇子們的騎射課都設在演武場上。皇子伴讀加上宗室們,呼啦啦的一大幫子人,正好占領大半個演武場,乍眼看去很是熱鬧。乾隆有空時也會來指點他們兩招,只是他這幾日忙著山西大旱的事。連指導永珹功課的時間也沒有,本來他還想和小四兒重新培養親密的父子感情。而不是兒子一見他就努力扳起臉,保持說話不露風。其實小孩那個樣子,讓乾隆看著就想笑,不過,為了避免小孩再一次惱羞成怒,他可從來沒笑過。

  “■”的一聲,箭矢逆風離弦,正中五十步開外的靶心。附近的少年兒童們紛紛側目。看向那個出箭的小小身影。無論親眼看過多少次,他們還是眼巴巴地驚奇。這種成績別說是入門沒多久的小皇子,就是被操練過幾年的少年也不一定達到箭無虛發。何況永珹手裡舉的是一張二十五斤重的硬弓。

  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蹦跳著跑過去,“四阿哥,你又換弓啦!”他明明記得上次四阿哥的弓還是二十斤的。博和托是總諳達魯格的小兒子,也是永珹的伴讀之一。從小習武的他卻不久就被這小主子給比了下去,本來和永珹較過勁,直到被徹底壓制了才服軟。

  永珹點點頭,學著皇阿瑪樣安慰他的樣子拍拍博和托的光腦門兒,語調輕柔:“多加練習,找到其中的關竅也能像我一樣。”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安慰的成份居多。這種準度是要經過無數次的練習才能形成,這孩子恐怕還得再等幾年。

  得到保證的博和托稍顯暗淡的眼神亮了起來,像一隻見了看見了希望之光的迷途小羊羔。永珹喜歡他這種直來直往的性子,對他也格外寬容,平時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也記著他一份。

  魯格深知自家孩子的性子,剛開始很怕進宮後得罪了哪位貴主。他逐漸了解了永珹的處事後,對博和托跟著四阿哥很放心。從此他更加用心的教導永珹。事實上,這個徒弟也從沒教他失望過。

  在宮裡出風頭不見得是好事。演武場上的風頭卻是永珹有意為之。他打算從小就展露出對武學的愛好和天份,給人一種他重武棄文的印象,為他日後的規劃鋪路。課程結束後,永璋遞過一條浸溫的毛巾,他的小太監都習慣了物品準備兩份,濕毛巾當然也不例外。永珹的手下小福子等人已經習慣了被搶走工作。

  永璋牽起弟弟的手一起往回走。路上兩人探討些當日的課程,別人的糗事,說說笑笑的路途也變得短很多。一行人路過永壽宮時笑容卻僵在了臉上,因為他們碰見幾個太監正在宮門口給一下宮女施杖刑。

  木板打在那人的臀上腿上,總是能帶起血淋淋的一片。那宮女雖被堵住了口不能哀叫出聲,偶爾泄漏出的悶哼也能讓人猜到她有多疼。這畫面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兒。永珹下意識地去捂永璋的眼睛,雖然知道為他已經看到了那一幕,他卻不打算讓他看到更多。

  他手下永璋柔嫩的眼皮在微微顫抖,一個養尊處優的小王子,哪裡見過這等血腥場面?晚上不做噩夢就怪了。

  永璋眼睛被堵住,耳朵反而更好使,聽著清晰的悶哼聲也挺讓人發冷的。也永璋的小手摸上扣在自己眼睛上的小小手,有點虛弱地叫了聲:“小四兒?”永珹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不要看,別怕,我在這兒呢。”聲音雖然稚嫩卻讓他覺得安心,這一刻永璋也不堅持自己是哥哥必須照顧弟弟了。

  永璋沒一會兒就在弟弟的安撫下鎮定下來,宮裡長大的孩子適應力還是極強的,又伸手去扒永珹的手。永珹冷冷地看了那邊一眼,說:“我鬆開可以,你別往那邊看。”

  永璋點點頭,重見光明後果然信守約定不看向那邊。耳朵卻時不時地動一下,很顯然還是很想知道。

  負責督刑的太監在他們過來時就看見了。可是主子吩咐了要讓四阿哥看到杖刑的過程,他就先不能喊停。誰知道兩個哥卻在遠處自顧地說起了話,那他也不能突然停下吧,眼看挨打的人都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他只得硬著頭皮裝作剛發現兩個小孩的樣子,忙上前請安。杖刑也自然停了下來。

  永珹看了眼伏跪在地上的太監,簇著眉不說話。永璋提醒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開口,不過是向著永璋的貼身太監的:“先帶你們主子回去。”永璋不滿地又拉了一下他衣服,永珹那雙漂亮的鳳眼直視他的小哥哥,永璋被看得敗下來陣來,回去的路上還在思考到底為什麼自己乖乖向弟弟妥協。

  永珹目送永璋走遠,才把目光投在地上跪著的人身上,挑眉說:“說吧,為什麼跑到這裡行刑,你們明知道這裡人來人往,衝撞了貴人你擔當得起嗎?你的主子是誰,怎麼調/教奴才的?”

  太監沒想到小阿哥張口就是犀利的問話,這個年齡的孩子不是應該大喊著住手,然後救世主般地直接救下受傷的人嗎?怎麼四阿哥跟傳聞不太一樣!他在永珹面前覺得被一股無形的氣場壓制著,竟是比在他主子面前還矮半截。斟酌著開口:“回四阿哥,奴才是慶嬪娘娘的掌管太監,被杖刑的宮女打碎了御賜的的觀音像,娘娘不敢留她。又怕在宮內執刑污了眾位娘娘的眼,所以才命奴才把人搬到宮門口。”

  永珹一聽樂了,你們就不怕污了路過人的眼!這種遷強的理由也敢說出口,真當他是孩子忽悠呢!不過沒關係,今天小爺就送上門讓你們忽悠,費了這麼大勁演出,他若是不把那宮女救下,不是辜負了很多人的心意。今天既然讓永璋驚著了,就要做好被報復的準備,慶嬪是吧,他記住了。

  伏在地上的太監不敢抬頭,他頭上響起清亮的童音:“不論犯了什麼錯,打這麼多下也該夠了,你不想給你主子加上動用私刑至人於死的罪名吧。”永珹向那宮女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出氣多進氣少了,不會真死了吧?那他今天就白忙活了。

  也不待地上的人答話,匆匆扔下一句:“這個宮女,我帶走了,回去跟你主子說一聲。”讓人找來侍衛將人抬走了。他走出好遠,地上的太監才被幾個同伴摻著爬起來,狠狠地呼出一口氣,有些不確定事情是不是辦砸了。

  永珹那日帶回一個重傷的的宮女後,安排了太醫來給她看病,就再也沒問過一聲,他相信她會好的。派人暗中將她監控起來,一舉一動都能清清楚楚。那宮女真的被打得狠了,直到一個月後才能下床。之後就在東三所安頓下來,趙嬤嬤給安排了一個普通的打掃活計,前幾日還算安份,終於有一天忍不住鬧了妖娥子。

  這日下午永璋永珹兩小孩在下圍棋,正殺得熱血沸騰時,下人端上兩蠱燉品,一品五果湯,一品八珍膏。而端東西上來的雪慧一個勁地給主子使眼色。永珹掃了一眼,不經意地說:“三哥,我們換吧,我今天想喝你那個。”

  永璋二話不說地和小孩調換了,還為能照顧弟弟而小小地沾沾自喜。雪慧見主子真的要將那東西喝下去,著了急,心說那裡面可是被奸細加了料的。永珹給他的大宮女一個放心的眼神,又低聲吩咐她下去準備些東西。永珹有醫術底子,這碗東西他還是能看得出來,裡面加了至人虛弱生病的藥,還沒到毒藥的範疇,他又有靈藥護身,完全能應對得了。再說,他不喝這場戲怎麼能演得下去,他倒要看看皇后如何收場。

  想來還沒人敢在直接暗害皇子,只是想攪起風浪而已。永珹替永璋喝了那碗加料的湯,半夜裡給疼醒過來。他本以為他吃了靈藥後能百毒不侵,明日裝裝樣子就好了。卻漏算了制這種藥的一種原料對這個身體來講是過敏的,看來得安安分分地生上一場病才能罷休。

  大半夜的乾東三所裡火都亮了起來,宮裡留守的太醫也被宣了進來,皇上竟然也一起到了。乾隆是剛要睡下就聽到外面似乎有動靜,叫來一問竟是乾東三所的人去傳太醫。因為太醫院的值房在外宮,要路過中軸線上的乾清宮,他們已經小心又小心了,還是在被侍衛盤查時驚動了皇上。

  乾隆一聽是小四兒病了,二話不說起來穿衣走了。被翻了牌子前來侍寢,卻還什麼都沒做的慶嬪氣得乾瞪眼。眾人只得又把她裹進席子裡送回後宮去。

  乾隆來了後,坐在小孩的床邊,看著小孩本就不大的小臉蒼白無色,一日不見下巴竟像是變尖了,立時就心疼了。乾隆令太醫快點切脈開方,他卻一直在床邊握著兒子的另一隻手,“沒事兒了,別怕,有皇阿瑪在這兒。”永珹聽了這話很耳熟,好像他不久前他也說過。不過他已經燒得迷迷糊糊,之前又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乾淨,有些意識不清了,在床上軟軟地躺著。

  乾隆親自動手將小孩塞進被子裡,然後問太醫:“他這是怎麼回事?”

  太醫短時間內得出的結論也籠統,謹慎地說:“四阿哥的情況看似凶險,燒退了睡一覺也就好了,病因還不能確定,依微臣愚見,應是對食物過敏的反應。”

  乾隆聽到後半句時挑起了眉毛:“過敏?他宮裡怎麼會有讓他過敏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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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這話問的對象是雪慧等一干宮女,雪慧猶豫著要不要據實以答。可是想到小主子今日明知不對,還是喝下那碗湯,不知他是不是還有別的方案。正在她吞吞吐吐,快要磨沒乾隆的耐性時,永珹睜開了眼睛,“皇阿瑪?您還沒走?太晚了,去歇了吧。”

  乾隆立時轉過身來,好生安撫在病中還不忘關心自己的小兒子,讓太醫去煎藥,閒雜人等全部揮退了。永珹也沒想到那見鬼的藥裡面竟然陰差陽錯地有讓他過敏的東西,他發著燒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這時,就熱得身上的裡衣都浸了汗,恨不得把被子全蹬了。

  乾隆一把按住他要做怪的手腳,讓宮女拿了一套乾淨的裡衣過來,幫他把沾了汗的衣服換掉,又拿了一床薄被子搭在他身上。

  沒一會兒,永珹又覺得冷了,整個人鑽進厚被子裡還不夠,要拉了乾隆一起進去。人形暖爐是比被子舒服多了。乾隆無法,只得順勢進了被子。永珹嫌棄他的外衣硬邦邦的,七手八腳地要將之剝去。

  乾隆今日只有苦笑的份,看他半天也胡嚕不開,只得自己動手解了外袍。這事他雖不常自己動手,卻也是會的。又過了一陣,太醫的藥終於煮好了,這時已是下半夜,乾隆卻一直沒睡。在小孩半夢半醒時,幾人合力將藥灌了下去。

  夜已太深,乾隆不想折回養心殿,就在這裡將就一宿。小孩感覺到被窩裡又出現熱源,上面還帶著好聞的龍誕香氣,主動窩上前,找到一個舒適的地方,整個人糊了上去。乾隆被他扒住,又好氣又好笑,卻還是將他的小身子往懷裡帶了帶,抱著他進入了夢鄉。

  第二日一早,永珹美美地一覺後,病就好了,還很神清氣爽。沒抖擻起精神,就發現自己被窩裡還躺著皇阿瑪。見乾隆邊揉手臂,邊面色不善地盯他,當場傻了眼。想到自己竟然把這尊貴的手臂當枕頭枕了一晚上,心情極其複雜,軟軟地叫了聲:“皇阿瑪,您也在啊。”

  乾隆沒理他的尷尬,輕哼一聲,伸手摸向小孩的額頭。讓人叫太醫過來,不到三分鐘的功夫太醫竟然就到了。原來昨日留宿東三所的不只是皇上一人,他怕小孩病情反覆,把太醫也留這兒住下了。

  太醫又給小阿哥檢查了一遍,說已經沒大礙了。為保險起見,又煎一幅藥送上來。乾隆看著小孩吃過藥,準他今日放假,又囑咐了兩句可不能再亂吃東西了,只準在宮裡躺著,不準亂跑後,乾隆就直接早朝去了。

  “三阿哥沒事,反而是四阿哥病了?還讓皇上親自照顧了一夜?”富察氏就像聽到了一個最大的冷笑話,帶著精美指套的右手狠狠拍在扶手上。嘴角抽搐著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最後她憤怒地抄起一件手邊的東西向報信的人砸去。那人不敢躲,正好被砸得頭破血流。

  她怒喝:“本宮要你們何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一群廢物!”按計劃加了料的東西是給三阿哥吃的。沒錯,那個據說是慶嬪宮裡犯錯的宮女其實是她的人。從另人那裡出去,就算出了差錯,也查不到她頭上。她讓三阿哥在四阿哥住處出問題,想要借此挑撥的是嘉妃同純妃的關係。

  晉位在即,她們兩宮寵妃若能鬥得你死我活,她正好坐享漁翁之利。她的切入口就要從她們最在乎的孩子開始,可是沒想到竟然從最好對付的孩子身上就出了差錯。將她的計劃全盤打亂。又給四阿哥被皇上關照的機會,真是恨得她咬碎了一口銀牙!

  永珹沒想到,一場局被他烏龍的過敏給過掉了,不過是一晚上的時間,就全給攪和了!因為那個宮女被乾隆給帶走了!乾隆對兒子很上心,自是從昨晚開始就讓人查病因,他的人很容易就查到了這個新來的可疑宮女。不管乾隆問出了什麼,他沒當場發難,只是將那宮女帶走了而已。

  晉位的事幾乎是年年都有的,因為皇上每年都會有新寵的人,晉位當然是必要的。但是今年又有所不同。那個曾冠寵六宮的高貴妃死了,皇上再不用維護她唯一貴妃的特殊地位。上面發了明話,今年貴妃兩個名額都要填上。

  現在妃位上只有三個人,卻都有一爭長短的本事。純妃已生育兩個皇子,目前乾隆才只有五個兒子,她在這後宮中可算獨一份了。嘉妃的四阿哥甚得皇上寵愛,甚至親自帶在身邊教養。而且嘉妃她還懷著一個呢,雖不知是男是女,做為孕婦的她卻同樣金貴。

  最後一位嫻妃烏喇那拉氏雖然既沒有兒子也沒有聖寵,可是她有一個最大的靠山,她出身滿清貴族。在這個漢妃盛行的後宮裡,她的政治地位擺在那,為了平衡前朝滿漢群臣的關係,每次晉位她都沒被落下過。所以這貴妃之爭,成了全天下人關注的事情,不只是後宮,朝堂的大臣也在觀望著。

  可是就算你們爭得頭破血流,最後拍板定案的還是皇上。在這個宮中,他的一句話,頂上別人一千句一萬句。嘉妃深知這個道理,可是這次她不打算用來爭晉位上。相反,她要把這個機會送出去。

  乾東三所的事她大概都知道,永珹的貼身幾人可都是她宮裡走出去的。嘉妃從兒子生病看出了有人想讓她和純妃兩敗俱傷。她怎麼可能如了別人的意!既然當年定下和純妃結盟,現在也沒到拆夥的時候。

  不是她爭不過別人,只是現在皇上春秋正盛,她的永珹又那麼小。她是瘋了,才現在開始就爭名奪利,多做多錯,不如隨份從時。再說,就算當了皇后也不能為所欲為,還不是有太后和皇上兩尊大佛壓著,還要承擔來自整個後宮的壓力。嘉妃的位份不高不低,有自己的小勢力,有太后娘娘拂照。有皇上替她寵著小四兒。還有什麼比當前的狀態更好。一個貴妃的頭銜,錦上添花而已。

  所以在嘉妃的多方周旋下,她自主退出了這場貴妃之爭。皇上和太后對她的印象更好了,認為她大方得體,這樣的人才是妃子表率。沒多久,晉位的名單下來了,嫻貴妃和純貴妃升了上去,她還是嘉妃。

  沒等眾人投去自以為是的同情目光,另一道聖旨‘■’地砸下來,砸暈了滿地人。上面是這樣寫的:“金氏嘉妃,秉柔嘉而成性,椒掖之芳聲早著,孝敬天成,慎勤婉順,茲仰承皇太后慈諭,令其親族五服以內,入正黃旗旗籍,族人賜姓金佳氏,欽哉。”

  什麼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就是了。別說是嘉妃,就是自認抗打擊能力比人強的永珹,都差點沒受住這麼一砸。他記得,嘉妃死後雖有個皇貴妃封號,卻一直是漢妃來著。直到嘉慶帝加封先帝眾妃子時,才得賜了金佳這麼一個姓氏,不過那也只是她一人而已,族人不能跟著抬旗。跟現在的情況比可謂天壤之別。從此以後,再沒人能說嘉妃是漢妃了,因為皇上金口玉言,又得太后恩准,在這個等極森嚴的社會,嘉妃和她母家站在了統治的上層。誰家能生出這樣一個女兒,恐怕連作夢都會笑醒。

  且說乾隆皇帝來到長春宮,皇后富察氏頂著個大肚子相迎,親自端茶遞水好不溫柔。乍看起來真是個賢達的好妻子,也沒對她的丈夫剛晉了一群危脅她地位的女人有半句怨言。

  乾隆面色如常,看不出一點不高興。問了一遍她的飲食起居,對皇后表達了充分的關心。兩人在和諧的氣氛下用了膳,才開始步入正題:“皇后,朕看你宮裡的人侍候都不太得力,是不是你宮裡人手不足啊?”

  富察氏被皇上關心,臉頰泛紅,她垂下了頭,正好露出一節滑如凝脂的脖頸,“是皇上體恤臣妾才會這樣想,可能是嫻妹妹初管宮務,有些疏露也是情有可原的,臣妾宮裡的人手也盡夠用了,您不要擔心。”

  乾隆似笑非笑道:“朕看不見得吧,朕怎麼聽說皇后你把自己的宮人都送人了。”

  富察氏詫異:“皇上是聽誰說的?臣妾沒有啊。”

  乾隆繼續笑道:“當然是當事人自己說的,君無戲言,朕怎麼可能騙你呢。來人,把雅蘭帶進來。”

  皇后聽到這個名字身體一僵,對著乾隆的笑臉卻完美地保住了。隨即一個衣衫襤褸的宮女被壓了進來,近了看衣服上的髒物應是乾涸的血跡。富察氏身形一晃,手下意識地捂著肚子。乾隆皺眉,對跪著的雅蘭說:“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扶著點你主子,你主子記性不好,難道你也記性不好嗎?”

  雅蘭聞言忙木著臉上前,想扶富察氏一下,富察氏這才看清她的臉,並沒有傷,只是眼神呆滯空洞,像是受了重大打擊般離了魂。富察皇后驚恐地向後退了幾步,躲開她伸上前的手。乾隆這時又淡淡開口了:“怎麼,太久不見,忘了她是誰了嗎?想來皇后身為一國之母,德才兼備,這點小事應該項不用朕幫你想才是。”

  皇后現在心裡透著心兒的涼,看皇上的態度是已經知道了她派給雅蘭的任務。就算這樣,她也沒真的下毒,皇上應該不會大辦她和是。心裡這樣想,身體卻害怕得幾次張口都不知道說什麼。她乾脆閉口不言,等著看有什麼發落。

  乾隆對她說不說話到沒多大反應,今天他來又不是和她對峙的,她說與不說沒有區別。“朕只是來通知你一聲,給和敬準備好嫁妝,朕已把她指給科爾沁的布騰巴勒珠爾,念在和敬尚年幼,兩年後再完婚。”說罷不等富察氏作出反應,兀自起身揚長而去。

  富察皇后終於身子一軟坐在了地上,眼眶裡淚珠無聲滑落,皇上張口就將她唯一的女兒指到了蒙古草原上,她知道這是對她的懲罰和警告,可是她連說個不字的機會都沒有。她終於激動緊張過度,昏死過去。


☆、第30章

  宮裡最近都喜氣洋洋的,又要準備晉封的大典,又要答接待公主命婦們的請安,又要給新指婚的和敬公主準備嫁妝,喜事一件連著一件。眾人面上一團和樂,誰也不會在這時擺張苦臉惹人閒話,就算是不以為然的也要裝出一幅笑模樣。

  永珹除了那兩天的病假後,還是得照去上書房報到。他的進度很快,已經學完了四書中的前三部,只差《中庸》一書。同齡人中雖然領了先,他卻不敢放鬆,須知萬丈高樓平地起,他總覺自己想要融入這個社會要比土生土長的古人花更多功夫,因為好些成形的觀念不是那麼容易就改變的,順利地接受更費時間。再說沒有人可以不擔負自己的責任,他既是已經成為了這個國家的阿哥,吃喝用度是宮廷提供,就要為了這個國家努力的充實自己,謀圖回報。帝王也得每日勤政上朝議事,何況永珹只是一個小阿哥。

  病好的他終於不用被皇上看管,找機會來到承乾宮給嘉妃請安,到了殿外見雪茹正守在外面迎他,見他到了上前來笑著說:“娘娘就說小主子今日也該到了。娘娘正好有客人在,吩咐若您來了正好也見上一面。”

  永珹略感詫異,承乾宮每日絡繹的客人不少,還沒人讓她額娘這麼看重,至少這還是頭一次,鄭重地讓他也見見的。

  永珹進了正殿,見嘉妃下首還坐著一位中年婦人,二人相談正歡。那婦人穿著的正裝不是宮裡的配置,應是宮外來的。他先給嘉妃打了個千兒:“兒子給額娘請安,額娘吉祥!”嘉妃自打他進來嘴角笑加深不少,她溫聲喚道:“永珹過來,來見過你舅母。”

  他聞言走過去一揖:“永珹見過舅母。”劉氏是嘉妃嫡親兄弟金簡的嫡妻,她出身名門,是大家閨秀。她性子卻是極爽利的,為人處世也有幹脆利落。不論是娘家,還是現在的金家,地位都是極穩固的,內宅被治得妥妥當當。自己常想她們這樣的人家,再也不過就是如此了,想到在宮裡當了娘娘的小姑,說不定日子還不如她舒心。

  可是這次見著面色紅潤的嘉妃和她養的小阿哥,那點不為人知的小心思卻是熄了。她進宮這一路別人知道她是來見嘉妃的,態度都很殷勤。再看這承乾宮的布置擺設,得多大的恩寵才能把女人養得這般雍容貴氣,人家養的小阿哥也似小仙童一樣。往那一站比大人都強些。況且這個娘娘手段了得,這次抬旗可是惠及全族的大事,註定了她從此是金家的恩人貴人,他們全家都得奉著敬著。

  劉氏忙起身,哪敢接阿哥的禮,能被叫一聲舅母是四阿哥給她臉面,若是真接了禮就是她不曉事兒了。劉氏也福身回了一禮。

  嘉妃笑道:“好了,自家親戚就別這那麼見外了。”讓宮人扶了劉氏坐下,轉過頭來向小孩說:“你還沒見過舅母吧,她是本宮的嫂子,你舅舅的妻子。”劉氏也笑著說:“上次見四阿哥還是在洗三禮上,臣妾得了太后娘娘的恩准才有幸得見娘娘,那時的小阿哥才小貓一樣大,當時看著就可愛得緊,如今越來越像小男子漢了,長大了也定是個英武不凡的。”

  嘉妃聽她這麼一說,仿佛也想起那時剛出生不久的小包子白白嫩嫩的樣子,永珹還帶了很多兒時的影子,不知不覺就長這麼大了。她眼神越加柔和了。永珹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得有點發虛,心想舅媽你可真沒見過我,那次的小包子還沒換餡呢。

  嘉妃注意到他額頭還帶著薄汗,想著他這是下了學直接過來沒來得及休息,忙叫雪慧來打來溫熱的毛巾給他,等著他淨面淨手後,又擺了幾份他愛吃的點心和香茶,看他吃了才放心。這才向著一直笑看著的劉氏說:“讓嫂子見笑了,本宮就這一個寶貝疙瘩,圍著他轉已經習慣了,直到他搬出去,本宮又有孕才丟開手。不過一時改不過來,總要跟著瞎操心。”

  劉氏也是做娘的:“娘娘說的是哪裡的話,做人額娘都是恨不得孩子天天在眼前。顏碩今年也十歲了,臣妾不也跟著後面管這管那,事事為他操心。看著可比四阿哥差得遠了。”

  果然嘉妃順著她說:“你也別謙虛了,我可是聽說顏哥兒文治武功沒有一樣不好的,還被大儒師傅誇讚聰穎不凡呢。既然說到了侄子,今天本宮可要跟你開這個口,若是家裡沒有旁的安排,不如讓侄子給小四兒當個伴讀吧,他們兄弟兩個一起讀書,也能有個照應不是。”

  皇子伴讀,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到日後往往就成了親信,仕途比旁人好走很多。在世家大族裡能被先中成為皇子的伴讀,也是一種榮耀的象徵,金家不過是普通官宦人家,得了這麼大的恩典,哪有不樂的道理,劉氏歡歡喜喜地謝了恩。

  永珹現在已經有4個伴讀了,他們都是兩兩輪值的,平時跟著皇子們上課,端茶磨墨,皇子做錯還得代為受罰,跟書僮差不多。明明都是大家出身的公子,還以這個身份為容,永珹看著都替他們累得慌。

  待劉氏告辭之後,母子倆個才能安靜地說會兒話,最近發生了很多事。嘉妃最在乎的還是永珹的健康,她這時拉過兒子的手,正色說:“聽說你把自己折騰病了,可有好些了?你這一病,知不知道額娘多擔心!”

  永珹任她牽著小手,他的幾個長輩,好像都愛牽著他的手,習慣以後也就成自然了。“額娘,是兒子不孝,累額娘擔心了。兒子已經全好了,要不要您轉兩圈?”自己一時大意卻讓他娘跟著擔心,真是不應該,說罷他無辜地朝著嘉妃眨眨大眼睛,樣子調皮極了。

  嘉妃纖美的手指戳上他的光腦門,嗔道:“你呀,再敢胡來本宮就把你丟出去,明知不幹淨還敢吃進去,把額娘平時的教導都忘光了吧!”雪慧小福子都是她宮裡帶過去的奴才,她想知道什麼都是容易的事,這裡可沒有什麼隱/私權,孩子這麼小,還不具備獨擋一面的本事,她自然要看著點。不過她不知那幾個奴才的心已經偏了小主子,還有不少事瞞著她呢。不然可不是戳腦門這麼簡單了。

  永珹對這件事上有點尷尬,雖然過程起了變數,還好結果相同。他也不打算向嘉妃多解釋,做出一幅小兒姿態,抱著她的手臂撒嬌:“兒子再也不敢了,娘娘千萬別把我扔出去。剛才額娘說要給我找個伴讀,是舅舅家的表哥要進宮嗎?”

  嘉妃知道這個兒子是個有主意的,她不過是白提醒,順著他的話說:“你這個表哥啊,不論模樣還是文采都不錯,以後你要多照顧點,不能欺負了他。”

  永珹撇嘴,他這麼大人還能欺負小孩玩兒不成?“額娘放心吧,我什麼時候欺負過人,您自己兒子什麼品性您還不知道啊!”

  大宮女雪茹在一旁保證:“小主子的品性是頂好的,奴婢可以作證。”

  嘉妃被逗笑了,一屋子宮人也湊趣兒地笑起來。

  聖祖朝的九龍奪嫡時,朝廷上下分成幾個黨派,為一已私利相互攻奸,導致朝野震動,為國家帶來許多不穩定的因素。乾隆素來不喜皇子和大臣結黨,每遇必糾。儘管如此,很多大族還是喜歡在皇子身上投資,畢竟這雖高風險,也有高回報。金家記著嘉妃的好,讓顏碩給當伴讀,把長房嫡子送到永珹跟前就是最好的示好舉動。

  乾隆深知裡面的彎繞,不過他默許了金家這種做法,嘉妃來問他要恩典時,沒為難她就答應了。所以永珹不久又多了一個小夥伴。這個顏碩的性子穩重,從不多事。開朗的博和托到是對悶葫蘆似的顏碩很有興趣,兩個人時不時一起行動。永珹觀察了幾天,覺得他倆互補的性子還算讓人放心,派人將他倆的輪值都放在一起,吩咐了宮人多關照一下兩人,就不再特別關注。

  紫禁城的七月很熱,其實這個四四方方、城牆高聳的皇城,通風不太好,夏天猶其悶熱,所以乾隆帶著老媽和小老婆大臣們舉家遷往熱河避暑去了。孕婦們不宜移動,留守在宮中。

  大阿哥自然是得去的,他是乾隆唯一一個成年的兒子。阿哥所裡唯二的兩個小阿哥也被打包帶去了。為了不耽誤孩子們的學業,兩人專屬的師傅也一道跟去了。浩浩蕩蕩這一行人從北京出發,算上下人在內足有一萬多人。

  皇上和太后,還有阿哥們這些最重要的人物全部出行,太醫院不敢怠慢,醫術高超的太醫除了一個留守外,太醫院大半人員隨行。隨著帶來的醫用物資也是最好的,各種靈芝仙草應有盡有。

  出門在外,管制自然沒有宮裡嚴格,小阿哥只要功課做完了就可以,也不拘是不是每日都上課。所以永珹有大把大把的時間閒了下來,他的目光自然就被太醫院吸引住了。想著這時的生態環境沒遭到破壞,許多後世已經絕跡的草藥還能找到,況且皇家御用的藥材,那不是一定都是頂好的。

  他腦子中又有大量的丹方藥目,都是以前外公逼著背的,不過可惜好些方子已經湊不齊全,不是缺了這個就是少了那個。現在天時地利剛好,他早就對那靈藥的成份好奇,或許能找到性能差不多可以代替的材料。所以永珹義無反顧地開始了自己的實驗。

  乾隆聽說了他頻繁的向太醫院跑,並不驚奇。早在他為了嘉妃,常去請教太醫如何滋補用藥時,乾隆就知道。念在他一片孝心所以沒做阻止。還特意吩咐了院判:四阿哥想用什麼,只要不是對人體有害的,可以隨便取用。

  所以小孩暢行無阻。因為有了這個充足的藥材庫做後盾,他的實驗原料從來不缺,只是無論如何組合,都做不出那種逆天的靈藥。失望之餘,也就釋然了,讓他這麼容易做出來就不能算是仙家的東西了。隨手扔了些樣本進玉瓶子裡,剩下的那些大量半成品剛要消毀,卻全被院判收走了。他想著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就沒在意,太醫也許是想看看他浪費這麼些好藥材搗鼓出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還有更,得下午了親愛的們


☆、第31章

  熱河行宮又名避暑山莊,它占地廣闊,環繞山莊婉蜒起伏的宮牆就長達萬米。是由皇帝宮室、皇家園林和壯觀的寺廟群所組成的一處行宮。殿、樓、館、閣,榭、亭,齋、寺多達一百餘處。這裡最早是為了秋獮所建,臨近木蘭圍場。因地形氣候原因,夏天清爽怡人,從康熙皇帝開始就常來此避暑。皇上也直接在此招見大臣議事,批閱奏摺,因此這裡也是重要的政治重地。

  永珹安置的院落叫鑒始齋,屬於萬壑松風宮殿群,是乾隆帝幼時的讀書處。這裡由6幢大小不同的建築錯落布置,後又精心修繕後,是行宮裡最考究的建築之一。行宮踞山背湖,布局巧妙,風景既取自然山水之本色,又吸收江南塞北的旖旎風光。永珹極愛這裡,他每日在園子裡逛蕩,甚至有些樂不思蜀了。

  他最愛消磨時光的地方是一個環形島嶼,四面臨湖。每當月上東山,滿湖清光,萬籟俱寂,只有湖水微波拍岸的聲音,還因此被聖祖皇帝提名為月色江聲。

  這一天他又在熟悉的大樹下消暑,永珹眼尖地看到,躍出水面透氣的魚兒個個膘肥體厚。所以他帶了兩個小太監,帶著水桶和餌料,甩開長長的釣竿臨湖垂釣,小小的人兒輕鬆地甩開四米多長的魚竿,穩穩地垂入湖中上。這讓跟著的太監看直了眼。這次的熱河避暑在永珹來講就像暑假一樣,而且不知道明年還有沒有,不玩夠本怎麼成。

  傍晚時分暑氣漸消,氣溫和水溫都降低了,魚兒在深水處避過暑,正好這時來岸邊覓食。這座行宮本就植物眾多,沒有別處那麼熱,湖邊的微風更是使人心曠神移。

  乾隆沿著雕樑畫棟的遊廊走來,遠遠地就見正襟端坐的小孩兒,不禁莞爾。自言自語地說:“你到是會享受,朕卻要批了奏摺才能出來!”抬步向那個方向走去。將身後的一串人留在原地,怕驚了他的魚。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永珹回頭,恬靜的面容揚起一個弧度。只是一個明快的笑容,卻看得乾隆心裡一暖。正在這時,魚鉤突地動了,水面微波盪漾。永珹只好先轉回來,等魚兒咬緊了魚鉤,用力一提一甩,一尾鮮活的大黃魚正掛在魚鉤上,不甘地向兩人打著招乎。

  乾隆看得精彩,誇道:“不錯!”他本以為小孩是做個樣子,沒想到真有魚上鉤。

  永珹眉開眼笑,“皇阿瑪您忙完了,剛才兒臣還去了正宮,聽說您正忙著,就先回來了。”他習慣了每日去乾隆那報到,見他有事要忙,就自己出來遛彎,也好不辜負這湖光山色。

  一直當布景的小福子上前解下魚放入桶中,乾隆走到進前一看,水桶裡竟然已經裝了半滿,足有七八條魚,而且各各鮮活肥美。乾隆似笑非笑:“你不是打著吃的主意吧。朕原還想著小四兒對作詩賞畫等風雅事一向不熱衷,怎麼今兒突然就詩意起來,臨淵慕魚來了!”

  永珹表情微妙,他本來就是打算吃的,可是看皇阿瑪那略帶鄙視的眼神,好像只要一承認,他就成了那焚琴煮鶴的粗人一樣,小臉笑得僵硬無比:“皇阿瑪說的是,兒子自知駑鈍,又缺少靈氣,見這裡山好水好,想必是眾神眷顧的地方。兒臣想和湖裡的魚兒套套近乎,沾沾仙氣兒而已,哪能是釣魚啊,兒子在餵魚呢!”

  乾隆見他苦著一張小臉編瞎話,甚覺有趣。也來了抬槓的興致:“哦?那你的近乎套完了嗎?想讓他們什麼時候回家?”

  永珹嘴角一抽,皇阿瑪不是打算把他費勁捉來的魚,就這麼放了吧?“呃,近乎是套完了,可是還不能放回去。”

  乾隆挑眉:“為什麼?”

  永珹一咬牙:“從小皇阿瑪就教導兒臣物盡其用的道理,這湖裡的魚兒肥美,皇祖母周車勞頓,剛好送去小廚房給她老人家補補。”原本打算每人分兩條的,這下只能便宜祖母一個人獨吞了,皇阿瑪那份既然不想要,他就不勉強了。

  乾隆敗下陣來,他是想著逗小孩說幾句軟話,軟軟地撒個嬌什麼的。再看一眼,那魚是很肥啊,味道也應該不錯吧,只能揮手人連魚帶桶送去太后的宮苑。

  永珹是有點堵氣的,任誰忙了半天,成果被他幾句話就給騙走了,都難開心起來,他繼續甩了根釣竿,默默地坐下來。

  乾隆沒發覺兒子的小脾氣,他被人順慣了,這天下有哪人敢生他的氣,既便有氣,也從沒人表現出來過。他學著小孩的樣子也在鋪了一層毯子的大樹下坐下來,見魚鉤已入水中,他也不再說話,保持安靜,眼光有些朦朧地看著湖面。

  從遠處看,湖邊的大樹下並排坐著的父子兩人氣氛到是寧靜,至於溫馨嘛,這個就見仁見智了,畢竟畫面中的某個小孩還在單方面地堵氣呢。

  許是知道他心煩氣燥,之後好久都沒有魚兒來咬鉤。乾隆從自己的沉思裡走出來,就看到小孩憋屈的樣子,他淡淡地笑了,伸手包住小孩的手一起把釣竿握住:“你這樣動來動去是不行的,讓朕來吧。”

  永珹心說你來吧,你來,反正釣上來之後,不是要放生回去就是送人,正好不想玩了呢。他讓開身子,讓乾隆坐到自己原來的位置。起身將坐酸了的手腳活動動一番。

  乾隆只是笑看他一眼,就關注起手中的釣竿。說起他們在的這棵樹,樹桿粗得需要兩人合抱,樹冠沿伸成一個巨大的環形,很好地摭擋住了陽光,樹下通風極好,既不熱也不潮,是個難得的好去處。

  永珹自從發現這裡後,已經在此消磨了兩個下午,今日也不打算馬上離去,他讓小福子找來他看到一半的書,就坐在乾隆身邊津津有味地讀起來。一會兒累了就換一個姿勢,乾隆看他動來動去,乾脆讓小孩靠在自己身上。兩父子這才算和平地在這棵樹下安頓下來。除了兩個在近處侍候的,其他宮人都遠遠地站著,隨時恭候著帝王和小王子的需要。

  微風帶來水氣,夏日的樹蔭下清爽怡人。乾隆皇帝漫不經心地撥弄手中的長竿。他的身上倚著一個小小的熱源,煨得他暖烘烘的。他側側身子,讓小孩倚得更舒服些。卻不知這一幕在旁人眼中堪稱驚悚。好在這個園子裡沒有安排人住,只有小永珹是這兒的常客,而下人們看到不該看的也不敢多嘴。

  乾隆再回頭時,小孩已經枕著他的大腿睡著了。稚嫩的臉上純真平和,簡直像西洋畫裡的小天使。一塊調皮的光斑透過層層樹葉落在小孩眼睛旁,這讓他不舒服地哼了一下,又向外滾了半圈。這個把皇阿瑪的大腿當大床的孩子,眼看就要滾出毯子外。乾隆大手一伸將他撈回來。吩咐小太監拿了一方薄毯來。看著睡沒個睡樣的小孩子,乾隆無聲地嘆了口氣。不養兒不知父母恩,他決定以後要更加孝順太后。

  小永珹在一片鳥唱蟲鳴的大自然聲中醒來,鼻端是嫩嫩的青草味,身上蓋的是軟軟的薄毯,頭下枕的是皇帝的御腿。夏日的白天很長,看看天光,太陽馬上就要掉到地平線以下了,他睡了快有兩個小時。對上乾隆帶著促狹的目光,小孩眼神不禁有些躲閃,壞了,不會流了口水吧,他夢到吃水煮魚來著,小手偷偷摸摸地撫上嘴角。乾隆甩上一條剛上鉤的錦鋰,轉頭問他:“對枕頭還滿意嗎?”

  小永珹不自覺地點點頭,加了句評價:“要再軟點就好了。”想到這場景怎麼很熟悉,不久前他枕著皇阿瑪的胳膊呼呼大睡過,難道阿瑪很喜歡當枕頭!

  乾隆眼睛輕眯,想起一件事來:“你宮裡的枕頭都是軟綿綿的吧,”他上次走得匆忙,忘了說這事。“太醫說過小孩子還是用玉枕的好。小小年紀怎麼可以貪圖享受!回去以後全部換掉!”

  永珹一時嘴欠埋怨給他免費枕的御腿不好,馬上就遭到報復,被釜底抽薪了,內心正要默默流淚。乾隆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指扣到他的腦門上:“胡思亂想什麼呢,不信去問問陸太醫,朕什麼時候騙過你!”

  “喔,兒臣知道了。”永珹伸手摸摸紅了的光腦門,所以他真的很討厭這個髮型。前面是個小禿頭就算了,總有人時不是時地對著他的腦門行凶,乾隆無疑是其中最凶的一個。溫柔額娘只會摸摸,從來都捨不得打。

  乾隆站起身來,踢了踢發麻的腿,這孩子看著沒幾兩重,被他壓著整整一個時辰,腿還是有些麻的。不經意地問:“晚上想吃什麼?”

  永珹:“兒臣想吃糖醋小排骨、蝦須牛肉、鮮炸酥桃仁……”

  乾隆淡淡地說:“朕問你想吃什麼魚。”

  魚?永珹四下一瞄,一個桶裡裝了滿滿的一桶魚,比他先前的還多,而且個個肥美,一看就很好吃。永珹看得雙目放光,討好地看向乾隆:“皇阿瑪,那都是你釣來的?好厲害!晚上要一起吃飯嗎?”

  乾隆不耐煩打斷:“不要囉嗦,點了菜就吩咐御廚去做……”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奉上~


☆、第32章

  輕鬆的日子過得極快,八月過後,暑氣快要消散了,蒙古各部王公絡繹前來,地廣人稀的行宮也熱鬧了起來。蒙古人不像中原人受禮教拘束,整個民族都有一種豪邁的熱情。能歌善舞者多,每當傍晚時分,總有熱情的高歌,篝火邊常上演力與美相結合的舞蹈。

  這些新來的人給熱河行宮染上一抹熱鬧和歡快。滿族的兒郎也沒有示弱的傳統,民歌也雄渾高亢,發展到最後,總是不知不覺雙方對飆起來,訴說的熱情像野火燎原般感染全場。

  土謝圖汗家的小格格名叫布音,今年才9歲,她好像對永璋特別感興趣,自從歡迎宴過後,總愛纏著他玩。不知是不是蒙古人飲食習慣的關係,雖然還是個小姑娘,卻已經漸漸展露出風情。

  永璋一個根紅苗正的小阿哥,生長環境中匯集了全大清的美女,就連宮女都各各秀麗端正,是經過層層選秀脫穎而出的。他對布音這種水平的女色根本不為所動。可是小女孩的纏功一流,沒事兒就圍著永璋打轉。

  那熱乎勁,乾隆都略有耳聞,意味深長地派永章代為接待來自蒙古各部的小朋友們。小永璋即為了第一次接到‘差事’開心,又不得不為周旋在一群小孩子之間而煩惱。

  此時的永珹也只能為他拘了一把同情之淚,然後溜了。面對那幫或大或小的哭包,讓他有再次踏進幼稚圓大班的錯覺。這樣相比起來,上書房那群宗室親戚的小孩,簡直每一個知事又懂禮。他再一次讚美滿人老祖宗的教育方法。

  秋獮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本來永珹這麼小的阿哥是不可以參加的,乾隆本來想將他留在行宮裡陪太后解悶子。可是架不住小孩兒對乾隆的軟磨再磨。乾隆覺得小兒子這樣子實在難得,很是看了他幾天笑話。乾隆同樣也很享受自己的兒子向他肆意撒嬌的感覺,好像只有這時候,他不是一個君王,而只是一個普通的,被孩子作得腦仁疼的父親。

  後來在永珹發現自己又被耍了,正要惱羞成怒前,乾隆終於答應下來。永珹暗道:您何必呢,找虐呢難道?給他選配的馬匹都是既聰明又經過長期訓練的,對於騎手的命令能夠立即作出反應,也是一匹相當溫順的母馬。馬鞍和馬蹬也是特別調制過的,適合小孩子的身量。護膝護肘更是全幅武裝上陣。這樣之後乾隆還是微皺起眉頭,讓他跟在自己身邊。

  乾隆一身獵袍勾勒得身材勻稱有力,他人間至尊,多年來發號示令,一舉手一勒馬都顯得貴氣逼人。永珹看著他皇阿瑪威風的樣子,再看看自己的細胳膊細腿兒,赤/裸裸地嫉妒了,拿起小弓箭暗暗發誓,一定要讓他皇阿瑪刮目相看!

  在乾隆輓起長弓向著天空虛射一箭後,哨聲四起,代表這一年的秋狩正式開始。眾人分散著方向草木森林中奔去。皇帝身邊還剩幾個手不能輓的文臣,和幾員負責保衛的武將。連蒙古國的旗主們也紛紛逐鹿而去。

  永珹乖乖地聽話跟在乾隆身後,眼巴巴地看著永璋也和其他幾個蒙古小朋友一起興奮地跑走了。他心中悲憤,明明有兩個孩子和他一樣大,怎麼人家的爹就是放養,到他家就成了圈養!

  乾隆頭都沒抬,領著他向一個方向策馬。永珹打著馬兒向前,正胡思亂想間,有一物‘叭嗒’從天而降,一隻被對穿了雙翅的海東青正在地上撲騰,一跟長長的明黃色箭翎將它斜釘在地上。

  永珹小口微張,吃驚地成了O型。這是他皇阿瑪那箭射下來的?可明明是對著虛空射的,怎麼轉眼就多出只老鷹來,他皇阿瑪果真英名神武,出箭就不凡!乾隆不動聲色,嘴角卻微微挑起。

  侍衛們利落地拾起獵物。這時哨聲還沒有停,這哨音就是旗兵們頭帶戴著雄鹿角,在樹林裡學公鹿啼叫,以引誘母鹿的一種誘殺的打獵方法。木蘭在滿語裡就是"哨鹿"的意思。木蘭秋獮也每年都以這種形式開場。

  每當皇帝開箭之後,誰能第一個獵了雌鹿來,就是大大的露臉,皇帝高興了還會有額外的封賞。滿漢蒙各族的少年子弟們各各都憋足了勁,只為這一開場的頭彩。打獵時可不分什麼尊貴的身份,打不到獵物那就是件丟人的事!

  所以永珹對於在乾隆身後躲著不太樂意,因為乾隆若是打定主意讓他只是看著不許動手,那他最後只能丟人,雖然只是在他三哥面前,別人也許不會在乎一個小豆丁戰績,兄弟兩人卻私下裡為了這事兒下過注的。

  乾隆一眼就看穿了小孩的小心思,不想把他拘得太狠了,同意他可以在乾隆的目光範圍內活動活動。被嚴厲的管制過後,小孩深覺這有限的自由來之不易,所以比直接讓他隨處玩兒都要開心。

  哨聲稍一停頓後,更加高昂起來,不一會兒功夫,有前面的騎兵來報:第一匹鹿獵著!不是別人,正是大阿哥永璜。乾隆聽了龍心大悅,笑道:“好!不愧是我愛新覺羅家的阿哥!來人,傳朕口諭:永璜勇武果敢,封為多羅貝勒,著內務府準備,回京後就進爵。”

  永璜在前面聽到這聖旨,急忙過來當面謝恩。乾隆面色和悅的褒獎兩句後,又囑他不可驕傲自滿,日後要更加修身自醒等等。這個時候當老爹的都是極嚴厲的,普通人家父子說話都是一個訓著一個聽著。像賈寶玉他們家老頭嚴肅的,兒子動輒還得挨罵。

  乾隆和別的老爹一比已經算得上恩慈有加,永璜激動得臉都紅了。這可是他第一次封爵呀,他親娘家裡沒勢力,又死得太早。養大他的皇后對他也是不冷不熱,皇阿瑪也不太重視他。明明身為尊貴的皇長子,卻是爹不親娘不愛地長到這麼大。

  他憋著勁為了這次秋獮練習了好久,終於能一舉奪魁。在皇阿瑪面前露臉了,被褒獎了,還封他為貝勒,怎麼能不激動呢!封爵之後可是能領差事了,意味著他能進朝堂,正式出現在列位臣公面前了。

  大清在皇子的分封問題上,吸取了前明的教訓,從不濫施封爵,祖訓有云:“賜爵之本意,酬庸為上,展親次之……”還規定按照等級賜予莊園和田土,其地均從內務府經管的皇莊中撥給。還規定諸王公均“不錫土”,“不臨民”,“不加郡國”。這 避免了像明代那樣,莊田數額無定,宗室王公在自己的封地上大肆兼並土地,造成統治危機。

  乾隆放心讓小孩在自己身邊晃著,也不擔心他的安危,除了那麼多侍衛和猛將的守護著,守護一個孩子的安危還綽綽有餘。圍獵一個最重要的特點就是把獵物圍往一處趕,他們這個區的獵物當然充足,地上不斷奔逃著小兔子,小狐狸,鹿,羚羊,柴狗……

  乾隆大發龍威之餘,還時不時指點一下小孩的騎術,讓永珹獲益匪淺。不動的靶子和會動的獵物可不一樣,騎在馬上和站在地上射擊也有有很大不同。乾隆親自教導兒子,有時也讓就近的將軍們指點他一二。眾人豈會還看不明白,皇上這是磨練自己兒子呢,附近有稍大點的動物出沒,又覺得小阿哥能獵得來的。他們就紛紛調轉箭頭,指向本來看不上眼的小兔子身上。

  乾隆見眾人都很上道,小兒子又有了長足長進,一會兒功夫已經成功獵了十幾件獵物。他心情大好,隨手的賞賜絡繹不絕地派了出去。跟著的人都得到了實惠,乾隆也滿意,真是皆大歡喜!

  就在時近傍晚,狩獵第一天要圓滿結束的時候,一聲近在咫尺的虎嘯響徹山林,眾人都被這聲音嚇了一跳,馬兒們更是遵從動物本能,大多數嚇得人立而起哀哀嘶鳴,有的不管不顧四處飛奔,場面一下子混亂起來。

  馬嘶人亂,還有不知在哪個方向的猛虎覬覦著,護駕之聲不絕於耳。這時個候眾人第一個反應就是保護皇上,並不是說所有人都對天子愚忠,而是即使在這危險時棄了皇上逃跑,最後追究起來也會被治以重罪,不如拼了命保護主子,還能有一線生機。說不定又能抓住立功的機會。

  乾隆的馬比旁人的好很多,是匹汗血良駒,不過到底被虎嘯驚了一下,等乾隆安撫了坐騎,第一件事就是找本應該在他身邊的孩子。眾人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將他圍在裡面,可是最應該出現的小兒了卻沒有影兒。乾隆正焦急著找時,一聲驚呼將他的目光吸引過去,看到的那一幕卻直接將他的血液給凍住了。

  永珹是直接被掀下馬背的,突如其來的變故,他只來得極把自己的腦袋保護好,摔倒時的角度太斜,他腳踝一陣刺痛後,知道自己的腳扭了。馬已經自己跑,他抬頭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離他不遠處的正前方,一隻棕色和黃色條紋相間的大傢伙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它體長至少有二米半,頸上還有一圈厚實的白毛。永珹瞳孔微縮,圍場裡竟然出了只成年東北虎!

  永珹原本身邊是跟著侍衛的,可是從一開始的混亂開始,馬就帶著侍衛本能地跑遠了,周圍百米之內竟然沒有一個人。而那隻老虎卻和他不足20米。乾隆發現了這邊,忙小聲喝令眾人不得出聲驚擾,又命手忙腳亂的人們去取掉落的弓箭。眾人的心都跟著懸著,老虎前方的孩子那麼小小的一團,熟強熟弱一目了然。

  老虎是森林中的王,靈性與直覺比別的動物強很多,它好像知道這個小孩弱得可以,便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向永珹。它這種玩法,跟捉弄老鼠的貓無異,前題都是逃不出它的掌心。

  作者有話要說:親愛滴們,對不起,文來晚了,我可恥地卡文了,有時候一個人想真是越想越偏,我很需要姑娘們的意見,要不哪個好心人給建個群還是論壇啥滴?咱也找個地方嘮嘮啊~嘿嘿~


☆、第33章

  永珹動作極輕地抽出綁在腿上的匕首,如今敵明我暗,他只能找到個空隙才有生的希望。雖然心裡有些怕,從沒近距離對決過個種大傢伙,但他心裡素質不錯。當危險變成平常事兒,馬上就鎮定下來。永珹的左腳施不上力,身體又小又力量弱,不過小也有小的好處。以逸待勞也不錯。

  眼看著老虎閒庭慢步般的逼近,有些嚇破膽的文人,連頭都不敢抬,生怕看到血腥的一幕。有人手裡其實還有武器的,但是沒人敢保證一箭斃命,若是因此激怒了老虎,讓它直撲四阿哥而去的話,那人就是死一千次也賠不起。

  乾隆早已雙目赤紅,這時有人急忙將一柄長弓呈上。乾隆一把奪了過來,搭弓拉箭,剛要射出,卻驟然一停。乾隆大喝一聲:“將它引過來!快!”因為老虎似直覺到危險,已經向前撲出。乾隆不得不頓了一下,因為若稍一不慎,那箭射穿的就可能是他要保護的孩子。

  說時遲那時快,棕黃色的龐然大物已經四爪用力蹬地,猛地飛撲向永珹,血盆大口帶起一陣腥風。

  永珹目測算準了它的落地點,同時仰頭躲過咬來的大口,向前滑出半米多的距離。正好落在老虎頭夠不到的肚皮正下方,在腥臊的身/軀落地前,永珹的匕首已經劃開它柔嫩的腹部,捅進了它的心窩。同一時間一支飛箭也刺穿了老虎的太陽穴。

  乾隆為保險起見,又連射出兩箭,分別射中了它的脖頸和前腿。在半空中就遭遇幾次致命襲擊後,老虎直接無力地掉到小孩身上。雖沒死透卻沒有了攻擊能力,前肢一抽一抽地在流逝著最後的生命。

  永珹本來沒怎麼樣,被這種達200公斤的東西一壓,五臟六腑都移了位!還有大量噴湧出的溫熱血液直接的灑在他身上,衣衫瞬間浸透。胸腔裡的空氣越來越少,鼻子裡又是滿滿的血腥味,他覺得就要被這‘最後一擊’給悶死。

  侍衛迅速地跑過來,抬起還在抽搐的老虎身體,以解救出保受驚嚇的小皇子。有人手起刀落,快速在它喉嚨上補了一刀,這下禍首才徹底死絕了。

  乾隆也跑在當先第一波人裡,驚恐地說:“小四兒!永珹!你怎麼了,快回答朕!”孩子的臉上沾著大半的血跡,露出的半邊臉色卻無比蒼白,眼睛緊閉著,明顯的已經人事不醒。整個小身/子已經被血浸透,真是慘不忍睹。

  乾隆心疼了,心裡難受得跟扎了根針似的。伸邊手來摸,卻不知他哪裡受傷,又縮回手。虎著臉喝道:“太醫!”皇帝的狩獵的隊伍裡有兩名資深老太醫隨駕,已經有一個早在老虎出現時就撅了過去,僅存的一個聽到傳喚立刻奔過來。

  乾隆竟然覺得手無足惜了,他就蹲在小孩身邊,腳下是沾著大灘大灘血的草地,緊緊盯著太醫檢查的手,生怕看到哪處有傷。

  太醫悲劇了,他已經60多歲高齡,再過幾年就可以退休吃閒飯。沒想到這次隨駕剛被老虎嚇過,又要被皇上嚇,而且皇上那目光可比猛獸噬人多了。他哆哆嗦地切脈,又哆哆嗦嗦地翻開四阿哥的衣服,時間一秒秒過去,乾隆忍受不了的漫長,他終於忍不住了:“他怎麼樣?”“到底哪裡有傷?”“你這個庸醫!再不說話,朕把你砍了!”

