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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夜(中) BY 雨天的海(楚軒X斐十夜)

搜索關鍵字:主角:斐十夜,楚軒 ┃ 配角:惡魔鄭吒,惡魔楚軒,伍德,亞當,無限恐佈眾人 ┃ 其他:BL,重生,血族

十字夜(上) BY 雨天的海(楚軒X斐十夜)
十字夜(下) BY 雨天的海(楚軒X斐十夜)



  第五十五章


  一條水蟒被鄭吒燒成灰燼,另一條被十夜吸成了蛇乾,兩人的搜刮以一無所獲告終。楚軒認認真真畫下蛇鱗上的黑色紋路,還收集了不少蛇蛻。

  “從分析結果,這種生物的體細胞含有非常強大的活性能,蛻下的皮也能保存相當長的時間。你試試,應該能修復傷勢,補充體力。”

  “好噁心。”說歸說,十夜立刻塞進嘴巴裡。苗若泠和紐特看得皺眉:那是死蛇皮耶。

  鄭吒在軍師的命令下掏池子,找出許多埋在泥土裡的菱形晶體。眾人大為振奮,他們見過這種水晶鑲嵌在土著的武器上,使其擁有強大的電磁推力,肯定是能量結晶之類的好東西了。

  楚軒摸了摸左眼的繃帶:“果然……這次任務是團隊獎勵,非常豐厚,加起來超過了一個A級支線劇情,但是難度明顯超過。這種傳說魔法類的生物甚至能引來雷擊,如果不是十夜的特殊體質,我們就死定了。所以說,殺掉敵人,得到的也不僅僅是主神給的獎勵。”

  “那我們進了那座塔,還會有收穫?”鄭吒雙目一亮。楚軒微微一笑:“是了,五成以上的機率。那種符號文字就是我們最大的收穫。你沒注意到嗎,那些土著的武器都刻著奇怪的花紋,晶體也是嵌在交叉的位置。我一直在想,傳說魔法類道具和武器是什麼原理,什麼由來,它們的效果和威力實在凌駕高科技武器之上。”

  “以十夜的玉葫蘆為例,就能抵擋電漿炸彈和高斯狙擊槍的攻擊。還有審判之矛,我觀察過它的破壞性,是在接觸的瞬間,將物體徹底分解成原子等級的微粒。從我得到的信息推理,我基本可以確認這些東西是一種科技,不同於現代科技的另一種系統科技。解開基因鎖第五階是控制能量,這種科技就是能量的微化應用。那些符號和圖像,我認為是類似於集成電路的載體,能夠轉化各種能量。如果我們獲得這種能量轉化機制,就能製造出不亞於審判之矛的武器。”楚軒的眼神流露出狂熱,“這次得到的應該是電能應用的符文科技,只要有了一次實踐,我就能大致推測出能量體系和多數符號的組合程序,讓十夜解析審判之矛,他的精神力可以透視內部構造……”

  “然後你再造個電磁大炮出來?”血族少年打了個哈欠,不是他不捧場,而是楚軒的這些理論他原著都看過了。

  不過他心下暗自鬆了口氣,楚軒還是這副技術狂人的樣子,看來剛才是他的錯覺。

  大校瞥了他一眼:“凡人的智慧,這樣的武器,只做一兩個怎麼能打破局勢,當然是大規模量產才有價值。而且你不是喜歡用高振動粒子刀嗎?我會製作出更強大的物質分解力場的武器給你,就叫‘雨紋匕’吧。”十夜噎了一下,又是受驚又是感動。

  “楚軒,你想要什麼禮物?壓歲錢好不好?”開心的十夜爸爸圍著兒子轉來轉去。楚軒不理他。看著他們親熱的樣子,鄭吒寂寞地嘆了口氣:莉兒啊,我好想你。

  按照楚軒的意見,破壞祭壇可能會導致這處地基坍塌,先不要動它。主神的陰險大家都有深刻體會,鄭重同意,走進金字塔。

  裡面空盪蕩的,正中間立著一根巨大的金屬柱子,幾人合抱也圍不住,從中斷折,一半倒塌在地,斷口隱隱約約泛著幽白色的光輝。十夜眉頭一蹙,神色不定地盯著它。

  “這是什麼地方?”鄭吒莫名其妙地四下環顧,金字塔內部怎麼是這樣的?苗若泠心細,指著地上:“你們看這些管子。”

  金字塔的防水功能不錯,剛下過一場大雨,地面卻很乾燥,露出許多橫七豎八的金屬細管,像電線一樣纏繞,還有一些金屬殘片和碎石板散落。整間石室,只有角落的石台上擺放的石瓶看起來是完整的東西,古樸的瓶身刻滿了花紋和符號。鄭吒大大嘆了口氣:“好吧,我把那瓶子拿來,齊騰一,你來解讀。”

  “等等。”楚軒按住他的肩,轉向十夜,“你感覺到了什麼嗎?”

  “嗯,那根柱子,有精神能量。”

  少年的話讓眾人大吃一驚,楚軒仔細觀察了環境,又思考了好一會兒,浮起一絲笑意:“如果我的推論沒錯……十夜,賭吧,機率是五五開。”

  一雙在昏暗的塔內出奇透亮的黑眸注視他,時間仿佛也受到了無形的抑壓,十夜低緩地說:“我確定你有問題了,楚軒,現在任務要緊,回主神空間我再問你,但是我希望你老實回答我,你有事嗎?”

  楚軒從來不會笑得這麼輕易,模擬的笑和真情流露總是有個時差,這個時差極其微小,但對十夜這種程度的強者來說,已經能夠分辨。而且在他的勸說下,楚軒基本上不會模仿表情,更不會在沒必要的時候笑一個給他們看。

  這笑容也異常冰冷,明明應該是內心的表露,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

  他開了心魔嗎?什麼時候?為什麼會是這樣?

  “你指的是我有沒有被心魔控制的話,我沒有。”楚軒輕聲說,似乎想安撫,但他沒有溫度的語調連鄭吒他們都覺得彆扭了。十夜凝視楚軒的眼神卻緩和下來。

  “你一向比我們強,我很遺憾幫不了你,兒子。”走過他身邊時,十夜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只要你是你,就沒關係。”

  楚軒默默注視他走到金屬柱前,背對著說:“怎麼做?”

  “按住專注想,‘開啟信息庫’。”

  鄭吒等人屏息靜氣,他們不知道這兩人打什麼啞謎,但正如十夜所說,任務要緊,先搞清楚這座金字塔的秘密。

  血族少年把兩手放在斷口邊緣,小心地注入精神力,照楚軒的吩咐傳遞心念,大約過了十多秒,柱子浮現出星星點點的白光,慢慢匯聚成一道澄亮的光束,裡面旋轉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奇異文字。除了面露驚疑的齊騰一,沒人看得懂。

  “怎麼樣?”一等光柱消失,鄭吒就急不可捺地發問。十夜兩眼平視前方,還沉浸在過於衝擊的信息裡:“這……這是一架飛行器。”

  “什麼!”第一句話就石破天驚。

  紐特相信監護人的話:“好寒酸的飛行器啊。”和她見過的星際飛船相比,的確如此。鄭吒俊逸的面容扭曲成奇怪的表情:“開著金字塔來地球?”這超過他的理解範圍。

  “是有事實證據,你看不出這座階梯金字塔是因為巨力撞擊陷進地面,這些金屬線路也連接到土裡,底下應該還有空間。”

  “完全沒看出來……”

  “算了。”楚軒沒有指望凡人的觀察力,問自己的黑暗之父,“它還說了什麼?”十夜顯然在整理思緒,揪著頭髮說:“這是靈塔,一個叫‘靈思’的種族創造出來的飛行器,目的是探索不同的宇宙,將當地生物的基因收集在特殊容器裡,帶回他們自己的世界——楚軒,你不覺得和異形的背景很像嗎?那也是一個叫‘薩爾那加’的種族考察無數星球,試圖創造出最完美的生命,只是他們是做基因播種,改造生物。”

  “嗯,對照《異形》和《生化危機》的情況,基本上可以確定恐怖片世界是獨立空間了。我以前說過盒子理論,即宇宙中存在著無窮多的世界,比如我們看的書、電影、漫畫,同樣的,我們的世界也可能是一本小說。”楚軒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十夜幾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好啦,別管這個詭異的理論了。”鄭吒本能地不舒服,“紐特都能來到我們的世界了,還計較誰是劇情人物誰是真實的人。”楚軒打了個響指:“你發現一個關鍵問題,既然電影人物可以來到非電影的世界,那麼又如何證實我們所處的現實就一定是正常世界呢?也許根本沒有唯一的立足點,所有的世界都處於平行宇宙中。這一理論延伸開來,空間上可以有無窮多個盒子,不同的時間段落會不會也有和當時年代相似的平行世界?”

  “這樣無窮無盡的世界,無數的可能,無限的未知……你們不覺得有趣嗎?”楚軒黑暗中熠熠閃亮的眸散髮出無與倫比的熾熱。

  “完•全•不•覺•得。”鄭吒、紐特和苗若泠異口同聲,滿臉受不了。大校依然沒有被打擊積極性,蒼勁的手指緩緩撫摸左眼的繃帶,仿佛望見了一個常人看不見的世界。

  “再跟你們說一個有趣的電影故事。‘The one’,可以譯作‘惟一的神’,在基督教裡是救世主耶穌的專稱。所以,這部電影通常譯作《救世主》。不過,我認為‘惟一神’更符合電影透露出來的原意。說的是一個宇宙的人類發現了平行空間的奧秘,並且通過控制微型黑洞穿梭於各個平行空間,成立了類似‘時間警察’、‘空間警察’這樣的職業。而一個名叫羅傑的空間警察發現,只要殺死另外某個世界中的自己,他的能量就壯大一分。於是他連續作案,殺死了123個世界裡的自己,最後被另一個身為刑事警察的羅傑抓住,送往流放地。”

  “這個試圖消滅所有平行‘自我’的‘邪惡羅傑’只想變成惟一一個羅傑,擁有超強的力量。他不是救世主,不想拯救世人,但他追求基督教義提倡的‘唯一性’。那會不會有人想破開這無限世界的牢籠,也重合成唯一一個宇宙呢?這就是電影表達的主題:不止有一個你,有無數個你;不止有一個宇宙,有無數個宇宙。如果有人試圖打破並重構這終極規則,他就成了‘The one’——唯一神。”

  黑髮的智者微笑起來,淡漠的語氣深處,似乎彌漫著若有若無的惡意。

  “唯一神?重合的世界?這不就和《EVA》的人類補完計劃差不多。”十夜嗤之以鼻,“我啊,最討厭單一性的理念了。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是人類所做最正確的事,哪怕通往智慧的道路上血跡斑斑,哪怕我們為進化付出無數代價,也不要回去做無知的牲畜。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懂得自由。”

  “人類補完是把所有人的靈魂集中到一個單體‘神’中,大家都拋棄人與人的障礙和隔閡,活在幻想世界中。真是無法容忍的論調。人需要的是互相勾通,而不是逃到唯一的理想鄉。孤獨不可怕,我享受孤獨,在心靈中關照自己,也照映他人,這才是完美的人生。不能忍受寂寞的是小孩子,也沒人能單獨生存下去。我們是自己也是他人,這才是‘世界’。”

  “楚軒,你想要追尋無限的未知吧?那樣單調的一個世界有什麼意思?就算在無數的盒子裡,也有無盡的可能性。《EVA》把智慧歸結為罪惡的根源,其實慾望才是原罪。但是愛慾憎苦,正因為有這些人類社會才多彩多姿,我們活著才有趣味……是啊,多麼有趣,我會和你一起去看無限的世界。”

  大校意味深長地勾起唇:“十夜,你很聰明。”

  “啊?”血族少年一呆,皺了皺眉,“別嘲我了,接下來怎麼做?”

  “鄭吒,你先去把那隻容器拿過來。”楚軒示意隊長。鄭吒精神一振:“這就是那個存放基因的容器?那我們能不能得到強大的異生物的基因?”

  “這隻肯定沒有,不然你以為外面兩條蛇哪裡來的?很可能是村民保存不當,或者是年代久遠容器自己泄露了。”

  鄭吒垂頭喪氣,咕噥:“那我們拿只空瓶子回去有什麼用?給齊騰一打保齡球玩?”

  “我……我看得懂。”盜墓師情不自禁地吐露,語氣充滿詫異之情,“好奇怪,我不認識那種文字,可是我看得懂!”鄭吒等人不解。楚軒卻不以為意:“統一言語師掌握的是涵蓋一切世間語言的‘神言’,不僅僅包括聲音,還有文字,圖像。”

  統一言語……真的有這種統和全世界語言的神言?那會不會也有唯一神?十夜心底蒙上淺淺的陰影。

  石台周圍有電系結界,不過鄭吒的金鐘罩就是耐打,他甚至不用十夜幫忙,就閃身進去捧起石瓶,交到楚軒手上。

  瓶身上刻的正是電能轉化的符文科技,還有名叫「茗蛇」的異種生命的詳細說明,楚軒和齊騰一研究了半個多鐘頭,錄入電腦。

  “十夜,你再開啟這台終端,進入中央主控室。”

  隨著精神力的輸入,少年感到輕微的震動從手心傳來,整座金字塔仿佛被激活般發出沉悶的聲響,牆面層層剝落,露出透明的內層和無數糾結纏繞的晶體管,眾人腳下的地面飛快向下陷落,宛如通向核心動力爐的電梯。鄭吒等人吃驚地張大嘴,終於信了這是架真正的飛行器。

  塔外的森林寂靜安詳,在夜色的包圍下沉睡,突然,爆炸聲驚起一群飛鳥,沖天的火光照亮樹林一角,階梯金字塔迅速下沉,塵土飛揚,不遠處的水潭咕嘟嘟冒泡,像煮沸了一樣升起無數小水柱,大片白煙中露出幾顆腦袋,領頭的青年抱著五六隻瓶子朝岸上游,用牙齒咬住一隻,空出單手撐上岸,撒腿狂奔。

  “主神我日你啊!”把那隻石瓶抱回左手,鄭吒怒罵。他們一到金字塔下層,還沒來得及為一整個房間的基因儲存容器歡欣鼓舞,就聽到主神催命似的聲音:飛船自毀程序啟動,十秒倒計時開始。

  還好康諾反應快,用火箭炮轟開通往地下水道的牆壁,不然他們就被活埋了。

  可是只有極短的時間搜刮,他的納戒沒了,搶不到多少……肉痛。

  苗若泠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頭,兩手各拽一隻荊條編成的網兜,足足裝了二十來只,實在機靈。齊騰一抱了三隻,康諾意思意思拿一個,十夜和楚軒兩手空空,他們塞在儲物道具裡。

  一到安全的地方,紐特就沮喪地說:“對不起,十夜,我那隻瓶口被我捏碎了。”十夜連忙安慰他的怪力小天使。楚軒淡淡地說:“無妨,我注意過,你那只是伊索爾水蜥的基因容器,這樣不出意外的話,下次來我們就有支線劇情可做了。”眾人嘴角抽。

  十夜黑線滿面:“難怪你把那麼多瓶子打爛……你真是瘋了,這是個森林啊,要是所有的動物都被感染,這個世界的人不是要滅絕了?”余人這才知道軍師搞了這麼瘋狂的小動作,當時他倒數第二個走,十夜斷後。

  楚軒無動於衷:“《狂蟒之災》沒有復活祭壇那樣勝過支線劇情的物品,因為不是正常輪迴,我們能再打開的機率是五成,我也是賭一把。這些異度空間的物種大多具有極強的環境適應性,會在短期內成長,不是寄生,這座叢林會成為它們的糧食庫,直到生態圈形成……最好的情況,我們會有個無限難度提升的訓練場可以鍛煉。”

  齊騰一和苗若泠聽得心下發寒,雖然他們對這世界的人沒有感情,但這也太過分了。

  “楚軒,有件事我要跟你說。”鄭吒神情嚴肅,兩眼直視軍師,“我不同意這種做法!你之前讓十夜發射那種子彈,就太過火了!我們是做任務不是屠殺,土著沒有獎勵,我們沒必要殺了他們,只要用一枚催眠瓦斯就能解決,你為什麼要那麼做?”一想到當時在精神視野看到的景象,他就噁心得想吐,那種人體變異的情景太過恐怖。

  “這個……鄭吒,楚軒是為了實驗對付保護傘公司的生化武器。”十夜不得不插口,其實他知道楚軒還有個目的:在終戰用來排除其他小隊。所以他什麼也沒法說,只能默默接過。

  同伴的罪就是他的罪,為了活下去,他們早就結合成了一個整體,事到如今,誰染上鮮血,誰污了心,又有什麼分別?

  鄭吒一窒,想到在生化危機二慘死的零點和趙櫻空,終是只有重重嘆息,默認了軍師的作為。

  “好吧,那件事不說,但是你這回又算什麼?我和十夜都可以去找支線劇情,你何必……”

  楚軒面露不屑:“凡人的智慧,以目前可以確認支線劇情最豐富的《神鬼傳奇》為例,開啟就要一個D級支線劇情,五倍的獎勵點數,保守兌換時間三十天,撞上支線劇情的比率是一半對一半,即使遇到了,難度也很可能致命——性價比高,目標不明確,再加上已經不適應一般隊員受訓,和一個下部恐怖片以前只要十點一天開啟,長期穩定發展的任務高發區相比,你說我會選擇哪一個?”

  中州隊長被他冷酷的論調激得血氣上湧,拎起領子就要扁人。他倒也沒想揍得太狠,腫一個包就行。

  十夜扣住這隻拳頭:“慢著!他現在有感覺了,你不能打!”鄭吒驚訝地看著他,想起詹嵐他們猜測的,楚軒可能是蕭宏律口中無感的超級智者。

  想起楚軒在《咒怨》被張傑催眠差點自殺,又想到一路相伴扶持的夥伴情誼,鄭吒哪裡還揍得下去,可是滿腔怒火又不能就這麼算了。

  “十夜,管好你的兒子!”他暴躁地吼了聲。血族少年鬱悶地喃喃道:“果然兒女不好都是爹娘的罪……他媽的我認了。”

  鄭吒不禁好笑,卻聽得楚軒這廝說:“如果你們沒有別的話要說,可以去接強納森了。”

  “……”一瞬間十夜和鄭吒萌生相同的渴望:楚軒,我們可不可以揍你一拳?

  眼見氣氛又險惡起來,苗若泠擔當勸架的大任:“我們是要趕快去接強納森,天快亮了,這個任務是二十四小時的吧?而且安卡拉聖石不在他身上,還要去找。”鄭吒神色一凜:“你說的沒錯,十夜,找得到他的位置嗎?”

  “當然。”

  強納森平安無事地睡在樹洞裡,被十夜挖出來後,也發揮他非人的“尋寶直覺”,找到了埋起來的聖石,中州隊的人們嘆為觀止。

  這是塊溫潤得不可思議的藍寶石,樹葉的形狀,上面有三道紋理,象徵了宇宙的三界。鄭吒納悶:“怪了,怎麼和電影裡不一樣?那是金色的鑽石,還是三塊。”楚軒淡然道:“不奇怪,《奪寶奇兵二》嚴格說來是一部動作冒險片,裡面的敵人對我們完全不構成威脅,疑點只有控制人的魔血和那個魔宮之王用的祭刀,從劇情看主角瓊斯博士的確被控制了,解除的條件竟然是被火燒到?”他輕輕搖了搖頭。十夜咋了咋舌:“別要求這種片子的邏輯性啦,總之主神提高難度了對吧?”

  “對。”楚軒彈了下手指,又露出那種無溫的微笑,“而且因為整部影片的難度不合理的低,沒有給出解釋的BUG太多,主神有很大的空間提高難度。相應的,我們的獎勵也會很高,這顆聖石對我們一定有價值。”

  鄭吒握住那顆藍色葉形石,只覺一波波暖流滲入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泰,腦中一片清明。

  “這不是空間轉移的石頭嗎?怎麼好像有精神力似的。”

  “我看看。”十夜接過,感應了片刻,皺起眉頭,“我沒有感到精神能量,可是我的心靈之光起了共鳴,像要被吸走一樣,可是又沒有給我危險的感覺。”鄭吒、苗若泠和齊騰一對這塊領域不熟悉,只有茫然以對。

  唯一能給出答案的楚軒注視聖石,如果不是他的左眼矇著繃帶,十夜就懷疑他在偷偷用超遠程能量眼眸掃描了。

  等等!對這小子知根知底的十夜跳起來,一把扒下他的眼布,只見楚軒一向少有表情的臉浮起痛苦之色,閉起的左眼下還有幹涸的血跡,顯然拉下繃帶時扯痛了皮膚。

  “抱歉抱歉!”十夜慌極了,“你沒事吧?我幫你纏回……”

  睜開的眼睛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凝艷的翠色,宛如將世間無盡的生命之綠都吸入其中,又在中心濃縮出仿佛能吞噬萬物的黑色,極致的清澈中蘊涵著深邃的魔性,猶如竊奪了上天奇跡的產物。

  “你……”十夜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凝視那隻極翠之瞳,身體僵硬,靈魂像被無形的力量拉扯,無法自主地沉浸在暴風中。

  還是鄭吒先回過神,他不是精神力者,感覺不到十夜受到的衝擊:“你的眼睛怎麼了?”

  楚軒一手蓋住眼,那種奇異的波動也隨之消失無蹤,鎮定地迎視父親陡然變得憤怒的雙眼:“稍微改造了一下,修復以後。”

  “哦?我很高興你能自己修復眼睛,可是改造是怎麼回事?”十夜的口氣很平靜,平靜得風雨欲來。

  “以你的腦子可能不太容易理解……”楚軒的話徹底點燃火藥庫。

  “鄭吒,別阻止我,我要揍扁他!”

  “是你說不能揍他的啊——”

  好不容易鬧騰了一番冷靜下來,十夜呼呼喘氣,瞪著那張可惡的臉,心想當年躺在醫院的時候他明明克己戒怒,脾氣好得不得了,為什麼自從認識這傢伙,就動不動氣急攻心?

  這樣下去會早衰的!

  苗若泠拿出水給大家降火氣,剛剛劇烈運動過,也確實需要補充水分。

  楚軒又閉上左眼,一圈圈纏繃帶,手勢帶著他特有的從容不迫,哪怕十夜瞪他的目光像要把他戳了。

  “老規矩,總結戰鬥,報獎勵。”他纏完繃帶,慢慢將瓶口貼近唇,喝了口水,“回《奪寶奇兵》劇情的期限是三天,我們還有兩天半的時間。”記錯的苗若泠滿臉通紅。鄭吒幫忙解圍:“那你幫我們分析吧,楚軒。哦,我是一個B級支線劇情和五千點,十夜應該和我一樣吧?”

  “嗯。”血族少年緊張地盯著兒子,擔心他因為不熟悉感覺而噎住,所幸楚軒平安地咽下水。

  齊騰一和苗若泠都得到兩個C級支線劇情和四千點,紐特卻沒有獎勵。楚軒看了她一眼:“果然她已經既不算在劇情人物裡面,也不是中州隊成員。十夜,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一旦她死亡就無法復活。”十夜大急:“開什麼玩笑!我可以給紐特兌換那種讓劇情人物加入的手錶,紐特就算我們的隊員了!”

  “我說過,她在被你默認帶回時就不是劇情人物了,你給她手錶也沒用。”楚軒冷冷地說。鄭吒打圓場:“還不確定。十夜,你將來可以給紐特買重生十字章。”

  我本來想先幫楚軒買啊。十夜抹了把臉,再想到康諾、紐特,都配備重生十字章的話——

  六個B!他在心裡哀號:我不是賺錢機器啊!

  在嚴重的壓力下,可憐的十夜寶寶又有向心魔發展的趨勢。

  “鄭吒,你那時使用的三色火焰,是什麼技能?”

  “啊?”中州隊長一呆,苦笑著撓撓頭,“我也不知道啊,那個時候我又被狂暴控制住了。不過我感覺得出,這次十夜叫我,我回過神的時間比上次短,也沒有完全失去理智。在異形四鍛煉的那段日子,我感到我的意志有很大的提升,也許這麼不停地開啟下去,我就能突破基因鎖四階的這種狀態。還有,我那時有種極其強烈的快感……就是銘煙薇說的大劍覺醒者狀態。哎,我的複製體是怎麼克服的啊?我只是一點邪王炎殺拳的妖魔基因,就這樣了,他整個強化大劍血統,還覺醒成完全體的深淵者,戰鬥時怎麼忍受得住?”鄭吒百思不得其解。

  十夜尷尬地咳了咳。楚軒面無表情:“這就是你和他的最大差距。”鄭吒不服氣:“我不信,肯定是用藥,或者他開鎖的程度比我高就能控制了。楚軒,你不懂嗎,男人的那個衝動怎麼忍得住。”

  “呃,鄭吒,這個問題我們慢點再討論。”十夜不忍心說出複製體羅莉的遭遇,目睹那種事,惡魔鄭吒一定不舉了。

  “我不介意你隱瞞他我的複製體和他的複製體之間的事,看來凡人更能理解凡人,知道他可能會因過於劇烈的衝擊造成嚴重如精神崩潰,輕者神智恍惚的不利影響。”楚軒輕描淡寫地提醒,“但是你真的要他一無所知地面對他和我的複製體嗎?”十夜垂下頭,深深沉默了。

  “到底怎麼……”鄭吒的疑問被一隻重重壓上肩頭的手打斷,十夜抬起頭,一臉“同志,你要撐住”的神情。

  “鄭吒,你的複製體變同性戀了。”

  默,持續默,長久的默,連苗若泠等人也雙目呆滯大腦停擺。中州隊長反而沒有太大的反應,遲鈍地哦了一聲,隨即,他暴跳起來,整個人呈現出精神錯亂者特有的模樣。

  “你說什麼!!!!!”

  第五十六章


  “哈哈哈,十夜,這個玩笑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

  “怎麼可以開大人玩笑呢,真是不像話。”中州隊長摸摸正太同學的頭。就在十夜要爆發的一刻,楚軒開口道:“鄭吒,接受現實。”

  決不會開玩笑的軍師說話了,某位本體再度陷入發呆的狀態,然後又一次暴走:

  “叫我怎麼相信!我不是同性戀!不是!我可以發誓我不是!”

  “可是你的複製體還吻了十夜……”齊騰一不看場合的發言惹來隊長的怒視,鄭吒笑了,陰冷得像刀尖的反光,扳動指關節,全身散髮出狂亂的獰惡氣息:“哦,你們都當我是變態嗎?要不要我真做出一些像變態的事?”齊騰一和苗若泠閃得遠遠的,連康諾也稍稍挪開一步。

  珍惜生命,遠離BL。

  十夜蹙眉:“同性戀又不是變態,你這不是罵我嗎。”

  “可我不是!我喜歡莉兒!”鄭吒從陰沉的暴怒回到平常的樣子,認真澄清,“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但問題肯定不是出在我身上!”

  “鄭吒,你也知道,是覺醒的緣故。”遲疑了一下,十夜說出真正的緣由,“你的複製體也有個羅莉,但是在他眼前被一幫白人殺了,還……呃,做了那種事。”

  在場鴉雀無聲,鄭吒震驚得無法言語。楚軒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專注收集情報。

  “所以他不可能對女人有慾望了,只能選男人。不過就我觀察,他對楚軒的複製體是真心的。”

  “怎……怎麼有這樣的……”鄭吒失神地低語,在複製體羅莉的慘死衝擊下,他一時沒留心十夜提到的人名,等注意到,嚇得心臟差點破裂,“和楚軒!?”

  蹲跪在地的軍師合起膝上的智能電腦,緩緩起身,一手輕輕撫摸左眼的繃帶,還是那樣無情無欲無心無感的表情,目光靜如止水地望過來。中州隊長和他對視間,打了個寒顫,火速轉過頭,在心裡將惡魔隊隊長質疑了一百遍。

  我的複製體啊你吃錯什麼藥,選這種人?我可以理解你變同性戀,可是你為什麼挑楚軒的複製體啊啊啊——

  其實在成為半血族後,中州隊軍師的容貌就脫離了“普通人”的範疇,相當賞心悅目,清冷的氣質也別有韻味,但他恐怖的性情,令鄭吒不敢領教。

  他不知道,楚軒也在尋思自己複製體的品位:怎麼會看上這樣一個男人?

  想到複製體的遭遇,鄭吒眉間殺意迸現:“那幫白人是誰?”十夜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的複製體也沒放過他們。反正我們將來會碰到其他隊伍的本體,就統統殺光好了。”也可多賺點開支,為了他兒子女兒部下的重生十字章,他要神擋殺神魔阻殺魔。

  鄭吒默認,心情複雜地出了會兒神,有了決意:“我的複製體是很可憐,但他殺了我的夥伴們,我要變強,戰勝他。”

  “當然,我們是敵人。”十夜雙手環胸,回想當日的情景,“鄭吒,我們兩個聯手,可能也打不過他。我那時拼著讓他受了點傷,也有很大一部分運氣成分。怎麼說呢,不是實力上的絕對差距,而是境界上的距離。”

  白皙優美的手指摩挲下頜,血族少年臉上是沉思的神情:“我自認變強的決心不輸任何人,想活下去就是我的信念,但是他好像給我一種不想活,又無比強大的感覺。”

  “什麼意思?”不止鄭吒,大家都不懂。

  “大概是相反的情感吧,不怕死的人也是強的。”頓了頓,十夜浮起困惑之情,“可是他又叫我問候你,關心楚軒的情況,看來不是了無生趣,真是怪人。楚軒,什麼才是最強的心?仇恨和傷痛?愛與守護?還是……”

  還是什麼呢?十夜有一瞬的恍惚。

  似乎是無牽無掛,天地獨我的強。

  “你只要保持這樣就行。”冷情的嗓音打破迷思,一如既往的穩定強大,“根據我推測的概率,這些都不是唯一的答案,凡人的感情是變數,結果由綜合因素決定。鄭吒的複製體實力是超過你,因為這次惡魔隊輸了,他們會經歷比我們更多的恐怖片,有更大的進化空間。但是你有心念上的優勢,十夜,你是相當於基因鎖四階初級的精神力者,等你的基因修改完善,心魔也過了,就能達到身心協調的至高境界——你是最強的!你不知道你身體裡的巨大潛力!你會超越,變得沒有任何人可以打倒!”說到最後,楚軒的語調流露出張狂的自信。

  十夜初時聽得安心,越聽越納悶:超越?最強?這傢伙還真當精神力者可以無限YY啊?

  “好了,楚軒,我會盡一切力量。”十夜擺擺手,神色透出骨子裡的冷漠和無畏,“我不會妄想什麼至高無上,輸了就是輸了,鄭吒的複製體是比我強,這沒什麼好不承認的。鄭吒倒有可能達到那樣的強,我會做到我能力範圍的最好。”

  根深蒂固的現實感,這就是他最大的弱點,他只會在臨死關頭衝破生的極限,平常完全不會設想與實際水平不符的情況……但是設下這種生死二選一的局太危險,還是要我實現那個計劃。

  楚軒徹底冷靜下來,淡淡地說:“我知道了。”

  十夜露出歡容:“你也別太操心,盡人事,聽天命。而且我們人多力量大,惡魔隊可是叢林法則啊,我們大夥拼命,未必不能贏。”楚軒看了看鄭吒:“如果他的複製體有他十分之一的天真,再吸取這次團戰的教訓,可能會試圖聯合隊員,加強這方面的磨合。雖然惡魔隊的種族國籍矛盾不可消除,但進行這種情感投資沒有損失,也會有一定的收益回報。”

  “喂。”鄭吒的額頭青筋直跳,“我聽夠你的利益論了,真心的夥伴情誼被你說成什麼樣!”

  “那就真心好了。”楚軒滿不在乎,“惡魔隊真正的麻煩在於他們的潛力,幾乎所有人都有達到二階以上的推測概率,不過有關他們的分析就到此為止。十夜,鄭吒,你們以複製體鄭吒為目標努力變強吧,我會做你們的後盾。”

  不僅十夜大受鼓舞,鄭吒心底的彆扭也消散大半,哈哈笑著拍打軍師的肩膀:“楚軒,你太夠哥們了,這才對嘛,你那個複製體肯定和你不同,我的複製體也一定比不上我們的堅強友誼!”

  他還在意……眾人心下雪亮。十夜斜睨隊長:“安啦,楚軒是我的人,你的複製體歸複製體,我不會告訴小莉兒,大家也是,對不?”

  “對~”苗若泠等人一臉真誠地點頭,那純潔的眼神燦亮極了。鄭吒無言以對地撇過頭,心裡將複製體罵了一千遍。

  惡魔鄭吒站在復活祭壇前,一縷淺淺的陽光透過藻井照在他臉上,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陰霾。

  昏暗的墓室塵煙彌漫,鑽入人的心肺,淡淡發苦。

  團戰他殺了中州隊三名解開基因鎖的成員,五個沒開鎖的成員,除了為情人兌換重生十字章,還可以復活兩名隊員。

  看完一幕幕猶如立體電影的畫面,惡魔鄭吒罕見的困惑了。

  複製體的記憶是什麼?

  他這種層次的強者心志堅定無比,這樣的疑問只在複製最初有過,可是此刻隱隱發覺不對。

  主神是完全複製他們,本體的一切都被他們承繼,記憶,感情,人格,信念,願望……他們就是另一個本體,在此走出複製體的人生,又被過去約束。

  過去?心弦一緊,惡魔鄭吒無意識地屈起食指抵唇,發現問題的關鍵。

  他們沒有過去。

  所有的東西都是本體的,他們沒有實際經歷過。可是複製過來的感情又那麼真實,家人,朋友,愛侶,不能忘懷,失去了也無法立足,複製體終究是複製體,他們不是自然成長的人……成長!

  主神的目的是進化,恐怖片任務都是為了這個目的,也就是進化是一種需要推動的循序漸進的過程,進化如此,萬物生長同樣如此,那它創造複製體這樣不符合進化規律的存在是為什麼?或者說……它憑藉什麼力量創造出了複製體?

  隱約琢磨到一個可怕的真理,惡魔鄭吒還沒思悟,被湯姆的聲音打斷:“隊長。”

  惡魔隊的精神力者站在他面前,垂著頭,漂亮的金髮好像也蒙上一層黯淡的光澤。站在愛人右後方的惡魔楚軒冷冷發令:“歸隊。”

  “我……我裝備都沒有了。”湯姆特意從隊長的另一側繞過去,雖然楚軒不會一槍崩了他的腦袋,但還是離遠點比較安全,“我是第一個啊,接下來誰?煙薇……煙薇會復活嗎?”

  惡魔鄭吒垂眸看了他一眼,金瞳透出淡淡的溫和:“一會兒我給你一個C,你還有兩個C吧,由你來復活銘煙薇。”

  “好!”湯姆大喜過望。

  “那我也——”惡魔楚軒一心想復活趙綴空看到他的過去,從中得出掌控這個頑劣份子的情報。惡魔鄭吒面露無奈:“楚軒,偷窺人的隱私不好。”惡魔楚軒盯著他的雙眼:“那你現在在幹嘛?”

  “看連續劇。”說完,惡魔隊隊長就復活了隊員。

  從祭壇坐起的俊美殺手神情有些怔怔,像迷失在一個過去的夢境裡,又似終於解脫的釋然,但只一忽兒,他就看清了環境,眼中悄然劃過一抹失落,綻開騙死人不償命的溫柔笑靨,轉過頭:“啊啦隊長我見到你很高興……”

  “你忘了加逗號。”惡魔鄭吒表情淡漠,隻字不提自己看到的一切,伸出手,“下來了,回隊伍。”

  惡魔楚軒眼波一動,他還記得那天鄭吒也是這麼對著他,右手沉靜地伸展,安然不動如大地,仿佛經過再多的風雨流年也不會轉移。

  “小果實,你很奇怪啊,還來個攙扶公主下馬車的動作。”黑眸又籠上了平日的冰漠,趙綴空笑嘻嘻地握住,忽然一震,看不見的波動泛開,清涼如霧的觸感一絲絲化解了心魔,他驚詫得愣神,被拉到後面。

  鬆開手,惡魔鄭吒沒有看他,示意湯姆復活銘煙薇,帶著愛人和隊員們離開了死者之都。

  開羅城的博物館裡,惡魔楚軒和館長交談,其他人分別落座,他們對這個世界已經非常熟悉了。

  惡魔鄭吒坐在窗前,一手支頰,看著三名主角坐得遠遠的。他們怕他,因為第一次來,他炸了開羅城,搶走復活真經。

  我的本體他們會不會也來過這個世界,得到兩本經書?主神應該會給每個輪迴小隊提供這樣的機會,那是進入的時間錯開,還是恐怖片世界不同?空間和時間,按照薩瑞的說法,是他和他對頭掌管的領域,主神如何干涉?如果複製體的誕生不是簡單的拷貝,還牽涉了局部的時空點修改,或者是主神制定的特殊規則,那麼我們最後可能會被關在這裡,要麼作為用完的工具丟棄,畢竟我們不是來自現實,主神的最終目的是讓出去的人帶動全人類進化……惡魔鄭吒模擬楚軒的頭腦不斷思索。

  還是我想多了,身為最強潛力小隊的我們,才是主神集中培養的對象,其他小隊不過是供我們篩選的對象?

  ……算了,不管怎麼說,只要強到能無視主神的約束就行。惡魔鄭吒靜靜閉上眼,眉間有一絲不明顯的疲倦,黑暗之刃的侵蝕讓他每分每秒都生活在煎熬中。

  伊芙三人不住打量他,這個青年的確令他們害怕,最初印象也不好,可此時看他靜坐的樣子,卻別有一股吸引人的氣質。

  黑瀑般的長髮沿著肩頸的線條垂下,與黑衣融為一體,給人的感覺他很適合黑色,不是邪惡或陰冷,而是沉靜。

  館長端來茶具。聽到動靜,惡魔鄭吒睜開眼,習以為常地取出納戒裡的茶包,拿過兩個空杯,將碾細的茶葉用紗布包好放入壺中,順時鐘緩緩注入熱水,裊裊白煙釋出清淡的香味。

  清碧見底的茶水推到身旁的人面前,惡魔楚軒自然地端起,瞥了眼愛人澄靜專注的神情,很難想像初見時,這張臉被殺意和血腥浸染,眼裡除了焚天滅地的恨別無其他……那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是他越來越覺得鄭吒的心思寂然無聲,他不喜歡這種情況,智者的自尊,他這麼理解。

  深黑底色的風衣適宜地貼裹住頎長的身子,高扣的領邊向下蜿蜒出暗繡的銀紋,肩膀和頸項的線條挺拔,捧杯的手修長而骨節分明,勾勒出穩穩的風致。惡魔鄭吒喝著茶,看向一旁的隊員們,湯姆在幫銘煙薇泡茶,被敲頭,因為他照西方人的習慣放了牛奶和砂糖。趙綴空對一具木乃伊標本產生了興趣,估計他很無聊了,不過今天倒沒有溜出去。

  希望這次能觸發支線劇情,不過神鬼的支線被他們做得差不多了,是不是沒有年代吻合的電影,就不能穿□去?

  “你走神了。”惡魔楚軒指指杯子,一片翠綠的葉子在水面浮蕩。

  “那一定是你自己放進去的。”惡魔鄭吒看了看,輕嘆。他剛才是在想事情,但過濾的時候可是很專心。

  說歸說,他立刻端起小勺,舀走了那片茶葉,蕩開的漣漪一圈圈縮小,重歸寧靜。

  陰謀被拆穿,惡魔楚軒也不害臊,平靜地一推眼鏡:“館長說瓊斯博士委託我們一樣物品,鄭吒,我們又有任務了。”

  黑髮青年接過一個布包,層層展開,溫潤的藍色晶體顯露出來,樹葉的形狀,散髮出不可思議的暖意。

  “這是什麼?”