  足有百餘人的場面竟然沒人敢說話,大家都怕四阿哥真有什麼不好,皇帝舐犢情深之下,若是一個連坐下來,大家都得受到牽連。太醫越著急手越抖,以前很利索的手法也開始不靈光了。

  這時一個微弱的嘆息聲響起,雖輕但在一片安靜中卻讓人聽得很清楚,永閑盡力大聲的開口,其實聲音細得像蚊子:“皇阿瑪!我沒事,不過是被壓住了,您別著急……”那老虎的體重和他這豆芽菜的身材一比,可懸殊太大,他不過是一時被壓昏過去了。皇阿瑪又用‘砍’這個詞兒危脅太醫了,吼那麼大聲,他想不醒過來都難。

  乾隆驚喜地看到小孩已經醒了,臉上還是蒼白得可以。丁點大的孩子,不叫疼也不叫怕,張口的第一件事反而是安慰自己。他立時眼圈就紅了。不過很快就被帝王的自制力壓下去,鐵漢柔情的一幕總是感人,乾隆一直蹲在他身邊,永閑怎麼可能看不到呢。生命受到危脅後,第一眼看到的人,能為他做到這一步,永閑覺得心裡軟軟的。

  乾隆抹掉小孩臉上的髒兮兮的血,聲音有些沙啞,哄道:“好,皇阿瑪不急,你不要說話了,乖乖讓太醫檢查,我們回去再說。”說罷他又轉頭瞪向太醫,不過那目光中冰冷的殺意消散很多。

  抹著汗的太醫也在這個空隙中得出了結論:“回皇上,四阿哥只有腳踝有一處扭傷,沒傷到骨頭,將養十幾日就好了,還有些小擦傷,也是上了藥幾日內就會痊癒。被重物壓過後,胸口會有些悶,好在時間短,絕對沒壓壞一點,只肌肉可能酸疼兩天。總體來說並無大礙,這血都不是他身上的。”

  乾隆呼出一口氣,繃著臉把小孩抱起來,沒確診時不宜移動,現在當然要換個地方休息。武將模樣的人忙要接過去,被他揮手擋開,執意要把孩子親自抱著。淡淡地吩咐人將那老虎的屍體看管好。

  永珹對於自己身上這味自己都受不了,何況是一條汗巾要熏四個時辰檀香的皇阿瑪!不過,這個懷抱真是讓人溫暖又安心,他動動鼻子盡量屏蔽自己臭臭的氣味。往乾隆懷裡鑽了鑽。

  吳書來雖然驚魂未定,還是硬著頭皮來問:“皇上,是帶四阿哥回行宮還是在帳蓬裡歇下?”每年的木蘭秋獮開始後,都是在劃出一片空曠的草地搭建帳蓬,眾人一直住地這兒直到秋獮結束。今天小阿哥受傷了,按理是應當火速送回行宮比較好,那裡的條件比這兒好很多。

  乾隆皺眉沉思,眾人對他冷硬的表情本就忌憚,如此更是低下頭去。他看向懷裡輕飄飄的小孩,永珹對上他阿瑪的目光,堅定地說:“兒臣不走,秋獮沒結束,兒臣還要狩獵呢!”乾隆聞言一直繃著的臉也有了笑意:“好,不愧是朕的兒子!來人,把四阿哥的帳蓬去收拾出來。”

  今天是狩獵的第一天,帳蓬剛剛開始搭建,本來在日落之前都能收拾得好。可是出了變故,眾人接到皇命,放下皇帳,轉而全力收拾起一旁那頂規制稍小的。永珹被抱回來時,帳裡東西已經備齊,也放好了浴桶。

  他換過五次水,才終於把頭髮絲兒裡的血腥味衝掉。乾隆要主持大局,還要處理善後所以早就走了。留下太醫給他治腳傷。在熱水裡時,就覺得有些刺痛,擦好了水珠細看,腳腕已經腫成了一個小饅頭。太醫小心地給他揉按了一遍,再上藥裹了厚厚的一層布,本來沒多嚴重的傷勢看起來去變得嚴重了。

  現在他細想下來,東北虎怎麼會跑到圍場來!不是應該在西伯利亞和長白山嗎?確切地說,這片蒙古草原上就不該有這種動物。就算真有,也會被事先清理掉。參加秋獮人的安危都不是鬧著玩兒的。因為木蘭秋獮不僅是一項娛樂,還是皇帝會見蒙古王公,加深連繫的政治行動。這關係著中國整個北方政局的穩定。

  政治?這是試探還是謀殺?噶爾丹還有沒完全消停,借此挑事兒也在情理之中。還是哪幾個部落中有私怨,想栽髒嫁禍旁人……永珹那不適合陰謀論的小腦袋叭啦叭啦地運轉,直到暈乎乎的腦仁疼,才睡了過去。睡前終於想通一個道理:乾隆比他聰明多了,他都能想到的事,乾隆也一定早就想到,還是留給他去頭疼好了。

  乾隆回去後,狩獵繼續進行,對外只當這是個小插曲一般地揭過,繼續和樂融融地與眾人圍獵。只是他身邊的人都看得出來,萬歲今日下手從不留情,每每都是一箭斃命,獵物前所未有的多,好像把情緒都發泄在了箭頭上。那股狠勁讓別人不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圍獵結束後,大隊人馬回到露營處,只是帳蓬附近的駐軍多了許多。乾隆和眾人分食獵物、表璋戰果豐碩的人,做足了他該作的事。這才去聽白日事情的回告。乾隆本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顯出驚訝:“什麼?腹部也有致命傷?帶朕去看看!”

  回報的那人欲言又止,終是沒多嘴。今日的事他都看見了,皇上為了四阿哥沾了一身污孝沒皺過一下眉,想來去看一具老虎的屍/體也沒什麼吧。

  乾隆白天只顧著盯兒子有沒有傷,再沒看過那老虎一眼。他再次見到進,他還是恨得牙癢癢!就是這頭畜/生,差點傷了他的兒子,千萬萬剮都不解恨呢。但是看到它腹部那長長的一道傷口,和那心臟處的大窟窿,乾隆還是震驚得上前一步。

  這是……小四兒幹的?那孩子竟然能殺了一頭老虎?乾隆震驚之餘只剩下欣慰,他的兒子怎麼可能是菟絲花!他在長輩這裡受到呵護寵愛再多,也不如他自己有能力。這樣他才能在皇室的傾軋中走得更久更遠。乾隆由此生出一種為人父的驕傲來。

  接下去的匯報不出他所料,這老虎身上有細微拴過的痕跡,就是被人特地運過來的。至於其居心何在,乾隆冷‘哼’一聲。

  永珹睡得迷糊時,被人擁入懷中,額頭上傳來柔軟的觸感,傳遞著別一個人的體溫,舒服極了。他撅起小屁/股向那熟悉的懷裡拱了拱。

  乾隆親了一下他的額頭,把拱進來的小身體按住,讓他扒在自己胸膛上,乾隆睜著眼睛聽了會兒父子兩人心跳的合音,漸漸安心入眠。


☆、第34章

  永珹如願沒被遣送回行宮,不過他白天的活動範圍再一次受到圈定,直到腳傷痊愈為止。他的門口多了一個板著臉的侍衛,只要永珹出帳蓬,他必然以五步的距離相隨。永珹不是鬧人的孩子,他知道輕重,皇上這樣做必然有他的用意,最直接的原因可能就是這次圍獵還有潛在的危險。所以除了駐軍曾加外,還額外派個人來保護他。永珹平時盡量待在帳蓬裡,悶得狠了才出去走走,放會兒風就回去。

  而且他也不算悶,好多人都知道四阿哥第一天就出師未捷受了傷。來探望的人很多,二品以上官職的幾乎都來探視過一遍,讓他收禮收到手軟。每當那個時候,侍衛就站到他身後。

  這個侍衛木訥少言,每天見了面只是一個簡短的請安,就盡責地往門口一站。所以直到兩天後,永珹才知道他的名字——海蘭察。所以他總要時不時地瞄一眼,再竊喜於有名的大將軍竟然給他當看門的,雖然這個將軍目前還只是個侍衛,也足夠讓他飄飄然了。

  海蘭察也沒想到四阿哥這麼好帶,這個年齡的小孩不正是上房揭瓦的時候,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有幾分任性,何況這還是被嬌養著的鳳子龍孫。海蘭察出生在一個已經沒落的普能八旗人家,他又不是唯一的兒子,而且還是庶出。

  他那幾房受寵的弟妹人前溫順乖巧,對著奴才的時候可是從不手軟的,他親眼看到才5歲的可愛妹妹拿金釵戳丫環的眼睛。海蘭察因武功好被皇上選中,在四阿哥養傷其間守護他的安全。

  他是個忠誠的人,可是他生性少言,在主子面前就更不知道怎麼開口了,只得木頭樁子一樣地杵在門口,本以為四阿哥對這樣的他必然不喜。卻沒想到從來沒被刁難過,有一次四阿哥要走出他能控制的安全範圍時,回頭看到他輕輕皺了下眉,就轉了方向。這個阿哥真是太乖了。從沒因他的步步緊跟而嫌煩,還按時體貼地回到帳蓬好讓他去用飯。

  陀博帶領著一隊禁軍巡視營地的安全,白日裡皇上帶著大部份人去圍獵了,所以他們緊繃的神經能松快松快。他是一個小隊長,這職位是他英勇表現得來的,沒用家裡的人脈,不再像在軍營裡時處處受到恩惠,這讓他感到很自豪。

  他遠遠的就看到站得筆直的海蘭察,這讓他本來的好心情有些陰郁。在軍營時海蘭察就處處壓著他一頭,雖然自己一向比他受到的待遇好,卻讓他一直對這人看不順眼,有時他會覺得海蘭察在嘲笑他所得到的都是家族給的。

  海蘭察當然看到了走過來的人,目不斜視繼續站自己的崗。可是有人不想他如願,陀博大步走過來,笑得很假:“看到戰友難道不用打聲招呼?還是海大人以為得了一次差事就開始目中無人了?”海大人三個字他咬得特別用力,他身後的禁衛軍們適時地發出一陣哄笑。

  海蘭察看他一眼,這人為什麼就愛針對他,難到平時的退讓還不足以表明他的態度? “陀博你若是無事的話,不要打擾我站崗,一會兒小主子要出來了,看到你這樣喧嘩會不高興。”他這話完全是善意的提醒,衝撞了四阿哥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就憑這幾日聖上那裡源源不斷送進來的賞賜,這個阿哥可比他們知道的都要受寵。他雖然不喜歡陀博,卻沒想過要害他。

  陀博聽到小主子有一瞬間的心虛,卻馬上又因這個人竟然比自己還早得到聖上的賞識而憤怒,他冷笑一聲,“你不用拿四阿哥來壓我,他若是知道身邊當差的人卻是個庶出的下爛貨,說不定早就把你轟走了。”

  海蘭察輕皺了下眉頭,不受重視的好處之一就是,他能學到比普通紈褲子弟更多的東西,讓他在這個京城更好的生存,其中之一就是,他的忍功一流,這種不痛不癢的事實,早就傷害不了他。他只想著怎麼樣早點把他們打發走。

  陀博見到他對自己愛搭不理的表現,更加氣悶,更努力想挑起一場戰爭給自己泄泄火。他剛要張口,這時,淡淡的一聲童音響起:“怎麼回事?”帳簾被宮女從裡面掀開,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孩身著一身皇子常服走了出來。

  眾人齊刷刷地參拜:“奴才參見四阿哥。”

  永珹抱著水果盤子吃了好一會兒,永璋和皇阿瑪他們今天又出去打獵了。永璋還是自己說想吃■子肉才被騙走的,要不這個傻哥哥當真要留下來陪他了。聽說他受了驚嚇,永璋驚魂未定地整天陪著他,什麼蒙古小美女也顧不得了。這孩子真是一個好哥哥,不過永珹不想他來一次圍場,只能陪自己在營地裡轉悠,所以把人給支走了。他想到帳外還有一員猛將時,正要把他叫進來說說話,就看到了剛剛那一慕。

  本來他是安份的在聽壁角的,但是眼看這個未來的大將軍就要給人欺負了,怎麼說現在也是跟在他身邊當差,他一向護短,哪有自己人被欺負了不反擊的道理。所以他出了帳蓬:“海蘭察你起來回話。說說怎麼回事?”陀博在內,所有的禁衛軍心裡一涼,他們沒被叫起,只能繼續跪在冰涼的硬地上。

  海蘭察謝恩起身,對永珹回道:“回四阿哥,奴才的戰友看到奴才在這兒,過來打個招乎,打擾了四阿哥,請您恕罪。”

  永珹深深看了海蘭察一眼,目光掃過低垂著頭的陀博,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說:“既然如此,打完了招乎也該回到自己的崗位了,當差就要有當差的樣子,下不為例。”

  一隊禁衛軍飛快地謝了恩走時,陀博正對上四阿哥目光,從中看到了淡淡的審視。雖然一觸即離,但那目光竟讓他心裡發涼,上過戰場的人在一個小孩的目光下敗得潰不成軍,他自己鄙視自己,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心情去找海蘭察麻煩。

  要不是四阿哥出面,不知道他們還要糾纏多久。海蘭察本來就對永珹有好感,如此更是感激,那日他是負責拖那老虎的人之一,那大傢伙腹部的傷口還歷歷在目。皇家的人果然都不能小覷,即使只是個還沒有自己腰高的孩子。他擺出的氣勢讓人折服,海蘭察不得不對這個小阿哥另眼相看。

  永珹看到找茬的人走了,回過頭來問道:“你會下棋嗎?”海蘭察對上乎閃閃期待的眼瞳,點點頭。永珹笑得像個孩子:“太好了,我好無聊!”

  兩人進了帳蓬,擺開棋子相對坐下,海蘭察謙讓地讓阿哥先開始,永珹也不跟他客氣,棋子利落地落下,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怎麼會做侍衛的?”在他的印象裡,這位將軍是對大小金川、西藏、台灣等地的戰役中做出過重要貢獻的人,但是並不知他的生平如何,從侍衛到將軍,這條路貌似有點長。

  海蘭察也落了子,雖然對面的是個年幼的阿哥,他卻不敢小視,語氣很恭謹:“奴才小時候從軍,得了些戰功後才被聖上提撥為侍衛,這才能有幸能侍奉聖駕。”

  小孩點點頭,沒有追問為什麼他那麼小就從軍,旗人子弟中從軍的很多,多半只有兩種原因,一是,家裡對孩子的期望極高,送到軍營裡歷練混資歷。二正好相反,有些不受到重視的庶出子弟,常被長輩弄到軍營裡,你有能力的能從那裡建功立業,沒能力的只能注意默默無聞。與前者相比,後者在軍營裡的日子自然是不好過。“給我講些戰場上的事吧!”

  海蘭察說起軍營的事,一點也不木訥了,將發生在兄弟間的趣事娓娓道來。和同樣有著軍旅生崖的人聊天,總是親切又輕鬆,讓永珹好像回到那段青蔥歲月,他有些感慨地想,一定要努力得到皇阿瑪的信任,他日後還想上踏上戰場保家為國。

  一段話下來,兩人的也感覺親近不少,後來小孩問道:“那你還想上戰場嗎?”

  海蘭察這老實人頓了一下,他當然是願意殺敵報國的,可是現在他是御前侍衛了,也一樣是在為國作事。如果他說想去,那豈不就成了不想侍候皇上,如果說不想去,又違了自己的心意。他這一停頓,永珹就知道答案了。也不為難他:“我不過是隨口問問,該你下了。”

  海蘭察投去感激的一瞥,兩人繼續下棋。讓海蘭察再次驚訝的是,四阿哥棋力竟然不錯,下好棋不光有悟性,不實戰磨練幾年也難有效果,眼前這阿哥不過豆丁點大,難道是從開智時候起就開始學棋了?

  兩人連下了幾盤,相差竟然只在一目半目之間。兩人都不是在一局棋上一爭長短的性子,可是這樣的結果反到增加了趣味,都漸漸認真起來。

  時近傍晚勇士們帶著獵獲的動物歸營。白天稍顯寂靜的營地熱鬧起來,多了一絲煙火氣。雖然人多了起來,卻井然有序,並不顯得喧囂。永璋樂顛兒顛兒地奔永珹而來,不僅帶了小孩親點的■子(已送去膳房處理),他還帶回一窩鳥蛋,聽人說鳥蛋能大補,便要給弟弟煮了吃。海蘭察早在他出現之時,就退到了永珹身後。永珹淡笑著對他說:“明天繼續。”

  永璋對這個侍衛多看了幾眼,他家小四兒雖然待別人溫和,卻疏離並不親近,這個長相普通的侍衛能得小四兒另眼相待,想必是有他的特別之處。

  永珹沒給他觀察的時間,命人打了水,又讓人去取永璋的常服,讓他就在這梳洗,在外面奔波一天,永璋身上全是灰,竟然還妄想往他身上蹭,不洗洗乾淨怎麼能讓他得逞。這也省得永璋來回跑動又麻煩再出一身的汗。剛整理完,前面就有人來報,說皇上請兩個阿哥過去。兩小孩手拉手去那邊已經熱鬧起來的廣場上。

  作者有話要說:呵呵,那個我回來了,幾天不見你們以為我坑了呢,鄭重表示,不會坑滴!
  在此感謝redfairy2008扔了一顆手榴彈,遺墨經年扔了一顆地雷,紫絕扔了一顆地雷,木木修兒扔了一顆地雷,herosly11扔了一顆地雷,Cherrimi扔了一顆地雷
  一會兒還有更新,表走開~


☆、第35章

  今日是狩獵第三日,慣例有場慶祝活動。他們到的時候,廣場上已經燃起了篝火。乾隆正坐在主位上看風俗各異的表演,蒙古各部的王公大臣們列坐在側。女眷們的位置被單獨劃分出來,以免人多衝撞了她們。

  乾隆見到愛子走路還是一挪一蹭的,眼神柔和下來,這種細小的差異,別人根本發現不了。永珹兩人還沒請安,乾隆就向他們招手示意到他身邊去,“來人,給兩個阿哥加把椅子,賞茶,賞點心。”兩孩子在中規中矩地謝了恩,就挨著乾隆跟前新加的椅子上坐下來。

  永璜此時也在場,看到乾隆把兩個弟弟安排在靠聖駕那麼近的地方,眼裡有淡淡的羨慕。不過他都習慣了,皇阿瑪一向不太待見他,他也很怕乾隆。在乾隆面前說話,從來都是冒冷汗的時候多,心靜神和的時候少。這次能撿到個貝勒頭銜他已經知足了。

  乾隆一向好面子,這是他自己也承認的。在外人面前他一向以聖君慈父的形象示人,耐心地問了兒子們最近的情況,對待只去了一天就受傷留守的幼子時,問題也細緻不少。

  大臣們見了天家這副父子和樂圖,不禁動容,心裡想著回家以後,也要把兒子們叫到跟前來,好生父慈子孝一番。皇帝的所作所為在很大程度上都給臣子做了表率。乾隆也一向認為自己做得很好。

  宴會的項目之一是統計前三天所得的獵物,排出前三甲。這三名勇士不僅有被皇上招見的機會,表現得好可能從此飛黃騰達。還能夠在眾位貴女們面前露露臉,要知道,每次來木蘭秋獮的女眷可是不少,未婚的公主格格們不記其數,好多小夥子就是為了博得佳人一笑,才能幹勁十足。

  可是這次宴會已經開始有一會兒了,也沒見人奉上勇士名單。乾隆的心情還不錯,和眾人說話跟本沒注意到這個,到是他身邊的吳書來著急了,派了小太監去催。

  負責統計的人犯了難,眼看時間已經到了,卻出了個有爭議的事情。原來那天檢查過後,乾隆命人把老虎也扔進了獵物堆裡,今日清點下來,乾隆當然不會承認那是他的獵物,那只能算是永珹的了。雖然小阿哥的獵物不多,卻有一隻最凶的猛獸在其中,到底要不要排名次啊?

  幾人都想借此拍拍四阿哥的馬屁,可是他們到底是把小阿哥排在第幾成了問題。第一的話,好像是皇上特意安排的一樣,即使是公證的,下面的人也會心裡想著不公正,何況小阿哥的獵物確實很少。若不是第一的話,皇子怎麼可能在其他人之下,怕是會惹得皇上和四阿哥不高興。

  因此有人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乾脆直接把幾人的名字寫下,也不排名次,派人交給皇上後,他老人家怎麼決斷,都不會有他們的麻煩了。

  果然,在那張名單送到御前時,乾隆只看了一眼,就淡笑著讓那兩位分別上前見駕。第一位是滿人,乾隆對他很是讚賞,賜下了珍珠美酒。

  倫到第二位時,這位來自蒙古土謝圖部的黝黑小夥子,拒絕了乾隆的賞賜。正在大家捏一把汗等著上面那位變臉時,他紅著臉大聲的請求皇帝,把土謝圖汗的長女敖登格日勒(漢譯星光)嫁給他。他話音一落,下面的認識他的蒙古族人們響起了善意的起哄聲。一身蒙古貴女裝打扮的敖登格日勒和妹妹布音坐在女席的前端,雖然有些驕羞,卻也期待地等待著。

  乾隆聞言朗笑出聲,:“哈哈,原來你看上了草原上的明珠!不過朕可不好代她的父親做主,你應該先問問隆安親王的意見吧。”又對著土謝圖汗(御封隆安親王)說:“看來愛卿那裡果然人傑地靈,才能養育出像敖登格日勒那樣堅強又溫柔的女子,和這樣的勇猛的武士,朕真羨慕你呀!”

  土謝圖汗哈哈大笑,草原上的子民雖然淳樸,但恭維還是會的,尤其作為一個部族的首領:“皇上您過譽了,臣的女兒怎麼能同大清的格格們相比,那就如雲和泥的區別。”他的嗓門比之乾隆大上好幾個分貝,可能是在草原上地廣人稀,叫個人都需要喊話的關係。

  就算隔著幾個位置也震得永珹的小手抖了一抖,差點沒拿住筷子浪費一塊好料。他趁別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邊,趕緊把差點飛走的牛乳酥吞進口裡。永璋看他這一口吞得太大,端了杯茶水遞到他嘴邊喂下。

  土謝圖汗話音一轉,“特木爾這孩子是臣看著長大的,對他的品性和為人都很了解,是個難得的人才。如果皇上您不反對的話,臣願意把女兒嫁給他。”敖登格日勒是他第一個孩子,雖然是個女兒卻是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土謝圖汗對她的寵愛絕不亞於兒子,所以他也有私心,女兒大了,想把她留在身邊,而不是遠嫁千里,特木爾得到這樣的機會,他十分欣慰。

  乾隆豈會看不出他的想法,現在滿蒙的關係穩定,也不需要一個蒙古女孩嫁過來,滿足他的小心思又有何仿。所以乾隆大手一揮,晉敖登格日勒封為和碩端惠公主,封特木爾為輔國公,當場賜婚,轉眼間成就一段佳緣。

  土謝圖汗笑得合不攏嘴,坦然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羨慕嫉妒的目光。和碩公主可是皇后女兒的封號,他裡子面子都賺到了,對待乾隆更加恭敬殷勤。特木爾牽著敖登格日勒一起給乾隆來謝恩,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欣喜的笑容,真心的幸福笑容總能感染周圍的人。

  永珹正看著熱鬧傻樂,不過他馬上就笑不出來了。因為乾隆說:“永珹上前聽賞”。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馬上勢如閃電地劈頭蓋臉而來。永珹被人圍觀的次數多了,最大的收穫就是臉皮的厚度可以隨意伸縮,想看就隨便你們看,他照樣白淨著小臉可以做到波瀾不驚。

  聽到這個的一瞬間,永珹無語半晌,到底是誰負責統計?數學不好吧,這樣的人也能用?

  永璋不敢置信,心中驚異不已。不過他還是反應過來,偷偷伸手推了弟弟一把,在這麼多人面前綴了皇阿瑪的面子可是不智的行為。他們之間有什麼疑惑可以回去私下解決。

  眾人在短暫的錯愕過後,馬上小聲討論開來,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有信息廣的,把據說第一天有一頭老虎被誅的事說傳開來。眾人看永珹時複雜之餘還多了一絲……敬畏。

  永珹相信乾隆既然把這事又搬出來,可能是要引誰入扣兒,據他所知,乾隆從來都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永珹配合地扯出一個帶了點驕傲,一個孩子做了件大事時那得意又努力壓制的表情。

  他心裡知道當時如果沒乾隆射出的那兩箭,立時擊斃了老虎,他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就難說了。以前的認知裡,獅子和老虎就算在身受重傷時,也能一掌就把人的腦袋打落。足見這些猛獸的威力。所以說乾隆真的救了他一命,也許,若沒有那至命一擊,老虎死前會讓他重傷,皇阿瑪那急時又精準的一箭,徹底絕了他的危險。說起來,他還沒道謝呢。

  永珹邁著小短腿,不急不緩地來到乾隆御坐前,恭恭敬敬地嗑了一個頭。如果說以前他對這些繁雜的跪禮有什麼怨言,此刻也全都消散了,他的君父,也許不會是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卻一直用他方式保護著他。

  乾隆笑著讓他免禮,溫和地問道:“小四兒,你有什麼想要的,跟朕說說,皇阿瑪都答應你。”

  聽到這話的眾人都有一瞬間的僵硬,皇上你寵孩子不要表現得這麼明顯好不好,這差別待遇讓人看了多傷心吶。

  第一個得了賞賜的人還沒沾沾自喜完,緊接著那個蒙古人就得了個如花似玉的老婆。他還反過神兒來開始嫉妒,又聽到皇上這個很沒原則的空頭支票。他再看看自己得了珍珠,臉上忽紅忽白。忽然又不知哪根筋搭對了線,他就淡定了,人比人真是氣死人,誰讓他沒有一個九五至尊的父親呢。

  永珹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因為又不是他一人之力能做到的,臉蛋上漸漸有了一團紅韻。從乾隆的角度看,暖黃的燈火光照在孩子白瓷般的臉上,身上的袍子又是反著光暈的淡黃色,站在那兒簡直像個小金童一般。若這不是正式場合,乾隆早就動手掐上兒子的小臉蛋了。

  永珹對上乾隆那怪大叔的眼光,自動曲解成是慈祥又期待的目光,他動了動嘴唇,竟然沒想出有什麼想要的,因為他真的什麼都不缺呀。目光轉到攜手站在一旁的蒙古族情侶,他有了想法,“回皇阿瑪,兒臣想向您要個人。”

  乾隆一直看著他,當然看到他目光停留的方向。等他話音落下,乾隆心裡咯達一下。難道他可愛的小四兒也到了找女孩兒年紀,可是明明才丁點大。若有了喜歡的姑娘,還會不會軟軟地叫自己皇阿瑪,眼睛彎彎地向他撒嬌?乾隆深吸一口氣,語氣中有著自己都難以察覺的顫音兒:“你……想要什麼人?”

  永珹若是知道乾隆腦補的內容一定抓狂,可惜他永遠不會知道。清亮的嗓音娓娓道來:“兒臣想向您要侍衛海蘭察,回京以後也想讓他帶領東三所的侍衛,請皇阿瑪成全。”

  乾隆一聽不是要小姑娘,而是個侍衛,舒了口氣,二話沒說答應下來:“好,從此海蘭察就是你的專屬侍衛,今天就讓他交接一下。去你那當值。”永珹看他阿瑪沒有想起,海蘭察其實就是被派來保護他的人,此時就在阿哥座位的後方,決定還是不要提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呵呵,親愛的們,你們太給力啦~


☆、第36章

  宴會包涵的項目有很多,稍後還有著名的“塞宴四事”,就是指教?、詐馬、相撲、什榜,這些都是清蒙雙方共同參加的體育賽事。兩族人民在欣賞體育表演的同時,既促進了體育活動,又聯絡了感情,可謂一舉雙得。“塞宴四事”作為木蘭圍獵時的一項固定活動被列入大朝的典章制度,永珹對此期待好久了。

  可是賞完了人,乾隆竟然把兩個孩子打發回去睡覺,讓他們連宴會的高/潮都沒看到,就被逼著去床上數羊。路上永璋問小孩:“你受了傷,不是說不小心摔下馬傷的嗎?”他有點傷心了,小四竟然把這麼危險的事情瞞著他。兄弟倆從來都是同步的,好得恨不得穿同一條褲子。

  永珹一看他三哥的樣子,就知道他委屈了。心裡嘆了一口氣,軟聲說:“不是不告訴你,而是這件事還有未知的危險,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白擔心罷了。皇阿瑪明明已把那隻老虎處理了,不知為何又被推了出來。”他捏捏永璋白嫩的小臉,笑道:“再說,這傷真的是從馬上摔下來傷的,老虎又沒把我怎麼樣。放心吧。”

  永璋聽到此還是有些擔憂,正要問他還有哪處傷著了。到帳蓬了,侍衛和內監們催著他們快回去。這是代皇上執行命令,兩個小孩不敢不從,只得明日再說。永珹在不憤的抱怨中睡了過去,這一晚他睡得很沉,直到天大亮才醒。醒來就聽說,昨晚的宴會上鬧了刺客,不過除了兩名禁衛軍外,沒有人受傷,刺殺的目標乾隆皇帝在層層保護下毫髮無傷。一早營地裡戒備森嚴,海蘭察還在帳外守著。

  永珹把他叫進來問情況,得知刺客被當場擊斃,後來又順藤摸瓜緝拿住了札薩克圖汗部的兩名台吉。犯人已經在審訊中,相信很快就有結果,噶爾丹那方脫不了關係。永珹聽到此,想到危險已經乾隆被扼殺掉了,也不禁鬆了口氣,隨時躲著防著暗箭的感覺真的很不爽。

  這之後整場獰獵還算風平浪靜,再也沒出過大事,但是小風波不斷,比如被那兩個奸細連累的札薩克圖汗部首領,忙得腳不沾地,四處求人幫他在乾隆面前說好話,甚至求到了永珹跟前。小孩就不明白了,是什麼讓你以為皇阿瑪會聽信一個黃口小兒的話呢?雖然不想承認自己目前的**狀態,但是他對乾隆的印象已經從淡漠冷情的帝王到了無所不能英明神武的老爸,這種轉變對於小孩來講,膽敢懷疑他皇阿瑪英明的人,真的是不可原諒!

  永珹腳能自由行動後,又跟著跑了幾趟圍場,總算不用空手而歸,帶給太后和嘉妃的禮物也有著落了。時間過得很快,草原上最先感覺到了秋的涼意,漫山遍野的楓紅草黃。

  浩浩蕩蕩來承德的隊伍開始開撥回京。永珹沒有來時那麼活躍了,因為他又是受傷,又是狩獵,積累下來欠的課程教材都能堆成了小山。想到皇阿瑪那臭臭的臉色,小孩不禁打了個寒顫。又馬上拿起一本滿文通史苦讀起來。

  永璋比之他好不了多少,他這一趟花了大把的時間和小少女布音約會。落下的功課比永珹有過之無不及。臨走時,女孩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可憐相,把永珹都驚著了。乾隆看到那一幕的表情微妙極了,好吧,看到一個蘿蔔頭大的丫頭拽著同是蘿蔔頭樣的小子,上演十八相送,永珹的表情也微妙了。不論多不捨,他們還是踏上了回京的路。

  御駕駛進皇城,富察皇后帶著後宮眾人同文武百官在正陽門外跪迎。上百人齊呼萬歲的氣勢很攝人,九五至尊的威嚴再一次得到見證。永珹看著熟悉的巍峨宮殿群,和眾位或親近或疏遠的面孔,吁出一口氣,終於到家了。

  富察氏仔細想過她之前的行止,覺得自己被皇上對阿哥們的偏寵衝昏了頭,竟然沒看清形勢就貿然出手。皇上對她的怒氣也是有限,到底這麼多年的情份在,她不信乾隆能真捨下他們結髮夫妻的情誼來處置她。再說只要她守住這中宮主位,別人再受寵也越不過她去,不過是些下腳料罷了。她肚子裡的可是正經的皇嫡子。

  所以她自己整理好心情,決定做回乾隆喜愛的那個溫婉解意的賢后。這不,大風天裡,她頂著個大肚子在這裡迎接,皇上就筆直朝她過來了。端莊柔弱地一禮後,乾隆伸手扶住她。

  這時,太后鳳輦的簾子也掀開了。永璋永珹兩個小的,上前去扶住太后的手。眾人再度參拜,太后雍容地下了車,在她之後,車上竟然還跳下來個蒙古騎裝打扮的小姑娘。看那活潑的樣子,和宮裡一板一眼的格格有很大不同。

  富察氏早就收到了消息,先恭恭敬敬地請安,然後笑著道:“這就是布音格格吧,長得可真俊俏,怪不得得了皇額娘的眼,難得您好覺得投緣,能放在宮裡養著,也是這孩子的造化了。”布音在嬤嬤的提醒下,上前給皇后和眾妃見禮。

  永珹嘴角一抽,這哪裡是投緣,這就是筆爛帳。布音在臨行的車駕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看就要誤了時辰,太后為著大局著想,再讓她哭下去,永璋的名節可就毀了!只得跟土謝圖汗說,要把布音接到宮裡小住幾個月,以後再完好無損地給送回去,這才算完。

  乾隆對這點小事也不在意,剛好他母后膝下沒有個小孩,連時常說話的小輩都沒有,把布音帶著也能討討母親歡心,就順道帶回來了。

  太后慈祥地問過皇后宮中有沒有讓她費心的事,又囑咐她保重身子,對常常陪伴她的嘉妃也很關心,之後向著眾人點點頭。把手分別給乾隆和皇后扶著,表示累了今天大家都回宮歇著吧,改日再設宴,眾人這才浩浩蕩蕩地回了宮。

  永璋永珹見狀,各自退到自己額娘身邊。永珹扶著嘉妃的手,陪她在後面慢慢地走著,邊說些這一路上的見聞趣事。嘉妃和兒子分開幾個月,怎麼可能不想他,雖然每過幾日就能收到他寄來書信,哪比得親眼見到這個孩子來得放心,一路上都拉著他的手問個沒完。

  一起回到承乾宮後,小孩自動地把他的禮物奉上——一雙銀狐皮的手套。這在他的獵物中還算拿得出手,銀狐珍貴,整場也才捕到七隻。他這次好運地獵到了三隻,除了給嘉妃做的手套外,還給乾隆做了一雙護膝。皮子是他親手硝制,後期的手工是讓他的貼身宮女們做的。乾隆收到禮物時很高興,珍而重之地命人收起來。嘉妃也不匡多讓,想來天下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樣的。她拿著那雙銀白得無一絲雜色的手套,細細地用手磨擦著。

  永珹微一沉吟,有些事還是從他口中說出來比較好,若是聽到的是傳言,過程說不定會被曲解成什麼樣,讓她跟著多擔心而已。所以他當下組織了一下語言,把圍場上的變故簡單說了一遍,過程模糊成他一直跟在乾隆身邊,一直安全。又說事情已經處理完,該抓獲的人一個不少地被控制了起來,不會有什麼後顧之憂。繞是這樣嘉妃也聽白了臉色,又細緻地把小孩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隨著皇上和太后這兩大BOSS的回歸,宮裡也熱鬧起來,尤其近期還開始準備大阿哥的府邸和和敬公主出嫁事宜。不僅宮裡忙了起來,宮外的命婦也是比著勁地向裡面遞牌子,都想來探探皇家的口風。

  在這一片熱熱鬧鬧地情勢下,後宮裡少個人只是丁點大的小事,連個回響兒都沒有。據說慶嬪染上了傳染病,被送出宮了。本來宮妃染上難治癒的病,通常是安置在偏僻宮殿養著的,再得到皇上的恩寵的機會趨近於無。

  可是這一次,連太醫也拎不清她的病因為何,也不能確定是否傳染。皇后雖然放下的大半宮務,後宮這地兒還是被她牢牢把持著。這是她身為孕婦的非常時刻,宮裡人就算是受個小小的風寒,她都要把人趕至八十丈外。

  慶嬪雖然是她一手栽培起來的人,她卻不能因慶嬪拿自己和皇嗣的安危冒險。所以,慶嬪就被無限期的送出去養病了,聽說是個偏僻的尼姑庵。宮裡的女人來了又去,皇上真正能記住的放在心上的卻沒有幾個,可以肯定,慶嬪也是屬於沒被記住的。

  永珹聽了小福子八卦只是淡淡地笑了,他的時間緊迫,自從承德回來後,蔡新就看他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要不是功課差強人意,早被師傅捉去打手板了。他喝了口茶,繼續撲向他的課本。

  雪慧一把拉住還想張口的小福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輕手輕腳地給永珹換好茶點。扭著小福子的辮子就給拎了出去。小福子直到門才敢小聲埋怨著說:“手勁怎麼這麼大,你還是不是女子啊!”雪慧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你怎麼回事!小主子好不容易才回來歇歇,你總打擾他做什麼!”

  小福子一攤手,“正是主子好容易回來了,我說些別人的倒霉事讓主子開心開心。”他可沒忘了那個曾經忘恩負義的宮女就是從慶嬪處出來的,只不定就是她派來的奸細呢,現在慶嬪從宮裡消失,難到不算大快人心。

  雪慧叉腰瞪眼,“那也不行,現在除了上書房之外,就不能讓主子有半點費心的地方!你沒看主子都瘦了,嬤嬤們想盡辦法給他燉了小半年的補湯,現在都給瘦沒了,多叫人心疼……”

  聽著門外的話音漸漸遠去,永珹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作者有話要說:票票,親愛的們~那編姐告訴我,得入V滿一個月後才可以送積分,SO,辛苦寫長評的孩紙們,要晚點才能收到了。
  還有一件事,你們有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同志論壇或者什麼,我有一個朋友出櫃了,他迷茫中……


☆、第37章

  上書房在乾清門內東側,離乾清宮很近,也是為了方便皇上隨時視察皇子們的功課。書房內有雍正親筆題寫的“立身以至誠為本,讀書以名理為先”的楹聯懸掛在孔子圖的左右。乾隆皇帝對上書房也十分重視,他給上書房題的楹聯是:“念終始典於學,於緝熙單厥心。”以勉勵眾位阿哥勤奮學習。

  今日上書房的氣壓有些低,總師傅蔡新一反常態,在學生們之間穿梭走動,若是有人背錯了書或寫歪了字,都會被訓得灰頭土臉,大氣都出不了一聲。

  永珹眼角的餘光看到蔡新就在不遠處巡視,時不時還看他的方向一眼,他握筆的手更用力,恨不得粘在筆桿子上。看來不是他的錯覺,師傅好像在尋他的錯處。永珹困惑地淡眉微簇,不記得哪又招惹到他。

  其實蔡新今天反常的原因很簡單,他覺得四阿哥這次從熱河回來後,明顯沒有以前用功了,以前的功課他總能提前通讀,甚至背誦下來,現在卻變成了教一點學一點。他怕小孩子沒有常性,可能已經開始覺得這樣的學習枯燥了。若長此以往下去,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所以他對皇上竟然帶著有學業的小阿哥們出去玩這件事,怨念很深。努力想把四阿哥的心拉回到學習上,就有了今日緊迫盯人的這一幕。

  再說永珹本身也值得他費心,拋開身份不談,永珹也是他這麼多年來,遇到的最有潛力的學生。不僅資質自是極好的,更可貴的是他自己知道努力上進,為人謙和有禮,前途不可限量。老師遇到好苗子,就像一個手藝人得到一塊好玉,都想親手把他雕琢好。

  蔡新這個人是當世有名的大儒,是真正的飽學之士,要不然也不會被乾隆親點為總攬皇子教育的總師傅。與他的學識相媲美的是他的嚴厲,他深信“嚴有益而寬有損”、“業精於勤而荒於嬉”。乾隆也親口吩咐過,讓他對皇子要求“不妨過嚴,將來皇子長成自知也。”所以勤加督導,是他目前想到的最直接有效辦法。

  整個上書房裡的人或小聲背書,或臨摹字帖,這樣的氣氛到是有些讓人昏昏欲睡。每日開始上課的時間又早,常有人撐不住了范困。博和托就是其中之一,他一邊研磨一邊隱蔽地打著哈欠,手下力道一個沒控制好,一長道墨汁被甩了出去。他驚恐地順著那軌跡看著,直到它全淋在四阿哥放在一邊已經寫好的作業上。博和托那點瞌睡蟲立馬就嚇飛了,冷汗也跟著下來了。

  永珹對著濺上大滴污漬的宣紙哭笑不得,他一早上的辛勞到底是為哪般吶?其他侍讀們忙圍過來,不過字貼幾乎全毀了,沒有搶救的價值了。蔡新看到這邊的動靜大步走了過來,緊張不已的博和托早已跪下不斷請罪:“奴才知錯了,奴才該死,請主子責罰!”

  蔡新看著被污了的字帖,皺著眉頭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博和托咽咽口水,想到這位大人今日似乎心情還不好,自己正撞槍口上了,怕是小不了一頓皮肉痛,回家還得挨自己阿瑪的馬鞭。

  永珹看他急得臉都白了,眼裡有著驚恐,開口安慰:“好了好了,你起來吧,我再寫一份就是了。”

  博和托還有些忐忑。蔡新摸摸鬍子,看了看已經不成樣子的字帖,從沒污染的部分能看出寫得很工整,是用了心的。他半晌才淡淡地說:“四阿哥這麼說了,你就起來吧,下次不能再毛手毛腳了。”又對永珹說:“既然都要寫,把這五日以內學的孟子及釋譯也默一遍吧,四阿哥可有異議?”

  永珹當然不能有異議,今日蔡新師傅正不順呢,抓不著他的錯處,恐怕一天心情都不會好,他這也算是曲線救師了,答曰:“是。”

  蔡新還算滿意地看了永珹一眼,就繞過去盯著別人了。

  同一時間,乾隆正在暖閣接見大臣。一個身著二品官服的官員拱手說:“皇上,年初開始翰林院翻修,臣代為督工,現在已經竣工了,皇上您要不要去看看?”乾隆放下手中的書,“這麼快就修好了?做得不錯,今日朕沒有時間,改日一定要去看看。翰林院是的朝庭命官的陪養地,馬虎不得。”

  大臣口中稱是,退至一邊。換成吏部尚書回報今年的官吏考核情況,乾隆正聽著,門外傳來爭吵聲。屋內的回報的聲音一滯。乾隆向吳書來使了個眼色,吳書來小跑出去看情況。不一會兒回來小聲在乾隆耳邊說:“是和敬公主來了,想要求見皇上。”

  乾隆眉頭一皺,她怎麼來了,這乾清宮已經不是內宮範疇,格格妃子們平時是不會踏足的,莫非有什麼要緊事?乾隆揮退了大臣,讓人傳她進來。

  和敬正是十幾歲的豆蔻年華,皇家的基因又好,出落得花兒一般嬌美。生在這樣的家族長在宮闈內院,正應當是無憂無慮,可是她的臉上卻帶著愁苦與不甘。

  皇阿瑪以前最喜歡她了,經常要來皇額娘的宮殿來看望她,陪她說話,賞給她無數珍奇異寶。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皇上就變了,幾個弟弟受到了更多關注。她以為這樣也就算了,可是沒想到皇上竟然要下令把她嫁給蒙古人!

  蒙古那是什麼地方,大漠戈壁,荒涼又野蠻。她剛要去求情,皇阿瑪卻帶著幾個阿哥去熱河避暑了,一走就是幾個月,宮裡也開始籌備她的婚禮,眼看事情要成了定局,她再也坐不住了,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求得皇阿瑪收回成命。

  乾隆只見和敬進得屋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她也不請安也不問好,張口就是:“皇阿瑪,您為什麼要把我指給蒙古人,和敬不想嫁,求您收回成命吧!”

  乾隆本來見到愛女還有些溫情,被這一聲指責和大不敬的抗旨給憋了回去,不敢置信地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和敬跪著向前挪了兩步,想上前抓乾隆的袍角,可是這姿勢到底不舒服,她身為長公主身嬌肉貴,在哪都是沒等跪就先被叫起兒的,沒練過這個,挪了兩步她又停住了,悲道:“皇阿瑪,兒臣不要嫁人了,寧願一輩子陪著您,陪著皇額娘。”

  乾隆放下軍國大事,耐著心陪小女兒在這兒鬧彆扭,他問:“這是什麼話,哪有女孩不嫁人的。色布騰巴勒珠爾有什麼不好?他從九歲就養在宮中,和皇子們一起讀書,朕視他為半個兒子,你們在一起也不會無話可說,身份地位都匹配,你還想要個什麼樣的額附?”

  和敬急得眼淚在眼圈裡打轉,聲音也變得尖細沙啞:“可是他是蒙古人,您忍心讓女兒遠嫁科爾沁?送女兒去和親?”

  乾隆也怒了:“蒙古人怎麼了,蒙古的王公大臣不比滿人少,北方如果沒有蒙古做屏障,俄羅斯人說不定早就揮軍南下,擾我大清邊防。你身為大清的公主,所有的一切都是大清給的,為了大清國,公主格格們有時候就要遠嫁他鄉異族,走草原,入戈壁!”

  和敬終於被這話打擊得掉下淚來,“您的意思是說,養女兒就是用來和親的!以前對我好也是知道早晚要把我這樣嫁掉,我不是一頭牛羊,您想給誰就給誰!我……我是您的和敬啊!”

  乾隆深吸一口氣:“皇后就是這麼教你的,一點皇室公主的氣度都沒有,一點公主的擔當都沒有!看來今天朕還要教你一課,有得到就得有付出,你做了十幾年的固倫公主,享受著人間榮華,現在就是你該付出的時候,嫁給色布騰巴勒珠爾,朕的旨意已經發了!”

  和敬還要開口,乾隆卻沒興趣再聽下去,揚聲道:“吳書來,送公主回去,好好在她的宮裡反醒,最近不要出來晃!”這就算是被禁足了。

  當聽到父女兩個開始吵起來時,屋內侍候的奴才就有眼色地都退了出去,吳書來站在簾外候著,聽到叫他,小跑步進來,扶起和敬,客氣地說:“公主,奴才扶您回去吧,皇上正在氣頭上,您就少說兩句吧。”

  和敬甩開他,念淚對乾隆磕了一個頭,自顧拂袖而去。吳書來跟在後頭,他腿腳哪有小姑娘快,忙遣了兩個機靈的小太監先跟著。

  永珹好不容易才將功課都寫完,累得所有伴讀都陪著他。永璋也沒先走,就在一邊預習起明天的內容,他拍拍心口,心有餘悸:“今天蔡師傅好可怕!”永珹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收拾好書包交給跟著的哈哈珠子。兩人告別後,永璋直接去後宮給純貴妃請安,永珹則轉去養心殿聽乾隆的教誨。

  剛到宮門口進,就覺得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尋常。所有奴才的鞋都是特製的,底子比正常的鞋底厚很多,這樣能保證走路的聲音放到最小。今天下人們走到還特意踮著腳,一點動靜都不敢發出來。

  吳書來看到他來了,明顯鬆了口氣,朝他使個眼色。永珹悟了,小聲地說:“皇阿瑪心情不好?”吳書來輕點了下頭。永珹正考慮著要不要今天就算了,去觸皇阿瑪的霉頭可不明智。這時乾隆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傳了出來:“四阿哥來了嗎?讓他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O(∩_∩)O


☆、第38章

  永珹應了聲是,掀簾子進去。此時乾隆正靠在軟榻上,手裡握著一本書,眉頭輕輕地皺著,好像心中有困惑。

  永珹乖巧地上前請安,乾隆眼皮都沒抬,淡淡問:“今日怎麼晚了,是不是上哪玩去了?”

  上書房的一舉一動都有皇上的眼睛盯著,阿哥留堂,又是下了學本該去養心殿的阿哥留堂這麼大的事,早有人報給了乾隆。他這樣問,不過是試試兒子的反應。

  永珹一邊看著乾隆臉色一邊說:“是兒臣做功課寫得晚了,才耽誤些時間。”

  乾隆挑眉,等著他的後話。可是半晌過後,永珹只是目光清澈地望著他。這就說完了?明明不是他的錯,難道這孩子不會告狀嗎?這是多好的機會!乾隆轉念一想,可不是嘛,小四兒好像從來沒在他面前,告過別人的狀呢。

  乾隆身為皇上,每日見到的聽到的,要麼是粉飾太平,要麼是拐彎抹角地給別人上眼藥。看著眼前乖巧又不恃寵而嬌的的兒子,他被和敬的言辭激出的那點怒氣也就淡了。

  永珹偷偷摸摸地看,他皇阿瑪的臉色是黑了點,可也沒到臭的程度。那群奴才們就愛大驚小怪。書案前鋪了張宣紙,他上前執了墨條說:“皇阿瑪,您要寫什麼,兒臣幫您研磨吧”

  乾隆打量他白嫩的小手,再看看那黑乎乎的墨條,挑眉說:“你是想練研墨,還是練練怎麼讓墨汁飛出去?”

  永珹本來有些興奮,他身邊跟著的人多,除了讀書什麼都不用他做,他就快從四好小青年長成一個衣來身手飯為張口的小廢材,難得有去處能讓他練練手,兒子侍候老子,這不是天經地義嘛。聽到這話卻挎下臉,心裡還悄悄鬆了口氣,皇上有心情打趣他,看來心情也是尚可嘛。

  乾隆放下書,看著小孩的眼睛,“小四兒啊,你跟朕說說,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讀書,是不是覺得很辛苦,覺得當阿哥很累?朕也聽說民間的孩子,都沒有這麼小上官學的,去了也不會這麼嚴格。”

  永珹一怔,隨即有些赧然地說:“是起得挺早的,每天嬤嬤來叫,兒臣都想賴麻再睡一刻鐘呢,有時候進了書房還在犯睏。”他眨眨眼,“不過,上書房能教兒子做人做事道理,是讓人上進的地方,哥哥們和以前的叔叔伯伯阿哥親王們,還有皇阿瑪您,哪個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兒臣怎麼會覺得辛苦呢。至於民間的孩子,自是和宮裡不同,兒臣聽說,兒子的一頓飯,一件衣裳,足夠普通人間用度幾年的。”他的潛台詞是,這待遇也是不一樣啊!

  乾隆點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好,記住,身為我愛新覺羅家的子孫,這一生重要的不光只有榮耀,還得撐起大清國的脊梁,朕是天子之尊,尚且要遵循著祖宗規矩,事必躬親,何況你們!朕雖富有四海,卻不能養一個無用的皇子,只因為你是朕的兒子,不是其他人。你明白嗎?”

  永珹鄭重地點頭。他繃著小臉嚴肅的表情到是讓乾隆看得心情舒暢。暖閣中很安靜,一聲不大的‘咕嚕’聲卻格外清晰。一大一小一同看向聲音的來源——永珹癟掉的發出哀叫的小肚子。

  小孩掩飾地乾笑兩聲,乾隆似笑非笑,大手一揮,“傳膳!”吳書來忙應了下來,還特別吩咐了御膳房做些四阿哥喜歡的口味,這一年來,皇上常讓四皇子陪同進膳,所以御膳房常備著他喜歡的菜品。

  吳書來心道:萬歲爺的臉色總算緩過來了,剛剛連碗參湯都不肯進,養心殿上下都愁死了。現在別說是用膳,就是萬歲想把他這個大總管給煮了吃,他都不會皺一下眉毛。

  時人奉行食不言寢不語,宮晨也不例外,兩人安靜地用著飯,卻有淡淡的溫情流轉,不像一個人時那麼枯燥煩悶。飯才用到一半時,軍機大臣訥親進來低頭回報:“皇上,四川總督傳來急報,大金川有異動,奴才們不敢善專。”

  乾隆‘啪’地放下筷子,表情嚴肅地說:“呈上來!”他看了一眼也跟著放下筷子的永珹,淡淡地說:“你不用迴避了,繼續吃飯,用完後就在那邊的暖坑上讀書吧。吳書來,給四阿哥端碗參湯來。”

  入秋已有一段日子,雖然還沒上凍,天氣卻已經涼了,在外面走了一圈,也覺得手腳冰涼。能在燒得暖暖的坑上待著,真是再好不過,永珹朝他皇阿瑪甜甜地笑笑:“兒臣遵旨。”訥親裝作不經意地抬頭,看了一眼當真繼續用飯的四阿哥,拿了摺子呈報皇上去。

  金川地區位於四川的西北部,屬於藏族聚居地,山高水險,地勢不平,約有3萬戶藏民聚居其間。順治年間,就授予當地的部族首領土司印,準其自行管制。原來土司的庶孫莎羅奔又有過功績,他以屬地自號大金川,與舊土司屬地分治。他的勢力日漸強盛後,就開始圖謀兼並小金川及鄰近的各土司。莎羅奔日前忽然起兵攻掠革布什札和明正兩個地區。摺子是四川總督來請旨的,請求皇上準他帶兵平叛。

  乾隆看過了摺子,冷哼一聲:“傳納延泰,班第過來!”。兩位軍機正在殿外候旨,聞言進來見駕,看到一旁的坑上還坐著個端端正正寫字的小娃娃,具是一怔,又都馬上回過神兒來。乾隆比了比那個摺子,問:“你們都看過了?有什麼想法說說看。”

  訥親上前一步:“依奴才之見,莎羅奔公然越界攻打鄰近土司地區,視朝庭的禁令如無物,其虎狼之心已經昭然若揭,朝庭理應調兵討賊,以安民心!”

  班弟拱手說:“皇上,老臣以為,莎羅奔雖然行事莽撞,也可能是事出有因,來不及奏報。且他每年交給朝庭銀糧從沒少過,他若是真有不臣之心,四川的山地苦寒,收入本來就少,為什麼他不用來招兵買馬,反而都交出來呢!就算是他真有謀反之心,要對其用兵也應先派人核實了之後再做決定。”

  訥親掃了他一眼:“皇上,臣手中還有幾份奏摺都是四川的總兵,將軍們參莎羅奔參行跡越軌的。羅列他的罪證事實充足。且從四川到京城,山路崎嶇,路途搖遠,快馬報信也得十天半月,若是再派親差,再等著出結論,臣怕四川的督府衙門都被他攻下了啊!”

  乾隆沉思片刻,說:“他是按時交稅了,可是每年朝庭撥的振災撫恤銀子,他也沒少得,做出這種姿態不過是故意迷惑朕。大金川不過是只有區區十幾萬民眾的小邦,朕還看不進眼裡,可是他膽敢在太平盛世裡起兵造反,煸動民心,陷百姓於戰亂,朕也不會姑息他。犯我大清天威者,雖遠必誅!”

  “擬旨,著四川巡撫紀山調江南大營十萬兵眾震壓叛亂,即日執行!”

  “納延泰,你算算此次大軍的口糧和行軍費用,走戶部的賬,一次給撥過去,就跟紀山說,這一仗朕不在乎銀子,他必須給朕打個漂亮的勝仗回來,把莎羅奔活捉送來北京!”

  三人齊道:“奴才遵旨,皇上聖明!”

  乾隆揮手:“去吧,你們分工合作,把要準備的都準備好。”

  在一旁貌似專心讀書,實則耳朵伸得老長的永珹在心裡撇撇嘴,真有財大氣粗的!當年他們隊為了申請個高科電子設備,他寫了五輪的申請,過三關批准。這裡可得好,皇上大手一揮,讓他們取之不盡。

  永珹皺眉,這樣兵們的勢氣到是有了,就怕也因此埋下隱患,驕養了這麼多年的八旗和漢軍們,並不拿大金川當回事,總要吃苦頭。看乾隆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樣子,永珹暗耐住沒開口,不僅他一個小孩人微言輕。乾隆這樣的年輕君主,對治國有滿心的抱負與熱情,總要自己撞上南牆才肯回頭。

  慈寧宮裡多了許多盆栽,只因太后繼禮佛之後,又喜愛上的種花弄草。乾隆巴不得他老娘能多培養點愛好。這大清國都在他手裡,太后愛什麼,他幫著尋來,也能表表孝心吶!這些名貴花木就是他遣人搜羅來供太后賞玩的。

  太后也從花木中找到了樂趣,時常親手澆水剪枝,人愛動動了,不像以前只是懶懶地待著,也精神了很多。太后高興了,慈寧宮上下都喜洋洋的。所以下午皇后欲言又止地來了又走,也沒影響到眾人的好心情。

  當時,皇后來給太后請安,也幫著侍弄了幾下花枝。太后哪能讓她動手,“你快坐著歇著,哀家不過是閒來無事,若是累著了你,皇上還不找哀家拼命!”

  和敬剛被皇上禁足,正看她們母女不順眼呢,哪可能為了她出頭,皇后強顏歡笑,“誰不知道皇上事您至孝,每日晨昏定省,皇額娘這話,要折剎兒臣了。”

  太后擺擺手,“你是一國之后,有了身子自當保重,不為自己,也要想著肚子裡的孩子。你看看這後宮中,才幾年,都蹦出了5個小阿哥了。你身份在這裡擺著,也要有個皇子爭爭面子不是。”

  皇后聽話地坐到了一旁,嘴裡發苦,她比誰都著急要孩子,可是也不是她一個人就能生出來的呀。從嫁給當今聖上開始,她上孝太后,下修內德,倒是得了個賢后的名聲,可是卻沒得到過一天專寵。才走了個高氏又來了個金佳氏,皇上倒是風流多情。

  她盼著和敬養大後嫁個能臣大族,這樣也是給她添一把助力,現在可好了,只因一步錯女兒就被皇上給遠指到蒙古去。她平復了會兒心情,柔聲回道:“皇額娘說的是,臣妾對不起皇上,沒有福氣養活阿哥。可是女兒也是臣妾的心頭肉啊,和敬驟然聽說要遠嫁離去,一時有些衝動,惹怒了皇上,求您給她說說好話吧!臣妾就這麼一個骨肉,日後不知能不能再見面,還在宮裡的這些日子,臣妾想養在身邊。可是被皇上這麼一關,何時才是個頭啊!”


☆、第39章

  太后拍拍富察氏的手,“養心殿的事兒,哀家也聽說了,可是這也怪不得皇上。不僅是皇上,哀家也很不解,身為公主,怎麼沒人教她最可能面對的事呢?你是不是宮務操心得太多,連教導女兒這種事,都直接扔給乳母了?”

  皇后一滯,垂下頭:“是臣妾沒有教好,和敬從小心高氣傲慣了,理應受些教訓。可是皇額娘,她才十二歲,還是小女兒心性,覺得委屈也是情有可原,如今又被她皇阿瑪關了,只不定怎麼委屈呢!您也是做額娘的,明白額娘心疼孩子的心意,給媳婦兒個恩典可好?”

  太后嘆了口氣,“也難為你們了,這大清國呀,表面上看著是個太平盛世,可是內憂外患從沒少過。皇上也是被前朝的事兒逼急了。你們不要怪他,若是他的妻子和女兒都不體諒他,他可真成孤家寡人了。哀家會和他談談,你回去勸勸和敬,讓她出來後安心待嫁,別再想些有的沒的了。”

  皇后目的達成,一福身:“是,謝皇額娘,兒臣告退了。”

  永珹隨著乾隆一進慈寧宮,就被滿眼的爭奇鬥艷晃花了眼,這慈寧宮正殿,什麼時候改成了御花園了!再看乾隆平淡中透著得意的臉色,永珹就知道這是何人手筆了。

  太后見到兒子和愛孫,格外熱情,笑道:“你們來了,永珹快過來,讓皇祖母看看,這上書房的那群酸儒也真是,才回來幾天吶,就把哀家的乖孫折騰瘦了,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永珹見乾隆沒有解救他的意思,只有苦笑的份,怎麼太后越來越像賈老太君,疼孫子快要沒底線了,“皇祖母,不干師傅們的事,是永珹自己只吃不長肉,阿哥所的嬤嬤們還天天給孫兒熬補湯喝呢!”又小聲嘀咕:喝得我都快吐了。

  太后笑著摸摸他白嫩的臉,以前的一點嬰兒肥已經全不見了。好在手感還是嫩嫩的有彈性。

  在小孩求助之前,乾隆清咳一聲,算是把他從太后的手中解救出來,向旁邊看了一眼,笑道:“布音也在啊,這換上旗裝,也是個小美人了。”

  一直在旁侍候的布音,上前給乾隆和永珹見禮,手帕甩著規規整整,到是看不出來不是滿族格格了。乾隆笑著說:“還是額娘會調/教人,這孩子才幾天不見,竟換了個樣兒。”

  太后嗔道:“哀家不過是撥了兩個精奇嬤嬤,這孩子也是個知上進的,她自己學得好。皇上,說到這兒,哀家聽說你把和敬關起來了?”

  太后和皇上說話,永珹趁機蹭到乾隆背後。用乾隆的衣角半遮住自己。

  乾隆聽到這事兒有些尷尬,在額娘面前承認自己被小女兒嘔氣真不怎麼體面。“朕不過是讓她在格格所冷靜冷靜,怎麼能算關呢,皇額娘要是想她了,可以隨時叫她來陪駕。”

  太后嘆道:“以前還年輕的時候,聽人說子女都是債,那時還覺得父母們有些誇大其詞了。等真做了你們額娘,我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身為父母的哪有不為子女打算的,你對和敬的婚事是用了心,哀家明白。她現在還小,不能理解,等她大了嫁了,自然是感激你的。皇上啊,身為一國之君,日理萬機,可不能因這點子事兒跟孩子們生氣。”

  若說乾隆是乾綱獨斷久了,可是太后說的話,他還是能聽進去的,“兒子謹遵額娘教誨。兒子以前就說過,再不讓您為了這些雜事煩心,可還是食言了。”

  太后淡笑,“你為你的子女操心,哀家何嘗不是。皇上日後莫說這見外話了,若是再食言,豈不是丟了一國之君的面子和裡子。”

  乾隆摸摸鼻了子,笑道:“皇額娘說的是。”

  永珹躲在乾隆身後偷笑,果然太后出馬,連皇上也不是對手,真是一物剋一物啊。乾隆像背後長了眼睛,黑著臉把自己身後的小孩拎出來,威脅地看了他一眼,那明明是在說:膽子不不小啊,連朕也敢嘲笑!

  太后不樂意了,“皇上,快把小四兒放下,你這是幹什麼,他這小身子骨,怎麼能受得你的手勁!”

  乾隆冷哼,“他不是敢自己鬥老虎嗎,兒臣這點力道算什麼!”說起來乾隆讓這事曝光,除了引出暗藏的奸人之外,還存了另一層心思。乾隆小的時候隨康熙去行圍,康熙曾帶著他射熊,而且是康熙射完了一箭後再讓他射。小時候他還不太懂皇法瑪的用意,只知沾沾自喜。漸漸長大後才能解惑,聖祖爺是在給他立威呢!讓他初圍就有個射熊的名頭,從此驍勇的名聲連草原子民都知道。如今輪到他為兒子籌謀了。

  太后拍拍心口,這件事可把她嚇著了,這麼個粉團般的孩子,在宮是被她們寵著愛著嬌養著的,怎麼能對付得猛虎呢!當那張硝制好的虎皮送到她跟前時,太后差點沒眼前一黑撅過去!之後她又命人好生收拾起來,心裡滿滿的全是驕傲!

  她果然沒疼錯人,永珹代表了愛新覺羅家的下一代,小小年紀就文武兼修,敦厚孝順。大清國能有這樣的阿哥,未來也是光明一片吶!現在只要不讓旁的事物移了孩子的性子就行。對於天生慈母心性的太后來講,對於可愛的孫子們,她是總是忍不住多疼一點,“皇上,你別把他拘得狠了,哀家好容易才得個可心兒的孫子。”

  乾隆大笑:“皇額娘放心,這小子皮實著呢,今日讓蔡新治得多留了一個時辰,都沒見他吭半聲!您最近氣色很好啊,看來這花花草草還真挺有用。怪不得小四兒跟朕說什麼,能讓空氣都變新鮮。可見,他也不是順口胡說的。”

  永珹暗暗翻了個白眼,嘟噥道:“兒子在您面前可從來不胡說。”他這可是有科學依據的,植物光合作用放出氧氣,小學自然老師教的!

  太后看起來確實容光煥發,肌膚紅潤,“這是太醫院的陸太醫進上來的,說是揉合了多種珍奇藥材,是美容養身的佳品。哀家本來以為他吹牛,沒想到這回還真有些本事。小四兒啊,哀家聽說,你也愛往太醫院跑,這其中還有你的功勞?”

  陸太醫還跟她說,四阿哥對藥理及有天份,若是有時間,可以去跟他學學醫藥,他必然會傾囊相授。可是太后卻不打算讓永珹現在接觸別的,還是正經的學業要緊。

  這下輪到上孩摸鼻子了,“怎麼可能,孫兒不過去玩玩,這點水平自己還是知道的。”

  乾隆不置可否,卻也沒有多說。他確定太后所謂的養顏佳品一定和這小孩子脫不了關係。陸太醫曾雙眼放光地拿那些‘小阿哥調制出的新玩意兒’去他那匯報,還特別做了測試。

  若不是原材料全是名貴且稀有的藥材,他那些藥丸子早就引起喧然大波了。不過就算稀有,集皇室之力也能供應得上,富貴人家想找也不是沒有。小四兒還不明白他那些個小發明,是多少人千金難求的東西。

  乾隆不想讓他出這種風頭,平白紅了別人的眼而已,讓陸太醫禁口再莫提。那些成品乾隆都收藏了起來。而呈給太后的這些,多半就是陸太醫照著小孩的法子制的,怕是效果還沒有小孩的好呢。

  乾隆對這個兒子的感情有些複雜,身為皇子處處優秀是理所應當。可是這孩子的潛力也驚人,有時會給他帶來很大震憾。

  祖孫三人又說了會兒話,日暮西沉時,乾隆帶著永珹離開了慈寧宮。傍晚小風呼呼地吹著,永珹穿得少了,大大地打了個噴嚏。顯些被他波及的乾隆,把帶著的披風給了他。可是人長得太小,披風比人還高。

  乾隆伸手想背起他時,永珹終於和披風搏鬥中完勝,鑽出小腦袋來,說什麼都不肯給他背。開玩笑!除非他還不想見到明天的太陽了!雖然那龍背看起來很寬闊很暖和。永珹還是忍痛說不。乾隆說不過他,只得讓太監好生背著他。


☆、第40章

  不知不覺中樹上的葉子掉得光禿禿的,夜間又下了場又急又冷的秋雨。一早上醒來好多沒換衣服的人因此打著哆嗦。連一向身體強壯的乾隆竟然都病了。這可把宮裡人急壞了,皇帝的一人安危健康比整座皇宮加起來都金貴,負責養心殿職守的侍衛奴才們都讓太后罰了。連總管太監吳書來,也被太后牽怒去內務府自領了二十庭杖。

  乾隆平日注重養生之道,膳譜也是太醫院和御膳房溝通好的,他又勤於弓馬騎射,鍛煉身體,平均一年得不上一次病。可是不常生病的人,得了病就不愛好,已經拖了五天,還是一直臥病在床,不見半點起色。侍候的人都戰戰兢兢,太醫們的藥方是換了又換,常被冷汗濕透衣衫。

  永珹也急了,前兩天還好,之後乾隆嫌煩,除了接見軍機之外,命任何人不得探視。這樣對於不知內情的人來講更著急,若是一直發著高燒會有有意想不到的後果。偏偏皇帝的病情是宮闈機密,沒有人敢透露,想旁敲側擊的人又多,知情者嘴都閉得嚴嚴實實的。特別在那在晚上乾隆把披風給永珹後,第二日就病了,這讓永珹一直有愧疚感,覺得皇阿瑪這次生病和他脫不了關係。

  連帶著上書房裡的氣氛也很壓抑,今日蔡新也沒心情調/教學生,早早就把他們放了。有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那也得看是生在什麼人家。身為皇上的兒子,怕是有人還盼著皇上沒事兒得個小病,好能侍奉榻前,在聖前博得個好印像。

  這不,從已分府的大阿哥到會走沒多久的六阿哥,乾隆的五個兒子,一水站到了養心殿外。雖然皇上說了不見,可是不代表他們能不來。本以為又是一個請回打發了事,吳書來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萬歲爺口諭:傳大阿哥四阿哥進去,其他阿哥們不用擔心,朕無大礙了。”

  永珹和永璜向裡面走,與永琪擦身而過時,那個才五歲的孩子狠狠橫了他一眼。永珹對這飛來的厭惡腳步都沒頓一下,他這個五弟,怕是被皇后給慣壞了,到底不是親生的,不然怎麼能放任他,在這步步為營的宮廷裡喜惡表現得這麼明顯。

  孩子的小打小鬧,他不屑於較真,可是小孩總有長大的一天。若是他這五弟一直視他為眼中釘並且找麻煩,他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真的觸犯到他時,也不會手軟。就像那個慶嬪,他有很多本事叫人悄無聲息地從紫禁城消失。

  永琪心裡真的嫉妒這個四哥,皇阿瑪什麼都只能想到他。這次也是,幾人一起在養心殿外等,受到招見的就是他永珹,而明明努力表現的自己卻很少被記得。這孩子明顯把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永璜給忽略了。

  被乳母抱著的小六正在跟永璋撒嬌著要他的玉佩,而永璋也是一臉耐心地哄著他說話,一點也沒有對剛才的事不滿。永琪上前一步:“三哥,你也太好脾氣了吧,四哥可是後來居上,皇阿瑪都把他寵成什麼樣了,今天還特旨讓他進去,做哥哥的可不能落在他後頭。你怎麼不想想皇阿瑪為什麼不傳你只傳他!”

  永璋詫異地看他一眼,溫文地開口,“五弟,這話你跟我說說就行了,可別跟別人也這麼沒數,皇阿瑪要招見誰,那是天子的決議。小四兒也是聽命行事。阿哥間要和睦相處,更何況小四兒還是你親哥哥。”

  永琪氣憤地一甩手,“你們就被他的偽清高騙得團團轉吧!”什麼親哥哥,若是一直跟他爭聖寵,這樣的哥哥沒有好過有吧。

  永璜永珹進了乾隆就寢的的正殿,室內的窗子都關著,淡淡的藥味和檀香混在一起,讓人暖薰薰的,空氣流通得不太好。乾隆身著一身明黃的裡衣,手裡剛放下一本摺子,正靠在床頭。看起來精神還不錯。看到他們進來招手讓人過去,聲音有些沙啞:“你們來了。”

  兩個阿哥上前:“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乾隆揮手讓他們免了,剛要說話,一串咳嗽就從喉嚨裡先冒出來。大阿哥忙上前扶著,永珹遞上一杯茶水,小手順著乾隆的背,有些擔憂:“怎麼咳得這麼厲害。”

  永璜也有些無措,“皇阿瑪,要不要宣太醫?”

  乾隆一口喝了整杯茶,擺擺手:“不礙事,就是有些咳,怕你們大驚小怪才一直沒召見。永璜,朕已命跟著吏部尚書學著,最近差事都辦得怎麼樣了?”

  永璜一聽皇上問起正事,不敢怠慢,撿著最近主要的事情說了。乾隆點評兩句,鼓勵他再接再歷,就把人打發走了。其實是乾隆自己待得悶了,想招個人過來說說話,聽說幾個兒子都候在殿外,想叫小四兒進來又不能表現得太厚此薄彼,所以大阿哥就順道被招見了。

  要說乾隆對於永珹確實有些偏愛。他對愛妃們也不曾這麼細心,完全是隨著心意寵幸,至於因此引起的爭酸押醋這等小事,他每日的身系江山社稷,哪有空閒管那個。可是當人換成永珹時,他不用別人提醒,自然而然就會考慮一下他的處境。這種思乾隆自己都沒深究,只是潛意識裡想著四皇子是他最得意的兒子,是被寄予厚望的。

  乾隆摸摸小孩在冷風中吹了半天的小手,有些不悅:“朕都說了不見,你還傻在那呆著幹什麼,仔細回頭像朕一樣,得了風寒有你受的!”

  永珹捂住被捏了一下的臉蛋,好心還被罵,用眼神控訴著這個無良的爹,“兒臣若是走了,不是也得被您一道聖旨給召回來,何必多此一舉,還顯得我不孝順。”

  乾隆眯了眯眼,聲音雖然啞著卻意外的好聽,比中央台那磁性十足的男主播強多了:“好啊,原來你跟著眾阿哥在殿前候著,只是為了在外人面前表表孝心,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朕真是白惦記著你了。”話音剛落,又是一通猛咳。

  永珹又是順背又是端茶,好言賠著好話,才讓他順了氣。小孩頗為鄭重地說:“皇阿瑪,兒臣對醫術也學了些皮毛,讓兒臣給您診診脈可好?”

  乾隆詫異地看他一眼,只是想這個兒子陪他待會兒,至於做什麼到在其次了,不如順著小孩的意。永珹見他答應,雖然可能只是不太經心的答應,小孩也很滿足了,畢竟這個世上以貌取人者多。他鎮定地說:“把您的舌頭伸出來給兒臣看看。”

  乾隆既然答應了他就決定專心配合,當真伸出舌頭給看。永珹的個頭不比床沿高多少,想看清得踮起腳,乾隆看到他的樣子,就一把將人抱到龍床上來,讓他趴在自己身邊,看個仔細。

  下午的屋內光線暗,窗戶又關著,他看不清楚,把龍舌好一頓擺弄。自從四阿哥出現,就當自己是壁角花紋的吳書來,恨不得把頭低到肚子裡去,心內叫囂著:“萬歲爺,您要哄孩子玩兒能玩兒點別的嗎,四阿哥那和手指頭都快搐您嘴裡去了……”。

  乾隆張著口,眼睛瞄到孩子細嫩的臉湊得極近,乾隆的鼻尖都能聞到孩子特有的,乾淨中透著淡淡暖味的呼吸。永珹每日堅持一碗牛/奶,所以在近處就能聞到他身上的淡淡的奶香味,皮膚更是一個毛孔也沒有,平滑的和新剝的雞蛋,五官精緻,眉目如畫。

  乾隆險些移不開眼,心想,朕這兒子還真好看。他不自覺地深吸了口氣,小孩周身的空氣像是也比別處清爽,乾隆竟然覺得比吃了藥都提神。

  這時小永珹看過了他的面色和舌苔,竟然又出人意料地上前嗅了嗅他口中的氣味,乾隆沒有心裡準備,這一驚不小。永珹沒在意他的態度,小手已經搭上乾隆的手腕。“皇阿瑪,恕兒臣冒昧,最近幾天您的咽部是不是常乾疼口渴?”

  乾隆反應過來之後又有些好笑,他這個兒子子,當真拿自己當老中醫了,望聞問切竟然全用上了!乾隆配合地點點頭。小孩又問:“還有發熱,頭痛,頭暈?”乾隆清清喉嚨:“嗯。”他有些驚訝了,竟然說得一點不差。看來並是虛張聲勢的。

  永珹轉向一邊的吳書來:“吳總管,皇阿瑪咳出的痰顏色黃稠?”

  吳書來不敢怠慢,躬身答道:“正是。”

  永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皇阿瑪,可以讓兒臣看看太醫的方子嗎?”

  乾隆揮手示意呈上來,他有些好奇:“小四兒,你什麼時候竟學了這等本事?”能把他的癥狀說得如此準確,太醫也不過如此。難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這孩子成長的速度竟是這樣快嗎?

  永珹一邊接過轉遞過來的方子,一邊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謊:“兒臣跟著太醫們學過些,又從小拿醫學典籍打發時間,看得久了,自然知道些。”他的記憶能力好乾隆是知道的,再說這些對於一國之君來講不過微末小事,乾隆不會在上面深究,他正是因為知道如此,才沒做掩飾。

  果然乾隆淡淡地“嗯”了一聲,囑咐道:“有個愛好也好,不過,可不能因這落下功課,不然朕定饒不了你。”

  永珹看過了方子,提筆在上面略改動一下,減了兩錢連翹,加了一味竹茹。遞給小太監讓他下去熬藥,再吩咐人煮了白果雞肉粥來。雞脯肉、鮮蝦仁、蔥花、薑絲、米粥……各種鮮美的調料組合在一起,香氣撲鼻。乾隆就算是本來沒胃口,也在小孩期待的眼神和親手相餵下喝了足足兩碗。幾天來,他頭一次覺得生病也不錯。吃飽的君王精神有些不濟,又喝了帶安神成份藥後,就更昏昏欲睡了。

  永珹扶著他躺下,就坐在床邊看他一會,確定他發了汗,才鬆口氣。


☆、第41章

  皇上的病漸漸有了起色,兩天過後,便痊癒了。宮裡人鬆了口氣的同時,心也跟著忽上忽下。因為這其間皇上雖下旨說誰也不要打擾,四阿哥卻能侍湯弄藥,侍奉駕前,好不殷勤備至。

  嘉妃雖然深居簡出,但是碰面的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女人紅光滿面,是近來活得最滋潤的一個。眾人在嫉妒捻酸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養個招人喜歡的阿哥,可真是一本萬利的事。想到這兒,後宮各各摩拳擦掌,乾隆大安之後重幸後宮,又驚又喜地發現,妃子們都格外熱情。

  清晨天還濛濛亮,永珹就帶著小福子來到延暉閣採集竹葉上的晨露。小福子舉著瓶子配合著,再一次嘀咕:“主子,您想要露水,奴才自己也能給您弄來,何必親自起個大早,本來昨日睡的就晚,今天上課精神不濟可怎麼好啊!”

  永珹手下不停,笑道:“飲茶之水注重清、活、甘、輕,用晨曦中竹葉上的露水煮出的茶,清甘味美,回味悠長。皇阿瑪喝茶講究多,夏天的時候不是還讓人採集荷葉上的露水嘛!這個季節沒有荷葉,用竹葉的水也別有一番風味。”

  而且常喝也能驅風解熱,明目健胃。竹汁被“藥王”李時珍譽為“炎家之聖劑,大熱者仙品”。乾隆畢竟是一場大病,偶爾犯犯還頭疼。卻怎麼也不肯吃藥了,堅稱自己都好了。永珹只得想出了這個法子,每日的睡眠時間本來就少,不是為了乾隆他也不會跑來受這份罪。若是讓奴才們去做,他又有些不放心,畢竟這是入君王口的東西,他只得自己來了。

  小福子又是一臉苦相:“主子,您對萬歲爺也真夠上心的,可是萬壽節就要到了,宮裡的阿哥娘娘們,可都在拼著勁地尋找珍奇異寶要獻給皇上,這事兒怎麼不見您著急啊!”小祿子都跟他顯擺好幾回了,三阿哥都花了大價錢在宮外尋了寶物,可是他的主子還是照樣的看書畫畫吃飯,就跟個沒事人兒一樣。他這個做奴才的都跟眼熱,這可真應了那句皇子不急太監急啊。

  小永珹撇了他一眼,“我記著呢,這事自然不能忘。”小福子心裡淚流滿面,看吧,又是這樣,他一顆赤膽忠心又被小主子輕描淡寫地給打發了。

  永珹心裡也琢磨著呢。以前的禮物都是嘉妃一手準備的,可是這次乾隆放了話,說期待著他的東西。永珹百思不得其解,你說你一個封建君主,要什麼沒有,非要跟我一介‘兒童’較真兒。這樣一要求,既得看出用心還不能落了俗套。這不是給他出難題嘛!

  眼看上書房早課的時辰快到了,永珹加快了採集的速度,再快這一早上也只採了一壺。他讓小福子直接把它送到乾清宮去。自己則直奔上書房。

  今日乾隆傳了大臣在東暖閣議事,他品了一口今天的茶,簡直是滿口生香,心情也好了很多。他吩咐宮人給在坐的各位都來一杯嘗嘗,吳書來趁機小聲回報說:“萬歲爺,今兒的水是乾東三所的小福子送來的,說是四阿哥一大早給您採的。”

  乾隆聽後龍心大悅,對待眾人的請旨也很寬容,本來幾件還須斟酌的事,直接就恩准了。這讓幾位軍機大臣既興奮又有些摸不著頭腦。出了養心殿忙向相送的吳書來打聽,吳總管只是高深漠測地笑笑,沒給什麼準話。他這些年沒少給大臣們透些無關緊要的話,外帶賺點養老銀子,可是他也知道什麼事可說什麼事不能亂說。

  是夜,又是電閃雷鳴,一場大雨傾盆應聲而下。這已經是入秋以來的第七場雨了。白天日光照下的那點溫度都被這雨帶走。小永珹披著衣服,在燈下一筆一筆地畫著畫兒。他想了好久,乾隆什麼都不缺,花再多的銀子也看不出他的誠心,跟真正的財主一比,他的東西也落了下乘。不如自己動手做點什麼,他年齡在這擺著,誰也不能嫌他寒酸。再說,他已經搬出了母妃的宮殿,每年又都有例銀,不能總花嘉妃的錢,能省點就省點。

  屋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已是深夜了,永珹剛對宮人們說:“都下去歇了吧,我自己待一會兒。”屋內就響起‘嘀噠’、‘嘀噠’的聲音。在寧靜夜裡這聲音很明顯,順著聲音望過去,原來是房頂年久失修在漏雨,一會兒功夫,大殿中央竟然積了一小汪水。

  永珹驚詫不已,眼睛瞪得老大,顯然對於這情況還是頭一遭見。小福子也是驚訝,反應過來後招呼守夜的太監就要向外走。永珹叫住他:“你幹什麼去?”

  小福子回身答,“奴才修房子去。”

  永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是打雷又是下雨,這時候修什麼房子啊!“明日再說吧。把人淋病了就得不償失了。”

  小福子為主子的體貼高興,同時也是為難:“可是,您的屋子漏水了,奴才們怎麼能坐視不管……”

  永珹看了會兒那水,又轉回身作畫,不以為意地說,“我又不在這屋睡覺,有什麼關係。這滴噠聲聽著還怪好聽的。”茹慧去取了個盆兒放在下面接著,這下聲音更清脆了。

  阿哥所不是宮殿,而是建於宮內的一些邊角平房。先帝雍正崇尚節儉,在位其間很少修整宮室。乾隆登基後倒是修過宮苑,不過他那時可沒想起這犄角旮旯的乾東五所,而且在乾隆初年的時候,這裡也沒什麼人住。這麼一來,每次都給落下了。所以算起來,這個地方至少有十幾年沒修過,要漏雨也不是沒有依據的。

  永珹沒放在心上,只是吩咐小福子幾個找些泥漿瓦料自行把縫子補上,不必去麻煩內務府,現在整個皇宮都在籌辦皇上的萬壽,內務府那地方更是多事的時候,這點小事就沒必要拿去驚動。

  這宮裡發生的事,無論什麼都瞞不過乾隆,只在於他想不想知道而已。所以乾東三所昨晚的事,自然有人趁他閒暇時報告給了他,乾隆聞言拍案而怒,質問:“朕的兒子都住的破房子,還要你們這幫奴才何用?”

  殿裡所有人被他啊吼得跪倒在地,瞬間靜得可怕。乾隆平復了一下呼吸,“吳書來,宣總管內務府大臣進來!”

  這一日乾隆發了場大火,來保是領著吏部尚書的差兼職內務府大臣,進殿沒說幾句,就被乾隆降了官,還罰俸半年。當來保終於在乾隆的怒斥中明白因何觸怒龍顏時,只有磕頭請罪的份兒了。

  有關後宮的營造事物,一律得先由皇后娘娘定奪,再經他批覆。皇上到底知不知道這制度他無從得知,畢竟皇上日理萬機,這等小事,沒人特意提他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不論乾隆知與不知,來保卻不能為自己爭辯。他說了,就成了主子們的家事,他犯不上再冒險得罪了皇后娘娘。

  乾隆寒著臉問:“阿哥所十六年沒修,那格格所呢?”來保答:“格格所自從乾隆三年起已經修整過幾次。”乾隆嘆口氣,擺擺手,“你下去吧,萬壽節過後,把乾東三所重建。”

  乾隆發火不光是為了永珹,當然也是有一部份他的原因。這次乾隆覺得面子上相當過不去,他每年圍獵,修行宮,振災,河工等銀子大把大把的花出去,國庫這時也富足,天下稱頌之際,偏偏有人在這時來觸霉頭!

  這時候告訴他,大清天子的兒子卻住著漏雨的破房子,無疑比打他一巴掌還恥辱。這讓一向好面子的乾隆情何以堪,他真恨不得把皇后叫來狠狠罵一頓,罵她連一個小小的後宮都沒治好。

  可是他不能。太后剛給皇后母女下了恩旨,他現在就去罵人,必然要惹得太后不高興。所以他只能罵罵來保。乾隆以前對富察氏沒太多喜惡,她是先帝指給他的嫡妻,他女人一向多,也從沒虧待過她,登基就封她為皇后,給了她身為女人最尊貴的地位。

  可是她卻總出狀況惹他生厭,以前他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她們爭鬥的犧牲品他不在乎。現在他卻不想再縱容下去,而後宮的女人們卻在他的縱容下習慣了放肆。乾隆目光微冷:“傳旨,朕不忍皇后身體不適還日夜操勞,讓嫻貴妃代掌宮務。一會兒,吳書來你去,把鳳印給嫻妃送過去,囑她端行矩事,莫要辜負了皇恩。”

  永璋永珹兩個下了學回去,發現家裡所有人都忙進忙出,院子裡堆了好多東西。永珹停在門口,不解地問:“這是幹什麼?要搬家嗎?”

  雪慧正好迎出來,福身回道:“回主子,傳旨的公公剛走,說是阿哥所要在萬壽節後修繕,讓您和三阿哥分別搬到鐘粹宮和景仁宮去。”

  兩小孩對視一眼,眼中都是不解,怎麼說搬就搬呢?永珹招來小福子:“你們去內務府捅事兒了?”

  小福子忙搖頭說不敢:“主子吩咐過,奴才們怎麼敢忘。大殿的漏縫不大,添塊瓦就修好了。是不是……奴才們給您惹禍了?”

  永璋拉住小孩的手,“什麼漏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才是一頭霧水,怎麼住得好好的,皇阿瑪就說讓搬家了呢!

  永珹淡淡地說:“沒事兒,昨夜裡屋子漏了點雨而已,皇阿瑪耳聰目明,什麼都瞞不過他。不過,我可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說到這兒他有些皺眉,過了六歲的小皇子再住回後宮裡,可是前無古人。好在也算事出有因,等阿哥所修好的他們還能搬回來。

  永璋生性樂觀:“往好處想想,這回咱倆還是做鄰居,和額娘她們住得更近了,小六兒一定高興!”


☆、第42章

  永珹在來此之後經歷了第二次搬家,其實根本沒用他搬一件東西,不過就是人過去了而已。鐘粹宮早就收拾妥當,拎包即住。乾隆今日發的那場脾氣,沒到午時,宮裡應該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沒人敢在阿哥們的住處上再招惹是非,怕乾隆一個不高興直接將人寧古塔充軍去。所以內務府以最快速度把一切用得著用不著的用度都送了過來。

  萬壽節是個全國性的節日,大清以孝道治天下,所以作為“民之父母”的帝王的生日,受到非常的重視,與元旦、冬至並行,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三個節日。朝庭罷朝三日,民間各地官署也放假,朝野上下普天同慶。例外就是上書房就,皇子們的教育在康熙時起就是宮裡的重中之重,所以自那時起,皇室就沒出現一個紈褲子弟。都是真正的飽學之士,對政治不感興趣而倖存下來的皇子王爺們,大部分成了一代大儒宗師。上書房一年中只有五天假而已,萬壽節當天算一天。

  萬壽節當天,紫禁城裡,繡幙相連,金碧相輝,華燈寶燭,雲霞萬色。京城內外,笙歌互起,錦綺相錯,金石千聲,霏霧氤氳。京城的文武百官按制穿蟒袍補服朝賀,各地的文武百官,也設置香案,向京城方向行大禮。

  乾隆在太和殿接受王公大臣的朝賀及貢獻的禮物,阿哥妃子宗室們行過家人禮,分左右列坐。乾隆事母志孝,每逢這種節日都把太后擺在前頭,所以主位上安了兩個位置,他們母子並排而坐。

  富察皇后領著妃子們坐在下首,遠看她還是一幅標準的高貴的微笑,有誰近看的話,會發現她的笑都已經僵在了臉上。蒼白的面色被完美的妝容遮住,她正努力維護一國之後的尊嚴。手裡拿著的是手帕雙撕爛了,這是自那日被拿走鳳印起,被她長長的指甲套絞爛的第五條帕子了。

  妃子們或抿著嘴,或小聲地交頭結耳,各各看起來都是心情頗好,彼此交流著一些八卦趣文,就算是針峰相對的話,她們也得笑著說,誰讓今天是個普天同慶的日子呢,若是哭喪著臉,明天御使們怕要參到後宮來了。還有件值得稱道的事,富察氏身為皇后獨霸後宮十年了,頭一次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她們怎麼可能不看熱鬧啊!

  文武百官開始在樂聲中貢獻自己的禮物,乾隆也按等著級高低賞賜百官。永珹本來和永璋同席,後來被太后叫去身邊問話,就直接被安排到她身邊的位置了。他只能遠遠地衝著永璋的方向示意地眨眨眼。兩個小孩眉來眼去得正高興,永琪看到這一幕心裡好不是滋味,有點羨慕,有點嫉妒,重重地‘哼’了一聲。

  在開宴之前,終於輪到後宮諸人的禮品,這次不是像外臣們一樣只獻上一張長長的禮單,而是由娘娘阿哥們親自呈給皇上,以示天家和睦。又上眾人又有機會能親近乾隆,何樂而不為呢。

  以皇后為首的後宮眾妃獻禮時,無不眼波流轉,企盼乾隆能多關注她們一點。可是讓眾人失望又安慰的是,皇上的微笑也足夠標準,賞賜也是也是按照品級高低按制定位,讓人看不出他的喜好。

  永珹的畫混雜在許多妃子親手製作的衣務,摺扇,祈福經當中,不顯眼也不寒酸。嘉妃之前可不太看好他這東西,不過孩子大了不聽額娘管,凡事都有自己的小主意,在她看來這種過目即忘的畫,既不能被皇上擺起來,也不足夠珍貴,怕是只有看一眼然後就被扔庫房的份兒,她沒有說出來打擊兒子,這畢竟是他第一次準備這種重要的禮物。

  乾隆卻出人意料拿起那畫,細細打量。初見風骨的字體寫著古松映日,古松代表著萬年長青,象徵長壽。太陽在中國的典籍中一向是神的代表。對這畫的喻意,乾隆就很滿意,再看這畫雖然技巧還稚嫩,古松的凌雲之姿,傲骨品格卻被勾勒得大氣傳神。乾隆轉頭對大臣們說:“列位臣工,看這幅畫如何?”

  眾臣察顏觀色,皇上獨獨在眾多禮物中選定了這幅,不論如何說好話是不會錯的。再看畫下的落款——兒臣永珹恭祝皇阿瑪青松不老,萬壽無疆。這是四阿哥的畫啊!加皇上這自豪的表情,眾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訥親上前一步說:“皇上,奴才第一眼看此畫,絕對想不到是初學者所作,因為它神韻天成,工筆皆美。再一細品,才注意到一些地方的處理還有些稚嫩,但卻被作者巧妙地淡化了,這份機敏聰慧,巧妙地彌補了技巧上的不足。再加上松枝青脆崢嶸,欣欣向榮,就像在眼前一樣。可見畫者是用了苦功的,四阿哥其心可表,其志可嘉呀!”

  乾隆笑著點點頭:“不錯,傳旨,賞四阿哥玉如意兩對兒,東珠一鬥。四阿哥進步這麼大,師傅們功不可沒,上書房總師傅蔡新,加封太傅,著升為吏部尚書。內閣侍讀學士唐潛,加為二品內閣學士,進工部辦差。”

  兩位師傅恭恭敬敬地謝了恩,對天子聖眷無不感恩戴德。唐潛是乾隆親選教導永珹繪畫的師傅,他今日升遷,既有被重視的激動,又對四阿哥這個帶給他榮耀的學生異常感激。他決定日後要更加嚴格的要求四阿哥,以不負皇上的嘉許。這倒是永珹始料不及的,他若是事先知道還有這麼一齣,可能會考慮也寫抄個孝經什麼的。

  至於蔡新,他一向處事謹嚴,表情嚴肅。和難掩激動的唐潛一比,顯得淡定很多,仿佛剛被大餡餅砸中的不是自己。只是看向永珹的目光中帶了嘉許的笑意。

  阿哥們進完禮,又輪到格格們,再接下來才是位分不高的妃子們。這可比先前自持身份的娘娘們有看頭多了。位分低些的娘娘們既沒有兒女傍身,身份又不高,好不容易才得個面聖的機會,更要盡量做到引起皇上的注意。所以一群女人們打扮得青春靚麗,踩著花盆底,蓮步輕移,婀娜有至,乾隆果然多看了幾眼。

  見新進的令嬪一幅弱柳扶風的模樣去拜見皇上,貴妃座上的嫻妃坐不住了,眉頭一皺:“大庭廣眾之下,身為嬪妃這樣花枝招展,成何體統!”

  純貴妃掩嘴輕笑,“姐姐說的是啊,這些年輕的丫頭,愣得跟青黃瓜似的,哪裡會侍候人呢。這後宮的風氣真該整治整治。她們哪裡知道皇宮可不是為所欲為的地方,處處都得守著規矩過日子。皇后娘娘身有微恙,少不得又要勞煩姐姐撐著大局。不過到底這是個得罪人的活兒,那些沒見識的還以為我們是嫉妒她們呢。”

  嫻妃剛得了鳳印,親手摸到那個沉甸甸的金疙瘩,加上奴才們這幾日待她越來越恭敬,讓她深刻地體會到統領後宮的美妙滋味,純妃再煽風點火幾句,憑她剛直火爆的性子,這之後對那幾個年輕妃子們的一番申飭是少不了,最早令嬪和嫻妃結下樑子就是始於這件事。

  因為是國宴,所以用的憐人舞樂都是宮裡恩養的官樂,不會出現那種,宮裡一有大宴就從民間請戲班子過去,然後出現驚才絕艷一美女或者驚心動魄的一場刺殺。若是真出了這種事,禁衛軍統領就得換人做了。演的節目都中規中矩的劇目,如《八仙慶壽》、《祥芝迎壽》、《日月迎祥》、《人天普慶》、《太平祥瑞》等,各各氣勢恢弘,以彰顯萬人相慶的聲勢。

  嘉妃一邊吃著瓜果一邊看戲,對嫻妃純妃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卻沒有摻合的興致。她拿起手帕擦嘴角,掩住勾起的小弧度。這整個場地中她最關心的當然是永珹,那些爭風吃醋反而成了小事。

  永珹的賞雖然和其他阿哥們相同,皇上卻還為他的兩個老師加官進爵,這樣一來,那兩個朝庭大員,怎麼會忘記永珹的好!這比賞了萬兩銀子還實在,有時候人心可是銀子買不到的。至於嫻妃能在皇后健在的情況下,就能得了鳳印,說嘉妃一點也不眼熱是不可能的,不過就她那種一點就著的炮仗性格,如果不好好修身養性,這鳳印早晚還得被收回去。

  筵席上一片和樂融融。乾隆一會兒和太后說兩句體已話,一會兒和妃子們調笑幾聲,大臣們沒受到冷落,蒙古各部使臣有專門負責招待他們的大臣陪酒。這一場大宴,可謂其樂融融,賓主盡歡。

  今日的主菜是宮庭燉品九羊消寒宴,其中有一道燉菜是由羊肉,江團魚以及各種野生菌類熬燉而成,湯濃味美,好料十足,很合永珹的胃口,不過就是少了點。他本來在自己的坐位上還好,被太后叫來同桌後,自是不能按份例大擺大放。吃的都是從太后的席面上分過來的。每份菜都不多,他自是不好意思開口再要。轉而尋找其他合口味的菜。

  這時,皇上跟前的小太監陳桂帶著宮女托著一蠱眼熟的食物過來,放到他眼前。

  “這是?”永珹這一整年除了隨駕熱河的那兩個月,見天的往養心殿跑,皇上身邊的奴才都當他是半個主子。對他說話也隨意。陳桂身材富態,一笑起來眼睛都快沒了:“皇上說這道菜皇上還沒動過,還說準您不用去謝恩。四阿哥請慢用,奴才回去交差了。”

  永珹看向乾隆的方向,他正和親貴大臣說話。似有所感,也遁著目光望過來。乾隆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又是人間至尊,舉手抬足間的氣度都也比別人更神彩飛揚,他回頭對上小孩的目光,露出一記寵溺的溫暖笑容。

  在那一瞬間,永珹覺得他的小心臟被那個笑容俘獲了,心裡有顆暖暖的種子正在生根發芽。他不自覺地也回以一記甜甜的微笑,用口型隔著距離說:“皇阿瑪,生日快樂。”

  父子兩個對視不過片刻,‘砰’的一聲打斷了視線相交。緊接著是女子們的驚喜的輕呼聲,原來到了宴會的高/潮,事先埋好的煙花被點燃,空中是閃爍著炫麗斑斕的奇觀,一束束,一叢叢,耀眼極了。


☆、第43章

  鐘粹宮是座前後兩進的院落,黃琉璃瓦歇山式的頂,是一座普通規格的宮苑。院裡的兩棵老槐樹永珹格外喜歡,還讓人在中間搭了張吊床。夏日的傍晚進,他常悠哉地躺在上面乘涼。乾隆登基以來一直沒有大規模充填後宮,所以這個宮苑,還沒有后妃居住,有時乾隆會當他做臨時的住所,所以被收拾得雅緻精貴。

  雖然皇上沒下旨明說這是暫住,可是誰也不敢讓阿哥去住偏殿。永珹一來,便名正言順地住到了正殿。小孩年紀不大也算是一宮主位了。宮裡的日子,平靜又規律,轉眼一年多過去了,又是夏末秋初的季節。暑氣剛過,太后待不住了,宮裡住得久了,她就悶得慌。忽然跟乾隆提及,她要去謁泰陵,去和先帝爺說說話。

  乾隆是個孝子,太后這些年的要求無不遵從,這次也不例外。不過,他暫時走不開,大金川地區的戰事拖了一年之後,朝庭派去的正規軍隊竟然敗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吃了敗仗是小,動搖民心是大。他是天子,天子怎麼可以輸呢!老百姓本就懼怕戰亂帶來的流離失所,若是象徵皇權的天子輸了,最怕這時謠言四起,惑亂人心。所以乾隆必須居中調配,不宜離京。

  乾隆將現狀說給太后,太后一想也是,她本意也沒想非得讓乾隆陪著她去。她去謁陵,祭祀仙逝的人,也多半是為了大清的平安祈福。哪能誤了朝中大事呢!皇太后玉手一指:“就讓永珹陪哀家走一趟吧。”

  所以小孩就成了隨駕的一員。臨走前面對蔡新師傅那幅明顯不情願的黑臉,小孩保證加發誓,這次出去必不會耽擱了學業,每日都寫好作業,同報平安的信件一起寄回來給他,他那堪比黑炭的面色才有所好轉。

  對於乾隆的黑臉,自然是不能像蔡新那樣好打發了。永珹只得霍出嫩臉,用上前世騙小外甥那招,捧起乾隆稜角分明的帥臉,印上嫩唇啃了兩口,以示撫慰!

  柔嫩的觸感讓乾隆一怔,隨即在兒子面前怎麼肯示弱,又狠狠地回啃了回來。可憐永珹的細皮嫩肉,被乾隆的胡岔子扎得到處直躲。好在付出有了回報,乾隆的俊臉成功陰轉晴了。這讓永珹暗訥罕,沒想到一代帝王的好騙程度,竟然和他小外甥是一個極別的。

  精奇嬤嬤們領著宮女在打點行囊,大宮女端上來一杯香柚蜜茶:“主子,嘉妃娘娘今天來過了,看了一遍給您帶的東西,又給加減一番,有人來報說八阿哥醒了哭著找額娘才回去。”

  永珹好笑地搖搖頭,“不過是一兩個月的行程,額娘也太仔細了些。”這種情況已經見怪不怪了,每當他一要出門,嘉妃必定事先打點周全。現在住得近了,母子倆能常見面,嘉妃更是欣喜不已。

  他話音才落,門外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皇上賞四阿哥翡翠盈光文房四寶一套!”這不,文房四寶已經帶了三套了,爹媽兩個都是這樣,偶爾想起什麼都要給他帶上,在這樣密集的關懷下,他都要吃不消了。好在第二天,太后就領著他,在眾人的送別下,踏上了出宮的馬車。

  去年皇后和嘉妃分別產下了皇七子和皇八子。後宮更加熱鬧了,這可是兩個貨真價實的小主子,以後不論長成什麼樣,品性如何。都少不了是個親王貝勒。再加上有個皇后嫡子的頭銜,可謂是前朝後宮勢力的大洗牌,原先還對后位有些想法的人,也不得不再富察氏生了兒子後,再掂量掂量了。

  這事兒對永珹的影響可謂不大。知道四阿哥受寵的人,都擦亮著眼看這位阿哥如何和新出爐的嫡子爭寵呢。可是他們慢慢失望了,永珹除了往嘉妃宮跑的勤點以外,沒有一處反常。

  北京距離110公里,在現代,也就是幾個小時的火車。可是若用馬車走,又要考慮到車上的是老人與孩子,十天半月也難到達。這麼久的行程,太后一個人也悶,永珹就乾脆棄自己的的車駕不用,直懶在太后身邊。

  他翻出來好多笑料段子講給太后聽,太后常被他逗得花枝亂顫,直說沒帶錯人,下次再出門,還得帶著小四兒。祖孫兩個說說笑笑,時間就不知不覺地過去,太后的車子造得很舒適,所走的道路也是修整好的官道,所以一路上時間過得到快。

  太后出行,當地的官員都做好了接駕的準備。而太后不欲勞民傷財,早早就吩咐下去,一切從簡,沿途的官員不必特意前來拜見,只當她是一個去探親的普通婦人就好。話雖然是這樣傳了,各地的官員有哪個不想趁機給太后留下好印象的!

  不讓拜見只能曲線救國了,一應行宮及用度都是照著最高的標準來的,您不是不要奢華的嘛,我們給您準備高雅的,雖然不是真金白銀了,其精緻程度比真金白銀更高出一籌,還能哄得太后舒坦,各處上供的東西也都精緻雅觀。

  馬車又一次停下來,宮女扶著太后的手,太后扶著永珹的手,祖孫兩人下了車。太后拍拍永珹的小肩膀問:“咱們這是到哪了?”永珹四處望望,遠處山青水秀,景色宜人,腳下的官道也開闊平整,他笑咪咪地說:“按照咱們趕路的速度,孫兒猜,是到易縣邊緣了吧。離泰陵也不遠了。”

  負責護衛他們的鄂敏早就下馬,候在車駕旁,他指著遠處的山峰說:“太后娘娘您看,那裡就是永寧山了。”泰陵就在距易縣15公里的永寧山下。

  太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前一刻還雍容慈和的面容上多了些說不出的感傷,那裡埋葬的是她的丈夫,她雖然已經貴為太后,到底還是一個喪夫的普通女人。永珹感受到她的情緒,兩隻小手捉住太后的袖子搖了搖,“皇祖母,我們去亭子裡歇會兒吧,孫兒都餓了,您不餓嗎?”

  太后的目光從永寧山轉眼前略帶稚氣的臉上,孫子都這麼大了,她還有什麼放不開的,老黃曆揭過去了,她已經是萬人敬仰的太后,而不是那個只為期待夫君一個正眼的潛邸格格,也不是權傾後宮為子籌謀的熹貴妃,太后淡笑著點頭,“好,咱們倆去看看她們做了什麼好吃的。”

  北京圓明園樂善堂裡,乾隆乾巴巴地批了會奏摺,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茶水味道不對,宮女磨的墨不夠細緻,連硃批筆都和他作對,筆上的豪毛總也不順,乾隆一氣之下把筆擲在案上,“吳書來,宣四阿哥!”