  鄭吒用九塊金磚向強納森敲定了安卡拉聖石的價格,不過他沒有了納戒,要下次支付。

  “兄弟,我等著你的十九塊金磚啊!”

  “是九塊金磚吧……”

  無論如何,強納森歡欣鼓舞,中州隊的人們也高興地圍著寶物。

  這塊石頭溫潤剔透,像藍寶石雕琢的葉片,上面有栩栩如生的紋理,流轉著神秘莫測的輝光。

  聖石由楚軒保管,這是毫無異議的事,十夜也只是叮囑:“你用儀器什麼的掃描沒關係,千萬別用眼睛看啊!話說回來,你那隻眼睛是怎麼回事?”

  “你入微的水平如何了?”楚軒不答反問。

  “啊?”十夜一呆。

  入微,四階初級能體會到的一種境界,對力量精確無比的感知力,控制力。

  “還可以吧,能感覺到反作用力,我作用於物體的力,空氣的流動,聲波……”

  楚軒搖搖頭:“你至少要能夠感應到空氣中的能量微粒,才能理解我做了什麼改造。”十夜張大嘴:感到外部能量?這不是四階高級嗎!原著鄭吒是被魔動炮轟了以後才一腳踏進這領域,還是在終戰讓趙櫻空的心靈之光硬生生提上去,這傢伙沒進步這麼快的吧?

  邪乎!太邪乎了!

  “你幾階了?”他盯著他。楚軒面無表情:“四階中級。”

  “我可告訴你,一旦你五階,我們就要面對終戰了。”十夜將信將疑,“只有四階中級嗎?那你入微的水平真高。”

  “小叮噹還有什麼說的。”鄭吒認為不值得大驚小怪。楚軒轉向他:“你最擅長渦形能量吧?”

  “咦?是的。”

  渦炎,鄭吒第一次開啟基因鎖領悟的力量使用方法,用長槍的旋勁帶動內力和妖炎,形成強大的攢刺效果。在和張傑的對練中,也自行參悟了一個技巧:將兩種能量均勻分布在全身循環流動,就能分散外界的打擊力,這種防禦極為牢固,還能全面提升肉體素質,但是能量消耗太大,只能堅持很短的時間。

  後來開啟了基因鎖三階,鄭吒模擬十夜調節體內的能量,同樣選擇了這種結構,儲存在丹田,所以他現在的拳風打出去都一圈圈的。而且十夜是精神力者,模擬還帶來另一種效果:能量與意識共鳴,收發起來極為得心應手,修煉起來也事半功倍。

  內力煉化以後是真元力,妖力煉化以後是暗蝕力,兩者結合卻不如預計的好。

  鄭吒苦著臉說:“楚軒,我還是別煉了,煉好的能量都沒用。我的丹田能量是漩渦……不,輪子的形狀,中間是空的,我把真元力和暗蝕力投進去。要用的時候,內力和妖炎很容易就聚到我手裡,可是另外兩種能量就像掉進無底洞一樣,怎麼抽也抽不出來。”

  “凡人的智慧。”楚軒嘲諷地牽了牽嘴角,“這個渦輪是不是朝固定方向旋轉?你反向推動試試。”

  “嗄!?”鄭吒先是呆了呆,隨即嘗試著照做,過了半晌,他雙目驟亮,跳起來跑出一段距離,朝樹林揮拳,絢爛的光彩一閃而過,一黑一白兩道能量束絞纏著射出,碾過的地面寸草不生,爆發的焚風襲來,衝得人喘不過氣來。當光芒散去,只見林中多了一條長長的焦黑坑道,而能量束的落點,是個深達十多米的大坑,邊緣都因高溫玻璃化了,散髮出陣陣焦糊味。

  強納森吞了口唾沫:“兄弟,我不睡那兒,你千萬別拿那個來轟我。”

  “哈哈哈哈!”鄭吒仰天長笑,“原來是這樣!”窒礙許久的關卡突破,這股飛流直下的暢快無以言喻。

  “楚軒,怎麼樣?怎麼樣?”中州隊長興奮地跳來跳去,指著自己炸出來的成果。

  十夜咂舌:“冷靜點,鄭吒。”很難想像複製體也會如他一樣蹦蹦跳跳,有了點成績就得意洋洋地炫耀。

  楚軒還是那麼鎮定,他甚至靜靜地看著鄭吒,仿佛在等待什麼。突然,剛剛還威風八面的青年趴在地上不住抽搐,全身肌肉迸裂,血流如注,看起來凄慘無比。

  “疼嗎?”楚軒平靜地問。

  “疼!”鄭吒大聲怒吼,恨不得咬死他,“你做了什麼,小叮噹?為什麼我的肚子好像要爆開來一樣……”苗若泠趕緊貼了一張三清道符在他身上。十夜老神在在:“安啦,他還能這麼中氣充沛地吼人就代表沒事。”鄭吒將渴望咬死他的眼光投向他。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了,你雖然開啟基因鎖的程度很高,但是你沒有領會開基因鎖的作用。你的技能,渦炎,海嘯,簇雨,火雨震爆,真空爆擊,都是開基因鎖狀態下才能發揮的招式,因為解開基因鎖是開發出人體基因層的力量,戰鬥意識、肌理控制、腦波模擬、到四階對基因能量的運用,以入微能力改造身體。所以基因鎖的層次越高,開啟的次數越多,身體就越強韌,對各種強化技能和血統的使用率也越大。”

  “像你剛才那一招,將真元力和暗蝕力以螺旋形式打出去,威力很強,但你沒有開基因鎖,身體處在平常狀態下,怎麼吃得消那樣的力量。起碼要進入打水蟒時,你變化出角和翅膀的狀態,喚醒體內的妖魔基因或龍族基因,才能承受得住能量的釋放。”

  鄭吒恍然大悟,又有點不服氣:“十夜沒開基因鎖,他的身體還比我強。”楚軒看了戀人一眼:“因為他的精神力可以無意識地對肉體做微幅調整,還有蟲之歌的幫助……其實他提升的是身體機能而不是身體素質,真正的改造是在他基因重組時,鏈式反應核裂變產生的能量,這樣還不死,當然強得不像人了。”

  十夜嘴角抽搐:“老子就是強人,你有意見啊?”楚軒不理他:“特例不能作為參考。鄭吒,從現在起你需要穩固在基因鎖四階,大量儲備真元力和暗蝕力。你也看到了,沒有無用的力量,只有無知的凡人。”

  “……你可以不打擊人嗎?”

  “總比讓你冒冒失失跑去自爆好。”楚軒拿出文件夾,翻到某一頁,“查克拉,梵文意思是輪,也叫脈輪,在印度的瑜珈系統中被認為是人體內的能量儲存中心,也是向體外輸出能量的通道。你形成這樣的轉動式能量輪,我推測和你的妖魔基因也有關聯。妖修的方式是以脈輪吸收天地精氣,轉化成自身的能量。人類體質不能吸收外部能量,只有達到基因鎖五階,才能通過基因的完全改變積蓄外力。有了這個輪,你就等於有了一條捷徑,將來到五階,能量的運用會比你的複製體更靈活。我觀察過,他對妖炎的煉化程度,遠遠在你之上,但是使用方法相對粗糙。”

  難道說,複製體楚軒沒指導他?十夜神色一動。

  原著那個男子就悵然說過這句話,最後選擇了自滅,如今命運改變了,他還是獨自摸索嗎?

  「哦,我們勉強算伴侶。」

  勉強……如果真的兩情相悅,不會這樣說吧?

  “可是他和我打時,劍術非常高超啊。”十夜回想了一會兒,說,“雖然沒什麼招式,但是每一招都破了我的風。和詹嵐他們打的時候,那種能跨越空間的步子也不是隨便踩就能踏出來的。”楚軒搖首:“他的劍,是通過無數實戰鍛煉出來的簡潔,和思考的技巧有差別,你沒看出來……不過以力破巧,鄭吒的複製體已經達到這個境界了。空間移動的瞬步,是高階基因鎖對能量的體悟,再結合強大的肉體,他把基因鎖四階高級開成常態了——在力的覺悟上,鄭吒和他的差距難以彌補,只有在技巧上花心力。”

  中州隊長本想反駁,想到自己的複製體為變強付出的代價,頓時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焉了。

  “我要殺光那幫白人。”他狠狠咬牙。十夜還在想複製體的問題:“楚軒,如果你是被強迫和人好上,會對那人付出感情嗎?”楚軒露出一個奇異的微笑:“你說呢?”

  “呃……”

  “我的複製體不會和我一樣整合隊伍,挖掘每個人的力量,惡魔隊的團隊結構和人員潛力決定了最優化的選擇——叢林法則。至於鄭吒的複製體,他只需要保住他的戰力和性命就行,過強的力會導致智的弱化,無論心態還是布局都是。”楚軒微微冷笑,“舉個例子,如果你們倆能幫我搶到大量的傳說魔法類道具,還是動動手就成,我會和你們多費唇舌講解如何布置陷阱、引誘敵人等等多餘的技術嗎?事後我也只會投注心力在研究那些道具上,而不是分析戰局,指出戰鬥力的應用,因為盡快發揮出道具的功能,比技能提升的性價比高多了。”

  十夜和鄭吒聽得目瞪口呆,漸漸萌生出對惡魔鄭吒的同情,打手兼跑腿,似乎就是那位最強者的生活了。

  “我確定我的複製體在局勢上被動的原因,還有一個。”楚軒拿筆指著隊長,“鄭吒,假設羅莉可以開基因鎖,你會強化她,讓她進恐怖片世界輪迴嗎?”

  “怎麼可能!那麼危險的……”

  “就是這樣了,他愛人的方式。複製體的習慣不會和他有差別,只會在強的基礎上更加嚴重。我的複製體和我一樣受到國家軍隊的影響,慣性比一般人還大,他會愛上鄭吒的複製體,但是他不會了解,價值是最好的藉口,一切唯利益最大化。”楚軒笑得凜然,夕陽的紅與他的黑眸溶出一種魔異的黛紫,透亮又幽深得看不到底。

  等他明白,也許遲了。

  “但是楚軒,男人和男人是不同的。”十夜插口,“鄭吒會保護小莉兒,但他未必會把另一個你當溫室花朵照料。”楚軒的目光一下子看進他心底:“假如你可以一個人擺平一切,你會讓我面對死亡的可能嗎?”

  “呃……”十夜臉紅了,沒錯,無分男女,對待愛人的呵護之情,和希望和夥伴並肩作戰的心情是有差異的。

  “楚軒,我堅決反對。”鄭吒沉聲道,一臉痛苦糾結,“我無法想像我的複製體把你的複製體當女人保護——你哪用得著啊!你是小叮噹!是超越凡人的生物!他一定陷入了某種恐怖的錯覺!”十夜不滿地瞪他:“楚軒也是人啊,你看他都受傷了,眼睛包了繃帶,臉色那麼差。”

  “現在我相信戀愛是會使人頭腦發昏的。”

  “對了,你什麼時候會考慮感情了?”十夜發現一個疑點。楚軒不動聲色:“只是作為輔助參考,我的複製體兌換了信念之力。”

  “哦,那他很厲害了。”

  “這還用說。”鄭吒嘟囔,他親眼見識過複製體楚軒的強悍,這樣的人,會勾起人的保護欲?不過他的複製體睡了人家,也難怪……

  “啊——不說這些了!”鄭吒抱頭呼號,試圖回到正常人的世界,“楚軒,我要怎麼保持在基因鎖四階的狀態?”楚軒清冷的眸光直視他:“我已經把開啟宇宙能量的鑰匙給你,接下來你自己想。記住,力量和技巧雖然都能達成某種程度的實力,但真正的強大在於使用者本身。你哪天能夠放棄一切拉近和複製體的距離,才能抵達他所在的‘心境’。”

  放棄一切?鄭吒困惑不解,團戰失去大部分夥伴的打擊是凝聚成了他誓要打敗覆製體的決心,可是放棄一切?人連為之拼搏的理由也失去了,還能變得強大?

  放棄一切……十夜默默思索,彤紅的霞光拉長他單薄的身影,黑色大衣和銀十字披肩在風中獵獵飛舞。

  深夜,楚軒坐在火堆旁整理電腦資料,他的大腦如今處理信息的速度不亞於智腦,然而基於某些原因,他還是啃一口蘋果,敲一敲鍵盤。

  十夜蹲坐在他面前,身後躺著熟睡的鄭吒等人。

  “心魔是什麼?”

  “哦,終於意識到了。”楚軒將咬了一半的大紅蘋果稍稍移開,沾濕的淡色薄唇在月下別有一股勾人的魅力。十夜的視線停了停,又認真地移至平行位置:“我對這種理論的東西記得不太清楚,而且我心地純良,不會有什麼心魔。楚軒,我擔心的是你。”

  大校冷笑了一聲,像聽到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好吧,就當我有心魔好了。”十夜縮了縮頸子,從垂落的黑髮下瞅他,“楚軒,你真的沒事麼?”

  月華靜靜地流瀉,凝視他的黑瞳如冰晶澄澈,卻讓人在完整的倒映中感覺不出隔膜,反而被深深吸入其中,修長挺拔的手指勾起他秀美的下頜,絕對的掌控在溫暖的貼近間無形地滲透,一如他冷峻又柔和的語調:“十夜,坐下。”

  當黑髮少年回過神,已乖乖坐在愛人身旁,挨著他。

  楚軒鬆開手,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換上公事公辦的態度:“你的心魔和常人有些不一樣,還記得你的精神凝聚狀態嗎?”

  “啊?記得。”十夜一怔,不知不覺忽略了先前的異樣,“你說過那樣的我是依靠理性和本能行動,還是非常嗜血的本能……”

  “不止,我再分析得具體點。人的心靈分成自我,本我,超我三個部分。本我是最本源的意識,包括慾望、平時不覺察的惡意和各種負面感情;自我是平常理智狀態下的表現,會本能地排除不利於自身的念頭;超我是各人在心底的想像,希望達成的最完美的自己。”

  清澄的嗓音在夜色裡徐徐流淌,宛如森林深處冰潔的溪流,“心靈之光,就是自我的具現化。心魔是本我,一切慾望極度放大,失去自我的限制。你那時就懂得了使用心靈之光,但是你的精神力凝聚只是心靈之光的雛形,和失控的本我還能達成平衡。到真正的心魔階段,自我完全化成心靈之光,再也控制不住本我,這時候發揮作用的——是超我。”

  “執念也好,道德也好,不切實際的妄想也罷,只要能在心態上達成主宰的地位,就能掌控住乃至突破心魔。”楚軒忽而笑了,帶著悠長的意味,“普通人的超我再稀薄,也會有,對現實不滿,渴望自己變得更美好這些願望。但是你幾乎沒有超我,這很有趣,十夜。你絕對不會設想和處境不符的情況,不會奢望任何東西,不會幻想有一副健康的肉體,是不是?”

  血族少年呆呆看著他,腦中亂成一團。楚軒眸光深凝,穿透一切的犀利:“但你是人,是人就有慾望,極度壓抑的自我形成了一個純粹渴求超脫的你,這就是你一次次戰勝死亡的根本原因。”

  “……”十夜張開唇,卻吐不出聲音,感覺像聽天方夜譚。

  人,永遠無法了解自己。

  定了定神,他好不容易恢復語言能力,連聲問:“那這個我在哪裡?他會瘋起來亂砍人嗎?像鄭吒一樣?”楚軒淡淡別開眼:“不會,天心一體,這是你完整態的心靈之光。”

  “我聽不懂啦!”十夜懊惱地低喊,但是轉念一想,被這人灌輸一大堆高深的知識,還比惡魔鄭吒單獨打拼好哩。

  於是心意頓平的他拉開一包薯片:“黃瓜口味的,吃吃看。”楚軒捻了一片嘗,很快喜歡上這種清爽的口感。

  一叢叢熒光草在營地周圍綻放,悄語般飄動著,如海中的絲絨。一朵朵散髮出淡藍色幽光的浮空之花乘風飛舞,時而聚散時而離合,情景美得如夢似幻,那些擴散的異種基因開始影響這個森林的植物生態了。

  十夜心情複雜地環視,他們還要造多少罪才是盡頭?

  “明天就回神鬼傳奇嗎?劇情進行到哪兒了?”他努力把思緒集中在現實。

  ■嚓!楚軒又拿出一隻蘋果啃,欣賞四周充滿異界風情的景物,黑琉璃般的眸沒有任何感情因子,卻與浮光交織出異樣魅人的神采。

  “根據強納森提供的情報,《奪寶奇兵二》還沒開始,時間流逝不明,資料不足,無法推測。但是主角可以不用管,你已經取得第三、第四部的劇情物品,有很大的機率主神不會讓我們重複觸發劇情。”

  “哦,見不到那個漂亮的女主角嗎?有點可惜呢。”十夜遐想了一陣,好奇地問,“話說電影裡有個劇情是瓊斯博士他們乘著橡皮船跳飛機,還平安著陸,橡皮船可以代替降落傘嗎?”

  楚軒冷淡以應:“你可以試試。”

  第五十七章


  喜馬拉雅,巍峨的雪峰插天聳立,身邊是晴朗如洗的藍天,潔淨得令人心醉,撲面而來的風像刀子般刮人,穿過茫茫雲海,壯絕的景象豁然展開,綿亙起伏的群山如同白浪滔滔的黑色大海,在遠方描繪出模糊而飄渺的地平線。

  “靠!主神這混蛋!電影主角跳飛機,我們不用也跟著玩蹦極吧!”

  “十夜,現在你可以實驗氣墊船是不是有降落傘的效果。”

  “誰要實驗那種東西啊!”

  高空中傳來數人的咒罵和交談,八個小黑點掉落下來。

  這一群人正是中州隊外加一個賊,因為是強納森使用了安卡拉聖石來到《狂蟒之災》的世界,回程也由他觸發,可是不知為何,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發誓沒有覬覦上帝的寶藏,只是想想而已。”某個賊自動招供了。

  “強納森,原來是你!”大家一齊吼他。

  鄭吒提氣縱踢,“剃”分開猛烈的氣流,下墜之勢頓停。呼的一聲,他背後展開一對暗青色的膜翼,玉色的角質物體從前額微微凸出,他眼中浮起暴戾之色,狠狠咬唇,強自壓下基因的狂躁影響,振翅往下飛,一手一個撈住強納森和齊騰一。

  十夜從耳墜取出綠魔滑板,還沒踩住,嘶——滑板莫名其妙分成了幾半,楚軒鎮定地說:“空間裂痕,兩個世界的銜接還不穩定,我們沒被卷進去就很幸運了。”

  “主神!你分明看我不順眼吧!”張開黑翅膀的血族少年怒極,他只有兩隻手,怎麼救楚軒、康諾和紐特三個人?

  苗若泠變成鷹,看得清楚明白,楚軒的食指迸射出銀蔓似的光線,像雨傘的骨架一樣撐開,似真似幻的符文閃現又消失,空氣抖開波紋,柔雲色澤的布料包裹住所有人,鼓脹充實,形成船的形狀。

  轟!雪屑紛飛,眾人毫發無傷地落地,沿著雪坡一路下滑。

  “真的橡皮船!”十夜探出頭大喊,“楚軒,你竟然帶了!原來橡皮船真的能代替降落傘!”楚軒懶得糾正他差勁的物理知識,只道:“《第七書》的反重力符文,斷罪者的「形化構現系統」,我用心靈之光引發兩組規則的重合,將氣體轉變成不同的密度形態。能量轉化不一定要有真正的實體材料,銘文組合和精神力也可作為容器,這和自我具現成心靈之光的原理相同,能量到物質。”

  “只是一艘船,至於麼?”十夜大半聽不懂,汗顏。

  “所以他是小叮噹啊!”鄭吒放聲大笑。船身十分顛簸,不時撞到山體的岩塊彈起,但他們都是強化過的人,反而覺得乘風飛躍的感覺肆意極了,紐特甚至尖叫連連,金髮被狂風吹亂。

  和電影裡一樣,氣墊船沒多久就飛出懸崖,掉進一條水勢洶湧的大河。

  “噢!”被激流澆了一身,鄭吒暢快地笑起來,“十夜,楚軒,這次休假去衝浪吧,大家一起去,你們別又不合群,單獨旅行。”十夜將興奮得往外撲騰的紐特抱進懷裡,笑靨燦爛:“好啊。”

  水聲如雷,濺起飛雪碎玉,激盪的霧氣清涼如瀑地澆下,雪白的氣墊船輕巧自如地滑過河面,駛入一條漸緩的水道。

  “呃——”楚軒半個身子掛在船外,大家慌了,十夜放開紐特撲過去:“怎麼了?”

  “內耳前庭有刺激性反應,神經系統紊亂,脈搏加快,初步判斷癥狀頭暈、流冷汗、反胃想嘔吐,俗稱暈船。”

  “暈船你還囉嗦這麼多!”十夜大怒,扶起他靠著肩頭,跳上岸,像抱小孩一樣托起他,朝乾燥的地方走去,“怎麼樣?好點沒?”

  “凡人的智慧,這只會使我想吐在你身上。”楚軒摟著他的肩膀喃喃,“你應該固定住我的頭部,我是身體感覺還沒和腦波接收環境信息的頻率調節好,你正在加重我的負擔。”十夜氣惱地咬了咬牙,把他放下,只見對方眼神茫然,居然開了基因鎖。

  “楚軒沒事吧?”鄭吒等人追上來。康諾建議:“少爺,您可以按住他的耳部穴位,減少向中樞神經傳遞的生物電流,他就不會難受了。”十夜依言照做,楚軒看了他一眼,沒有冷嘲熱諷。知道下僕的意見沒錯,十夜大喜,心想要惡補一下醫療知識,不然這個可惡的小子再出什麼事故,他又要束手無策了。

  十夜的精神力掃描到電影裡供奉聖石的印度村落,等楚軒能走路後,一行人就步行前往那裡。

  如今中州隊的飛行道具全沒了,只有等小叮噹新做。

  “不知道伊芙有沒有被抓住。”畢竟是兄妹,強納森擔心自己的偷竊行為連累了妹妹。楚軒看了看他,示意十夜用心靈鎖鏈連接上大家,泄露主神空間的事雖然不會扣分了,但強納森問東問西會很煩。

  『這部恐怖片主神有70%的機率改變劇情,主線是歸還安卡拉聖石,從村子的情況看,沒有任何難度。但這麼一來,我們就得不到聖石的使用方法了,要開啟這件物品的價值,我們只有搜集信息,完成主神安排的支線劇情。而且‘空間重合’這個特性,很可能是個提示。還記得魔宮下面的火海嗎?祭祀的人被送進去,那儀式就像某種橋梁,如果也有‘地獄’這樣的世界存在,那我的推測就完整了。』

  『地獄?』十夜咧咧嘴,『這可好極了,我去找撒旦喝茶。』鄭吒鬱悶地說:『我情願見魔鬼也不要見上帝,主神比撒旦更不是東西。』

  『那麼觸發支線劇情?』楚軒確認。

  『還用說!』兩人一致回答。

  荒涼破敗的小村莊出現在現實視野中,認出強納森是盜取了安卡拉聖石的人,憤怒的村民圍上來。楚軒和祭師交涉,將聖石放回村中的祭壇,他們的態度才友好起來。

  “魔鬼抓走了羔羊。”祭師說,“濕婆神派你們來此。”齊騰一問了半天,才搞清伊芙和歐康諾被抓到魔宮去了,而濕婆是村民信仰的神。

  “我們明明是主神派來的。”鄭吒悄悄對夥伴們咬耳朵。楚軒忽而古怪一笑:“濕婆,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兼具生殖與毀滅,創造與破壞雙重性格,被信徒奉為最高神,佛教文獻稱他為大自在天,三千界之主。”

  “啊,我上網查過資料。”十夜咬了口乾餅,一臉不快,“這濕婆的象徵居然是我們下面那玩意兒,其他原始宗教也是,古人為什麼崇拜這東西呢?”

  “凡人的劣根性。”楚軒如是解釋。鄭吒為凡人男子辯白:“也有很多讚美女性身體的美好信仰啊,比如斷臂維納斯,不穿衣服的夏娃……”

  “咳,各位,你們偏題了。”苗若泠提醒他們在座有女士。

  根據楚軒的分析,現在主神沒必要設置時間賽跑,伊芙應該還是安全的,於是一行人騎著村民提供的大象,慢悠悠地朝魔宮晃去。

  陽光明媚,林陰送爽,閃閃發亮的小溪流像光的綢帶,粗壯的象腿帶起晶瑩剔透的水珠,搖晃的視界滿是青蔥綠意,十夜左顧右盼好不快活。坐在他懷裡的紐特也開心地直摸象背,不過她似乎努力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既不東張西望也不搖擺雙腿。

  楚軒給隊長看各種宗教圖騰,其中有男神也有女神,最後得出結論:“從性狀表現看,鄭吒是身心非常健康的異性戀男人。”

  “我當然是異性戀!”終於發現軍師的陰謀,鄭吒惱羞成怒地大吼,“是大劍血統害我的複製體走上了不歸路!”

  “基因突變嗎?合理的緣由。”楚軒點點頭。十夜乾咳:“我也基因突變嗎?我本來喜歡女孩。”康諾毫不留情地吐槽:“少爺,請別把您的潛在性向推給基因。”

  “閉嘴!”

  “其實有科學家說,我們每個人都有雙性戀傾向。”苗若泠銀鈴般的笑語加入聊天。齊騰一苦著臉:“不是吧,我覺得我挺正常。”

  “管他的,喜歡男人也好喜歡女人也罷,只要還能活著愛人就好。”十夜仰首看天,清輝映入他明淨的瞳,高高的蒼穹如湛藍的海一望無際。

  在林中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他們在靠近魔宮的地方遭遇了吸血蝙蝠的襲擊。

  這些蝙蝠比電影裡更大,尖利的嘶叫幾乎撕裂耳膜,黑壓壓地撲下。中州隊的諸人都拿上了槍支,火力最猛的十夜和紐特掃蕩了大部分蝙蝠,然而這些凶猛的生物速度快極,還是有相當多的數目逼近了他們。

  吱——黑影一閃,一隻吸血蝙蝠竄進齊騰一的槍口,轟!炸膛的火花中,他狼狽地滾倒在地。

  “齊騰一!”鄭吒大急,長槍刺出點點光塵,蝙蝠像黑色的布片掉落,但是清出的空白,轉瞬又被惡夢般的蝙蝠群籠罩。

  “我……我沒事,我的象……”齊騰一驚魂未定,托玉葫蘆的福,他只是雙手受傷,但他的坐騎被彈片炸死了。

  眼見蝙蝠越來越多,他們這群人又混在一起不辨東西,十夜靈機一動:“趴下!”

  苗若泠第一個採取行動,鄭吒等人也接連伏地。與此同時,頭頂響起密集的槍聲和蝙蝠狂亂的叫聲,不一會兒,一切又歸於寂靜。

  手持雙槍的軍人神態安詳地站在原地,他周圍呈現出一個空白的大圓,比玉葫蘆的防禦範圍大,而圓圈外躺滿了蝙蝠的屍體。

  “媽媽的,你可真厲害。”鄭吒由衷讚嘆,“這就是槍鬥術?”楚軒嗯了一聲,淡淡瞥他:“你還是沒理解我的意思,發揮基因鎖的力量,不止是用來精進槍術,我為什麼叫你保持四階的妖化狀態?因為只有那樣的身體能承受住能量的釋放。”見鄭吒還滿臉困惑,十夜提示:“鄭吒,假如你把火焰能量纏繞在身上,蝙蝠既攻擊不到你,你也可以輕易燒死它們。”

  “可是這樣很消耗能量啊,只是一群蝙蝠……”

  “那你要什麼時候用?打BOSS的時候?”楚軒冷笑,“記住,每場戰鬥都有死亡的可能,所以每一次都要抱著必死的覺悟!”鄭吒有所領會。十夜心想他們接下來的敵人恐怕很棘手,否則楚軒不會這麼明擺著提醒他,而是讓他自己慢慢摸索。

  富麗堂皇的宮殿裡,他們受到熱烈的歡迎。此地的主人將暗地裡舉行邪教活祭的勾當隱藏在和善的外表下,而中州隊的人們也在晚宴上見識到了電影裡的昆蟲大餐。

  “蕭宏律和程嘯會喜歡的。”十夜把紐特面前的盤子挪開,不過裡面的蝎子差不多爬光了。

  “沒烤過,他們也不會喜歡。”鄭吒嫌惡地瞧著一個胖子拿起腳還在動的蜘蛛,津津有味地大嚼。

  強納森在冰凍猴腦端上來的時候就支持不住了,楚軒倒是有些興趣,十夜呵斥:“你要補腦,晚上讓康諾給你煮川芎天麻燉魚頭,不許吃這個!”

  “補腦,是你需要吧。”

  “……”十夜氣結。

  “這裡的人口味怎麼這麼特異呢。”苗若泠嘆著氣撩眼珠湯,齊騰一食慾盡失地揉著胃部。

  不過比電影女主角好,他們在路上有備無患地摘了水果,楚軒也有蘋果儲糧。當晚,端著魚湯的血族少年興高采烈地敲開愛人的門:“楚軒,我來夜襲你了!”

  “哪有人帶電燈泡夜襲的啊。”鄭吒好笑。苗若泠等人舉著碗勺:“魚湯!我們也要喝魚湯!”

  楚軒分到最大的魚頭,嘗了幾口湯說:“希望你將來也有這樣的廚藝。”

  “什麼!結婚還帶條件?”十夜愕然,隨即黑線道,“好吧,我們輪流。”鄭吒自豪地說:“我都吃莉兒做的飯菜。”苗若泠鄙視他:“大男子主義,新時代好男人都掌廚不讓女人操勞了。”

  “可……可是……”鄭吒辯解無門,連齊騰一都不幫他:“呃,鄭吒,我認為,讓未成年少女侍侯你真的不太好。”

  “你可以和少爺一起過來學料理。”康諾總結,“交學費。”

  大家說說笑笑飽餐了一頓,開始辦正事。楚軒的客房正是電影女主角薇莉待的一間,有通往地下祭祀場所的密道,而機關是一台裸女塑像,電影男主角瓊斯博士反覆摸了幾遍,打開那裡的通路。

  看著那塑像,幾個男人都犯難了,十夜鼓動:“鄭吒你摸吧摸吧不是罪。”

  中州隊長微微臉紅:“那你幹嘛不摸?”

  在他倆推辭時,楚軒抬手就是一槍!

  十夜等人肅然起敬。

  “走。”

  軍師一馬當先跳下去,余人相顧嘆服,急急忙忙跟上。

  蟲蟻滿地的通路沒有給中州隊造成絲毫阻撓,苗若泠也只是皺了皺眉,就乾脆地踩下去。

  齊騰一翻譯了入口的一塊石碑:沿著濕婆神的腳步,不要背叛他的真言。

  “這是什麼意思?裝神弄鬼?”鄭吒問。十夜摸了摸下巴:“主神的兌換表裡有神血統,大概創造了這個空間的人,就是我們傳說中的仙魔神怪。”

  “很有可能。”楚軒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在這個狹窄黑暗的通道,無限低迴放大,“根據主神空間的存在,基本可以確認那些血統、技能、功法、武器都是前人遺留下的產物。第一代解開基因鎖的人類就是許多神話裡的仙、佛、神、靈。而被心魔吞噬,體內基因失控的高階強者,就變成了‘魔’。”

  “還有其他的世界呢。”十夜嗤笑這些造了孽,自己也自食惡果的傢伙,“如果照你以前的推測,主神只是個管理者,恐怖片世界不過是被它拉來組成這個見鬼的輪迴世界,那麼它們裡面的神魔,未必就比那幫瘋子本事低了,只是他們沒發現罷了。世界,不是某些人手裡擺弄的玩具。我瞧不起保護傘公司的作風,但他們想抗爭的勇氣並沒有錯。”

  “盒子世界……真的有盒子嗎?當我們在電視前看完恐怖片,又實際進入,見到電視裡沒有放出的風景,陌生的廣闊天地,不是群眾演員的人們,還會以為那樣大的一個世界,是編劇腦子裡自己構繪的嗎?還是說,我們看到的電影小說,都不過是一扇小小的窗,我們看見出現的主角以為是虛幻,實際那是一個真實世界的投影。同樣的,我們的人生也可能被某個世界的人翻閱,成為小說人物,電影角色,或別的什麼,但我們是活生生的,生存在這裡。”

  鄭吒等人聽得目瞪口呆,反覆思索這番話。

  楚軒低低笑起來,他的笑聲還是那麼冰漠無情,但每個人都能聽出一股愉快之意:“世界之窗……十夜,你發現了。”

  他轉過頭,受傷的左眼包著繃帶,右眼在深暗的隧道裡熠熠生輝。

  “沒有盒子主。凡人的智慧,不能創造出超越思想極限的東西。那些進化了的生命,也不過是愚昧的妄人。世界是終極的已知,無有侷限的是人對未知的追求。他們被嚇住了,可悲啊,真正的禁錮在於人心的恐懼。如果我被關在一個充滿無盡知識,永遠探索不完的監牢裡,我也不認為那是監牢了。渺小的自我配上無窮的天地,才是最快樂的事。”

  十夜怔怔注視戀人臉上自信的淺笑,心不受控制地鼓噪著。

  超越了凡人境界的生命嗎,真是……耀眼啊。

  “那你不想成為唯一神?”

  “唯一神……”楚軒撇撇唇,令人無法琢磨的神色一閃而過,又恢復平常漠然的樣子,“我曾經跟你們說過一個理論,因果律,就是主神用來制約各個恐怖片世界,執行這場騙局的道具。”十夜等人大吃一驚。鄭吒第一個嚷:“果然是假的嗎!我早就覺得不合理了!那種……”

  楚軒擺擺手,打斷他感性化的發言:“不是假的,是一種成熟的規則。力量之上必有變化,你還沒明白,蕭宏律的DND魔法,被吹得玄乎的修真,本質都是系統化的能量應用,然後被冠以不同的名稱。因果律也是,而且比這些都強大。偽命運啊……好算計,當未來被固定,所有的變局都通過因果線傳遞到終端手中,反抗者是會感到一切都無所循形,掙脫不得的絕望。”

  “什麼意思?是有人在操縱我們嗎?”鄭吒忍不住追問。康諾問的卻是另一件事:“你這樣說出來,不要緊?”楚軒微微笑了笑,這是對同為聰明人的默契。

  比不上他們的聰明,十夜卻有自己的思路:“怕什麼,沒有全能的掌控者,靠耍小手段的傢伙,我怕他!變局是實際生成才算數的吧,果決定因。切,果然是騙子理論,如果變強是註定的結果,人還那麼辛辛苦苦進化幹嘛?都等主神篩……選……”

  他突然噤聲,像想到某個驚駭的可能。鄭吒等人不解。唯獨楚軒的眼睛清晰冷亮,靜靜等待他想通。

  過了好半晌,十夜乾澀地問:“複製體是什麼?”

  如果時間是不可違逆的因果關係,那複製體的誕生是怎麼回事!?

  “只有在主神的規則下能存在的生命,打破主神規則就會消失的生命。”楚軒簡明扼要地解釋。

  “……”十夜心亂如麻,理智上他應該高興,可是想到那些悲劇的生命,惡魔鄭吒的一言一行,忽然痛恨起那個把人隨意擺布的因果律掌線者。

  鄭吒忍了又忍,終於爆發了:“你們倆打什麼啞謎?給我說清楚!”

  “鄭吒,你幾歲?”楚軒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二十四,你做戶口調查?”鄭吒瞪眼。

  “那你的複製體幾歲?”

  “當然和我一樣歲……啊!”

  楚軒冷笑:“懂了吧,算上不同主神空間的時間流速,訓練兌換的天數,他們的實際年齡都在0~2、3周歲,你認為這麼點大的小毛頭,在正常規律下,會擁有成人的生理結構,和經歷累積的過去?”鄭吒混亂地抱住腦袋:“所以……主神拔苗助長?”

  “沒錯。”楚軒打了個響指,“他們就是錯亂的時空點——因果律的產物,論證主神核心規則的最有力證據。”十夜盯著他:“那你想幹什麼?打破規則?置他們於死地?”

  “你問這些又是為什麼,十夜?難道你被憐憫心掌控住了?”

  “呃……”血族少年無言以對,的確,惡魔隊是他們的敵人,一定要分勝負的對象。如果能一網打盡的話,最好不過。

  “可是這太困難了吧,擾亂或扯斷因果線,何況還有個暗中搞鬼的混蛋虎視眈眈。”

  面對愛人的質疑,楚軒不作回答,轉身做了個手勢:“走吧。”他背影昂然,仿佛沒有任何事能難倒他,也沒有任何局能困住他。

  已經看破世界真相的智者不知道,在複製體當中也有一個人隱約察覺了無形的線。

  那位輪迴世界的最強者。

  走到開闊的地方,鄭吒張開兩隻龍翼,肌膚浮現出鱗片的紋路,隱隱有焰流環繞。他似乎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鼻息漸漸粗重,大約五六秒後,就變回原樣,無數大大小小的創口迸裂,流出細細的血絲。

  “不行了……這種狀態太難保持,不過有稍微明白一點。我把真元力分布在身體表面,暗蝕力在皮膚下一毫米處,遇敵可以相撞產生出反作用力,對方攻擊我的力度越大,我的反擊力越大。”

  “很好。”楚軒點點頭。十夜拿出太陽金經幫鄭吒療傷,持有這件物品可以使用光明復活類咒語,需要內力、精神能量、魔力、念動力等。

  鄭吒沒有度過心魔,還無法完全控制妖魔基因或龍族基因,確實太勉強了。十夜心神一動,眼中閃現燦金的流光,「電磁超感」使他看透眼前男子的內部,奔竄的電流束,繁複無比的基因片層,以及火熱的丹田,仿佛一個小太陽,中央的脈輪光影漾動,構成環狀。

  伸出一根晶瑩皎潔的手指,他輕輕戳了戳。

  “哇!”鄭吒噴出一口濃稠的鮮血,金色的血液泛著一絲絲黑炎,一離體就蒸發不見,他臉色慘白,按著腹部劇烈顫抖,只覺全身的能量被一股無形巨力震盪得翻騰不休,難受得幾乎要當場死掉,“十夜你幹嘛!”

  “呃,我想試試能不能幫你控制基因。”

  “別亂來。”斥責的是楚軒,“他在開啟三階基因鎖時,模擬你的精神凝聚技能調理能量,凝練內力和妖炎的時候也是,他的精神力和能量特徵已經很接近你了,你這麼做,讓他受到的衝擊比走火入魔更嚴重,也不能繞開他的能量反擊控制他的基因。”

  “那我不能操控基因?”十夜問出關鍵。楚軒深深看了他一眼:“精神系開鎖者理論上能遙控他人的基因,但是必須通過特殊的媒介,你是手指嗎?不,我認為電子的可能性比較大。”鄭吒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擠出虛弱的聲音:“這能力也太牛了吧,精神力者不是天下無敵了?”

  “不,前提是解開心魔,否則就和肉體系開鎖者被自身基因的狂躁性影響,精神系開鎖者會遭到心靈能量的反噬。識海……提前接觸到內宇宙的代價就是這樣。”

  “算了。”血族少年很抱歉地給隊長又治療了一次,“沒辦法解決鄭吒的問題嗎?他那樣像小雞撲騰撲騰翅膀,再放點焰火,連敵人的毛也來不及燒啊。”鄭吒氣極:“這是龍的翅膀!誰又喜歡自燃了!五秒鐘,配合‘月步’和‘嵐腳’的速度,來得及解決敵人了!”

  “然後像死雞一樣躺平。”

  “……你這可惡的小鬼!”

  被惹毛的隊長掐著十夜的脖子搖晃,軍師不慌不忙地發言:“就是要開發出脈輪吸收外部能量的潛能,需要一再以特定的火候熔煉,才能確保成品的最終回爐。”

  “現在我理解你們為什麼會成為一對了。”鄭吒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十夜笑嘻嘻地掙開他松脫的手掌:“開個玩笑嘛,隊長,你這個變龍的技巧就叫‘潛龍變’吧?”

  原著難得比“爆炸”,“毀滅”格調高的名稱,可不能丟了。

  話說惡魔鄭吒那招“原暗•宇宙終結”帥呆了……

  鄭吒表現出身為隊長的寬宏大量:“潛龍變嗎?好啊。”苗若泠好奇地問:“是什麼龍?”楚軒搖搖頭:“應該是妖化形態,正好是龍的形狀。鄭吒,你說過當時是類似大劍覺醒者的快感吧?”

  “咦,是的。”

  “那麼你的妖魔基因可能凌駕龍族基因之上,也可能兩者的變化性徵融合了。”楚軒喃喃道,沉思了一陣,“你的兩種火焰能量也轉化為心靈之光了。”十夜插口:“哎,楚軒,他的火焰是三色的,會不會是三昧真火?”(注:修真人士內煉的一種“真火”,據說修成可成仙)

  “不,三昧真火是純陽能量,他是妖火修煉。”

  “我強化了妖怪血統就不是男人了?”鄭吒抗議。楚軒不理他:“其實他是因禍得福,他的心靈之火是宣泄,宣泄負面感情,包括基因中的暴虐意識,所以使用心靈之光的次數越多,他越不容易被心魔控制。而且根據我的推測,他有可能因此度過心魔。以精神力疏導發散,這是條捷徑,有證實的必要。”

  啊,就是原著櫻空和她妹妹用的方法,只是後來出了意外。十夜心想。

  “鄭吒的問題解決了,我呢?”他蹦蹦跳,要求福利,“你都沒輔導我怎麼過心魔!我的心靈之光是打猴子領悟的‘崩’和打蟒蛇的那招‘AT力場’,嘿嘿,帥吧?《EVA》這部動畫片不怎麼樣,不過裡面的技能超酷的,代表‘絕對領域’的AT力場,能不能過心魔啊?”

  楚軒嘲諷地看著他:“凡人的智慧,你以為把心靈之光塑造成菱形就是AT力場?心之壁,也稱絕對領域,按照動畫的解釋,指的是人自己建立的心理屏障,以為別人無法了解自己而與外界隔絕,沉浸於孤獨中。以你的心態,是無法發展出這種孤僻狂的能力的。”

  “所以說變態的技能只能由變態使用嗎?”十夜不甘心極了,“好吧,我也不想體會那種自虐的心情。菱形……鑽石形狀的AT力場,我不要鑽石的外表,我要鑽石的內涵,不會軟弱地排斥,可以讓他人印下瑕疵和劃痕,但也絕對堅守我的意志,不被任何人摧毀。”

  一道莫名的光輝閃過楚軒如墨的瞳,隨即又轉為無波的淡然。

  “哦,加油吧,隨你的心意結成防禦壁。”

  “嗯嗯。”十夜深以為然。

  越往前走,通道的溫度越高,帶著硫磺味的熱氣使人呼吸不暢,汗水從額頭淌落,明亮的光束隱約從前方射來。

  十夜暗暗想楚軒先前的話,這廝的作風向來是攤牌即成定局,他會告訴他們那些隱秘的機要,說明他的布局已經開始了,可是他想幹什麼?滅掉惡魔隊?找那個掌線者算賬?

  不得要領,十夜索性不做無謂的猜想,專注於眼下的戰局。

  地下的情景都被屏蔽了,精神力掃描無法使用。當眾人爬上一塊高地,找到電影裡舉行火祭的殿堂,只見下面黑壓壓全是人,一個戴著牛角頭飾的魁梧漢子大聲念叨著什麼,手裡捏著一隻血淋淋的心臟。和電影不同,供奉聖石的位置現在是一座石築的拱門,刻著詭異的雕花,門口堆疊著頭骨,旁邊還豎立著兩根白骨柱子。

  洞穴中央,一個巨大的熔岩坑散髮出恐怖的熱量,流動的漿液湧現著千變萬化的灼目光塊。那些瘋狂的信徒振臂歡呼,敲打簡陋的樂器。一個金髮美女被兩個壯漢押上來,尖叫怒罵著。而一架鐵製刑具旁,站著一個上身赤膊的白種男子,等待他們將她綁上去。

  “伊芙!”苗若泠眼明手快地掩住強納森的嘴。十夜一手搭在眼睛上,欣賞這出夫妻相殘的戲碼:『哦,看來歐康諾被控制了,我們快解救他們吧。』

  『你們看那扇門。』楚軒不急於救那兩個人,『我看過一些龍與地下城的資料,這是西方人架構的一個奇幻宇宙系統,當然在盒子是真實世界的投影基本可以確定以後,它的來歷值得探究。總之,裡面有個巴托地獄,分九層,生活著許多不同種類的魔鬼和強大的半神,是個用秩序的規則詮釋邪惡的位面,這很有趣。第一層有座傳送門叫‘詛咒骨門’,而頭骨柱是那裡的標誌性建築。』

  『也就是說,我們見到正牌的地獄了?』鄭吒苦著臉,『我日!我可沒想真的和撒旦喝茶!』十夜糾正:『巴托地獄的主宰不是撒旦,是一個名字很長的傢伙。』

  『阿斯摩蒂爾斯(Asmodeus),少爺。』

  『管它什麼東東,反正是個強得變態的傢伙。鄭吒,炎魔我們還能打打,這種該死在地獄的變態我們別招惹。』

  『我也沒有和他親切見面的興趣。』

  在中州隊熱烈討論的時候,伊芙已經快被她老公綁上刑具。這下十夜等人不能坐視了,鄭吒緊急分派任務:“強納森你別下去;楚軒留在這裡指揮;苗若泠視情況變成鷹,支援我們,或者用弓箭;齊騰一,你還有個群攻的真言術吧,看準時候用;十夜和我下去。”

  青年張開雙翼,從藏身的懸崖跳出去,下落了數米後,他用力一蹬,「剃」的超速分開空氣,霎時來到那牛角祭師的頭頂上方,這速度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好在他反應快,長槍劃出耀紅艷芒,刺穿了那人的頭顱。

  潛龍變……真是強悍的狀態,能夠大幅提高我的身體素質。可惜時間太短。算了,沒有完美的技能。

  鄭吒剛回轉身,十夜也如一道輕風凌空而至,他沒有展開血族翅膀,空氣阻力好像對他完全構不成阻礙,像水波在他身上滑開。如果有人用開了基因鎖的視力觀察他,可以看出他每一瞬時的行進都伴隨著精微的搖擺,輕若柳絮,妙至分毫地滑入氣流的縫隙。

  牽手一引,一隻固定在石架上的火把被他扔向歐康諾,火舌舔舐下,這男人哇哇慘叫,空洞的眼神恢復清明。十夜拉住他,另一隻手直接扭開禁錮伊芙的鐐銬,把她夾在腋下,腳下發力朝懸崖上邊踏空而行。

  “十夜!”伊芙欣喜若狂地大喊。歐康諾也反應過來:“可惡!不,謝謝你,十夜,你有看見強納森嗎?我要揍他一頓!”

  “他就在上面。”十夜輕笑,卻見苗若泠和齊騰一探出頭,應該在他們當中的楚軒不見蹤影。

  砰砰砰!紐特手中的重機槍噴火,騷動的信徒紛紛中彈。十夜將歐康諾和伊芙丟到強納森身邊,回頭一看,差點魂飛魄散,蹲在詛咒骨門前的可不正是楚軒!

  “媽媽的,你怎麼下來了!”鄭吒也嚇得不輕,隨即心下疑問:他是怎麼無聲無息跑到下面的?

  不及細想,中州隊長注意到異常:被他打破頭顱的那具屍體汩汩流出鮮血,浸濕了門口的頭骨,拱門上的花飾一一亮起,門框內泛出像是漣漪的波紋。

  雷鳴般的震動響徹整個洞穴,大量的碎石從頭頂落下,信徒們四散奔逃,叫聲飽含非正常的恐懼。嘩啦啦,那個熔岩坑的邊緣像烤化的餅乾般酥軟分裂,石粉向下跌落。忽然,極深的地底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沉悶回響,刺目的閃光充斥了視野。

  火,赤紅的火舌四下蔓延,大塊大塊的岩石轟鳴著崩塌,連帶上面的人一起墜入無底深淵,強勁的蒸汽從裂縫噴射而出,湧動的岩漿狂躁地侵吞一切,每一朵跳躍的火焰都像一個活物,扭曲的靈魂在火中若隱若現,不斷發出凄厲的慘號,這是最瘋狂的畫家夢裡的地獄才會出現的景象。

  鄭吒驚魂未定地展翅飄浮在上空,右手夾著楚軒,這情景讓歷經恐怖片的他也有些發毛。他腦中警鈴驟響,「月步」連用,一下子滑出上百米遠,白熱的衝擊波貫穿他之前落腳的位置,重重打在石壁上,熔出一個深不見底的焦坑,周圍的岩石都液化了,淋漓的黑紅汁液滴落。

  眾人這才看清,火海當中有個忽明忽暗的光團,漸漸勾勒出陰影起伏的猙獰形態,巨大的肉翅,彎曲的尖角,還閃著炙白亮光的大口。

  巴托地獄的火焰王者,巴洛炎魔。

  “……媽的,真中大獎了。”鄭吒咬牙切齒。

  “神鬼傳奇世界隱藏支線劇情,關閉詛咒之門。三分鐘後,魔鬼開始大舉侵略,二十四小時以後門破,在此期間進入巴托地獄第九層,說服最高領主阿斯摩蒂爾斯停止戰爭,任務失敗則抹殺所有參與任務的成員,計時開始。”

  主神,我……我一定要殺了你啊!

  這是十夜此刻唯一的念頭。

  對龍與地下城世界稍微了解的人都知道,九層獄主阿斯摩蒂爾斯是怎樣強悍的角色,說服他?假如楚軒對輪迴世界是真實世界的推測屬實,那麼這些土生土長的神魔,個個是不下於基因鎖五階的傢伙!尤其是阿斯摩蒂爾斯,他是整個多元宇宙最古老、最邪惡的真神,從資料記載看,他的實力搞不好遠在主神那個雞蛋之上!

  是借刀殺人吧,是吧是吧是吧……

  站起身,血族少年全身散髮出獰惡而狂亂的氣息,凜烈的笑容危險得像燒至透紅的刀尖。

  好,很好,我發誓,擋在我眼前的,我要將他們統統送進地獄!

  不用懷疑,小夜子因為打擊過大陷入半癲狂狀態了……

  另一邊,鄭吒對即將面對的大BOSS沒有深入研究,只是詫異這任務的怪異:說服敵人?難道要讓楚軒去談判嗎?

  “放我下去。”

  “開什麼玩笑!下面哪還有落腳的地方!”

  “傳送門附近。”楚軒淡淡地說,不動聲色地解下左眼的繃帶。

  中州隊長一瞥,果然看到拱門周邊沒有被火燒到,呈現出一個安全的區域,趕緊放下軍師,帶著一個人他的確不好戰鬥。

  這時,十夜已發起進攻,矯健的身影如同利箭射向炎魔,五指扣著一隻閃亮的電光球擲去。巴洛炎魔的後背炸開一個圓洞,噴出熾白的火焰。十夜只覺難以形容的熱浪襲向面門,整個人好像要燒起來,下意識地向旁邊一躍。

  地下殿堂頓時熱得猶如炎獄,石壁爆裂焦脆,身在高處的齊騰一等人已經受不住而後退。

  真正高溫的火焰是沒有形態的,它會將一切燃燒殆盡,包括空氣,包括光,這就是火焰王者的軀體之火。

  十夜全身的電流都調動起來,雙腳連蹬間夾雜著風雷之聲,圍繞炎魔形成光的極圈,閃耀著金色光輝的眼瞳看清火焰之流在敵人體內的脈絡。

  揮鞭,閃電構成一串綿密的火花,黑色長鞭在超越意識極限的速度下擊打,快得令巴洛炎魔連愈合的時間也沒有。

  無數火球爆成一片,燃燒的身體碎片連同內裡的炎流一併噴出,形成濃漿似的血霧。

  爆炸力將身在半空的少年吹飛,他猛地又是一跳,「月步」連連踩動,才從那片絕熱逃了出來,像收不住勢一般重重撞進牆壁,■裡啪啦!早就烤得酥軟不堪的岩石大面積塌陷,他沿著焦黑的深坑一路下滑,白皙的手指向後卡進焦土,勉強止住頹勢,背後騰起陣陣白煙,發出像是燒焦的滋滋聲。

  在這個距離,還有點稀薄的空氣,十夜調整呼吸,臉頰被熱氣熏得艷紅,肌體和內臟在遲來的痛苦中緊縮。炎魔周圍的空氣都被高溫蒸發,無法借力,他孤注一擲提升電磁力,用超音速度奮力一搏,才打倒它。

  一絲絲黑霧纏繞住他握鞭的手,微瞇的烏瞳染上腥殘的殺氣,這根從娜塔莉手中繳獲的長鞭「背離者」,是以毫無憐憫的殺戮換取邪惡力量的魔鞭,能玷污一切純淨能量,這也是能殺死炎魔的主因。但同樣,黑暗力量會對使用者的心神造成影響。

  翻騰著熔岩的深坑又爬出來自異界的生物,三個頭的地獄犬,有著鋒利而外突的尖牙,酸液從開闔的大嘴淌出,滴在火焰上化為發臭的煙霧,足足有數十隻。

  鄭吒安置好楚軒,一回頭就看到這個光景。

  『鄭吒,空氣快沒了,別靠近!』壓下沸騰的殺意,十夜在意識裡喊。

  即使有翅膀,不藉助空氣浮力也不能飛行。

  “知道了!”

  那些地獄犬沒有朝鄭吒和十夜襲來,反而四散開去,一大半朝著苗若泠等人藏身的懸崖上狂奔。鄭吒心急如焚,他還在潛龍變狀態,瞬間提速的「剃」使他一口氣衝到洞穴邊緣,沿著環形的洞穴凌空飛奔,緋紅色的精王槍隨之貫穿一頭頭地獄犬,絢麗的弧風在燒灼的視網膜留下比赤色火海更輝煌的殘影。過了兩三秒,劇烈的爆破聲才接連傳來,綿密得猶如一聲,衝擊波形成了破壞暴風圈,炸裂的血肉在焚風中飛濺碎散。

  但依然有六頭地獄犬衝出青年的絞殺,依次跳上懸崖,一頭異形就堵在洞口,鋼鞭似的舌頭破開一隻狗頭,綠色的血液和腦漿涂滿地面。這地獄犬卻是悍猛非常,另外兩隻頭撕咬住它,銳利的犬齒深深咬進異形堅硬的外殼,從喉間噴出漆黑的魔火,轟!頃刻間將它燒成一灘白地。

  余人都是駭然變色,乘地獄犬跳下時失去平衡的剎那,紐特猛烈開火,金屬彈流轟擊在它相對脆弱的腹部,巨大的推力將它轟出洞窟。康諾連投兩顆手雷下去,就不偏不倚扔進它兩張大嘴,轟隆!半空炸出讓眾人稍感安慰的火花。

  苗若泠眼尖,看到沿著斜坡跑上來的數頭巨犬,連忙舉起綠水晶法杖喚出荊棘之牆,試圖阻擋一會兒。

  堅固的藤條一下子就被黑火熔解,齊騰一的支援及時趕上:

  “律令•目盲!”

  千萬個小太陽一同升起,肉眼無法忍受的白光充斥了視界,然而這只是地獄犬眼中的情景,「統一言語師」的能力對他喝令的對象有絕對效果。失去視力的地獄犬嗷嗷亂叫,不知所措地到處瘋跑。十夜和鄭吒飛速趕來,大肆屠殺。

  不料一頭眼盲的地獄犬剛巧跳進洞口,三隻巨大的腦袋撞上岩壁,利爪撕扯著一切夠得到的物體。一時間,洞穴裡的人類都被它的狂氣震懾住,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如果沒把握一舉殺死三個頭,毫無疑問這頭地獄犬會撕碎他們所有人。

  但是紐特行動了,輕微的扣動扳機聲立刻被地獄犬靈敏的聽覺捕捉到,咆哮著衝來。在逼近的死亡壓力下,旁邊的苗若泠發出狂吼,霎時變身成巨熊,以驚人的力量和速度撞開了地獄犬。

  兩隻腦袋被她用野獸的腕力死死卡住,向上提起,咬合的牙齒間迸開星星點點的黑色碎火,卻沒能向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女人噴出。在另一隻頭咬下以前,噠噠噠!子彈在它大張的上嘴顎開出一排血洞,扔下槍,一雙小手扳住它的上下嘴,紐特拼命使勁,異形進化體的體質使她幼小的身軀爆發出匪夷所思的力氣,硬生生將這隻地獄犬的嘴撕成了兩半。

  這時,苗若泠達到了體力的極限,不由自主地變回人形,眼看地獄犬要掙脫她的鉗制,充血的雙目轉為茫然,她的臂膀瞬間膨脹得三四倍粗,爆音在狹小的空間內沉悶回響,絞緊的雙腕把兩隻粗壯的脖子卡成數截。

  兩女的強悍表現看呆了還沒反應過來的男人們,康諾暗嘆一聲:“和少爺一樣亂來。”

  『若泠,回答一聲!』下面傳來十夜的詢問。

  『搞定了。』苗若泠脫力苦笑,變成熊報廢了她的衣服,但遠比這狼狽的,是解開基因鎖二階的後遺症。

  楚軒靜靜看著火海中又飛出兩隻骨龍,與十夜鄭吒激戰成一團,轉向詛咒骨門。

  門框上的花紋已經全部亮起,但是在楚軒翠色的左眼裡,還有無數密密麻麻的光絲隱沒於石體下,構成精細的符文圖象,好像有液態的能量順著這些光的纖絲循環流動。

  他將整扇門都摸了一遍,連兩旁的白骨柱也不放過,眼中交織著冷靜和狂熱,如火的求知慾牢牢封禁在情感的冰牆內,使他始終沒忘記探查傳送門的初衷——關閉兩個世界的通道。

  主神的這個任務透露出它系統的侷限性,對盒子世界真假的誤判,這錯誤信息來自製造它的人,或許那些人也被誤導了?但作為一台尖端的人工智能,它應該察覺了兩件神器的存在。能混進主神的兌換物品,蟲之歌和黑暗之刃背後的意志必定做了完美的偽裝處理。可是進化途徑異常的寄宿者十夜,在累積的“BUG”達到臨界點,最終擾亂了主神的程序,出現了不合理的任務,利用輪迴世界的未知強者來鏟除他。

  死亡,推測80%的死亡概率。

  “無法阻止嗎……”結束了能量眼眸的掃描,楚軒低喃,並不意外。

  不是阻止不了,而是強行關閉傳送門,很可能引起全方位的位面崩塌,空間粒子的能量太大,又具有連鎖效應,到時他們連逃脫的機會都沒有,神鬼傳奇的兌換天數還有27天。

  他深想了一下,慢慢掏出一樣東西,溫潤如藍玉,雕琢成樹葉形狀的安卡拉聖石,在他掌心融解成一團瑩藍色的流火,不可思議的清澈明亮,像化成光的天空和大海。

  然後,楚軒毫不猶豫地將這團光芒按進右眼。

  十夜和鄭吒陷入了苦戰,骨龍之後是深獄煉魔,這種強大的魔鬼比炎魔更可怕,身上一圈圈持續噴發的高溫火焰使人根本沒辦法靠近,還精通肉搏和法術。

  隱形術被血族少年的雙眼看破,深獄煉魔的一片翅膀在金色電網中爆炸,鎧甲表面也騰起一陣陣焦臭的青煙。沒有錯失夥伴創造的機會,鄭吒急速衝上,身影瞬間幻化成六個之多,他們都吃過定身術和律令•震懾的虧,差點死在這個難纏的敵人手下。

  從後掩上的十夜快拳連發,粉碎了深獄煉魔用傳送術逃逸的企圖,冒著被夥伴一槍貫穿的危險。但鄭吒卻不能不顧他,深獄煉魔狡詐一笑,看出一剎那的遲疑和空隙,舉起火光四射的重劍。

  他失算了,中州隊長不閃不避,所謂以力破巧,毫無花巧的突刺壓碎了劍鋒,直接斬入了魔鬼的身軀,艷麗的三色火如洪流急旋,帶出毀滅的浪潮,大片大片的綠血絞汁般噴濺出來。

  心靈之光融入了十夜周身的亮白火焰,同質的精神能量互不傷害。他閃身撲上,托住對方,從深獄煉魔還剩一點殘渣的屍體上踩過,借力躍出一段長距。鄭吒的肋下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大口子,血跡已被蒸發。臨死的一刻,那凶悍的魔鬼還用尾巴重傷了他。

  鄭吒全身創口多處,大口喘息,退出了潛龍變,不是他不想用,實在是他到了極限,剛才的戰鬥他擔負主攻,他身穿的龍鱗盔甲有火屬性抗性,能比夥伴更耐得住深獄煉魔恐怖的熱量和流星爆魔法。

  沒等兩人稍作調整,一大批手持大砍刀的巴霸魔跨出岩漿池,它們的戰鬥力比不上深獄煉魔,但是數量太多了!

  該死的!這樣殺下去什麼時候是完結?十夜在心裡咒罵,再度迎向強敵。照主神的任務,他們必須去第九層找那個名字超長的地獄之主對談,可是他和鄭吒下去了,楚軒一個人罩得住?

  就在這時,所有在場的生物感到一股異樣的氣息。

  身穿黑銀長衣的軍人轉身面向這片血與火的煉獄,一隻眼藍一隻眼綠,雙色眼瞳傳達出奇妙的魄力。

  他靜靜閉上澄藍的右眼,如初夏萬綠的左眼依然睜開著。

  超遠程能量眼眸,從主神那裡兌換的眼睛,能夠看出能量的運行規律,但只限於形成了固定符文組合的能量,如人體內的能量,修真或魔法器具裡的能量。

  在青年突破心魔時,他選擇的心境也隨之達到一個神妙難言的境界,超越,接近“神”的領域。

  俯瞰的視線能看到空氣中游離的能量微粒,大千宇宙無盡的軌跡線——「洞察之眸」,能夠全面探查一切世界之謎的神之眼,以光速捕捉信息,海綿般加以吸收,在腦中過濾理解。理所當然,這樣龐大的負載和處理能力,也只有超越凡人的智慧能承擔。

  但是和超絕的心態相對,楚軒的肉身還處於基因鎖四階中級的位置,不是他不能提高,而是考慮到團隊力量發展的不均衡,尚無法提早面對終戰。

  而要配合左眼的能力,對外界能量達成相當於五階的精微操控,四階中級的水平太過勉強,所以中州隊的軍師冒險將有空間調和功能的聖石植入自己的右眼,用無限的空間為自己提供生命能量!

  火熄滅了,不,是凍結了,變成失去流麗光輝的霓彩,魔鬼們閃耀的刀尖漸漸黯淡,空氣停止了流動,世界被無形的力量凝固住。

  一圈靛藍的光環罩住地獄的渡口,構成禁錮的空間結界,還能行動的十夜和鄭吒也喪失了思考能力,呆呆凝視那隻翠色的眼眸。

  楚軒閉起眼,往後踉蹌半步,靠上門框,微微紊亂了呼吸,固然能從無限的空間調動能量,但作為傳輸媒介的還是他的身體,有極限的承受力。

  突然,一隻白嫩細膩的柔荑從後探出,扣住他的頸項,將他拖入空間門。

  “楚軒!”

  十夜不假思索地追上去。

  第五十八章


  楚軒不斷地向下墜落,那隻手放開了他,改為從前方托起他的頰。

  這是一雙女性的手,細緻,柔軟,淡粉的長指甲形狀完美,微微掐進皮膚帶來恰到好處的刺激,又似乎生澀得沒有經驗,能夠引起任何凡人男子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興奮和征服欲。

  注:凡人。

  輕喃著誘惑之音的是個無論在巴托地獄還是現實世界都堪稱絕頂尤物的欲魔(注:魔鬼的一種),她古銅色的膚色性感得令人發狂,滑膩如緞,引誘人撫摸,鮮艷的紅唇像煉獄的火,足以熔化一切矜持,蝠翼、尖角和帶鉤的尾巴都給她增添了一份異態的魅力。

  露出陶醉眼色的是美麗的欲魔格萊西雅小姐,藍寶石似的眼和宛如綠翡翠的眼,多麼適合做她新的珠寶收藏,純淨得沒有一點雜質……嗯?

  這男人怎麼用那麼純潔的眼光望著她!?

  落入粉色陷阱的楚軒還是很安靜很安靜地……做著研究。

  既然神之眼睜開著,在楚大神眼裡,這美人就是一堆信息構成的能量團,毫無美感可言,倒是能提供學術上的樂趣。而他的右眼是沒有通常視覺的,看不見任何東西,哪怕再絕世的美景。

  於是格萊西雅憤怒了,困惑了,上下其手一番,確定自己擄來的是一隻公的沒錯。

  “你叫什麼名字?”親昵地靠近對方的耳垂呢喃,鮮潤的小舌似吐非吐,若有若無的體香撩撥著情熱,過去立即會使那些意志力特彆強的對手防線瓦解,無法自抑地盯著她的唇,渴求下一步。

  她再次失算,楚軒是轉動了視線,回應的卻是一道精神探查,侵入她的心。

  深感冒犯的格萊西雅一挑眉,盛怒下更加美艷四射。

  這個凡人太放肆了,看來她要讓他明白欲魔還有一些“全面”的手段。

  美得驚人的手指按上楚軒的左眼,正要使勁挖下,格萊西雅突然一聲慘叫,她的一片翅膀被人粗暴地撕下。

  出現在她身後的少年倒扣住她的脖子,提起的同時殘虐地收緊,大片血霧從指間擴散,那具曼妙動人的嬌軀飛快地乾癟萎縮,凄厲的哀號堵在已失去功能的喉嚨裡。

  楚軒眼神一動,靜靜看著這駭人的一幕。血族少年饑渴的瞳充斥著狂性之火,微抿的唇挑著冷殘的傲意,魔鬼的生命力與血液化成妖艷的綠色花紋,沿著他纖白的手腕沒入袖管,精緻華美的紋路直蔓延到他的臉頰,構築出詭麗的魅惑力。

  當他丟下吸乾的屍體,瞇起眼看來,是和平日決不相同,冷魅得猶如實質,令人心跳停止的目光,絕對的占有欲在瞳孔深處無聲地妖嬈,猙獰又迫使人不顧一切地投入。

  “不錯。”像評價一頓甜點,十夜打橫抱起在半空無處憑依的青年,張開的血族翅膀仿佛垂落的深夜,將自己和這個人密密包住。

  如夢初醒地睜大眼,十夜僵住,唇微張卻發不出聲音。楚軒好整以暇地觀察,看出他正處於強行克制的崩潰邊緣,也明白用什麼方法能讓他最快爆出來,“基因融合是強大的技能。”

  “啊啊啊——”十夜果然爆了,歇斯底裡地連聲喊,“這不是吃人吧不是不是……”

  “不是。”楚軒理智地提醒,“她是欲魔。”

  十夜安心不到一秒又悲憤:“是欲魔也是人的樣子!這是吃人形生物!”楚軒點點頭:“你吸收了欲魔的特徵,外貌變美,氣質有變化。推測隨著基因的同化度提高,她的能力你也會擁有,對火焰和毒素免疫,獲得強酸和寒冷的抵抗力,感知吸取,鞭刑,魅惑怪物和床技……”

  越聽越有發狂的衝動,十夜連連吸氣,才忍了下來,對楚軒吼是沒有用的,而且是他自己吃了人家。

  “好吧,我就是吃人的怪物了,你會被我吃掉嗎?”

  “不會,我是你的血盟對象,你會本能地避開我。”停頓了一下,楚軒說。十夜鬆了口氣,接著又浮現出不安的神情。楚軒一看就知道他在擔憂什麼:“你要是對鄭吒他們出手,我會打斷你的手。”十夜嘴角抽了抽,卻也安心下來。

  隨即注意到,楚軒的左眼不知何時變回了黑色,濃密的睫毛下是秀致的深瞳,而右眼還是如海的湛藍,泛著不可思議的流光……這下變金銀妖瞳了。

  “你又是怎麼搞的?”十夜皺起眉,沒等到楚軒的回答,遲來的劇痛席捲了全身,燒灼著他每一根神經,魔血濃縮成一個個細胞,像氣泡般在血管裡翻滾,畸變的基因貪婪地侵吞著外來者,變異的線粒體形成了綠色的結晶狀,內臟發悶地鈍疼,扼住了吸氣的能力,仿佛整個人沉入泥潭,黏稠冰冷的物質淹沒口鼻,將身體和靈魂深深浸在裡面。這是一場污濁的洗禮,而他無處逃離。

  黑髮少年在地獄中下墜,懷擁著心上人。

  暗紅的天空,怪石嶙峋的峽谷和平原,漆黑如墨汁的冥河……深淵的風景展現開來。不知不覺,十夜感到了其中無盡的殺戮、破壞、毀滅的情緒狂潮,嗜血的慾望滲入體內,沒有激起一絲反感,無比融洽地滋潤了他新生的細胞,煥發出強勁的黑暗動力。

  他低下頭,埋在愛人頸側,呼吸著他清新淡然的氣息,輕輕嘆了口氣。

  一時間腦中閃過許多紛亂的想法,又好像什麼都沒想。就如同回首來時路,常常是一片血色的茫然。心上的甲胄包了一層又一層,剝落出軟弱的血痂,偶爾看看手,不覺乾淨也沒必要嘲笑骯髒,面目全非已經變成一個矯情的詞,在選擇的伊始就沒有選擇。

  “我的心魔會是什麼?恨命運還是老天?我一向滿能說服自己的。”他自言自語,尋思。

  懷裡傳來溫暖的切實的感覺,十夜沒有加重手勁,讓彼此更貼近,相依而慰,楚軒是暗夜的明燈,卻不是他人生的支柱。

  人只有靠自己支撐,這種痛苦也是最堅定的依靠。

  十夜微微瞇起眼笑了:“楚軒,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

  “我不知道。”想了想,大校承認他對感情還是一知半解的程度。

  “是喪失自我……融合很噁心,但是比不上變成不是我的東西。唉,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從身到心都變成怪物,我一定要殺光所有看不順眼的人,毀滅這個世界。”

  楚軒似乎不意外,慢悠悠地說:“哦,不是被我槍斃掉?”十夜看了看他,沒有動怒:“你要殺就殺吧,反正到時也無所謂了。”

  “十夜,你不會有事的。”凝固著血腥的寂靜中,楚軒安然一笑,“我會安排好一切,你不用擔心。”

  血族少年眨眨眼,正要問他,接到一道心靈通訊,連忙在意識裡回覆。不一會兒,中州隊長以自由落體掉下,險險張開龍翼停住。

  “總算找到你們了!”

  “鄭吒,你怎麼來了!”十夜很高興他來幫忙,可是苗若泠她們戰鬥力都不高,少了主戰人員,恐怕會出事。

  鄭吒也有相同的憂慮,嘆了聲:“我叫他們快跑了。你們就那麼消失,我怎麼能不進來確認情況。而且那塊熔岩池沒再冒出敵人,小叮噹做了什麼?”

  “暫時性的空間禁錮,沒有領主級的外力干涉,預計能維持三到四個小時。”楚軒簡略解釋,投下一顆炸彈,“十夜,剛才你殺掉的那個女人,我用血族技能「聽取心聲」搜查了她的記憶,她是欲魔女王格萊西雅,阿斯摩蒂爾斯的女兒。”

  足足過了兩三秒,十夜才想起這個阿什麼,就是他們要對付的大BOSS的名字。

  “……嗄!”

  龍與地下城系列是個龐大的世界體系,分為主物質位面、內層位面和外層位面。巴托地獄就位於外層位面,這裡是精神和信仰的投影之地,在此信念就是力量,居住著神、惡魔和魔鬼。

  傳說宇宙之初有秩序、混亂和混沌三原力,第一次大分裂,形成生命體的秩序原力分成代表守序善良的善蛇和代表守序邪惡的惡蛇,混亂原力被逼進虛位面,秩序雙蛇構成了整個多元宇宙,所以每個生命在誕生之初就被打上了秩序和混亂,善良和邪惡的印記。魔鬼就是體現了“守序邪惡”的生物,在巴托地獄,固然無止境的罪惡每天都在上演,誓言卻擁有絕對的約束力。

  楚軒給兩人惡補必要的知識,末了喃喃道:“信仰力量……果然有些真相隱藏在世界的規則裡。”

  聽不懂他弄什麼玄虛,十夜只關心如何解決阿斯摩蒂爾斯的問題:“我砍了他的女兒,怎麼辦?”

  雖然親子情對魔鬼來說是個奢侈品——或許根本不存在,卻會成為一個爭戰的藉口,讓阿斯摩蒂爾斯順理成章宰了他們。格萊西雅身為他的女兒,任第六層領主,想必有她父親的用意。也就是說,十夜把地獄之王的計劃打亂了,害他損失一個有價值的棋子。如果不能拿出等價或更高價的利益交換,談判就無法進行。

  所謂的契約,是雙方能和談的前提下才能商討的東西,否則魔王大人只要用他的本體蛇身“啪唧”一碾,他們就全完了。

  “我討厭蛇。”十夜抱怨,靈機一動,“他還有女兒沒?我去入贅。”

  “十夜,你要回主神空間的啊。”鄭吒間接提醒他“原配”就在身邊。

  “開空頭支票啦!”

  “好主意。”楚軒一鳴驚人,嚇得十夜舌頭打結:“我我對欲魔這種生物沒興趣!對叫一頭大蛇‘爸爸’更沒興趣!”楚軒不理會他的喜好,自顧自分析:“根據主神提供的信息,這場跨位面的戰鬥經過了阿斯摩蒂爾斯的授意,至少是知情默許。從出現的敵人看,參與的領主超過三名,這不正常。巴托地獄一直和無底深淵進行著曠日持久的血戰,阿斯摩蒂爾斯還有著更深的盤算,他打這場既沒有利益也沒有必要的仗得不到任何收益。因為神鬼傳奇世界的不關聯,也沒有混淆敵人的作用。”

  “我能推測出的結論,這是一場試探!和保護傘公司一樣,他由未知途徑獲悉了自己的世界被暗中掌控,而據說在這個多元宇宙無所不知的他,似乎受到了主神的限制與屏蔽,無法用透視之類的方式一窺輪迴世界的其他位面,所以一開始就出動了重量級的部下。對他這樣的存在來說,這個事實也相當衝擊,不會允許主神的管理延續下去。但從資料看,他的性格非常謹慎,如果能有一條安全的‘通道’了解外界,五成以上的機率不會拒絕。”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這條通道?”十夜指著自己,漂亮得過火的臉蛋扭成一團,“是向他發誓,還是真的改口叫‘爸爸’——你會多一個‘爺爺’哦。”

  楚軒當作沒聽見後面一句話:“誓約的力量未必能在兩個位面通用,他會考慮到這一點。”

  “那他會對十夜再上把保險?”鄭吒也挺機靈,聽出玄機。血族少年無聲地暴走,只想在即成事實以前砍了“準岳父”。

  “交涉我來。”楚軒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只要保持沉默。”

  不知道小叮噹使了什麼神通,十夜和鄭吒安然在馬爾謝姆——第九層的地獄堡壘住了下來。

  這座屹立在峽谷中的建築凝聚了黑暗、高貴、煉獄般的美,森然嚴謹。阿斯摩蒂爾斯巨大的軀體盤卷在深不見底的谷底,滾滾流淌的黑河環繞住他的要塞,這是他的血,陰穢的液體冉冉升起無數綠光,十夜曾敬畏地看著這幕光景,來自他體內的欲魔血統。

  身在敵方大本營,他們當然不會放鬆警惕。楚軒交代了一聲就不見蹤影,十夜和鄭吒也拿他沒辦法。

  洞穴一戰,鄭吒傷得很重,由於潛龍變的時間太長,基因數度崩潰,十夜勸他吃下冰凝丹,以免傷勢惡化,將凍結的隊長塞進耳墜的存儲空間,獨自思索著。

  他隱約察覺楚軒的變化,但是幾次詢問都被巧妙地引開,事到如今也不確定到底是怎麼回事。心魔?從原著看,度心魔前後的性格應該沒有差異,而且楚軒的心魔不是殺光中州隊的所有人嗎?他沒有觀察出他有這樣的屠戮衝動。

  看來是過了,不管壓抑也好,看破也好,楚軒克服了心魔。

  真是一點不要人操心的小孩。做爸爸的感嘆,他一直認為楚軒心如白紙,但只有日常生活和感情方面需要人照料和引導,其他事情,這位小叮噹無人能及。

  再說,人又能幫得了別人什麼?十夜暗中嗤鼻。他愛他的親人,他的親人們也愛他,但是漫長而痛苦的治療生涯早就讓他明白:自己的內心只有自己面對,陰暗、醜陋、暴怒、絕望,這些是再深的愛與溫暖也無法融化的堅冰。他選擇了與外界協調,隱藏起負面情感做一個合作的病人、乖巧的兒子和開朗詼諧的弟弟,其實是為了讓自己好過。

  皺了皺眉,十夜理智地掐滅心底的一絲質疑——熟練而果決。

  閉嘴,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的快樂,但發作出來又能怎樣,只會連我僅有的東西也破壞。

  若隱若現的白霧包裹住他,黑髮少年沒有發覺,依然面照著自己的心靈。

  幸福……是什麼?

  這個問題很早以前就出現在心底,唯一可以確定的,只要一天病沒好,他就一天享受不到實質的幸福。而病是不會好的,醫生宣判了他的死刑。既然如此就不去想,那個虛幻的名詞。

  不想死,不甘心認命,明明知道這樣活著也是折磨。

  重生是太美好的夢,不,他決不會做夢。

  楚軒說的沒錯,他看漫畫、小說、電影,為劇中人的悲歡離合牽動心神,但從來不會真的代入進去,想成為其中的人物——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幻想這種東西……自我安慰,還不如真正堅強起來,在孤獨的病房,沒有比靜思和熟悉寂寞更好的武器。

  可是他好像一直在追尋某樣東西,在常常失神地翻閱一本本書,久久望著窗外那一方藍天發呆的時候。

  發現自己漸漸陷入思維的迷宮,十夜果斷地退出思考,轉到現實的難題。

  我的心魔是什麼?

  原本他以為既然沒開基因鎖,就不用煩惱這件事,沒想到該過的還是得過,大概力量之道殊途同歸吧。

  據楚軒說,當自我形成心靈之光,本我就會化為心魔,這是最本源的意識、慾望、惡意、負面感情的大集合。真傷腦筋,他可沒有把握自己心裡完全沒有怨氣,也不知道靈魂深處沉睡著怎樣的面貌。而唯一能對抗心魔的,是超我,即幻想一個“超越現實”的自己。

  這也辦不到,生病就是生病,身不由己也是身不由己,兩次人生,他都沒有自由。他無法想像自己健康活潑地跳下床走到門口,也無法想像現在就有五萬分可以擺脫主神海闊天空任我游,這根本不切實際嘛。

  十夜明白了,楚軒說他“不會設想和處境不符的情況,不會奢望任何東西”,是正確的。

  也許這也是一種懦弱,用斷絕奢念來讓自己好過,可是放飛想像的翅膀,只會讓他在清醒時摔得頭破血流,活著已經不容易了,再不守住這顆搖搖欲墜的心,他會自我毀滅。

  能夠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暢想,自由地在不會隨時停擺的心注入時光的寄託,五色斑斕情感的,只有“正常人”啊。

  “我好像只幻想過仙女的大腿。”十夜不自禁地浮起微笑,仿佛有陽光落在他的唇畔,這樣清澈無陰影的笑意,令人難以相信這個少年心裡懷藏著一座暗雲深卷的冰之迷宮,“不過我知道月球上是沒有嫦娥的。”

  忽然,內在的審思停止了,十夜一個空翻從椅子上跳出去,看向一扇憑空出現的金色大門,一個魔鬼走了出來。

  阿斯摩蒂爾斯,這位地獄之主不用宣告他的名字,只要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感到無與倫比的存在感,雖然這應該只是他的一個投影。

  他生得比人類高大,相當英俊,黯色的長卷髮,地獄般深紅的眼眸,額頭有一對黯紅色的小角,紅黑色調的衣飾極為華麗,紅寶石權杖鑲嵌著無數耀眼的魔法石。

  哇塞……穿得和鄭吒的複製體一樣拉風。十夜感慨。

  想必也一樣強吧。

  手腳發涼,一股戰慄從背脊竄起,這是阿斯摩蒂爾斯特有的「寒戰凝視」。最終獄主不是凡人能戰勝的對象,他法力無窮,「強制驅役」能使人對他唯命是從,一個「律令•死亡」就能置人於死地。這些資料十夜都看過,一般而言,對強敵了解得越多,信心就會越減少。但十夜是誰?他是早就知道會有個惡魔隊在未來讓中州隊團滅,也敢衝上去拼了的人。

  他現在在考慮一個問題:楚軒在哪兒?