  吳書來一頓,還是踮著腳上前:“皇上,四阿哥隨駕謁陵去了,您現在在圓明園呢。”

  乾隆心煩地在大殿裡來回踱步,心中暗惱,他怎麼就一時衝動,讓小四兒跟去了呢!每天小豆丁都跟在身邊進,還不覺得什麼。這才幾日不見,他就不舒坦了!沒有那個小人兒在一旁時不時地瞄他一眼,偶爾請教個問題,他心裡竟然像空了一塊。

  這時,敬事房的太監端來綠頭牌,乾隆掃了一圈,平日裡千嬌百媚的妃子們如今沒一個能勾起他的心思。可是繼續在這裡耗下去,摺子也批不下去。最後無奈地說,“朕去嘉妃宮裡說說話吧。”

  太后聖駕終於到達了易縣。地方上的文武官員在城外幾裡處跪迎,看來是早就得了消息,太后車駕不停,讓馬車直接駛到了行宮。這座行宮是早就修好的,先帝的陵寢在這,太后和皇上每年祭祀都要來,一切用度也有例可尋。

  永珹一直跟在太后身邊,地方上的官員們早就聽說太后帶了個小阿哥來。如今一見,果然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直被太后牽著,必定就是四阿哥無疑了。

  河北總督楚琿是個溫和的中年人,一直陪著太后說話,並謙躬地以家奴自居,永珹這才知道,原來楚琿的母親曾經給太后梳了十六年頭。這些曾經的奴才已經熬成了主子,可見,歲月蹉跎時間更迭。歷史的大潮將過去的一切碾碎又重組。

  太后見到故人之子,也很是感慨欣喜,拉著他親切地問了好些話。楚琿能得到這位太后的殷殷垂詢,很激動,簡直就要熱淚盈框了,又向她表達了自己額娘對太后的思念之情。

  太后讓永珹代她送楚琿出去,走出一段後,楚琿拱手說:“四阿哥請回吧,再送要折剎奴才了。”他對待永珹也恭敬有加,不敢怠慢,因為皇家沒有小孩。看這位阿哥的氣度作派,跟個大人無異。

  永珹也一拱手:“這次落腳在此,給大人添麻煩了,皇祖母還說很喜歡大人送來的水果,有勞大人費心了。”

  楚琿身彎得更加低了:“這是奴才應該做的,太后乃一國之母,奴才們孝敬她是應當的,好容易才有這麼一次侍奉聖駕的機會,平日我們想孝敬還不得法,就當是為了不在跟前的萬歲爺盡一份孝心。四阿哥請回吧”。

  永珹走進來,太后面容一整,對永珹說:“你對楚琿怎麼看?”永珹想了想,短暫的接觸下來,這位總督給他的感覺是個溫和守禮的人,對太后又恭恭敬敬,對自己也沒盲目地示好獻媚,不過他眼睛裡內斂的精光卻騙不了人,“依孫兒看,楚琿不是個簡單的人。”

  太后好笑地拍拍他的頭,說道:“他的確不簡單,你別看他現在一幅溫和無害的樣子,哀家就算不管前朝的事兒,對他的手段也略有耳聞,五年間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包衣走到封疆大吏的位子,中間要踩著多少人上位,這個不言而喻。哀家知道你有一幅玲瓏心腸,有些危機不需要我們就能自己解決,可是終究你心腸太軟。真應當向他好好學學,權作磨礪。”

  永珹一頓,低頭說:“孫兒記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匆匆寫出來一章,呵呵~


☆、第44章

  天花這種在現代絕跡在古代肆虐的病毒,即使是王室中人也聞之喪膽。染上天花的人,每4名病人當中便有一人死亡,而剩餘的3人卻要留下醜陋的痘痕天花。和碩豫親王多鐸、順治皇帝及其董鄂妃、康熙皇帝都得過天花,只有康熙皇帝熬過那場劫難。

  也正是從康熙朝開始由被動躲避轉為主動防治。種痘是當時的大夫想到的一種方法,能使種痘者輕微染上天花癥狀,然後出天花,再通過大夫們的精心護理,使他們安全經過天花期,種痘者就會對天花有了免疫力。不過,這種免疫並不是絕對的。

  永珹離宮之前,聽說了剛出生不久的阿哥格格們就要種痘,他這個身體就是在三歲之前種的。他對於剛出生的弟弟小八,可謂是比乾隆這個正經老爹都上心。嘉妃懷孕時,他就分神照顧,給嘉妃調養身體,因為他知道這個醫療不靠機械的時代,女性生產都擔著太大的風險。

  嘉妃是他的生母,不管他的靈魂如何成熟,不可否認,嘉妃已經在他心裡占據著母親的位置。托各種補品和嘉妃身體好的福,小八生下來就是個健康寶寶,之後又讓永珹好生調養著,又是靈藥又是補藥,可以說他是清宮裡生病最少的小嬰兒。七阿哥與八阿哥一比就顯得體弱了些,不過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病小痛。

  皇后一見宮裡走了尊大佛,皇上又帶了年輕的妃嬪們去圓明園住著,她靜極思動,就把幾個孩子放到這次的種痘名單中,都過了一歲了,也該種痘了,不然小孩子身子弱,讓天花直接找上來,那才叫得不償失呢。可是她想不到,這次的決定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小八永璇那可是永珹調養出來人,吃的是真正的仙丹靈藥,就算是讓小不點把天花病毒生吃了,也不會有什麼不適,最多可能就是拉肚子。兩個小阿哥,外加純貴妃的小格格,三個小主子分別被送到皇宮偏僻的宮苑裡隔離,阿瑪額娘都不可見,身邊只有分派的宮女嬤嬤和太醫了院的太醫們。

  這時的種痘法還是是從南方傳入,有旱苗法和水苗法兩種,大同小異。太醫在幾個孩子身上先試了旱苗法,兩個孩子都如願發起燒,打起了擺子,一切癥狀都附合。永璇卻始終沒什麼反應。太醫們急啊,怎麼可能沒反應呢,又等了一天,永璇還是一樣健康活潑地吃吃喝喝,看不出一點病痛。

  太醫們收集眾議後決定換成水苗法再給他種一次,結果還是相同。不過,那邊被小心照顧的永琮卻越發地不好起來,高熱不退、嘔吐行很劇烈。太醫們無暇他顧,又一心撲到病情不穩的永琮身上。

  解禁的那天,皇后率領眾妃在外面心急如焚地等著,乾隆也聞訊而來,最後等出的結果卻讓眾人心驚,讓乾隆和皇后如浸到了冬日的湖水中。太醫們趴跪在地不敢抬頭:“回皇上皇后娘娘,八阿哥和四格格都挺了過來。只是……只是……七阿哥怕是不行了。”

  如今他們更不敢回報說八阿哥什麼反應也沒有,好吃好睡地這麼多天。那樣兩宮主子怕是要將他們這群庸醫活吃嘍。

  皇后吃驚地張口,步子不穩地後退一步,差點跌坐在地,一旁的嫻妃忙扶住。乾隆上激動地前一步,一把拎起首領太醫的領子,嗓音低啞地問:“你說什麼?!”他怎麼敢,怎麼敢說!“那可是朕的皇子!皇后把他健康地交到你們手中,結果呢,你敢說他不行了?你怎麼敢!”

  龍顏大怒的模樣把眾人都嚇住了,本來乍聞喪訊,還沒被砸醒過來,這一下更是誰也不敢上前勸說。到是有膽子小的妃子已經嗚嗚地哭了起來。

  已經怔住的富察氏聽到哭聲,仿若才從怔愣中明白過來,一把甩開嫻妃和宮女的手,衝到太醫面前,本來柔美的臉上表情扭曲,卻在一個勁地掉淚,瘋了一般地搖晃精神緊繃到極點的太醫,“你胡說!本宮的永琮好好的,你快把他還給我!還給我呀……”搖著搖著,她手上也沒了力氣,就這樣昏死過去。下面的人此時更是亂成一團。

  乾隆一見皇后如此,反倒漸漸平靜下來,他長出一口氣,沉聲道:“來人,把皇后送回宮,再派個太醫去照顧著,把小八和四格格都抱回各自的宮中吧,朕得空再去看他們。”又向著跪在地上直不敢抬頭的老太醫們說:“都先起來吧,把眼下的事都做好,你們的功過朕給你們記著,容後再算!”說罷就揚長而去,背影很是落莫。

  純妃嘉妃兩個當娘的是心急如焚,得了特赦匆忙去接回孩子。

  這廂獨自走了的乾隆並不好受,即使只見過幾次,那畢竟也是他的子嗣。還是皇后的嫡子,生下來身份就比別的皇子高出一節。雖然還沒長大,軟軟的一團看著也挺可愛的。

  為了幼子的早夭,乾隆整個人都消沉下來。本就因愛子不在家,心裡不快,這下連膳用得都不到平日一半了。吳書來急得團團轉,這可怎麼好啊,宮裡一堆的事,皇后因喪子之痛病倒了,皇上又是一幅生人勿近的模樣,唯一能壓住陣角的太后娘娘又不在宮中!

  他也不想這時候打擾萬爺,可是不得不頂著各方壓力來向皇上請示:“萬歲爺,七阿哥的……喪訊要不要知會太后娘娘一聲?還有……七阿哥的葬禮要怎麼辦?”內務府總管大臣來保都快愁死了,他被皇上罰了沒多久,又要操辦這種白事。上面還不給示下,他的頭髮都快掉光了。

  乾隆畢竟是什麼大風大浪都經過,這點事與之前的相比,還不能擊倒他,沒一會兒就收斂起情緒,淡淡地說:“讓內務府按照郡王禮下葬吧,皇后心裡不舒服,鎖事別去打擾她。就說朕說了讓她安心養病,孩子以後還會有的,讓她不要多思多想而傷身。宮務就由嘉妃和嫻妃她們多幫襯些。再去內庫取兩株千年人蔘送長春宮去。”

  “太后那裡,先不要說,按照行程,他們應當是剛到泰陵,何必匆匆趕回,那消息就和下次的書信一起寄過去吧。”吳書應了一聲,下去傳旨。

  ‘循理安舒曰泰,臨政無慢曰泰。’雍正皇帝整頓吏治、清查虧空、設養廉銀,杜貪賄行、嚴懲腐吏、重農務本、八旗改制,滿漢一理,他穩定了社會秩序,發展了生產力,使國家現出國泰民安的繁榮景象,為現在的乾隆盛世的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所以他的陵寢用泰字命名是極恰當的。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走過長5公里的神路,永珹就跟在太后邊,祖孫兩人親自用腳仗量了這片通往雍正帝陵寢的長路。一路上的建築都巍峨雄偉,氣勢逼人。文臣武官安靜地走在後面。太后嚴格按照祭祀的禮儀一步步完成。永珹也執子孫禮扣叩拜。足足用了三天時間,冗長的禮儀才算完,累得永珹再也不想動。

  晚上,他躺在行宮的大床上,眼睛盯著床頂,明明很累卻睡不著了。離開紫禁城,快有20天了,不知那裡的一切是不是還是原樣。額娘現在都圍著小八轉,再也不用總是盯著他。皇阿瑪還是常常扳著臉,大臣們不辯喜怒不知聖意,總是戰戰兢兢。永璋苦惱著總也寫不完的功課,趙嬤嬤每日要去他的寢宮各處檢查三遍,對著宮女太監們總要嘮嘮叨叨……就連總是用眼角看他的小五,他都想到了。

  過了一會兒,永珹才發現重點——原來他是想家了。他在那個本來以為會避之唯恐不及的皇宮生了根,這個時空他所有的家人熟人都在那。幾日不回,就會想念。永珹為自己有了這種情緒而淡淡訝異,不過很快又釋然了。

  窗外的月光皎白明亮,照著窗稜也跟著踱上一層銀光。

  乾隆看仰頭看著那輪明月,心事重重。皇后喪子,動盪的不僅是後宮,還有朝堂。雖說後宮不得干政,後宮和朝堂卻緊密相連,因為他每一個妃子的父兄母族,無一不是朝庭大員。這裡面錯綜複雜的關係若是處理不好,就可能埋下隱患。

  朝中早有人對於皇后無子頗有微辭,現在小皇子又夭折了,少不得又是一番唇槍舌戰。皇后的母家富察氏一門忠烈,家風嚴謹,教出的也都是棟樑之材,乾隆都有大用,他不得不安撫,又要平衡其他大臣們的怨氣。即使是身為皇上,恩威並施下來,也是身心俱憊。

  乾隆再看看那輪圓月,忽然想像小四兒曾經對著月亮唉聲嘆氣的小樣子,在乾隆皺眉時,小孩兒放在他眉間帶著孩童溫熱的小手。他冷硬的眉眼淡淡地柔和了,雖然只是一瞬間,善於察言觀色的吳書來還是捕捉到了,他適時是輕聲建議:“主子,午時了,該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永珹剛醒,就聽到外間忙亂,小福子急急地走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地上,“主子,京城傳來消息,說七阿哥薨逝了!就快下葬了,等著咱們回去呢!”

  永珹驚訝,他到是忘了這事,好像是富察皇后的兩個兒子都沒長大,沒想到這麼早就去了,想到在宮宴上看到奶娘抱來的小嬰兒,永珹心裡湧上一股淡淡的悲傷。到底是物競天擇,還是事在人為?皇家的小孩死亡率怎麼就居高不下呢!

  永珹急問:“皇祖母她知道了?”小福子點點頭,"太后說讓您盡快收拾,咱們這就起程。"


☆、第45章

  一行人大張旗鼓地起行,倉促地回程,太后聖駕到達紫禁城,也正是七阿哥下葬的日子。太后回宮,後宮眾妃總算有了主心骨,乾隆這些日子國事家事兩重壓力,這下也鬆快不少。

  雖然已經預料到宮裡必然氣氛低彌,可是當小孩看到乾隆疲憊中略帶憔悴的樣子,他心裡也變得酸酸的。身為皇上為什麼要稱孤道寡?因為在成為皇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一個人高高在上,整個國家的決策集於一身,身繫萬民,不再有私事。遭遇喪子之痛時,連給他修復的時間都沒有,雖然不一定多寵愛,畢竟家裡沒了一個孩子,換了誰都不可能無動於衷。站在旁觀的角度看,永珹對乾隆是敬佩的,若是換成了他,怕是做不到這樣波瀾不驚,從容有度。

  回到上書房,永珹在蔡新師傅連珠炮式的提問下,表現優秀,倖存了下來。他在師傅讚許地點頭後,呼出一口氣。暗道:宮裡這些大佛,他各個招惹不起,剛剛師傅的眼一瞪,差點害得心理素質不錯的他忘詞了。

  乾隆正在看四川軍報的摺子,不經意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是熟悉親切的味道。精神一振,向一旁的近侍投去詢問的眼神。吳書來上前一步,給出了乾隆已然猜到的答案:“皇上,這茶水是早上四阿哥命人送過來的。”

  乾隆淡淡地‘嗯’了一聲,嘴角因心情大好而揚起,泄露了他的情緒。吳書來暗暗納悶,同樣是竹葉上的露水,怎麼四阿哥親手採集的和下人們採集的效果相差就這麼大呢。

  下了學,永珹的腳步有些猶豫了。最近正是多事之秋,他去養心殿打擾不知是否不妥。正在他猶豫不定的時候,遇見了養心殿陳公公。陳桂小跑著上前,“四阿哥,您放學了,皇上剛剛還想您呢,吳總管讓奴才來看看,把您接過去。”

  時逢夏秋之交,內務府昨日才派了一批新衣,這次因永珹不在宮裡,樣式顏色都是嘉妃親自挑的,件件漂亮,就是清麗了些,再配上他精緻的眉眼,真正是眉目如畫,就這一天時間,永珹確定偷偷看他的宮女們數目相當可觀。連今日上書房當值的師傅們都不禁多看了他幾眼。乍一進養心殿的西暖閣,乾隆也看得一怔。又在心裡暗自得意,朕的孩子理當如此。

  乾隆放下公務,問他:“今日都學了些什麼?有不懂的嗎?”永珹把今日的進度答了,又說些老師考教的他在宮外的自學情況。乾隆很滿意,還鼓勵他以後也要堅持,勤學不綴。永珹當然是虛心受教了。

  乾隆這才把精力重新放在國事上。他這幾日他累得狠了,常常觀書待旦,第二日還要招見軍機。他眉頭常輕輕皺起而不自知。

  永珹對吳書來吩咐幾句,自己走到御坐後面。輕聲說:“皇阿瑪,兒臣給您按摩一會兒頭,能鬆快點。”他不待乾隆答話,手指就力道適中地按到的皇帝的頭上。永珹熟知醫理,找準穴位自然不在話下,這兩年又勤練弓馬,手上的力度也足。所以沒按兩下,乾隆就覺到了其中的好處,放鬆了身體靠在椅背上,任孩子柔嫩的小手在頭上施為。

  乾隆被按得舒服,顯些睡著的時候,吳書來端來一盅燉品。永珹親手接過,笑咪咪地說:“皇阿瑪,這是兒臣早上就吩咐小廚房燉的,雖然味道清淡些,滋補的效果卻是極好,您嘗嘗?”

  乾隆本來是不愛喝什麼補品的,以前有妃子自以為是地送補湯過來,還被他申飭過。不過,兒子送的他又是一種心情,“恩,你還小,能念好書就是本份了,以後不用你操心這些。”話雖是這樣說,卻一點責怪的意思也沒有,乾隆還是把整盅燉品全都喝下去了。

  永珹不經意看了一眼見底的碗,面上笑得愉快,心裡也鬆了一口氣。他從泰陵回來後,好好研究了一番所謂的天花,驚嚇地發現,那根本就是災難,後世醫學都功克不下的病毒,在這個時代只能叫做災難了。而且現存這種種痘方法根本就不是多保險。病毒傳播的速度又快又廣泛,那種給小孩引種病毒的方法無異於往油池子裡引火。沒擴散得全紫禁城都是病人,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永珹這個人,從不自詡是正人君子,也不是有多少壞心眼的人。但是別人對他有一分好,他就願意以十分去回報。這幾年下來,乾隆對他的維護可謂有目共睹。所以不論乾隆是何身份,他都已經被這小孩給劃分到了自己人的範疇。

  得知乾隆在自己不在身邊時,可能遭遇到危險,小孩想想都後怕。所以這碗所謂的補湯自然是加靈藥的。同時送去慈寧宮的那碗,成份也是一樣。太后和乾隆這兩個長輩對他自是沒話說,他也願意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去回報。

  太醫們後知後覺地發現,皇上和太后,身體越來越好,幾乎不再生病,若有個頭疼腦熱也能在兩天以內恢復。這讓太醫們又是開心又是沮喪。這兩位主子身體好,自然是大清國的福份。沮喪的是,身為太醫,一身所學,卻幾乎沒有用武之地。

  最近這些日子,永珹下了學經常又光臨太醫院,陸院判見到他很高興。有個悟性極好的孩子,掌握了大量的醫學知識,這樣的人在老太醫們眼裡,就像是不可多得的良玉,恨不得把一身才華都教給他。

  只可惜永珹身為皇子,日後少不得也是個親王郡王國之棟樑,看皇上對他的態度,榮登大寶也不是不可能的。這樣一來,他在醫學的路上必不會走出太遠。不過就算是這樣,陸太醫也不減對永珹的熱情。

  永珹也正是利用了他這點,想盡辦法把在幾十年後才研製出的牛痘法透露出去。陸太醫本來就是個研究型的才才,永珹只需要大略地指了個方向,再偶爾不經意地提示幾句。

  三個月後,比現存的種痘方法更實用,效果更好的牛痘法就在陸太醫手裡成型了。後來經過眾位太醫的臨床實驗,這件意義重大,讓太醫們激動不已的成果變成了一分薄薄地摺子,報給了皇上。雖然只有短短三頁,乾隆也很激動啊,天花一直是困擾著這個王朝的大事啊,如今能有一種種痘的方式,第一次預防率達到百分之90以上。任誰聽了都跟做夢一樣。

  乾隆派人嚴密確認了這件事的始終,陸太醫這些年來一直在研究天花,自是沒有任何問題,到是永珹在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乾隆略一考慮,這件事,永珹有功,自是該賞,不過也不必搶了別人的風頭,畢竟他以後的發展方向不是醫道。

  乾隆發了一道明旨召告天下:太醫院研製出牛痘法,是不世奇功,全體成員加官進爵。陸太醫身為主事,更是居功至偉,賞皇馬褂,官升三級。四阿哥協助有功,加封貝子。四阿哥經常出入太醫院這不是秘密,這樣一來,眾人都紛紛猜測,這是皇上想找藉口賞他心愛的皇子,重點就不會放在猜測四阿哥究竟在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上。

  這種牛痘法,在小規模的試驗取得良好效果後,開始被大規模推行,皇宮裡所有人都又接種了一次。這一年,朝庭也因此加開了恩科。

  雖然沒了一個小阿哥,日子還在繼續,因牛痘法一事,眾人安全有了保障,生活甚至比以前更加欣欣向榮。別人已經將死亡的傷害淡忘了,富察皇后卻不能,她自從那次起就病倒了。親生兒子才因天花死了沒多久,就出了這種新型的種痘法。怎麼能不叫她飲恨!這其中又牽出了處處壓她一頭的四阿哥。她的兩個嫡子,在乾隆那裡的寵愛加起來還比不過一個妃生的兒子,她早就將這個阿哥當成假想敵。如今她日後的保障——兒子又疫了,讓她更覺得沒了指望。

  富察氏深深地覺得,這個後宮中簡直是有他就沒她的死局。若想重新得到皇上的關注與寵愛,必先在這個小阿哥沒長大之前將之除去。所以一個衝動的信頭憑空而生。不得不說嫉妒是滋生罪惡的最佳土壤。

  如今念書的阿哥有三位,永琪在去年就入了學。永璋永珹兩個拉弓早就合格,已經開始練習騎射。永琪是個好強的,明明他弓還沒拉穩呢,看到兩個哥哥都開始學騎射,自然不甘寂寞,鬧著要一起。

  教騎射的諳達們沒辦法,他們在學問上可以教導阿哥們,其他事情還真不敢說三道四。還是永璋被他鬧得狠了,作主答應下來。吩咐牽馬的奴才們好生照應著,給他牽來的也是最溫順的母馬,幾天下來,永琪的騎馬是學得形似而神不似,不過天生嘴硬的他自是不會表現出來。

  永璋永珹兩個騎的是三年前蒙古進貢的,一對棗紅色的千里良駒。都是由上駟院的訓馬師先訓服,才開始教其認主,給阿哥們騎乘。又穩又快,很適合練習騎射。永璋笑著說:“小四兒,今天咱們比試一下如何?一柱香的時間,看誰射得準。”

  他們兩一直一起學習弓馬騎射,偶爾也相互比試,互有輸贏,永璋生性豁達,被小幾歲的弟弟贏了也不會不高興,到是激勵他更加用功了,不過所謂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他就是更愛好文字多過武事。

  永珹也樂得偶爾刺激下他三哥,讓他鍛練好身體,他可不想永璋年紀輕輕就臥病在床,好身體都是練出來的。他笑咪咪地點頭,“好啊!”

  這時掌管馬匹的人把馬牽過來交到他們手裡,永琪也在師傅的幫助下上了馬,明明緊張得僵著身子不了敢動,還不肯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來,永珹瞄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小孩雖然嘴壞了點,繃著臉的樣子也很可愛。


☆、第46章

  永琪只學了幾天,還不能自如地控制韁繩,看他們兩向前跑去,也不甘示弱地想跟著。這時,永珹身/下的馬突然燥動不安起來,好像受了什麼刺激,其動作之激烈,差點把永珹甩下馬去。

  永珹以前陪養的危險意識告訴他,一定要抓緊,若是掉下去的話,他現在的小身板也許會被馬碲踏得粉碎。這麼大的動靜,自然是把眾人的視線全部引了過來,永璋回頭看到這一幕,小臉立即變得蒼白如紙,神色惶恐地叫到:“小四兒!”還和自己韁繩較勁的永琪也嚇著了,本來就不靈光的控制更加僵硬。諳達馬師近侍們都離得有一段距離,正全力趕過來,有人喊:“四阿哥,您要抓緊了!”小福子都快哭出來了,“快,快來人,救駕!”

  永珹用盡力氣拉緊韁繩,極力控制著身體的平衡。卻在下一刻,本該極結實的繩子卻斷了,差點把他甩出去,他在被甩出的前一秒,險險俯身摟住了馬脖子,卻人小手短,掛在了馬上,馬被他拽著棕毛更加煩躁,四蹄垂地,踏起大片灰塵,嘶鳴聲極其刺耳。

  更驚險的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情況危急的永珹身上,跟著五阿哥的小內侍竟然一時沒拉住,讓永琪的馬駝著他走入了瘋馬發瘋地範圍。永珹本來不太緊張,就算是繩子斷了,他只要待在馬上,等人來救,就不至於有大損傷,只是被晃得有些頭暈而已。誰知變故徒生,眼看諳達們的速度不及把永琪拉開,他隨時都有可能被波及。

  煩燥好像會傳染,本來溫順的母馬也打起了鼻響。永珹低喝:“小五兒!快讓開!”眼看那嚇傻的小孩不知道歸避,更是控制不好身下的馬匹。永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瞅準時機,當兩馬離得近,他的馬再一次人立而起時,永珹一個輕身竄了過去。

  永琪正矇著,還沒看清怎麼回事的時候,身後熱源傳來,永珹已經落在永琪身後,一手圈住他,一手去勒韁繩,快速地驅馬調頭離開。同一時間,諳達們趕到了,上面沒了要他們顧忌的小阿哥,下狠手用蠻力將馬制服。

  永琪的心臟噗噗跳個不停,現在手心裡還浸滿了汗,他從沒那麼接近過危險,真的嚇怕了,軟軟地倚在身後人的懷裡,後背傳來的溫度在小小的他心裡有些微妙。他從小在長春宮長大,皇后就沒抱過他,愉嬪每次見他也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乳母們因身份有別更是不敢抱著皇子。

  所以他第一次體會到這種使人安心的溫度,卻是他平素最討厭的老四的,最可氣的是,還正是這個討厭鬼救了他。

  永珹見懷裡的人不吭聲,有些疑惑,這可不是五阿哥的作風,不會是嚇壞了吧?試探地問道:“永琪?你怎麼樣?”

  還沒等還蒙圈兒著的永琪回答,人群外一聲低喝響起:“怎麼回事!”眾人聞言一抖,尋聲望去,乾隆正一身帝王之氣黑著臉站在外圍。演武場上的眾人一驚,一個瞬間,乎拉拉跪了一地。只留下兩個小孩突兀地坐在馬上和乾隆大眼瞪小眼。

  雖然早知道今天的事情瞞不住,在場的人心裡一抖,阿哥身陷危局,被他們親爹的皇上抓個正著,眾人的罪過怕是又重了。

  乾隆森冷的目光掃了一圈。停留在還在馬上的小哥倆。他本來抽空看一下阿哥們的成果,正在來演武場的路上就聽到這邊的動靜,大步走過來,看到的正是最驚險的小孩在發瘋的馬上跳下來那一幕,他心臟都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兒。

  永珹扶著永琪,其實他也是在給自己找支點,剛剛晃得太狠了,他再一動就得吐出來,永琪脫離了危險,正身子軟軟地全倚在他身上,永珹就要支持不住了。求救似地目光望向他皇阿瑪。

  乾隆冷著臉上前,親手將兩個小孩接下來。永琪落地後,被乾隆帶來的侍衛接過,永珹則直接被他抱在手裡,不假他人之手。盛怒中的帝王冷冷地看了一圈,淡道:“今天的騎射課結束了,把阿哥們送回住處。在場人全部帶走,護主不利,交宗人府查明發落。”說罷夾著小孩揚長而去。

  吳書來本來緊跟在後頭,想伸手接過四阿哥,被乾隆一個瞪視過去,只敢領著太監侍衛們遠遠地跟著。乾隆這才看向埋頭在自己懷裡的小腦袋,不無譏諷地說:“現在知道怕了?剛剛膽子夠大啊,朕都想為你鼓掌。”

  永珹頭蔫蔫地搭在乾隆的頸邊,聽到此言,討好地蹭了蹭,人卻還是蔫的,像只受了打擊的小動物。乾隆覺得脖子處的溫度有些熱,扳過小孩的頭貼在自己額頭上試了試溫度。他的體溫真的比自己熱很多,他剛剛已經確定了小孩沒有受傷。現在到是拿不準他到底有沒有問題,低頭問:“不舒服?”

  永珹摟著乾隆的脖子,淡淡地‘嗯’一聲,“被晃得頭暈。”乾隆輕哼一聲,走路的速度放慢了些,讓他不至於顛簸得更難受,又把小孩的臉轉過去,讓他的小下巴擱在他肩上。回頭吩咐:“宣太醫過來。”

  永珹自然是沒事兒的,一路的功夫吹吹涼風就好了。太醫也說沒問題,給開了點壓驚滋補的藥。不過,這件事卻沒那麼容易過去。乾隆下了口諭要嚴查。宮裡什麼消息都傳得飛快,太醫還沒走,太后派來的人已經到了養心殿外,後宮裡嘉妃更是心急如焚。乾隆派人去兩宮告知了永珹一切都好,這才安了兩位娘娘的心。

  這件事外表看著簡單,不深究也就是幾個奴才的過失。乾隆卻不打算善罷干休,他這幾年來對小四兒另眼相看,針對小孩而來的明槍暗箭已經很多了,後宮中人的招數層出不窮,以前嘉妃處理得很好,乾隆便從沒插手過。這一次卻不是小打小鬧,而是謀害皇嗣的重大事件。順著線索查下來,終於牽扯出了慕後的皇后。

  乾隆冷笑一聲,他對富察氏先前是厭棄過,後念在她的喪子之痛,仍去看她幾次,不過再卻回不到以前的相敬如賓。沒想到她還學不乖,竟然包藏禍心敢對皇子動手。乾隆不想再顧念什麼夫妻之情。他從不認為欠她什麼,再經過這次之後,更是對她心灰意冷。那是他孩子們的嫡母呀,若是真存著害人的心思,他的孩子們豈不是都危險了!

  乾隆淡淡的一句話,就決定一個皇后的結局。結果既然已經出來,對於應該知道的人自然不再是秘密。太后第一個就不能容下一個心胸狹窄挾私弄權的女人管理後宮。

  調查的結果如何,自是不會全部給永珹知道,他在乾隆眼裡還是需要被保護的小孩子。不過乾隆處理奴才們的時候,也不避開他,想是要言傳身教些馭下之道。阿哥們已經身處在這種環境之中了,平日裡不可能只學習四書五經和治國之道,在皇宮裡人心險惡以及對這種事情的處理,也是極其實用的東西。若不是從小耳濡目染,以後的生活中可能會吃大虧。

  再次去演武場時,奴才們全換成了生面孔,有幾個諳達也受牽連獲罪,留下的諳達對阿哥們越發上心,恨不得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們。那日皇上親自把四阿哥抱走,可是好多人都看到的。乾隆對皇子和妃子們一向淡情,能有個好臉色就算得上欣賞了。這麼多年,皇子皇女們雖然已經生了快十個,他在這麼大時,抱過誰,也就四阿哥有此殊榮了。

  皇后娘娘的病越發不好了,為了讓她安心養病,連待嫁暫住長春宮的和敬公主都給遷了出去。長春宮現在可是裡裡外外守了好幾層侍衛,看到這種架式,有心人會猜出,皇后娘娘怕是熬不了多久了,才這麼派人日夜守著。

  皇上對嘉妃可謂恩寵不斷,位份雖然沒升上去,用度、年例、儀仗等都按照貴妃的品級準備。自古貴妃位上只有兩人,皇上這麼做,不是明擺著告訴天下人,嘉妃在他心裡,和貴妃是一樣的,不過沒騰出位置而已。

  嘉妃的親族是書香門弟,家風很嚴,兩年前全族被抬了旗,如今皇上又重用家主金簡,年前才封為吏部尚書。金家人行事低調,做事不出頭,差事也撿著萬歲交待下來的辦。人緣也頗佳,這不禁讓有心人猜測,這會不會是幾年後又是一個佟家?當年佟家就是得了聖上厚愛,抬成旗籍,男人們封閣拜相,又出了一個爭氣地生出康熙皇帝的女兒。當然這種想法還太遠,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沒過多久,皇室辦了一場大喜事,皇家的長公主固倫和敬公主遠嫁科爾沁,皇上還在京裡為她修了一座公主府,準其隨時回來居住。皇家嫁女的陣仗聲勢狠狠地震撼了京城的百姓們。從正陽門外百里紅妝鋪地,一直通向遠去科爾沁的古道,長長的嫁妝箱籠堵滿了北京城的街道。大阿哥永璜這次負責公主的送嫁工作。

  和敬哭得嗓子啞了,也沒再能見到她皇額娘一面,內侍宮女們只以皇后身體不適,不宜打擾為藉口。就算她去求太后,一向疼她的太后也態度強硬地不準她們母女相見,言語中竟透露出,讓她作好皇后可能要離世的思想準備。和敬滿腹遺憾,悲悲切切地走了。

  內務府又開始籌備東巡事宜。乾隆這一次東巡主要是為了臨閱河工和遭運事物,途經很多發達繁榮的重鎮,景色也悠美自然,所以奉皇太后同去。本來想過帶著孩子們一起的。蔡新這次卻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話裡話外都表示,他這個作師傅的,是相當地不看好總是出去旅遊而耽誤學業的阿哥,而且是對著先帝的遺像宣讀祖訓。乾隆在惱怒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蔡新是個盡責的老師。他這個作家長的不該和老師對著幹。

  所以隨行人員中,沒有一個阿哥格格。讓眾人不解的是,早就傳出臥病在床的皇后娘娘,竟然也在隨員名單中。


☆、第47章

  乾隆帶著太后妃子們浩浩蕩蕩地東巡去了,為了怕富察氏留在宮中生事,乾隆不顧她已病得纏綿病榻,硬是帶上了馬車。外面風和日麗,長春宮裡的老人卻已遭到大清洗,如今侍候皇后的奴才們都是乾隆的心腹,只聽命乾隆一人,沒有人會和富察氏說一句話,她被徹底地隔離起來。

  清宮裡雖然沒有幾個大家長坐陣,日子卻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阿哥間緊張的氣氛也有所緩和,其實以前也只是永琪一個人緊張,再看到永珹時他常常是紅著臉扭過頭,而不再是時不時地找麻煩。幾個更小的蘿蔔頭們茁壯成長著,能跑能跳正是逗狗攆兔的調皮年紀。宮裡全部交由貴妃們管理,孩子們也放開許多,每日雖不至於雞飛狗跳,也讓嫻貴妃代管宮務的日子充實很多。

  乾隆出巡在外,謁孔廟,登泰山,每隔五天就有書信口諭傳回,大多數是給軍機處的軍機們,或是批覆貴妃宮務的請旨摺子。永珹受寵若驚地發現,乾隆竟然還專門給他寫了信。信中的內容無勉勵他用心向學,友悌兄弟,雖是了了幾語,卻透著淡淡溫情。

  乾隆人雖在外,每日要處理的事情卻不減反增,下旨如有奏章到,立即呈進,不分晝夜先緊著公務處理。能有時間想起他這個小孩,並寫信回來,已經是大大地不易。

  永珹投桃報李,把自己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撿著有趣的寫,盡量博君一笑,希望看他的信件讓乾隆覺得輕鬆溫馨。事實上也正是如此。每當有京城的信件傳來,乾隆無論在做什麼都先停下來,看著高高在上的君王看書信看得輕笑出聲,隨行和當地的官員經常面面相覷。

  這一日,乾隆正在德州接見當地的文武百官,近侍匆匆進來,向吳書來耳語幾句,見過大世面的大總管也變了臉色。欲言又止地看向乾隆,原來負責皇后起居的宮女發現皇后情況惡化。太醫已經趕過去,正跪在宮外請罪說皇后已是迴天乏術。

  即使再不受待見,那也是皇上的妻子,奴才們不敢作主,所以來求皇上示下。乾隆面上淡淡地繼續接見大臣,直到最後一個人述職完畢。他才像沒事人兒一樣往皇后的行宮而去。

  富察氏知道大限將到,她做了那件事後,皇上雖然囚禁了她,卻沒放任她自生自滅,還能得到醫治,不過,她自知是壽數將盡,強撐著病體,不過是再想和乾隆說句話。乾隆不想見她,已半年多的時間沒露面。

  路上已經問過太醫皇后的近況,看到她狼狽蒼白地躺在床上,乾隆依舊面無表情,甚至帶了些不易察覺的厭惡。富察氏見到他時臉上閃過驚喜,掙扎著靠坐了起來。聲音雖然虛弱,卻聽得出她的激動:“皇上,您來了!”

  乾隆淡淡地皺眉,富察氏雖在病中,也是慣會察顏觀色的,怎麼會看不出乾隆的不耐煩。滿腔的熱情也如同當頭被澆下一盆涼水。她自嘲一笑,“臣妾現在的身體,也做不出危害你的事,把奴才們遣散了吧,臣妾想和您單獨說句話。”

  乾隆居高臨下地負手而立,淡淡地注視著這個女人。他和富察氏是先帝親指的少年夫妻,也曾經溫存互許過,兩個人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種地步呢。當然,以乾隆的自負,錯的不可能是自己,那問題當然就在富察氏身上了!當身份變遷,這個女人表現出的的溫柔賢達已經被嫉妒與私心所取代,他不是沒給過她機會,是她一而再地想傷害他的孩子,非要自取滅亡。

  乾隆一擺手,吳書來帶著所有宮娥太監都退出了屋子,不過也沒走遠,都在房門外面候著,以防乾隆叫他也能聽見。

  帝王帶著金屬冷質感的聲音響起:“現在人都走了,你有什麼話就說吧。”太醫已經說了,皇后的大限就是這幾天了,吃什麼都迴天乏術。他能給她機會說些遺言,也算是全了十幾年的情份。不過答不答應就是另一回事了。

  皇后蒼白著一張臉,“皇上,臣妾有罪,但是富察家對臣妾的作為全不知情,臣妾走後,請您不要遷怒。”這麼多天以來她最常想到的是額娘慈愛的面容和她阿瑪斑白的雙鬢,她常年鎖在深宮中,沒有對父母盡孝,更不能再因她之過牽連家族。

  乾隆微一沉吟:“只要富察家不做觸怒朕的事,朕就會善待之。”對於富察家,他直到現在也很看好。不然當年也不會和他家結親。傅恆這些年來兢兢業業,可比他這個妹妹聰明得多也謹慎得多。他們家子弟也多有出息,身為元后血親,又沒有嫡親的皇子在宮中,日後自然能夠完全為他所用。

  富察氏聽到他的保證心裡一鬆。輕輕地笑了,蒼白的面色到別有一番柔弱之美。不過乾隆卻沒有驚艷的感覺,他是個極端的人,一旦厭惡一個人,怎麼看都會不順眼,再美也棄如敝履。

  她說:“臣妾雖然有罪卻沒有錯。所作所為,直到現在也沒後悔過。我不過是想要在吃人的後宮中活下去,不主動對別人動手,他們就要成長為我的危脅,所以,臣妾今日見你,不是為了悔過和道歉的。”

  乾隆目光危險地看著她,面無表情地聽著她的下文。這讓本來理直氣壯的富察氏微一停頓,又想到自身的情況,還有什麼好顧忌的,所興一次說個痛快。臉上的笑漸漸透出瘋狂。“皇上是想扶四阿哥繼承大統嗎?”

  乾隆銳利地看她一眼,忽然玩味一笑:“朕賢惠的皇后不是與世無爭嗎?這等大事你也敢妄議?”

  富察氏不在乎地一哂:“皇上若真被我說中了心事,怕是不得不重新慎重考慮了。您沒忘了聖祖朝的九子奪嫡吧。就算是臣妾不待見四阿哥,也不能否認他的資質很好,甚至超出了他的哥哥們。甚至和理密親王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吧。”說到‘哥哥’時,她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因為其中沒有一個是她的親兒子。

  乾隆臉色一變,富察氏開口,他就沒指望她有一句好話。確是沒想到她敢明指小四兒的地位和聖祖時的廢太子相像。皇家的的這些爭權奪利的事兒,從來不是秘密,就算他少時不知,在日後也慢慢都知道了。皇子黨爭,牽連巨廣,於國於家都是大忌。

  廢太子理密親王曾是聖祖爺最寵愛的兒子,出生起就立為太子。可也是因為從小給他一人之上的地位,心也就大了,甚至曾在聖祖康熙御駕親征其間試圖斷大軍糧草,弒父篡位。皇后這一比喻,不可謂不惡毒。乾隆本來只是個寵孩子的父親,聽她這麼一說,就算不會當真,心裡也會存著一絲不快。

  富察氏輕笑:“皇上,這都是臣妾的肺腑之言,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人都是有私心的,孩子總會長大,那時,他最在意的是權勢還是幼時疼他的皇阿瑪……”

  “住口!”乾隆真的怒了,其實他性子極冷,又足夠理智。平日裡的怒氣,多數是場合需要才小提大作一下,心裡有真怒的時候少之又少。皇后今日卻觸到了他的逆鱗。在他心裡,小四兒和別人是不一樣,是他看著嬌著長大的孩子。雖然是個小小的孩童,卻懂事知禮,最重要的是他對待這個皇阿瑪所表現的親密都出自真心,而不是表面功夫。

  在處處心計的皇宮裡,能得到這樣一份親情,即使是皇上,他也是珍惜著的。容不得別人來把他們父子之間的情誼抹黑。

  乾隆平復了一下呼吸:“你身為皇后,不思母儀天下澤沐後宮,反而處處爭權奪利,為一已之私謀算得還少嗎?膽大妄為地謀害朕的子嗣,還在朕給你機會時出言惡毒,簡直可恥可恨!你不配做朕的皇后,更不配生養朕的子嗣!”

  富察氏的臉色一瞬間慘白,靠在床邊的身體更是疲軟失力。他這是什麼意思!現在說她不配,這麼多年的情分算什麼,她失去的兩個兒子算什麼,都被他一句不配給否定了嗎?他怎麼可以這麼狠!

  雖然早就知道帝王無情,可是他這麼無所謂地就否定她時,身體比病得最嚴重時還疼痛。甚至有些呼吸困難。乾隆看著她痛苦的神色,露出一絲快意。輕輕地在她耳邊放下一句話,就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沒多久,皇后所住的偏僻行宮裡傳出宮女們低低的哭聲,皇后富察氏崩了。

  乾隆回去後開始處理西北軍務的摺子,太監連滾帶爬地進來奏報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專注於政事。終於公務處理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地吩咐派個穩妥人去太后那裡回報一聲。東巡的所有事項暫停,擺駕回京。

  乾隆十三年,皇后富察氏,從上東巡,旅途勞頓,感染風寒,三月乙未,崩於德州舟次,年三十七。上深慟,兼程還京師,殯於長春宮,服縞素十二日。

  紫禁城裡的人被突然折返的聖駕嚇了一跳,更是被皇后崩逝的消息唬住。這兩年後宮裡本就不太平,有皇后綴在那個位置上,還能稍微起震攝的作用。這皇后一去,怕是什麼妖風邪氣都要出來透透風了。

  乾隆自從那日從皇后那裡出來,就憋了一股火氣,更煩的是,沒等他報復回來,皇后就那麼輕鬆地殯天了。更是讓他有火無處發。看什麼都不順眼。

  這在外人看來,就是皇上與皇后鶼鰈情深,皇后離去後傷心的表現。大臣們都離他遠遠的,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到乾隆那裡,就沒什麼好操心的了。皇后去逝,最高興的當然是妃子們,各各摩拳擦掌,等著重新瓜分後宮勢力,爭奪今上寵愛。可是眾人看到乾隆臭臭的臉色,也沒人敢在這時明著爭寵。

  所以後宮朝堂暫時風平浪靜。乾隆差點憋得內傷。可是終究有人讓乾隆尋了錯處,也因此引起一場不小的風波。


☆、第48章

  首當其衝的是翰林院,呈交的皇后冊文,竟然把滿文譯文中的“皇妣”一詞譯成了“先太后”。乾隆勃然大怒,怎麼平白富察氏就成了他老母!?太后活得好好的,乾隆和老婆孩子們又孝順,自然是吉祥得很。

  你們這些奴才是詛咒太后呢!乾隆立刻要召見刑部尚書阿克敦議罪,誰知剛好那天阿克敦沒有候旨就自己退出了宮殿。乾隆皇帝遷怒了!下令罷去阿克敦所有官職,把他下到刑部大獄裡,按照“大不敬”罪名,定“斬監候”。

  後來又有工部因辦理皇后冊寶時,“製造甚用粗陋”,全堂被問罪,侍郎索柱降三級,涂逢震降四級,其他尚書、侍郎全部查辦。還不只如此,禮部也被尋了錯處,尚書海望等長官降二級留任,其他堂官也分別受到處分。整個官場藉著皇帝的陰情不定相互彈劾,一時間人人自威,掀起一股動盪的風波。

  正是因為所有事都發生在皇后喪期,無論是已被處分還是將被處分的官員,全都堅信一件事,皇帝這是因愛妻之死在遷怒。各地督撫大臣、提督、總兵、織造、鹽政等官員想借此邀寵,紛紛呈遞奏章,要求“跪請聖安”並“叩謁大行皇后梓宮”。

  乾隆對這些奏摺看後冷笑。還真當他多在乎富察氏呢。不過也好,正好為他最近的暴燥解了危,把原因都歸到已逝的皇后身上,潑在她身上的髒水,他是不嫌多的。那些摺子全部駁回。一切葬儀也都是按先例行事,沒有所謂的死後哀榮。

  眾人辯不出乾隆的喜怒,更深刻地體會到了帝王的心思無常。都夾著尾巴作官,不敢讓人尋了錯處,再一次觸怒皇上。一時間官場也清明起來。連乾隆都沒想到會有這種附加效果。

  皇后大喪,按制皇子們都要為嫡母守陵。大阿哥家新得了一個小阿哥,初為人父的少年人自然是歡喜的,面上自然就帶出了一些。不過在嫡母大喪期間卻是有些不合時宜的,再聯想到皇上最近的常常沉著一張臉。被抓了個正著的永璜自己都後怕不已。

  乾隆卻眉頭都沒皺一下,昨日貝勒府的長官近宮報喜信,這事兒他也聽說的。便直接下旨賞賜了他第一小孫子。永璜對於乾隆的寬容十分感動,又想到自己皇阿瑪剛失去了元配妻子,自己失去了養母,心情也是漸漸沉重,喜得貴子的那點喜悅也就淡了,更加上心於皇上交給他的差事。

  後宮中風起雲湧,太后囑意近年來辦慣了宮務的嫻貴妃代行皇后之職,沒多皇太后的懿旨:“嫻貴妃那拉氏承體坤寧,先冊立為皇貴妃,攝行六宮事。”就召告天下。

  永珹的生活沒有因此引起什麼變化,本來也只是一個月和其他阿哥們一起去皇后那裡請次安,有時皇后累了,直接把他們打發回來。這樣一年都說不上幾次話的人,有還是沒有,對他無甚差別。更何況他早知富察氏是個福薄的,早晚得給那拉氏讓位。不過說到他皇阿瑪這兩個皇后,就沒有善終的,繼那拉氏被廢後,皇上就沒立過皇后了。永珹輕輕地嘆了口氣,他這個四阿哥的命運在歷史上還是個被出繼的,不知日後都會發展成什麼樣呢!

  他的份例一向是內務府直撥的,乾隆一直寵著這個兒子,自然是把什麼好的吃穿用度都往鐘粹宮送。有好東西已經是違制了,永珹派嬤嬤們嚴格把關,看到違制的東西從來都是壓在箱子底不見天日。雖然有浪費之嫌,謹慎一點總是沒錯。靠皇上的恩寵過日子雖然風光,同進也是很有風險的事。他總歸得留條後路,不至於讓這些現在的恩寵成為他日後的罪狀。

  特別是最近朝庭上刮了股邪風開始請立太子,乾隆看向他的目光好像還透著些詭異複雜,他才多大,毛都沒長齊的小孩能參與立儲之爭嗎?在外人看來,別說他的知識體系還不建全,從沒參過政的孩子,手裡甚至一點勢力都沒有,他若是真參與進去才是自不量力的笑話。

  所以吩咐下去鐘粹宮上下謹言慎行,閉門謝客。讓那些前來打聽他慮實的各方勢力無功而返。不過私底下,眾人得知了他這麼做,也會心時裡思量一下。永珹也在小心調整著自己去養心殿的次數。乾隆事務繁多,開始時對四兒子的行為並沒有發現端倪。

  這一日,永珹請過安就回早早了住處,走到廊下不經意聽到兩個宮人在說話,一個年幼點的聲音說:“今天我去領東西,內務府那幫鼻孔朝天的堂官們格外熱情,明明只報了一斤檀香,他卻給撥了一斤半,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啊?”

  年長點的湊過去:“這你都看不出來,皇上下令群臣議儲呢,放眼整個皇宮,不論是聰慧還是聖寵,咱們主子都是頭一份呀,那幫兔崽子還不找機會巴結著,再說,聽說嘉妃娘娘都要被晉為貴妃了,說不定連皇貴妃都……”

  小福子一直跟在永珹一旁侍候著,聽到此處臉色一白,忙厲聲喝止了兩個小太監。那兩人沒想到偷懶貧嘴被主子和總管碰上,在宮裡說錯話可是可大可小的罪名,也是驚駭!撲通一聲跪下請罪。鐘粹宮裡的人都知道四阿哥平日裡待下人最是和善,從無打罵。他們可是削尖了腦袋才能被調來些處侍候。

  小福子更了解這個小主子,他輕易不會動怒,若是真怒了,事情更不會善了。永珹淡淡皺起眉頭,看了一眼冷地上的兩人,他沒有興致調/教人,不過也不能放任他們口無摭攔,向小福子說:“你是總管,管束奴才是你的工作。”

  小福子見主子態度還算軟和,忙悄悄鬆口氣保證道:“奴才明白,奴才知錯了,一定把他們領下去好生調/教。再不會有不開眼的人在鐘粹宮裡胡說。”

  永珹淡淡地‘嗯’了一聲,沒再看向他們,也不等小福子跟上來,獨自向寢宮走去。直到他走過好一會兒,背上浸了一身冷汗的兩人才敢抬起頭來。小福子臉色一撂“哼,要不是主子仁慈,有你們好果子吃,先去暗房裡跪兩個時辰,晚上再來我這裡學規矩!”

  乾隆被官員們的自說自話吵得頭暈,最後冷著臉讓眾人回去商量出結果再來。他接過近侍遞來的濕手巾,忽然問:“四阿哥今天來了嗎?”

  吳書來上前小心地答道:“回皇上,四阿哥申時來請安時,您正在接見軍機。”乾隆擦過了手把帕子一扔,吳書來想了想又說:“前日他來時,您正和戶部尚書和幾位王爺議政。”

  乾隆抬眼問:“然後呢?他沒見到朕就回去了?”

  吳書來頭垂了十五度:“是。”

  乾隆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不過事實上,他本來就不妙的心情更不妙了。他也不知最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開始疏遠起他一向最喜歡的兒子。也許是大臣們掀起的議儲風波,也許是富察氏死前說的那幾句話,也許是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什麼‘軟軟小小的兒子要長大了,要有私心離開皇阿瑪了’這種情緒。

  總之,據他總結現在不是立太子的時機。當然,如果有一天他要立個太子的話,小四兒絕對會是先最先考慮的人選。除非……沒有除非。乾隆沒有糾結太久,因為好多事情等著他處理,餘暇少之又少。

  西苑所有宮室,大都是元明時的舊址,唯有豐澤園是康熙年間新建,後院有桑榆數十棵,門前有稻田數畝,康雍乾三代有為之君,都在西苑的豐澤園舉行勸課農桑的演耕禮,以示敦本重農之意。

  三月辛丑,皇上帶著皇子大臣們在西苑豐澤園演耕。上書房因此停課一日,永珹幾個阿哥都換上最輕便的服裝在乾清門前集合,等待乾隆領著眾人一同前去。

  以前時常鬧皇子脾氣的永琪看起來消沉很多。他現在地位有些尷尬,養母皇后已逝,生母愉嬪健在,且已是一宮主位。可是他已經過了和額娘同住的年齡,皇上看似很在意皇后,在她葬禮的問題上找了很多官員的岔兒,可是卻對她身後事並不太上心。前有以路途遙遠為由未準和敬回京奔喪的請旨,對永琪這個皇后養子也沒有什麼安排。

  永璋也有些心不在焉,剛剛他去永和宮請了安,純貴妃身體向來柔弱,前日夜裡天氣轉涼,不想又吹了風,咳嗽得很重,太醫只說得慢慢調養,卻沒有更有效的辦法。永珹也聽了些純貴妃的近況,他輕輕地握了一下永璋的手以示安慰,打算找時間去太醫院和陸太醫談談純妃的病情。

  等了好一會兒,三聲靜鞭開路的聲音拉回了幾人的思緒。乾隆領著下了朝的文武大臣浩浩蕩蕩地從乾清宮出來。為首的他一身明黃,龍行虎步,逆光而來,那氣勢差點讓人睜不開眼。永珹面色如常地站在兄弟們當中,目不斜視,以至於沒發現乾隆好似不經意間看過來的目光。

  乾隆親政十年以來,也履行過幾次親耕之禮,對豐澤園並不陌生。再次來到樸素農趣的園子,面對著帶著清淳泥土氣息的農田,乾隆感觸頗多,近來略微煩燥的情緒也漸漸平靜下來。

  他調整好表情,淡淡一笑,說“列位臣工,朕小的時候聽先皇講過,聖祖爺曾花費數年時間,在此園中親手陪育出早稻的良種,讓水稻也能在北方栽培,使百姓們有米可吃,國民受益無窮。可見,事在人為。如今朕年年在此演耕,不只是期望每年百姓們能五穀豐收,同樣對你們這些官員寄予厚望,希望你們守本務實,清政廉潔。大清國是朕的,同樣也是你們的,把這個國家治理好,不僅在朕一個人,百姓們是否過上好日子,還要仰仗諸位。”

  諸大臣聽了皇上的勉勵之言,群情激動,齊聲說:“皇上聖明,臣等當恪守臣節,始志不移!”