  萬惡的魔頭出現了,應該搞定他的智者卻沒有出現,這實在不是個好兆頭。十夜不是不相信楚軒的智慧,但世上有些事不是頭腦能解決的,就像賢者永遠贏不了流氓。

  「你只要保持沉默。」心中盤旋的黑色殺意被這句淡然的囑咐強壓下來。

  “少年,回答我三個問題。”阿斯摩蒂爾斯開口,說不清是不是具體的聲音,宛如冰水衝擊鐘乳石柱的音色,沉悅,威凝,無盡的蕭寒。

  “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十夜還是忍不住,黑眸炯炯有神地瞪視魔鬼的主宰。

  阿斯摩蒂爾斯微微一笑,魅力足以秒殺所有凡間的雌性生物:“好吧,孩子。”

  這聲“孩子”讓十夜掉下一地雞皮疙瘩,呃,閣下你看清楚,我真不是你女兒,雖然我是吃了她也吐不出來,但你吃了楚軒的話,就得給我吐出來!

  十夜承認自己是流氓。

  “楚軒……我的夥伴在哪兒?”

  “那個小男孩嗎。”阿斯摩蒂爾斯自然地擺出長壽物種的態度,“他在接受我的招待。”十夜暗暗咬牙,儘管知道對方不會老實回答,這個答案還是讓他有扁人的衝動。

  “現在該我問你了,孩子,我們可以放鬆地談。”地獄之王揮揮手,十夜就被扔到一張懸浮椅上坐著,同樣的華麗風……的確是放鬆的對談,因為他全身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了。

  老實說,從客觀視角,這是個極有看頭的畫面,清麗絕色的少年嬌慵無力地半躺在白玉鑲紅石的座椅上,面對著一個俊偉不凡能夠令萬千女性尖叫的男子,粉紅色的泡泡已經開始曼延了。

  對十夜殺人的視線,阿斯摩蒂爾斯自動做出了解讀:“不用緊張,親愛的,殺戮是我很感興趣的消遣活動,有時候勝過陰謀,陰謀就像放涼了的菜,難以下咽,我的耐心總是優秀出色得讓我也為之煩惱。所以,時間,噢,時間,我們有漫長的時間可以邊問問題邊打發無聊。招待客人並決定他們的命運是我的新娛樂,請相信,我是個好主人。”

  “老頭,我沒你那麼多時間可以耗!”十夜把禮儀兩字丟到了九重星雲之外。

  “哦?可是你的身體相當具有恆久性啊。”阿斯摩蒂爾斯用露骨的眼神打量。

  十夜氣衝大腦,奇跡地抬起腳踹他,被地獄之主絕對有預謀地握住,慢慢放回原位。

  “你是變態!”十夜漲紅臉大罵。

  “主物質位面的用語總是如此粗糙。”阿斯摩蒂爾斯用挑剔的口吻評價,迸出一串罵人話,不同的語言,卻同樣端莊高雅的調子,打入十夜腦中,換成中文的語義,“怎麼樣,記住了嗎?”

  血族少年目瞪口呆:“除了發音優雅沒有別的優點。”

  “是的,這就是重點。”

  “……算了。”十夜不想再跟這個自戀,變態的老頭囉嗦,“你有什麼話就快問!”阿斯摩蒂爾斯再度微笑,也許對他而言,時間真的失去了原本的存在意義,這樣親切調侃人的面目也不過是迷惑人的假象,但他總有辦法讓他的對手感到他是個守規則的魔頭,邪惡得有魅力。

  “我們可以加深彼此的了解。‘凡事皆三’是這個多元宇宙的法則之一,所以我也以‘三’開頭。不過,誰知道呢,也許創造主喜歡開玩笑。”黑衣君王俯下身,殷紅的眸像灼灼燃燒的地火,蘊涵著桀驁和深不可測的力量,冰冷修長的手指輕梳少年柔軟清涼的發,壓低的聲線變得如同瀑布下的深潭,“讓我看看凡人智慧的火花吧,那個叫楚軒的小男孩腦子裡稱你為‘凡人的智慧’。”

  楚軒,我咬你啊!盛怒下,十夜沒發覺敵人在吃他豆腐,即便注意到了,他也只能動動腿,在這個位置,反而會使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如果你想上超市買衛生紙,我可以提供你一條近路!”但接著,他還是發現了,氣得口不擇言。

  以阿斯摩蒂爾斯之能,聽到這句話也稍微頓了一下:“噢,人生……途徑,你可以告訴我生命的起源,和結束。”十夜皺起眉,阿斯摩蒂爾斯的態度認真中含有不透明的地方,發火無濟於事,看透這種異生物的腦袋構造也不現實,也許回答問題是唯一的辦法。

  “還用說嗎,生命的盡頭只有一個:死亡。至於起點……”十夜冷冷注視那雙深不見底的紅瞳,順著思路說,“我記得你們這兒有個法則,‘萬物歸環’,是說所有事物都是循環的,最終會返回原初。”

  阿斯摩蒂爾斯興致勃勃地等待,看出這個凡人還有下文。十夜蹙眉深思:討厭的定義,所以我討厭哲學。

  終結也好循環也好,沒有生物甘心在命運軌跡上止步。一個細胞,也會在困境中拼命掙扎,帶給他這個侵略者報復的疼痛。

  “生命就是鬥爭和思考,不息地抗拒死亡。”

  “回答得好,親愛的。”阿斯摩蒂爾斯輕聲一笑,“不過這個問題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世界就是個謎語,有一天你會明白。那麼,告訴我,你和我的靈魂有什麼區別?”十夜瞪著他越靠越近的臉,不耐煩了:“沒有區別!只在經歷不同!”

  他去看看複製體,就不會問這種蠢問題!

  阿斯摩蒂爾斯握拳敲了下掌:“哦,複製體,你提醒了我。”十夜還沒意會他能讀心,只見對方掌心多了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球,遞到他面前。

  出現在裡面的赫然是惡魔隊一行,只有五個人:惡魔鄭吒,惡魔楚軒,趙綴空,湯姆和銘煙薇,不知在哪個領主的城堡裡,外頭屍橫遍野。

  一如記憶裡,惡魔隊隊長還是那襲銀紋暗繡的精緻黑風衣,戴著鐵手套的左手隨意擱在復古風格的金屬靠背椅上,秀頎纖長的手指捧著像是自己攜帶的薄胎白瓷茶杯,神情在裊裊煙霧中有微妙的浮動。

  突然,他倒掉,泡了一壺色澤不同的熱茶,轉身對內室喊了什麼,來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看,邁步走了出去。

  影象消失,十夜還愣愣的反應不過來。

  他們怎麼會在這兒?主神抽風也不會抽到這地步。啊,難道說各輪迴小隊被傳送到恐怖片世界,是通過時間分隔,而不是送到不同的空間?也是,楚軒已經分析出主神沒有創造世界的權能。

  那這是過去的景象?

  十夜發現大事不妙,惡魔鄭吒他們殺完喝完是可以一走了之,反正他們橫,可是他怎麼辦?眼前就站著地獄之王,一群土匪在他的領地上鬧過,沒處找元凶,只有拿其他犯人開刀了。

  “哈,哈哈。”十夜乾笑兩聲,隨即顯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氣勢,“還有一個問題,問完你就殺吧。”

  “沒有第三個問題了。”阿斯摩蒂爾斯狡詐一笑,“你還不了解巴托的規則,在你向我發問默認了我詢問你的權利,契約就締結了,只要我不問你第三個問題,或者問你回答不出的問題,你就永遠完不成我們之間的約定,也就會一直受到我的制約。”十夜睜大眼:哪有這樣的!

  阿斯摩蒂爾斯托起他的下頜,還是那樣優雅統治者的樣子,卻似乎有些神思不屬:“我對那個男人很好奇,他竟然能走到歸環之上,用腳步行走在位面之間,而不是憑藉法術或傳送門。世界之外有世界並不稀奇,分割位面的晶壁系外有什麼,本來就是個謎,但是超脫的生物是不存在的,他必然遵循著某種規則,可是我看不透……看不透那股力量。”

  “你看不透的事情多了!”十夜受夠他沒完沒了的嘀咕,“把楚軒還來!如果你拿他做了宵夜,我也要把你做涮羊肉!”阿斯摩蒂爾斯笑意加深,手指又托高了一些:“噢,他回不來了,回不來……”

  轟!洶湧的氣流席捲了整個房間,炸碎所有的傢俱,撞上地獄之主下意識張開的淡藍色御壁,落下一地星辰。

  楚軒走出一道螺旋形的空間門,環視一圈,目光停在阿斯摩蒂爾斯扣住十夜下巴的右手上。

  “你的手放錯位置了。”他淡淡地說。

  在阿斯摩蒂爾斯漫長的生涯中,極少有事物能讓他忌憚,除了他的對手——統治七層天堂的羽蛇神。但是現在,這個青年的眼睛,讓他感到難以抵抗的恐怖。

  翠色的左眼像從上方掃下來,包含了俯瞰的意味,冷靜地透視一切,令身體到意識都無所遁形。幽藍的右眼仿佛隱藏了無盡的空間迴廊,一眼就穿透過去和未來,冰冷得猶如無機物,在看見的一瞬間就迷失在那藍色的深邃裡。

  視線的感覺消失了,楚軒閉上了雙眼,壓倒性的威勢卻依舊縈繞。天地像在他身邊無限制地延伸開去,萬物都陷入虛無,沉浸在持續到永恆的靜寂中。

  “楚軒!”十夜開心地大叫,發現可以動了。

  “既然你做不到沉默,就自己用手搗住嘴。”

  自知理虧的血族少年乖乖跑到他身邊,閉嘴等他指示。

  “我有個問題。”楚軒拂了拂發,眉間似乎有一絲疲倦的氣色,“我的複製體和你見過面了是嗎?”

  惡魔鄭吒在喝茶。

  本來茶不是他的嗜好品,但是楚軒討厭咖啡的顏色,他也不想教他喝酒,於是茶成為了他們之間的固定飲料。

  而且每次殺戮完,看看清碧的茶水也有助於調劑身心。

  但今天惡魔鄭吒感覺不太舒服,原因無他,魔鬼流出的血是綠色的。

  在《神鬼傳奇》,他們觸發的支線劇情是加入九層地獄之主阿斯摩蒂爾斯肅清叛亂部下的“埋單”行動。瓊斯博士用來包裹那顆樹葉形寶石的布帛,竟然是記載了外層位面生物的《惡魔書》。當然在普通人眼裡,這就是一本荒誕不經的書,然而裡面卻隱藏了地獄領主的秘密。對阿斯摩蒂爾斯這樣的存在來說,「真名」是他們唯一的弱點,掌握了真名,就能喝令那些強者。

  自然,這本書引起了野心家的覬覦。懷璧其罪的惡魔隊被捲入一系列爭奪。在軍師的布局下,他們表面和計劃推翻頂頭上司的兩個領主虛與委蛇,暗中和阿斯摩蒂爾斯潛伏在敵營的手下裡應外合,最後陣前倒戈,結束了這場鬧劇。

  事實上,那本書是很久以前阿斯摩蒂爾斯讓一個位面旅行者流傳出去的,目的就是澆灌、拔除毒草。地獄之主在陰謀上的耐性令人心寒,而這不過是他茶餘飯後的小小消遣。

  之後,阿斯摩蒂爾斯把一名被貶領主的官邸賞賜給新臣下。此舉不見得有惡意,但也不安好心。巴托地獄的權勢只有自己維護,所以惡魔鄭吒掃蕩了所有的擋路者後,帶著愛人和隊員們住進了城堡。

  這場戰鬥他的表現讓暗地裡窺視的強者們膽寒,有魔鬼懷疑這個人類能單槍匹馬決定血戰的勝負。

  巴托地獄向來是強者為尊,寧定下來的戰場,陷入懾服的靜默。

  惡魔楚軒指揮愛人掠奪完戰利品後,就躲進臨時研究室不出來,那本引起爭端的卷宗也被他帶進去。兩位叛變的領主不是傻瓜,《惡魔書》決不僅僅是一本偽造的誘餌,另有玄機。他對能約束魔鬼的「真名規則」也很感興趣。

  用途不明的石頭由惡魔鄭吒保管,這是薩瑞的意思。

  『鄭吒,跟我出去。』

  “什麼事?”惡魔鄭吒第一反應是有敵情,用湯姆的精神掃描一看,趙綴空按照他的吩咐保護楚軒,身處一房間讓人毛骨悚然的收藏品中,跟著某研究狂東碰碰西摸摸。而湯姆正跟在銘煙薇後面晃來晃去,幫她指出沒死透的魔鬼,銀箭就飛過去索命。

  “煙薇啊,我們進去吧。”湯姆勸著心上人,“雖然我也有美國血統,但我得說,美國人設計的魔鬼真醜!”

  “閉嘴!你以為我喜歡看見這些傷眼的東西?還不是隊長殺得太乾淨了,害我連練習的機會也沒有。”又是一排爆裂三連擊,炸飛一堆醜陋的肉瘤。

  為了達成震懾效果,惡魔楚軒沒讓隊員們發揮,直接叫愛人開路。

  見銘煙薇和湯姆沒事,惡魔鄭吒就沒有了外出的動力。可是黑暗神大人的旨意是不容違背的,肉體折磨對如今的鄭吒作用越來越小,他另有辦法。

  清透澄碧的茶水變得渾濁,濃綠的漿液咕嘟嘟冒泡,像翻滾的湯鍋一樣,無數惡魔鄭吒剛才殺死的魔鬼在綠色血海里沉浮掙扎,凄厲的慘嚎直直□他的腦海,情景令人反胃噁心。

  黑髮青年靜靜俯視,雖然沒有了喝茶的興致,但也沒把這杯茶潑掉。

  下一秒,恢復平靜的水面又浮現一幕景象:嬌小玲瓏的少女被一群男子污辱……

  啪!茶水濺在地上發出激烈的聲響,惡魔鄭吒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勉強克制住沒有丟出杯子。

  薩瑞笑嘻嘻地說:『我也不想用這種方法啊,誰讓你老是不聽話……哎?』見宿主一副置若罔聞的樣子,開始重泡一壺紅茶,他多少有點無奈地勸道:『別倔了,鄭吒,你總是不肯在使用黑暗之刃時和我的感覺同步,這樣很傷精神,所以你每次殺完,就對抗不了我的意志。你不想我操縱你的身體去染指欲魔吧,我說到做到。』

  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惡魔鄭吒將倒好的茶放在桌上,用聽不出情緒的平靜語調喊:“楚軒,我出去一下。”

  『這才對嘛……』只有一人能聽見的聲音伴隨著在門口略停的背影,沒入外面的血色日光。

  地獄的風景無限又封閉,這是第二層,終年燃燒的鋼鐵城市延伸向四面八方,群山環繞的地形跌宕起伏,每道牆都散髮出高熱,紅熱與黑煙交織。新任領主無聲地穿越市街,跳過一棟棟建築,沒有激起一絲動靜。那些從主物質界被綁來,剛從地下監獄釋放的人類承受不住這裡的高熱而在街上燒成灰燼。

  沒有人救得了任何人。瞥了眼幾個在火焰中掙扎,被周圍的城中居民戳笑玩弄的犯人,惡魔鄭吒告訴自己是因為不想聽見他們極端痛苦的哀號聲才多此一舉。

  不過他還是給了那些可憐的傢伙一個痛快,從噤聲的圍觀者當中走了過去,長長的黑髮和夜色衣角在腥風中飛揚。

  在他離去後圍攏的魔鬼們討論著新統治者的冷酷強大,至於上一任領主狄斯巴特大公?他已經被遺忘了。

  城市外還飄蕩著濃烈至極的血腥味,空氣像黏稠的膠質,滲入內臟後粘連不去,這是一種讓人想放聲嘶喊,卻只能在心靈中窒息的沉悶。

  被黑炎卷過的大地像一面凹陷的鏡子,完美無瑕,映照出煙霧籠罩的天空。熔岩切破了鏡的邊緣,散髮出紅光的龜裂遍布,呈現出對比驚人的醜惡。更遠處,無數斷肢殘骸望不到盡頭,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碾壓,慢慢沉入濕濘的血腥泥沼,遲早會融進這片罪惡的淵藪,成為巴托地獄的一部分。

  看了一會兒,惡魔鄭吒跳下城牆,叫湯姆事後跟楚軒說一聲,冷淡地問:“去哪兒?”

  『我帶你看世界的全貌,去上面。』薩瑞意氣風發地說。惡魔鄭吒困惑地擰眉。

  『鄭吒,你真笨!』黑暗神毫不留情地教訓他,『既然你領悟了空間跨度的技巧,為什麼從來沒想過往上走呢?就是在平地上走來走去,所以你的眼界才那麼窄啊!盡盯著你那個沒相貌沒身材的小情人,我給你看這個多元宇宙的美人!』

  “如果是這麼無聊的事,我回去了。”惡魔鄭吒壓根不想和他進行一場這樣的旅行。薩瑞卻不給他選擇權:『不行,今天你非聽我的不可。』

  “給我放開……”

  在湯姆的精神視野中,隊長身後依稀出現一個人影,緊接著一大團黑霧包裹住他們,兩人就一起消失了。大驚失色的他拉住銘煙薇,跑去報告楚軒。

  痛苦女士的印記城,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位於多元宇宙的中心,有著四通八達的傳送門。這些門掌握在痛苦女士手中,擁有神力的存在會被阻擋在外。她神奇的力量,引來許多窺伺和打探,其中比較靠譜的猜測:痛苦女士不是神,只是個象徵物,製造印記城的是個混沌初開時的強大生命,但誰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好懷念啊,這是我的城,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推倒的積木被搭成另一種式樣,本質還是沒變。』薩瑞的語氣透出不同尋常的陰郁。

  住滿各個位面生物的街道混亂而擁擠,地面灰暗潮濕,和現實世界不同,印記城的地形是向上彎起,形成一個圓形的穹隆。所以站在長街中央,感覺好像置身一個巨大的輪胎底部。孑然一身的黑衣青年仰望上方倒置的建築,宛如星光的燈火,很快收回,視線落在路旁的奇怪植物上。

  看起來像野生的葛藤,葉片卻形似刀鋒,銳利得足以割斷普通人的手指。

  惡魔鄭吒安全地采下了一些,他的手乾淨有力,握劍處有薄薄的繭,不像是一個強大的戰士,那些鋒利的刀片卻沒有在他靈巧的指間留下一道傷口。

  這是給楚軒的,惡魔隊隊長還沒有為愛能不擇手段到當街綁人,儘管那些奇形怪狀的種族他家軍師會更喜歡。

  他做得專心,被忽視的某神不幹了:『鄭吒,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哦,你說什麼?”這麼問就是在表明:我沒聽。

  『我在告訴你世界的奧秘!』薩瑞氣惱地喊。

  惡魔鄭吒冷哼一聲:“世界的奧秘就是充滿了你這樣的瘋子和變態。”仿佛證實他的話,一群深淵惡魔和一幫巴托魔鬼狹路相逢,打得飛塵沖天。一幫自稱“混亂會”的講道者在旁邊大聲宣揚“宇宙不存在秩序!一切都是虛假的!”云云。幾秒後戰鬥終結,一些拾荒者撲過去搶奪屍體上的東西,連有詛咒的飾品也不放過,再挖出惡魔的眼睛,剝下魔鬼的指甲等等。推著小車的收屍人趕來,直接將兩個被詛咒死掉的倒霉蛋裝進了車子裡。

  散的散走的走,留下一地碎肉。

  對這樣一出飛快結束的鬧劇,薩瑞也只是哼了哼表示他的輕蔑:『他們哪及得上我。』

  大言不慚的狂言和這個荒謬的世界一樣可笑,惡魔鄭吒卻沉默以對,沒有人知道他身體裡住著一個怎樣的存在,只有他自己明白,再膚淺的傲慢也無法掩蓋薩瑞深不見底的瘋狂和惡毒,在日漸加深的融合中清晰如己身,那是望著無底深淵的感覺,有時候只要稍稍凝視得久一點,整個人的立足點就好像要被吞沒。

  他彎折了一片葉子,回過神,掰開藤蔓確定無毒,收集了樣品走開。

  『你是我的神侍者啊,比凡間生物都高貴的!你的小情人竟然把你當保鏢、廚師、床伴、泡茶小工,現在連植物採集你都給他幹……』薩瑞還在念叨。惡魔鄭吒習慣性地左耳進右耳出,外在的干擾也幫助他加快了速度,一個來自主物質位面的人類來到他身邊,向他兜售魔法商品。青年端秀的臉容,沉凝的氣度都使他與“危險分子”絕緣,像個可以交涉的生意對象。

  裡面還有幾樣貨色,但惡魔鄭吒看了看還是放下了,一來他沒這裡的貨幣;二來楚軒的工作量已經夠多了,他不想再縱容他的研究欲。

  騷動蔓延過來,人群帶著無聲的敬畏退開,薩瑞興奮的聲音給了他解答:『看!鄭吒,這兒的代理人!痛苦女士?他們給她取了個有趣的名字。』

  城市上空,一個穿著褐色長袍的女性緩緩飄來,她的身體比常人高大許多,但比例十分協調,臉龐線條細膩柔和,金屬色澤的長髮卻如利刃簇擁,漠然的神情看不到任何情感的體現。

  『怎麼樣?怎麼樣?』

  “作為女人,她太高了。”惡魔鄭吒瞄了眼就低頭打量一隻蝴蝶,這是機械境的出品,純粹的構裝物,沒有特殊能力,由多種水晶精心組合而成,振翅的時候會有彩虹似的光輪浮現,極其漂亮,放在房間擺設不錯。薩瑞乾咳一聲,承認了宿主的評價:『好吧,鄭吒,我們去下一站,我會給你挑選一個身高和你匹配的美人。』

  “你什麼時候改行拉皮條了?”

  『這都是為你的一片苦心啊!』薩瑞不由分說拖著宿主開路。惡魔鄭吒驚險地把那隻蝴蝶抓在了手裡,至於錢……抱歉了。

  主物質位面,所有位面中最接近地球的一個,有著與真實世界相似的自然法則。有名的奇幻故事如龍槍系列,被遺忘的國度系列,都是發生在這裡。

  惡魔鄭吒複製過來的記憶裡,也有興致勃勃翻閱這些小說的經歷,其中他最喜歡的人物是黑暗精靈崔斯特,還曾經夢想有一頭叫關海法的黑豹。

  傳說變成了現實,虛擬的二維世界化為立體的景象,屹立在面前。

  十鎮。

  穿過最高峰世界之脊,廣袤荒涼的冰原,來到傳奇的土地,黑衣旅者駐足,遙望天邊灰色的積雪雲,冬雪順著他黑亮的長髮落下晶瑩的冰晶,凌厲如刀的寒風無法摧折他堅毅的身軀。

  這是個殘酷的世界,無情的環境壓迫著身心,沒有手中冰冷的武器和能抵禦僵冷的戰士熱血,心中小小的火苗隨時會被吹滅。

  他走進一個小鎮。

  青年岑寂的呼吸如同他寧靜的氣質,沒有引來路人多餘的顧瞥,聒噪的同行者一路指責:『我叫你去銀月城看美女艾拉斯卓,你居然跑來這兒找心目中的英雄!』

  (我只是瞻仰一下英雄故居,停止你拉皮條的行為。)

  『鄭吒,你真像小孩子。』

  覺得有點餓了,惡魔鄭吒從納戒拿出一個紅燦燦的大蘋果,這個戒指是本體的,他不想情人戴,就把自己的給楚軒,換戴這一枚。

  聽到細微的動靜,他低下頭,一隻髒兮兮的野貓從小巷裡鑽出來,窩著牆角,凍得瑟瑟發抖。

  只咬了一口的蘋果放到它面前,惡魔鄭吒單膝跪下,看著小貓扒住從天而降的食物,津津有味地啃咬,兩隻尖耳一動一動,毛茸茸的長尾滿意地一甩一甩。

  薩瑞忍不住呻吟:『天哪,鄭吒,看在索拉恩的份上……』

  “索拉恩是誰?”惡魔鄭吒摸著貓耳朵。

  『他是第一個試圖打破世界體系的白痴,但這不是重點。』黑暗神訓斥,語氣透出冷笑的意味,『難道你以為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這隻貓是真實的?』黑髮青年轉而搔弄貓咪的下巴,心不在焉地回了句:“為什麼不?”

  『當然不是!你也看過恐怖片,做過那麼多任務了,就沒有感覺嗎?整個宇宙是一隻調色盤,被人涂上亂七八糟的顏色,一塊橡皮泥,任人搓揉捏扁。世界有無數個,命運卻只有一個。我的世界曾經是‘諧和世界’,統治我們的造物為了苛求他的‘美學’,一次次重塑我們的世界構造,消滅不完美的種族,就算是我們這些被遴選出來的美麗、強大的物種,也不能確定我們腦子裡的記憶是真實還是虛假,眼下的生活是不是空夢一場,我們不想這樣……』

  隱去結局,黑暗神恢復高高在上的嘲諷態度:『命運是強者的遊戲,他們架構了一個個盒子世界,玩弄凡人。主神的輪迴世界不就是,它編造和地球的恐怖片相符的劇情,把你們丟進去歷練。』

  “那世界還是真實的吧。”惡魔隊隊長抱起吃飽的小貓,感受著它微小的重量和貼近的體溫,“只是設定的情節是虛假的。”

  『這沒有意義,鄭吒。』薩瑞語重心長地說,『你的層次已經知道了,萬物是各式各樣的能量組合,而宇宙是個母體的胎盤,總能量不變,物質和生命都是自己生成,雖然理論上能控制能量的強者都能創造物種,但是他們通常沒有這個耐心和腦力,其中有些聰明人,就設定了‘規則’。有了規則,他們不用做什麼,世界就會按照他們希望的方向進行,或者在他們的世界成為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招攬一群信徒,當起騙子教祖或假冒神祗來。』

  惡魔鄭吒沉思著:“既然如此,也就不存在真正的神了?”

  『……有的。』腦中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沉重,帶著過去的回音,『那是‘終極法則’,來自根源的‘源力’,真正能在無形中影響世界的力量。鄭吒,很久以前我們就發現,我們身處的宇宙是‘虛世界’,有個對應的世界能夠干涉我們世界的走向。我們重新開闢宇宙,將所有能量重歸混沌,又用這個世界的本源力量,施加反作用力,模糊了兩個世界的界限,是虛是實,如今都真假難辯了,但源力還存在,而且被人利用著,這個主神空間就是,我不知道那傢伙是誰,他鏟除不了我,我也不想對付他。』

  薩瑞頓了頓,說:『我已經不是人類了,鄭吒,你不能夠理解這種感覺,今天我對你說這麼多,也滿奇怪。本來我只想讓你明白,世界是我們的玩具,強者有隨心所欲的權利。』

  “你自相矛盾,薩瑞。”

  『有嗎?』黑暗神沒有自覺。懷抱小小生命的人類青年站在冬日的天空下,望著這個真實無比的世界。

  “我是複製體,我不認為我比本體虛假。世界的規則誰有資格制定?凡人的智慧……楚軒常常這麼說我,我連恐怖片劇情都要他分析,又怎麼去創造一個複雜的世界,擺布那麼多人?”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自己的力量。』

  “了解自己和了解力量是兩回事。”惡魔鄭吒不假思索地說,某種意義上,薩瑞是他的導師,用折辱和痛苦迫使他面對軟弱的心,學做一個真正強大的自己。

  聽見宿主的心聲,黑暗神也發現了,他們之間的奇妙牽扯。

  可是把鄭吒折磨成一個絕世大魔頭?不,這種人他看得太多了,也沒有樂趣可言。

  『啊,你會是我唯一的珍藏。』薩瑞不在意地一笑,『不過,鄭吒,也許在你和黑暗完全融合的一天,你就會被毀掉了,就和曾經的我一樣……命運是個諷刺的圓,我□一件件心愛的藝術品,又打破它們,你不必感激我。』

  “誰感激你了!”惡魔鄭吒重重一哼,隨即遲疑了一下,感受著衝擊心房的激烈情緒,來自他的仇人和恩人,“你……想要什麼?把世界和所有人玩弄於手掌心?不是吧。”薩瑞淡淡諷笑:『我?有時候我覺得,那麼多的矛盾,諷刺,娛樂,循環,重複,還不如統統毀掉的好。』

  『當這個宇宙再也不會誕生生命,所有的能量都止息了運動,到了那時,真正屬於我,神聖的寧靜會降落在這片土地上。』

  是了,這是他在意識的彼岸看到的,灰色的停滯的風景。

  惡魔鄭吒什麼也沒說,放下被他慰暖的小貓,離開了小鎮。

  『你不養它嗎?』薩瑞隨口問。

  “家裡有一個了。”黑髮青年回頭遙望,看著那個被拋棄在雪地裡和蘋果核相伴的孤單小生物,心裡鈍鈍的疼。

  所以說,他連一隻貓都救不了,又怎麼去決定世界的命運?

  墨色低垂,虛空的台階延伸得無限遠,黑衣青年在神力的驅使下往上行走,細碎的白金閃輝圍繞他旋轉,如星火流曳,空間變成了閃光的平台,懸浮於宇宙之巔。

  這裡是能俯瞰龍與地下城世界的歸環之上,巴托地獄所在的外層位面構成一個如同鐘錶的圓環,主物質位面像玻璃罩一樣飄浮在上方,最終山從中心拔起,將印記城虛托在山頂。

  『如何,有沒有將整個宇宙踩在腳下的快感?』薩瑞的語氣就是教唆。

  “站這麼高,我會得恐高症。”

  『切!』

  惡魔鄭吒繼續澆冷水:“你玩夠了吧,放我下去。”黑暗神痛心疾首:『就因為你的小情人在下面,你就牽腸掛肚到連看風景的心情也沒有了?鄭吒啊,我這麼含辛茹苦地栽培你,你不要讓我失望!』

  “哦,抱歉。”惡魔鄭吒毫無誠意地說,“我一分錢學費也沒付,你可以借此安慰自己。”

  不理會糾結的宿主,黑髮青年望向來時的路,眼神像靜默的夜色。

  那一刻,風姿絕頂。

  惡魔鄭吒在平台坐下,以一個颯然的姿勢。空間還沒有穩定,只能等能確立坐標的時候回去。

  他靜靜地想著薩瑞之前說的名詞:神聖的寧靜。

  這是只有“神”能明白的心境,獨自游離在宇宙洪荒之外,看著生命潮起潮落,無邊的寂寥。

  受不了和結束自己的想法不是沒有,面對最終的融合,不知道能撐多久。

  他突然想起,在也許屬於本體的記憶裡,和同事一起去釣魚,他們其實不喜歡這種枯燥的活動,是他喜歡,可以遠離浮世塵囂。一次還獨自駕著小艇出遊,在深夜開上一瓶啤酒,愜意地躺下,聽浪濤聲在耳畔拍岸,看星辰滿天,在沒人打擾的寂靜,和生機盎然的歌唱中入睡。

  更多零碎的畫面撲湧而來,青梅竹馬的少女,在家的雙親,問題多多的隊員們,那個純淨也堅強的男子。

  時間,空間在剎那靜止,仿佛沒有聲音,又好像已經過去了億萬年。

  在輕緩的呼吸聲中,他回想著看黑暗慢慢降臨的感覺。

  萬籟俱寂。

  神聖的寧靜,生命在夜色的環抱中安眠,黎明甦醒,萬物嘈雜。

  那個醒來的早晨,萬物初晴,金色的輝光漫漫越過海面,是最美的日出。

  宛如金色日食的雙眼睜開,含著靜謐的悠遠,明澈而了悟。

  寧靜是我在這裡死了,消失了,我也知道我保護過你,你活得很好。

  望著有牽絆存在的世界之涯,他久久地微笑。

  當鄭吒走下空之階,薩瑞沒有阻攔,剛剛一瞬間,鄭吒的感悟與他久遠以前的心情重合。

  活得很好……芙婭現在,算是活得好嗎?

  回到巴托地獄的第二層,只見戀人的晚娘面孔,惡魔隊隊長愣了愣:“怎麼了?”

  “你去哪兒了?”軍師大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隨便走走。”想了想,惡魔鄭吒沒說出薩瑞強迫他看美人的事,這似乎有點訴苦的意思了,於是岔開話題,“我有禮物給你。”

  看出他隱瞞了實情,惡魔楚軒冷冷剜了他一眼,故意不理睬。

  “我在領主官邸的收藏品中發現一件可以記錄影象的道具。上次團戰,保護傘公司知道了輪迴小隊的存在,甚至去堵截中州隊,說明恐怖片規則已經被打破了,而且不是不能打破。根據目前獲得的情報,我推測是以前有某支隊伍的人泄密,留下完整的信息,目的不明,可能和我以前提到的盒子理論有關。主神應該是不希望這種事發生的,這從根本上紊亂了它的管理機制,所以出現了難度不合理的任務,想要讓我們團滅。未來這類事件會不斷發生,我們不能坐以待斃。由生化危機二的線索推論,中州隊也經歷過類似的困局,而且處境和我們相同。我們兩隊不可能和解,但是視情況,可以達成一定程度的合作,所以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

  “能否在恐怖片中傳遞信息!團戰我們負分輸掉,按照主神的進化規律,我們會經歷比中州隊更多的恐怖片任務提升實力,假如這次任務有主神警告我們的含義——畢竟它有抹殺作為最後手段,那麼中州隊有五成以上的機率會隨後觸發。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了,我要和阿斯摩蒂爾斯見個面,鄭吒你保護我。”頓了頓,改口:“不,趙綴空跟我去。”

  “啊啦,讓隊長保護你吧,我這兩天運動過度,有點腰腿痛。”趙綴空裝病殘。惡魔鄭吒奇道:“大家都去,楚軒,如果你的推論正確,今後我們全隊行動比較好。”銘煙薇在心裡捶胸頓足:隊長你真遲鈍,沒發覺楚軒想和你單獨在一起的心思嗎?還是脫口而出,沒經過思考的!

  惡魔軍師一聲不吭地坐到座位上,面無表情。隊長見桌上的茶涼了,習以為常地重泡。

  拿下眼鏡以免被霧氣模糊,惡魔楚軒接過茶杯,喝了一會兒,仿佛不經意地問:“去欣賞欲魔?”

  黑髮青年笑了,認真地保證:“沒這回事,楚軒。”雖然還有點介意湯姆說的那個人影,但是看出他沒撒謊,惡魔楚軒內心的某個角落被安撫下來。

  拿出那隻蝴蝶飾品,惡魔鄭吒高興地遞給他。惡魔楚軒看了看他的眼睛,低頭研究,不小心觸動機關,一道彩虹在眼前滑過,擁有藍色身體的水晶蝴蝶冉冉飛起,絢麗的翅膀不斷拍打污濁的空氣。銘煙薇等人都露出驚喜之情,看著這隻與地獄的風景截然不同的美麗結晶。

  修長的手指抓住蝴蝶,惡魔楚軒拎回來仔細擺弄。看到這一幕,惡魔鄭吒聯想到一個詞:貓爪撲蝶。

  輕抿出一個笑弧,他泰然自若地喝茶。

  湯姆的煩惱



  “銘煙薇,你不喜歡湯姆嗎?”

  惡魔鄭吒溫聲詢問,拿起紫砂茶壺,往兩隻杯子倒水,裊裊白煙升起,青翠的茶葉舒展,蕩開小小的漩渦。

  他穩定而修長的手指扣住杯緣,遞到隊員面前。銘煙薇怔了怔,這隻手,實在不像一個歷經腥風血雨的人。

  靠著椅背,惡魔隊隊長放鬆喝茶,本來他不想干涉隊員的私事,可是湯姆向他求助,也不能坐視不理。

  “湯姆?”回過神的銘煙薇皺皺鼻子,想起金髮青年熱情誠懇的表白,大大嘆了口氣,“我拿他當弟弟啦。”

  黑髮青年輕抿的唇,在茶杯後揚了起來:“你就是這麼對他說的?難怪他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跑來找我哭訴。”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銘煙薇情不自禁地蹙起秀眉:那笨蛋是會做出這種事。

  “我拒絕人很有技巧。”想澄清一下自己沒有那麼打擊人,結果沒能撐起成熟女郎的優雅風貌,反而流露出一絲尷尬和糾結,“我也不是討厭他……”

  看出她想接受又無法放開的心情,惡魔鄭吒緩和了神色,思考如何勸說,卻見她一臉心不在焉,往茶裡舀了兩匙糖和奶精。

  銘煙薇加完才發覺自己被湯姆帶壞了,一時手足無措。惡魔鄭吒放下杯子,凝視她,指節輕輕敲打桌沿。

  “草草將就的話,是沒什麼意思,如果你要正式走出那段過去,湯姆是個可以考慮的人選。”

  低醇的嗓音和往常一樣沉穩,隱藏的關懷卻如深潭下的氣泡,徐徐在水面綻開,少許安慰,一點心疼。

  臉色霎時蒼白,銘煙薇握起放在桌上的雙手,她沒有覺得羞恥或憤怒,雖然這不是一個男人應該在一個女人面前提起的話題,但隊長是不同的,他可以觸摸到她的傷口,在上面施加守護的力量,就像他曾經救了她的身體那樣。

  “抓救命稻草嗎?”沉默良久,她啞聲問。

  “不是。”惡魔鄭吒搖搖頭,“你自己做決定。”

  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銘煙薇故意一甩頭,哼哼連聲:“湯姆可以託付嗎?他連工作都沒有呢。”惡魔鄭吒失笑:“等出了主神空間,他去扛沙袋也養得活你。他料理的水平,也比你高多了。”

  “不要提料理!我又不愛吃西餐!”

  看著發起脾氣的朋友,隊長輕笑起來:“湯姆是個很執著的人,認定的事就不會改變,他也非常堅強,能承受住任何事。”復活時看到的記憶浮上心頭,明明是純粹日耳曼人的外貌,卻被頑固的外祖父當作中國人教養長大,在學校受盡奚落嘲笑,這樣還能成長得開朗率真,樂觀積極,也真是個奇跡了。

  直到支撐他人生信念的外祖父猝然逝世,他才在迷惘中上網點擊了那個“YES”……

  “他可不怎麼有男子氣概。”一縷陰雲爬上銘煙薇的臉龐,“真正的男人,不要多麼孔武有力,見義勇為,看到討厭的事,至少該表現出激憤吧。”她想起娜塔莉被白人男子佛羅多欺辱時,金髮青年默然旁觀的神情。

  “嗯?”惡魔鄭吒不解地歪了歪頭。銘煙薇忍不住喊:“隊長你都能為娜塔莉說兩句話,他為什麼不行呢?他是資深者,不是嗎!”惡魔鄭吒笑了,捧起瓷杯。

  “救了娜塔莉的不是我,是他,他用心靈鎖鏈叫我出來。”

  “耶!?”第一次聽說這事,銘煙薇呆住了。

  “他討厭白人,所以不想和他們打交道。”黑髮青年眼神一黯,持杯的手微一用力,“那時,羅莉被……也是他為我們說話,如果不是那幫人把他當自己人,他就會被殺死了。後來也是他偷偷給我援助,幫我掩護,我才能回《黑色星期五》做支線。”

  銘煙薇心潮澎湃,怔怔盯著手背。惡魔鄭吒喝了口茶,將塵封的過去連同苦澀的茶水一併咽下。

  “總之會蠢兮兮地翻黃歷給你過節,問你的生日,做惡魔隊統一日曆,看你拉弓傷了手幫你買扳指和皮套,吃你做的難吃鍋巴,送你好吃的蛋糕、買布娃娃給你晚上抱免得你寂寞的,這個主神空間只有他了,至少那個公用客廳全是他在打掃。”還是每天早上最早起來,拿著畚箕和掃帚清理,有空!

  “咳。”銘煙薇掩嘴輕咳,目光明亮而促狹,“我需要清潔工和煮飯婆會考慮他的。”

  “嗯,好好考慮吧。”嚴正地說完,隊長起身告辭,在門外撞見一張淚汪汪的臉:“隊長你怎麼能那樣說!”

  “什麼?”惡魔鄭吒瞪他一眼,擰了擰他的腦袋,“你小子還偷聽。”說著大步開路。

  “煙薇會不要我的!不要我的!”湯姆一路嚎泣,拖著腳步飛快的隊長。

  “沒這回事,她已經懂得你的好了。”惡魔鄭吒目視前方,一心擺脫這隻八爪魚。

  “真的?”湯姆欣喜若狂地抬起頭,忽然驚恐滿面,楚軒就站在和愛人共宿的房間門口,拿著一疊文件,貌似淡然的視線定在他抱著隊長胳膊的兩手上。

  “……”

  湯姆小弟覺得,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忌日!

  嗚嗚嗚,果然應該信黃歷:大凶,不宜出門。

  第五十九章



  在楚軒的一生中,極少有讓他失策的意外,可是和地獄之主的較量,他確實被擺了一道。

  阿斯摩蒂爾斯的傳言之多,猶如重重迷霧將他包裹起來。不了解敵人,就沒法制定出合理的對策,但楚軒採取的是陽謀。因果率是超越現世法則的強大武器,能夠逆轉因果,重啟恐怖片世界。面對這樣犯規級別的東西,魔鬼之王也無可奈何。要打破這層桎梏,阿斯摩蒂爾斯和中州隊合作就成為了必然。只是,前提是他沒遇見更好的選擇。

  惡魔鄭吒任第二領主期間,阿斯摩蒂爾斯就用道具觀察過他,能夠走出歸環之外的生物在這個世界是不存在的,這樣活生生的證據,讓他立刻相信了惡魔楚軒的話。但是老奸巨猾的地獄之主,既在惡魔隊的交涉中表現出懷疑態度,和本體楚軒的會面也不露絲毫端倪。

  這是一場勾心鬥角的戰鬥,從惡魔楚軒透露的蛛絲馬跡,阿斯摩蒂爾斯敏銳地發現了兩隊的矛盾。而能掌握最多砝碼者,就會在這場角鬥中勝出,阿斯摩蒂爾斯這麼想。

  但他算錯了一點:兩個楚軒手裡都掌握了不怕他弄鬼的力量。

  談判的立場在一開始薄弱,再多的小花招也無用,阿斯摩蒂爾斯就是沒意識到這點。他只是聯絡的一環,而不是合作的第三方,所以他沒有完成惡魔楚軒交付的任務,反而把本體楚軒關進自己創造的半位面,來找更好擺布的十夜打探消息。

  直到楚軒站在他面前的一刻,他還難以置信,這個人類是怎麼從那地方出來的?

  地獄之主總是能輕易窺視他的敵人和對手的心靈,作為謀略的手段。唯二的例外是上次來到他宮殿的兩人。那個惡魔隊隊長能屏蔽他的心念探測和一切精神技能,而在他的守護下,阿斯摩蒂爾斯也不敢對他身邊的人輕舉妄動。但是他還記得,惡魔楚軒一路走來,對周圍事物反饋出的強烈好奇心,還有心底唯一鮮明灼熾,即使在人類這種生物當中也極其罕見,超出常情的求知慾。

  和他長相相似的本體也不例外。

  所以阿斯摩蒂爾斯用來關押他的,是一座知識迷宮,只要稍稍被那裡無盡的書籍吸引,看上一眼,就會迷失在無數的書架裡,被困到死。

  對峙間,地獄之主的心思飛快地轉動:眼前局勢不利,他需要更多的情報推測下一步。

  “噢,看來你不滿意我的招待。”他柔聲道,沙啞的嗓音透出磁性的聲韻,這種超自然魅惑的力量,足以讓任何凡間生物俯首稱臣。

  “我很喜歡。”楚軒微笑,他此刻的笑容屬於一個更魅力十足的夜之種族,優雅,強勢,尊貴,輕撫右眼的動作令阿斯摩蒂爾斯也心跳一緊,戰慄的感覺蔓延開來,直過了好幾秒現實的聲音才穿透恐懼的迷霧,“它們在這兒。”

  十夜從楚軒的肩後探出頭,看著似乎在發呆的敵人,心有戚戚焉地趴在愛人肩上。

  他天不怕地不怕,只對變態有點心理陰影。

  無疑,有棵大樹遮風擋雨的滋味相當好,只是……這傢伙為什麼那麼高呢!?

  還要踮腳的十夜小朋友腹誹。

  阿斯摩蒂爾斯會意後,抑不住內心的震驚:這不是虛張聲勢!他再度使用了透視能力,看到了剛剛一瞬間感覺到的,這男人無限深藍的右眼裡,看不到盡頭的空間迴廊。

  這是真的……他把整個半位面都吸進去了,所以才能出來。只要他想,這個巴托地獄也是可以一眨眼吞進去的東西吧……

  克制住滿心的驚懼和困惑,阿斯摩蒂爾斯鎮定下來,看了看這個人類的靈魂,更深的驚訝占滿了他的心。

  沒有,什麼也沒有。

  那個惡魔隊的軍師,雖然感情波動極淺,只在另一個叫鄭吒的男人拉他遠離路過的深獄煉魔時,流露出一絲接近安心的情感,但他的的確確是人,有人的生理構造,靈魂的內核。

  可是這個男人的身體裡是“空”,沒有血,沒有肉,無心無情。

  “看來我看走眼了。”阿斯摩蒂爾斯微微一笑,還是爾雅統治者的風貌,“我原想,你的靈魂非常漂亮。”

  真的非常漂亮啊……初見時的震動襲上心頭,相比複製體的剔透無瑕,本體的魂質有著更堅硬的稜角和鮮明的核心,水滴形的結晶體,中間是冽灩如血的深紅,與外形完全一致,宛如多元宇宙最珍貴的鑽石——君王之淚。

  楚軒眉梢輕揚,閉著的雙眼也無法抹殺他振翅欲飛的神采,翩若驚鴻,輕雲蔽月。

  “你看見的,只是我想讓你看見的。”

  “似乎是這樣。”阿斯摩蒂爾斯點點頭。

  聽不懂他們打什麼啞謎,十夜皺起眉,不過他學乖了,沒有貿然發話。

  “他的契約不算數,你欺騙他。”楚軒輕聲說。十夜一呆:“哎?”

  “哈哈哈!”阿斯摩蒂爾斯大笑出聲,意味深長地斜睨他,“我的女兒竟然死在這麼個小子手上,實力和腦筋不配啊。”楚軒不以為奇:“上天是公平的。”

  這回十夜聽懂了,咬他的肩頭,卻咬了個空:咦!肉呢?肉呢?

  他不信邪地摸了又摸。

  沒理會他的搗鼓,楚軒淡然自若地說:“我的複製體托你轉告什麼?”

  他不擔心再節外生枝,地獄之主守規則,懂進退,錯誤對他來說一次就足夠。

  有了楚大魔王鎮壓的城堡裡,這次十夜寶寶安心地住了下來。

  深沉的永夜籠罩在窗外,黑檀木椅上,楚軒翻閱一張卷軸。半張臉松松地纏繞著墨黑的綢帶,遮住了他的右眼,暗銀紋飾的黑綢極為精美典雅,襯得他蒼白的臉容更像暗夜裡的珍珠,幽異而皎潔。這是阿斯摩蒂爾斯贈送的次神器,「黑之章」,佩帶者能使用黑暗聖言和一些類法術能力,代價是失明,不過他這隻眼睛本來就看不見。

  而他手裡拿的,是這裡可以大量獲得的劇情物品「靜思卷軸」,讀完可以加1~5點智力。

  這會兒楚軒人品爆發,連讀十張都是增加五點,機率實在是不合理的低。

  十夜蹲在他面前,目光炯炯地注視他。

  “我們該回去了。”提醒了一聲,十夜問,“你怎麼了?”

  不等對方回答,他問出心裡擔憂的猜想:“難道阿斯摩蒂爾斯那老混蛋把你的身體搞沒了,你的靈魂變成這副樣子回來?”

  如果是這樣,只好對康諾他們抱歉了,他要用牙撕碎那老傢伙,拼不過就同歸於盡。

  哼,說不定他還值兩個S呢。

  如奇跡之綠的眸子靜靜瞥了眼咬牙切齒的少年,楚軒笑了,非常美麗的微笑,卻沒有實感,仿佛浮蕩在水面的月影。

  “你有了一點思考能力,不過猜錯了。”

  “那你告訴我啊!”十夜大喊。

  將卷軸的一端擱在扶手上,楚軒展開右手。十夜抓住咬,這次是很實在的觸感,嵌下牙印的手心沁出艷紅的血絲,瞅了會兒,他又確定地咬了一口,相比眼睛,他還是更信任自己的牙齒,他是血族麼。

  沒錯,是實的,只要這小子沒拿假冒的豬蹄膀來矇混我。

  安心之餘,兩簇小火焰又從黑眸深處騰起,鮮烈的美在泛出紅暈的臉龐上洋溢:“那剛才呢!”

  “投影。”楚軒很乾脆地答道,“肉體藏在次元夾縫中,投影在外層位面活動,那物理攻擊和大部分魔法都對我無效。”十夜浮起困惑之情:“你怎麼做到這種事?”他越來越不懂這人了。

  靜默無聲,黑髮軍人還是坐在椅上,穿著銀灰燙金鑲邊的黑色長衣,像一束穿透了億萬光年,而來到人間的光,又凝練如實質。

  他看著這個人,卻想著永恆之始,使他變成這樣不是生不是死,非人也非神存在的情景:廢都,沙塵,腥風,奄奄一息的人。

  心臟被炸碎的一刻清晰如昨日,那時侯沒能流出來的眼淚,以後也永不可能了。

  凝固著泣血之淚的靈魂結晶傳遞出撕心裂肺的哀傷,卻沒有切割出一道傷痕,世間最堅固的感情封印,一如青年凝視愛人的眼神,如冰封的月光無波無痕。

  他伸出手,輕揉少年耳鬢的短發,有幹涸的血色,先前的戰鬥讓他受了很重的傷,撕裂多處的團服大衣也沾滿了血,不過撫摸的手仍然不疾不徐,帶著掌控一切的強大。

  他做了個召喚的手勢,他的血族之父跳起來抱住他,倒錯的關係,會扭轉回他希望的正軌,所有的線,都會沿著他梳理的方向聚集。

  “你會知道的。”超越了人類之心的男子說,“等時候到了。”

  作為中州隊和第一部恐怖片的橋梁,十夜被阿斯摩蒂爾斯施加了咒縛,按照楚軒的推論,他體內的神秘核——進化了的基因鎖有和外部宇宙溝通的作用。

  十夜是沒意見,這也是身為精神力者的義務——移動電話。

  法術完成後,他看著阿斯摩蒂爾斯,直接問:

  “我殺了你女兒,你不恨我嗎?”

  地獄之主勾了勾唇,這不是偽裝的笑容,而是發自心底的輕蔑和高傲。

  “為他人復仇是一種軟弱的行為,我們只會為自己雪恥。恨當然有,這是澆灌理智的最好養料。”

  理智嗎……十夜為魔鬼的邏輯感到新奇,這就是守序邪惡?以極端的準則孕育的強?他現在明白阿斯摩蒂爾斯為什麼能穩坐地獄之主的位子不倒了。

  “不想超越嗎,這樣的規則?”

  “有些規律是不會變的,無論世界怎麼變。”阿斯摩蒂爾斯淡而悠長地一笑,瑰紅的眼眸裡是明晰而練達的睿智,“保重,孩子。”

  回到神鬼傳奇的世界,天放晴了。

  紐特等人已經把祭壇上面的魔宮夷平,等得心焦,看到他們出來驚喜萬分。青冰色的蒼穹浩瀚高遠,燦爛雲翳間的暖陽落下絲絲光的琴弦。

  十夜用力跳了跳,雙臂展開,全身心地沐浴在金色的晨曦下,呼出地獄的污濁氣息,然後把塞在耳墜裡的隊長晾出來吹吹風。

  不料拿出來的不是塊僵直的棺材板,而是個凍得直掉冰渣瑟瑟發抖口吐煙氣的大活人,還發出激昂的控訴:“十夜,你這是謀殺!”

  “冰凝丹這麼快就失效了!?”大夥嚇了一跳,十夜也嚇得不輕,幸好他的耳釘裡有氧氣瓶,而鄭吒也挺聰明,懂得翻東西。

  這種奇事的分析工作,非楚軒莫屬。

  “似乎是新陳代謝完全停止的情況下,他的脈輪自動運轉治療了。”

  所以傷勢痊愈後,冰棺融化。十夜恍然大悟,同情地瞄了眼隊長:“我有辣椒口味的泡泡糖,要一片嗎?”

  “少爺,您怎麼會有這東西?”康諾對他的零食品位不能恭維。

  “治暈船的……有備無患麼。”

  “那你怎麼不給我?”楚軒算舊帳。十夜斜睨他:“你受得了?很辣的。”鄭吒提醒他們自己的存在:“泡泡糖就不用了,有沒有酒?”這時候喝一口茅台,最暖身子。

  沒有,十夜不喝酒,楚軒不碰酒,齊騰一沒條件帶酒,紐特是好孩子,苗若泠猶豫地舉手:“我帶了酒精棉花,這可以嗎?”鄭吒悲摧地垂下頭。

  更打擊人的是康諾的回答:“我有料酒,您要嗎?”

  ……也罷,聊勝於無。最後中州隊長只好喝廚房佐料。

  “你還不如讓康諾給你熬碗魚湯。”當天下午在河邊,十夜數落他。楚軒一捫心思釣魚。聽完他倆的冒險,鄭吒感嘆了一聲:“這麼說擺平了?不愧是小叮噹。”

  “沒有獎勵!”十夜說到就來氣,隨即平息下來想了想,“不過真要打,我也打不過那老頭。”

  “你度過心魔就可以豁免他的法術了。”楚軒遞過來一句。鄭吒習慣性地看看手錶,頓時跳起來:“有獎勵!”

  “什麼!”十夜也蹦起,看清手錶上的字後,興奮得兩眼放光。

  殺死炎魔一個A和一萬點,地獄犬八千點,深獄煉魔一個B和四千點(輔助),欲魔女王兩個B和五千點。鄭吒是主攻,殺死深獄煉魔得兩個A和七千點。

  “哈哈哈哈!”他抱住隊友縱情歡呼,“太好了!可以復活大家了!”

  楚軒平靜地轉過頭:“我建議先復活詹嵐、零點、趙櫻空、張恆、王俠和蕭宏律。要為你、零點、蕭宏律的人造人預留贖身的D級支線劇情,我們的獎勵點數也不夠。”

  “唉。”算了算帳,的確只夠復活六個人,鄭吒失望地嘆了口氣。十夜安慰地拍拍他:“不是還有三個A級支線劇情嗎,你升級武器,我是不成了,等下次。”

  購買重生十字章需要高額的獎勵點數,他們現在缺點數。

  “你強化血族親王吧。”楚軒的發言總是有一錘定音的效果,“說服阿斯摩蒂爾斯也是個支線劇情,我有多餘的點數提供給你。”

  “楚軒你真好——”十夜一個前撲,蹭蹭乖兒子,可是仔細一想又糾結了:更高階的血族,是不是意味著更妖的長相?

  嗚嗚嗚,他要去毀容。

  苗若泠瞪著軍師手邊一堆“魚山”吞口水:“你怎麼釣的?沒看你裝魚餌。”楚軒給她示範了一遍:甩桿,鉤子穿過魚口,釣起,扔石頭上砸暈……一連串殺魚不見血的利落功夫看得眾人心驚肉跳。

  釣魚魔王!這是真正的釣魚魔王!

  “慢慢釣啦。”十夜無奈地勸道,“釣魚就是培養心情,你發呆也比這麼釣好。”鄭吒也說:“釣魚的樂趣在於不知道下一條釣起來的是什麼魚,雖然這裡水淺,你也可以猜猜看哪條魚會咬鉤。”楚軒不做聲,靜靜地收線。

  用不著,他的心境恆定不變,而所有的軌跡線他都看得到,也就沒有未知可言。

  如今中州隊一塊綠魔滑板也沒有,前往死者之都哈姆納塔就成了難題。楚軒圍著詛咒骨門搗鼓了一星期,造出一扇門,打開就是沙漠。

  “這是任意門吧?”鄭吒神色詭異。

  “嗯,越來越像小叮噹了。”十夜嘆服。

  楚軒還不甚滿意:“暫時只能在單個恐怖片位面通行。”鄭吒咧咧嘴:“你還想做個全宇宙便利門嗎?”楚軒饒富深意地瞅著他,那眼神就像在說“凡人的智慧啊”。

  “靠!你有什麼話就直說!”隊長爆了。軍師施施然走進門。

  “十夜,你管管他!”

  “我又怎麼了我?”

  強納森三人也託付沾光,一跨步就回到埃及,驚嘆這神奇的交通工具。和守護者一族打過招呼,中州隊一行進入墓室復活夥伴們。

  “我來復活詹嵐和櫻空!”十夜想好了,由他觀看女士們的過去,免得鄭吒對她們心生憐愛,又演變成三角戀、四角戀。

  “好吧。”不明就裡的中州隊長寬容地揉揉他的腦袋,“小色鬼。”十夜大怒:“我色?我色?我的心地就和白紙一樣白!”

  不理會他們的吵嘴,楚軒摸了摸半邊眼罩:“鄭吒,問問主神,可不可以由多人支付,那麼我們就能多復活一個人,銘煙薇。”

  鄭吒一愣,連忙將復活真經放上祭壇詢問,得到的答案讓眾人喜出望外。

  楚軒,苗若泠和齊騰一在第一個殺水蟒的任務中都獲得了兩個C級支線劇情和四千點,東拼西湊,他們就不會有單人支線劇情和獎勵點數不夠的問題。

  “那我們可以復活兩個人。”鄭吒快速計算,“銘煙薇和……程嘯?”楚軒搖搖頭:“我們必須留出空余,我有個猜想,復活的人員,他們的武器可能會遺失在恐怖片世界。考慮到這種情況,幫他們重購也要花費。而且你和十夜需要提升技能裝備。”鄭吒張了張嘴,不得不承認他是正確的,嘆口氣分配各人的支出。

  復活詹嵐……十夜百感交集地望著那個小女人滿面淚痕地從回憶中醒來,坐在祭壇上嗚咽,注意到大家都在看她,急忙擦了擦眼睛,強擠出笑容,接著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我……我死了嗎?”

  “嗯,被鄭吒的複製體殺了。”十夜刻意歡快地打趣。

  “喂喂……”鄭吒無地自容,儘管複製體的行為無須他負責,但還是心有愧疚。定了定神,他伸出手,展露出明朗的笑靨:“歡迎歸隊,詹嵐。”

  哎呀呀。十夜承認在男性魅力上,他遠遠不及他家隊長,不知道複製體鄭吒在女隊員中是不是也這麼吃香。

  詹嵐微微臊紅臉,輕握住他的指尖下來,瞅見十夜寶寶滿臉“我要長大”的堅決,撲哧一笑,捏住他的臉頰玩得不亦樂乎:“小夜子沒事吧?還是這麼可愛。”

  “別說我可愛!”十夜用變調的聲音喊,“我也被鄭吒的複製體殺了。”

  “……”詹嵐囧了,將指控的目光殺向隊長。鄭吒往後一縮,咕噥“又不是我的錯又不是我的錯……”

  “這件事完結後,向我報告和複製體鄭吒的戰鬥經過。”楚軒插口。詹嵐應聲,忽然啊了一聲。

  “楚軒,我和他面對面時,有種非常害怕的感覺,好像……好像凡人見到神一樣,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困擾地咬緊下唇,抬手撫摸額飾,這個下意識動作給了她靈光,“對!就是凱達林水晶在震動!是不是這中間有什麼關聯?”

  楚軒並不意外,打量她的額飾,淡淡地說:“他也有一件神契物,根據你的情報,級別比你高。”心中的疑問得以解答,詹嵐深吸一口氣,浮起感慨之情,隨即被愧意取代:“就是因為我不敢違抗他,沒有和宏律走,他才會死。”

  “放心,小宏也會復活。”十夜拍拍她。

  “要麼先復活蕭宏律?”鄭吒建議。十夜翻包裹:“我看看,上次的昆蟲大餐我給他留了一份。”

  “你還帶這種東西!”

  復活的中州第二智者立刻和老大埋首商議,進入凡人難以企及的境界。余人無奈地對視,詹嵐遲疑了一下問:“十夜,卡拉可以復活嗎?”

  “人造人延後。”楚軒分神看過來,“你的安全我們會保障。”鄭吒抓抓頭髮:“呃,詹嵐,抱歉,我和十夜現在窮得很,程嘯、朱雯和黃麗林也下次復活。”詹嵐不是不通情理的女人,點頭表示理解。

  十夜跳前一步,開心地覆活他的好夥伴櫻空,然而看完刺客的回憶,一股迷霧籠罩了他的心。

  看過原著,他知道這段記憶有一大部分是虛假,真實的趙櫻空在小島事件後陷入沉睡。可是看書歸看書,他實際認識、相處、視之為友的,是這個表人格的趙櫻空。所以他無法接受,無法接受另一個趙櫻空醒來,和趙綴空你儂我儂,最後雙雙殉情,哪管她有四階以上的實力!

  即使理智上知道雙重人格是一個人,感情也不能妥協。

  就像他的好朋友,莫名其妙被搶走了一樣。

  心情沉怒下,他不知不覺散髮出殺氣。鄭吒等人都發覺了,奇怪地看了看他。一心想著要偷偷幹掉兩個趙綴空,十夜沒注意到刺客已走到他面前,用生硬的口氣問:“你,沒事?”

  回過神,凝視這張缺乏表情的小臉,十夜展顏,一把摟住她。

  “櫻空,謝謝你的黃泉果實。”

  渾身僵硬地靠在他懷裡,趙櫻空白玉似的面容泛開明艷的色澤。

  哎……十夜感到兩團巨大柔軟的東西抵住胸膛,當場石化。由於在飛船上粉身碎骨,趙櫻空復活時當然什麼都沒穿,是詹嵐匆匆脫下牧師袍給她,才勉強遮羞。

  “那邊有一頭大象!”說著差勁的藉口,十夜乘機鬆開手,指著一個方向。接著他就沐浴了不同的視線,楚軒是“白痴”;蕭宏律是“嘖嘖,這才是小鬼吧”;詹嵐和鄭吒一致嘆息,意思是“這孩子……”

  趙櫻空也扭頭看了,面不改色地轉回來:“是一隻蟑螂。”十夜一指摳著通紅的臉頰乾笑:“啊哈哈哈哈,我們上場恐怖片騎象,挺有趣的……”

  “你廢話完了沒?”身後傳來冰冷的男聲。十夜無聲地嘆氣。

  “櫻空,回答我。”說到正經事,十夜恢復了嚴肅,兩手按住友人的肩,正視她的雙眼,“你還愛著你的表哥嗎?”趙櫻空一震,眼中射出痛恨的火光,深處卻跳動著愛恨難辨的神色。

  “我不知道。”良久,她出聲,嘶啞的嗓音在昏暗的墓室裡擲地有聲,卻隱含一絲茫然,“我會問他,殺了他。”

  真正的仇恨是不需要理由的,你還愛他。十夜暗暗搖頭,扶著她雙肩的手加重力氣:“算了,只要是‘你’自己做出的決定,我都支持。”

  不管怎麼說,趙櫻空是欠了她表哥,兩個人格也都喜歡他。

  “你不想看見他,我會替你解決。”十夜綻開一個寒氣逼人的笑弧,森然如刀。

  沉睡的主人格,不願意面對過去,要是把趙綴空宰了,說不定能讓她徹底完蛋。

  雖然不明白友人為什麼這麼清楚自己的事,趙櫻空還是沒問,想了想,下定決心:“不,我要見他一面,問清楚他當年殺那麼多夥伴的原因。”十夜咋舌,擺擺手:“好吧,你想和變態打交道就去吧。”趙綴空怎麼會說出理由,那個白痴。

  “你是不是見過他?”趙櫻空瞪得圓圓的眼珠流露出困惑。

  “我還殺了他一次。”十夜坦誠,“如果下次我先見到他,我還是會殺了他。不想這樣,就努力不要死吧,櫻空。你將來知道真相的一天,也許會恨我,不過對我來說,你才是我的朋友,記住這句話。”

  終戰時,趙綴空兌換了一把匕首「吸血鬼之觸」,把心靈之光的屬性傳遞給趙櫻空,不完整狀態的心靈之光會使人輕易入魔,這樣的重合就能讓趙櫻空度過心魔。這和血族吸收同化基因的原理類似,所以十夜打算琢磨出技巧後,和趙綴空商量,叫他貢獻出自己的心靈之光。

  反正他也掙扎得夠累了,什麼時候死都是解脫,有那樣的基因和心魔,他無藥可救。

  問題是:主人格的趙櫻空若是知道表哥對她的付出,非跟他一起死不可。那就和原著一樣,連累副人格的櫻空一併完蛋。和那對只有彼此的人不同,她已經有了新的夥伴,新的生活,為什麼還要為過去陪葬?

  十夜真想殺了主人格,可是人格怎麼殺?要是有什麼“意識切割器”之類的東西多好,一劍把這兩個分開!

  “十夜,趙櫻空的表哥到底有多變態,讓你殺氣這麼重?”鄭吒快受不了了。

  “……倒也不是變態。”十夜猶豫地說,因為這麻煩的三角關係他對趙綴空萬分不爽,但他還是打心底承認:這是個曠世難逢的情聖。

  “那你幹嘛……”

  “啊——”十夜惱怒地吼了一聲,“他不是變態!他心裡住著變態!”

  鴉雀無聲,趙櫻空瞪大眼。楚軒問出她心裡的困惑:“是心魔嗎?”十夜心道:完了完了,他不是正想瞞著櫻空嗎。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於是說漏嘴的人立馬溜了。趙櫻空哪肯罷休:“等等,十夜。”

  見他們倆一追一逃奔出石室,余人對視一眼,搖搖頭,任他們鬧去。

  當復活了剩下的人出去,眾人噴鼻血地看到一幕光景:趙櫻空的袍子扔在地上,正用擒拿術壓制住十夜,白花花的膚色耀得人眼花。

  “世風日下啊。”鄭吒呻吟一聲掩住臉。銘煙薇把他的腦袋轉過去:“別看,不然我告訴小莉兒。”

  “我招誰惹誰了!”

  楚軒冷眼一瞇,看著這出鬧劇。十夜躺下做死豬狀,眼睛閉著,發覺身上沒了重量才睜開,瞥見身邊一群人,跳起來,擋住慌忙穿衣服的趙櫻空,尷尬地咳了又咳。

  “你嗆到灰了麼?”楚軒柔和地問。

  “咳……咳咳、咳咳咳咳!”這下十夜是真的嗆住了,還嗆到眼角沁出淚珠。詹嵐和銘煙薇於心不忍,上前名為教訓實為解圍,還撥掉他頭髮裡的沙子:“真是的,鬧也不能這樣啊。”

  “真像兩個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我二十歲了。這次十夜很聰明地在心裡聲明,否則他會以成人的身份死得非常壯烈。

  當晚,中州隊在守護者一族的領地露宿,順帶開批斗大會。

  “鄭吒,你的複製體那麼強,你有概念嗎?”這是蕭弟弟的開場白。

  “他一腳踢碎程嘯的骨頭,弄爆了卡拉,殺了宏律又殺了我,他怎麼這麼辣手呢?”這是詹嵐陰火飄搖的聲音。

  “我抱住他自爆,可是他後來居然還能追殺小夜子?他的身體是鐵鑄的嗎?”銘煙薇心有不甘地發言。

  “我……我不說。”王俠厚道,但是其他人代他說話:“他把火焰在你胸口戳了個洞,然後你就灰飛煙滅了!”

  “呃,我很害怕。”在女友的眼神施壓下,張恆不得已支吾了聲,隨即越描越黑地補充,“他沒揍我,我一般要有人向我衝過來才會怕,他走得很慢……可是感覺比十頭犀牛衝鋒還可怕。”

  “嗯,他是‘猛牛隊’的隊長。”十夜一本正經地認同,落井下石,“而且是稀罕的牛,所以是‘犀牛’沒錯。”

  鄭吒百口莫辯,狼狽極了。零點不明後情,只能同情地用眼光示意。

  “鄭吒,我看到……”詹嵐捂住嘴,一幕景象在腦中升騰清晰,那是惡魔隊剛進入生化危機二的世界,她因為對付保護傘公司無瑕分神,但還是精神掃描在記憶中的情景,“你的複製體吻了楚軒的複製體。”

  默,一秒,兩秒……驚叫聲掀翻了沙漠的夜空。

  “什麼什麼!”篝火旁,營地熱鬧繽紛,人人大呼小叫。知道內情的幾人暗中嘆息,為他們的隊長默哀,本來他們還想隱瞞的。

  當鄭吒終於逃出一團混亂,溜到遠處喘口氣,時間已過午夜了。遠遠的只見火光耀眼,人聲鼎沸,銘煙薇等人還在為這樁不可思議的奇事熱烈討論。

  他鬱悶地嘆氣,雖然早就從心理上接受了複製體的遭遇導致的改變,但是被大家笑話奚落,還是挺難受的。

  一星紅光在黑夜裡閃爍,鄭吒點了根煙,緩緩吐著冰藍的薄霧,感到無垠包圍過來,沙漠之夜的寒意。要是張傑還活著,這時候就有人陪了,不過……他大概也會笑得前仰後合吧。

  想起那個死在火中的男子,他的心深深揪痛起來。

  “鄭吒。”

  熟悉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屬於少年的清澈稚嫩。

  黑髮青年連忙扔下煙踩熄,揮了揮周圍的煙霧,十夜的鼻子可受不了這味兒。

  沒漏看這個動作,血族少年微微一笑,暖意在心底泛開:“抱歉,大家玩笑開過火了。”

  “沒事。”鄭吒低頭凝視煙熄滅的地方,他有著成年人的心胸和涵養,只是有些彆扭而已。

  十夜轉頭望著篝火的方向,黑眸也映入了那溫暖的溫度,輕語如夢:“其實是你的複製體給我們的壓力太大了,又被殺了一次,多少有點難受,才下意識拿你來打趣,沒人真的覺得他的事有趣。”鄭吒恍然大悟,想到複製體羅莉,低低一嘆:“是不有趣。”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任時光在身旁緩緩流淌,享受這難得的寧靜。身為中州隊的兩位最強者,他們背負著最重的責任,也有著旁人難以理解的默契。

  “一起活到最後吧。”鄭吒從兜裡拿出半截煙蒂,放在手裡看,這是張傑的遺物,“我想見他一面,雖然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十夜悶悶踢了腳黃沙,想起趙綴空兄妹的糾結:“見了面又能怎麼樣呢,還不是要分個你死我活。”

  鄭吒卻搖了搖頭,語調透出沉穩的思緒:“有些事應該說清楚。十夜,你不明白,他是我的複製體……這是種很奇妙的感覺,我想了解他,聽聽他的想法,羅莉的事我對不起他,或許他恨我。”

  “沒這回事,鄭吒,你無需為主神造的孽負責。”十夜加重語氣,仰視他的雙眼,“你只是做了一個場合你認為正確的事,然後那雞蛋把它弄成了悲劇。”

  “那他怎麼覺得?”

  十夜回憶了一會兒說:“我認為他不恨你了,可能他調適好了自己的心情。”鄭吒沉默良久,輕嘆:“那我們只是敵人了。”

  “是啊。”所以說,聊天有什麼意義?

  遠處的歡聲笑語傳了過來,鄭吒欣慰地注視,嘴角卻微微撇了撇:“你說我現在過去,會不會被他們當耍猴戲一樣看?銘煙薇還說回主神空間要給我買假發套,買風衣,打扮起來給她瞧瞧。”

  “哈哈哈!”十夜放聲大笑,笑聲像活潑的水流衝向天際。

  “我去叫他們收斂點。”

  “算了,讓他們開心一下吧。”轉念一想,鄭吒也釋懷了,露出由衷的笑意。慘烈的團戰至今記憶猶新,無拘無束的笑談,能在下一場戰鬥以前持續多久?大家復活過來,在一起玩鬧……其實比起這樣的快樂,被取笑真的不算什麼。

  十夜看著他小心地將那截煙放回黑色戰衣的內袋,微笑。

  “鄭吒,你的複製體再拉風一百倍,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握拳輕敲他的肩,十夜轉身走開,夜風送來他的話:“你是我的隊長,也是我的兄弟。”

  第六十章


  十夜回到營地,看到楚軒離開喧鬧的人群,獨自坐在一邊研究審判之矛。

  “嗨,怎麼不加入討論會?”

  他走過去按了一下他的腦袋。楚軒低著頭,專注的視線定在手中的道具上:“偏離了重點,他們能提供的情報我也得到了。”

  “我是要你合群點。”十夜無奈地蹲下。楚軒終於施捨給他一眼:“你確定我在場,他們能暢所欲言?”

  “……咳。”

  “你嗓子癢麼?”楚軒慢條斯理的語調萬分悚人。十夜於是不咳了,昂首挺胸,他是爸爸,氣勢不能被兒子比下去。

  瞥見他穩穩捧著的金色長矛,柔和的波光在十夜眼底流淌,他還記得他說:你喜歡用高振動粒子刀,我會製作出更強大的物質分解力場的武器,名字就叫“雨紋匕”。

  “楚軒,你的眼睛怎麼了?”

  雖然有時候會被岔開話題,有時候會被別的事情分神,但他始終記得,這個人原本的眸色。

  凝綠的翠瞳直視他,楚軒容色淡定:“十夜,你至少要修完物理碩士學位,才能初步理解我對這隻眼睛做了什麼改造。”

  ……被擊倒,十夜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咬牙切齒:“你欺負我沒讀過大學?”

  “不。”基本上楚軒是認命了,即使這個情人某方面來說小學都沒畢業。

  “算了。”耙耙頭髮,十夜重整心態,坐起來悠然盤膝,“我就這麼個人,雖然低學歷不好聽,不過這種事等出了主神空間再考慮吧。”其實在最後那段日子,他有自修過堂哥斐越的醫學教程,但是唯一的成果是確定自己不是這塊料。

  觀察他色澤亮麗的靈魂火焰,楚軒興味地問:“不自卑?”十夜咧嘴一笑:“自卑?為什麼要自卑?你是小叮噹的智慧,我是凡人的智慧。”

  不擅長學習,他可以乾別的活,總能活下去,只要有健康的身體……最絕望痛苦的日子他都捱過來了,怕什麼人世的挫折?

  情不自禁,他想吹口琴,在這個夏夜的星空下,當年他的口琴在醫院吹得一級棒,其他樂器也都學得很好,還有國畫和素描。

  “可是詹嵐說,你唱得很差勁。”楚軒疑惑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音律應該不怎麼樣。”十夜沒好氣地瞪目,這小子又偷窺他的心。

  “廢話,給你唱歌那次是我這輩子頭一次唱。”肺活量不夠的人唱得動?樂器都千辛萬苦學的。

  而且……心境問題啊,那時侯他無法放懷歌唱。

  “嗯。”楚軒點點頭,“我想聽。”十夜差點噎住,臉上泛起不明顯的紅暈:“等回主神空間。”

  他看著楚軒又低下頭研究道具,月色映照著他沉靜的面龐,心頭慢慢變得柔軟寧和。

  “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楚軒分心回答。十夜合攏雙腿,兩臂環住,下巴擱在膝彎上,目不轉睛地凝視他。

  “楚軒,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嗎?我覺得你漂亮很多啊。”

  大校嘲諷地斜睨他:“凡人的眼力,因為血族血統的影響,我是比原來好看很多。”

  “嗄!”十夜張大嘴,浪漫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麼?

  他發呆的樣子說不出的可愛,光潔如玉的額頭,華麗繁瑣的黑色荊條鎖住雪百合的十字架,無欲和罪惡交錯,純黑柔亮的短發零落地散在耳旁,襯得凝雪似的肌膚更吹彈可破,端麗的五官完美無瑕,打破這畫作般美貌的是他的神態,圓潤的大眼睛流動著妖艷的霞彩,紅潤性感的豐唇張開一個引誘的圓弧,臉頰略偏,看起來純真又稚嫩,鮮紅的耳釘卻像個獰厲的印記,散髮出致命而奪人心魄的美。

  楚軒打量他:“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你似乎會使用欲魔的魅惑力,這是個好技能。”十夜更加確定世上沒浪漫這種東西,額角暴起青筋:“謝謝你的讚美,哪天我就去拐十個八個闊佬給你看。”

  “如果你是打著讓我生氣的主意——”楚軒慢悠悠地說,語氣讓人莫名發寒,“我會告訴你這不可能。”

  十夜打了個冷顫,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闊佬被集體爆頭的景象,不不,在此之前,楚軒就會把全宇宙的有錢人都消滅。

  “啊哈哈哈,我開玩笑的。”

  “我知道。”楚軒靜靜別開眼。十夜惱羞成怒地掐住他的脖子:“你越來越像獨裁者了!小鬍子呢?留小鬍子給我看!”

  “不要把我想像成那種可笑的模樣。”

  銘煙薇喊:“你們倆在說什麼悄悄話?小夜子,把楚軒拉過來!”十夜還沒答話,楚軒冷冷掃過去:“結束,睡覺。”

  眾人不約而同地縮頭,談興被這桶冰水澆得涓滴不剩。正好回來的隊長也勸道:“睡了,都兩點了。”

  “你不摟著楚軒睡嗎?”蕭宏律綻開曖昧的笑容,鄭吒作勢欲揍,十夜出聲:“他不會跟楚軒睡,因為楚軒要跟我睡覺。”

  靜——

  足足過了十秒的空白,中州隊再一次沸騰,女隊員們激動地盤問,哀呼慘號不時響起,等她們冷靜下來,已經半個小時過去了。

  蕭宏律確認了鄭吒、十夜和楚軒沒有發展成危險的三角關係後,就放心地睡了,雖然這事實挺震驚的,他要翻來覆去好久才能真正睡著。可想而知,其他人的睡眠質量也不會高。

  目送夥伴們有的搭帳篷,有的露天而眠,十夜自然地壓低聲音:“你心魔過了嗎?”

  “過了。”

  “怎麼過的啊!”十夜咋舌,楚軒的心魔不是殺光中州隊的所有人嗎?難道他製造了一個無比逼真的幻境,在裡面把他們當槍靶射到爽,心魔就過了?