  乾隆點點頭,讓人扶侍著換下朝服龍袍,戶部尚書上前進犁,順天府尹進鞭,和親王弘晝執筐,大阿哥執青箱,納親扶耕犁,另有二御前侍衛牽耕牛。乾隆鄭重地地灑下種子,整個儀式卻沿續了很長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親愛的們,前一陣更新不定,是有點事,不過現在都處理完了,呵呵,原諒我這個大齡剩女吧,終於找個男朋友啦~淚~呵呵,這次回來會盡快更這篇文的~另外,親們如果有好的題材可以給點意見,為下一篇文做準備~對於堅持看這文的親,愛老虎喲!


☆、第49章

  永珹先前還糾結從沒做過農活,事前也沒什麼人給他們培訓,擔心臨場搞砸。到了地頭才恍悟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因為他們幾個就是來觀禮的,根本不用動手。皇上沒吩咐,下面的人自是不敢讓皇子下田去。

  不只他沒經驗,文武百官們個個有良田無數,但不代表他們下過田,籌備演耕禮的人不可能讓主子們丟人,所謂演耕真的只是演而已。

  時值三月,土地上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這個園子實在是太樸素了,除了幾楹房屋外,沒什麼好玩好看的。可是永瑢還是一臉開心地去戳泥巴,近侍奶娘們想攔又攔不住。永珹有掩面的衝動,到底是帶他們來幹嘛呀?難道是皇帝怕兒子們個個都被教成了嚴肅的小老頭,想彌補他們缺少泥巴的童年?

  小六把自己白嫩的小手變得髒兮兮,衣服上也沾上了土色,小臉上終於掛上些驚慌無措。永璋還在另一頭被一個宗室王爺纏著寒喧,永琪看到他的小黑手嫌棄地別過頭。眼看小豆丁就要當場暴豆子,永珹無奈地走過去,拿出自己的真絲汗巾幫他把衣服擦乾淨,再去擦他的手。輕聲哄道:“好了,你看,已經乾淨嘍。”

  永瑢一直很喜歡這個哥哥,憋回了眼淚,當場用小爪子拽住永珹的袍子,牢牢地不肯鬆手。

  乾隆同回京述職的直隸總督武丹敘著話。一回頭就看到四兒子蹲下/身溫柔地給六兒子擦手,他的眉頭輕皺起。武丹順著乾隆的目光看去,一記馬屁拍張口就來:“天家諸子真是和睦,這是臣等之福,萬民之福啊!”

  乾隆目光微冷地掃了武丹一眼。吩咐道:“傳阿哥們過來。”

  幾個散落在各處的的少年兒童們接到傳喚,有些驚訝,他們還以為自己做為觀眾的事情已經做完了,就等著吃了飯走人呢。

  一排俊秀的小阿哥們在御前排列開,除了某個偽小孩外都有些緊張,乾隆在他們面前一向是威嚴有餘親切不足。永瑢走得急,手裡還搛著永珹的那塊帕子,乾隆目光在他手上多停了一秒然後才滑開。

  乾隆例行問了他們的學業,因為國事繁忙,他已有近一個月沒親臨上書房查課了。聽到兒子們的進度,乾隆欣慰地點點頭,再隨口考教幾句,發現幾人都完成得很好。尤其問到永珹時,還因他得到總師傅蔡新的美言而誇獎了兩句。

  其他幾兄疵投去各種羨慕的目光,最應該表現得開心的人,卻只是躬謹句謝了恩。乾隆心裡一突,小四兒平日裡最識大體,有外人在場時從來不會表現出孩子氣,可是每次被他表揚之後,總會很滿足地把眼睛彎起來,今天卻沒有。

  幾個小阿哥好不容易才有親近父皇的機會,雖然礙著乾隆氣場強大,阿哥們也盡量積極地表現自己。一時間田園空地邊上演著一幕父慈子孝的天家和樂圖。大臣們見了,面上也是一片欣慰之色,心裡卻是複雜的。最近朝庭諸臣在議儲,而未來的皇帝就是這些小阿哥其中的一個。

  演耕再次開始時,乾隆讓永珹走到他旁邊扶犁,這一舉動讓周圍的人不禁愕然,不過再看那父子兩個都是面色如常,眾人忙把異樣的表情收了起來。

  吳書來有眼色地把閒雜人等都攔在了稍遠的距離。乾隆唯我獨尊習慣了,怎麼會在意大臣們怎麼想,他和自己兒子說句話還得經過別人允許嗎?!

  乾隆細細打量被他忽視了近半月的兒子,俊美的小臉兒更加白皙了,乍看之下多了一分脆弱。不禁衍生出一絲愧疚之心,以為小孩的脆弱源於一向疼他的父皇的冷落。

  永珹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必然會偷偷吐舌頭,真正的原因是,他為了能長高每天都喝一杯牛奶,最近因為份例變多了,他直接把牛奶當日常飲品了。

  乾隆輕輕開口說:“你的師傅和諳達們說你文章武事上都有長足長進,朕心甚慰。學業上從不需要操心,因為你一直做得很好。皇阿瑪看得到你的努力,不過別忘了你還是個孩子,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

  永珹詫異地看向乾隆,隨即眉眼都輕柔下來,當爹的這是在……示好?看來也並沒有要多疏遠他,對他說出這種類似縱容的話。皇子都是從小被教導著大義與大局,這種話不是鼓勵,反而像是縱容的話,怎麼可能出自一個皇上的口,應當是溺愛孩子的家長才說的吧!

  永珹為這些天的彆扭而赧然,不過他是絕對不會當面承認的,還是小老頭般地扳著臉:“兒臣知道了,凡事會量力而行。”再慣例地朝乾隆揚起一枚笑容。

  乾隆看著他明亮的帶著信任的笑容,君王剛毅的臉上,也帶起了一絲笑紋。

  之後父子兩人就最近的生活和學習,內宮趣事展開了輕快的交流,比起冗長的奏摺,和老橘子皮般的大臣們,乾隆更願意和話音軟軟,長相水嫩的兒子在一起,時間飛快地流逝。直到吳書來頂著眾臣的壓力來催,兩人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肚子餓了,正好御膳都已準備好,只等著聖上擺駕。

  不遠處一直在關注聖上的鄂容安,注意到他們父子間的互動,雖然看得不太真切,不過,皇上面對四阿哥時,和其他阿哥們相比,身上的氣場更加親切,這個兒子對皇上來講應該是很特別的。

  幾年前,皇上曾經加封一等公鄂爾泰為四阿哥太傅的事情,已經隨著一代重臣鄂爾泰的去逝而被淡忘了,可是鄂容安記憶猶新,他還記得皇上帶著四阿哥去他們府上時,臉上那種為人父的滿意的神情。

  鄂容安回去後招來已經分部在內閣六部的鄂家兄弟們。以族長的身份讓眾人遠離議儲之事。面對眾位弟弟的疑問,他只說:“當今皇上春秋鼎盛,是個聖明之君,立儲之事聖上心中必有定論,我們一朝為臣終身為臣,最好少說多做,這才是長久之道。”

  結果也正如鄂容安所料,請立太子的風波在皇上明顯的不配合下無疾而終。而先前被推舉出對的儲君就相當於下一朝的開國功臣的美好幻想,衝昏頭的大臣們,才驚慌地想明白一件事,皇上正值青年,現在立太子不是沒事找事嘛!

  立儲總歸是皇上的家事,最後還是在他的幾個兒子當中選擇,他們這些為人臣子的再上心,也只是徒勞。再一不小心得罪了哪個不能得罪的主子,未來堪憂啊。現在能做的只能是哪個皇子都不得罪,哪個都敬而遠之。

  自從上次的豐澤園之行,永珹又多了一個去處。若是哪天下學得早了,他就去西苑看看。他看上了豐澤園後院的那大片荒地,他讓人開闢出來,親手種上了些時令的蔬菜瓜果,偶爾閒來的務農,也別有一番意趣。

  宮裡當然不會缺那點東西吃,不過這種採菊東蘺的田居生活一直是他想遇不可求的。原本以為在這座華麗的宮苑裡不可能實現,卻意外的找到了這樣一個機會,他怎麼能不欣喜不已。看著親手種下的東西結出的果實,那種滿足感簡直無可取代。

  他一舉一動都有人呈報給了皇上知道。乾隆聽到這件事,只是一笑而過,讓負責豐澤園的守衛們給四阿哥方便,他想要怎麼樣儘管滿足他,只要不累著就好。有了乾隆這一道暗旨,夏天的時候,園子裡有了滿滿的收穫,永珹的小廚房甚至做到了自己自足,而且食材都格外新鮮,因為每次都是在園子裡新摘的。

  在喜慶的爆竹聲中,又一年過去了,嫻皇貴妃被正式冊封成為皇后。她的個性還是老樣子,每天板著臉,長相雖然也清麗,卻只讓人注意到威嚴。她為人最重規矩,後宮在她的管束下,終於有了些嚴謹的樣子。

  就算是乾隆偶有小錯,她都敢忠言直讕,後宮眾女雖然被這個沒多少聖寵的女人管著不以為然,時間久了,對於力求做到公正的皇后也生出些敬意。乾隆雖然對她的死板不滿,也願意給她皇后應有的體面,把一個直腸子的女人擺在中宮的位置上,總比別一個綿裡藏針的好。

  嘉妃也如願更進一步成了嘉貴妃,她一向人緣不錯,又是從潛邸就跟著乾隆的人,受到的待遇一向從優。那拉氏皇后也不是個獨斷專行的人,主要是後宮太大,上百嬪妃,宮女太監近萬,每日的事務若都報給一個人處理,足夠一代皇后頭昏腦脹。

  所以她聰明的適當分權給貴妃們,好些事情都和兩位貴妃們商量著來,這樣不僅分了權,也分擔了風險。在這點上她比前富察皇后要高明,而且還在太后和乾隆那裡留了不貪不妒的好印象。

  後宮裡地位最高資歷最久的三位女人能夠相處和諧,一致對外,自然沒有什麼妃嬪敢侍寵而嬌。乾隆雖然對新晉的妃子很感興趣,對待舊人也從不薄待。後宮維持了難得的平衡。太后對於後宮的現狀很滿意,這三個高位娘娘都得體,,又都是她滿意的人,能對下壓住陣角,對上抓住皇上的寵愛。後宮的風氣真比以前強太多了。

  太后一高興了,就愛招命婦太妃們進宮敘話,說些家常鎖事,聽些別人家的八卦趣聞,有時興致高了,再主持個公道,賜個兒女婚姻,日子過得很悠哉。

  這一日,幾個王府太妃們正和太后說話,嘉貴妃在,和親王福晉,禮親王福晉陪坐在側。慈寧宮的蘇嬤嬤笑容滿面地從外面進來。太后幾人的話題剛好告一段落,太后問:“什麼事把你喜成這樣?”

  蘇嬤嬤是太后在娘家時的貼身侍女,幾十年來眼裡心裡只有這一個主子,甚至因此耽誤了嫁人,太后與之情誼深厚,待她與別人不同,在慈寧宮裡相當於半個主子。在場的人也好奇什麼樣的事能讓這位一向沉穩的嬤嬤喜形於色。

  蘇嬤嬤走到太后身邊,笑道:“主子可還記得,您昨個兒忽然說想吃新鮮的瓜絲?”太后‘喔’了一聲,嘆道:“是啊,哀家最近吃什麼都不對胃口,御膳房淨做做些魚啊肉啊,快把哀家膩都住了。”

  太后口味一向清淡,負責慈寧宮小廚房的師傅們儘管比巧婦還巧,奈何還是無法做那無米之炊。北方一入秋就再種不出蔬菜,南部雖然有的省份冬天可以種一些,產量也少得可憐。

  距離京城路途遙遠,就算最快的速度到達,也要個把月,什麼菜都成菜乾了。何況太后雖然書讀得不多,也知道楊貴妃吃荔枝的典故,她知道乾隆一向教順,更不能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而給皇上添出民怨。所以每到冬天,她的食量都會減少一些。

  蘇嬤嬤不再賣關子:“娘娘,四阿哥派人送過來一大筐的嫩黃瓜,還有許多別的蔬菜,奴才看過了,各各都鮮美可愛,奴才在宮中多年,也算是見過些世面,卻從沒在冬天見過長得這麼好的蔬果。四阿哥還派人說了,讓您儘管挑喜歡的吃,以後地裡還會結呢。”

  太后一驚,陪坐的太妃們也一陣嘩然,“這是真的?難道那些東西都是四阿哥種出來的?”太后看了眼窗外,北風呼嘯著刮起飛雪,只是看著就知道冷極了。這種天氣怎麼可能別說處出東西,就連土地上都是結了冰的。

  這到是把蘇嬤嬤問著了,她只顧著高興地來回太后,忘了問那送菜的奴才。太后尋問的目光向嘉貴妃看去,眾人全都看向嘉貴妃,她這個當額娘想必能知道吧。

  嘉妃笑吟吟地站起來,上天對這個貴妃娘娘相當厚待,一點也看不出是已經養育了幾個孩子,皮膚還嫩白如處子,歲月在她臉上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行動間自有一番美態。嘉妃向太后福身,柔聲答:“回太后,永珹他以前就愛待在豐澤園裡,時常自己也種些小東西,臣妾前些日子是聽說他在研究如何能冬種夏果,臣妾只當他是玩玩的,也並不知道什麼時候成功的。想來他必定是想第一個要孝敬給皇祖母吧!”

  太后笑容滿面地點點頭,心裡暖洋洋的,孫子對她這樣關心,在眾位太妃命婦面前也很是長了面子,“永珹自小就孝順,也真難為他能做到如此,這自古沒人做到的事情都被他做成了,可見是個有心的,日後必成大氣。這也是嘉貴妃你的福氣。”

  嘉妃又拜下去:“娘娘您說的哪裡話,孫兒孝敬您是天經地義啊。他從小受到您的拂照眷顧,您開開心心的,才是我們晚輩的福氣呢。”

  太后笑著親手扶嘉妃起來,親切地拍拍她的手,太后很少對別人做這等親密的動作,這一動不禁讓一屋子人看紅了眼。紅眼歸紅眼,只要是有眼色的都明白了太后對嘉妃娘倆是相當滿意,甚至能說是喜愛了。大家湊趣兒地說些討喜的話,自然誇讚四阿哥的居多,這一次本來是例行的會面,自己喜愛的孫子被人誇獎,太后十分開懷。最後還吩咐小廚房把四阿哥送來的果蔬做成菜肴,讓眾人都跟著嘗嘗鮮。

  養心殿裡乾隆用膳時,才發現飯桌上竟然驚現了綠色蔬菜,那一瞬間他真有驚喜的感覺,就算他是皇上,也打不破地理界線。這一驚喜讓他無視了食不語的規則,招來吳書來尋問,這才知道原來小永珹在豐澤園那片試驗田裡研究出了這些反季的蔬菜。剛收穫就全部分送到了慈寧宮和養心殿了。

  乾隆聽到了很高興,他一向對生活質量要求得很高,兒子這次的貢獻相當大。派人大賞了一堆吃的用金銀珠寶。不久後又招來永珹和工部眾人。看能不能將這種方法推而廣之。這樣就不用他心愛的兒子每天辛苦種菜。

  其實永珹根本沒下過幾次田,大棚的方法,他也只是知道些原理,再結合些合理的推論與建義,實際操作與試驗全是負責照料豐澤園作物的幾個人做出來的,他只是負責動了動嘴皮子。

  且命人把試驗這些天以來的成功經驗記錄下來裝訂成冊,以備日後察閱。原本不起眼的一個薄薄小冊子,到了工部侍郎手中,侍郎簡直如獲至寶。恨不得把想到這個天才想法的四阿哥捧起來膜拜,他對乾隆信誓旦旦地說:“有了這個冊子,臣保證皇室四季都不會斷了新鮮蔬菜。”

  清朝家長們默認孩子小成年的時間是13歲,永璋已經過了13歲,只要和純妃報備一聲,就可以自由出宮了。據說京城裡有好多好玩的去處,永珹對於他這種優勢相當眼熱。對於一年都出不上一次宮的人來說,就是只讓他出去參觀護城河,他都會興致勃勃。

  永璋被一向疼愛的弟弟盯得心虛,只得領著他一起去找純貴妃,純貴妃雖然還有些體弱,但是大體上都被陸太醫的法子給調養好了。她對永珹在其中起的作用感激在心,永珹又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自然是多一份親近。所以她對永珹也一向和顏悅色,出宮的事很爽快就應了,並且囑咐他們在下鑰前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O(∩_∩)O


☆、第50章

  雖然還有侍衛們化裝成長隨跟著,卻比長輩們帶著自由很多。兩個半大的小子就像是久養在魚缸裡小魚,初入江海,快活又新奇。走在北京城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一路上民生百態,雖然只是真實又平凡的景色,對於久在深宮的兩人來說,這也是一種享受的風景。

  順便,他們倆也成了別人眼中的風景,因為皇家人的容貌一向優良。直到走得累了,兩人才在永璋伴讀宜春的引薦下,來到一個據說是有名的一家酒樓歇腳。宜春是平郡王家的嫡次子,從小在京城裡長大,雖不是個只玩樂的紈褲子弟,對北京城也是十分熟悉的,有名有趣的地方知道不少,所以永璋才選他跟著。

  悅儀樓不僅以飯菜的可口著稱,還有一個原因是它環境相對優雅。很受仕子文人們的青睞,漸漸的,為喜好風雅的人所熟知,也算一個又好吃又好看的雅處。宜春很有分寸,他帶阿哥們出門,自是不能亂帶路,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即使阿哥們想去,他也得攔著。不然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別說是皇上,他阿瑪都會親自打折了他的腿。

  悅儀樓的掌櫃原本在櫃檯裡坐著算帳,不時和熟悉的客人打聲招呼,看到他們這一行人進來,忙親自迎了過去。笑容適中又不諂媚地直接把人請上二樓雅間。雖然不知其身份,但是以他多年的經驗,這一行的客人雖小,卻得好生侍候著。

  而在他們穿過大廳上樓之後,樓下的人們才小聲討論起來,那一行兩個是哪家的公子,看那容貌作派,和下人們的態度,必然是大富之家,以前卻從不曾見過。人們的八卦之心強,注意力轉移得也很快,看那兩個半大的少年進去了沒聲音了,一會兒就轉移到別的話題上。

  在樓上,掌櫃將永璋一行引至一間雅致的包廂裡坐下,吩咐小二先準備些開胃的湯品,以供幾位小爺在菜上來前能先墊墊肚子。永璋沒在意這些小事,宮裡自有嬤嬤宮女們把主子的一切侍候好了。

  永珹卻意味深長地看了掌櫃一眼,看來在天子腳下生存沒有一個簡單的人。永珹拿了讓侍衛長帶著他的人去隔壁的包廂裡吃飯,這一隊人跟著他們逛了小半個北京城,又要護著他們又要時刻戒備,必然是又累又餓了,自然也要吃得飽飽的。侍衛隊長恭敬謝過小主子們,留下四個人守著門口,讓其他人輪流去用飯,畢竟是在繁華的酒樓裡,存在的危險性小,他們也可以小小地放鬆一下。

  兄弟兩人在外用餐自是沒那麼多規矩,食不言也被暫時無視了。永璋還在看永珹沒有表現出不贊同的臉色後,叫人溫了一壺桂花佳釀,還親手給弟弟斟了一杯:“天兒變冷了,小四兒你少來點暖暖胃。”

  永珹點點頭,他以前什麼烈酒都嘗過,酒在冬日裡的戰場上尤其珍貴,一口下肚能頂好久。他嘴角不禁勾起一個柔和的弧度。這讓一邊的陪坐的宜春看直了眼。永璋看到自己侍讀的表情,眉頭輕皺。

  宜春驚覺自己的失態,開始說些京城的趣事和好玩的去處,來轉移兩位阿哥的視線,他本就是能言善道之人,說起故事來也妙趣橫生活靈活現,連永珹都漸漸聽得入了迷。一邊吃著宮外的美食,一邊聽著少年娓娓訴說著趣事,在緊湊的皇子生活中,這算得上是一種享受了。

  永珹暗道,怪不得蔡新師傅說聖祖朝的皇子們總愛隔三差五的逃課,讓他們要引以為戒。對於孩子們來講,比起又老又囉嗦的上書房師傅們,還是宮外更有吸引力。

  想到這,永珹哀怨地看了哥哥一眼,永璋比他大四歲,就快要到了出宮建府的時候了,他聽嘉妃說,她們已經在想在哪處給要獨立的皇子們開宮建府。而他卻得在那座精美卻也乏善的宮苑裡再多待幾年。

  宜春一邊講一邊偷瞄著兩位阿哥的臉色,不知道是不是一向精準的直覺出了問題,他怎麼覺得,在兩個主子阿哥中,真正做主的是四阿哥呢!眾人都知道三阿哥和四阿哥是自小的交情,兩人從來是形影不離的。

  不可否認,四阿哥在氣勢上和當今聖上是最接近的,那大概就叫什麼王者氣度,甚至他不需要說話,只要淡淡地看誰一眼,就像能將人看穿,自我譴責得抬不起頭來。整個上書房裡的宗親伴讀們,沒有一個願意去招惹這個主子的。

  他們剛好吃完,樓上響起一片哄然叫好聲。永璋瞅瞅永珹,眼中有著好奇。永珹自小耳聰目明,早就聽到樓上的聲音。不過到底是隔著一層,聽得並不真切,所以他也不知道有什麼熱鬧。

  宜春適時地說:“春闈之期近了,各地的舉子們紛紛來京赴考,樓上多半就是相熟的舉子們的聚會,奴才去年曾在悅儀樓遇過兩次,裡面文采斐然的才子很多,奴才自愧不如,兩位主子爺要不要去看看?”宜春這樣說是自謙之詞,他自幼在上書房讀書,已經有七八年,無論老師還是所用的資料都是最頂尖的。在這種環境下,四書五經八股策論自是不在話下。只是他們這些宗親國戚出仕之路並不在科舉,所以范不著在這事兒上和舉子們一爭長短。

  春闈要開始了,各大客棧酒樓都被遠來的人們住得滿滿的。悅儀樓的三樓是個開放式的大廳,能容得下上百人的大席面,景色又好,牆上也有許多以前舉子狀元,如今的朝庭命官的提詩提字,所以很受來京的舉子青睞。今日正有一桌江蘇的舉子在聚會,順便聯絡感情。

  鄉試頭名何霖,生在書香世家,祖輩上出了很多出將入仕的能臣。在他曾祖父那一代才漸漸沒落了,他父親對於子孫的教育卻從沒放鬆過,加上何霖自小聰明,文章錦秀,看得出來能有長足發展。身為族長的父親,對他寄望很高,他也不辱使命,一路走來,從廩生到解元羡剎旁人。不過他也因自小專心讀書,少和外人交流,性格有些單純不知世事,難勉因此得罪了人,而受眾人排擠。

  說是來酒樓以文會詩,其實誰心裡都打著小九九,這間座落在京城鬧市的酒樓,一向達官貴人們不斷,如果有幸文章被哪個貴人相中,說不定就會得到引薦的帖子,一步登天,這對他們日後在京城的圈裡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所以自然是各各都爭相表現,恨不得提前幾天寫出一堆詩詞,就怕到時臨場發揮的不夠精雕細琢。

  對於有些另類的何霖,眾人是頗有微辭的,再在一些有心人的挑撥下,他漸漸地被孤立了。不過他也不以為意,穩坐在不太起眼的角落聽著別人口沫橫飛。他到京城他才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來文章好家世又好的人多如牛毛,相比之下,他確實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個。

  永璋永珹兩個酒足飯飽後,終是抵不住好奇心,挺著圓咚咚的小肚子,踏上了三樓的地界來參觀傳說中的舉子。到達時樓上的氣氛正熱烈。看到這一行人三個錦衣的半大少年和身後跟著十幾個訓練有素的隨從,被他們的氣勢一震,三樓眾人有一瞬間的停頓。

  宜春得了永珹一個暗示,上前一步擋住他們打量過來的視線,笑著解釋說:“我家兩位少爺聽說樓上在賦詩,便上來長長見識見識,希望沒打擾到各位,請繼續,繼續。”

  舉子中為首之人周榮上前一步:“兄台客氣了。請幾位少爺隨意。”

  他們說話間掌櫃已經得了消息,親自上來,引著兩位少爺到一個臨窗能望著街景又不受人打擾能總覽三樓的位置上坐下,永珹覺得這個掌櫃細心會辦事,是個人才,讓侍衛上前打賞,侍衛出手就遞過一個二十兩的銀錠,掌櫃面色如常地笑著接了,好像不在意這個數目是他們飯錢的一半,又張羅著為他們安排了上好的茶水後才退下去。

  兄弟兩個只是抬頭看兩眼,就開始低聲聊著天,永璋不時地摸摸永珹的頭,每當這時候,永珹才會表現出些孩子氣,一臉彆扭地轉開頭,這一桌氣氛溫馨融洽。宜春恭敬地站在永璋身後,目不斜視,只有問到他話時才答一句。任誰都看得出他們家世不凡,不過再看看十幾個侍衛整齊一劃地站在不遠處,沒發出一點聲音。想上前搭話的人,只能望而卻步,繼舉子們續著談話,不過總有人向兩人這桌打量。

  周榮也想上前結交,奈何人家根本瞅也不瞅他們,要是貿然上前,到是有諂媚的嫌疑了。他父親是一方高官,姑丈更是正二品的朝庭大員,真正的天子近臣,他心裡自是比別人都驕傲的。

  他的文章一向拔尖,他家中請的先生說過,他考中進士絕對不會有問題。不過,那還不是他的目標,名次當然是越靠前越好,最好殿試進能得中三甲。他同時也很善於經營,剛進京城,就拿著父親和姑丈的拜帖,拜訪了家裡和姑丈的故交們。熟識的人都知道他有人脈家境又好,除了那個清高的何霖外,江蘇這一方舉子們漸漸以他馬首是瞻。

  所以他辦這個詩會,也是想給何霖一個下馬威。文章上輸何霖,就在別的方面贏回來。他得讓何霖明白,手段在大多數時候,往往比幾首酸詩更有用。就在眾人明槍暗箭地半針對著何霖討論過後,周榮笑得一臉和藹,“既然大家的作品都交流過了,何兄,能否讓我等見識一下你的大作?”他的口氣一本正經,卻讓幾個不屑於何霖假清高的人輕笑出聲。

  何霖雖然為人單純了些,只是家裡環境簡單的緣故,這些天來,別人有意無意的排斥,他若是再聽不出來,就是真正的書呆子了。不過,他本也不是爭強好勝的人,臨出門前,他爹扳著臉囑咐過他:京城不比家鄉,到了以後莫要爭一時長短。

  他這人從小就最聽他爹的話,只是看了一眼牆上懸著的數十首詠梅詩後,鋪開一張宣紙,執起一根狼毫筆,一蹴而就:

  “探梅冒雨興還生,石逕鏗然杖有聲。雲影花光乍吞吐,松濤岩溜互喧爭。韻宜禪榻閒中領,幽愛園扉破處行。望去茫茫香雪海,吾家山畔好題名。”

  筆勢之酣暢流美,看得出是下過苦功的。眾人看了他的詩,與之前的那些相比高下立見,剛剛暗諷他的人面上有些掛不住了,一時間尷尬的沉默。

  兩個小孩最開始也關注過那邊的動靜,他們上來本來就是來看看,他們皇阿瑪要招攬的國之棟樑都是什麼樣,沒想到現實是很讓人失望的。同是一鄉人,同為朝庭的舉人,考試在即卻還在內鬥,這樣的人是入不了他們的眼的。

  剛要失望地去別處,永珹卻注意到坐在角落裡,一直神色淡淡的那個被語言圍攻的青年,面上不見有不豫之色,好像別人說什麼對他影響都不大,胸有自有一番丘壑一般。再見到他的詩和字,一向喜文愛墨的三阿哥永璋不禁贊了一聲好。少年的聲音清亮雖輕,卻在安靜的空隙中響起,所有人轉頭看過來。


☆、第51章

  何霖突然接到陌生的俊秀少年的誇獎,本來平靜的臉上,不禁浮起一絲紅暈。永珹笑看著永璋:“哥,終於有人的字能和你比肩了。真是難得難得。”

  永璋順手摸摸他的頭,永珹表情一僵,偏過頭避開他的手,開始低頭喝茶。

  永璋則輕笑出聲,小四兒自小就愛裝小大人,總是一本正經地說話,他卻不知道自己那樣的表情多麼地逗人。宮裡那麼多的娘娘和宮女,哪一個見到小時候的四兒不是母性泛濫?都想上前摸摸抱抱,可是被太后皇上嘉妃們他們看得嚴,一般人真不敢頂著壓力下手。永璋算是例外中的一個,眼見著小小的孩童抽高長大,再不逗弄幾回,以後這種福利就要沒有了。

  永珹氣呼呼地別過頭,他生平恨事就是得從小孩子重新長起。可是身邊的人,都愛時不時地逗弄他幾下,以他的身份輩份還反抗不能,他明明已經成功地擺脫了包子臉了,為什麼永璋還要捏他!

  周榮見端坐著的兄弟倆終於開口向他們說話,雖然是起因是他一向不感冒的何霖,也是一個機會不是。他是善長的事就是把握機會,當下上前一步,手中的玉骨摺扇合攏。準備搭話,卻被那兄弟倆旁若無人的忽視有一瞬間的尷尬。

  不過也只是一瞬間而已,他笑道:“在下周榮,不知二位如何稱呼?看兩位兄台對詩詞有研究,不如為我等品評一下如何?”他能面不改色地利用別人,這個別人還是不久前被他主導著排擠的人,這樣的周榮真是個人才,兩位阿哥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在宮裡自從會走路開始,永璋他們就開始了禮儀教育,行臥說話必然要有皇家風範。就算是不經意間做出來的姿態,也透著普通人學不來的怏怏大度。出門在外,自是不能擺出阿哥的譜,不過舉手投足間的資態就夠瞧了。永璋在應對人上可謂得心應手,隨著年齡的曾增長,親和力卻不減反增。他露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微笑與周榮攀談起來。

  永珹則是繼續坐著飲茶,杭州獅峰龍井香郁味醇,回味無窮,就是只為這茶,這一遭就沒有白來。他對於這種明顯的有意圖的結交沒興趣,永璋自然是放縱著他,所以有時候做小孩還是有好處的。

  永珹目光投向何霖,發現何霖也在看他,永珹對他印象不錯,露出一個微笑,如果讓他選,他寧願選這個有點呆的書生。至少他現在還只是一個書生而已,沒有周榮身上的事故味兒。便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何霖被小少年那個雨後初霽般的笑容蠱惑,身體沒接到支配便很徑直走了過去,回過神來時已經來到少年根前。

  永珹看著他呆頭呆腦的樣子不禁好笑出聲,要不是親眼所見,他都不信這麼呆的人能作出那樣的文章。永璋聽到弟弟的笑聲,停了和周榮相互試探的對話而看過來。

  周榮不只圓滑,還有些小氣,這個少年竟然對何霖那個呆瓜另眼相看,比無視他更能刺激他。心裡有氣,挑畔的話脫口而出:“小公子好像對賦詩很感興趣,不如也以梅為題賦一首詩,和在坐的各位兄台交流交流如何?”他從和永璋短暫的談話中,就得知了兩人出身不凡,不過他的心力都在永璋身上,對於永珹一個小孩卻是沒有多大顧忌的。

  他卻不知這樣一句話,把永珹得罪個徹底。永珹自從進了上書房,各方面都能做到讓嚴厲的師傅們滿意不已。唯獨詩詞一項,是他的硬傷。和風弄月的事並不符合他的性格,他也下意識抗拒去學,所以,這幾年來,詩詞上並沒多大長進,還和小兒作詩是一個級別,偶爾冒出一兩句好句子,都能讓師傅欣喜不已。

  乾隆一向愛好詩詞,他曾經不無遺憾地說:“四阿哥為人聰明貴重,氣宇不凡,唯詩詞尚須努力。”這話說得還算含蓄,熟知乾隆性格的人都知道,讓一向好面子的乾隆說出這等自謙的話,四阿哥在詩詞上的天賦,怕是慘不忍睹了。

  偏偏這個周榮哪壺不開提哪壺。永璋臉一沉,剛要回了周榮的提議。永珹卻安撫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透露出的信息,為人兄長的自然能夠明白,讓他這事別差手,小四兒要自己解決。

  永珹淡淡一笑,只是那笑容未達眼底,“那我就獻醜了。”

  何霖自從周榮開口就驚覺到自己的失態,收拾起臉上的表情後,也聽完了他們在說什麼。他深覺這個少年被刁難,與他脫不開關係,因為從一開始,周榮看不順眼的只有他一個,心裡泛上幾分愧疚。

  他這樣想也不是豈人憂天。甚至在場好多人和他一樣的想法。因為在別人眼中,永珹只是個半大的少年,雖然看起來家教很好,和他們這一眾馬上要參加春闈的考生怎麼能一個級別,眾人都是幾輪考試下來,真刀真槍闖過來的,永珹才念了幾年書,懂幾個典故?

  說到底,周榮怕永珹文不成文,受到周榮等人的嘲笑,一向少主動和人說話的他忍不住開口了:“這少爺年齡還小,周兄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

  周榮不以為意,反而面向永珹:“小兄弟這就開始?”

  永珹到是有些詫異,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些孤僻的人會為自己說話。永珹的目光淡淡地從周榮身上掃過,那目光稱不上犀利,卻無端地讓人覺得寒涼,就在周榮僵硬地杵在那裡快出冷汗的時候,永珹才淡淡開口問何霖,“不知你願不願意代為筆書?”

  何霖一怔,接觸到他的目光,欲言又止地說:“好。”

  樓上的舉子們早在周榮這個隱性頭頭過去搭訕時,就停了大聲談話,小心交流著並關注著這邊的發展。聽到那個精緻卻不文弱的小少年要做詩,在桌案附近的人起身讓開,方便他們取墨鋪紙。

  永珹朝那人點點頭,那人回以一笑。暗道:這到底是哪家的小少爺,只不過普通的一眼,卻讓人覺得極舒服靈秀,什麼樣的人家才能養出這樣的人?

  永珹慢慢踱到桌邊,略看了看先前幾人的作品,像是在抓住時間思索,他緩緩念道:“酒未開樽句未裁,尋春問臘到蓬萊。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嫦娥檻外梅。入世冷桃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槎椏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

  這些在坐的舉子當中,日後會入朝堂的不知凡幾,少不了彼此相見。若是今天他不接下周榮的挑畔或都是被難倒,失的可不是他一個人的面子,而是大清皇家的面子。所以只能把記憶中曹公的詠梅詞拿來一用了。

  這首詩清新又意境優美離塵,讓念過看過的人口齒生香。再配上何霖的字,毫不費力地振攝住了在場眾人。這些舉人中不乏過了不惑之年的人,幾十年的寒窗苦讀自覺詩文上還趕不上一孩子,自然一個個羞愧得無地自容。

  永璋很驚訝,他一直是跟永珹在一起,自家小弟是什麼水平,自是比別人更清楚些。沒想到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開心地說:“小四兒,看來你真的是進益了。”

  周榮也是一愣,他本來想看著這個少年出洋相,沒想到到真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不禁也正視起他來。何霖看著自己親自執筆的字淡淡出神,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小少爺,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一直站在永珹身後的侍衛隊長聽到此處眉頭一皺,眼看要到下鑰時間了,若不能準時回去,他們這些根出來的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這幾個書生不僅囉囉嗦嗦,還有人敢出言挑畔,而這個書生明知是不情之請還要宣之於口,簡直可氣!

  永珹對何霖這型的人很有好感,口氣溫和地說:“有什麼事旦說無防。”

  何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紙,才說:“公子把這個送給在下可好?”

  永珹笑著點點頭:“這是自然,本來就是勞你代筆的,既然不嫌棄拙作,請便。”

  何霖聽了他的答覆喜上眉梢,從一個人的詩能看出這個人的風骨,能得到贈詩自然是高興。

  其他人倒是表情各異,有人羨慕有人不屑,不過,就是沒人敢再去何霖那裡挑畔,那一排高大威猛的家丁可不是鬧著玩的,而那些家丁們的主子,顯然對另眼相待。

  正在這時,樓梯處傳來上樓的聲音,掌櫃的恭敬的聲音響起,“兩位大人,樓上請。”

  所有舉子的目光又都被吸引了去,畢竟他們在此,本來就醉翁之意不在酒,而這次也絕對沒讓他失望,率先走上樓來的正是這次春闈中,擔任主考官的張若澄張大人,他是乾隆十年進士,官至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擅長水墨山水、花卉,是有名的山水大家。之所以沒被選進上書房,不僅因為京中人才濟濟,還因為他的父親是當時權傾朝野的內閣大學士張廷玉。乾隆登基後想盡辦法減弱權臣的力量,怎麼可再把他的兒子放在自己兒子身邊。

  全國的學校事務及科舉考試歷禮部份內的事,張若澄便約了筆帖式趙方正大人商議這次春闈考場安排的細節,相約在悅儀樓,也是因為聽說常有舉子在此聚會,想提前看看這批舉人的才學品性如何。剛進門就被掌櫃熱情相迎,說正好三樓有一桌子舉人在賦詩。這正中兩位微服大人的下懷。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親愛的們,好想你們,今晚盡量再更一章,親們可以明天來看~


☆、第52章

  雖說是微服,這兩位大人還是極有名的,禮部的幾位大人,多人曾親眼見過。一傳十十傳百,在舉子圈裡,自然是對他們都認識。眾人強抑著激動,其他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計,唯一的想法是,怎麼引起這兩位大人的注意,對於未來的仕途上會順暢些。若是樣貌人品能再入得哪個大人的眼,被招為東床快婿,日後更是省心省力了。

  等兩人坐定,周榮早就看清了來人的模樣。趙方正是他父親的故交之一,他曾經拿著拜貼和自己的文章上門拜訪過。忙上前執子侄禮,“浩澤見過趙伯伯。您最近身體可好?”

  趙方正對他印象不錯,相互照應晚輩,在世交之中也是常見的事。

  趙方正笑呵呵地點頭,說:“好,好,難得在此偶遇。你們不要拘束,老夫只是隨便走走。

  隨即轉來對同桌的張若澄說“張兄,這位是我故交的兒子,鄉試中得了好名次,文章我已經看過……”

  張若澄本來正聽著,一邊目光掃過整個三樓,當看到臨窗的被半扇屏風摭住的那桌時,突然間站起,匆匆制止了趙方正接下來的話,向那桌走去。趙方正一愣,也隨他起來跟在身後。

  永珹兩人被提醒過現在的時間,知道須得快點趕回宮去。剛要起身離開,和迎面走過來的張若澄趙方正兩人打了個照面。

  大臣們對於年少的阿哥們,只能在年節大宴或祭天的時候才遠遠見過幾面,不一定看得清模樣。可是四阿哥不同,他從小就被乾隆養在身邊教導,張若澄曾在養心殿裡見過他。本來只是看著永珹的側面眼熟,還有些遲疑。這一對視,更是確認無疑。

  張若澄一驚之下,做勢就要扣見,“臣……”。

  宜春反應極快,知道兩位主子不想泄露身份,忙上前一步,扶住張若澄,笑道:“張大人也來這兒吃飯啊,可真是巧了,我們家兩位少爺也對這兒的飯菜讚不絕口呢,您一定要嘗嘗招牌菜。”

  張若澄這才認清面前是平郡王家的小公子,聽到暗示,也想到是自己魯莽了。這裡人多眼雜,少爺們身份尊貴,自是不能輕易說破,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從善如流地說道,恭敬地說:“少爺們難得出門,此酒樓能得到垂青,也是它的造化,下官自然要好好品評一番的。”

  跟在身後的趙方正驚疑不定,不知面前這幾位是什麼身份,讓身為禮部侍郎的張若澄如此對待。

  永璋笑道:“我們也是隨便走走,沒想到能巧遇大人,今日有些晚了,要送弟弟回去,來日相見再淺酌一杯。”

  張若澄已經猜出了永璋的身份,當下說道:“三少爺說的是。”宮門下鑰的時間他也是知道的。當下吩咐了跟著他的下人們,讓兩位少爺做自己的馬車回去。

  望著一行人絕塵而去,被留在原地的人心思各異,趙方正經過了這麼久,腦子也終於轉過味來,用袖子擦擦額上沁出的汗,小聲確認道:“張兄,那幾位是天家……?”張若澄輕輕點了點頭。

  早在張大人去主動對那兩個少年搭話就夠惹人側目了,等他們一走,眾人看向何霖的目光極其複雜,其中有人嫉妒有人羨慕,均想:這呆小子走得什麼好運,三天都不見他說一句話,一開口就能讓他碰上貴人。

  張若澄送走了兩個小的,開始不經意地環顧眾舉人們的作品,最終視線落在案上鋪的墨跡還未乾的新詩上,也不禁讚美出聲,出言詢問是誰所作時,眾人有一瞬間的沉默,何霖因已經是那幅字的所有人,站出來明是剛剛那位小少爺所作,他代為執筆。

  當張若澄聽到是永珹所作時,表情一變,又重新品味一番,末了,還問了何霖的名字,相談之下,也對他印象深刻。

  且說永珹兩個得馬車相助,終於趕在下鑰前進了宮門,若是再遲一刻都要留宿宮外,成為第一個和第二個因貪玩而被掃地出門的皇子。永珹回到自己的寢宮氣剛喘勻,茶還沒喝上一口,吳書來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就在門外響起:“宣四阿哥覲見!”嚇得他差點打翻茶碗。

  永珹從內室轉出來,臉上還帶著詫異,用眼神明晃晃地指責:“吳公公,你抽什麼風呢?”皇上天天召見,平時也沒見他這麼大聲地門外唱名呀!今天怎麼就突然不正常起來。

  吳書來被他看得老臉一紅,他也是著急嘛。上前說道“我的小祖宗,您可下回來了,內宮裡都快翻天了,您出去怎麼也沒跟咱養心殿的人說一聲啊,聖上派人找了您一個下午!”

  任哪個爹翻遍了家裡找不到兒子,都會心急如焚吧。宮裡遍尋不到。後來發現三了哥也同樣不在,終於在最近深居簡出養病的純妃那裡問到了,原來是兩個阿哥結伴出宮玩兒去了。著急的乾隆聽到兒子的下落後,臉上表情不僅沒鬆動,還有越繃越緊的趨勢。

  皇上每次心情稍有不爽,下人們都如履薄冰。大家心裡都默默地祈求著,四阿哥小祖宗快回來吧。在御前呆著實再壓抑,身為大總管的吳書來,動用職權挑了個暫避風暴的活——到鐘粹宮門口來堵人,不過一個如廁的空當兒,四阿哥就回來了,他怎麼能不激動,所以剛剛那嗓子真的是事出有因。

  永珹一步入西暖閣,就看見乾隆端坐在御膳桌子旁,碗筷擺得整整齊齊,沒有動過的痕跡。左手邊永珹的位置上同樣放著一幅碗筷,看到這永珹小鬆口氣,這是在等他開飯?來的路上吳公公給他說了,皇阿瑪中午就開始找他了,一直繃著臉,就是罰他不許吃飯也是有可能的。

  乾隆見他進來,沒有什麼不豫的神色,招手示意他過去坐。永珹顛顛地跑過去,挨到乾隆手邊坐下,永珹張張口,想說什麼,乾隆已經執起筷子,食不語是宮裡膳的規矩,兩父子開始沉默地用膳。

  乾隆的晚膳比以往拖後了一個時辰,自然是餓了,永珹在悅儀樓把肚子已經填得飽飽的,數米粒吃飯的行為實再是太乍眼。明明不是父子倆不是每天都一起用膳的,可是今天沒能陪在父親身邊,而且還因為等自己讓他餓到了,竟讓永珹有了微妙的負罪感。

  他便殷勤地為乾隆布起菜來,他心裡有事兒,做事就有些心不在焉,布菜時竟然忘了用備用的筷子,而用了他正使用的筷子。驚覺到自己的錯誤時,乾隆已經面不改色地吃下了他夾去的食物,永珹瞅瞅自家皇阿瑪那個淡定的表情,懷疑他自己太大驚小怪了,這好像是很正常的事。

  安靜地用過了膳後,乾隆開始處理積下來的奏摺,永珹自知理虧,也不敢回去睡覺,只在一旁端茶磨墨地陪著,被搶了工作的宮女內監們,不但沒有即將失業的危機感,反而為能遠離從下午就開始飆出低氣壓的萬歲身邊而鬆了一口氣。

  乾隆一專心起來,周圍的環境對他的影響就不大了,他沒說讓永珹走,也沒說讓他留。永珹自然不能半途開溜了。便自己搬了張椅子,撐著腦袋在一旁看著他寫硃批。這時兩個人都忽視了一件事,乾隆案頭的這些東西都是極機秘的文件,隨便扔出一件都能引起喧然大波的政改稅改,關係國家動向和官員調度的重大決策,平時除了皇上和指定負責的軍機大臣外,任何人是不得近身的。

  終於乾隆把最後一個摺子批覆完,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宮女已經來添過幾次燈。永珹也扒在案上睡著了。乾隆看著他還稚嫩的睡顏,有些怔怔出神。從什麼時候開始起,每當這個孩子,不在自己的控制範圍內時,他就會覺得少了些什麼。

  不同於以往,不同於面對任何人,只要他拖著軟軟的嗓音說話,乾隆就想滿足他的全部要求。這種變化讓乾隆新奇,同時也不安。他從小就知道,身為皇上不能有弱點,這個孩子已經成長為自己的弱點了嗎?但是不可否認,心中一直空的一塊被這個孩子填得滿滿的,比起一直一個人,好很多。

  乾隆給披衣服的動作,驚醒了永珹。睡得有些迷糊的小少年看到近在咫尺的的龍顏一時有些怔愣。乾隆看到兒子動作遲鈍,眼睛裡還透著薄薄的水霧,心情在這一瞬間撥雲見日,取笑道:“你好大的膽子,敢在朕的御案上流口水,自古就沒有這樣的人。”

  永珹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擦嘴角,乾乾的根本不存在的口水,看乾隆眼中閃爍著笑意,後知後覺自己竟然被騙了。他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給乾隆翻出一枚白眼。乾隆不以為意,認為永珹黑白分明的眼睛,用來做這個動作真是……可愛極了。

  永珹看了眼角落裡的金沙更漏,意識到自己在養心殿裡打擾得實在是很晚了,也許在平時都到了召後宮侍寢的時候,他一直在這裡杵著,想必是耽誤了乾隆的好事,所以對於乾隆剛剛的行為,被他定義為不能那個報復,永珹便決定大度地原諒他了。

  乾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更漏,問:“為什麼不先回去,等到這麼晚,是有什麼話對朕說嗎?”永珹稍遲疑了一下,從懷裡拿出一塊玉佩來,遞到乾隆眼前,小聲說:“這是我今天在西城淘到的,算不上名貴,就是看著還有些眼緣,皇阿瑪要是喜歡就留下吧。”

  乾隆拿起這塊玉佩,觸手時還帶著少年溫熱的體溫,心先就軟了。凝神細看,質地是普通的和田玉,樣式是也是民間的雕龍圖案,紋理卻之間極為流暢,最亮眼的一處在於,龍尾上有一抹自然的紅色,是玉石本身的顏色,和通體碧綠的玉龍一體而下。讓整條龍都活了一般生動自然。乾隆很喜歡,誇了句“不錯”,就直接用它將腰間的九龍佩換下。

  送禮物的人得到別人的肯定自是滿意,永珹再次掃了眼更漏,跳下軟凳,“那兒臣不耽擱皇阿瑪休息了,這就告退。”

  剛轉身卻被乾隆給叫住:“夜深了,你就在東暖閣將就一宿吧,明早再讓奴才們把衣物送過來。”看出小孩還有些遲疑,乾隆淡淡地說道:“你是自己去睡,還是讓吳書來侍候你睡?”

  永珹表情一僵,不再試圖掙扎了,利落地回道:“兒臣要自己睡!皇阿瑪,晚安!”說罷一溜煙跑去內間。他是這裡常客了,自然是輕車熟路,這張床他經常用來小憩。不一會兒,幾個溫柔端麗的大宮女跟進來,侍候他洗漱換衣。乾隆不過是嚇嚇他而已,到底是自己親兒子。

  無故被波及的吳書來,站在牆角心裡默默流淚。

  作者有話要說:有些晚,總算是更上了,祝各位愉快~O(∩_∩)O


☆、第53章

  對於那一下午,兩阿哥在宮外遇了哪些人,經了哪些事,侍衛一一報給了乾隆。這並不代表乾隆在監視兒子們,而是世上居心叵測的人太多,未成年的皇子們身份尊貴又敏感,雖然聰明分辨力畢竟有限,容易被人利用或招來禍患。這種情況下的監視是必要的。

  永珹自認不是那種遇到了什麼新鮮事,都要告訴家長的小屁孩,不過既然乾隆問起,他也不避諱自己的想法。科舉本身沒什麼不對,可是對於已被制式扭曲的八股取試,挑選出的所謂的人才們,素質人品方面實再是良莠不齊。不過他沒傻到當著乾隆,去直白地抨擊沿用了上千年的考試制度,只是婉轉地說“書讀得好不代表就是好人吧,也不代表能成為好官。”

  乾隆輕笑出聲,“你是想說,朕的官員們操守不合格?其實什麼樣的人該待在什麼樣位置,朕需要用奸臣來牽制忠臣,也要用忠臣來威嚇奸臣……”乾隆溫和地看著永珹,甚至帶了些自己都沒發覺的寵溺,開始傳授帝王的用人之術。

  那日後沒多久,永珹就接到了乾隆要他上朝聽政的口諭。康熙時期,曾經為了使皇子們多接觸實際,培養他們關心國計民生,鍛煉從政的能力,在皇子們課業結束後,已經成年的時候,皇上會差遣皇子稽查旗務,典辦諸部院事務,處置審理各種特別案件等。可是皇子們的能力鍛煉得太成功也不都是好事,當各各都能獨擋一面的時候,便臣強君弱。

  雍正和乾隆都借鑒了前人的教訓,對皇子們的教導並沒有康熙那麼上心。最典型的就是,乾隆長子永璜就是在分府後才得了差事。

  顯然乾隆覺得永珹的心智,已經能達到學習政務的時候。再上朝時,一群中老青年中赫然站立著一個十歲出頭的小蘿蔔頭,自然是惹人側目的。眾位大臣上朝時還能憋著,下了朝自然是相互八卦一番,揣度起聖意。

  永珹正式開始了他的聽政見習之路,在早晨的朝會上,他聽著大臣們提出各項條陳,並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案,有不同意見的會相互討論辯駁,再由乾隆最終決定出採用何種方案。

  這種現場觀摩實際政令的下達,讓他學到了以前不曾接觸過的領域。比在上書房裡單純的紙上談兵吸收更快。乾隆欣慰地發現兒子的又一優點,小小年紀,對著枯燥的政務就能聽得進去,這樣看來資質就要勝過他小時候。

  又一日早朝,乾隆繃著臉讓和親王宣讀了一份摺子,是四川總督寫的。大至內容是:清軍與金川的作戰陷在僵持階段,請求皇上示下,是否繼續的堅持,是的話他們軍需又不足了,申請撥款撥糧。

  和親王念完後,眾臣小聲地談論開來。要說對金川的作戰,清軍已經拖了三年還沒什麼進展,兩方輸贏各半,總是不能將叛軍一舉殲滅。這是當時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而且消耗的銀錢物資絕不是個小數目了。民間對此戰毀譽參半,朝堂上也分主戰和主和兩派。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前方作戰的士兵們久功不下,士氣自是大不如前,而且因為對當地的氣候環境各種不適應,當有小捷之後,又常會被叛軍找回場子。當年揮師入關的千里鐵騎,到了山地叢林裡就變得束手束腳,換了幾個將軍都沒用。

  而乾隆則是陷入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曾經信誓旦旦的豪言壯語在這場讓人無力的戰爭裡,就像是個笑話。如果他現在撤軍,少不了要得個窮兵黷武的惡名。如若不撤,又是在遷制著國庫,枉然費錢而已。

  這事兒在朝堂上不只討論過一次兩次了,眾臣議了又議,乾隆被他們吵得腦仁生疼。讓大臣們回去仔細權衡後再擬成摺子,當旁聽生的永珹也不例外。這不經意間的舉動,卻引出一番軒然大/波,也讓乾隆驚喜不已。事情的緣由就是永珹的那本類似家庭作業的摺子。

  其實永珹一直是個做事認真的小孩,每次的家庭作業,雖然師傅們不說,對他卻是相當滿意的,誇獎的話不在他面前說,卻在乾隆太后那裡不知提過多少遍。乾隆讓他對金川的戰事擬個摺子,又沒規定上交的時間,他就有充分的時間去收集資料,再用他已經定型的思維模式去分析組合得到的信息。

  他四年的軍校可不是白念的。從戰前政府與當地地方政權的矛盾根源,到開戰前後雙方的立場和民眾心理,到參與戰爭的幾任將軍的才能與實戰對照,後期銀錢的預計損耗等,洋洋灑灑一大篇。

  不僅震住了乾隆,也同樣震住了滿朝的文武百官。讓眾臣不得不重視起這個一直以來,在朝上一言不發只是聆聽的孩子。他不只是個孩子這麼簡單,還是君王最看好的皇子,是未來皇位的熱門繼承人,僅僅給他一個機會,他就能長成為眾人只來得急仰望的存在。

  不管別人心思如何,乾隆是驚喜的,他拿著這份字字珠璣的奏摺,表神高深莫測地讓戶部和兵部拿去各抄撰一份,好好研究它的可行性。雖然乾隆連句責備的話都沒說,下面接旨的兩位重臣卻是冷汗連連,若是事實證明他們整個院部的精英們,連一個才入朝聽政的小皇子都不如,那麼他們是否配得上頭上的頂戴,就非常值得商榷了。面身為一部的長官為了保住老臉,不用皇上開口,還是直接卷鋪蓋滾回老家的好。

  事實上得出的的結果是,永珹的摺子經鑒定,確實是三年來對於這場戰爭最具有參考價值的書面性寶貴資料。也是一直以來,唯一一份運用集合了各種超前知識於一身來分析戰爭的兵家著作。兵部將這本冊子視為至寶,以後每有戰事,都會按照這個形式,擬一份分析用來留存和呈給皇上過目。

  而戶部則是在完整地看過計算過永珹所預估的後期損耗後,堅定地和兵部持一致意見——請奏從四川撤兵。

  所以莊嚴的朝堂上出現了這麼一幕:乾隆深邃的目光掃過出列請命的戶部和兵部尚書,再看了眼自從扔出那份奏摺後就開始事不關已,無辜得仿佛他什麼都沒做,從頭至尾都是個旁聽生的乖小孩,乾隆從御座上起身,讓吳書來宣讀了一份早就擬好的聖旨:軍隊在兩個月後撤出四川!