  楚軒不回答,綠眸沉寂如遺世孤立的萬年冰川,純淨又深不見底。

  “趙櫻空的問題,十夜,你現在可以說了。”

  “呃……”十夜緊張地看看友人。楚軒收起審判之矛,拿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無聲地做了個手勢:“靜音結界,你可以理解為四階入微對空氣的操控。”十夜將信將疑,跑出去朝這邊丟了塊石頭,確定聽不見才回來坐好。

  “你可別突然解開,讓櫻空聽見我跟你沒完。”

  “嗯。”楚軒淡淡保證。十夜還是不放心,索性用心靈鎖鏈聯上他,在意識裡傳達自己所知的原著情節。

  “原來如此。”對他只能用“疑慮重重”形容的做法,楚軒沒有不悅的表示,“我很意外你沒有同情趙綴空。”當初為複製體的存續,他還曾猶豫過。

  “什麼?”十夜睜大眼,神色有一股純粹的詫異,“愛一個人不就是那樣嗎?”

  看書時,他也不覺得有任何感動,在他空白的人生經歷中,愛情就是各種小說漫畫裡描繪的完美之愛。

  “趙綴空的心魔是基因問題,他撐不了多久,唯一的希望就是把自己的心靈之光給櫻空讓她活下去。楚軒,你有什麼好辦法?我是絕對不會讓主人格醒來,她愛趙綴空,趙綴空一死,她也不會活下去,那櫻空怎麼辦?”

  “據你說,她有基因鎖四階的實力?”楚軒提出重點。十夜沒有生氣:“她還有厲害的心靈之光,好像是吸收能量的,可是我不認識她啊。”他攤攤手。

  “在這件事上你不理智,十夜。”

  黑髮少年皺皺眉,沉聲道:“聽著,主人格的趙櫻空是一定會追隨趙綴空而死的,除非她良心被狗吃了,趙綴空為她付出那麼多。而我不能讓櫻空死。主人格的趙櫻空很強大,但我不想和她有任何同伴情誼的牽扯,這會讓我下起手來不利索,雖然這沒什麼區別,我不信她能超過櫻空和我的感情,但是終究不大愉快。”

  楚軒咬著食指關節,思索了很久:“正負人格的實例,我想研究一下。”

  “研究什麼?”十夜翻了個白眼,“因為我嗎?哼,我要是有個隱形人格,倒輕鬆了,我和他拼個你死我活,看誰強。但櫻空做不出這種事,那我來替她做。”

  “自我滿足嗎?”楚軒冷笑。十夜也勾起冷嘲的弧度:“滿足?別開玩笑了,誰會為這種噁心事自我陶醉。”

  能救櫻空的只有趙綴空,可是沉淪心魔的他,一旦把僅有的一點心靈之光給愛人,就死定了,那主人格的趙櫻空會活下去嗎?最後還是辜負這份心意,連帶副人格的櫻空一起死。

  荒涼的沙漠上,十夜握緊拳頭,用殺意貫徹決心,隨即慢慢鬆開,看向能給他指示的愛人。

  “如果能用我的心靈之光救她……就不用這麼做了。楚軒,不完整的心靈之光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別人的心靈之光不行呢?我們每個人貢獻一點,不能救她嗎?”

  “這不是輸血,即使輸血也有血型的差別。”楚軒瞥了他一眼:“心靈之光有不同的屬性,我沒見過趙綴空,既然他那麼有自信,那他和趙櫻空的心靈之光應該屬於同質,本來他們的基因就來自同一個祖先,所以目前來看,是只有他能救趙櫻空,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每個人的心靈之光都有差異,也許他這麼做,可以讓趙櫻空度過心魔,可是時間一長,不同源的心靈之光會引發自我的不調和,最後很可能發瘋致死。”

  十夜張口結舌:“那……那櫻空不是沒救了?”楚軒面無表情:“比較可行的方法,一,用他們的基因製造後代,培育到能夠抽取心靈之光的強度,嬰兒期就可以實行,空白的心靈之光不會有自我的不適合。但因為是不顧忌死亡率的技術手段,會出現大量廢棄的試驗品。”

  “那就算了。”這麼不人道的手段,尤其楚軒自己還是個基因改造的產物,十夜擺擺手,“說第二條。”

  “依迪瑪斯禁咒,我在地獄圖書館發現的一條記錄。能夠將一個生物切成兩個完全相同的個體,因為是同樣的自我,趙櫻空的兩個人格可以用心靈之光幫助對方度過心魔,也不會出現不調和的問題。”

  “這個好這個好!”十夜欣喜若狂,雙眸燦燦放光,射出滿滿的崇拜,“楚軒,你太厲害了!”

  不理會他的拍馬屁,大校還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樣子:“當然,能否準確地分割出人格還需要實踐。成功的話,我要求把趙櫻空的主人格交給我,你不許對她有莫名其妙的敵視排擠。”

  “沒問題沒問題。”十夜開心地仰天躺下,翻了個滾,“就算她要去找趙綴空私奔我也沒有意見,不過你不會允許她加入惡魔隊吧?”

  對這種問題,楚軒根本不屑答理。

  “第三個方法呢?”放下心事,十夜像小孩子一樣翻來滾去,滾到滿身沙子,突然抬頭問。楚軒奇怪地看了看他:“我什麼時候說有第三個方法了?”十夜抹了把汗:“一般都有三個嘛……算了,這個法術有危險性嗎?”他的神情嚴肅起來。

  “不會,我能控制。”

  “你可不要騙我。”十夜盯緊他的眼睛,儘管那隻碧瞳裡什麼都看不出來。楚軒平靜地凝望他,如月光照射大地:“十夜,我不會犯凡人的錯誤。”

  一瞬間,血族少年覺得他身在遙遠的地方,遠得自己永難抵達,可是一隻手落在他頰上,輕輕拂去沙粒,手指修長白皙,祖母綠戒指凝聚著過去的願望,青銅指環有著遠古的神秘,透過指尖傳來的溫度冰冷清冽,讓人隱隱的心疼。

  他被這冷月的愛憐刺痛,“我總覺得……你心魔過後不太對勁。”

  “不用擔心我。”楚軒搖搖頭,“你的心魔是現階段的主要問題。”十夜挫敗地瞪他,想想自己的能力還沒強到楚軒願意託付的地步,便不強求了。

  “對了,那個依迪瑪斯禁咒,可以用在我身上嗎?”他想起自己也有雙重人格。

  楚軒意味深長地注視他:“不行。”

  神鬼傳奇的兌換天數一到,中州隊返回了主神空間。

  在團戰陣亡的幾人都湧出恍若隔世的感受,羅莉、蕭宏律的同居人和零點的弟弟撲了過來,抱住鄭吒他們。

  楚軒發給大家這些天製作的武器:地獄騎士劍,能夠召喚出煉獄之火的雙手重劍,給銘煙薇。

  風之撕裂,能發出流失風刃,融合了精靈族技藝的精美匕首,給趙櫻空。

  暗夜之眼,灌注了黑暗能量的黑珍珠,用精神力發動,可以使敵人產生恐怖的幻覺,給詹嵐。

  逆十字的吟唱,地獄之主賜予祝福的魔杖,一天三次「人類定身術」,兩次「地獄火風暴」,一次「地震術」,給蕭宏律。

  死亡的顫音,弓弦的震動會使意志軟弱的敵人喪失鬥志,射出箭矢附帶纏繞效果的魔弓,給張恆。

  瀆神之語,鐫刻了神言的權杖,能增幅律令術的範圍,延長持續時間,給齊騰一。

  深淵之鐮,地獄之火熔煉的隕鐵打造而成,可揮出高溫的焰芒,持有者獲得重力加持(面對此刀者所受重力為兩倍)的鐮刀,給苗若泠。

  收到禮物的人們愣了,唯一的感想是:大神啊……

  “你怎麼做的?”蕭宏律百思不得其解,這可都是傳說魔法類道具,不是普通武器!就算是真的小叮噹,也不可能在十幾天裡做出這麼多的裝備。

  “我們又回巴托地獄了。”十夜簡單地解釋,不以為奇。身為守序邪惡的最高體現,阿斯摩蒂爾斯可以輕鬆創造出大量的神器,楚軒當然從他那邊撈了不少好處。他們還在地獄的最底層找到一個巨大的魔法陣,裡麵包含了幾乎所有的符文科技,是主神放置在少數恐怖片裡的聖人遺產之一。

  但是他不知道,沒有那隻能夠看破能量運動軌跡的神之眼,楚軒也無法在短短的時間內消化那麼多知識,轉化為實物。

  不過凡人的智慧是無法理解的,除了蕭宏律心裡直犯嘀咕,其他人很快接受了軍師的無所不能。

  張恆抱著新弓不知所措,他的射天狼並沒有遺失,被苗若泠拿去了,後來也還給他。看出他的疑惑,楚軒回答:“這把弓是給團隊練習用的,它發出的心靈音嘯不分敵我都有擾亂作用,所以,訓練項目增加。”

  “……”大家跟著張恆欲哭無淚。

  鄭吒和十夜也收到了禮物,一枚像是玄鐵鑄造的鐲子,暗影流光,內側有符文蝕刻,能夠儲存能量,並且在身體各處形成暗壁,可攻可守,非常實用。

  “楚軒,休息一下吧。”十夜擔心地說,“你這幾天都沒怎麼睡。”奇怪的是,還沒黑眼圈。

  楚軒搖搖頭:“鄭吒,和主神聯絡,問它下一部恐怖片。如果我的推測沒錯,你的隊長權限應該取消了。”鄭吒吃了一驚,急急忙忙和主神聯繫,苦著臉轉過頭,摸起頭髮來。

  “你模擬不能模擬楚軒嗎,每次都挑我!”蕭宏律踹了他一腳,他家美艷姐姐嗔著臉糾正他的舉止。

  “兩個楚軒面對面你不覺詭異我也覺得詭異了。”鄭吒應付小孩駕輕就熟,繼續剽竊第二智者的腦子思考,“那我們又會遇到引導者,受到他的考驗了?會不會是張傑?”

  “不會。”十夜嘆氣,隨即從原著的固有思維中脫離出來,“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是他,不過可能性不大。”記得是個會電腦編程的女人,名字忘了。

  從模擬狀態退出的隊長神色鬱郁:“有楚軒做給我們的道具,查詢功能沒了倒不要緊。問題是考驗,上次我們玩掉半條命,這次不知道會是什麼危險。還有恐怖片,不知道恐怖片,楚軒你也沒法分析了。”

  “現階段機率最大的,是大型戰爭類恐怖片和魔法修真類恐怖片。”楚軒淡然的回覆反駁了他的貶低,“隨著最終一戰的逼近,主神會加速各隊之間的碰撞,安排多隊團戰,淘汰生存潛力不高的隊伍。為了篩選超強者,還可能穿插《黑客帝國》、《猛鬼街》之類精神冒險恐怖片,用以過心魔。”

  十夜暗嘆他精準到簡直是預言的判斷,同時提供他原著的思路:“團戰的話,我們是不是以消滅對方為目標?這樣就能延遲最終戰的時間,參加團戰的標準是三個人開基因鎖不是嗎?”

  蕭宏律以全新的眼光注視他,頷首贊同:“沒錯,最終戰,那就不應該落下任何一個隊伍。不過這樣一來,主神對我們的評價也會提高,可能會提早碰到惡魔隊。”不止一人打哆嗦。

  惡魔隊,噩夢呀!

  楚軒否定了這個做法:“用不著,主神能控制各小隊的輪迴時間,這沒有意義。”

  “嗄!”十夜張大嘴,難道……楚軒的智慧已經超越原著了?

  “而且——”中州智者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假如遇見印洲隊,你能下得了手團滅嗎?”十夜啞然失聲,是啊,又夏,他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同伴。

  想起那個有著堅毅眼神,如火紅髮的女郎,十夜在心底竭誠祝願她平安無事。

  “對了,十夜的朋友。”鄭吒對那女孩也印象深刻,採取折中的說法,“遇到再說吧,說不定還能結成同盟。”若是能十多個小隊一擁而上,壓也壓死惡魔隊。想到這裡,他不禁興奮起來。

  “不可能。”看破他的打算,楚軒的唇角又輕勾了一下,“數量取勝的前提是量變達到了質變,以我的聚能炮舉例,一炮能轟塌一座城,最後一戰各隊分散隨機進入的可能性居多,但是設計合併在一起的局並不難。即使你和十夜,現在也有單挑一個普通小隊的實力。”

  “好吧,好吧。”鄭吒做投降狀。蕭宏律拔下一簇頭髮:“惡魔隊畢竟屬於比較遙遠的問題,我們下一個強敵是天神隊,先看片吧,把相關的電影找出來看。”

  中州隊開始日常的訓練,看恐怖片等活動,晚上在廣場小客廳聚餐。

  在眾女的起哄下,零點的弟弟紅著臉唱了首歌,嗓音清脆嬌嫩,配上他亦男亦女的長相,別有一股中性魅力。

  “好啊!”大家拍手鼓勵。十夜偷眼瞧楚軒,連連咳嗽暗示。

  “別咳了,你不能讓我單獨欣賞一場演唱會嗎?”楚軒身姿筆挺地坐在他的專屬沙發上,握著玻璃杯,指尖與鮮紅的飲料微妙地映襯,斂眉品茗的姿態就像一位高貴的帝王。

  十夜瞪起圓溜溜的大眼睛:“當然是這種場合拉了,你為什麼要獨占?”

  “好吧。”楚軒揮手准許,“凡人的虛榮心。”

  沒聽見他說什麼,十夜開開心心地去房裡取了小提琴。

  見隊裡最可愛的十夜寶寶要演奏,大夥起勁地鼓掌。羅莉有感而發:“我和大色狼也學過鋼琴呢,一會兒我彈給大家聽。”坐在附近的詹嵐興致勃勃地問:“鄭吒會彈鋼琴?”怎麼看也不像啊。

  “呃,我全還給老師了。”中州隊長撓撓頭。他家小羅莉狠狠擰他的後背。

  血族少年調試完畢,拉動琴弦,他確實不是胡吹,動聽的旋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那不是純粹給人感官享受的音樂,震撼人心的回音激昂迸出,遼闊,奔放,狂野,像蒼茫原野上的滾滾雷聲,帶著無目的的奔嘯,頃刻間灑下盛大回響。

  豪雨中潛藏著低迴不盡的沉悶巨響,仿佛被深埋在地底的熾熱岩漿,即將噴發的火山,遠處巨浪滔天,海下激流洶湧,雲端低垂,海天連成無盡的狂肆閃電。

  這更像一場宣泄,卻太驚人,太令人無法抗拒,好像要把天地衝毀,又像要把地上的一切帶去雲的彼端。

  啪!張恆掉了湯勺,這個舉動拯救了大部分人。琴聲中止,十夜神色冷冽地靜止了良久,綻開如夢初醒的笑容:“啊哈哈哈,拉得怎麼樣?”

  “……拉得太好了。”鄭吒吐氣似的說,他是唯一還說得出話的人。其他人按著狂跳的心臟,一時還回不過神來。

  真看不出。銘煙薇和詹嵐驚疑不定地端詳笑得春光爛漫的少年,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沒有心事的傢伙,竟然拉得出那麼瘋狂的音樂。

  對,瘋狂,像個人的獨舞,又狂烈地席捲所有,仿佛風、雷、雨、天和地的奏鳴曲。

  “其實我以前沒這麼投入。”咕噥了一聲,十夜拉了兩首輕快的曲子,調節氣氛,然後又應紐特的要求,吹口琴給她聽。

  一如既往盡興而散,趙櫻空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間。猶豫了一下,十夜向兒子和管家打了聲招呼,追了上去。

  趙櫻空肯定聽見了他的腳步聲,但並沒有阻止他跟上來。

  昏暗,冷寂,像一個沒有欄桿的牢房,這就是趙櫻空的房間。

  瞥了眼中間幾個像是刑具,人形的木靶,十夜揮去一把冷汗,勸道:“櫻空啊,你可以擺些花嘛,女孩子不都喜歡花嗎?改天我給你拿些康諾做的香草蠟燭來,清神幫助好眠。”

  “他,是怎麼樣的人?”趙櫻空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低聲問。

  十夜的表情冷靜下來,靠著牆,與她斜對面。

  “為什麼問我?”

  “我已經不能相信自己的記憶了。”少女清雅的嗓音含著一絲寥落和迷惘,“不是你告訴楚軒的嗎,我是另一個人格,我的記憶……全是虛假的。”

  即使信任夥伴,此刻她的語氣,也透出了質疑。因為……太難相信了啊,她是另一個人創造的虛擬人格,她珍惜的過去,是偽造的。

  “如果記憶不能確立自己,就用心情確立。”十夜平靜地看著她,他並不是會被詰問動搖的人,有什麼考驗,比自我更殘酷?而他早已與“自己”交戰了無數回,“櫻空,問問你的心,你自然知道要怎麼做,如何看待自己和她。”

  “是嗎,所以你本來要殺他?”

  “是的。”

  簡短的回答,沒有下文,少年還是如金剛鑽一般剛硬無情。平常冷淡自製的刺客卻忍不住了:“十夜……”抿了抿唇,她輕聲說:“如果另一個我選擇和他一起死,我不知道我會怎麼選,我……我喜歡他,但是我也喜歡你們,終戰……不是我和他了結私事的舞台,我想和你們一起戰鬥,一起回現實世界,可是……你該告訴我一聲的。”

  十夜輕輕動了一下,臉上浮起微瀾,認真想了想,點點頭:“抱歉,既然你這麼說,我是太欠考慮了。我是想,告訴你真相的話,一方面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情,另一方面……你的裡人格可能會醒來。”

  “你可以認為這是一種預言能力,我不能完全相信它,也無法不參考它。櫻空,你是我的夥伴,我不能讓你莫名其妙死掉。即使你要死,也必須是在自己的意志下,終戰你被控制的情景總是在我腦子裡徘徊不去……”

  “不。”頓了頓,他眼神一冷,堅定地吐露,“即使你要死,我也不允許。別人我不管,但是你和楚軒,就是不行。”

  趙櫻空笑了,意外地打量他:“十夜,你很任性。”十夜抓亂了劉海,有些困擾的樣子:“好像是吧,我不太知道怎麼跟人相處,以前我的生活圈很單純……總之,除死無大事,這點我堅持。”

  “人生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呢……”他低問,帶著孩子般的執拗和困惑。

  他是真不明白這些人世間的情愛牽扯。

  惑亂心神,湮滅生的慾望。

  看到他的神情,趙櫻空明淨的瞳濾去惶然,重拾日月清輝,幾乎是溫和地說:“不管怎樣,謝謝你。我會答應楚軒那個實驗,另一個我嗎……我很期待呢。”

  “這麼一來,趙綴空不是要在兩個小蘋果當中選擇了?”十夜突然發現一個大問題。

  難道……要分一個給東美洲隊的本體嗎?

  “哼。”趙櫻空語義不明地哼了聲,問起先前的問題,“在你的預言裡,我的表哥……趙綴空,是什麼樣的人?”

  十夜看著她,語出肺腑地高度概括:“變態加情聖。”

  打開門走進室內,趙綴空聽到了鋼琴聲。

  這是個空盪蕩的客廳,木拼地板刻著歲月的紋路,被陽光鋪上閃閃發亮的金色絨毯,落地窗外有個小小的花園,翠綠的草坪延伸開去,榕樹下,一隻陳舊的鞦韆記載著逝去的時光。

  坐在窗前的男子彈著琴,象牙色的琴鍵在蒼勁有力的手指下流淌出純淨優美的旋律,半身背光,燦金的微粒跳躍在他的肩頭,長髮像亮麗的黑金,墨色風衣勾勒出緊致修長的體線。

  他微微瞇眼,神色是經過抑壓的不悅,凌厲的氣魄仿佛被侵犯了領地的大型猛獸。

  “趙綴空,你很閑嗎?”

  那是空寂深幽,和他的琴聲一樣安靜的嗓音。

  俊美的刺客微一恍惚,隨即掛起笑容走過去,不忘關門:“啊啦啦,隊長,你會彈琴嗎?”

  惡魔鄭吒冷凝的視線在他臉上略一停頓,似乎看出了什麼,注意力回到手上的曲子。

  翻過曲目表,泛黃的紙頁蘊涵著沉香,靜瀾般的氣息中傳來乾燥的脆響。

  “你怎麼進來?”他問,“這是我的房間。”

  “小果實,你忘了嗎,這間房間只有我能進啊。”靠著雍容華貴的黑色琴身,趙綴空笑咪咪地說。沉靜的黑,就像這個人的感覺。惡魔鄭吒輕蹙眉,昂首直視他:“我知道,我說,你進來幹嘛?”

  “還有,你裝心魔真難看。”他冷冷吐出猶如利劍的言辭。

  被拆穿,趙綴空撥了撥頭髮,恢復鄰家大哥哥的氣質,端正的面容卻有些彆扭地繃著:“不知道呢,剛才突然就脫口而出了。”

  “哼。”惡魔鄭吒微掀唇,笑得很冷,“你就是變態吧。”

  “那你呢?”趙綴空微笑著注視他,“這樣的表情一定沒在楚軒面前出現過。”惡魔鄭吒板回一臉嚴肅,專注彈琴。

  “隊•長。”刺客用歌唱般的語調說,有點起興想學,彈得真不錯呢。

  “你真的很閑。”惡魔鄭吒瞪他。趙綴空指指鋼琴:“你好像沒有資格說我。”

  黑髮青年的神情平靜下來,黑眸中央的金色虹膜宛如破開黑暗的璀璨日輪,散髮出亙古不衰的美麗光輝。

  “最近感到基因鎖五階的阻力……想整理一下心情。”

  這個地方並不是美好的回憶之地,他在本體度過第一場恐怖片後被複製,進入惡魔隊,《黑色星期五》,灰暗的開始,被白人資深者欺辱壓迫,回到主神空間,那個嬌小的女孩從房裡奔出……

  血色鋪滿記憶,頭昏昏沉沉,像無數次從噩夢驚醒,冷到痛。

  亂了譜的曲子一遍遍重彈,《卡農》,她最喜歡的鋼琴曲。

  蔥蘢綠意映入眼簾,然後是靜止的鞦韆架,惡魔鄭吒輕嘆了口氣,換了一首《愛的紀念》,緩緩流動的音符洗去浮躁和傷懷,過濾出生命最本真的律動。

  《寂靜之聲》宛如舒緩的夜風,鋪展開《月光》寧靜的旋律,鋼琴持續演奏出藍寶石般空靈潔淨的細膩情懷。

  心境沉澱下來後,他問道:“趙綴空,你想怎麼做?”

  聽得入神的刺客趴在琴架上挑眉,不明白他的話。

  “你的小蘋果,我應該把你掐成豆腐餡。救她也罷了,竟然想和本體合體?你腦子被胡蘿蔔汁糊住了嗎?”

  “鄭吒。”趙綴空同情地瞄著他,“你被另一個我荼毒得很嚴重。”

  “……”惡魔鄭吒眼神沉怒,他學會這些該死的詞是誰害的啊!

  想那段日子,他天天被這個人當各種瓜果蔬菜蹂躪,忍耐他的言語暴力,回頭還要教李蕭毅,他們是同屬弱者的反抗者。

  他其實不喜歡那個男孩,看得出他很懦弱,善良,但懦弱。趙綴空告訴他們在恐怖片中可以屠殺換取獎勵時,他怯懦地退卻,看著他,隱隱接受了他的保護。

  只因為他是他們當中稍強的那一個。

  蜿蜒的血雨在腳下匯流成河,過去的景象與現在重合,輕柔的《雨的印記》漸漸加重節拍,仿佛大錘敲打胸腑,眼前一片霧蒙,黏稠的液體從額際淌下,生命不輕賤,直到最後一個人倒下,他依然能聽見心口沉悶的撞擊和悲喊,但是他的確在發泄,發泄失去羅莉的痛苦,然後化為永生的夢魘。

  趙綴空瞧不起李蕭毅,他更瞧不起自己,能夠跨出那一步,並不是值得自傲的事。

  不期然想起中州隊那個叫“斐十夜”的少年,那雙燃燒到厲烈的黑瞳,足以與他對視的強大……

  「他可能是盒子外世界的穿越者。」

  楚軒的推論浮現在腦海,惡魔隊隊長沉思。

  “趙綴空,如果你的本體沒被心魔吞噬,就和他融合吧。”

  “怎麼了?”趙綴空詫異他的改口,也不解他此刻透出的凝重語氣。惡魔鄭吒停下扣動琴鍵的手,緩緩吐露的低語增加了一字一頓的力度:“有些事,我還沒有想明白,但我總覺得我們的存在有問題。”

  “想不明白的事,你可以問楚軒嘛。”

  默,片刻後,帶著反省之意的男聲響起:“我是模擬他的思路,習慣了提高基因鎖的熟練度,如今大概是75%……嗯,是應該問問他。”

  趙綴空含笑的眸饒富興味地瞅著他:“隊長,不坦率的男人和不坦率的女人一樣,都可愛得不得了呢。”

  “趙綴空,你去死。”惡魔鄭吒靜靜地說。

  第六十一章



  第二天,中州隊多了一位睡美人。

  “這是誰?”

  鄭吒呆呆看著雪白病床上的中性美少女。

  “趙櫻空。”楚軒面無表情地掃視儀表板上的身體檢測數據,快速載入電腦。

  “那,她又是誰?”鄭吒扭頭瞪視一張椅子上昏睡著的趙櫻空,眼角抽搐。

  小叮噹終於搞出什麼危險的實驗了嗎?比如……複製?好辦法呀好辦法!他們全部分裂一個兩個三個,衝上去壓死惡魔隊,看誰是複製體老大!

  中州隊長在這邊天馬行空地幻想,嘴都笑咧了。

  “櫻空沒事吧?”十夜蹲在電療椅旁,一眼就看出這才是他認識的趙櫻空。楚軒頭也不回地說:“催眠的副作用,預計還有兩到三個小時醒來。”十夜愕然:“催眠?什麼催眠?”

  楚軒已經沒空理他了,和兩名助手——大雄和主教做後續工作。十夜只好摸摸鼻子,拉著隊長退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啊?”鄭吒回過神,興頭過去後,他就開始擔心夥伴,“楚軒騙趙櫻空當實驗品?可惡的小叮噹,欺騙未成年少女!”

  “不是的……”十夜將原委源源本本告知。鄭吒愣了好一會兒才消化:“這麼說以後有兩個趙櫻空了?真不可思議,雙重人格——對了,楚軒為什麼說你不能分割?”

  血族少年蹙眉:“我也不太明白。”

  當時在他的追問下,楚軒只回答了一句:「因為那個並不是狹義的‘人格’。」

  趙櫻空甦醒時,大夥差不多都知情了,關懷地圍著她問長問短。

  “楚軒對你催什麼眠?”十夜真擔心愛人做了開顱手術之類,這麼特別的素材,楚軒不乘機研究才怪。

  “深層記憶還原。”說了個學術名稱後,趙櫻空詳細解釋,“他說是一種醫療和偵訊的催眠手段,幫助有心病,或者受了太大打擊失憶的證人想起過去和癥結。我一直覺得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從小我被稱作天才,是刺客世家最優秀的人,可是我的實際水平沒有達到。他告訴我有雙重人格我才知道,可能是另一個我把它們封住了,楚軒讓我想起來。”

  十夜咽了口唾沫,滋潤乾澀的喉嚨:“那你沒想起來嗎,曾經發生的事?”

  趙櫻空茫然搖首:“有點印象,不清楚。楚軒說是兩個人格分開的關係,那些記憶屬於她了。”

  “哈哈哈!”鄭吒拍打她的肩膀,說出不明了卻相當實在的話,“不管怎麼說,你還是趙櫻空,我們的夥伴!”大家點點頭,比起雙重人格,分成兩半是好辨認多了。

  程嘯復活的話,會很幸福吧,兩個童顏□。十夜心想。

  “另一個你什麼時候醒?”詹嵐好奇地問。其他人瞄著軍師的門,心癢難搔。

  “楚軒說她還處於深層休眠,恐怕要基因鎖四階的精神力者才能喚醒。”

  “哎,我嗎?”十夜指著自己,詹嵐只是三階,而他雖然不能開基因鎖,但強度差不多。

  “你沒有度過心魔,意志不夠強,有被吞噬的可能。”楚軒打開門走出來,一身實驗用的白大褂還沒換下,兩手插在衣袋裡,“她是沉睡在意識底層,和識海相連的靈魂深處,而且她也是個四階強者,受到驚動會攻擊你,到時你們一起被識海吞沒的可能性在80%以上。”

  “那怎麼辦?”

  楚軒看向趙櫻空:“你和她的自我本源是同一個,將她喚到潛意識中層,那詹嵐也可以嘗試叫醒她。”蕭宏律盯著他的細銀框眼鏡:“你的海盜眼罩拿下來了?”

  的確,楚軒現在沒戴黑之章,一隻眼藍一隻眼綠,在鏡片後綻放出神秘的輝光。

  像波斯貓……眾人偷偷地想。

  沒理會蕭宏律意有所指的問題,楚軒抽出手,做了個微微張開的手勢:“我很累,幫我脫。”他沒指名,但是誰都知道他傳喚誰。

  果然十夜應道“啊,好”,上前幫他細心地脫外套。

  這下不止一人打冷戰:好像……女王和奴僕。

  銘煙薇悲憤地喊:“楚軒,我們竟然都沒發現你正太控的真面目!”真正的正太控零點同學把眼睛撇向一邊。

  “我不是正太!”十夜踮腳從楚軒肩後探出頭,滿臉憤激,說出中州隊誰也不會信的鬼話,“我二十歲了!”

  詹嵐等女藐視的眼神就是最鐵證如山的群眾反應。

  “十夜,就算你為楚軒脫罪,拜託也找更好的理由。”銘煙薇嗤鼻。苗若泠笑意盈盈:“是啊,比如……你是女扮男裝,那麼楚軒就不是正太控而是羅莉控了。”

  之後的情景,可以用電閃雷鳴形容。

  楚軒沒有讓十夜帶自己去休息,坐在廣場客廳的專人沙發上,揉了揉鼻梁,就恢復冷銳精幹的模樣。

  “你沒兌換血族親王血統。”這不是問句。

  “呃,楚軒,我跟你打個商量。”十夜蹲在他腿邊。康諾側目:少爺,你再不自覺點在他面前站直挺身,會被他越壓越小。

  紐特用吸管吮柳橙汁,注視這幅不像父子的父子圖。

  所以說十夜家輩分小可以欺負輩分大的家風,是他無意識縱容出來的。

  “兩個A啊!”十夜爸爸握拳,一臉慷慨激昂,“換血統太浪費了!我可以回《狂蟒之災》,我看過了,主神有這個選項,那裡不是有很多基因生物嗎,我殺掉一批,換取獎勵,就有足夠的點數復活朱雯他們了。”

  “還有一個A,不,兩個B,給詹嵐強化精神技能。”十夜做出大義凜然的表情,但誰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變美。

  “十夜,認了吧,這是宿命。”鄭吒故作沉重地說。超級美少年跳起來:“你找揍!”

  “凡人的智慧。”大校從空間袋掏出一隻番茄,咬了一口,汁水襯得他的冷笑更加悚人,“恐怖片世界有時差,但是要隔一到兩部才有明顯的快進,你現在去,那些普通的動物還沒被寄生。”

  十夜垂頭喪氣。鄭吒氣虛地看著軍師:“你比十夜更像吸血鬼……”楚軒聽而不聞,繼續吃得紅水淋漓。

  “你看你。”十夜皺眉,拿出康諾準備的手帕幫他擦,然後把那隻西紅柿放進茶几上的榨汁機,倒出一杯鮮紅鮮紅的飲料。鄭吒等人暗中抗議:你幹脆讓他抓得滿手西紅柿汁,也比這好!

  又榨了一杯甘蔗汁,十夜垂死掙扎:“真的要換嗎?”楚軒一聲不吭地喝番茄汁,態度說明問題。

  無奈的父親只好拖著腳走向主神光球,沒良心的隊友還興致勃勃地跟來觀賞。

  “去去!”十夜作勢欲踢。詹嵐掩嘴直笑:“十夜,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美的……也一樣。”趙櫻空滿眼躍躍欲試:“你強化後,和我打一場,我要試試想起來的刺客技巧。”

  這叫沒有最悲只有更悲,美貌程度再次升級的十夜拖住隊長,強拉他和自己一塊兒受刑。

  其他人也去訓練後,只有楚軒沒動,依舊不緊不慢地喝著飲料。蕭宏律站在他對面,一副要長談的架勢。幾個人造人看了看,乖巧地回房間。

  “十夜看不出來,但是我知道,你不同了。”

  這句開場白沒得到任何回應,蕭宏律似乎也不意外,繼續說下去:“是心魔後得到了凡人的感情,還是你為了保持智者的冷靜自我封印了?你原本沒有感覺吧,完美的第三視野,摒棄了一切人類的慾望,也意味著游離於人世之外。可是十夜的血縛卻讓你懂得了親情和愛情……”

  一旦有了瑕疵,就不再是最強的智者了。

  “不過這樣也好,太完美的結果,只會是自我毀滅。”蕭宏律喃喃自語。楚軒喝完甘蔗汁,舔舔嘴角沾到的糖液:“你推理能力不錯,還有沒有別的猜想?”

  蕭宏律瞪他,楚軒總是有本事把普通的話說得有非同一般的氣人效果。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拔下兩簇頭髮,神色不定地陷入思路。楚軒等了一會兒,放下空杯。

  “沒法下結論嗎?”他起身。

  “我們中州隊會走向哪裡?”

  身後稚嫩卻不像孩子的聲音拉住第一智者的腳步,蕭宏律望著主神,神情罕見的有一絲迷惘,隨即凝視他,眼中透出疑慮、憂思和一縷隱藏得極深的恐懼。

  “因果率,兩件神契物,還有那塊不該由主神提供的空間石,你給我的情報很充分,但裡面的‘線’卻……假如背後真的有陰謀,還不止一個源頭,那我們面對的艱巨任務,決不僅僅是恐怖片或……這個主神世界。”

  深吸一口氣,發覺心緒不穩,蕭宏律果斷地停止深想,惡狠狠地盯著那個沒有轉頭的背影:“還有,你是怎麼回事?死氣那麼重!我復活時都看不見你!現在又沒有了……沒人會沒有死氣!沒有死就沒有生!那你是什麼?不,為了得到對抗這盤棋的力量,你付出了什麼?”

  “棋盤只有一個。”

  清冷的男聲仿佛經過無數星辰來到人間,帶著震撼寰宇的回聲,“中州隊會走向勝利。”

  蕭宏律默默注視他像一束虛浮的殘光,消失在視野裡。

  和趙櫻空對練完,十夜走向楚軒的房間。

  如今不用握著蟲之歌冥想,他晚上的時間就空了出來,雖然他還時常想起那塊幫助他度過許多危難的墨色晶石。

  楚軒拿走它到底研究好了沒啊?還有我身上的封印什麼時候能解?

  不知為何,十夜擰開門把時,又把這個問題忘了,他現在想的,是自己的隱患——心魔。楚軒說得不清不楚,著實令人惱恨,不過說到底,這是他要面對的難關。

  十夜隱隱感到煩躁,他可以察看體內的電流、基因片層,但是精神方面,他一無所知。他沒法揪出另一個自己,也感覺不到原著所說的「識海」,心靈之光是下意識使出,追本溯源卻無跡可尋。

  就好像腦海深處有一扇門,被死死地封住了。

  “鑰匙”在哪裡?莫名地想到這個詞,他打開房門。

  纖塵不染的實驗室讓人望而生畏,但類似的病房十夜早待慣了,大咧咧地走進去,旁邊的拖鞋看都不看一眼:“嗨,兒子,為父來看你了。”

  “有事就說。”楚軒在顯微鏡前看著什麼,兩眼都變回了純黑。

  “呃,你眼睛好啦?”十夜驚喜。楚軒不置可否,指指角落的飲水器示意他倒水。

  “我真是前世欠你的。”咕噥著泡了兩杯咖啡,十夜切入正題,他不喜歡拖泥帶水,“我的心魔,你能不能再說清楚些?”楚軒抬頭看了看他,目光透著不可解的深意:“我預計做出精神模擬的裝置,但是有關虛擬幻境的符文還沒有破譯完畢,需要等一段時間,下部恐怖片吧,你自己不能進入深層意識不是嗎?”十夜聽得不好意思,也沒留意楚軒是如何斷定的。

  “抱歉,其實不急的,我會自己想辦法。”

  “憑你凡人的智慧?”楚軒毫不掩飾地奚落他。十夜心下發虛:“那你也別弄得很忙……難道會危及我的性命?”楚軒低下頭繼續看儀器:“不會,你的心魔和常人不同,沒有主動攻擊性。”

  “是嗎?”十夜樂了,大感新奇。

  “相對的,也極難度過。”

  十夜嘴角抽了抽,果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突然,他有點沮喪,不能開基因鎖沒關係,他有強大的精神力,可是如果有基因鎖三階的模擬能力,他就能自己思考問題。

  “你最近可以抽空熟悉槍支,我讓主教做了一些新武器。”楚軒狀似無意地說,“還有和詹嵐練習精神疊加技能,我給她強化了「精神術庸,能夠數字化精神力,自己增幅、改造精神力,和同伴的精神技能連用。你和她琢磨精神障壁、超遠程掃描的實際運用。”十夜一愣:“你說服阿斯摩蒂爾斯得到的支線劇情?”

  “嗯。”

  “好奇怪的能力。”感慨了一聲,十夜打算回頭和詹嵐好好合計合計,作家大姐的計算能力肯定比他強,而他有自己發明精神技能的經驗,這下又會多一個強大的群體技能了,“是為了團戰準備吧?其他隊伍有可能聯合攻擊我們。”楚軒默認。

  “對了,你上次要我領悟的「精神鎖鏈」(注),我已經成功了。還有「超能感應」,這個我不是很有把握,不過精神凝聚狀態下我可以做到。”

  楚軒抬眸注視他,微微揚起唇:“難為你還記得。”十夜不快地瞪目:“什麼啊,你交代的任務我都有做。”

  “很好,保持勁頭。”

  十夜怎麼聽怎麼像哄小孩的口氣,不過他不會傻到吼出來,這樣不是落實了“幼稚”的罪名。

  “打擾你了,我再說一句,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儘管說。我是做不來實驗啦,但是我可以幫你做點雜務。”

  聽完這席話,楚軒靜止了片刻,身軀後仰,靠在椅墊上,徐徐脫下眼鏡,深不可測的黑瞳直視他。

  “十夜,你完全信任我嗎?”

  “咦!”黑髮少年睜大眼,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想了想,他覺得應該更認真地回答這個問題,於是詳細考慮各種情況:比如,楚軒設計了一個危險的局,有50%的死亡率,可是換作他自己布局他還沒這本事,更別說一半的活命機會,故排除;放棄新人……嗯,跟他商量一下羅甘道的作用吧;陷害隊友?呃,這是鄭吒要跳腳的問題。

  “是的,我完全信任你。”他再次回答,帶著誠摯的保證。

  寒光碎影,十夜怔忡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楚軒在笑,淺淺的笑痕,仿佛驚破月下靜池的漣漪。

  “那你的心魔會解除,成為我最大的助力。”他淡淡歸結,“其他的事你不用考慮,我會安排。”十夜急切地說:“可是……”他就是擔心他過勞死,才想幫他分擔啊!

  “十夜,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你稱呼我小叮噹的智慧,難道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嗎?我可以做到你們大多數人做不到的事情,你也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務。”

  “這——”十夜放心又不安,交戰良久,最終只能嘆息,“好吧,那你也別忘了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楚軒點點頭。

  回房間的路上,十夜腦中響起一個磁性的男性嗓音:『小傢伙。』

  “啊!老變態!”他嚇了一跳,左顧右盼。

  巴托地獄底層的宮殿裡,阿斯摩蒂爾斯斜倚在火紅與深黑的天鵝絨靠墊裡,以一貫的華麗姿勢注視眼前豎立的精緻雕花鏡框,裡面有個漂亮的少年在團團轉。

  他嘴角噙著好整以暇的笑意:『告訴你一件事做見面禮,我的女兒也是這麼稱呼我。』

  十夜打了個寒噤,立刻冷靜下來:“你找到主神空間了?”