  這多出來的時間是預留給停戰談判用的。乾隆的底線是:金川稱臣,交稅,不得再擾民。至於如何去談派誰去談,這事兒就該由兵部自己操心了。

  回到西暖閣的乾隆卸下王者的威嚴,他深深覺得不能浪費了永珹這顆奇異得讓人驚喜的小腦袋瓜。給兒子派了一堆工作。其中有好些複雜的陳年舊案,因為其冗長繁瑣而先被積壓下來,現在正好用來給兒子練習練習。

  無故多了好些工作的永珹欲哭無淚。不過,他不是只會貪玩撒嬌的小屁孩,乖乖完成所有功課。不是哪個帝王都有這樣的胸懷的,能因一個十歲孩子提出的方案來決定國家大事。此時還純潔得綿羊一樣的永珹還沒看清一件事——乾隆不是對誰都展現這般胸懷的。

  永珹剛來參加朝會那會兒,大臣們對他保持著對皇子應有的尊重。現在,大臣們則是對這個一站一個時辰,可以在整個朝會中裝透明,不任何發表意見的阿哥,心存了一種別樣的敬畏。封建社會的天賦皇權被說得神乎其神,深入人心,身為皇子的永珹天賦異稟,別人只會覺得他不愧是鳳子龍孫。

  別人對他態度的改變,永珹不是沒有注意到。嘉妃委婉地勸他可以借機結交一些大臣,這樣對他未來勢力的發展會起到奠基的作用。

  可是,永珹並不想那麼做,第一他沒有強烈的政治**,對於日後的定位是順其自然,得之我命不得我幸。第二,他不打算去刻意發展勢力。聖祖朝的九龍之亂,其根源就是各自自由發展後的必然產物——黨爭。不只是皇上們從中得到過經驗,阿哥也同樣。

  完成一天的任務,永珹回到鐘粹宮,小福子跟前跟後殷勤地侍候。同時嘴上也不閒著,匯報著宮內宮外近來的新鮮事兒。“主子您不知道啊,外面都在傳狀元郎騎馬遊街的樣子俊俏極了,幾位大人還想招他作女婿呢。要說蘇州城就是人傑地靈,都連著出了好幾代的狀元啦。”

  永珹見他一幅與有榮焉的樣子不禁止好笑,“我記得你老家也是蘇州,看來那兒真是一方寶地,能出俊俏的狀元郎,也能出你這樣的貧嘴的猴兒精。”

  小福子赫然一笑,“主子,您就別打趣奴才了,新狀元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奴才是什麼污糟身份,怎能相比。奴才這些年連家都回不去一趟,不知道娘親的病好了沒。”小福子聲音低了下來,他雖然平日裡逗趣兒豁達,說到娘親也凝重起來。

  永珹抬眼看他一眼,問:“你家裡現在還有什麼人?”他宮裡的奴才自然是底細乾淨的,永珹記得小福子是鄉下窮人家的孩子,因為養不起才被半賣半送進宮,也算是為他找了一口飯吃,不過家人的這種行為永珹實再不敢苟同。

  小福子的父親把他送進宮後,就死在了路上。家裡只剩下病弱的母親和七歲的妹妹。他忽然撲通一聲長跪在地,求道:“主子,按理奴才是不能開口的,可是鄉親說,奴才娘親怕是要不行了,奴才六歲離家,未能盡過孝,想請假回去再見她一面,求您給奴才個恩典吧。”

  小福子自小照顧他,對他極是上心,人和人相處久了自然是有感情的。再說這孩子也是個通透的性子,從不給他惹麻煩,鐘粹宮上下被治得好好的,是他一大助力。對於好員工,永珹不會吝嗇於獎勵,說:“明日你跟海蘭察說一聲,讓他派兩個穩重的人把老太太和小丫頭都接進京吧。再去雪慧那兒支五百兩銀子,在我建府之前,先給她們找個妥當的住處。”

  永珹止住了激動得語無倫次的小福子,忽想起一件事:“新科狀元是蘇州人?他叫什麼名字?”

  還在愣頭愣腦不敢置信中的小福子地答道:“叫何霖。”

  作者有話要說:看完快去睡喔~要睡美容睡喔~


☆、第54章

  何霖這個狀元中得有幾分運氣,說起來其中還有永珹的功勞。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何霖雖然文采出眾,不見得就能在全中國的仕子中拔得頭籌。

  那日酒樓相遇後,張若澄因為這個舉子得了四阿哥青眼贈詩,對他多了份留意,在會試的時候,這份留意被下面察顏觀色的手下洞悉,以為此考生是張大人相中的後生晚輩,再加上何霖的文章文筆流暢務實,也堪稱不可多得的佳作,所以他的答卷不像其他無背景無後台的考生們被埋沒,直接被遞到了主管閱卷的官員的案頭。至使會試得了個好名次。

  殿試時位置因為靠前,抽閱時被乾隆一眼相中,文筆內容又很和乾隆心意,有心考教後,對他的才華非常滿意,又因為他的背景中沒有涉及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正好可以作為清流儲備,乾隆就沒什麼負擔地大筆一揮,一個新科狀元就這麼誕生了。

  何霖沒想到自己能被聖上親點為狀元,披紅遊街時都覺得坐在雲端。等進宮來謝天恩,看到紅牆金殿的紫禁城時,才稍稍讓飛揚的思緒定下來。讀書人一生奉行孔孟之道,就為了魚躍龍門那一跳。如今得償所願,哪有不歡喜的道理。

  並且馬上要得見龍顏,這對一個三天前還是普通百姓的人來說還是非常激動的。乾隆在養心殿的東暖閣統一招見新科進士們,其實簡單點說,就是這些官員候補們來給皇上磕個頭。

  永珹慣例每日下了學照例去養心殿報到,自從上朝聽政後,乾隆更是有時招見軍機也不避著他,不過永珹有時候反而會主動要求迴避,畢竟不是什麼都適合他聽的,知道了太多也不見得是好事。大臣們對於皇家這兩父子的互動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對永珹便越加恭敬起來。

  當何霖看到御駕旁邊皇子朝服的俊雅少年時,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眼睛不可置信的瞠大。他沒想到這麼快又相見,而且還是這種場合。永珹淡挑眉,他對這人印象還行,出於不想見到,第一個因御前失儀而直接被貶斥的新科狀元,他輕咳一聲以作提醒。作為一個曾經在高考中拼殺的現代人,對狀元還是有一定憧憬的,不過現在看到他的呆樣,永珹覺得自己這前還真是有些浪費感情。

  何霖被那一提醒,也瞬間驚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膽敢在何人面前走神時,手心裡不禁冒出一層虛汗,忙又端端正正地跪直。

  乾隆淡淡挑眉,父子倆的動極其相似,如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如果太后在這兒,一定會不無欣慰地感嘆:“你們爺倆兒這是都俏似先帝爺!”

  乾隆在位這十幾年,遇到的人事無數,第一次面聖拘緊的官員有很多,卻沒遇見哪個敢明目張膽地跑神兒,又盯著他寶貝兒子直勾勾不放的。

  過了好一會兒,小太監進來換茶,乾隆才如剛看看見下面跪著的三人一般。倒霉被牽連的榜眼和探花初見聖上,自是不敢抬頭的,所以對這次牽連雲裡霧裡,還以為聖上老人家一向如此。正所謂聖心難測,下面的人心裡面忐忑不安,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一點。

  乾隆已經在殿試時考教過這幾人的學識,他們的水平如何乾隆心中有數。這次招見也只問幾個家常問題以示對仕子們的親近,再封個一官半職,就代表,這一科的仕子們正式步入仕途了,日後誰封閣拜相,誰碌碌無為,全靠皇上的恩典和個人本事。不過就算是尋常的問題,幾人回答時也是小心斟酌,在皇上面前能無過就是有功了。

  等對他們問得差不多,乾隆突然問起旁觀的永珹:“小四兒看他們幾人如何?”下首幾人心裡一凜,看來這位小殿下的評價對他們來說也很重要啊,偷偷用眼角瞄去,卻是個不大的英俊少年,一身皇子便服,玉樹瓊枝地就站在御桌旁邊。能在養心殿裡出入的人,自然沒有任何人敢小瞧了去,何況還是一位小殿下。

  永珹本看著別人被考教心裡正舒坦,他又做了這許多年學生,終於可以旁觀一回。不想自己還是遭了波及,心裡有些不自在,回道:“回皇阿瑪,春闈千挑萬選來的才子自然是謙恭有禮,資質不凡,兒臣駑鈍,對三位做不來評價。”

  乾隆對他的了解,其實遠勝於他對乾隆的。一聽他這彆扭的口氣,知道兒子是不樂意了,不過確實沒有為下面的某人說好話的意思。他便下旨封了幾人分別進翰林院就讓人跪安。繼續接見後面的進士們。

  何霖對自己如何出的宮都不清楚,如果不是看在他第一次進宮,吳書來派了一個小太監引路,可以到晚上了他還在宮裡轉悠。他只是覺得人生很神奇,以為只是偶爾遇到的人和事,可能就會影響了自己的生活軌跡。

  他聽到了那少年和皇上的對話,豈會還對少年的身份不知,原來那個氣質獨特的少年是當朝的四殿下,皇上最喜歡的兒子,怪不得……何霖回到住處讓小廝打來冷水,他沾濕了毛巾狠狠地拍了拍臉頰。他已經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名次,聖旨一下他就位極人臣,心中卻有一抹不知名的失望。

  永珹還不知有人對他生出了異樣心思。西北有軍務傳來,乾隆又一頭扎進了公文裡,他趁機告辭出來。出了養心殿,就直接去嘉妃處看額娘和弟弟們。

  乾隆的子嗣一直不旺,嘉貴妃娘娘卻得天獨厚的獨得三子,整個後宮裡的女人對她是又愛又恨。當然,愛她的只有愛抱孫子的太后一人,其她人都是恨的大軍中的。小八兒五歲,小九兒三歲,俗話說多子多福壽,太后本就看嘉妃順眼,如今更認為她是個有福的。

  永珹給額娘請過安後,被拉著手問了一通飲食起居,其實住得又近,永珹還總打發人來向嘉妃請安,嘉妃也總是讓人送些吃的用的過去。嘉妃對鐘粹宮的事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不過還是聽兒子親口說過才放心。

  永珹心裡暖烘烘的,有個精明又溫柔的額,娘使他生活過得相當舒心。

  母子倆敘了一會兒話,他問:“八弟和九弟在哪呢?”永珹最愛逗弄小九,那孩子襁褓時就好玩,也不怕生誰逗都笑,被欺負得狠了就偏嘴要哭不哭,再給顆糖哄一下就好了,和其哥哥們小時候一比,單純得可愛。正因著他如此,嘉妃也多疼幼子一些。

  嘉妃無奈:“小九兒在內院他自己房裡小憩呢,小八兒自然又是和小六兒混在一起,這兩個淘氣的孩子天天給本宮惹事生非,不是拔了御花園裡太后最愛的牡丹,就是餵食撐死泰掖池的錦鯉。總之這兩個小魔王走在一起,宮女太監們見了都會繞道。唉,不用管他,剛永和宮遣人來說過了,他在留那兒用膳。”

  永珹輕笑出聲,原來小八兒的性子是有文靜過頭,一點男孩子的調皮也沒有,還是他給出主意,讓小六兒常帶著他玩玩兒,沒想到矯枉過正了。現在兩小霸王何止是宮女繞道,連品級低些的妃子們被捉弄了都敢怒不敢言,真有委屈只得自己吞下。他們的額娘可是兩位地位尊貴的貴妃娘娘,宮裡生存的人誰不知道寧可得罪扳著臉的皇后,也不得罪常溫柔笑著的貴妃。

  再說兩孩子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兩個小猴精最會看人下菜碟,在宮裡長大的孩子哪有傻的,把太后老佛爺哄得歡喜得不得了。見了皇后娘娘規矩行止從來沒錯過。對自家額娘就是扭股糖似地撒嬌。他們把持住這幾點,還不是如魚得水。

  乾隆對於後宮的事瞭如指掌,這種小事兒自然不會管,他年紀漸大,對兒子們的要求也沒以前嚴厲,更何況心中有了重點的培養對象,對於小兒子們多給些童年和自由也沒什麼。

  永珹笑著說:“那好,一會兒我多點幾樣小八愛吃的菜,讓他回來之後後悔。”

  嘉妃嗔笑著點點他的頭:“你又想欺負弟弟!本宮怎麼就生了你這這麼個皮猴!”嘴裡說著責備的話,面上可是一點不悅之色都沒有,屋子裡的嬤嬤們見主子笑了也過來湊趣。說四爺自小就有哥哥樣子,明明自己還是個小人兒,每次出去,都不忘給小阿哥們帶禮物回來,從來兄弟之間只有歡笑,卻沒有一次真逗哭弟弟的。

  承乾宮裡有小孩子在,比起其他宮苑算不得冷清。不過,每次永珹來了都能更熱鬧。嘉妃又親自張羅了晚膳的食譜菜單,可見,大兒子常過來,她心裡比誰都開心。

  永珹被打趣得多了,臉皮自然不再是初始時的厚度。笑咪咪地去看小九。小九住的後殿房間正是永珹以前住的那間,熟門熟路地找了來。聽到裡頭永瑜正嫩聲嫩氣地問奶娘為什麼樹葉長在樹上還是綠色,掉下樹要變成黃色。

  這時節大家的女兒都奉行無才便是德,很少讀書,更何況是奶娘。自然沒法回答他,永瑜小嘴一扁,甚覺委屈。忽然聽到有人喊:“小九!”他偏頭一一看,樂了。掙開奶娘的保護圈,邁開小短腿就向永珹奔過來。

  口齒不清又很歡實地嚷嚷著“哥哥~四哥~”永珹配合地蹲低身子,讓他抱個滿懷。他現在的力量很容易把就小九抱起來。任小傢伙拱在他懷裡笑,隨意地讓前來請安的人免禮。小九非常非常喜歡四哥,因為他的所有問題在這都找得到答案。不像八哥只會和六哥玩,還不帶著他,四哥在他心裡的形象同八哥一對比,非常高大。

  永珹抱著小九,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對答起來。少年清越的笑聲雍華的身姿,讓幾個隨侍的宮女們臉頰通紅地低下了頭。


☆、第55章

  沒一會兒嘉妃處擺飯了,嘉妃順便在飯桌上說起金簡要過四十大壽的事兒,永珹對這個親娘舅不算陌生,平日上朝都能碰得見。也算是上是同僚,但是他們並沒有因有著親戚關係而多親密,平日裡遇到最多彼此不鹹不淡地打個招呼。

  永珹也不是故意冷淡。母家的親戚那也是親戚,自是比旁人要強些。可是每次看到金簡板著一張臉嚴肅的樣子,就讓他想起賈寶玉的爹賈政。他自己父親性格獨特,身份還特殊自是與別人不同。可是不代表他能和其他長輩也相處好。

  如今親舅舅做壽,額娘不說他也不能失了禮數,他的那份禮品早就讓人準備好了,打算提前派人送過去。避忌些還是要的,朝野上下都知道乾隆最討厭就是結黨營私,他是誓死也要抱緊皇阿瑪大腿的,決對不能偏離了中心政策。

  自己宮裡關起門來吃飯也不用太多規矩,小九更是粘在永珹身邊問東問西。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小點子,終於有人傾吐有人解惑,不一次問個夠本怎麼行!皇阿瑪常跟他搶哥哥的。來承乾隆宮陪他吃飯一個月都難得有一次。席間母子幾人正和樂融融,養心殿的傳旨太監帶著一份口諭尋過來了。

  聖旨的內容竟是在後日金簡生日那天,讓永珹帶著聖上的賞賜去府上拜會。這旨意一下,嘉妃難掩嘴角的笑意。叫人來打賞了傳旨的太監。

  這宮裡的風向變得快,奴才們最會察顏觀色,傳旨的人對這種封賞嘉講的旨意當然也樂意傳,他們也得了賞還能沾沾主子們的喜氣兒。小太監接了雪茹遞上去的一錠銀子,歡歡喜喜地回養心殿覆旨去了。

  他前腳一走,一屋子們喜慶開來,大家都來給嘉妃添著吉祥話,說:聖上可真疼娘娘,連娘家大人的生日不忘記,還派四阿哥去添恩賞,這是何等的福氣……

  永珹在嘉妃面前如常說笑,心裡卻有些淡淡的。他入了朝堂,雖說沒還沒插手政務,也算是在朝堂這個大染缸裡涮過幾筷子的人了。皇室和官員們的關係錯綜複雜,多年的施恩聯姻下來,滿朝都和皇家沾著親呢。

  他舅家雖說是被抬了旗,卻還不是最顯貴的人家,金簡年年都過生日,怎麼就偏偏在今年派他去呢?還非得在他來承乾宮請安的時候,他天天膩在養心殿裡,有什麼旨意不能直接說,非得巴巴地派人跑過半個皇宮,弄得人盡皆知。

  今天接見科舉仕子的事,本不用他在場的,乾隆卻看似不經意地他問起他的意見。他不信那個人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有時永珹會想,這幾年來乾隆對他也算是寵愛了,和後宮的寵妃們比都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這樣時不時地防著算不算是忘恩負義。

  可是君心難測這個詞也不只是說說而已。在乾隆身邊待得久了,自然是脾氣性格都摸得清楚,他是個多情又無情的君王。永珹不想以身去試乾隆,他只想好好的,不結黨不樹敵,讓弟弟們和額娘過平靜的日子。

  可是好多人並不想讓他一帆風順下去。不說朝堂裡步步為營的老油條們等著混水摸魚,怕是他額娘心裡都存著其他念想。可是只有他和天知道,乾隆是一代長壽之君啊,恐怕乾隆朝的儲君下場比理密親王的下場都慘!他還清楚地記得,正史中平庸的嘉慶君可是登基之後,都被乾隆這個太上皇把持著朝政的。誰想覬覦儲位或者皇位這條路可是相當的難。

  金簡的壽辰在八月末,京城裡的少爺老爺們還沒在中秋節的大宴小宴中歇過勁兒來,又趕上金佳府祝壽,不用主人多勸就自覺地喝到盡興。金簡早就收到了嘉妃從宮裡放出來的消息,一邊和大人們周旋陪酒一邊等著永珹的到來。

  眼尖的客人們也看到了貴賓席上空著一個位置,心裡也暗暗猜測著這是給哪位貴人留的。

  永珹這回不是微服逛街,身邊還跟著負責御賜東西的內監們以及幾十名御前侍衛,坐著宮裡配發的軟轎一路到了金府門口。遠遠地就有人給宴上的金老爺報信,這回家丁的回報也不避著人,很多人都聽到了四阿哥的轎子已經過了長街快到府外了。

  金簡命立即開中門迎接,又整理了一遍裝束親自去迎。酒席上的官員們聽到了,也紛紛拾掇好自己跟在金簡後面。

  所以在內監摻扶下走出來的永珹,看到這許多認識的不認識的官員全體在門外相迎的場面愣了一下。眾人見他出來,又依禮節參拜。永珹含笑上前親手扶起金簡,“大人不必如此,您今日做壽,晚輩不過是代替雙親添份壽禮而已。”他掃視到場的官員:“眾位大人也免禮吧,今日的壽星公是金大人,眾位可要主次分明,不必拘謹。”

  金簡對這個外甥一向都相當喜愛,他不僅他們家最有權勢的親戚,金家的未來勢必和這個皇子的前途綁在一根繩子上。還因為永珹足夠上進,從小看大,再加上皇上對其的重視和栽培,這個少年絕對不會是平庸之人。像金簡這樣上了點年紀的人都喜歡有出息的晚輩,更何況是自己的親外甥,又是天家的龍子龍孫,自然是越看越喜歡。

  等金家擺好香案,永珹先宣了皇上賞賜的旨,又帶來了嘉妃親選的禮物和自己孝敬的禮物。之後被金簡請到貴賓席上,和幾位王爺同桌。這幫人都是他宗族的叔叔哥哥們,雖然不太熟,也能搭上幾句話,有些還是上書房裡的同學。大家自然也護著他,金簡還把他倆個兒子派到永珹左右,把下面想上來敬酒套近乎的人都擋了下來。

  永珹其實對和別人周旋應酬的事不太在行,有天性使然,也是後天沒有鍛煉過。以前是畢業了就直接進入軍隊,裡面的人說話做事向來直來直往。現在是家裡那幾位給他慣出的毛病。雖然皇宮裡經過了大宴小宴,他一直和他的小兄弟們或者太后或者乾隆一席的。他只要保持禮儀的同時埋頭吃飯就可以了。

  等眾人酒過三巡,有客人離開,永珹也起身告辭。時間還早,便把軟轎和太監們打發回去,只留下幾個武功好的侍衛跟著,騎著馬在街上閒逛了起來。

  這座古老的北京城,每次看都是不同的風景,同樣的綠瓦紅牆,同樣的青石板路,來來去去的人卻不一樣了。忽然一聲嘶鳴打破他的晃神,聞聲看去,街角處有兩匹拉著車駕的馬人立而起,把車轅上趕車的兩個車夫摔了下去。

  永珹身後的幾個侍衛以最快的速度護到了皇子身邊,他們可不能讓阿哥出任何差錯,不僅是因為職責所在,還有每次四阿哥一出門,跟在他身邊的人都要被皇上特別關注一番。

  兩匹本該溫順的良駒像受了很大刺激,掙扎得很劇烈,像是要甩托韁繩的束縛。一邊的街攤主人跑得夠快,沒人被波及,可是攤子卻沒那麼幸運,被踐踏得面目全非。驚馬那家的家丁很多,一擁而上想上前制止,卻在亂蹄下無法接近,還有幾人受傷,只是徒勞是驚呼著:“夫人!小姐!”

  而街道雖然寬敞,那馬車正好橫在中間,隨進可以為禍人間,行人們盡量有多遠躲多遠。這一會兒功夫,整個街道亂成一團。幾個侍衛牢牢地將他護在中間,如臨大敵地掃視著是否有可疑人物出現。

  永珹也在最短的時間內觀察四周,還有驚馬的那隊人,得出這只是個路遇的意外這個結論。兩個在外圍的侍衛拱手詢問他的指示:“殿下?”

  永珹點點頭:“過去擺平。”別說車裡的人有危險,就是這外面的行人被殃及池魚也是一場無枉之災。兩人侍衛領命後立即利落地上前,宮裡經過正規訓練的侍衛自然是比府裡的家丁們強了百倍不止,一人一個穩穩地騎在了揚蹄甩頭的馬上,兩人去親身制服,自然發現不只是驚馬這麼簡單,便出手利落地把馬拍暈。再快速回到他身邊回報情況。

  馬車裡被一頓驚嚇的貴夫人定下神兒來,放下盤算這是怎麼一起‘意外’的同時,先派人去謝出手相助的恩人,車裡是她和女兒,女眷自是不好出面相謝,但是不防礙她們隔著簾子把外面的人掃得通通透透。原來主人也是個不大的少年。以這夫人挑剔的眼光,也瞧不出永珹有什麼不好來,且對他通身的氣派暗暗點頭。眼光在驚魂未定的女兒和簾外的俊秀的少年之間掃視一遍,竟然怎麼看怎麼順眼。

  不用被夫人小姐出事而連累的小廝對救命恩人相當誠懇:“這位小爺,夫人派小的來說:今日多虧貴人出手相助,才免於一場禍事。在外匆忙,禮數不能周全不便答謝,請您勿必留下姓名,我家老爺改日必定登門道謝。”

  永珹一直端坐在馬上,他可是一點也沒出力,對這個感謝敬謝不敏。淡淡地說,“救你們夫人的不我,而是我的侍衛,要謝就謝他們吧。”馬鞭一指兩侍衛的方向。小廝知趣地再去謝兩個侍衛。自然也是什麼也問不出來。

  就在這小廝沒完成任務還想再接再歷的時候,一隊官兵呼嘯而至。為首之人正是步軍統領。這讓永珹不禁黑線,看來在哪個朝代警察這類人都是最後一個到的。步軍統領到了永珹的馬前匆匆下馬,單膝跪倒:“屬下管治不利,殿下受驚了!”他也是聽說這街面上出事兒,而殿下恐怕還沒回宮,怕給衝撞了,從金府的宴席上匆忙趕來的。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京城的治安明明還不錯,卻偏在這位殿下面前出瘺子,他已經有不好的預感,關係到殿下,陛下準會知道。


☆、第56章

  趙大人這一跪,後面跟著的官兵也跟著自家大人跪倒。圍觀了百姓們別的不知道,眼力見兒還是有一些的,所以街面上呼啦啦跪了一片。人們的腦子這時才開始轉,殿下?就算是販夫走足也知道,不是人人都稱得起的,是尊那金壁輝煌的皇宮裡特有的尊稱。

  那家的小廝嘴張到一半也定住了,嗓子眼乾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珠在地上的大人和馬上的少年之間轉來轉去,看這場面他是怎麼樣也插不上嘴的。

  永珹不會觀注別人的心情,在鬧市中發生了這麼一齣,侍衛們必定如臨大敵,一刻都不會放鬆的,領著這麼緊繃的一群人,他做不到再若無其事的溜達,自己散步的心情確實被毀了,淡淡地說著:“意外總是在所難免,不必介懷,不過京城百姓們的安危可是全由大人負責,還請日後細心著些。”

  趙大人一頭冷汗,唯唯地應諾著,態度無比恭敬,“是,屬下定當盡責。”前腳他巴巴地去給四阿哥的娘舅祝壽,後腳就有人來拆台。

  永珹向他告辭,一個侍衛上前來牽住他的馬,有了剛才那一驚,侍衛們的警惕性提高不少,看那如臨大敵的樣子是不能容再出任何亂子了。

  一行人揚長而去,好半天趙大人才在親兵的摻扶下起身,直接用衣袖擦擦額上的汗,回身向親隨低吼:“快備橋,回府!”今天街面上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過那些屬耗子的御使們有點風吹草動都能知道。何況是青天白日裡大街鬧出的動靜。老夫要趕在御使之前寫請罪摺子

  揚長而去的一行人沒注意到剛剛的出事的馬車上一個少女掀開一條簾子忘著少年離去的方向,賺緊了手中的帕子,小聲驚呼:“是他?!”

  原來這家人和永珹還真有些淵源,馬車裡的小姑娘正是當年什剎海救上來的那孩子,舒福晉也大感意外,沒想到這麼巧又遇上恩人。當年的意外雖然有驚無險,也夠她這個當額娘的做了一陣兒惡夢。她意味深長地瞅了自家女兒一眼,兩次相救,兩次化險為夷,看來欣妍這孩子真的和他還真是有緣,只是不知原來他的是那樣尊貴的身份。如果女兒願意,也不是不能高攀,選秀時秀女們若是有門路的,可以先和宮裡的娘娘打好招乎,剛好舒福晉的表妹是皇上新寵,明年欣妍就可以選秀了,到是可以先打個招乎。

  永珹回去後,寢宮書房朝堂幾處轉悠,日程排得滿滿的,早把那日街上的小插曲忘在腦後。所以當乾隆氣勢洶洶地來問罪時,他還一頭霧水。乾隆對他那呆呆的無辜表情不為所動,手指頭就快戳到小孩的鼻尖上,“你能不能讓朕省省心!朕每天忙國事家,還要給你收拾爛攤子!”

  永珹眼神更迷茫了,“皇阿瑪,請您直說不要兜圈子。我保證皇瑪姆的茶花不是我弄死的!”他很久不淘氣了好吧?現在肆虐皇宮的是剛長開的蘿蔔頭弟弟們呀,難道皇阿瑪真的終於被如山的奏摺折磨瘋了?連自己是他哪個兒子都記不清楚?

  乾隆被他憐憫的眼神一滯,手指更加顫抖起來,情緒在失控邊緣:“你那是什麼表情,是不是自己做過什麼都不記得?!”

  永珹秀氣的小眉頭輕皺起來,這話怎麼聽著有些彆扭?好像是,好像是以前老姐看的電視劇裡苦情的妻子控述出軌的丈夫的橋段。雖然乾隆和那樣的角色外型上相去甚遠,但是口氣真的好像。誠實地搖頭,他每天都做過好多件事,不知道他說的又是哪件呢。

  不能怪乾隆反應大,今天他剛一進慈寧宮,就發現太后心情很好,一直笑呵呵的,問明原因,是永璜的福晉帶著幾個命婦剛來請過安。太后對於溫柔的漂亮女人很喜歡,誇福晉秀外慧中,正好有幾個娘娘在跟前侍候,說著說著,女人們的話題就引到了其他小阿哥挑選福晉的標準上。太后徵詢般地問:有適齡的女孩子是不是也該給小四兒看看了?

  乾隆不動聲色:“那依皇額娘是有合適的人選了”太后對於這個心愛的孫子,自是比別人還上心許多:“小四兒一向懂事,哀家自是想給他配個好的,正好今天真聽了件新鮮事,這對兒孩子到真是有些緣份……”

  舒福晉對珍嬪被提過了自家女兒,珍嬪就上了心,四阿哥深得皇上和太后的喜愛,這是宮裡的共識。若是能攀上姻親豈不大好,對她自己也是有利無害。所以今天藉著這個機會,當玩笑話博太后一樂,太后果然對愛孫的八卦很有興趣,對她那侄女也問了些底細,性情身世自都是頂好的,她那樣的身世不入宮也會是上三旗子弟的正妻,所以珍嬪喜滋滋地回去等消息。

  乾隆面色不變,心思卻沉了不少。太后不提想,他都快忘了,當年那有驚無險的一幕又被翻了出來,哼!臭小子還不到他腰高的時候就知道英雄救美欠風流債了,該說他真是得了自己的真傳嗎?當時自己的心臟差點沒給嚇停,事後父子倆還冷戰了幾天。沒想到幾年之後,小四兒又碰上那個倒霉的姑娘,在他看來,這可不是什麼好緣份,簡直是孽緣!乾隆沒有女人家那麼多浪漫的心情,暗自泛起了嘀咕,這家的姑娘不會是個掃把星吧?怎麼每次她出現,都能把自家小四兒拉進危險裡!

  乾隆一向是唯我獨尊的人,在他額娘面前這種王霸之氣會收斂些,他笑道:“皇額娘,您說的事,兒子還記得些,那時小四兒還小呢,不懂得千金之子不坐危堂的道理,之後兒子沒少教育他,現在才終於有了些分寸。怎麼能再把此女放在他眼前,那兒臣這些年的言傳身教不都付之流水。皇額娘久居深宮,沒些個新鮮事兒到底是悶了些,是朕疏忽了,回去就派人收集些好看劇本戲譜來,讓教樂坊的宮人演給您看。也免得那些個眼皮子淺的什麼小事兒都到您面前說嘴。”

  太后自然是了解乾隆的,聽懂了他的暗示,也不再說什麼。太后身在這樣的地位,每天宣見的人,大部份對她是有所求的,就算是當前沒有,也是為著長遠來打算的,所以有時不自覺地就被人當了槍使。

  她也只是順口一提而已,只是想起她們家小四兒也大了,該到了長輩給留意媳婦的年紀了。到是沒想到乾隆反應這麼大,她略一思索,不管是何原因,看來乾隆是對這家閨女還真不太滿意。天下的好女孩多得是,只要皇上一聲令下,都能排到城牆根去。所以太后也不急了,一切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乾隆心裡卻是另一番滋味,他把小永珹當小寶貝似地養大,雖然他不善於表達這種親近,因為從沒有人跟他這般親近過,和嬪妃們不一樣,那是一種他血脈的傳承的感動。軟嫩的孩童不知什麼時候長大了,不再是那個粉嫩的小娃娃,已經顯出少年特有的俊朗。

  他還當那孩子是可以沒事寵寵逗弄的小玩意兒,可是現在卻有人說,他兒子大了要娶親了,有人要來打他兒子的主意了。乾隆有種東西被覬覦的些措手不及和鬱悶,當然最多的就是不爽!

  當初遠嫁和敬遠嫁時也有感觸,卻絕對沒這麼強烈,他第一個反應當然是站出來維護自己的權益。而他也有這種特權。所以還覺得氣不順的乾隆,跑來找罪魁禍首的小孩,找安慰了。便有了以上一幕。

  聽乾隆指責中透著些彆扭地說完前因後果。永珹都不用裝無辜了,他是真的無辜!這怎麼能算在他賬上?誰知道那馬車裡會有什麼,還有那個奇怪的被太后說成和他有緣的女孩,是何方神聖。

  他真誠地注視乾隆:“我不知道車裡都有什麼人。”若是知道這麼麻煩的話,就不會多事了,一定繞路走。“況且兒臣還小,談及男女之事為時尚早。皇祖母真的多慮了。”為表強調,在小和早上他還加了重音,相信只要有基本的聽力,就明白他有多想表明清白。

  在幾百年後家長擔心早戀的年紀,這個時代的家長們就操心起自己的婚事了。真讓人哭笑不得,特別是,在他的性取向還朦朧時。不到萬不得已,他並不想成婚,耽誤人家女孩一輩子。

  乾隆看著小孩長大,自然知道他話中的真誠程度。知曉了小孩的心思,心裡稍安,還是擺出一幅教育的表情,語眾心長地說:“大丈夫何患無妻!咱們這樣的人家,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時候到了朕自然為你安排。以後你還是多把心力放在正事上面。”囉嗦了一通重點只在最後一句話上面。

  這件事對於永珹來講,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半個月後珍嬪御前失儀被貶為宮女,也只是後宮的一件小插曲而已。


☆、第57章

  雖然永珹在皇上的特許下開始上朝,可是畢竟年紀還小,乾隆也不想讓小綿羊兒子冒然地捲入了六部,被裡面複雜的關係利用。所以入官場的第一站是在理藩院開始,一杯茶水就一天的閒職。

  雖是閒職,永珹還是很認真的對待。他知道乾隆不是讓來來喝茶水的,而是來學習觀察的。每日積極去跑來跑去,至於裡面一干養尊處優閒散慣了的老臣手忙腳亂就不關他的事了。好在卷宗也不是很無聊。他習慣了做什麼事都做足準備知已知彼。

  一次,乾隆順口提起一樁數年前蒙古親王的舊案,他事無巨細地回答上來,惹來乾隆驚喜地讚嘆。乾隆自是對他這種態度相當滿意,和已經二十了還表現平平的皇長子,萬事不出頭的皇三子一比較,這個做事井井有條的兒子深得他歡心!

  這日下朝早,永珹出了乾清宮慣例去往慈寧宮請安。太后自從上次的壽宴上,被孝順的孫子進上珍稀的反季瓜果,在眾太妃命婦面前大大的長臉之後,一直保持著身心愉快,上了年紀的人反而越來越像孩子,一點心意罷了,卻被誇獎到現在,眾是永珹臉皮再厚,也不禁有怯步了。讓從後面趕來金簡看他走路躊躇的樣子有些疑惑。上前叫住他:“四阿哥,請留步!”

  永珹聽到略有熟悉的聲音詫異地停步,看到他的親舅舅步履沉穩地走來。他們之間雖然有著親近的血緣關係。可是這位舅父大人一向低調謹慎,又出於對皇上不許皇子和大臣結交的旨意,每次見到他也是淡淡的,還從沒主動叫住過他,而自己也默契地配合,禮數到了就好,他不指望自己成了皇子還能有正常的親威走動。所以這對舅甥相處起來,還真的是相敬如賓。

  “聽說娘娘玉體欠安,拙荊醃了些梅子正是以前娘娘愛吃的,四阿哥若是方便可否帶過去?”金簡是個面容嚴肅的中年人,多年在吏部主事的位置上,讓他的氣質威嚴正氣。他一向嚴肅的氣持說出關心的話才更顯難得。

  前幾天天氣驟變,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聲雪,京城裡外病倒一片,嘉妃一向身體很好。但這次也沒能倖免。她近年來憑藉自身的條件和優秀的兒子在後宮的地位水漲船高,一時間侍候的人如臨大敵,都小心對待著。按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可是乾隆卻親自賜太醫和藥材。永珹也親自看過,並無大礙,調養幾日也盡好了。金簡的妻子剛好遞牌子請安時被擋了下來,並不知具體情況如何,動靜又鬧得實在是大,一家人如臨大敵,金家和和嘉妃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時候。

  永珹眼神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這兒時愛吃的醃的梅子確實比宮裡的山珍海味還討人歡心,嘉妃雖然不曾說過,但她對自己娘家也是很在意。若不然的話,也不會求皇上的恩典,為內侄子的將來謀化。這位舅舅看起來也沒那麼古板了。

  永珹笑答:“有勞舅父惦記,額娘只是偶感風寒,已經沒大礙了,你的心意永珹一定帶到。”含笑而立的少年風度翩翩,進退有度,謙謙有禮。看在別人眼裡,真的賞心悅目。

  金簡露也出一絲淺笑,衝淡了臉上的嚴肅,“有勞阿哥。”

  今天的朝堂並不太平,數年來長江泛濫成災,它的治理問題一直都是重中之中,連續數年百姓流離失所,朝庭不得不一直減免著兩岸各州縣的額賦,得派人安撫流民,投進去的人力物力不計其數,卻收效甚微,乾隆一怒之下裁撤了江南河道總督。

  連帶著工部負責主管河工那一塊的官員全部跟著降級的降級,本來沒金簡什麼事,可他身為侍郎為屬下求情時也被牽連。乾隆氣得不輕,永珹身為兒子雖然不覺得父親的行為是遷怒,安慰一下自己的舅舅也是必要的。“皇阿瑪並不是針對你,希望大人不要介懷。”

  金簡露出一絲淺笑,衝淡了臉上的嚴肅,“自然。”舅甥關係在這刻接近不少,又說沒兩句。正被養心殿的太監攔住,來人一腦門子汗:“四阿哥,還好沒走遠,皇上正宣您呢!”。

  永珹只得跟金簡告辭再往回走,剛剛一直當背景的大臣們卻相當八卦,聲音中有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金簡這老小子就是運氣好,有這麼個外甥可比你我兢兢業業奮鬥半輩子強。”

  要說朝中大臣的的閨女妹妹們全是待選秀女須入宮侍候,可能入皇上法眼的就那麼幾個,外威得皇上青眼的也就是元後的富察家和這金家,富察皇后一個兒子都沒留下,這金家可不一樣,被抬了旗,又有一個聰明能幹得皇上心意的阿哥,明眼人也都看出了乾隆是真的準備好好培養四阿哥了,怎麼能不讓人羨慕。

  皇上的性子大家都知道,愛憎分明,恨之必不讓其生,愛之則能將天下所有好東西都送到他眼前。而四阿哥在目前來看就是那個幸運兒。

  將軍傅恆率領王師班師回朝,大清總算把西北的準葛爾部平定。乾隆很重視,命大阿哥和定親王於城外50里迎接,下了朝就馬不停蹄直接召見功臣。永珹進入西暖閣時,乾隆正和傅恆、和親王、汪由敦等說著此戰的軍務,大阿哥永璜也在,君臣幾個和樂融融。

  見到永珹,乾隆臉上露出一抹慈愛,笑著讓他入坐。介紹道:“這位就是傅恆將軍,你不是一直對傅將軍很仰慕,今日朕特允你旁聽。”

  永珹欣喜不已,展顏一笑:“多謝皇阿瑪,那可真是兒臣的榮幸。”有禮地向傅恆一揖,笑道:“早就聽說將軍威名,將軍在西北戰場上的策略權謀出神入化,永珹佩服。”

  傅恆雖沒見過他,但看這個阿哥面對皇上無絲毫懼意,比常人父子還多著份親昵,知道他必定是得寵的阿哥,這點上連先到的大阿哥都比不上他。側身不受他的禮,嘴上道:“不敢不敢。”

  永珹一笑置之,不以為意。暖閣裡明亮溫暖,讓在外面吹了會兒冷風的人舒服得想嘆氣,他除了大麾給一旁等著的太監,又有幾個宮女熟門熟路地在他的身前放下熱茶和點心,茶碗裡的正是和御案上同一款的碧螺春,還殷勤將精緻的小炭火爐子移至他附近。片刻功夫竟然無聲無息地把他照料得細緻入微,那熟練的動作好像做了千百遍。

  和親王幾個對這事顯然見怪不怪,可是傅恆才調回京,對以前一直是話題人物的皇子無緣得見。今天見了養心殿裡的人如侍候半個主子似地侍候他,不禁心下訝然。再抬眼看御座上的那個乾隆還是那個乾隆,不過,眼裡的溫度比剛剛對著他們幾個老頭子時暖了很多。

  乾隆聽傅恆述職,又聽這幾位軍機回報著他們的差事,眾人有志一同地把話說得簡單明了,有時還有那通透的人有意無意地慢說一下生澀詞彙,以便某個對這些政務還朦懂的小孩能更好地理解,乾隆一幅默許的樣子聽之任之。

  傅恆雖常年征戰在外,對乾隆的性子卻有三分了解,不禁對四阿哥被如此培養而震驚,這分明是被乾隆護得緊緊的。傅恆捺下心中那些小心思,專心匯報著軍務,只是少不了下朝回家之後,把現在京中的形勢好生思量一番。

  遇到相對簡單的問題,乾隆也會問一下兩個兒子的意見,考教之意甚濃,大阿哥的回答中規中矩,四阿哥的回答也是中正務實,雖然因年齡和閱歷所限有些侷限,大方面都還是不錯的。乾隆很滿意,誇了兩人幾句,要他們再接再歷。大阿哥得到父皇的誇獎,難掩高興,他一向努力,奈何資質平平,能得到乾隆的誇實屬不易。永珹也一副誠心受教的樣子。

  此次議事君臣盡歡,以傅恆冊封為忠勇公的旨意畫下完美的句號。乾隆一心想做個明君千古一帝,向聖祖康熙皇帝看齊。所以這在位多年以來,一直約束自身的言行,對臣子也是有功就賞,有過則罰,自認為做得很好了。卻不料在富察皇后的葬禮時一身的邪火被勾了出來,天子一怒流血飄櫓,這次沒有那麼嚴重,不過還是引起了官場的動盪,群臣從此後在他面前就跟老鼠看到貓一樣,對他是戰戰兢兢,拘謹跟初見聖顏的地方官差不多。

  雖然君王的威嚴是很好的得到了維護,可是長此以往少不得下面的人做事畏首畏尾,影響到國家大事就不美了,所以他決定和修復一下臣子們的關係,重新建立起禮賢下士的明君形象。從誰開始好呢?乾隆目光一掃:“弘晝!你留下。”

  議完事眾人跪安,看著退下去兩位阿哥,和親王用躬身的動作正好摭住眼底的深思。都說皇家無親情,事實也正是如此,這些年來同輩的兄弟們貶得貶,死得死。他算是碩果僅存的一個,還是他有自知之明,不爭不搶地才保住了身家。好在,乾隆對這個從小弟弟養在生母身邊也沒有惡感,才容得他逍遙到現在。

  可是皇上對四阿哥卻不是一般的上心,難道要打破那個皇家無親情的魔咒,還是只是做給別人看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和親王的腦子陷入了陰謀論的怪圈。不過,逍遙也是有限度的,這不,報應就來了!聽到皇上在叫他,和親王只覺得露在空氣中的脖子一涼,狠縮了一下。


☆、第58章

  那日皇上留了和親王說什麼沒人知曉,隔日下旨授和親王弘晝為議政大臣,兩月辦一次生祭鬧騰的和親王卻沮喪得偃旗息鼓了大半年,當然,這是後話。不知情的人都猜測,這次和親王是被皇上收拾得狠了,連以前最愛的活動都歇了。

  西北大軍搬師回朝後,乾隆遣官告祭天、地、社稷、先師孔子,為皇太后上徽號,午門受俘,於北苑園林大宴功臣將領。那晚最招人眼球的大將軍傅恆,乾隆皇帝親自敬酒,給足了這位文武雙全的功臣面子。他下首的第一位的位子上,端坐著一名年青英俊的武將,讓人眼生得很,不是眾臣熟悉的任何一名朝中副將,位置卻卻這麼靠前,只能是新提撥的後起之秀。

  眾臣切切私語,一打聽才知道,這位果真背景普通,因對敵時冷靜驍勇,立下赫赫戰功,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和那些仗著家裡老頭,上前線躲在後面混軍功的紈褲有本質區別。這樣的才俊,自身條件優秀,沒什麼背景,又有真本事得上位者賞識,很有可能是未來權力中心的組成成員,如果能趁早拉攏,收歸當了女婿,那是再好不過了,這樣一塊肥肉很快就有人盯上。

  海蘭察承受著眾人一**打量的目光,雖然不自在,卻能讓面部表情做到巋然不動,畢竟對於剛歷劫歸來的人只是目光炙熱了些真的不算什麼。氣氛正好時,傅恆向皇上說起這幾年來戰爭的細節,海蘭察被點名表揚。對於他的英武忠誠,勇猛不凡,傅恆十分肯定,而且記得他從軍前是皇宮裡的侍衛,甚至想把他當作繼承人般培養,當然,一切得皇上拍板才行。乾隆對於海蘭察還有印象,這不就是之前小四兒要送去戰場的小侍衛嘛。沒想到短短幾年就憑自己得到了戍邊將領的承認,確實不錯。論功行賞時乾隆送他一份大禮。

  那一晚的宴會永珹沒參加,不過傳聞也聽到了不少,他沒想到的是,第二日就被新出爐的熱門將軍堵在家門口。海蘭察再見這個對他有再造之恩的少年,心情很激動,深深跪倒:“主子,奴才回來了。

  永珹也很驚喜,上前扶起他,故人相見,自是好好敘了一番離愁別緒,永珹笑道:“既然你已經不在宮裡當差,就別叫我主子了,你我平輩論交便是。”

  海蘭察卻不同意:“你一日是主子終生便是,我是旗人,早晚也會被劃分成別人家臣,忠臣不侍二主。”

  戰場的洗禮把當年那個空有一腔熱血的英俊侍衛塑造成了錚錚鐵骨的將軍。永珹能感覺到他的堅持和真誠,也不再推辭,讓人擺上茶點招待,海蘭察在鐘粹宮當了兩年侍衛,和永珹的相處中亦兄亦友,對這裡的人物再熟悉不過,這樣的環境讓人倍感親切,連帶著回京後連日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下來。

  兩人像老友一樣說起了話,從生活雜事,軍營趣聞到真實的戰場無一不談。永珹從小就是個軍事迷,在這個全是冷兵器的年代,更注重戰術與兵的素質,而非先進的武器,這對他來講是新鮮且新奇的。不知不覺聊了很久,要不是天色已晚,宮門下匙,而宮裡嚴禁外男留宿,他們都能秉燭夜談。永珹不禁感慨,總算沒因他的中途插入而耽誤了海蘭察的仕途,一代將才註定要在戰場上發光發熱的,怎麼能蜷居在他這個小宮苑裡當一輩子侍衛,果然,當時去求皇阿瑪讓人轉職的做法是對的。

  說起來,今天兩人如此不知避諱的見面,再有早朝時,少不得被人捉住話柄參奏,乾隆對他的種種特例,他早就站在風口浪尖,何必再自欺欺人地一心保持低調。隨著他步入朝堂觀摩政事開始就有一場針對他的硬仗要打。

  而且他入了朝甚至好處大於壞處,這下子他不用再被鎖在後宮裡做個爭眼瞎,想得到什麼信息使什麼手段都看他心意。至於海蘭察他並不擔心,以前是御前侍衛,後來被乾隆親賜給他做貼身侍從,算起來也是他的半個門人。乾隆破格封了這二品大將的官職,必然是對他很欣賞,眾人不知水的深淺,也不太敢招惹他。

  這時環境還沒被破壞,天氣也是最原始的冷熱,進了十一月,北京城裡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永珹寢臥裡的火爐燒得熱熱的,床的四個角上鑲著柔和的夜明珠,香籠裡攏著稀有珍貴的冷香,屋子的裡的氣氛伴著屋外的下雪聲最讓人昏昏欲睡,斜臥在床上的人卻沒有睡覺,而是捧著卷宗看得津津有味。

  隨手將一份理藩院的稟事摺子擱在另一側,明天要呈給皇上看的,這種摺子在別人眼裡再普通不過,永珹卻多了一分重視,這內容是一位英國的親王求見皇上,因為現在國家還沒有實行閉關鎖國的政策,東南沿海有幾個城市可以與外通商。因著大清的富裕,和別國對於東方遍地黃金的嚮往,海外國家譴使前來的很多,要求通商和傳播宗教。

  只是國外那種以邦為國政權形式,不論哪國來使都想要面見皇上,乾隆國內的事情還忙不完,新鮮感一過,就不耐煩次次都親自接見。泱泱大國的君主哪有那麼多時間接見海外蠻夷,大多數都推掉讓下面的人自行解決。其實,現在中國人自持地大物博,對其他小國家很是看不上,說是互通有無算貿易,皇上對待他們就像對待偶爾來打秋風的窮親戚,賞賜的東西比他們帶來貿易的更珍貴。

  英國的一位公爵帶著使團來,本來兩國就因為傳教士的自做主張有了不快,又因著傅恆的大軍歸來,理蕃院自是不敢拿出來打擾皇上,人一直都安排在京城專門招待外賓使節的院子裡,摺子也遞到了唯一能做得了主的永珹手裡。

  歷史上的這次拜訪沒有受到大清的重視,馬戛爾尼公爵一行甚至連一個四品以上的官員都沒有見到。如今被永珹接手了這樁事物,他心中有些別的想法,他記得,因西方國家的貪得無厭的要求,乾隆二十二開始封鎖了其他海港,專限廣州一處與外國貿易,這樣就形成了閉關政策。這種消極的防禦手段,後果十分有害。只能作繭自縛,又防礙吸收西方的科學技術,這樣閉目塞聽,保守自大下去,清朝只能走向衰落。他得盡量做點什麼扭轉這樣的事情發生。第二天的午後,永珹便服帶著小福子和兩個侍衛輕裝地出了宮。

  專門招待使節的院落設在內城西北的一片建築群裡,附近的房屋也都是高門大戶,街道寬敞地上的積雪也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別院裡的下人看了侍衛拿出的名牌就恭敬地請人進去。初冬時節草木凋零,正殿門口處卻有幾盆常綠植物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永珹微笑,這次的客人到是難得的愛生活的人。老遠就聽到裡面傳出頗為奇怪的聲響,離得近了才聽出是有人在奏樂。

  正廳的待客木幾邊一黑髮碧眼輪廓深刻的外國人正專注地彈奏,永珹腳步生生一頓,縱然定力已今非昔比,也不禁嘴角微抽,能把華麗的古箏彈出如此效果的人,果然在中華大地上不存在的。

  一‘曲’終了,馬戛爾尼方抬頭起身,目光過處,看出一行人中的小少年才是主人,用生澀的中文笑道:“貴客登門,在下有失遠迎。”早就在詩人們的遊記中看東部中土有一處富饒得遍地黃金的國家,一路行來更是親眼見證著大清的地大物博。

  他這次出使,除了要和大清的皇帝重修舊好外,還擔負著刺探其國力的重任。可是這次皇帝要遲遲不招見他們,北京城裡雖然可遊玩的地方很多,等他游遍了京城要還得不到召見時,真的急了,京裡的官員們一個個如同老狐狸,讓他數十次的拜訪無功而返,正當馬戛爾尼沮喪得求助無門時,永珹這一行人出現了,他興奮得用新學的曲子來歡迎他們,當然,對於曲子的欣賞就見仁見智了。

  對音樂的熱愛無國界,嘲笑別人要不得,永珹:“是我冒昧打擾了,公爵在這住得可好?有什麼生活上的需要一定要提出來……”少年人俊朗中透著稚氣,眉眼精緻貴氣,聲音清亮如山泉,行動處不經意間流露出尊貴的皇家風範威儀氣度,同時又有種讓人舒服的溫暖氣質。

  馬戛爾尼也不是普通的皇室貴族,從他的祖父家族的長男就擔負起英國皇家海軍上將的職務,在海防固若金湯之外,其家族英名威懾整個地中海及大西洋沿岸國家,海上的創收每年占英國國民生產總值的大半。這樣一個實權實力派人物,談吐見識都是極頂尖的,同時又難得的俱備了風趣幽默的特質。永珹雖然沒有他那麼多的真實經歷,也算奏合活了兩輩子,對於事物的前瞻性總有別出心裁又有建設性的見解,讓人眼前一亮。

  馬戛爾尼這個見慣了西方上流社會紳士淑女的公爵大人被永珹有意無意表現出的優雅氣質捕獲。開始了試探與反試探的外交性對話,他開始對著這樣的少年沒下大力氣去防備。一番話下來,都沒讓對方套取到不該知道的有用信息。

  從政多年的公爵大人自然是對這樣的應對輕車熟路,他卻沒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大男孩竟然和他旗鼓相當,能和他這樣過招而不落下風。要是他知道在大清的皇宮裡的小阿哥公主們向來過著怎樣步步為營的遭心日子就會釋然了。

  永珹在和馬戛爾尼商定下送給他的琴師人選後,決定結束這次愉快的拜訪:“那麼公爵大人,期待你來參加我們的閱兵式,來檢驗和英國/軍隊不同形式的行軍場面。”

  初見時的稚嫩少年形象已經在馬戛爾尼心中徹底顛覆,公爵輕鬆的臉上多了一抹認真:“王子殿下誠心相邀,我一定准時到達。”

  永珹嘴角上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那就恭候你的大駕了,保證您不虛此行。”


☆、第59章

  永珹從溫暖的承乾宮出來,觸到外面寒涼的空氣,才更能對比出來承乾宮裏的暖香襲人。歲月催人老,如今小蘿蔔們都長大,已經到了上學跟著師傅作學問的年齡了,一個兩個都得搬去阿哥所住。

  承乾宮裏原來可是後妃們人人羨慕的兒童樂園,一下子冷清下來,端莊賢淑的嘉貴妃被鬧騰慣了,冷清下來自是不易,好容易逮到一個兒子,總要絮叨叮囑個沒完。永珹自覺也無力承受,尋了個藉口甩掉額娘就跑了出來,美其名曰:去上書房的路上接弟弟們回額娘處吃點心。

  一路走來,宮裏的建築景物還是那麼莊嚴有餘,柔和不足,和他剛來時一個樣。不過看得久了,卻有一種另類的親切。路上遇見的大大小小的主子奴才看見永珹,都低眉順眼地上前來見過禮。這個世上看人下菜碟的比比皆是,他是貴妃所出的皇子,在阿哥中的地位一向尊貴,何況乾隆對他看重從未遮掩過。對待這些人,一向禮貌疏離地淡笑了事。

  一路順暢走來,才轉過一處拐角,就看到在上書房週邊了一圈人,手忙腳亂在勸著什麼,卻又因著那人的身份猶豫不前。永珹眉尖輕簇,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透過縫隙,他看到兩個穿得圓滾滾的小不點在費力地撕扯著,那眉毛那眼睛分明是自家那個不省事的老八永璇和更不省事的老六永瑢,那恨恨勁頭,都想直接把對方壓在地上揍,忘了平時好得恨不得變成一個人。

  要是別人家出了這一幕興許他還有興趣看看熱鬧,不冷不熱地評上幾句。可是,不幸來自於,這倆大庭廣眾鬥毆的小混蛋是他愛新覺羅家的。

  永珹走近了,清喝:“你們這是鬧什麼!”一旁努力想上前拉架的小九永瑜看到四哥眼睛一亮,顛顛地跑到哥哥身邊,小手悄悄地拉住哥哥衣角:“四哥,你是特地來接我們的嗎?”