  雖然被劇情人物干涉這個世界未必好,但他們總需要一個突破口,找到主神控制那麼多恐怖片世界的秘密,而且兩個世界的距離應該沒這麼容易打破。

  『沒有。』果然,阿斯摩蒂爾斯的聲音聽得出苦笑的含義,『這裡的位面坐標被隱藏了,我是用你體內的法術印記看到你,但是不能確定位置,召喚渠道也無法建立。』

  “哼哼。”十夜放下一樁心事,他可不想逃出保護傘公司的火坑,又掉進老變態的魔窟。

  不過影象可以傳到地獄,這是不是說明世界的本質,相互平行投影的「世界之窗」,連主神也阻攔不了?

  阿斯摩蒂爾斯換了個坐姿,似乎不經意地提起:『對了,你的心上人還活著嗎?』十夜一驚,不由得緊張起來,強迫自己警惕地獄之主的狡詐危險:“你什麼意思?”

  『別誤會。』阿斯摩蒂爾斯沙啞的笑聲還是極具魅力,『那個人若死了,我也會很困擾,他是個可以談生意的對象。嗯,他應該不算是人類了,你注意過他的眼睛嗎?』

  “綠色的,那又怎樣?”十夜粗聲粗氣地頂回去,但實在克制不住擔憂之情,“你知道什麼?”

  地獄之主一指輕敲額角,這是他思考的小動作,他也要考慮那個強悍的男人竊聽這場對話,事後找他算賬。

  但是想到一個更大的可能性,他釋懷了,安然說下去:『在我們這個多元宇宙,有許多凡人法師挑戰神位,想取代舊有的神祗,但他們無一例外的失敗了,這是什麼原因?』

  十夜專注聆聽,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深。

  『沒有神的身體,不能使用神的力量!他不是神,但他的右眼已經超越神魔的領域,那他的身體絕對擔負不了。想必他也發現了,把自己的真身藏在次元夾縫中,只用投影在世上活動。但是所有現存法則統治的位面,時間都是流動的——哪怕那些法師號稱時間停止的空間袋,裡面的時間也是朝前走的,只是非常非常慢而已。他身處的次元同樣如此,我看他那段時間使用眼睛鑽研魔法陣的次數,身體應該無限接近死亡了,就不知道那裡的時間流速能讓他撐多久。』

  “……”十夜遍體冰涼,整個人如墜冰窖。阿斯摩蒂爾斯怕他不信,又說:『你回憶一下,他最近有沒有反常的舉動?我注意過,你們倆的體質很像,你還能用咬他的方法讓他獲得活力,那你是可以把力量給他的吧,這能讓他多撐一段時間。他有沒有叫你再去吸別人的精血,修煉自己的法力?』

  血族強化!十夜頓時心中雪亮,楚軒之所以堅持要他兌換血族侯爵血統,原來就是因為這個!

  由於血縛的聯繫,他的血統提高,楚軒也會有相應的提升,那就能擁有更多的能量。

  一時間,他想衝進楚軒的房間,把他暴打到沒人認得出為止,或者活活掐死他,省得他這麼糟蹋自己!

  現在怎麼辦?楚軒的身體離開那個鬼地方,就死定了……他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是什麼嚴峻的局勢讓他冒那樣的險?惡魔隊?天神隊?

  十夜不知不覺咬破了手指,心裡像有一團火在悶燒,燒得他快爆了。

  問楚軒也沒用,看他剛才的態度就知道,說不定還會杜絕阿斯摩蒂爾斯的勾通,那他更加不知道他在暗地裡搞什麼。

  氣苦下,十夜情不自禁地走來走去。阿斯摩蒂爾斯欣賞他一目了然的心理活動:『要來地獄散散心嗎?』溫和的語氣像個慈祥的長輩。

  “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顯而易見的誘拐嗎?”十夜氣衝衝地喊,多少有點遷怒。

  『那太遺憾了。』阿斯摩蒂爾斯絲毫不擔心他會拒絕,『我只是站在一個父親的立場,不想看著女兒的力量被你白白浪費,欲魔可以吸取靈魂使自己強大,人類你也許不能接受,惡魔如何呢?下一場血戰就要開始了,我可以推薦你一個好位子。』

  血戰,巴托魔鬼和深淵惡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進行的戰鬥,兩個世界的居民,數百萬數千萬的大軍,在血紅的天空下,將鮮血染遍大地。

  數目龐大的犧牲,無數的強者,沒有人能夠保證,在這樣的戰爭中能活下來。

  十夜沒有回答,默默將視線投向上方的主神。

  “你欺騙他。”

  鏡的另一側,冷漠男子將實驗儀器關閉,黑暗中異色的雙眼煥發出明麗璀璨的光輝。

  『我不否認。』阿斯摩蒂爾斯樂呵呵地說,『你也料到了不是嗎,那個小傢伙會怎麼選擇。』

  楚軒默然以對,輕輕一嘆,他已經不會感動,但他還是在心底對那個拼命努力的凡人說:

  0.9永遠也到不了1的,十夜。

  天是永遠的暗紅,仿佛鐵鏽的顏色,漆黑的冥河靜靜流淌,他赤足走過錯落無序的嶙峋岩石,俯看自己的倒影。

  幽幽一嘆,像縹緲在河面上的霧,一絲一縷寒徹心扉。

  他不由得靠得更近,有東西從水底浮起,潔白的,發著光的影子,那麼美,像個靈動和孤寂色彩組成的精靈。

  找到了,在這裡啊。他欣喜地想,彎腰探入水中:另一個我。

  水冰涼冰涼,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身穿白衣的少年任他握住手,神色冷淡無謂。

  『害怕嗎?』

  “嗯。”他認真地點頭,像對一個朋友說知心話,“我怕死,還怕恐怖片……殺人,流血,都是討厭的事。”

  『不是啊。』白衣少年說,他的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和死亡的氣息,『我知道你怕什麼,你害怕回到過去。』

  十夜睜大眼,從那雙漠然的眼睛,看到一片熟悉到錐心刺骨的慘白——病房的白。

  “——!!!!”

  無聲的悲鳴,他豁然坐起。

  汗水像隆冬的冰雨,浸透了他的衣衫內外,他坐在陽光下,卻像個蒼白的幽靈。

  “十夜?”旁邊的女孩驚醒,睜開一雙蔚藍無瑕的眼眸,金色的發絲落在肩頭,像閃閃發亮的光之流蘇,“你怎麼了?”

  “啊……”黑髮少年一手遮住雙眼,一字一頓吐出的低語像靈魂鍛冶的利劍,“做夢而已。”

  回到主神空間,就像走進另一個世界,連續兩周血戰的殺戮記憶,變得夢境般遙遠。

  但是現實還是虛幻,他向來分得出。

  中州隊的隊員們聚在廣場小客廳,傳遞來溫暖的笑語。十夜一張張看過去,也展露出笑靨。

  驚艷加死寂。

  氣質的變化一剎那鮮明,血族少年還是穿著銀十字披肩的黑色團服大衣,不高的個子學生氣十足,然而那個輕淺溫柔的笑容,宛如盛開的血花,嬌艷燦爛,偏偏又讓人感到白骨的獰厲,被迷惑的瞬間就會被拽進死地。

  “你昨晚幹什麼了?”鄭吒搽汗,一直覺得這個夥伴好看,但現在唯有一個感想:越美的東西越危險!十夜摸著光潔的下巴,熬有其事地說:“我做了一個夢,很多長腳的魚圍著我轉,我把它們剁碎了醃菜吃。”

  雖然是胡言亂語,但是在血戰中轉移戰場時,的確有不少沙華魚人(注:巴托地獄的一種怪物)襲擊他乘坐的小船,長得那叫一個醜,害他對魚的喜愛蕩然無存。

  希望楚軒以後別吃魚了。

  “鄭吒!”十夜突然撲過去,牢牢抓住隊長的胳膊,亮如黑寶石的眼射出驚人的魅力,“這次就算了,下次和我一起做支線!”

  “啊?”鄭吒一頭霧水,在他的逼視下,兩頰漲起紅暈,這麼美的臉離這麼近,好有壓迫感……

  “早。”平板而欠缺情緒起伏的男聲。

  “啊,楚軒。”十夜立刻放脫手,笑顏如花地迎上去。鄭吒鬆了口氣,暗暗撫摸狂跳的心臟。

  軍師來得無聲無息,誰也沒注意到,但十夜的氣場太強了,沒人覺得奇怪。只有蕭宏律趴在沙發背上,目光炯炯地盯著徐步走來的楚軒,剛剛他根本沒聽見開門聲,這人就好像飄出來一樣。

  楚軒,你是鬼吧!

  第二智者眼中燃燒著誓要發現真相的火焰。

  楚軒一臉無視,和□父親來了個早安吻,照例引起一片“正太控!”,“可惡啊!”的叫嚷。

  於是中州隊的早晨,就在一群怪胎的聚餐下開始了。

  “櫻空的主人格還沒醒嗎?”十夜切下一塊雪梨派塞進嘴裡,邊咀嚼邊問。今天已經是倒數第三天了,到最後一天她還不醒的話,他們要怎麼安排她?

  “沒有。”趙櫻空拿著簡單的夾蔬麵包,有些失落地說,“我感到她的意識在很深的地方,叫不起來。”楚軒把火龍果、芒果、草莓、獼猴桃,紅的黃的粉的綠的全挑進自己碗裡,擺成個艷麗的拼盤,在所有人汗顏的注目中說:“必須帶她進恐怖片,她的基因圖譜和趙櫻空一致,這個廣場和所有房間都在主神的管制下,它可能會重複判斷,把她視為沒按時進入光柱的團隊成員抹殺掉。”

  “可……可是……”十夜愣了,恐怖片世界可不是讓睡美人度假的地方,要是主人格有個萬一……

  這種情況是他造成的,儘管主人格若是沒和副人格分開,他仍然會視她為潛在敵人,但是畢竟變成了兩個人,這下他非得負起那條命不可。

  “我會照顧她的。”詹嵐體諒地說,“我和宏律通常不戰鬥,會保護她,只要我們活著,就不會讓她死。”十夜如釋重負,看了眼楚軒的房門,還是打算留份心。

  紐特往烤麵包上涂奶酪,說:“十夜晚上做噩夢了,楚軒,早上還嚇醒。”她向自己的“哥哥”報告得無比順口,壓根不把父親的威嚴放在眼裡。

  十夜不小心捏碎叉子:“喂喂!”楚軒哦了一聲,將剝了皮的香蕉、桃子、蘋果、葡萄等等扔進榨汁機,榨了一杯五彩繽紛的鮮果汁,慢慢啜飲:“什麼夢?”

  鄭吒插口:“楚軒,我深切懷疑你是故意的!”故意吃鮮紅的水果,故意榨汁,嚇他們……可悲的是他們還真的被嚇到了。

  “凡人的智慧,你要承認你和西瓜同一水準我也不介意。”楚軒不理會隊長悲憤的表情,轉向戀人。十夜尷尬地搪塞:“我夢見我被怪魚吃掉了。”

  “不是你吃怪魚嗎?”苗若泠奇道。

  “一樣啦!”

  魚……倒影……水……楚軒已經心下有數,默默朝杯裡□吸管。

  十夜在血戰中獲得了豐厚的獎勵點數和一個B級支線劇情,危險和獎勵不成正比,這是因為他得到了一塊珍貴的靈魂寶石,「黑色的基美拉」。能夠囚禁一個生物的靈魂,使他變成守護自己的英靈騎士,寶石化成新的軀殼,賜予其強大的力量。總共有四塊,分別有不同的屬性,黑色最強。

  “切,這根本是S M道具吧。”十夜對操縱別人的物品沒興趣。

  他趴在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地板上,百無聊賴地欣賞戰利品。一個人路過,伸手抄起,順理成章地拿走。

  十夜呆了兩秒,大喊:“楚軒,就算你是強盜,好歹也徵詢一下失主的意見吧!”

  “你不是正確詮釋了‘強盜’的定義。”大校揮揮手,很無恥地走了。十夜咕噥了兩句,抱住一隻大靠墊午睡。

  和戰鬥強度太大迫切需要休息的十夜相反,楚軒還是不容自己有半點空閒。研究趙櫻空有缺陷的基因,破譯符文,為王俠和零點製作彈藥……忙得不可開交,但他有時卻會像游魂似的來戀人房裡溜達一圈,進出自如,紐特和康諾卻從來看不見他。

  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十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楚軒也默契地不點破。

  最後一天下午,兩人終於有了定定心心相處的時間。

  “你沒什麼要對我說嗎?”

  十夜手臂交叉支著上身,半躺在床上,打量床旁打電腦的男子。他還是有股不真實的感覺,又那麼凝定,堅實,仿佛純粹的萬里冰山,透過它可以望見澄澈的藍天。

  血戰回來的當天晚上,楚軒就應該知覺了,他開發出欲魔的基因,能量提高,這會直接影響在次元夾縫的本體。而以楚軒的智慧,自然推測得出阿斯摩蒂爾斯的小動作。

  “不用擔心,十夜。”楚軒平靜地說,“在你有生之年,我不會死。”血族少年直起腰,憤怒得無法自抑:“那之後呢!你不可能不用那種能力,每用一次就是在消耗你的生命!你有多少時間可以揮霍?”

  “呃,大約是1:99的10萬次方的速率……”

  “別跟我說這個!”

  楚軒原諒了愛人現在沒心情聽他講解數學,簡要地概括:“我不會死。”十夜磨了磨牙,好不容易克制住咬死他的衝動:“好吧,高中數學我學過,但能量呢?你體內哪來那麼大的能量?如果支出總量超過限度,即使時間過得無比慢,你也會當場死亡!”楚軒讚賞一笑,卻說:“這個問題我會解決。”

  “……”十夜在心裡從一數到十,再從十數到一,硬生生吞下這口氣,否則他真的要大義滅親,把兒子宰了!

  “時限到底多久?”

  不跟他廢話,十夜以一定要得到答案的神情凝視對方。

  “不出意外的話,接近無限。”楚軒斟酌用詞,幽黑的瞳深邃而清澈,“用你比較熟悉的文學詞語,永遠?”十夜微微一震,眼神綻開一圈波紋又復沉寂,這並不是感動,而是一種靜默與尊重。

  “永遠有多遠?”

  這是離他們最遙遠的詞。

  從重生起,一場場恐怖片掠過腦海,交織著血腥和罪惡的記憶,殺戮,不停地殺戮,沉積著總有一天自己也要面對死亡的覺悟,又抗拒著不想接受,溫暖的支撐的情誼在命運的屠刀下明滅,誰也不能保證明天,但還是懷抱著微小而諷刺的希望……

  就像他從前。

  楚軒看著他,這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情和願望,十夜也沒有拒絕他的探視。

  “有你希望的那麼遠。”

  眼眶微濕的少年躺了回去,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內心的恐懼,前途維艱的恐怖片,都不那麼可怕了。

  傍晚,總共十四名中州隊成員準備完畢,等在主神廣場,迎接他們新的戰場。

  “三十秒內進入光柱,轉移目標鎖定,星河戰隊一開始傳送……”

  第六十二章


  美麗的土星環慢慢向觀景窗後移動,黑暗無垠地壓迫下來。

  這是一艘出發前往前線的戰艦,人來人往的大廳軍服湧動,但是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與觀景窗隔出一段距離。

  那裡站著一個人,背影削瘦單薄,頸項和佩帶著肩章的雙肩線條挺拔,高領上露出的一小截肌膚異常蒼白,隱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齊耳的短發黑得像沉寂的夜,聯邦軍官的鐵灰色制服穿在他身上,就如同一座孤石鑄就的島嶼,任周圍暗潮洶湧,也無法使他有任何動搖。

  儘管這個人的氣質令人不敢靠近,路過士兵的眼光還是情不自禁地瞟過去,只因為——他身旁那個女士官的身材實在太棒了!

  蜂蜜色的柔軟鬈發落在弧度曼妙的肩頭,從優美的後頸、微凸的肩胛骨,收攏的纖腰到挺翹的臀,構成一道驚心動魄的曲線,那雙包裹在緊身軍褲裡的長腿更是性感得讓男人們直吞口水。更美妙的,她的角度是側對著那年輕軍官,可見半張秀美絕倫的臉蛋,綠松石似的眼眸閃動著晶瑩的光,一眨一眨地凝定了身畔的人。

  黑如深淵的宇宙空間,凝視它的男子,陪伴他的女子,構成了一個特別的氣場,不容他人插足。而在他們當中,有個異樣的物體,是一顆藍寶石,在女士官豐滿的胸脯前閃耀著瑰麗的光芒。

  “少校。”

  電子識別門打開,隨著整齊劃一的軍步和匆忙讓道的雜亂步聲,一群人走向佇立在觀景窗前的兩人。那女子有些緊張地看著他們,做了個劍士的起手勢。

  不見那男子有什麼動作,她就像得到一個無聲的指示,垂手退開一步。

  年輕軍官轉過身,一星紅光在他臉側盪漾,照亮了精緻端麗的輪廓。

  這是一張東方人的臉,介於青年和少年之間,十八九歲年紀,然而他眉宇間的沉凝,深不見底的黑瞳,卻令人看不透年齡,一枚鮮紅色的細長多稜晶體垂掛在耳下,折射出神秘莫測的光芒。

  他豐潤的雙唇失血般泛白,緊緊地抿著,帶出一股冷峻剛烈的意志。

  “將軍。”他朝為首一人行禮,清泉般靈動的嗓音卻像凝固的冰。

  “哈哈,放鬆點。”頭頂微禿的壯年男子笑著拍拍他的肩,“我就要在前面換艦了,來看看你。”說著,瞥向旁邊剛敬完禮的女士官,不過他好歹顧慮身份,沒像後面那些軍官那樣露出色咪咪的眼光,而且他知道這個人的特殊。

  檔案絕密,覆歷成謎,已知的,只有他畢業於海軍學院,在星際艦隊的飛行部表現優異,後轉入戰略理論部(軍事情報部),與現今最紅的卡爾博士搭檔研究蟲族的生態結構,據說還負責秘密武器的研發。上面重點關照要監視他並給予最高級別的保護,同時不得泄露他的身份,所以對外,他是歐文•克勞爾將軍的遠房侄子。

  “蟲星外圈的防禦就交給你們飛行部隊了,加油乾!”

  黑髮少年肅容以應,心裡卻不以為然:連行星武器都沒有的“戰艦”,簡直像一堆玩具,還防禦。整部恐怖片都沒有出現能在大氣層外射擊地面的炮火,否則也不用他這麼辛苦了。

  “根據參謀部的最新推測,伊拉爾蟲族的電漿炮能夠偏移大型隕石的運行軌道,威力需要重新評估。”年輕的少校用軍事化的語氣說,“駐紮地上要塞以後,將軍也要謹慎留心,也許蟲族會有新的變種出現。”歐文一怔,連忙答應了,就在他心情忐忑的時候,一道綠光衝出黑髮少年深湛的瞳,飛快閃入他的眼底。

  腦子一暈,歐文仿佛什麼也沒感覺到,又客套了幾句,帶領麾下親隨離去。其中幾人在經過那蜂蜜色頭髮的美女時,伸手揩油,被她靈巧地閃開。可是看她茫然的神情,似乎不知道這些男人要對她做什麼。

  大廳裡再度人聲鼎沸,那少年的輕語宛如水面下的漣漪:

  “會討厭嗎?”

  “啊?”外貌成熟嫵媚的女郎眨巴明眸,綻開一個傻乎乎的笑容,“洛……洛維?”

  明白自己這個非本意製造的人造人是傻大姐的性格,洛維看了她一眼後偏過頭:“餓嗎?”他的神態漠不關心,像剛才問話的不是他,是個無關的路人甲。

  “不不不餓。”大美女像小女孩一樣猛搖頭,長髮沒形象地亂晃,還口吃。

  她豎起一根手指,青蔥似的玉指又引來不少男人垂涎的注目:“洛維餓不餓?你老是不吃飯,吃膠囊。”

  她說到對方的事就口齒靈活起來,黑髮少年微露無奈之色:“是壓縮食品,有的是藥。”

  “啊!”女郎抓起他的右手,被重重甩開,她像習慣了,一點沒受到情緒上的影響,又握在手心。她捧著的這隻手僵硬如鐵,隱隱發抖,仿佛下面潛藏著沸騰的岩漿,在血管裡沸騰激盪,隨時會衝破自製力的禁錮。

  所幸只一會兒,人造人就看清了黑色手錶上的時間:“要吃藥了。”

  “沒到。”洛維掙開,這次很順利,沒有一雙柔荑再纏上來,他微瞇的眼射出威凌的目光,用另一隻手磨蹭皮膚和表盤,似乎不適應一絲一毫他人的氣息:“琪琪,我說過很多次,別碰我。”

  琪琪眨眨眼,想起他的三令五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乖乖答應。但洛維根本不相信她的保證,不是故意不遵守,而是每次都動手比動腦快。

  這樣下去也好。他看著這張坦白率真如幼兒的麗顏,轉向觀景窗外的漆黑宇宙:只要我還能照顧她。

  “羅斯特和尼迦亞賓不在咧。”琪琪開心地說著,雖然洛維很少搭理她,但是她知道他都有在聽,如果他要思考什麼事,會直接叫她閉嘴。

  “洛維不跟那兩個人一起行動真好,他們弄得我很疼……”

  “琪琪。”

  “嗯?”人造人不解地睜大眼,這麼快就要閉嘴了?黑髮少年沒有回頭,壓低的聲音透出撫慰之意:“你不必想這些,都過去了,不會再有那種事。”

  “哦。”琪琪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又說,“新來的人怎麼辦呢,洛維?你解散他們,羅斯特很生氣。”

  『生氣是當然的,因為我讓那些人死掉,他們兩個就負分了。』

  團戰不需要累贅。投射在玻璃窗上的視線蕭煞冷銳,洛維很清楚他將面對什麼:一場可能會團滅的對決,一個追尋了很久的答案,一個造成他如今情況的人。

  沾滿鮮血的手套伸進他的身體,掏出一些髒器,塞入探測儀,皮肉很快愈合,再次切開反覆,使每一根神經都浸透了刺痛與侮辱的記憶,靈魂在最深的噩夢掙扎不出……

  他用全身的力量抽離旋轉的青白色天花板,一雙雙殘忍嗜血的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問自己:你會在中州隊嗎?

  “洛維?”身旁響起小小的擔憂的女聲。洛維眼神一凜,恢復平常的冷靜,給了人造人一個安撫的凝視。

  他轉而思索眼下的現實:《星河戰隊》是一部人類和外星蟲族作戰的未來戰爭片,當代政府地球聯邦有超光速航行能力和高端的科技,武器發展卻極端不平衡,沒有星際規模的艦艇大炮和能夠應對強大外星生物的專業開墾團和精銳軍隊,否則何需裝備簡陋的地上機動部隊冒險進攻蟲星。這可能是時代特徵——大同社會的國民壓力,以及針對外星移民的威脅——一旦有新政府成立,掉頭攻打地球,政府就要頭痛了。

  這麼一來,也限制了輪迴小隊得到絕對的“勢”。

  洛維算了算手上的砝碼和一切不確定因素,完善著計劃。

  八名新人,他記下了他們的名字和職業,其中有個是可造之材,三名可以觀望,如果這次能活下來,鏟除那兩個人渣,會考慮將他們復活。

  機動部隊第一次登陸以前,蟲族用電漿炮改變隕石的方向,砸毀男主角瑞哥的父母所在的城市,震動全球,這才有了之後連續的戰鬥。以主神的作風,若龜縮在城裡,不參加必然發生在蟲星的團戰,肯定沒好果子吃。所以他引導兩名資深者的思路,羅斯特和尼迦亞賓也不想“肉豬”損失,他們不知道,即使不是死在敵人手下,在團戰的恐怖片喪命一樣會扣分。

  於是,他們會迫不得已對上中州隊彌補負分,或者按照他的安排,成為吸引另外兩隊的棋子……

  頭蓋骨內側劇烈作痛,洛維揉了揉額角,克制暈眩的感覺。他是不完全的複製體,血族的血核和原體的電磁力能量池沒有完整地覆製過來,是他自己兌換電磁種子控制體內亂竄的電流,再用精神力強行凝結血族能量。後遺症是時不時的頭疼昏厥和越來越雜亂擴大的能量團,日益壓制了他的情緒反應。

  總有一天,他會變成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思想的怪物,不過在此之前,這具靠藥物緩解基因崩潰的身體就撐不住了吧。

  蒼白纖細的手指抵住強化玻璃,像要穿過堅硬的隔閡,到達倒影所在的地方去。

  突然,強烈的振動從血脈深處迸發出來,帶著陌生的熱度流遍全身,宛如一個遙遠的呼喚,一個共鳴的約定。

  洛維指尖微顫,黑瞳崩裂出的情感仿佛午夜幽湖燃起的冰冷火焰,他緩慢而用力地將整隻手腕都抵上玻璃,感受著更鮮明,脈搏跳躍的節奏……

  你來了。

  十夜睜開眼。

  地上躺著三名新人,周圍身穿聯邦軍服的士兵來來去去。與此同時,主神討人厭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南炎隊、森洲隊、天神隊已進入星河戰隊一世界,殺死對方小隊未開啟基因鎖成員……”

  天哪。十夜第一時間呻吟起來:侏羅紀改成星河戰隊不說,天神隊還提前出現了,亞當那個金毛可不好對付,還有南炎隊的尼奧斯,三個智者對壘……不對,加上蕭宏律是四個。

  蟲族算個毛,這才是世界末日。

  想著我是平凡人只管戰鬥,十夜拆開他的壓力減緩劑——薯片,左耳的血凝晶耳釘隨之晃蕩。

  他一邊津津有味地咀嚼,一邊寬慰自己:

  森洲隊是養殖隊,全是廢柴和爛人,哼哼,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在十夜盤算的時候,其他人也回過神了。鄭吒念出手錶上的殺蟲獎勵,興奮得兩眼直冒“$”,拍著十夜的背哈哈大笑,被踹:“去抱地上的美女!”

  “什麼?”鄭吒一瞧,還真有兩個女的,嘆氣,“兩女一男,我們隊裡都快陰盛陽衰了。”

  “男女平等,沒聽過新世紀的口號嗎?”銘煙薇叉腰道。張恆小透明努力裝作自己不存在。大夥瞅著他腹誹:你丫的再不拿出點男子氣概,我們就詛咒你打一輩子光棍!

  楚軒沒有加入笑鬧,若有所思。蕭宏律時刻關注他:“你在想什麼?”

  “呃,我在想——”楚軒環顧大家,“如果進入地點不同,別的小隊又是憑什麼賺分?”

  “進入地點?”蕭宏律注意到這個詞。十夜深想了一下說:“沒有賺分吧,姑且不說天神隊,弱隊在這種團戰光生存下來就要竭盡全力了,還有什麼閒情賺獎勵。搞不好主神就是拿他們當炮灰,強者的踏腳石。”他露出一個嘲諷又自嘲的冷笑,“很不公平,但是我們不混到今天的地步,一樣被人踩。”

  也許所有的普通輪迴小隊,都是為天神和惡魔兩個小隊的壯大服務。

  哼,命運只有自己改變,做狗還是做人,都在一念間。

  被少年語中的悲涼和不屈感染,鄭吒等人一時默然。蕭宏律打破沉悶的氣氛:“楚軒,你說的沒錯,從印洲隊那場團戰推測,主神對弱隊應該有保護,就是借恐怖片中的‘勢’。如果另外三隊有人想到,我們的局勢就會很嚴峻了。不過天神隊的實力判定比我們低,真沒想到。”

  “哈,我們可是戰勝惡魔隊的啊!”十夜振奮地舉拳,隨即耷拉下腦袋,“雖然實際是輸了……”康諾乘機教育紐特:“少爺的自我陶醉,幼稚言行,你都不要學起來。”女孩連連點頭。

  略過十夜的抗議不表,三名新人相繼醒來。詹嵐給他們講解了以後,輪到他們自我介紹。

  兩朵花中的綠葉自稱羅甘道,十夜忒感動地望著他:小羅,你這次不能駕駛小熊機器人了,能不能活下來也成問題,不過我還是看好你。

  羅甘道最強悍的在於他那比鄭吒還猛的開鎖速度,他也是一個可以成為兄弟的人。原著是有死過一次的心結,和太孤立無援的環境壓力,才會越走越偏。

  “我……我叫楊雪霖,是電腦編程員。”第一個美女說。十夜瞅著她笑得春暖花開:主神你真懶,謝謝你了。

  這就是引導者!

  看到一個美得像發光體的男孩衝自己笑靨燦爛,楊雪霖滿面飛紅。十夜反倒一愣:這麼人性化的反應……主神安排的引導者到底是什麼?張傑是半人半NPC,也從來不像程序。

  最後一個竟是小羅莉,頂多十一二歲,抱著一隻大毛絨玩具熊滿臉氣鼓鼓,如果她不是鼓著腮幫,其容貌對羅莉控絕對有秒殺作用。詹嵐和銘煙薇意味深長地斜睨隊長。鄭吒咳了又咳。

  “這麼小的孩子就上網啊?”王俠感慨。好幾人噓他:“你落伍了!”

  這娃兒叫丹彤,是個標準早熟的小P孩,原因是當十夜疑惑地問她“你幹嘛瞪我們?我們欠你錢?”時,她大聲宣布:“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王俠再度感嘆:“這麼早就談戀愛……”苗若泠擺手:“不當真的。”

  “才怪!你和我媽媽一樣,都認為小孩不當真!”

  今年才十七歲的苗姐姐因為被指責成大媽而臉頰抽搐。銘煙薇嗤笑:“所以你就上網點了‘YES’?傻瓜,笨孩子……”明白她的意思,十夜等人心下嘆息。

  命運啊,有時只需要一個點擊就全部崩毀。

  丹彤還算幸運的,這是團戰,為了不負分,他們會盡量照顧她。可是這麼小的孩子,幼稚又不懂事,她能活多久?輪迴小隊不是托兒所,沒人有心情一直奶小孩。

  羅甘道怯生生地開口:“請問一下,這裡是《星河戰隊一》的話,我們是不是要下降到蟲星作戰?可是這麼小的孩子……會有人相信她是士兵嗎?”眾人面面相覷:是啊,主神會怎麼安排丹彤的身份?

  就在這時,那層讓劇情人物看不到他們的保護膜解除了,同時傳來廣播:“第四機動部隊到第三大廳集合,重複一遍……”

  “丹彤,醫療組在這邊。”一個白人女性過來牽走了小羅莉。丹彤走時滿臉驚惶,不住向後看。十夜衝過去在她領子上粘了個聯絡器,用心靈鏈接說:『晚上會聯繫你。』

  丹彤這才踉蹌地被拉走了。楚軒似乎不意外:“第一個劇情改變。還記得電影裡那個主角的朋友卡爾嗎?他是心靈感應者,從他快速的升遷,地球聯邦已經開始關注這類特殊人才了。但是電影裡除了他沒有出現其他精神力者,主神擴大了,可能是催眠,可能是心靈治療,作為這類人員而被挑選出來培養的兒童。這麼看來,丹彤有這方面的潛力。”

  “精神力者?我們有十夜和詹嵐了啊。”鄭吒不以為然,“還有個朱雯。”楚軒靜靜垂下眼,他還是異色的雙瞳,這一垂眸,像把世界都攏進眼底。

  “現階段,不會有無用的新人,就看我們能不能發現他們的價值。”

  “你又發現什麼了?”蕭宏律不甘心被排除在外,質問,“有什麼話不能對大家說出來?”

  “先去集合吧。”齊騰一的提醒非常及時。

  蕭宏律也被帶進醫療組,晚上牽著小羅莉的手怒氣衝衝地回來。

  “真是群白痴,我哪裡像小孩!”

  “你哪裡不像小孩?”十夜比對他沒自己高的身材,蕭宏律和他滾成一團扭打。

  “那裡怎麼樣?”楚軒問。這是一間可容十人住宿的宿舍,他是班長。詹嵐、紐特、楊雪霖、零點、張恆、趙櫻空和她的主人格住在隔壁。有兩位精神力者,互相通訊不成問題。

  “咳嗯。”蕭宏律迅速中止和十夜的乾架,佯裝成熟地清清嗓子,“就是觀看各種療程錄象,兩個神經病要我們背對熒幕猜出上面的圖像,不接觸移動棉花球,說出病人的痛苦……可以確定的測試項目,有全視野、念動力和感應力。”

  楚軒點點頭:“相當完善了,你們有成果嗎?”蕭宏律沒好氣地瞪他:“我預言那老頭快死了,這算不算成果?丹彤也沒有,她用吹的還比較能讓棉花球飛起來。”小羅莉咬緊下唇,臉上蒙了層陰影:“這裡是電影嗎?我沒看過多少電影,是不是我被關在大屏幕裡出不去了?”

  “哈哈,你的想法好有趣。”十夜和她聊天,放鬆她的心情,“你說你看的電影不多,從不上網下載嗎?”

  “我不看電影,學校組織看的電影都好傻。”丹彤還是快哭了,淚眼汪汪地瞥來瞥去,“這是哪兒?我要回家……”

  哎呀。鄭吒等人頭痛地按住額,他們就是因此覺得小孩煩。

  出人意料,楚軒卻相當有耐性地和丹彤交談:“你說你不看電影,是討厭嗎?還是到了害怕的程度?你感覺你現在就在電影院的大熒幕裡,變成二維人物——被壓扁了的感受?”丹彤顯然很怕他,但隨著他越問越深入,她的嘴唇不正常地發白,抱緊了懷裡的絨毛熊。

  “我換個角度,你站在黑暗裡會害怕嗎?孤單一人會極度恐懼嗎?對著鏡子的時候,會不會有種自我要消失的不存在感?”

  “哇——”小羅莉被大校欺負哭了,眾人連忙哄勸。

  “這是怎麼回事啊?”鄭吒感嘆中州隊真成了育兒所。

  “你問的什麼問題,小孩子有這種恐懼感很正常。”銘煙薇責怪軍師。十夜和蕭宏律卻無法等閒視之,雖然他們也不明白丹彤的能力是什麼。

  “直覺?對異常現象?心眼那一類?”蕭宏律猜測。十夜摸著下巴:“我對封閉環境也有牴觸啊,不喜歡藥味,討厭打針,難道我也有恐懼症?”楚軒似笑非笑地瞅著他:“你很正常。”

  這個叫斐十夜的少年心理相當堅強,他的問題在於堅強到幾乎和自我對立,因為想得開不代表腦中的幻想會停止。

  “她的恐懼症已經不正常了,對這種症因,醫學上還沒有明確的歸類,我有個設想,也許她可以兌換一個血統。”楚軒忽略旁邊的哇哇大哭,攤開一張臨時畫的作戰圖,上面有各機動部隊的戰區位置,班長的權限可以查閱這些情報,“分析一下我們目前的情況,三個小隊,我讓十夜和詹嵐掃描了整艘船艦,沒有發現行為特異的人,非軍人氣質是很難在軍隊中隱藏的,輪迴小隊成員的精神力也普遍比常人強大……”

  “等等,楚軒。”鄭吒舉手提問,“你讓他們這麼做,萬一敵人在船上,發現了,不是要戰鬥嗎?這可是在宇宙空間,船壞了我們要死的。”他還記得異形四里,十夜莫名其妙爆發,一拳轟穿了好幾堵牆,幸好那裡不靠近飛船外壁。

  楚軒反問:“你認為什麼情形下,會有小隊和我們同一地點進入?”鄭吒愣愣地想了會兒,說:“實力差不多吧?”

  “對。”楚軒彈了個響指,雙色瞳孔綻放出奇異的光輝,“假使發生這種情況,我們兩隊和平交涉的可能性在80%以上,至少在降落到蟲星以前,不會爆發大規模衝突。但是主神的用意更極端,我們中州隊已經上升到可以和惡魔隊、天神隊做最終決戰,三選一的特殊潛力小隊,所以它沒有讓我們提前碰撞,選擇了一個更合適的戰場。”

  他翻過地圖,背後畫了幾個圓。十夜看後評價:“楚軒你想吃湯糰嗎?”

  “……”大校不理他,在眾人忍笑的表情中指著其中一顆圓球,“K星,明天我們降落作戰的蟲族母星,我認為天神隊在這裡的機率很小,還記得電影裡歐文將軍遇難的地點嗎?也是主角等人發現腦蟲,最後一次戰鬥的星球——P星。”

  “在蟲族那裡?”蕭宏律愕然,揪著頭髮急促思考,“那我們不下去怎麼樣呢?不,這辦不到,最後一戰肯定傾巢而出。主神竟然把蟲星也納入輪迴小隊的進入地點,也對,這麼一來他們就能取得腦蟲的‘勢’了。”

  “是的,這樣兩個較弱的小隊也會有餘裕布局。”楚軒收起地圖。詹嵐的心靈鎖鏈在此時加入:『楚軒,那兩個隊伍要怎樣取得‘勢’,聯手嗎?』蕭宏律嗤鼻:“兩隻弱小的綿羊加起來,也不可能咬死獅子。他們當中如果有聰明人,會讓精神力者去戰略指揮部,就是那個男主角的朋友進的部門,用心靈能力升到高級軍官,那我們面臨的局勢就棘手了。”

  “比如誣陷我們是蟲族的奸細,電影裡的腦蟲不是可以吸人腦髓嗎,只要等這方面的戰果出來……應該是第一次降落作戰回來以後了,聯邦軍失利,他們也比較好煽動上層軍官的恐慌。那我們接下來也要造勢,鬧得越大越好,最好把蟲星上的蟲全殺光,那聯邦首腦就會忌憚也好奇我們的力量,將我們捧為上賓,到時自然能揪出敵人的小辮子。”

  第二智者慷慨激昂地說。第一智者不做表態。

  “楚軒你怎麼想?”十夜問。楚軒閉了閉眼:“情報不夠,可以做好最壞打算。”蕭宏律放下舉得半天高的小手,點點頭:“對,敵人的情報我們幾乎沒有,只好先計算好最壞的情況,雖然我不認為敵人有智謀者能想出這種程度的計策。”

  “而且——”他笑嘻嘻地說,“今晚我們是不用擔心了,這個計劃要發動,也要等第一次作戰結束。”

  聞言,鄭吒等人都放下心來,鋪床的鋪床,睡覺的睡覺。十夜看向羅甘道,給他敲警鐘:“明天就要戰鬥了,我們會發給你一把槍,槍管子別亂瞄,跟緊我們。”

  “如果給我聯邦軍隊那種破爛槍,你還不如給我一顆手榴彈自爆。”羅甘道臉色苦得可以擠出黃連汁,不抱希望地問,“能給我一輛摩托車嗎?我好跟上你們。”

  “楚軒,你那兒不是有輛越野摩托嗎?”爬上床的鄭吒對鄰床下鋪的軍師說,“明天給他,讓他載著丹彤跟上我們,楊雪霖就由王俠背吧。”

  羅甘道大喜,可是他找遍宿舍也不見半個摩托車的零件。大家指著楚軒的口袋介紹:“小叮噹的四次元袋。”

  “……”不明所以的小羅同學嘴角抽了抽。

  丹彤哭累了,嚷著口渴。銘煙薇要楚軒拿一隻蘋果出來。

  “不給。”

  “你怎麼這麼小氣啊!”

  大校一藍一綠兩隻貓兒眼盯著她,誓死不給的樣子。上鋪的十夜爸爸探出頭。

  “那可是楚軒的命根子……這樣吧,我這兒有水果味的棒棒糖。”

  “少爺,您真是準備充足。”康諾挖苦。

  血族少年沒有馬上入睡,坐在床上思考:有楚軒和蕭宏律兩個智者在,應該是不用擔心的,但是天神隊跑到蟲星去了,森洲隊還會在那裡嗎?