  永珹打量一遍乖小孩的臉蛋衣著,確認他沒被傷及無辜才再把目光投向另兩個。掐得正歡的兩兒娃娃在聽到熟悉的聲音後也尷尬地僵在了原地,卻還有些不平地不想放手。

  原先六神無主的奴才們也知道來了救星,永珹向著要給他行禮的幾個內侍低喝:“愣著幹什麼!還不把你主子拉開。”內侍們忙上前把兩個早就扭成一團的小人分開。小八人雖小,反應倒比大他一歲多的小六快,看到自己親哥來了,這可是十足的靠山,手也鬆了,底氣十足又佯裝委屈地告狀:“四哥,永瑢欺負我!”兩小孩一起長大,是同穿開襠褲的交情,稱呼也是混叫的,從不正八經地叫六哥。

  小六也委屈了:“是小八動手推我!”

  小八分毫不讓:“是他耍懶在先!”兩小孩各執一辭,竟是有隔著太監們再掐成一團的趨勢。

  永珹早知這兩位不是安份的主,這種架式也是司空見慣,拉架的事兒他幹過不只一兩次。只是這邊因他倆起的騷亂還沒過去,那邊兩人又成一個人兒似的。眾人也就見怪不怪了,兩宮娘娘也是睜隻眼閉只眼,反正又吵又鬧也不影響感情。

  不過這次這地點選的!竟就在上書房門外,這還真是頭一遭。按蔡師傅平日的積威,該不至於讓兩猴兒囂張至此才是。

  果然,一問之下,旁邊從承乾出去的太監八喜說起了來龍去脈。總師傅蔡新今日有事請假,另一個經驗不足的代班師傅壓不住場子。兩個小傢伙合起手來惡作劇,把書案上的廬山雲霧換成了加料的,害得師傅們頻頻上廁所,這課也不用講下去了。那師傅一氣之下,讓兩小孩出來站著,雖然算是體罰了皇子,不得不說這師傅也是個膽大的。可是兩個小的不是安份的主兒,在統一戰線受罰時也能你一下我一下地窩裏反起來。

  這下永珹的臉可真的黑了,雖然早就知道這倆個有本事惹是生非,卻沒想到他們如此不知輕重。戲弄師傅那是好玩兒的嗎?失了禮法之事可大可小,一向都是文人儒生們說嘴的源頭。皇子教育的第一課就是尊古崇禮,尊師重道。

  他和永璋當年,上樹淘鳥水底摸魚,即使都在御花園裏烤地瓜了,也沒敢在長輩師傅面前不尊敬過。他原只以為這倆隻還小,有個難得歡樂的童年總比小老頭一般地長大好,今天他倆卻玩兒得不知輕重了,看來需要好好教育。

  永瑢和永璇兩個在內宮長大,都一慣會察言觀色的,看到四哥的臉隨著內侍的講述越來越黑,知道自己要倒楣,不敢再張牙舞爪了,小腦袋一垂,乖乖地站著,對他們不瞭解的還以為知道錯了,等待挨訓,可看那眼珠子卻滴溜溜地打轉,分明是想打別的主意。永珹看在眼裏,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兩的鬼靈心思,率先開口問永瑜:“他們的罰站還差多久?”

  永瑜糾結了一下,抬眼打量一會兒兩個哥哥,最終還是覺得站在四哥的隊伍中是沒錯的,脆脆地開口:“師傅說要站到戌時,還有一刻鐘。”

  永珹冷眼一掃:“站好!”

  兩個小傢伙在四哥的冷臉下就像兩隻被雨澆了的鵪鶉,手拉手一起去挨著牆跟兒下罰站了。看來那師傅也是有分寸的,雖一時氣著,才狠心罰了兩個皇子,卻留了餘地,戌時是下學的點,不至於要兩個阿哥在其他學生們面前大庭廣眾地丟人。卻沒想到兩個小霸王,離了眾人的眼睛,就窩裏反地大打出
手。上書房的院子大,隔音好,內侍們又怕事情鬧大,小著聲地勸,才沒驚動還在裏邊專心上課的人,只有不放心偷溜出來的小八撞這一幕。

  永珹掃了眼圍著的內侍們,揮揮手讓眾人散了,讓小福子去嘉妃處傳個話,說不必待了,今天幾個小阿哥他先帶走了。

  一時間人走了個乾淨,上書房的門外只剩下兄弟四人,兩個小的排排站,大些的少年牽著最小的在一邊監督。傍晚陽光灑在臉上身上,並不多刺眼反而有種暖暖的舒服感覺。永永璇看著逆光中的四哥看不出表情,有些慌了,遂真乖乖地垂頭,不敢再亂打主意。

  時辰一到,永珹帶著幾個小的,從另一個門去了師傅專用的休息房間,代班的師傅曲宏正下了學喝杯茶休息,看到門口一連串進來四個皇帶子,不禁晃了下眼,後頭那三個小的眼熟得緊,正是他課上最活躍的。當頭走來這個有些陌生,但是同穿著皇子朝服,再從年紀看,必是四阿哥無疑了。曲宏心裏打了個突,這不會是剛罰了人家弟弟,這就來找上門來了吧,心裏思忖著怎麼應對,放下茶碗起身上前就要行禮:“下官見過四貝勒。”

  永珹忙一把扶住他:“曲大人無須多禮。聽說大人入了上書房,永珹早該來拜會才是。”動作情態禮貌得很,讓人一眼就放下大半戒心。他在上書房時,曲宏還沒被調過來,對這位先生也有所耳聞,據說是乾隆十年的進士,外放做了六年的官,又調回翰林院任職,因對四書五經研究得極透徹而出名,才被選入宮當皇子的師傅。

  比起那些不通實務,只會紙上談兵的原汁兒的翰林儒臣,多一絲踏實的煙火氣,怪不得他敢讓兩個身嬌肉貴的小阿哥去罰站。在平時的師傅們無論遇到何事都一味地以哈哈珠子們代罰的。

  曲宏看四阿哥言語客氣,不像是來踢場子了,也和顏悅色地說:“四阿哥太客氣了,是臣的榮幸才對。”

  等落了坐,內侍上來新的茶點,永珹才帶著歉意誠懇地說,“真的很抱歉,幾個弟弟從小頑劣,被我們慣得沒邊兒了,有得罪先生的地方,我替他們給你道個歉。”

  曲宏一愣,沒想到身為這四阿哥開口這麼直接,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他那麼做也是想讓兩個小阿哥記住這次,也省得在日後吃虧。被有實權的阿哥這麼嚴肅地對待還是頭一遭,到叫他不好介面,皇子是君,他是臣,自古君臣有別,哪有君給臣賠理的道理,當下說道:“您言重了,六阿哥和八阿哥聰明伶俐,以小見大,日後也是國之棟樑,小時候愛玩鬧點,本不礙什麼。”

  永珹邊聽他說,邊觀察這人的表情,看他說得真誠,不像心裏存了什麼疙瘩,而據他所知,這曲宏,確實為人豁達,不會是和小兒斤斤計較之人。他的本意也只是把事情說開,人家老當事人都不表示不介意了,有人再想因此興風作浪也是徒然。

  永珹看向自從進了屋就垂著腦袋的兩個小的:“曲先生為官清明,學識淵博,能得他教導,實是你們的福氣,還不快點給先生敬茶。”

  永瑢永璇雖然還小,卻很聰明,普通的十歲孩子也玩不過他們,自知白日裏是他們頑皮失了分寸,有四哥在這兒引著,借坡下驢的事也做得純熟,知情識趣地給師傅敬了茶,又態度良好地承認了錯誤。彼此皆大歡喜。

  當永珹像個雞媽媽一樣身後跟著一串小雞走出上書房的時候,看到永璋正笑咪咪地等在那裏。看到幾人出來,迎過來時佯怒地一人敲了一下小孩兒們的頭,“做了什麼又讓你們四哥生氣!”

  小豆丁們又見一靠山,再次唧唧喳喳起來。

  永珹笑問:“三哥,你怎麼來了?”

  永璋臉上僵硬一閃而過:“剛下朝後碰見五弟,他說永瑢兩個又闖禍了。”永琪原話可是說得連諷帶刺,把個好脾氣的三阿哥說得差點暴走。永珹怎能不知老五的說話風格,他老實的三哥必定又給氣著了。他本想著為人兄長不該和小孩一般見識,得不到關注的五阿哥卻惱羞成怒變本加厲了,且只要見到與他交好的這兄弟幾個,永琪說話都不陰不陽,勢必要把人惹毛跟他吵一架才爽快。


☆、第60章

  永珹差開話題:“正好,靜宜園剛試驗了新品瓜果,平日裡難得吃到,都去我宮裡嘗嘗鮮。”沒等永璋同意,幾個小的一聽有東西吃,都歡呼著鬧起來,一掃剛剛被訓又賠理的霉相,推推嚷嚷地往鐘粹宮跑。

  兩個小孩先前鬧的那一場不是什麼秘密,自然有人給純妃和嘉妃報信,兩位娘娘聽說小孩兒們是被四阿哥和三阿哥領走的,也並不擔心,知道兒子們自然會解決弟弟的問題,這些年來他們已經輕車熟路,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三個小阿哥,加上永璋,都算上鐘粹宮裡的常客,嬤嬤宮女們看到他們也親切,接了阿哥們的外衣,遞上淨手的半濕毛巾,屋子裡置上香暖的火爐,桌上擺起清茶小點,趙嬤嬤一見幾個阿哥一同前來,沒用主子說就直接吩咐人切好了新送到了甜瓜和水晶葡萄。

  把幾個小的歡喜得見牙不見眼。鐘粹宮裡的氣氛一向和別處不一樣,雖然都是一群奴才侍候一個主子,可是,下人臉上的輕鬆是別處的人學也學不來的。恩,沒有別的宮裡奴才們的戰戰兢兢,所有多了一絲家的舒適自在,來過的人都暗暗納悶,怎麼四阿哥比別人會調/教人。

  永璇雖然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好吃的水果勾走了,可也沒忘記照顧弟弟,用竹簽挑了塊體只較小的瓜塊遞過去,“給!小九你胃腸弱,吃多要會肚子痛。潤潤喉嚨就行了。”說完插準了塊大的,放進自己嘴裡。永瑜還真沒嫌棄他,笑咪咪地接過來,小口小口地捧著吃,不忘禮貌地謝過了哥哥。永瑢聽到小九軟軟的的道謝聲,也心動了,湊過去親手剝了顆葡萄,還剝得滿身汁水,慘不忍睹,非逼著口裡還占得滿滿的永瑜吃下不可。

  永珹面帶寵溺的笑容看著他們,輕笑出聲。和永璋對視一眼,默契不言而喻。永瑢永璇就像小時候的他們形影不離,還多了永瑜這個小跟班。永珹一邊剝葡萄,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三哥,小三嫂們待你怎麼樣?”

  永璋早在去年就大婚,娶的是曾經在草原相識的蒙古部落的布音格格,三福晉雖然彪悍了點,三阿哥相比之下溫文了點,夫妻兩個也算相敬如賓。可是天公不作美,布音在要生孩子之前發生意外,沒挺過來,一屍兩命。

  那段時間裡,永璋對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剛接個差事卻不上心,後來乾脆悶在府裡不出門,只有進宮請安時才能見到。

  乾隆很看不慣他沒個女人就像沒了鬥志的樣子,還斥責了幾句,使永璋更心灰意冷。宮裡宮外都說三阿哥是個痴情種子,永珹卻知道,他三哥不過是太重情義罷了,何況還有那未出世的嫡子,也不見得他一顆心就繫在了布音身上,人相處久了自然有感情,何況是從小長大的青梅竹馬。今年元宵節後,乾隆在秀女中又賜他兩個側福晉,也是希望他快點從喪妻喪子之痛中走出來。

  永璋知道小四關心他,他最難過的那段日子,這個弟弟都盡力陪在他身邊,寧可回去頂著皇阿瑪的罵也要出宮來陪他,變著法地開解他。這天下還有比觸怒龍顏更大的事嗎?可小四兒卻從不在乎,讓走出困境的永璋既感動他的貼心,又為為人兄長的非但沒做出表率還要弟弟安慰而尷尬。

  永璋笑道:“我是她們的丈夫,她們一生的依靠,哪有對我不好的道理。你不會是想問對小叔子怎麼樣吧?放心,日後再來府上蹭飯,保證沒人敢給你白眼。”

  永珹白眼一翻,腮膀子恨不得鼓起來。他好心問一聲,卻換來無情的調笑,這還是他那清潤又靦腆的三哥嗎?!神啊,快把他那個世上最好的小三兒還來!悲憤的人正要反駁,手指頭一熱,原來是剛剝好的一顆葡萄沒來得及吃,就被貪吃鬼永璇“啊嗚”一口叼了去!搶完葡萄還不算完,把那根如玉細白手指上沾的甜果汁舔乾淨,像只調皮的小動物。

  永璋哈哈大笑,“想抵賴都無法了,看小八的貪吃相,真和他四哥一模一樣。”

  永珹順道攬過投懷送抱的小正太,用被舔乾淨的手指敲了下他光禿禿的大腦門:“不是說好了,進了上書房就不準惹麻煩嗎?怎麼還把幾個人都搭了進去?”

  永璇小嘴一撇,他也很委屈:“可是那個老頭好麻煩,不許這不許那,背不好書又要打人手板,好些道理都不通,酸得很,還都推說是聖人說的話,聖人如果真像他又怎麼能成為聖人呢?老祖宗打下江山時也沒用他的孔孟之道,還不是我們贏了。”

  永珹一頓,他當年到是沒有過這個問題。因為在前輩子學政治的時候已經糾結過了,只要把考試要考的理論背下來就好,誰規定你一定要融會貫通!

  看了眼永璋,也只換來一個不負責任的攤手。他試著解釋道:“你也知道祖宗打江山辛苦,如果皇子們不說書明理,怎麼能坐穩這江山。此一時彼一時,情況不同了,怎麼能用同一套道理?”這小子看著理直氣壯,其實本質上還是個吃軟怕硬的主,他就不信蔡新不酸,怎麼他們就不敢在蔡新在的時候搗亂!

  永璇問:“既然我們滿人已經征服了漢人的江山,為什麼還要推崇四書五經,提倡忠孝節義,為何還重用漢臣,用漢人的文化習俗,而不是我們自己的?”

  永珹挑眉說道:“你可知道在大清國之前,這個富饒的國家曾經蒙古人建立元朝。蒙古人驍勇善戰,就算它已經分崩離析,也不容小覷,一直都是我大清小心攏絡的對象。從開國至今已嫁過去十三位公主,蒙古所出的皇后妃子更是不在少數。可見其實力之強讓人忌憚。

  元朝建國後卻將人分四等,漢人地位低下,可是他們最多的臣民也是漢人,後期的幾個蒙古皇帝連漢字都不認識,上行下效,官員不會說漢語,不會寫漢字,怎麼管理國家?知已知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他們連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還談什麼統治!結果這個王朝不到百年,被他們最不放在眼時的漢人趕回草原去了,至今只能守著那片未開化的土地茹毛飲血。所以大清不能重蹈覆轍,需要緩解矛盾,籠絡人心,以漢制漢。”

  永璇皺巴起眉毛:“天下之大,治國的道理無數,怎麼曲先生說的就是對的?”

  永珹輕嘆口氣:“大清為了江山永固,長治久安,提倡‘稽古興文,崇儒興學’曲先生所講,是儒學中的道理,但沒人說你們曲先生說的就全是對的”

  永璇小嘴微張,成了個O型,他不喜歡那老頭,想著在寵著他的四哥面前極力抹黑人家,抱著胡攪蠻纏的撒嬌心裡,誰想到他那一本正經,堪稱好學生典範被師傅們津津樂道的四哥,也能說出這種話來。

  永珹看著小八,又看了看求知心切地湊過來的另外兩隻,說“這天下的道理千千萬,是對是錯,你們現在還不能判斷,就算覺得他講的不對,衝擊了你們的世界觀,你們聽著就好,表面功夫也得做做,你們今天鬧這一齣,於誰有益?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不是自己送上去讓人抓把柄嗎!四哥平日裡難道就是這麼教你們的?”

  眼見著小四兒要將幾個小的教歪了,永璋連忙攔住:“好了,好了,你們還小,等到什麼時候厚積薄發,能自己悟出適合自己的道理,那才算長大了,誒,小四兒,我聽說明晚太液池上有活動啊,不如我們去看看。”

  每年冬至日,清廷均在太液池舉行盛大的冰上體育活動,參賽的人中八旗子弟占了大多數,其他人拿了四品以上官員的薦信也可參與。王公大臣帶著家眷們前來相聚,連皇帝也可能親臨,是入冬後的一大盛事。宮裡朝廷所辦的宴會項目本就不計其數,這只是其中之一。果然,這些轉移了好動又愛熱鬧的小孩的注意力。豆丁們如願上勾,纏起哥哥們也要一起去。

  第二天,三個小阿哥穿戴上永珹派人送去的貂裘雪帽棉手套,只有一張小臉露在外面,那粉嫩的模樣把侍候的人看得兩眼冒光。當然,宮女們最想瞄去的是年長的阿哥,可是不敢,只能盯著小的解饞。幾人到時,太液池邊已懸燈萬盞,銀光雪浪,人山人海。

  乾隆被一群王公簇擁著,談笑風聲,一邊觀賞在冰上劃出一塊塊區域後開始的竟賽。這些競賽觀賞性極高,有冰上射箭、冰球賽、速滑、單人花樣滑、雙人花樣滑及冰上雜耍。還有一些被特意訓練過的兒童們在冰上表演童子拜觀音、鳳凰展翅、金雞獨立,其精彩的動作,令人嘆為觀止。

  小六早就看得眼熱,要是沒三哥拉著早就要跳進去一起玩,永璋無奈苦笑:“換上溜冰鞋才能下場。”就這樣連冰鞋都沒穿過的小菜鳥,還敢往那些比賽區域裡衝,明明是同進同出,這個弟弟怎麼就比那倆更小的還莽撞呢。

  永瑢看看身後,果然永璇一臉鄙視地別過頭,牽著永瑜跟在四哥後面,向一側後勤的房子走去。憤憤道:“既然大家都沒學過,那就來比試誰先滑得最快好了,輸了的人要乖乖聽贏的人的話!”

  一刻鐘後,永珹腳踏冰刀如履平地地站在冰面上,偶爾戳戳不時摔倒的眾小孩和永璋,笑得極其暢快。好在他有先見之名,把他們都包得厚厚的,不至於鼻青臉腫,害他回去被額娘念叨。

  乾隆眼睛極利,坐得高也望得遠,早就看到角落裡那幾個無甚優雅可言的不肖子,可是看著他們難得的開心模樣,並沒有捉來到他跟前拘束著。只是吩咐人過去好生照看。小四兒已經多久沒笑得像隻小狐狸了?是他的壓力太大?難得這樣放鬆一下也好。

  小阿哥們不肯服輸,摔摔倒倒在四哥的教育下徹底學會了溜冰才算完,意猶未盡,身上的衣服已經濕了大半,剛剛一直運動著,還不覺得冷,這樣回宮非受寒不可。一向沒什麼運動細胞的永璋一直在旁邊看著,才能獨善其身。只得把這幾隻領回家,換好了衣服,喝過了薑湯才放出來。

  永珹到三阿哥府上看過才算安心,兩個小嫂都是溫婉賢惠的人,府裡被打理得井井有條,溫馨舒適,他這才相信,他三阿走出了前一段的低谷,開始了新的生活。

  欣妍一身側福晉的錦衣小卦,端莊地指揮下人們端上果盤,看著合樂融融的天家貴子們心情複雜。


☆、第61章

  那場閱兵式,聲勢浩大場面壯觀。參加過的人無一不為清軍的軍備和紀律讚嘆,兵部積極準備,所配的戰馬鎧甲無一不是精挑細選,兵士更是身經百戰,充分向皇上和文武百官展現了其力量。同時他也意義深遠,綿延西北邊防的戰爭總算告一段落,蒙古各部不用時時提防其侵擾,和大清朝的關係將更加和諧,對國家穩固有利無害。

  永珹邀請馬噶爾尼作為嘉賓,也是存著以這樣的場面,讓信心膨脹的英使團以警醒,富國無強勢,猶如家財萬貫不設高牆,這件事之後,多少會起到威懾的作用,和擁有這樣一隻鐵騎的國家開戰,絕不是他們能承受得了的。

  在乾隆50年的時候,中國國民生產總值占世界的百分之三十二,而整個歐洲僅占世界的百分之二十二,全世界人口超過五十萬的城市有十個,就有六個在中國。以這樣的形勢,只要沒有大的方針錯誤,不閉目塞聽,中國怎麼可能淪為任人宰割的境地。

  馬噶爾尼被清軍的演練震撼,連後面出席的慶功宴都心不在焉。他沒想到……從沒見過這樣一隻讓人激動的軍隊,如果是在他手裡統領,他有信心從建第二個羅馬帝國。可是他卻屬於另一個超級大國手中,他只能望之興嘆,還有驚懼。

  他這次來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希望兩國通商,乾隆本來看不上那一個彈丸小國的,卻是在小四兒的極力勸說下,同意讓英使與十三行接洽。清廷為壟斷和控制對外貿易,於康熙五十年指定廣東商人組織十三行專營對外貿易。凡外商稅項的征收、貨物的交易,以及外商生活的管理等,均歸十三行負責。這次乾隆開了尊口,只要用心經營,兩國的通商之路大有可為。而西方的技術成果流入中國將會少很多阻礙。

  西方人主食常用牛羊排,有沒有中國這麼多烹調花樣,只做烤著吃煎著吃。當有一天嘗到中國的茶,對這種清淡解膩的飲品,簡直愛不釋手,對茶葉的需求一發不可收拾。還有許多精美的工藝瓷器,絲綢錦料,在外國人看來都是稀罕的珍貴東西,這次訪清,馬噶爾尼被王室和大臣們輪番叮囑,想不辦都不行,他帶來許多本土的禮物進貢,想著能先直接換回些東西回去。乾隆也確實回賜他許多東西,其中就有好多玉如意。馬噶爾尼不識貨,看不出這堆石頭能有什麼價值。

  永珹聽後,淡淡地笑了:“我們是崇拜玉的國家,講究君子玉不下身,小人連佩戴的資格都沒有。但是玉很珍貴,數量有限,不是任何人都用得起的,所以祖先們化土為玉,這就是瓷。沒錯,就是公爵大人你要求加在交易名單中的第一頁——瓷器。最早的青瓷、白瓷就是受玉的外形影響。好的瓷器肯定具備‘光如鏡、薄如紙、溫如玉、聲如磬’的品質。玉的價值在大清類似你們鍾愛的寶石,不過因為是不同的文化民俗,也就無從比較了。”聽了他的解釋,馬噶爾尼才後知後覺地把那些玉如意珍而重之地收好。

  永珹從外面進來,吳書來在門前,永珹看他一眼,那意思是說‘不用通報?’吳書來笑著搖搖頭打了簾子讓他進去。永珹輕手輕腳地入內,乾隆一反常態地沒在書桌前處理奏摺,而是側臥在床上手持一卷書,手邊一碗用過薑湯的空碗,被大宮女收走。

  永珹上前低問:“這是怎麼了?皇阿瑪病了?怎麼沒宣太醫?”

  乾隆招手讓他坐在床沿,笑道:“不妨事,不過是昨夜沒休息好。去兵部了?那些老傢伙沒為難你吧?”上次的閱兵過後,乾隆就指派永珹去兵部,讓一些人很是惶恐。

  永成聽他沒休息好,腦中自行補充,不會是他哪個母妃膽敢和皇上搶被子蓋了吧!而且他皇阿瑪明顯還是落敗的那個。乾隆看他臉色古怪,便知他想偏了,輕咳一聲引起注意:“看書時著涼了,有些頭疼而已!”

  原來如此,永珹‘喔’了一聲。他皇阿瑪不知哪來的精神頭,和常人睡覺時間都不一樣,有時一天只睡一兩個時辰,常常觀書達旦,第二天還能神清氣爽地上朝考教他功課,精力充沛的讓人自嘆弗如。

  難得乾隆能犯這種錯誤,忙不跌的取笑道:“那您這下知道了勞逸結合是多麼重要,還是按時睡覺吧。再說,夜明珠雖好,畢竟不是太陽,晚上用得久了,對視力有傷害。您得保重身體才是!”

  乾隆頗有不耐,“朕怎麼就生了個如此囉嗦的兒子,看你是生錯了性別,應當是個女孩才對。”難能可貴的是,只有這一個會對著他,敢對著他囉嗦,正是這一份不同,才讓乾隆另眼相待吧。帝王的玩笑話,要是被白日裡那些留山羊鬍子的大臣聽到了,都得驚得揪光鬍子不可。

  永珹不想和他抬槓,“兒臣若是女孩就沒人給您辦差了。”見他時而蹙眉,便把食指和中指搭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按壓。

  乾隆享受著兒子的親手服務,還不忘問:“在兵部可有收穫?”

  “還好,我有好多要學習的。”得輕描淡寫,但是兵部可不是理藩院那種無關緊要的閒差。這裡面的水可深著呢,軍政之事,一向被已經累世將帥的幾家所瓜分,相互牽制,成了掎角之勢,只要沒惹出亂子,乾隆也睜隻眼閉隻眼。如今卻被空降來個很受寵的未成年小阿哥,又得小心把阿哥安頓好,又得保證自己的利益不受損耗,兵部早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乾隆說:“倒是不用急著做什麼,兵部裡面都是八旗中的功勛世家,是有大見識的人,你只要旁觀學學他們的處事手段,夠你受益的。”

  永珹贊同地點頭,從袖中拿出一張圖。乾隆展開一看,竟是幾個船型草圖,動力機輪複雜龐大,攻擊與防禦功用倒是值得細品,有些標注數字出看不懂的,乾隆隨口問了幾個問題,永珹一一回答,乾隆越看越驚,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認真盯著永珹問:“這圖哪來的?”

  永珹知道自己一番忙碌沒有白費,心裡鬆了口氣,把這些天如何和馬噶爾尼混熟,如何與隨行人員也成點頭之交後,讓人用了些小手段套住團中造船師,把他們的戰船圖弄了來。

  乾隆所學頗雜,對這戰船模型也看懂個三分,知其戰略意義深遠。若是小四兒的情報是真的,那麼這種東西掌握在別國手裡當是非常危險!乾隆看到永珹一臉強忍著‘誇我吧’的表情裝作若無其事,激動的心情冷靜下來,化為一聲好笑,如願地拍了拍永珹的頭:“做得很好!”

  欣賞夠了兒子搖尾巴的嬌樣兒,乾隆也沒忘了正事,著人送圖去工部核實,又再次派人排查他那個隊伍,當然不會忘了那個造船師,把小四兒沒注意到的漏洞都補充完滿。


☆、第62章

  冬去春來,大地回暖。永珹也在上任兵部待了好幾個月,對其部門的內部運作已大概了解,不願意再憋在裡面陪一群心思各異的老頭們喝老人茶。向乾隆請命,去軍營操練新軍。乾隆略一思索,同意了他的請旨。

  永珹豪情萬丈地要投入士兵兄弟們的懷抱。可是希望是美好地,現實總是殘酷地!他到了軍營之後,眾將除了海蘭察這哥們兒外,對他這個阿哥身份‘敬’,而遠之!被冷處理了!

  普通士兵們以前都是平頭百姓,倒是對他很好奇,可看到他那張臉,和腰帶束好後勾勒出的身形,比個姑娘都好看,一個個到他面前就面紅耳赤吱吱唔唔,說話語無倫次。永珹無奈地擺擺手,將人放回去,不再自尋煩腦。

  海蘭察抱臂在一邊看著,終於輕笑出聲,見他看過來,“失禮了,竟然有事能難倒我們的四阿哥,奴才好奇而已。不過,這樣不才是正常的?你在期待什麼?”

  永珹嘀咕道:“你不懂。”其實這樣的距離確實是剛剛好的,可是他心心念念的軍營,應該是熱血友愛的,他不想用和朝臣那樣的關係來對待這群擴土開疆馬革裹屍的軍人們。軍隊在他的概念裡是個特別的存在,這這情懷已經穿越時空溶進了他的血液。所以不能輕易放棄!

  當日永珹吩咐了親兵傳話,回宮去稟報皇阿瑪:“晚膳清您自己用吧,兒子可能要夜不歸宿了。”說罷不再理會風中凌亂的的親兵,自去四處走動,看眾人出操。等到傳信的親兵回來時,隨之而來的還有小福子和一大車齊全的用具。

  小福子往地上一跪,大有您不答應奴才不起來的撒潑相,說:“主子,一聽說您要宿在軍營裡頭,可把嘉妃娘娘嚇著了,她吩咐奴才務必將您侍候好嘍。”永珹微皺眉,只象徵性地留下了一床被褥外,其餘所有都西連同小福子都派人送了回去。“告訴我額娘,他的心意我領了,不過在其位謀其政,既然身在大營就不能搞特殊。”

  從那天起,永珹和眾人同食同宿,日升則出操,日落而宵禁。常在軍醫帳中幫著義診,平時誰有個頭疼腦熱,也敢去他處開方拿藥。以前營裡也不是沒來過王公子弟,有的挺不到兩天就哭爹喊娘地回去了,有的又高傲得跟什麼似的,眾人對這個平易近人的皇子大感意外。永珹很喜歡現在的工作,還很樂在其中。

  除去身份不談,眾人發現,四阿哥是個好修養,笑容親切的大男孩,讓在他身邊的人覺得極舒適。永珹在這裡漸入佳境,人緣越來越好,逐漸走進了軍營的普通生活,兵們都很單純,只要一聲問候,甚至只要他叫出對方的名字,就能興奮好半天。

  在一次的軍內玩鬧似的比試中,他以箭術打敗神射手左朗將軍,贏得了上下一致尊重。武人強者為尊,你贏了那你就是老大。永珹在這裡可以說過得風聲水起,樂不思蜀了。

  而乾清宮裡,乾隆冷眼一掃拿著一堆爛事迫害他心情的人,語氣不輕不重,卻讓下面等指示的大臣冷嗖嗖的,那大臣誠慌誠恐地一通自責請罪之後,灰溜溜地跑了。

  小四兒去軍營長見識順便拉攏人心,他是贊成的。可是這都去了多久了,總在兵營混著,都快忘了自己的家是紫禁城而不是西大營。其實他想見誰不過是一道聖旨都解決的問題,可是乾隆又彆扭地不想直接下令宣他回來,那多掉價啊,不是應該那小孩主動粘回來嗎!

  永珹沒察覺到危機感,傍晚時回到宮裡,拿著乾隆給布置的功課。這兩年來他的功課都是乾隆親自教導的。當然,皇阿瑪可比上書房的師傅們嚴厲多了,而且這裡可沒有哈哈珠子代為受罰,若是做錯了,真的頭頂著個花瓶到養心殿外站牆角去。乾隆又是日理萬機的人,能抽時間指點他,永珹可是下足了功夫的,精英授課可比大班一起的效果好多了,他的一手字越練越好了,學問也做得不錯。

  查完了功課。乾隆見他露出疲憊之態,命左右備下熱水和換洗衣物。永珹笑嘻嘻地道謝,沒有推辭。乾隆見他模樣甚乖,伸手掐上少年瑩白不再依舊細嫩的小臉,想起現在小孩在大營裡的時間遠遠多過陪自己,心中生起不平。於是有些發酸的說道:“聽說你都和士兵們一起操練,這都曬黑了”手下肌膚的觸感滑而細膩,少年現在的膚色更顯得健康,雙目依舊清亮,乾隆心神一蕩,心裡邊像有個小貓撲騰,卻找不著落點。

  永珹被掐被摸得習慣了,也不覺得這動作有什麼奇怪,點點頭道:“恩,我還去吃了兵們的大鍋飯呢,說實在的,伙食可真不怎麼樣。”若要放在普通百姓小民家裡還成,上頓蘿蔔下頓白菜,不見多少油腥,還能預防富貴病。可是兵們每日那麼辛苦操練,總得見點肉吧。

  乾隆一挑眉,“放著宮裡山珍海味不吃,願意跑去外面啃蘿蔔白菜,你還敢報怨!”

  永珹擺出討好的笑臉:“這不跟您商量呢嘛,咱大清的將士保家為國,有功勞又有苦勞,皇阿瑪您恩澤萬民,給他們待遇提高些,操練時精神十足,戰場上更能一馬當先,在萬軍心中樹立高大形象的機會,您怎麼就不把握呢。”

  乾隆不置可否:“不提高他們的待遇,朕也形象高大。”

  永珹一時無話,沒見過這麼自信的,一時被打擊到了。

  乾隆他倒是真沒特地留意過非行軍中的軍費問題,都是有例尋例的事兒。不過為了兒子的肚皮,乾隆決定還是有必要關注一下。想到自己也要做這種以前鄙視的事,有些沮喪:“明日宣戶部主事的來。”

  永珹驚喜:“啊?真噠!”

  做好了長期抗戰跟父皇死磕的,沒想到他如此容易鬆了口,激動之下,肢體先於大腦行動,在乾隆臉頰上印上響亮的一個香香。乾隆摸著被親過的地方,暗想這下撥多少款子都值了,從他私庫出都不會有怨言。

  這時內侍來報浴室已經準備妥當。乾隆的浴室,是這次修整宮苑時重建的,據說接引了碧泉山上的活水,裡面的設施都是最好的工匠們的巧奪天工的成果。除了皇上還沒有外人有幸享用過,所以這裡被傳得跟聖地似的。

  永珹近來不在宮裡,對這則八卦沒有聽過,所以和乾隆兩個來到後,只覺得這池子夠大,都比得上游泳池了,就是不知這深度如何。對迎上來要上前幫忙的宮女擺手道,“不用伺候。”自己動手扒掉衣服,只穿一褲衩,撲通一聲跳進水裡。溫熱的水流讓皮膚的緊繃得到緩解,舒服地嘆了口氣。乾隆笑看他入水,換上一件絲綢的浴衣下水,宮人們將毛巾衣物擺放在水池近處,俏然退下。

  乾隆倚在淺水區的玉壁上,任永珹撲騰夠了,自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永珹泡得差不多了,覺得不能總不搭理讓他享受到這麼好福利的人,拿個小手巾游過來,說:“皇阿瑪,我幫你擦背吧。”

  乾隆見有人要服務自然欣然允之。他的身材標準得讓人心生嫉妒,寬肩窄腰,肌理勻稱,是成年男子標準身材。也是永珹夢昧以求的未來模樣,不過他的夢想能不能實現,就不好說了。永珹的手沒有女人的柔軟,長年習武射獵掌心覆了一層薄繭。

  他一邊擦一邊摸,這種光明正大吃君王豆腐的行為怕是沒有幾人敢做。乾隆被他不輕不重的力道侍候得很舒服,終於在他的手不老實撈到腰間時,小手被大掌鉗住,乾隆瞪他一眼:“好了,不用再擦,輪到你了!”在對上兒子那清澈無辜的眼神時,目光一閃。

  出於某種原因,他並沒同樣地幫他擦背,而是把小孩拽到身前,黑著臉倒了些香液在手上,幫他洗頭髮。只是不太溫柔的手法時常拽得永珹頭皮一麻:“唔,讓我自己來。”乾隆卻不放手,直把他按著,把如墨的長髮洗得順滑才罷休。永珹全當他是為報被摸之愁,只得由他去。乾隆不是一個能吃虧的人,得罪了一定會報復回來,還不如現場把債清了,省得日後費心提防。放任把頭髮交給從沒為別人服務過的大爺的結果,自然是秀髮飽受摧殘。

  在被拉斷N根頭髮,眼睛裡第六次流進了水後,永珹覺得雖然頭髮這玩意兒授諸父母,也不是說父母就可以隨便扯著。是自己每天供著營養它才長這麼長的,多厚的債也該平了,咬牙道:“皇阿瑪你是故意的吧!”要把他本來就僅有的另一半的頭髮也消耗掉嗎?禿瓢什麼的最討厭了!

  乾隆眯著眼睛笑起來,舀起一盆水從他頭頂淋下,“好了,總算乾淨了。”萬歲爺你果然是個小心眼兒吧,不過被摸了幾把,就明目張膽的報復。

  永珹從頭濕到了腳,全身沒有一處乾爽地兒了。看他阿瑪笑得無比礙眼,忽然惡向膽邊生,雙手舀起一捧水兜頭揚去。

  乾隆被忽來的突襲弄得愣住,回過神來時,小孩正避禍般地要游開,乾隆怎麼會如了他的意,伸手一把抓住小孩的腳踝。永珹驚叫著要掙脫,奈何乾隆的手勁他還對付不了。

  父子兩之間的澡堂之戰算是徹底打響了。浴池周圍一片狼藉到處是水。守在外面的侍衛們聽見了聲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進門,就被吳總管攔住,“不防,萬歲爺難得開懷,跟四阿哥鬧著玩呢。”眾侍衛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懷疑自己的耳朵。只是帶著疑惑可也不敢上前一探究竟。


☆、第63章

  兩人的體力終有差距,最後以乾隆壓倒性的勝利而告終。永珹心有不甘,憑什麼我天天鍛煉身體還比不過你這養尊處優的人。他也就想想而已,實在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甩甩頭控出耳朵裡的水,伏在乾隆身邊的台階上喘氣,忽然想起一事:“聽說阿里和卓下個月要帶著含香公主進京,京裡的青年才俊可都翹首盼著,都指望尚個公主。”可是他們都沒戲,這個公主是人家獻給皇上的。

  乾隆還看著兒子剛才因激動泛起經潤的臉和水靈的眼睛淡淡出神,聽到他的話後輕輕開口:“怎麼?你也有興趣?”回部是個大部落,與滿漢蒙的風俗習慣都不同,自成一派,這些年還算安穩,大汗也是個軟弱敦厚的人,每年主動向大清納貢以求太平,這次請求覲見也可表現出其拳拳誠意,不過,順道帶個什麼公主的事兒,他沒多在意,阿里和卓的心情再好猜不過,想用聯姻鞏固一下關係,不過,這事都到底傳成什麼樣了,怎麼一向不問這些的小四都會知道?

  永珹心說那可是歷史名人呀!註定成為自己小媽的女人,他能起什麼興趣,天生帶香又能真正能‘招蜂引蝶’人可真是沒見過。

  不過,如果他記得沒錯,歷史上這個時期,回部其實並不安份,乾隆晚年時論十全武功時就有它一筆。不過,這怎麼說還是個技術活,不能無憑無據地瞎指證吧,還不被當成童言戲語。

  永珹說,“皇阿瑪多慮了,平時宮女們總要把衣服熏暖了香了才拿給我,聽說這個公主天生身上帶著異香,倒是省事兒了。兒子少見多怪而已。只是不知那什麼香是什麼原理。我常和太醫們研究藥理,知道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氣味,想研究一下而已。”

  乾隆糾結了,按說兒子從小的要求就少,他當盡量滿足才是,不過,拿人家來朝的公主給他研究,不知會不會影響邦交。

  乾隆敷衍幾句,轉而問起兒子在宮外的見聞心得,永珹也很願意和他分享。這一晚永珹是直接宿在皇上的寢宮裡,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四皇子跟皇上感情極好,回宮時不僅與君王同浴,還直接同榻而眠。雖然不合禮數,可是誰也管不著人父子間的親情互動。父慈子孝,堪稱天下表率。上行下效,京城的達官貴人間刮起了一陣父親和兒子一同洗澡以表達親情的風潮。

  乾隆這些年的皇帝不是白當的,落下最明顯的一個毛病就是疑心病重,聽了小四那套說辭,過後一琢磨,那個什麼公主的異香可能真有古怪,對於身繫天下社稷的人來說,什麼都沒有安全措施重要,他曾面對層出不窮花樣百出的刺殺。他懷疑那公主是被陪養的有特殊用處的細作或刺客。

  所以派人去探察了一番這次進京的人員,點名查那位公主有無特別的遭遇。而皇家的探子,品質自是沒得說,從出生到現在的大小事情,事無巨細。就在來使抵達京城的那天,詳細的報告送到御桌上等待皇上御覽。

  阿里和卓一行抵京,受到北京城愛看熱鬧的住民們的夾道歡迎,把一臉凶相的阿里笑得合不攏嘴,以為自己這次果然沒來錯,天子腳下的臣民都這麼熱情,若是能如願能將女兒送進宮就更好了,至少可保他回部幾十年太平。他的算盤打得到好。

  為了迎接遠到而來的客人紫禁城裡張燈結彩,如過節一般喜慶,宮人在皇后的帶領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布置宮宴。宴會當日朝庭官員,太后,大大小小的宮妃以及阿哥格格們全部出席,熱熱鬧鬧地看表演吃瓜果話家常,乾隆親自陪著阿里和卓喝酒,給足了客人的面子。

  酒過三巡,一曲不同於中原曲風的曲調響起,在女眷席上遍尋不著的回部公主身穿回族的民族服飾登台獻藝,技驚四座。一曲由眾多武士配合,鋼柔並濟目標直指乾隆的熱舞博得在場的所有男性的鼓掌叫好,在座女性的簇眉捏手帕。

  含香一舞完畢,聽著周圍的讚嘆阿里和卓得意地大笑,這是他一生的心血,最寵愛的孩子。可是盛傳愛好美色的乾隆卻笑得好不含蓄。阿里和卓也拿不準皇上看沒看上自己閨女,只能試探著問道:“皇上覺得小女如何?”

  他這一問,從驚艷中回過神兒的人全都消了音,屏息等著皇帝的回答,這當爹的也太開放了吧,哪有父親會問一個成年男人對自己女兒的觀感的?

  乾隆眸色暗了暗,笑得高深莫測,“和卓教養的女兒自是與眾不同。”

  阿里和卓一喜,就勢身正色道:“小女含香出生時天降異象,巫師說她是阿拉神的使者,從小聰明懂事,臣寵愛非常,養出純真爛漫的性格。今天臣就把回部的最珍貴的珍寶獻給陛下。”

  乾隆似是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台上伏跪在地的公主,意味深長地笑說:“回部的珍寶,嗯?那朕可就笑納了。”他到是想看看,這個據說純真實則和回部第二繼承人關係密切到曖昧的公主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

  話音一落,席上一片嘩然,早知道這個回部首領帶女進京是要找附馬的,還有人想到其中帶來的利益躍躍欲試,有門路的跟宮裡的娘娘們都打了招呼,希望能在聖前為自家家兒子美言幾句。

  眾人卻沒想到這公主眼光如此高,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皇帝頭上。嬪妃們原本就對這個異族公主的美貌有了危機感,現如今更是銀牙暗咬了。若這樣一個妖精進了宮,還能有她們的出頭之日嗎!

  太后自是眾星拱月般地坐著最好的位置,身後侍立著的嬌俏小丫頭卻不是宮女打扮,她是慶郡王的遺孤叫明月,太后見她可憐收在身邊撫養。

  皇后令妃,嘉貴妃純貴妃座位分別設在太后兩側,其他妃子依次按位份而坐。由此可看到這後宮女人們的地位。除開在寶親王府就跟著乾隆的兩位貴妃和皇后外,令妃是新生代宮妃之中最得寵的人。

  她在太后面前也一慣會說話,當台上開始表演後就和明月格格你一言我一語,解說得相當精彩。只有五分好看的東西也能這兩人說成十分,何況國宴上節目都是精心編製的。這樣兩個能說會道的人,就顯得一旁端莊寡言的皇后呆板又無趣。

  “咦,老佛爺,您有沒有聞到香味?”明月格格用絲絹扇了扇,眾人經她這麼一提,到真是覺得鼻間有若有若無的淡香。

  太后也很不解:“是啊,哪來的香味呢?”

  令妃含蓄地笑道:“老佛爺有所不知,臣妾聽說這位含香公主的特別之處,天生異香,平時跳個舞啊還能招來蝴蝶呢,有趣極了。”她之所以了解得比別人多,正是因為她一個遠房侄子到過回韁,聽過這公主的傳說。這次也是想力爭附馬的人之一。先跟她這兒通過氣兒的,能為自家鞏固勢力,回韁的公主也不失為一個好的聯姻對象,令妃自是答應了,日後也是她的助力。才借機在太后面前提起這個話頭。

  太后聽了還有這樣的人,也覺得不可思議,道果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看勾起了太后的興趣,令妃一笑,說起她那侄子在回韁的旅途見聞,全當應景,還能讓太后記住此人,正說在興頭上,就見大殿靜了下來。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乾隆和阿里和卓的對答。

  太后笑著說:“哀家看令妃對這個含香是另眼相待,正好,以後你們都是皇上的人了,相互著更能加深了解。可要互通有無,好好侍候皇上。”令妃的笑直接僵在了臉上。

  後頭的幾個妃嬪們卻笑得歡暢,擺明了在幸災樂禍。乾隆每個月除去按例地去皇后宮裡,剩下的時間雨露均沾被令妃奪去一大半。如今來個勁敵爭寵,雖然可能更沒她們什麼事兒了,可是最該糟心的不正應該是令妃嘛。

  眾人的心情乾隆從不放在眼裡,該幹嘛還幹嘛,和阿里和卓說話之餘,看到桌案上正好有一樣小四兒愛吃的香煎鹿舌,抬眼去找人時才發現他座位上是空著的,吳書來最明白聖上心意,上前小聲說:“四阿哥許是乏了,先回去歇著。奴才看四阿哥臉色不太好。”

  因為是晚上設宴,有沒有蝴蝶看不清,不過隨著舞蹈越跳越久,滿場的香氣到是不假。永珹大開眼界,這雖然是民族藝術,可水平真是不差。而這個公主也真是個絕色美人,雖然宮裡最不缺美人,可是美得有特色的人總能占到便宜。就憑他的回族特輯,捉住乾隆的眼球沒問題。

  偷眼去看乾隆,他果然在盯著含香看。忽然之間,永珹沒了欣賞美人的興致,反到意興闌珊,鼻端湧動的味道濃得讓人呼吸不暢,在這待著還不如在軍營裡和將士們喝酒吹牛自在。這裡的人讓他覺得氣悶,趁人們的視線都被台上的表演粘住起身離席,走出後殿的小花園邊才覺得空氣好些,不知為什麼,他不想看到平日裡冷靜自持的乾隆一會兒為美色失態的樣子。

  乾隆壓下淡淡的失落:“宣個御醫給他瞧瞧,若是沒事的話,通知他明日跟著上早朝。”雖然朝堂上烏煙瘴氣,可也不能總待在軍營裡,身為阿哥就得有覺悟。

  乾隆賜了許多金銀與糧食給阿里和卓,允諾兩國互鄰友好,互為友邦。不一會兒,封回部公主為貴人賜住寶月樓的聖旨發了出去,人盡皆知。貴人已經是有品級的宮妃,宮裡的女人一般在這之前都要經過兩三級的晉封。而且單獨賜住在寶月樓,更是極大的恩寵。不管乾隆此招是為了安撫回部還是真的喜歡這個公主,都夠叫人側目的。

  這一晚上有人歡喜有人愁。也有好些人整夜不能成眠。乾隆一反常態地沒宣新納的貴人來侍寢,也沒翻任何人的綠頭牌,獨自一個人歇在養心殿。寶月樓裡容貴人臉色泛白緊繃地等了一夜,廷禧宮中令妃非但沒撈到半點好處,讓自己成了笑柄還不算,最重要的是有人來分寵,她氣了一夜。

  永珹不知為何,也失眠了,胸口酸酸的,就像打翻了醋罈子。他對著窗口照進來的清冷月光發呆,而只吹單衣吹冷風的後果,就是被乾隆的烏鴉嘴說中,他受了風寒,只能裹在被子裡一邊喝薑湯一邊流濞涕。


☆、第 64 章

  重感冒的永珹也錯過了今日朝堂上的一場大戲,官員們對自己的政敵互相舉報攻訐,一場朝會簡直就成了一場不堪入目的口水杖,把皇上氣得拂袖而去。這一切的起因是一份御使的參奏摺子,被當堂宣讀出來,內閣學士胡中藻因所作的詩中有一句“一把心腸論濁清”而被檢舉,御使寫到,把濁字寫於國號之上,可見其用心險惡。

  不用再暗示其他,這就足夠滿朝官員們爭得面紅耳赤了,不過為他開罪的了了無幾,所有人都認為不管這胡中藻當初怎麼想的,被扣上頂大帽子,算是完了。

  每次有文字案,都不可能只有一樁,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串被牽連,眾臣目的正在此,既不想被扯進去,又巴不得跟他向來不對付的人扯進去,這才有了朝堂上的鬧劇。事情是大是小,都看朝臣們煽風點火的本事,和上位者的態度。

  今日皇上的心思掩得很深,聖上心情恐怕不佳,只是命人當廷宣讀了舉報摺子然後一臉莫測地任下面的官員辯論,乾隆的態度如何,還真讓人拿捏不準。

  乾隆下朝後丟下那一大爛攤子,到鐘粹宮看兒子去了。看到把被子卷成個蛹狀的兒子小臉燒得通紅,用手試一下,冰得小孩一哆嗦,乾隆龍心不悅了,“竟會這麼嚴重,太醫昨天還回報說沒事,這群沒用的東西,朝廷養他們有何用!”

  永珹雖在病中,眼睛卻亮晶晶的,像含了一汪水,可憐巴巴地看一眼,鐵石心腸的人也給溶化了,何況是一向寵他的乾隆。他實事求是地說:“不怪太醫,是我昨晚睡不好蹬被子。”這也算是善意地謊言吧,要是讓他爹知道他在窗口坐到了下半夜,馬上就能化身為噴火龍,把這沒事找事的倒霉孩子清理掉。

  乾隆也沒真的再找太醫算帳,不過等太醫趕來診脈,受到緊迫盯人的視線,內心只能默默流淚忍了。

  永珹邊喝藥邊聽著乾隆說著今日朝上的事,一口氣嗆了,把苦藥汁全上貢給乾隆的龍袍,咳個不停。乾隆怒視他:“越來越不像話!”還是輕緩地幫他順著背。

  永珹不顧床榻上的狼狽,燒得沒什麼力氣的手搛住乾隆的袍角,激動道:“胡中藻?就是為了中國刑罰做出偉大貢獻那個胡中藻?”據說這哥們兒犯了當朝的忌諱,被處腰斬,從中間斬成兩半兒,可是沒馬上死透,第二天竟然還活著,用自己的血在法場上寫了好多個慘字。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因這個案例,腰斬這個在中國史上有千年歷史的刑罰終於被廢除。而這其中決定生殺大權的人,正是眼前這位。

  乾隆沒聽懂什麼刑罰貢獻的,有些不解:“你認識他?”永珹雖然上朝有段日子了,卻從不與大臣結交,他連一些叔伯輩的王爺和外公家也很少交流,更何況是外臣。這孩子認真慣徹著他‘皇子不得與大臣私交’的法令,這點乾隆非常滿意。胡中藻雖是二品官,不過,以小四兒的性格,應該沒放上心過。

  永珹搖搖頭:“我不認識他,皇阿瑪打算怎麼辦?”自古以來,因言獲罪的案子很多,真正有反心的沒兒個,反倒是被冤枉的居多。這種事還不像其他罪名有例可尋能落在實處。捕風捉影,牽強附會而來的解釋往往讓詩文的原作者都望而興嘆。且每次都有人被牽連冤枉,總是攪得朝中不寧人心慌慌。

  乾隆反問,“小四怎麼看?”

  永珹在乾隆的幫忙下重新躺下,因為是在自己被子裡,腦子也被燒得暈乎乎的,說出的話都不過腦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我知道這些寫了‘反詩’的人不見得真有反心,不過解釋出的意思,卻是大逆不道了。先不提罪人到底是寫的人還是曲解出不敬意思的人,”

  “這些反清復明的思想是朝庭要極力打壓的,哪個政權也不能容忍威脅他統治的反面道理流傳於世。而現在藉著反清復明來蠱惑百姓的妖人騙子也很多。皇阿瑪不見得是對這些寫了歪詩的朝中大臣多憤怒,卻不能助長這種思想,不得不殺一儆百。究其目的,是為了加強思想控制,把反動的聲浪提早扼殺。可是我說句不該說的話……”

  乾隆目光淡淡地掃過他的臉:“說吧,恕你無罪。”

  “若是鬧得又抄家又鞭屍就小提大作了,死幾個人是小,天下人對你的印象卻會烙下個心胸狹窄不能容人。可是事實上皇阿瑪您一向以德服世人、以威懾四海、以慈澤萬民!怎可為了幾個無關緊要的人損了自己英名。

  文人造反,十有十不成,國家政權還是牢牢掌握在有軍權的人手裡。而且所謂的文人又都有一種執拗的精神。越是禁止打壓什麼,越有可能被他們關注,泥沙堆積得多了,早晚要暴發山洪。我到是聽說治水時有一條辦法叫堵不如……咳……”嗓子忽然一陣乾癢,使他咳嗽不停。

  乾隆忙把他扶起,順手遞杯溫茶過去。憐愛地摸摸他的臉,把被子披好,讓小孩不至於哪處漏風。說:“你的說法新奇,卻也有些道理。朕要回去想想,安心養病吧,別再操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了,大臣們再鬧騰,也不至於讓你操心,一切有朕自會安排。”

  乾隆回了養心殿,就招來伊繼善,弘晝,來保,納延泰、幾個內閣首腦們議政,一直從申時議到亥時。西暖閣裡不許人打攏,連端個茶水的人都沒有。下一次上朝時,胡中藻一案再拿出來議,打了雞血般的想把事情鬧大混水摸魚的大臣被幾個內閣大臣聯合打壓,明白人自是看出他們受了聖意的,添油加醋者少了許多。

  這事兒以肉眼可見的程度被大事化小,小得顯些化無,其中最受觀注的胡中藻大人僅被削官職抄家打回原籍,皇上垂憐還留了祖業給他一家老小胡口。其他有所遷的人也是貶職流沛了事。

  乾隆在朝庭上頻下重典,重新規定了御使檢舉或官員間相互舉報揭短的條件。特別是對於這種事關是否忠於大清的事情,要有理有據,再不能聞風言事,弄些可能是捕風捉影的事來增加朝政負擔。這一措施的頒布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讓人拍手稱快。

  以前要下大力氣,檢查自家所藏詩書,完全沒歧義是不可能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花費掉的時間精力可不是一天半天。而常把正事兒都耽誤了,官員們沒了那座無形的大山壓著,為民謀福支持國家建設,那得多辦多少事!連身陷泥潭以為自己要遭逢大災的胡大人都沒想到,這事兒能就這麼完了。更加感念皇上的聖明恩德。朝中文武也對皇上的明辯視聽,虛懷納薦,越發敬畏。

  事情都解決了,閒下來的有心人開始琢磨,皇上怎麼會前後態度相差這麼大呢,以前的文字案,明顯不是善了的。這次開始那天,也能看出陛下明顯壓制的怒氣。怎麼後來態度就變了呢?乾隆在宮裡的行跡從不掩飾,於是很容易眾人就知道那天帝王下朝後去看了生病的四阿哥。

  不管別人怎麼想,永珹的日子還得照常過。他又被勒令上朝後,只偶爾去軍營客串下教官,竟然也受到了極其熱烈的歡迎。海蘭察有時會好笑地想,如果捅破把他們操練得渾身酸痛哭爹喊娘,的始作俑者就是溫文可親的四阿哥,這一事實,不知眾人會是什麼表情。

  七月的時節,御花園的景色最美,百花齊放,爭奇鬥艷,好一片詫紫嫣紅。宮裡的女人也跟花兒一樣,你方唱罷我登場。這裡女人的盛衰榮枯,全要看得不得到皇上的注意。但是後宮有這麼多個妃嬪,到底有誰能夠得沐聖寵,那就要看她的機緣和手段了。

  香妃沒來之前,令妃自認風頭最漸。她因溫柔曉意地侍奉皇上,幾年內就由宮女晉升為妃,皇上來後宮的多半時間,都宣她侍候。令妃沒有兒子傍身,特意結交起皇五子永琪和太后身邊的明月格格。永琪早年是富察皇后的養子,得寵了一段時間,也不與親生母妃愉妃親近。

  令妃時常在皇上面前說些五阿哥的好話,讓乾隆把這個忽視多時的兒重新看重了起來。永琪也投桃報李,視令妃如親娘一般。小孩子就是這樣,越受寵的越會表現,五阿哥也開翹了,自己的路得自己走,見乾隆對皇太后恭敬有加從不拂逆,便常去慈寧宮請安。太后漸漸上了歲數,就圖個兒孫滿堂,對常在眼前晃的孫子也看得順眼了許多。

  所以令妃永琪明月這三人相互合作下,很快嘗到了甜頭,比勢單力薄時好太多,在太后和皇上面前竟都能說得上話。令妃正混得風生水起之時,誰知道竟然半路殺出個外族的貴人,皇上天天往她那寶月樓跑,而且在短短幾個月內,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坐到了香妃這個位子上。令妃以前最大的眼中釘是處處壓著她的皇后,現在又多了一個。皇上下令讓香妃穿回自己民族的服飾,身邊侍候的也是相熟的回部侍女,令妃覺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了。


☆、第65章

  而事實上被整個後宮嫉妒的的香妃娘娘,心中卻另有所屬。就算皇上待她很好,賞賜再多珍寶,也不能改變她愛著別人的事實,不過,香妃也不是個傻的,這事兒當然不會宣之於口。她背景離鄉的不適與心上人不能相守的苦悶造就了她冷清的樣子和眉間的輕愁,其實才是乾隆對她沒失去興趣的主因。因為這宮裡哪一個人都小心侍候著他,還從來沒有人把不情願表現得這麼明顯,不論她是真的還是裝的,乾隆都想揭開謎底看一看。

  乾隆對寶月樓開了很多特例,卻不見得是好事,允許只留回部的幾句侍女,卻沒有能主持大局熟悉宮庭生活的宮女,宮裡是個處處要守規矩的地方,而她們連基本的禮儀都不知道,日子短了還不顯,有乾隆縱著她,日子久了弊端就會展露出來。不通漢語的回女,唯一一個會漢語的主子卻鬱郁寡歡不與人交流,整個寶月樓就相當於閉目塞聽的殘疾人。可是被嫉妒逼紅了眼的女人是看不到這點的。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含香終於在侍女的勸說下,到御花園裡走走換換心情,她看到百花爭艷的景象,難得的有心跳起舞來,引來一群蝴蝶翩躚。卻忘了這可不是她那一畝三分的寶月樓,這是皇宮事故的最高發區。

  這樣的奇景,看到的人都以為驚為天人,而宮女內侍們爭相湊到御花園去看奇景,主子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眾人紛紛前往觀看。誰都不會相信,這香妃真的是一時興起,而不是在此埋伏著等皇上。誰不知道皇上最近總去蓮花台賞景啊!

  皇后聽說了,宮妃竟然有如此有傷風化的行為,大為氣憤!氣衝衝帶著一隊人浩浩蕩蕩地也趕了過去。令妃聽說了此事,也捏著帕子在侍女的簇擁下也趕了過去。

  且不說御花園將上演怎樣一齣鬧劇。此時的乾清宮裡,乾隆將手中的密折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哼,回部果然有陰謀!”

  這密折上面記載著回部近況,回族內部並不太平,而且也不是全都主張和大清修好。阿里和卓做上回王是因他王兄早逝,如今他王兄的兒子永泰勢力漸大,就是與香妃曖昧的那個!一群反對與清和睦的老臣擁立,趁阿里和卓來京不在國內的機會,把他的勢力架空。而且這個永泰與羅剎國方面來往密切。

  香妃進宮就是回部要與大清交好的表示,可是她又與反清的首領關係曖昧,乾隆對她的態度也很微妙,國色無雙是沒錯,卻也談不上多喜歡。他抬舉她不過是與阿里和卓所表現的誠意禮上往來而已。

  若按乾隆以往自信的性格,定不會對把送美人來和親的回部心生疑慮。若不是先前就派人盯,可能就忽略了這事兒。現在那個永泰在回部的聲望很高,一呼百應,大清可能要面臨一場干戈。

  不一會兒,跑來了個內侍向他秉告,皇后正在御花園裡大庭廣眾面前,教訓香妃,還要換她的衣飾,一群人正在御花園鬧開子,要死要活的。

  乾隆聽了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對後宮他瞭若指掌,可想而知,依皇后那向來重規矩的脾氣,對上個沒有一絲規矩的香妃,再加個處處下軟刀子的令妃,香妃肯定要受折騰。若是以前他可能會管一管,可是剛被回部的奏摺氣著了,現還沒緩過來呢。

  轉念一想,這個皇后也當真可惡,雖然他不在乎,可是打狗還得看主人呢,皇后近來真的越管越寬了。

  乾隆看了那內侍一眼,內侍心裡瓦涼,皇上不開口他只能低頭伏跪著。跪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內侍的汗早已濕透衣衫,乾隆抬頭,整了整袖口朝服,淡淡地說:“帶路,然後自去找吳書來領罰。”

  乾隆趕到進,香妃正在幾個狠毒嬤嬤們的手下被甩來甩去。乾隆掃了眼可憐的如小媳婦樣的香妃,準備借此向皇后發難。皇后說話的方式也衝,幾句下來,乾隆動了真火,嚴厲訓斥了皇后的心窄善妒,沒有母儀之風。並斥責了其餘現場看熱鬧的妃子們的袖手旁觀。

  那拉皇后不得聖心,所以連後宮都壓制不住,又動不動就喜歡對皇帝忠言逆耳。乾隆唯我獨尊慣了,聽人諫言也要挑他順眼的人。對這個繼后的尊重本就不多,被她磨得差不多後,看到不解風情的皇后更是頭疼。他有意想給她下不來台,皇后又怎麼樣,讓他不痛快,別說皇后的體面,裡子面子全部沒有!

  御花園事件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宮裡的每一個角落。所有人默認了一個共識,香妃現在就是那老虎的屁股,金貴得很,千萬不能摸。不只皇后,沒看見連一向橫著走的令妃都搭了進去嘛,宮裡的主子最看重皇上又極重臉面,被皇上當著眾人訓斥,這要是臉皮薄的,都可能一條白綾吊死。

  承乾宮裡嘉妃聽到了這事,神色間也是淡淡的,嘉妃現在在後宮的地位,很超然,犯不上再爭來爭去。她雖然不是最得皇上寵愛,位份卻高,頭上只有一個皇后,因性情相近,常伴太后左右。又育有三子,個個聰明齡利,很得聖心。在這深宮內苑,能順利生下孩子的人都不簡單,這嘉妃卻還能把兒子個個養得健康可愛,任誰都說她福澤深厚。與人為善的性子,讓平皇后有個什麼事總來找她商量,嬪妃們也願意沾沾她生兒子的福氣。如今嘉妃又有身孕,為了安心養胎,深居簡出。正好,還能避一避這香妃的勢頭。

  今天還是永珹生日,一大早起分別去慈寧宮和承乾宮請安,得了一堆吃不上用不上的貴重賞賜。他前幾天把該辦的差事都辦了,就等著今晚上和皇阿瑪用膳吃長壽麵,再一起慢慢的走到流經皇宮的河邊放一盞許願燈,皇阿瑪說這代表這一年晦氣盡除,隨水流遠,他小時候就是這麼做的。所以自從永珹五歲以後,乾隆年年帶他如此,時間久了,就成了約定俗的一個慣例。

  太后和和嘉貴妃也知道他們爺倆的這習慣,也就並不張羅設宴,這事兒也成了宮裡的一樁美談。

  可是今天他換好了新衣服顛顛地跑來養心殿,卻不見本來會等著自己的人。留守的小太監一臉侷促,說皇上去寶月樓了。

  啊,竟然去了後宮,永珹等了好一會兒,覺得乾隆可能是要在那留宿,便起身離開。臨走叮囑宮女們,皇上不問,就別說他來過。

  夜晚的皇宮安靜得讓人憋悶,宮人們的鞋子都加了厚厚的底子,走路沒有聲音。只有永珹一個人的腳步聲特別明顯,沿著蜿蜒的城牆一路走遠,說不出的失落。

  自從來到這裡後,他怕泄露了自己重生的密秘,言辭行動都小心翼翼。為了生活質量,討好乾隆和太后。進學後,每日的時間都被排得滿滿的。囫圇背誦著大段大段的聖賢古文。隨著乾隆學治國之理為君之道。

  不知從何時起,他對乾隆已放下戒心。再不只當他是個冷情皇帝,而成了他的引導者和保護者,不知不覺間竟完全接納。他會因乾隆的試探而心中不快,因乾隆的煩惱而費心思想解決之道,會因被忽視了生日而覺得委屈!

  永珹想著就算是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得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命人取來一盞精美的宮燈,親手放到河裡隨著水流遠走。跟著的小太監看主子不快,有眼色地離得稍遠一些,輕輕地許願聲在河邊流轉:“一願世清平,二願身常健,三願……”話尾最終隨風而去,漸不可聞。夜裡在河邊站著還是涼嗖嗖的,永珹打了個大大的噴涕,看著那宮燈隨著水流走遠,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乾隆那天是被那拉皇后挑起了真火,她不討朕喜歡,卻很會找討朕喜歡的妃子的麻煩,其心可誅!就算香妃不算什麼,那也是他領地範圍內的東西,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所以出於這種彆扭的較勁心思,乾隆當晚讓香妃跳舞為他飲酒助興,後來喝得多了,乾脆宿在了寶月樓。而吳書來看皇帝對香妃的熱乎勁也不敢掃了興,四阿哥生辰的事在嗓子裡咽來咽去,到底沒機會說出來。

  阿哥們的生辰在內務府都有記錄,當日會派送過去定額的表裡果桌和銀兩。四阿哥每年都有皇上親自和他過生日,不知道招來多少羨慕嫉妒的目光。而這次,忽然皇上就像個沒事兒人一樣,一點也沒表示,宮裡都盛傳四阿哥失寵了。

  謠言四起之際,乾隆才察覺出不妥,招來侍從一問,才想起自己錯過了什麼。吳書來這個皇帝的活備忘錄,自然是活該倒霉首承受乾隆怒火的一個。又對亂傳謠言的人做了處置。

  乾隆發了通脾氣之後,這下便剩下心虛了,一直想著見了兒子之後怎麼開口,誰知總被各種事情耽擱,兩人幾天見不到面。永珹倒是該幹嘛幹嘛,就是不進養心殿了,他絕對不承認在小心眼記恨自己老爹。當他正準備騎馬去軍營轉轉,養心殿負責傳旨地小太監就火急火了地奔來,說兵部急奏,皇上宣四阿哥和幾位將軍前去議事!

  西暖閣裡,乾隆臉色沉得可以,他是派人監視回部,也積極綢繆了,卻忽視了這一路拔山涉水,路途不暢,傳遞個信息的時間耗費,這一來一回,竟有些耽擱了,如今永泰直接奪了位糾集起了部眾,要揭竿造反。密折已經在案子上擺著,最遲三天後,正式的公文會到達朝堂。

  等永珹到的時候,乾隆的怒氣平息得差不多了,呷了口涼茶說:“人都到齊了,那就來議一議。”

  傅恆最先說:“永泰敢興兵,說明回部已經完全在他掌控,此戰在所難免。對於這些對大清有不臣之心的人,更留不得,臣以為應揮兵繳滅。”

  鄂容安也附和:“兼有羅剎人從中挑撥,老毛子一直對我國北部虎視眈眈,總想著借機生事。簽和約卻不遵守,可見其卑劣心性,如今大清國力強盛,正是揚我國威之時。”

  其餘幾人知道此戰必打,便開始討論起由誰率兵前去。回部全加起來才十幾萬人,除去老弱病殘孕,能上戰場的成年男子最多五萬,每次朝廷要平叛,總是放出敵人幾倍的軍隊,從戰略上先壓人一頭。

  永珹以前一直是個靜靜地聽別人說話的人,不問到頭上很少發言,幾位軍機也習慣了皇上常把他帶在身邊。今天永珹卻出人意料,正色向乾隆道:“皇阿瑪,兒臣請求出戰!”


☆、第66章

  幾人都對四阿哥的請戰大感意外,因為他畢竟還是一個未成年皇子,別說成親開府,若不是接受皇上的特別教育,就是個在上書房聽師傅訓戒的小屁孩。乾隆一臉諱莫如深,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這種態度本身就是一種放縱。

  十個裡有九個男人都做過參軍保家衛國的美夢,永珹也不想一直在皇城裡做個養尊處優的阿哥。天生性格中就帶了軍人的豪邁與鬥志。永珹單膝觸地,挺直脊背,下巴尖兒微斂,說出的話投地有聲,讓人對他的所思所想心生敬佩。不過就算這樣,眾人反應過來後,也有反對的聲音,說戰場非同兒戲,四阿哥又沒領過兵,怎能擔如此重任,身為皇家血脈更不能以身犯險。

  鄂容安身為兵部實權者之一,琢磨了一下說:“四阿哥雖然年紀尚幼,不過對大蜀地小金川之戰的真知卓見,讓臣和兵部的老臣們受益匪淺,可見其對戰爭了解之深並非紙上談兵,只是確實沒帶過兵,倒是可找個穩當的人輔助四阿哥。”言下之意竟是支持永珹去。他猜皇上是要抬舉自己兒子的,有什麼比軍功更快更好的加官進爵的好機會?

  和親王也說:“回人舉族皆反,背水一戰為了保護家園必然殊死相搏,我軍長途拔涉,客場作戰,士氣必不如回部,若是能有皇阿哥坐振,可以激勵士氣。”

  過了足足一刻鐘,乾隆只是思索,沒有決斷,見皇上如此,眾人也不敢再出言打擾,又過了好一會,乾隆才像下重大決定一樣,輕輕開口:“既然你有如此志向,那就去吧。”一味的保護並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會培養出優秀的繼承人。乾隆早有放永珹出去歷練的心思,之前一直想兒子尚幼有些不捨,現在時機卻正好。

  因對回部有防備,對於備戰,出兵,接洽,糧草等問題大家不至於手忙腳亂,幾位重臣再議了一輪,最後由乾隆拍板定案,四阿哥這次是去定了,可因他資歷尚淺,當不得統領全軍的重任,主將還是讓鄂容安來做,小四官拜副將,一切行軍作戰的問題兩人商量解決,這也是間接地給了他不少於主將的權力。

  眾人心裡明白,皇上這一戰都是為了四阿哥,戰事贏了,論功行賞時,四阿哥的功勞不會比任何人小。若是真有萬一輸了,這失職之罪也有人背。再看向鄂容安的目光不禁露出些同情憐憫。

  鄂容安沒在乎別人的眼光,他對四阿哥很有信心,認為這事對自己有利無害,不論如何,這次的戰爭能把他和四阿哥綁在一起,應該是好事。

  大臣們都散了各自去為這次開戰打點,永珹也想跪安出來,卻被乾隆叫住。等人都走光了,乾隆的態度放鬆下來,完全沒有帝王威嚴霸氣,和他說起領軍和在外的注意事項,怎樣安頓兵馬糧草。一個教得認真,另一個也虛心受教。

  氣氛正好之時,乾隆忽然說:“還生皇阿瑪的氣呢?”永珹本來不是自以為是的人,認為別人真該時時圍著他轉,普通人都做不到這一點,何況是一國之君。他和乾隆父子做得越久,儒慕之情越深,依賴得順其自然,而乾隆又正值壯年,小阿哥們還在不斷出生,后妃阿哥們的榮寵誰都說不準。為了這點子小事鬧心,他和後宮那些爭風吃醋的后妃還有什麼區別。不想給自己找不自在,就得學會不在乎,面無表情道:“皇阿瑪在說何事,兒臣聽不懂。”

  乾隆淡淡嘆息,神情是少見的溫柔,“那晚朕多喝了兩杯,誤了和你放燈的時間,不如今晚再去一次吧,也順便為你這次出門祈願。”他這樣說已經算得上是委婉地道歉了,這種情況相當難得。

  永珹對乾隆的霸道性子知之甚深,豈會看不出他這是在示好,卻還是搖搖頭:“不用那麼麻煩,這兩天朝庭事多,又新增了軍務,皇阿瑪若有閒暇還是多休息吧。”

  乾隆這次卻相當堅持,認為既然落下了就該補回來。永珹則堅持既然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補不補的也沒有原來的意義。最後當然是小的扭不過大的,在陪著他把今日的所有奏摺處理好後,已是深夜人靜,兩人又同去放了一次燈,還在宵夜時吃了碗清湯寡水的長壽麵,當然,麵也還不錯,只是和平時的御膳比清淡很多。

  自從這次之後,兩人相處,並無什麼變化,卻心裡各自存了一段心思。永珹想著早日出戰,把自己身為男人的堅韌和擔當給乾隆看,也好讓一直陪養他包容他的皇阿瑪放心。

  乾隆卻對自己過份在意小四兒的情緒有些困惑,卻沒有排斥感,老子在意兒子天經地義,只是這種年代父子間禮大於親,關係淡薄而已。可是他與小四兒怎麼能一樣,這個孩子還是娃娃起就被他關注,後來乾脆是親自教養的,他與自己相處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回部叛亂和出兵討伐將領的名單一前一後在朝會的大殿上宣讀,如地震般地席捲了整個朝堂和後宮。幾個最位高權重的老臣支持皇上,有反對四阿哥出戰的聲音也漸漸淹沒了。

  永璋聽到了消息匆匆來見,趕上永珹忙裡偷閒,見到他的那一刻,永璋反而平靜下來:“我知你是幹大事的人,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皇上的聖旨砸得所有人錯手不及,而軍隊出發的日子竟然就定在三日後,讓他有心想打點,都插不上手。

  永珹笑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就要拜託三哥看住那幾個調皮鬼了,小六小八雖然愛鬧了些,你的話他們還是聽的。”說得好像不是去戰場而只是微服出宮去玩一天,被他的輕鬆感染,永璋也笑了,“你知道他們並不怕我,只有你一個人才制得住,所以要早些回來才行。”

  大軍起行的前一晚,乾隆以鐘粹宮裡忙亂收拾隨行的行李,會打擾到永珹休息為藉口,將人留在了自己寢宮,其實父子倆心知肚明,行李早就準備好了,就算沒有,奴才們萬不敢打擾到主子的。兩人默契地默認了這個藉口,懷著些忐忑珍惜著這最後一點私密的相處時間,畢竟沒人能料準這場仗會打多長時間。

  父子倆洗漱完畢,躺在可以睡下幾個人的龍床上,這不是永珹第一次睡龍床,但很少有兩人同榻而眠的情況。乾隆有好多話要對即將離宮的小孩叮囑,可是見他那綿軟小臉上初露凌厲的眉,和清亮有神的眼睛,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他自己的路得自己走,他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是有能力擔任帥才的人,遇到了大事身邊也有人商量。乾隆清了清喉嚨,說:“朕有東西送你。”

  永珹接過他爹送上的東西抖開一看,是一件材質似金屬的衣服,比一般的衣物略重一些,燈光的照耀下一閃一閃,詫異的目光看向乾隆:“這是什麼?”

  “幾年前西域送上的貢品,金蠶絲和秘銀絲成的,據說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朕試過了,其實沒有說的那麼神奇,不過到是比普通的鎧鉀好用,你穿在裡面,沒必要就別脫下來。”

  永珹拿著那衣服,覺得心在這一剎那被填滿,巨大的幸福感擋也擋不住。有人為他的安危著想,真好。忽然眼神一變:“我有鎧鉀了,武藝也還行,自保沒有問題,這是你平時穿的吧,還是留給你用。”當皇帝得罪的人多,電視上總演隨時隨地都有冒出來要報仇的人,對防不勝防啊。

  乾隆聞言勾了勾唇角,不容反駁地說:“宮禁之中怎麼都會比戰場安全,這樣你多一份保障,朕也能安心。”

  永珹無法,只得接受他的好意,想到自己帶來的東西,兩人也算心有靈犀:“正好我也有東西送您。”拿起床邊古琢的檀木盒子。

  乾隆早就看到床頭擺的盒子,不是自己寢殿的東西,只是沒想到是送給自己的,一時間有心裡也甜蜜蜜的。

  盒子打開的瞬間,帳內光華流轉,寶氣氤氳,照著床榻如同白晝,竟比鑲著的夜明珠還亮了幾分,盒子裡安靜擺放著兩顆珍珠色的丸子,幽幽著散發出一股奇香,這香味並不花草之香,它空氣都清爽無比,如雨後初晴般新鮮提神。乾隆不禁多吸了兩口,雖然不知這是什麼,絕不會是凡物。小四不會害他,這必定是有益無害的東西。永璋如果在這一定會驚呼:“這不就是小時候那個很好吃,卻只吃過一次的糖果!”

  永珹說:“這叫清和丸,能解百毒。給皇阿瑪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乾隆欣慰地接過,知道這兒子沒白疼。若是他知道這丸子的珍貴一定會大吃一驚。更不知實他早就服用過。而且這些年來他身體一直保持健康,容貌也停留在三十幾歲的全盛狀態,與這顆丸子是分不開的。

  對於乾隆沒有深究他鬆了一口氣,他都快忘了這東西,只是嘉妃又快臨盆,因為宮裡的小孩不好養活,大人勾心鬥角時經常被牽連,一個皇子就是一份大業的希望,嘉妃得到的足夠讓人眼紅,為了防不測,他已經習慣了為剛出世不久的弟弟準備這個,發現還有幾顆時,覺得分開來放保險一些,這個世上最讓他放心的人就是乾隆了。而且,他也不知道這個藥是終身制的,還是會隨時間的流逝效果減弱,因為他的醫學知識告訴他,人身體是個不斷循環的過程,最終不屬於身體的都會排出體外。可是總有例外,這種藥效神奇的丸子就是一件活生生的奇跡。

  “你最好先吃一顆。”乾隆依言照辦。親手把剩下的一顆放到臥室的櫃子中,回來時永珹已經縮到了床裡邊,被子裡露出個小腦袋,空了好大一塊床和被子給他,乖乖地等皇阿瑪也到床上來。這麼一看,明明還是個嬌嫩的少年,哪裡捨得送他去戰場,四阿哥連在皇宮裡都是被保護得最好的,不算乾隆,太后和嘉妃從不讓宮庭的污穢污染到他。乾隆有些後悔了,可是他金口玉言頻下的旨,已召告天下,現在想反悔都不成。

  他也鑽進被子裡,永珹又往裡挪了挪,乾隆有些好笑:“好啦,你想住隔壁嗎,過來!”牆壁的另一側就是書房,能引起宣然大/波的政改稅改機密文件都放置在那,但對於永珹來說並不陌生。想到那空曠的書房怎麼都不會有暖和泌香的臥室舒服,永珹皺了皺鼻子,蹭回乾隆身邊。

  兩個人的枕頭拼在一起,一大一小兩顆頭顱並排躺著,連對方的呼吸都像在耳邊響起。在帳內拉一下開關,夜明珠漸漸暗下來,入秋的夜還是有些涼的,乾隆的身體就像個大火爐,是被窩裡散發熱量的來源。

  永珹不畏寒,手腳卻常年冰涼,過了好一會兒,久到他以為乾隆都睡著了,小手不自覺地向溫暖的胸膛靠近,正試探著伸出時被溫熱的大手抓個正著,永珹嚇了一跳,卻不抽出手,他寧願在溫暖的地方埋著,小聲說:“我以為你睡了。”

  不想打破黑夜的寧靜,乾隆也學著他小聲說話,寵溺的嗔怪:“又要胡鬧什麼,手這樣涼還不老實!”永珹順勢側躺著面對乾隆,又往前湊了湊,把冰涼的腳丫也踩上他的腿取暖。乾隆對他得寸近尺的行為挑挑眉,最終還是縱容了他放肆的動作,乾脆空出一隻手把人攬進懷裡取暖:“睡不著嗎?”懷裡的腦袋小幅度地點點。悶悶的聲音從被子時傳來:“我不在家時,你會想我嗎?”

  乾隆嘴角勾起,卻不正面回答,做為膽敢拿冰涼的腳丫子偷襲他的懲罰:“等你回來了,還有好多差事吩咐你去做,理蕃院的,兵部的,你不是對洋人的東西有興趣,以後十三行也讓你管……小四兒,你可得早些回來,這麼多政務沒有人分擔,別把皇阿瑪累著了……”

  兩人在暖暖的被子裡說著不著邊跡的話,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原以為會失眠的夜,沒想他到卻睡得格外香甜。乾隆凝視著懷裡少年的睡顏好久,眼裡流露的是白日裡不曾見的眷戀和深情。終於天邊泛出魚肚白時,在少年光潔的額頭上印上一吻,開始閉目養神,等待出發號角的奏響。


☆、第67章

  那日大軍出行,皇上並沒有送行,一隊十萬人的軍隊從集結到出發都是低調進行的。永珹一身暗色的鎧鉀肩寬腰窄,英姿颯爽,騎在日行千里的神駒上,在一片人海中也很扎眼。身邊跟著同樣一身武將服的海蘭察與他打馬並肩。

  原東西大營的兵士們知道這次是四阿哥一起出去打仗,一個個都很興奮,一傳十十傳百,整個軍隊都傳得熱熱鬧鬧的,總覺得那眼光太熱烈了點,永珹自己都很詫異,他什麼時候有這麼高的威望了?

  海蘭察代表西大營的兵官們發言:“或許他們只是激動這些日子沒日沒夜的操練沒白挨,有人送上門挑臖,正好讓他們出氣練手。鑒於大家都知道你是這些‘極品’訓練的策化人後,對你有些……又愛又恨。”

  永珹無語,直覺是面前這傢伙搞的鬼,相交久了之後,海蘭察剝去忠勇恭順的外表,內裡很腹黑,這種方法能激勵士氣,那麼就算出賣了主子他也在所不息。不管怎麼說,看著身邊這些衝滿壯志豪情的鮮活面孔,永珹也被這種熱血所感染,同時也對自己肩負的使命深有感觸,暗下決心一定要以最小的代價贏得勝利,再帶著眾人衣錦還鄉。

  綿延的數裡的長隊本來是默默行軍,連交頭接耳說話的聲音都沒有,只有馬啼聲和鎧鉀刀劍相磁的清脆聲。不知從哪裡傳出一句雄渾的歌聲,一傳十十傳百,所有人都跟著唱了起來。十萬人齊唱的戰歌響徹蒼穹曠野,嘹亮的歌聲氣吞山河,整個隊伍的氣勢銳不可擋,向著敵人滋擾之地進發。高頭大馬上的鄂容安滿意地摸摸鬍子,他絕對沒有壓錯寶,看著兵們的狀態,他對這次大戰信心十足。

  永珹身下的戰馬打了個鼻響,這還是乾隆親自挑選的良駒,能日行千里,不快不慢的行軍時也走得穩穩當當的。他似有所覺地回頭,正遠遠地望見城樓上那抹明皇,雖然小得都看不清人,可是這個世上用著這個顏色的人只有一個,乾隆孑然獨立,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挺拔的身姿磐石般站立,極目遠送愛子而去。

  一個人默默地在城樓上看他走遠嗎?永珹低笑,這就是乾隆式的溫柔?很貼心呢,有時候感動只是一瞬間的事兒,心裡酸酸脹脹的,看過那一眼後一眼,永珹不再回頭,他的路在前方,如果……想有其他選擇,如果想要更多,他更不能拘在京城裡當一個不知世事的皇子。永珹握緊韁繩,打馬向前奔去。

  送走了大軍,內宮並不太平。前幾天還風頭最盛的香妃娘娘,因回部的突然出兵反叛,身份尷尬,她的下場取決於乾隆的態度。輕則失寵,重則性命不保。沒人再相信她在回部的地位是重要的。嫁出去的女兒,怎麼處置全由不得娘家。

  慣會見高踩低的宮人都知道寶月樓的那位要倒霉了,曾經站錯隊的宮女內侍和低階宮妃們為自保尚且不及,哪裡會關心別人死活,這也再一次充份詮釋了一番宮裡的人情冷暖。昔日輝煌的寶月樓樓如今已經變得蕭條,沒有了成群伺候的內侍與宮女,也沒有了來欣賞歌舞的君王,枯葉落滿了院落無人打掃,正如美人未遲暮恩寵卻不再的悲涼。香妃怔怔地跪坐在空盪蕩的几案旁欲哭無淚。

  不知該愛誰恨誰,昔日的愛人巧言相誘把她送出,現在的丈夫因她是叛亂國的公主,棄之如敝履,讓她雲端跌入泥潭。而最讓她心寒的是一直相戀的愛人罔顧她的生死立場,相也知道當他起兵造反的那一刻她將面臨著怎麼樣的對待。香妃突然恨極了這些人所有人,當皇后帶著嬤嬤來耀武揚威著實被她赤紅雙目的樣子嚇了一跳,再美的人面露猙獰的樣子也稱不上好看。

  各宮心思各異,對香妃受到什麼處置都抱著看戲的心裡,對於重奪聖上的關注都下足了本錢。

  廷禧宮中的令妃主僕看到勁敵自己就倒了,拍手稱快。心腹宮女正為令妃化妝,看到她淡定自若,好奇道:“娘娘,香妃現在可是牆倒眾人推,您就不去看看熱鬧?”

  令妃冷笑一聲:“惡人自然是由皇后娘娘做就好了,就她那一點就著的炮仗性子怎麼可能忍得住,更別提因為香妃皇上曾給過她大大的沒臉。”語調一轉,帶上了女子特有的媚意,“本宮自是娥眉淡掃,好好安慰皇上,讓他知道,這宮裡一心敬著他愛著他的到底是誰。”

  主僕兩個難掩興奮地打扮,別說她們,大多數人也都翹首盼著香妃出局後皇上第一個召見的人。這晚宮裡前所未有的熱鬧,所有人宮殿都亮著燈,宮妃們也都上了妝。可等了又等,卻一直沒有動靜。派出去打探的小太監回來,接接巴巴地說:“皇上……下了朝……就去承乾宮了。”眾女得知了消息,好不失望嘆息,但也只能嘆一句:“原來是她……”

  乾隆卻沒想那麼多,他把嘉妃的兒子派上戰場,於情於理都得來親自知會一聲,好在嘉妃也是個沉穩的,之前也經過永珹開導,也看開很多,可如今她明明擔心得要命,還得在乾隆面前表現得得體大方,這就成煎熬了。她的表現讓乾隆很滿意,心道嘉妃果然是她兒子的娘,不是尋常婦人可比。

  紫禁城裡一切照舊,只是有個宮妃積勞成疾香消玉損。乾隆如今最在意的,當屬軍機消息,每三天就有人快馬揚鞭把前線的事奏上來。看著一封封捷報,歷數將士們的英勇和將軍們至勝的計謀,都讓他驕傲不已,鄂容安傳回的奏摺對小四的評價非常高。

  當時清軍一路直抵主戰場,士氣銳不可擋,途中收復失地鏟平回軍,解救陷於水深火熱的平民,大軍過處不僅對百姓秋毫無犯,還承諾向朝庭請旨,免去被牽連之地的稅賦。普通百姓一向懼怕戰爭,因為它不僅僅意味著一場動盪,還會絞進去他們祖祖輩輩緊衣縮食積攢下的東西。這次隨軍安撫工作做得很到位,百姓們甚至自發收容那些受傷不益行軍的清軍兵將士們,不僅提高了效率,還深切加深了軍民感情。

  永珹對一切並不生疏,沒有鄂容安和海蘭察以為的適應期,他對戰場相當熟悉,就算幾米外是斷肢殘血未打掃完的戰場,他也照常工作。他能縱觀全局,用人得當,不論是安定民心還是制定的作戰計劃,都能給出最好的方案。

  清軍是代表朝庭的正義之師,又受到沿途人民的擁戴,回軍節節敗退,最後兩萬殘部退入其都城也是其最大的城市,閉門不出。清軍在距離回都五里外的空地上安營。這場仗已經持續了大半年,雙方都人困馬乏,眾人也都明白決勝的戰役就要來了,只要攻破回都,其他地方的勢力就是一盤散沙,不足為懼,他們將再沒有還手之力。

  清軍的營地裡,主帳從不許人靠近,親兵都守在離帳篷稍遠聽不到帳內談話的位置警戒著。帳子裡集合了全軍最高統領的十幾名大小將軍,本該積極準備最後一戰的將軍們卻苦大大愁深,他們遇到了一個天大的危機。因為大雪封山堵路,糧草在路上出了問題,被耽擱住了,大軍就快斷糧了!已經兵臨城下最後一擊不可能徹退,就算真的退了,勞師動眾,讓回人知道原因,也會開城追擊,到時候在這冰天雪地裡餓著肚子逃跑,也會是一場災難。

  海蘭察手下的參將是個直腸子的人,當下拍桌子吼道:“這仗得打,回去要給人笑死,老子不做不戰而逃的兵!”

  海蘭察眼睛一瞪:“現在在討論的是要怎麼打,徹軍是最後的辦法。”

  鄂容安抬手示意別吵,揉了揉眉心問:“糧食最多還能支持多久?”一個負責後勤的將領沮喪的聲音敲在每個人的耳裡:“省著點用,還能支持三天。”

  眾人一片沉寞,雖然已經在全力搶救了,可誰也不敢保證三天後被雪阻了的糧草能不能到達。大家有意無意地目光投向一直沒吭聲的永珹,這一路上行來,誰都不能忽視四阿哥的作用,就算了原先對他能力存疑的人也不能。大家已經有意無意地以他馬首是瞻。每次他出了主意,不論是鼓舞士氣,安撫黎民的,行軍打仗,效果都出奇的好。

  永珹知目前的情況危急,面上卻如往常般沉靜,看到這其中最尊貴的少年的表現,浮雕的人心漸漸安份下來。鄂容安應該是接了皇上的密旨,一路上從不讓他露在刀槍相撞的地方,他的作用就是偶爾出謀劃策,其他時候如吉祥物一般等著前邊的人浴血奮戰回來好分一份軍功,他對這種情況很無奈,卻只得接受,這是乾隆讓他來的唯一條件。

  不過,有時偶爾的冒險還是必要的,永珹環視一圈,然後說:“其實,離我們最近的糧草就在那眼前,搶過來不就好了?”

  話音一落有人驚呼:“這樣一座有守軍有護城河的城,就算兵力充足糧草齊備十天半月也很難攻下,何況只有三天!”如果攻城可以大家也不用在這愁眉苦臉了。這句話說出所有人的心聲。

  永珹笑著搖搖頭:“不,我不是說明攻,可以派人潛進城裡,製造混亂,使城內大亂,擾亂人陣腳,再趁機除掉守城的士兵,開城門放大軍進去。”

  話音一落有幾聲重疊的吸氣聲,永珹知道這些人想法,必定以為他是信口開河,可是礙於他的身份沒人說出來而已。

  鄂容安卻低頭沉思想事情的可行情,與海蘭察對視一眼,兩位默契的主副將達成一致,他說:“雖然操作起來極具挑戰,這是目前唯一的可行性的方案。看來四阿哥是有計劃了,請說出來大家議一議。”眾人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開始聽永珹詳述,最後一個個雙眼放光,看他的目光從不可置信到崇敬到深思直到複雜無比。


☆、第68章

  永珹自從數天前聽說大雪封山的時候起就在琢磨這事了,給出的計劃很完備。軍事小會議越開越熱烈,隨著不斷有人離開去作出準備而接近尾聲,直至帳中只剩下五個最核心成員時,爭執也出現了,他們在派誰潛入的問題上爭執不休。永珹以為已經再清楚不過了,他得進去。鄂容安卻態度強硬:“城內凶險萬分,若有閃失,你讓我拿什麼向皇上交代!讓海蘭察去!”

  永珹毫不退縮:“你明知道我有自保能力,身邊又跟著武力高強的暗衛們,他們剛好最適合刺殺。這次的計劃我是發起人,對每一環最了解,臨時應對才能做出最佳方案。且今晚就得出發。若有閃失,那你真的不用向皇阿瑪交代了!”

  鄂容安苦笑,知道他心意已決,說什麼都沒用,而且,雖然收不到糧草不是他的過失,大軍若是因此受創就是他也難逃其咎。只得調來全軍武藝最高又機靈的人來護他周全,再深深地看他一眼,自去別處督察是否有紕露。永珹和海蘭察帶著人換上回人百姓的裝扮,在臨近黎明前最黑也是人心最鬆弛的時候潛進了城裡,約定以煙火為號,埋伏在城門附近的人就殺了守軍開城門讓大軍就攻城。

  永珹臨出京前做了最充足的準備,回都的地形也是他的研究對象之一,他腦中不停地掃瞄過每一條街道,阿里和卓下台後官員必定有所調度,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官邸沒變,低聲把人分成幾組,交代他們去何地埋伏在最短的時間內分析情報,找到該暗殺掉的人殺掉並盡可能地嫁禍於人。所有人有條不紊地快速行動起來。

  那一場激戰是讓所有參與和旁觀的人都銘記於心。清軍背水一戰,身後是皚皚白雪,身前是刀劍相加,全憑一股視死如歸的衝勁才奪城成功。鄂將軍的指揮若定,當機立斷,四阿哥城內接應,配合無間。回軍見清軍攻入城中自然大亂陣腳,在加上權貴之間一夜之間鬧將起來,人心換撒,相互攻訐。沒有強有力的可以號令全軍的人,組織有效的抵抗來反擊,被砍瓜切菜般消滅,膽小的束手就擒或蒼慌逃躥,城內一時大亂,清軍不費多少力氣就把這個做為回軍最後堡壘的城市攻戰。

  當乾隆收到消息,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他拿著捷報差點站不穩,吳書來眼尖,忙上前來扶住。過了一會兒,乾隆擺擺手示意沒事,戰爭勝利了他該高興,可是某小孩的膽子之大,也讓他後怕不已。

  看來回來得好好教訓,竟敢隻身闖敵城,他沒想過只要有一點失誤,他將面臨什麼境地?!真是太莽撞太驚險,也不得不承認,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乾隆毫不懷疑,此戰會成為一個經典為後人所津津樂道,為皇家戰史添上亮麗的一筆。可是這些都不能掩蓋他讓他心焦後怕的事實,所以,孩子還是要教訓的。

  至於戰後掃尾工作,就不在軍隊的職責內了,朝庭會重新派官員來接手,如無意外,回部的自治也到頭了。眾將士志得意滿撥營回京,途中遇到朝庭派來的負責人,竟然也是永珹熟人,是那年那個和他有幾面之緣的狀元何霖。他這種人在翰林院窩了兩年,放到地方上必定想幹出一翻大事業,比那些多年沉浮官場的老油條們有魄力又清廉。

  離大軍歸京還有三日,卻有一騎快馬加鞭進了皇城,路上行走的百姓紛紛讓出一條路,到城門前卻絲毫沒有放慢速度,城門一守軍正要攔時,被另一個資歷老的守軍拉住,“你沒看他那身裝扮嗎?是你我哪個能得罪的!”大軍回京的消息早就傳遍了京城,這人一身戰甲風塵僕僕而來,猜也猜到有要事進京。

  永珹一路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入了宮門,來到乾清宮門時,腳卻仿佛腿被釘住了一般,看到他熟悉的殿宇時反到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連上前一步都覺得困難。最後一戰時,兩軍在地理位置上完全重合,打得不分你我,鄂容安終於再管不過來永珹的安危。

  事實也證明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好自己,當他一次次接近死神時,腦中的畫面竟是和乾隆在一起的一幕幕,他在那一刻,就在流矢斷劍齊飛的大街上,忽然明悟了。乾隆這些年來用霸道和溫柔織就了一張網,而他就是落在網裡的那個笨笨的獵物。逃不掉,走不了,只能等乾大蜘蛛轉身看到他,然後被美美地吃掉。只是,乾隆還不知道有人落到了他的網裡,如果發現對象是自己兒子的話,說不定會一腳將他踢飛。他都不知就這麼脫離大軍獨自趕回來是為哪般。

  養心殿外的小喜子見了他,驚訝極了,“四……四爺!您怎麼在這!”永珹摸摸鼻子,這還真不好說。小喜子自知越矩了,忙道:“奴才這就進去通報。”永珹皺皺眉,什麼時候他進養心殿也需要通報了,就跟進自己家一樣,他平時除了晚上回寢宮睡覺,白天幾乎都耗在這了,當下擺擺手:“不用,我自己進去。”裝作沒有看見小喜子的欲言又止。

  他猜殿裡是有不方便的情形,卻怎麼也沒猜到是這種情形。乾隆臉上難掩震怒,一屋子的奴才都頭觸在地上不敢出聲,正中間跪著個臉色青白的宮妃抖得如篩糠一樣。乾隆側面對著他,臉上冷得掉冰碴,看也不看他:“滾出去!誰敢來求情朕一個個治你們的罪!”

  永珹嘴角一抽,“您這是唱哪齣啊?難道是新琢磨出的歡迎儀式?”那個宮妃不就是他平素最順眼的令妃嗎?最是知情識趣,怎麼會惹得龍顏大怒。

  乾隆聽到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身子一僵,慢慢轉過頭來,正對上少年奉上的春花般的笑顏。幾月不見,竟然長高了,原本來腦瓜尖只到乾隆下顎,再在已經到了鼻子。精緻柔和的面孔也剛毅了很多,硬朗的線條任誰都不會將少年郎認錯,那雙清亮的眸子依然靈氣湧動,經歷了風雨的堅韌樣子更加讓人移不開視線。

  乾隆的複雜思緒都被掩在眼底,要不是記得還有外人在場,恨不得一下把人揉到懷裡,清咳一聲:“你們出去!”內侍宮女們乖乖地低頭退下,還不忘把傻了的令妃拖走。

  令妃被人一拉,從打擊中回過神來,哭道:“皇上您饒了臣妾吧,臣妾冤枉吶!”乾隆眉頭一皺,不耐煩地揮手,內侍明了地忙用一隻手堵住了令妃的嘴,讓她再發不出聲音。

  等閒雜人等全退出了殿裡,永珹上前幾步,輕輕地抱了他一下,一觸即離,熟悉的檀香味讓他終於有了踏上京城的踏實,嘴角輕勾:“我回來了。”

  乾隆怎麼會放過某人投懷送抱的機會,將人圈住,胸前是前所未有的充實,任何人都不能給他幸福感覺,對於自己的這段孽緣,乾隆是已經做好的準備,認了命的。

  兩人親親熱熱地抱了一會兒,乾隆開始找人算帳,“你就這麼自己回來的?脫離了大軍路上危險知不知道!回部餘孽若找你麻煩怎麼辦!”

  永珹乾笑兩聲:“有皇阿瑪您派的親兵保護,到京城就讓他們各自休整去了。咦?剛才那個令妃娘娘怎麼回事?”

  乾隆不想多提別人的事,兩句給他含糊過去。又道:“……別以為你隻身闖城的事會混過去,以後朕再和你算帳!”

  永珹嘻嘻傻笑,抱著乾隆的一隻胳膊撒嬌。兩人又說了會兒話,乾隆看他眼底一圈青黑,想他這些天,又要快馬回京,必是沒休息好。把他洗漱完,就扔到自己床上躺著。

  永珹實再是累得狠了,在滿是乾隆味道的床上滾兩圈就呼吸平穩起來。乾隆修長的手指摸摸他眼下淡青的黑眼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觸感太過美好,讓他的手不忍離去,這個午後,青年君王像個好奇的孩子一樣,帶著一絲雀躍一點點描繪著少年的輪廓,直到停在他有些乾裂的唇上。

  可見這一路風餐露宿沒保養好,乾隆真的心疼了,他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從來都是錦衣玉食,何時受過這些苦。看著那輕淺呼吸的小人,乾隆像被蠱惑一般,慢慢地低下頭去。

  永珹這一覺睡得很沉,等他醒來已經是夜深人靜,兩人同是上身光溜溜,下面只著一條長褲。他正躺在乾隆溫暖的胸前。嘴角含上一抹滿足的笑,臉頰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蹭了蹭。乾隆呼吸綿長,正在熟睡。永珹這一覺睡得久了,一時半會還睡不著,又不敢動,怕吵醒身邊的人。當他對著乾隆的睫毛查了三遍時,乾隆忍無可忍正要睜眼教訓這無聊孩子時,唇上被小巧的舌尖輕掃而過,引起一陣酥麻。

  永珹感覺他的眼睫像動了一下,嚇得不敢亂動,等了好半天發現乾隆沒有醒的跡象,才又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輕啄一下他的下巴。正對上乾隆豁然睜開的眼,那眼裡一點睡意也沒有。永珹這下真的嚇著了,頭腦嗡地一聲不知如何是好。腦裡不斷轉著可怕的念頭,調戲皇上,多大的罪名!還是以親子的身份調戲了老爹,他不會是繼承了胡中藻的倒霉命運,成為史上最後被腰斬的那個吧。

  乾隆先是不敢置信地瞅他一會,見小孩的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青,卻倔強著不出言解釋他的行為。乾隆忽然笑出聲,那笑是從胸腔裡發出,一震一震,像是發現了天下最好笑的事,顛得永珹的小心臟要受不了。難道乾隆被他刺激瘋了嗎?焦急道:“皇阿瑪?你怎麼了?對不起!我錯了,你別這樣!”其實,怎麼死的並不可怕,他心底最怕被那人討厭,從此陌路。

  乾隆又忽然停了笑,嚴肅地直視著少年的眼睛,說出的話擲地有聲:“你沒錯,我們都沒有錯。”然後不容拒絕地吻上他覬覦很久的唇,永珹眼睛一瞬間驚訝地瞠大,驚呼聲被堵得嚴實,乾隆絕對是個情場高手,永珹這種菜鳥沒一會就丟盔棄甲,被弄得臉蛋通紅,眼神發飄。

  乾隆不容他拒絕地擺正他的臉,“明白了?我的心意!”

  永珹如中了彩票般狂點頭,一把抱住乾隆的腰,像是怕他跑了一般,笑得見牙不見眼。“恩恩,明白啦,皇阿瑪也喜歡我!”這世上有什麼事是比暗戀對象向你表白還開心,永珹驚喜得仿佛做夢一樣,就算是夢也是個美夢,自然抱住了就不打算撒手。他不想痛苦、嫉妒一生。再找一個‘門當戶對’的福晉。然後,貌合神離。他們都知道選擇了這條路後面臨的是什麼,但是一旦決定,就會走下去,不管前路有多少荊棘險阻。

  第二日永珹去見太后和嘉妃,自是只報喜不報憂的,兩位長輩免不了抱著他一頓心肝肉地埋怨,準備了大堆的補品讓他連吃帶拿,足夠他吃到年底了。永璋也趕來笑著捶了他一頓,幾個小加夥對哥哥也很關心,小九伸著小手,摸摸哥哥的傷疤輕輕地吹氣,這皇宮裡的一家人,給他的遠比他付出的多,還有什麼好奢求的呢!

  三日後大軍回京,乾隆犒賞全軍將士,唯有四阿哥的封賞遲遲沒有下來,不久後,乾隆讓四阿哥出閣講學,仕林皆贊。

  乾隆二十二年正月,四阿哥永珹在眾望所歸下被冊封為太子。賦稅減免加開恩科,普天同慶。

題目 : 小說衍生,BL同人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穿越時空 古代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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