  ……算了,森州隊也不是什麼強大的貨色,頂多被尼奧斯當槍手。

  吃完了棒棒糖,丹彤又抽咽起來,不過她好歹沒哭著要爸爸媽媽。羅甘道看著她皺眉:“這麼小的小孩,明天能抓住我嗎?萬一……萬一她掉下來,我不負責救她。”

  說著狠話,他卻情不自禁地握了握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小女孩染血的容顏,睜大的水眸……

  因為不堪忍受孤兒院的清貧和虐待,他和另一個童年好友逃出孤兒院,乞討、當扒手、賭命賽黑車,直到朋友在車禍中死亡,他背負著亡友的期待和遺言,繼續無目的的生存。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即使踩著別人的命……這是對的嗎?面對被他撞死的女孩,他心痛如絞,在迷茫中看到那個有關活著的選擇題。

  “喔唷,你說得狠,真的辦得到麼?”十夜笑著瞇起眼,冷銳的視線仿佛一下子看進他的心底,“聽著,能不能加入中州隊,測試從現在就開始了。為了不負分,我們會在情況允許的範圍內保護你們,而如何不拖後腿,如何保護自己,如何表現出最低限度的,能夠讓別人信任你的品質,都要看你們自己。因為你們不是隻活過這一場就好,還要回主神空間強化,和我們並肩作戰——你敢拋棄夥伴就試試看。”

  羅甘道呆呆聽著,陷入激烈的思想鬥爭。十夜擺擺手:“仔細想想吧,不虧的,在這個隊伍,幫別人就是幫自己。”

  “還有你,丹彤。”他指著臉頰還掛淚晶的小羅莉,嚴肅地說,“進入中州隊起,你就沒權利做小孩了,你要學會不哭泣,不害怕,時刻跟隨我們行動,將來還有更痛苦的事考驗你。”

  就像他的女兒,待在主神空間多好,如今,他只能坐視她殺人,染上鮮血,被奪去孩童的天真稚嫩。

  嘆了口氣,十夜緩和語氣:“你就想著這樣可以回家見媽媽就好了,等見到她再哭。”丹彤揉揉淚眼,倔強地瞪視他:“我才不對她哭呢!我只對我男朋友哭!”

  少年一愕,放聲大笑,清澈的笑聲像水銀泄地。

  “你還想著你的男朋友啊?”他大咧咧地揮手,“再找一個好啦,這年頭青蛙不好找,王子多的是。”(注:見《青蛙王子》,格林童話)

  這話引起了公憤,王俠首先開炮:“雖然我不提倡早戀,但多戀更不好。”

  “小夜子你說什麼呢!難道你能輕易甩了楚軒去找別人?”銘煙薇數落他的愛情觀。

  十夜用行動回答她,跳下床撲抱住已經躺平的楚軒,親親熱熱地啜了兩口,笑得那叫一個春光爛漫:“我和我的乖兒子怎麼會分手。”

  “別在小孩子面前表演十八禁的內容!”

  當受驚的羅甘道和丹彤都睡下,中州隊在輕鬆的余韻中一一進入夢鄉。

  深夜,十夜猛然驚醒,只覺太陽穴一陣陣抽痛,腦袋裡像有雷聲轟鳴。

  “詹嵐!”見其他人都沒動靜,依然熟睡,頓悟是敵人的精神攻擊,他衝出房門。

  在他身後,鄭吒等人紛紛跳起。奇怪的是,楚軒保持原來的睡姿一動不動,直到蕭宏律用力搖晃他,才慢慢睜開眼。

  “這下別說你沒事!”蕭宏律氣急敗壞地喊。楚軒默默撩了撩前發。

  投影的肉身反應還不完善,不過……發生什麼事了?

  十夜在門口沒撞見詹嵐,踢破隔壁的房門,只見她披著一件外衣跑出來。

  “十夜,怎麼辦?”她急切地問,“我沒掃描到有人,莫非敵人屏蔽了?”

  “你待在這裡!”十夜一陣風似的衝出去。詹嵐正不知如何是好,救星出來了。

  “追上去!”蕭宏律指示,“敵人不可能發現我們,要是他們用精神力掃描,他們也會暴露,只有不利,我們‘力’的優勢是不變的,這可能是個陷阱,用來試探我們。”

  “那……那我……”詹嵐準備帶領他們去追十夜。

  “你們想留下監控錄象嗎?”楚軒冷冷打斷他們不夠冷靜的處理,“回去睡覺,我去。”

  說完,他消失了蹤影。

  雙腿急蹬,踏著空氣之嵐,十夜快速穿廊過戶,找到了讓他精神不適的來源,那是個指甲蓋大小的機械物,在牆角閃爍著微光。

  掃描了一圈不見有異,他跳過去,一腳踩扁了那玩意兒。

  “什麼東西?”這才鬆了口氣,十夜撿起碎片看。

  “你太莽撞了。”突然響起的清冷男聲嚇了他一大跳,回過頭,楚軒赫然站在他身後,不知為何,黑暗中的身形有一種不真實感。

  大校抬起頭,注視轉角上方的攝像頭——戰艦的各個主要地點都有這種監控裝置,只要敵人有一台連接的終端,像他的人工智能那樣,就能瞬時獲取信息,並切斷追蹤不留痕跡。

  漆黑的屏幕紅光一閃,宛如一隻閉闔的眼睛。楚軒沒有掏出手槍擊爆,這麼做也無濟於事了,走過去捻起那堆碎片細看。

  “電波蟲,可能是應用了電磁波對人體精神的影響,製作出的簡易武器。”他放下碎片,淡淡評價,“很簡單的計策,但是,有效。”

  “啊?”十夜心生不安,“我上當了嗎?”楚軒看了他一眼,扣住他的腰,用空間轉移回到了宿舍。

  “哇!”腳快誤事的十夜寶寶被丟到床上。大校拍拍手,對還沒搞清楚狀況的眾人說:“我們輸了一局。”

  在人人變色的靜默中,他解釋了原委。

  “敵人的智謀者知道不能用精神力掃描找尋我們,正如蕭宏律所說,我們‘力’的優勢不變,他必須躲在暗處,用這個方法他可以引出我們的精神力者。敵我不明,在懷疑敵人有精神屏蔽技能的情況下,我們必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將我們有恃無恐的心態也算計進去了,還有沿途的監視器能起到的作用。”

  “如果當時詹嵐過去,露餡的是兩個精神力者。”他看了看面露羞慚的女孩,再環視所有人,“如果我們大家都氣勢洶洶地衝過去殺敵,暴露的是我們全體。”

  鄭吒等人抹汗不敢吭聲。蕭宏律顯然矜持受到了打擊,小臉憋得通紅。楚軒打開隨身攜帶的人工智能電腦,掃視上面的船艦平面圖,恢復讓眾人心安的平靜語調:“目前可以確定的,他是個高級軍官,有權限察看監控錄象並長時間待在房間不用出去值勤。還有,性格過分謹慎。如果他貫徹這個計劃,讓人攜帶高威力炸藥引爆戰艦的動力部,我們未必會想到阻止……是把我們的‘智’也估高了嗎?”

  “等等,楚軒!”蕭宏律再也忍不住,大聲道,“他怎麼做到的?有幾百艘飛船啊!他能控制上百個人在每艘船上投這玩意兒?這連詹嵐和十夜也做不到!”

  “暗示之眼……”十夜坐起身,雙眼閃動,“會是暗示之眼嗎?”他想起張傑就有這個雙A級的技能。

  楚軒沉吟:“暗示的話,有可能。這不用持續的控制,只要某個契機觸發就行了。不過還不確定,你注意到了嗎,那隻電波蟲是掉在地上,而不是安裝在更隱蔽的地方。如果他給大批士兵發放這物品,讓他們粘在身上什麼容易掉落的地方,就可以實行這個大規模的試探計劃了。當然,也不排除是他故意不讓我們想到他的能力。”

  “這麼看來敵人有個很厲害的智謀者啊。”鄭吒神色凝重,模擬蕭宏律的頭腦沉思,“可是他如今又得到了什麼呢?一個十夜,一個楚軒?我們大部分人他還是不知道,頂多確認了我們的位置。我認為不必過分憂慮,只要明天下去後,實現蕭宏律造勢的計劃,我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楚軒盯著他,緩緩搖頭:“如果他真的有暗示之眼,並做了相應的布置,那麼,明天降落時,我們可能會死。”

  咖啡的醇香飄散在房間裡,洛維揉揉疲倦的眼,溫和地凝視一旁邊哼歌邊做小點心的琪琪。

  他坐在一個像是療養艙的半透明機器內,全金屬的機械椅包裹住大半個身子,兩邊扶手都有突出的黑色鍵盤和大小不一的屏幕,感應吸盤貼在額際,延伸出長長的纜線連接到電腦上,屈起的雙腿上還放著一台小巧全黑的手提電腦。

  這台初神Ⅱ,是他冒奇險搗毀保護傘公司地下分部獲得的戰利品,凝聚了超時代的技術,能改變接口適應各種科技設備,以空間壓縮的形式縮小並收納入使用者體內,儲存了大量軍火和生物的研究資料。

  那群該死的混蛋,用聖人遺留在非洲金字塔的遺產,初神電腦原機相繼召喚了三名穿越者。作為第二名“斐十夜”的複製體,他是最成功的,受保護傘公司的控制最深,大腦被安裝了芯片,一有點數結餘就不由自主地開啟那個世界。如果不是他的獎勵點數大部分都被養殖資深者搜刮,兌換的天數不多,那些實驗就會讓他發瘋了。

  從令人瘋狂的回憶掙脫出來,洛維整理著剛到手的情報,微微皺起眉。

  性格很莽撞啊……

  沒想到自己的複製原體是這樣毛躁的性子,洛維尋思後來出現的男子:筆直的站姿,冷靜的氣質,如果不是一藍一綠的雙色眼睛,他就確定是楚軒了。

  但是除了楚軒還有別人嗎?迅速看破他的計策,用那種瞬移的能力震懾。

  洛維並不害怕,中州隊擁有的優勢太多了,一文一武,也許還加上他那個原體,和諧的團隊,強大的實力,就算他絞盡腦汁獲得的“勢”,也不是絕對,因為中州隊還經歷過《異形四》,同樣的科幻類恐怖片,科技水平還更高,楚軒不會沒有準備。

  可是,這又怎樣。

  除了琪琪,他再也沒有可失去的,就連他的過去,他的家,原本的“他”的大部分記憶……都遺失了。

  “洛維洛維。”歡快的女聲傳入耳中,為他帶來一線明朗的陽光,“吃藥了。”

  洛維輕蹙了一下眉頭,這讓他比外貌老成的神態豁然有了缺口,看起來忽而小了幾歲。

  “咖啡會解除藥性,先拿來。”他的聲音沙啞而疲倦,舉起的手不容反駁。

  “不行啦。”琪琪連連搖頭,她不懂什麼解除藥性,只知道時間到了洛維要吃藥。

  抹了把臉,洛維實在沒力氣和她囉嗦,伸手一招,咖啡杯滑入手中,關閉了艙門,任她在外頭鬧去。

  琪琪撲騰了一會兒,也只有沮喪地離去,到內室幫他鋪床。當然,他們不一起睡。洛維不跟任何人睡覺,而琪琪腦子裡沒這根筋。

  耳脈式通訊器嘟嘟作響,洛維查看了頻道,不動聲色地接通。

  “斐十夜!”

  這聲喊使他整個人一震,湧出驚濤駭浪的厭憎,抿緊唇,將線路接上屏幕,出現的正是森洲隊隊長猙獰的面孔。

  “羅斯特,我說過我不叫這個名字。”

  “媽的,當初不是你自己告訴我們……不說這個,你到底打算怎麼辦?我們已經負一萬六千分了!我和尼迦亞賓可以殺其他小隊解開基因鎖的人抵數,你們可完蛋定了!是我和他看得起你的腦子,才讓你活著。這次不讓我們賺到兩萬點,我們不會讓你被主神抹殺那麼便宜,就在你那個小□面前幹你……”

  羅斯特污言穢語斥罵不休,洛維神色冷然地聽著,持杯的手沒有絲毫動搖。

  “你罵夠了沒,瘋狗?”驟然綻開的笑靨嚇得羅斯特噤聲,少年黑得令人窒息的眼瞳裂開一個血腥地獄,無盡的暴虐殺意在裡頭沸騰翻滾,下一秒,又結上厚厚的冰壁,煉獄之門關閉,恢復凍結的黑沉,這種可怕的冷靜,比發狂更令人心膽俱裂。

  洛維緩緩咽下滾燙的咖啡,更多是為了壓下腦中劇烈至極的疼痛,他付不起發泄怒火的代價,不完整的血核和暴走的精神力會頃刻間炸碎他的腦殼。

  這也是他讓那兩個人渣活著的主因,他沒有把握在殺了他們時,他不會發瘋地大笑,或大哭。

  不過忍到這部恐怖片也是盡頭了。

  輕敲鍵盤,少年冬日寒風般刺骨冰寒的嗓音流瀉而出,熟練的葡萄牙語,也是他當初自學的,因為森洲隊多數人是巴西人:“我們是合作關係,請記住。中州隊你們最好別去惹,我會找出南炎隊,你們也不想亂來引來天神隊吧?”

  他顯然隱瞞了某些重要情報。

  不明底細的森洲隊隊長放下戒心,本來他和尼迦亞賓懷疑洛維是故意鏟除新人造成負分,因為他不想活了,拖他們一塊兒死,現在看來這小子的腦筋還清楚得很。

  “那你別手癢,勾搭尼迦亞賓的女人。”他獰笑著威脅,“肉豬就要有肉豬的本分,偷偷聚在一起也是肉豬!”

  洛維彈了下手指,電花■啪一閃,吹起幾縷黑如夜空的發絲,鋒利如刀的黑眸瞇出威脅的銳光,純粹的暗色中深藏著真正的驕傲,與生俱來的自信浮上眉宇,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漫不經心流露出的凜冽孤傲,有多麼令人心醉痴狂。

  “滾吧,別浪費我的時間。”

  通信切斷時,羅斯特咕噥了什麼,不過洛維根本沒心聽。

  屏幕暗了沒多久,又跳出一個女人的頭像,慄色的長卷髮,豐滿的紅唇,微挑的秀眉,有著烏拉圭女郎特有的風情魅力,她嫣然一笑:“洛。”

  “你讓我的咖啡難喝了,小姐。”黑髮少年冷淡地說,換成對方的語言西班牙語。

  女郎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更熱情地上身前傾,語氣越發甜膩溫存:“今晚有空嗎,洛?我們可以有一整晚秘密的幽會時間,看。”她用細長優美的手指從拉低的胸口勾出一枚金鑰匙,誘惑地閃著。

  洛維垂眸看了看,抬起,嘆了聲:“莫妮卡,我國有個綠帽子的典故……”

  等對方一臉茫然地聽完,他說:“鑒於你和尼迦亞賓的私人關係,我若是和你交往,帽子上就會有綠油油了。”

  “你——”莫妮卡漲紅臉,猛地丟下通訊器。洛維很高興得回了他的安寧,其實從前後順序,是他給尼迦亞賓戴綠帽,不過他不想爭這種氣,何況他如今的身體,也抱不了女人了。

  定了定神,他謹慎地調了好幾個波段,聯繫上另一名隊員,這次出現的是個棕色皮膚,面目憨厚的中年男子。

  “你們那邊怎麼樣?”他用暗語問。

  “按照你的吩咐。”男子點點頭,隨即露出關懷之色,“洛,你臉色很差,自己保重身體。”洛維漠然道:“我死不了,要是事情敗露,你和五十嵐知道怎麼做。”見對方神情不變地答應,他關閉小屏幕。

  疲憊地靠上椅背,他正想閉目小憩,耳脈通訊器又擾人清靜,索性不睜眼,就按了按視頻鍵。

  “洛!”浮現的正是莫妮卡美麗的容顏,她淚光盈然的大眼閃耀著堅定執著的情感,望定了對面還比她年紀小的少年,“我知道你只放心那個笨女人,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相信我,一定!”說著主動切斷。

  ……你才是笨蛋,盡給我添麻煩。洛維心道。

  尼迦亞賓早就知道莫妮卡心裡的小算盤,因此對她鍾情的對象產生了疑心,假裝不知情地和她廝混。儘管洛維也將計就計,製造和這個女人暗通款曲的假象,但因為莫妮卡的心意,總不是很愉快。

  凝聚意志反覆過濾整場團戰的計劃,考慮可能出現的變數,洛維感到睡意湧上,打開玻璃艙,安心地睡下。他知道琪琪會抱他去被窩,只有在沒意識時,他能夠允許這個最親近的人觸碰自己。

  黑暗降臨,他無法自拔地沉入那片夢魘之地,竭力遺忘卻無法忘卻的回憶。

  蒼白的冷光照射在臉上,身體疼得像要崩裂開來,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咬噬著神經,無數尖銳的碎片在腦中飛舞,又沉重得像灌了鉛。

  在靈魂和肉體的雙重痛苦中,他的意識恍惚地飄搖,依稀聽見漸漸成型的編碼,冰冷而惡毒。

  嘀、嘀……腦海深處的芯片飛快運作,組合出一段認知:實驗體三號,斐十夜。

  「斐十夜……」

  他擠出嘶啞得不像話的聲音,仰起頭,深邃而清黑的瞳眸彌漫著無邊無際的迷惘。

  「喲,尼迦亞賓,好漂亮的新人!」陌生的語言刺入混沌的聽覺,他感到一隻噁心的大手抬起他的下巴,針刺般的視線在肌膚游移,「是混血兒?好像有東方血統,黑頭髮黑眼睛。」

  「管他的,他倒是真的很美,在他用掉免費的造人名額前,就先用他玩玩吧。」

  模糊的人影閃現著,他們所說的話一句也聽不懂,在撕裂的鈍痛傳來以前,他只回想著一個問題:

  我是誰?

  第六十三章


  一夜未睡,中州隊默默跟隨大隊人馬去大廳集合。

  今天是下降蟲星作戰的日子,按照楚軒的說法,敵人的攻勢也會發動。

  陷入這麼被動的局面,還是有兩位智者的情況下,眾人心裡都很不是滋味。想到即將面臨的險阻,更是忐忑。

  十夜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困得連連點頭。他被楚軒操了後半夜,訓練念動力對大型物體的移動,是生是死全押在他身上了。各機動部隊降落時,敵人埋下的棋子可能用電腦遙控方式對降落船動手腳,或者直接操縱戰艦撞沉他們。前者還好辦,只要在大氣層內,他們有飛行道具可以逃生。後者若不能及時閃避,就真的全完了。

  只是楚軒的臨時任務太強人所難,平時做大量精細物品使十夜的念力精度極高,強度就遠遠不行。換句話說,他可以驅使繡花針刺繡一朵牡丹,但要他拎起一塊石頭,都不如叫他自殺快。

  但是輪迴世界有個法則,就是輪不到你說“不”,除非你不想活了。

  “哎,這也算是回歸男子漢之路吧。”十夜這麼安慰自己,第N次撞到路邊的柱子上。

  蕭宏律和丹彤披著隱形斗篷溜進降落艙,不是他們喜歡去蟲星冒險,待在戰艦上更危險,中州隊的位置已經暴露了。

  蟲星表面爆發出星星點點的藍光,在漆黑的宇宙中如焰火綻放,這是鐳射蟲噴出的電漿炮,不少戰艦在高溫中解體,燒紅的船艦像切得齊整的蛋糕一樣裂開。

  這一幕清清楚楚地倒映在十夜和詹嵐的精神視野中,傳達到每個隊員腦中,連裡面逃跑的人,被爆炸的火光吞沒,被緊急放下的隔離門腰斬,都清晰可見。這份衝擊根本不是看電影可比。好幾次,電漿炮就貼著運輸船擦過,驚出眾人一身冷汗。

  任他們是輪迴世界有數的強隊,在這個浩瀚的天穹,依然如芥子般渺小。

  丹彤嚇得劇烈發抖,死死咬住唇不發出哭聲,緊挨著最近的羅甘道。

  不斷加速的降落船脫離了炮火最密集的區域,十夜忽然感到一波警訊。

  和電影裡一樣,一艘戰艦因為人為操縱失誤,連續撞上兩艘友艦和好幾個降落艙,星海中爆發的火花燦爛無比。遠處的旗艦上,一位女將官啐了聲:“太難看了,這會成為公民的醜聞。洛維少校,傳令全軍後撤,重整隊形。”

  “是。”下首黑色短發的年輕軍官應聲,不含表情地打開通訊頻道,深遠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與他容貌相似的少年坐在搖得快散架的運輸船內,緊張地數著秒:十、九、八……會撞上!

  封閉式的降落艙發出呻吟似的嗡鳴,艱難無比地挪動了少許,頭頂墜落的戰艦殘體還是越來越近。

  “我靠!”十夜焦急地罵出聲,這時,一枚來自蟲星的電漿炮打來,正中那從天而降的死神,爆出燃燒的機體漿塊,打得小船晃個不停,但還是撐住了沒炸毀。

  “運氣……”鄭吒整個人癱在座椅上。

  運氣。洛維詭異地勾了勾唇角。

  是對主角的照應嗎?不是吧,沒有人是主角,在這個瘋狂的宇宙,錯亂的舞台,每個人都是一顆掙扎的卒子。

  你我命運相聚,再會,十夜。

  進入大氣層時,楚軒問詹嵐:“有人為操縱的跡象嗎?”

  詹嵐一愣,面露為難之色:“當時船裡每個人的精神都很亂,我沒法確定。”楚軒點點頭沒說什麼。鄭吒插口:“不是巧合嗎?電影裡有這個劇情。”

  蕭宏律冷笑:“一次是巧合,兩次就未必了。”

  “他為什麼不控制十艘戰艦來撞我們?”苗若泠奇道,“反正都是要撕破臉的,我們回去肯定要找他算賬,還不如做得絕一點。”

  “是啊,這人太沒氣魄了,楚軒說他謹慎得過分真沒錯。”大家七嘴八舌地贊同。

  “不是這樣的。”楚軒掃視他們,異色雙眼閃現透徹的弧光,冷淡地說,“從一開始試探出我們的位置卻不趕盡殺絕,到現在只用一艘戰艦造成原劇意外的假象,我基本上可以確定三件事——”

  “一,這個人心理上不畏懼我們,這很特殊。主神判定我們中州隊是這場團戰的最強小隊,這就是威懾,我們擁有的‘勢’。哪怕是個人實力強大的養殖者小隊,也不可能完全不忌憚。這人卻能明裡暗裡布了非常龐大的棋局,甚至放棄可以到手的戰果,他心態非常游刃有餘。不僅僅是對自己的智慧有信心,還因為他有更深的目的,能不在意團戰的輸贏,一切即得利益。”

  “二,抽絲剝繭他的目的,目前最大的提示由他給予了——按照規矩來。他先取得了高級軍官的‘勢’,當然會想到我們去蟲星會幹出什麼事,他還是讓我們下去了,為什麼?他不怕我們造勢!造了勢,就是兩敗俱傷的局面!那些掉在各船艦的電波蟲是個警告,我們不知道有多少士兵中了暗示,更不用說軍方上層,一旦我們展示了強大的‘力’,比如忽悠我們是來自未來被蟲族占領的人類反抗軍成員,聯邦首腦自然會產生興趣並收攬我們,和我們秘密會晤,我們也有特殊體質和超越這個時代的武器作證。到時找出、清洗另兩個小隊,團滅天神隊都不是難事。但這人埋伏的暗線也會發動,用他的勢力掀起一場兵變,陷入這場暴亂的我們,全體死亡的概率超過九成。”

  咕嘟。搖晃的降落船內響起吞口水聲。蕭宏律苦澀地說:“不能取得勢,也就不能表現出輪迴小隊的異常,這不是和要我們死一個意思麼?主神一定會提高蟲族的力量,這可是四個小隊,還是我們和天神隊的團戰啊。”楚軒讚賞地瞄了他一眼。

  “沒錯,但是一般的‘勢’是允許的,你明白嗎?”

  “你是說——”蕭宏律睜大眼,隨即憤憤哼了聲,滿臉“狠毒的傢伙”的表情。其他人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覷。鄭吒模擬蕭宏律的頭腦思索,得出的結論讓他變了臉色。

  “把目擊者都殺光嗎?這不行!楚軒……”

  “你閉嘴,好好想過再來回答我。”軍師毫不客氣地訓斥隊長,罵得他悶掉以後,又對上第二智者憤懣的眼神。

  “好吧,楚軒,他是把我們擺他的棋盤上了。”蕭宏律揮舞小手,頗有氣極攻心的意味,“可是真有這麼順利嗎?他的隊員未必和他一條心,我們還是按照原計劃,盡情殺蟲,和聯邦談條件,廣播通緝他小隊的人主動交出他,許給他們活路和另一個小隊的新人,不怕他們不答應,除非他們想同歸於盡。人性啊,這就是人性。哼哼,看我逮到他……”陰沉沉地碎碎念,仿佛看到洛維被出賣五花大綁送到他面前的情景。

  “楚軒,我也覺得宏律說的正確。”詹嵐一直在思考,此刻說出她的意見,“我們太被動了,與其被搶盡先機的敵人玩弄於股掌心,還不如扳成平局隨機應變。我們可以留一些人在蟲星上,這就有保本的底子了。”

  “一,蕭宏律已經分析出蟲族實力提升,這一隊人很危險,也不利於今後我們和天神隊的戰鬥,分兵是削弱我們最大的優勢;二,如果主神認定這是迴避,分隊的人幾乎必死;三,敵人也知道我們的人數了,只要把集合時的錄象調出來,再查查十夜和我同房的人員,附近的可疑分子,就大致有數。他可以借第一次作戰失敗,派轟炸機大肆掃蕩,那麼……呃。”

  這一聲“呃”聽得大家集體冒火,丫的這還讓不讓人活!楚軒又說:“還有第三點,天神隊。我懷疑天神隊也被他算計進這場棋局,還記得電影裡的歐文將軍嗎?他被派遣去了P星,P星是天神隊進入恐怖片機率最大的地點。假設歐文被控制,那個布局者不用做什麼,只要和天神隊有頭腦的人簡單講一下我們可能採取的行動——極端造勢,天神隊就會不得不跟著歐文的軍隊離開那顆星球了,否則他們沒有半點機會,只有挺我們宰。假如時機好,暴動還沒發生,天神隊就會成為他手上一顆制衡的棋子;時機不好,暴動已經發生了,歐文擅離職守的罪責也會被追究,大家一起卷進亂局,全部參戰隊伍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百。”

  鄭吒等人已經完全沒想法了,真不知道這些智者的腦神經怎麼彎的。

  蕭宏律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想效法法西斯,來個種族大屠殺嗎?”楚軒淡淡一瞥:“他不想,才給了我們最大的提示——‘照著他的規矩來’,那局勢就不會演變到最糟糕的一步。雖然他也不介意我們破局,他最後開殺——這是個絕對冷靜也瘋狂的布局者,真正的智者就是在他死後,布下的局一樣能發揮作用,這就是最強的局——死局。”

  一片寂靜中,楚軒喃喃自語:“只是不知道,另外一個小隊,是和他結盟了,還是會成為這局博弈裡唯一的變數。”

  “他是誰?”衝口而出,蕭宏律皺了皺眉,壓下這個目前沒有答案的問題。楚軒看著他說:“蕭宏律,你的人性對他沒用,既然他有暗示之眼,隊員就是任他擺布的棋子。”

  這一回,中州第二智者沒有大光其火,鎮定下來,反覆思考軍師的話。

  “我不明白,楚軒。”蕭宏律注視指間旋轉的發絲,“他想要什麼?一場和平的談話?大家都走個過場聽從他的安排?他布的局太完美也太超脫了,簡直就不要命,不要獎勵,連團戰也不放在眼裡,他明明有那麼多機會……我是說,他在想什麼?”

  “的確……”楚軒陷入了沉思。

  十夜的腦袋抽冷子疼,耳鳴聲大如雷霆,大家的討論一句也沒聽見,這會兒伸出手:“楚軒,藥。”

  念力消耗過度的後遺症化為一波又一波劇痛,衝擊著他,意識已經有潰散的徵兆。疼倒是不怕,但他可不想變成植物人,讓人背著闖蟲窩。

  而他要的藥,是主神那裡兌換的“情感抑制劑”,時效三小時,能夠使他即刻進入絕對理性的精神凝聚狀態,那他自然能調動身體發揮出最強的戰力,也可以無視疼痛。

  楚軒看了看他,遞給他一粒藥片。和著水,十夜仰首吞下,整個人氣質陡變,所有的活力和生機都被抽取一空。

  與此同時,船身重重一震,抵達了。

  艙門一打開,蟲族母星荒涼的地貌在夜色中沉沉展開。

  不斷有士兵從一艘艘運輸船跑出來,擠滿這片戰區。鄭吒嘆了口氣,帶領隊員走了出去。

  “十夜,殺了這些士兵。”楚軒下令。

  血族少年一躍而起,瞬間提到了極速,他右手握一把鐫刻著優美花紋的幽藍色匕首,左手持一根散髮出鮮紅嗜血波動的漆黑長鞭,疾奔的身形如輕煙掠過荒野。

  人頭飛舞,肉糜爆散,長鞭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始終保持彎曲的弧度,斬開大氣,發出遲來的銳響,一顆顆頭顱飛起,在夜色中旋轉;有物質分解性能的雨紋匕被少年白皙的掌心反握,沿途灑下大片大片雲霧似的藍色光雨,十米以內的士兵全部化成了無數大小相同的血肉顆粒,暗紅色的液體隨著成排倒下的無頭屍體潑上地面,淅淅瀝瀝,血腥味撲鼻。

  十夜仿佛犁地般,包裹在黑色緊身褲裡的修長雙腿矯健有力地奔跑,每踏一步就是個規整的圓塌陷下去,平滑的凹面正好頂上他的足尖,賦予恰到好處的反作用力,他的大腦飛快運轉,計算每個落腳點,風壓,最佳的攻擊角度。

  他轉了個半圓停下,微側身,小臉在幽深的夜霧中朦朧虛幻,黑眼睛沒有焦距也沒有生死,無機質的冰冷。

  體內的基因在精確的調動下運作,能量如水流注入每一根神經,全面增強身體的能力。

  如夢初醒的倖存者狂叫著,被非現實的情景奪去了理智,下意識地朝另一個方向逃,這正在十夜的預料中,又是一個殺戮的半圓。

  隊形徹底崩潰了,如同一盤散沙,人們互相推搡,歇斯底裡地尖叫,胡亂衝撞,擠作一團而沒有逃出那個煞神劃定的無形界限。一名士兵扛起一把類似火箭筒的武器,裝填進紅色的彈頭,這是電影裡威力最強的微型核彈。

  就等著這一刻,十夜彈出一粒石頭,核武火箭筒被震起,高高轉了個圈,那士兵哇哇慘叫地看著子彈從天而降,轟然毀滅了一切,粗大熾目的火焰柱穿透夜空。

  運輸船附近也被波及,楚軒等人身上都亮起玉葫蘆的光芒,三名新人也分到了備用的防護器具,毫發無傷。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鄭吒嘴角抽了抽:“楚軒,你……”

  他還沒說完,十夜就接住那把槍,走出搖曳的火光,灰燼和焦黑的屍塊在他腳下碎散,他的表情不知是否光線的錯覺,有種做夢般的恍惚。

  『楚軒你給他喂了什麼藥?』詹嵐代表人民大眾發問。直覺比較敏銳的趙櫻空和紐特繃緊了身子,額頭滲出晶瑩的細汗。這樣的十夜沒有給她們危險的感覺,渾身上下不帶半分殺氣,但是那雙幽深如寒潭的黑眸好像隨時能因為一個動念,吞沒所見的事物,無論親朋還是摯愛,連一絲漣漪也不會激起。

  “他跟我說過,是一種抑制情感,進入戰鬥狀態的藥。”鄭吒畢竟是好隊長,幫軍師說話,同時小心翼翼地關註明顯不正常的夥伴,壓低了聲音,“可是你沒告訴我是這麼可怕的!”

  話音剛落,十夜將手裡的槍扔給楚軒,眾人見狀鬆了口氣:還知道帶戰利品給兒子,看來不是完全沒感情。

  大批蟲族悉悉嗦嗦地靠近了中州隊,楚軒拿出越野摩托給羅甘道。眾人紛紛開火,快速突破重圍。十夜依然沉默著,無聲無息地竄進了隊伍。

  形似螳螂的巨蟲邁動著靈巧的節肢包圍過來,密密麻麻足有數千之多。詹嵐還掃描到地下有許多蟲子在流竄,眉頭緊蹙:『要小心,這裡的地面都被挖空了。』

  砰!砰!悶雷般的槍聲打破令人毛骨悚然的蟲爬聲,兩隻蟲子頭部中彈,被高斯狙擊槍的巨大動能掀飛了腦袋。零點默默端著槍站在隊伍中央,接二連三瞄準敵人點射。

  噠噠噠……連成一氣的金屬彈流爆開綿密的火花,嘶叫的蟲群關節迸出血花,搖搖晃晃地栽倒。紐特手持小型機關炮突圍,齊騰一和苗若泠拿著電子脈衝步槍跟在她左右,掃蕩落單的。這些蟲子的甲殼出乎意料堅硬,數目又多,堆起的蟲屍還妨礙了射擊,沒一會兒眾人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楚軒用死神手鐲召喚出死神大軍,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羅甘道騎著摩托車跟在靠後的位置,他駕駛技術誠然出色,緊緊跟著不掉隊。丹彤死死抱住他,臉埋在他衣服裡,閉目不敢看周圍屠戮的慘景。

  媽的,我可不是保姆。羅甘道自己都快嚇破膽了,常人可受不了這麼刺激的場面,冷不丁就有一頭五米高的巨蟲從地裡竄出來,鉗子要夾到臉上。幸好中州隊人多勢眾,趙櫻空和銘煙薇總能及時把這些偷襲的傢伙幹掉,羅甘道也夠機靈,閃避得快。

  “我想吐……”也許顛來簸去犯了暈車,丹彤小聲說。

  “丫頭,你別這時候給我添亂啊!”羅甘道焦頭爛額地大叫,隨即用認命的口氣說,“算了……你吐吧,吐我身上。”

  丹彤還沒開吐,兩人只覺身下一沉,驚呼著滑入突然出現的陷坑,一隻張牙舞爪的巨蟲爬向他們。

  “我□蟲母!”羅甘道拿出十夜給的左輪手槍一通掃射,連個彈痕也沒打出。他拋下空彈匣拼命往上爬,聽到旁邊響起的嗚咽,又罵了聲娘,拽起丹彤推了把。

  “老子警告你,自己爬!我都留下陪你了!”

  在惡狠狠的威脅下,小羅莉強忍哭聲,鼓足勁朝上爬,可是這裡地質鬆軟,別說她一個沒什麼力氣的小孩,就是羅甘道自己也爬不上去。

  近在咫尺的蟲鳴聽得兩人寒毛直豎,羅甘道用力一扯丹彤,滑到了蟲腹下面,那隻寒光爍爍的大鉗子就插在他們剛剛站腳的地方。

  蟲子反應極快,立刻朝後退。羅甘道將丹彤連拖帶扯,爬到了摩托車旁邊,豎起來,只盼著這最後的盾牌幫他們擋一爪子。

  這時,一道鮮紅的匹練劃過,巨蟲腦殼迸裂,被猛竄的火焰燒得精光。鄭吒看了眼安然無恙的兩個新人,高喊:“王俠,我帶他們出去,你設定好定時炸彈!”

  丹彤這才哇地哭出來,卻沒有撲向鄭吒,而是抱緊了羅甘道,惹得他罵罵咧咧,扶正了差點歪掉的摩托車。

  鄭吒強化過的身體帶兩個人一輛車綽綽有餘,他們一跳出地穴,王俠的電漿炸彈就投了進去,湛藍的光輝湧動,炸出一朵小小的蘑菇雲。

  楊雪霖趴在王俠背上,同為新人,她的表現鎮定多了,還能對羅甘道和丹彤笑笑。

  只聽見周圍激烈的炮火聲不斷,死神大軍已經被屠殺乾淨,蟲族的數量卻一點也不見少,中州隊陷入了苦戰。鄭吒衝進蟲堆殺了幾回,在意識裡對軍師說:『楚軒,這樣下去不行,你一塊滑板也沒做嗎?我們人多,但是可以分批載。』

  『你忘了電影裡的飛蟲嗎?』

  『我日!好吧,那你的任意門呢?獎勵是重要,可是我們再不跑路就要死人了!』

  仿佛印證他的話,詹嵐的精神力捕捉到一頭大得非同尋常的蟲子,就是電影裡的噴火蟲了。它碩大的腦袋從土裡探出來,張恆彎弓搭箭,雙重爆裂箭擊爆了它的頭。

  然而少了他的分擔,左邊的防線頓時出現了空隙,數十隻蟲子快速爬過來。蕭宏律舉起魔杖「逆十字的吟唱」:“地獄火風暴!”

  席捲的火旋風將蟲族捲入深紅的世界,他又丟出兩個閃電箭卷軸,爆發的落雷襲中兩頭鐳射蟲。

  “不能逃到天上!”他衝隊長喊,“現在正是這些蟲子對空中艦隊集中攻擊的時刻,電漿炮威力很大,我們被擊中就完了!”

  “那我們就被困在這兒?”鄭吒挑翻一隻蟲,大聲吼回來。這裡距離他們的目標,電影男主角所在的第六機動部隊還有十七公里,只靠走路,這片黑壓壓的蟲海真會溺死人。

  楚軒朝遠方看了看,略一思忖,對身旁的人說:“十夜,想辦法把我們前面的蟲子清除了。”

  血族少年一言不發地跑到隊伍前頭,從血凝晶耳釘取出軍師改良過的火焰噴射器,地獄業火焚燒系統。半透明的天使胸甲扣上前胸,朱紅內核放射出璀璨的紅光,右手的十字槍湧入高溫炎流,超音速噴出的火焰槍延伸得百米遠,範圍內的蟲族全部灰飛煙滅。

  推進,燃料充填,發射,一氣呵成,十夜向前飛奔,余人趕緊追上。

  可是這時的十夜根本不顧及夥伴能不能跟上自己,用完噴射器後,隨手一拋,空出的右手虛握,一絲絲熾亮的電流攥聚成團,像平地上陡然升起一個小太陽,陽離子炮,強電磁波形成的電解球。

  右臂推動,純白的球體驟然迸射出閃光的軌跡,狂風呈螺旋狀發散,卷起的土石在空中被絞成碎屑。以那顆不斷旋轉膨脹的電球為中心,扇形的剖面出現了扭曲,拖曳出層層疊疊如裙裾的白亮褶皺,絢麗奪目,直接撞上的蟲族連抵擋分毫的力量也沒有,就氣化成虛無,被能量波及的蟲子也在雪白的光波裡崩裂、化灰,直到那黑色的粉末也被光海吞沒。

  十夜停留了一會兒,就張開翅膀飛起,他的精神掃描圖裡還有沒清除乾淨的蟲子。

  “十夜,回來!”鄭吒氣急敗壞地大吼,懷疑楚軒給他吃了興奮劑。

  飛遠了的血族少年沒聽見,就算聽見了也不會有任何回應。

  拜十夜開路的功勞,接下來的行程中州隊輕鬆了許多。楚軒讓詹嵐聯繫上某個暴走的小子:『可以停止了,十夜。』

  “……”一線流光劃過波平無痕的黑瞳,十夜微微紊亂了呼吸,眼底隱隱約約有一股狂氣。

  『回來。』

  這是他無法抗拒的聲音,至少現階段不能。

  恢復了理智的黑髮少年振翅,飛回了隊伍。

  詹嵐用精神力掃描,急聲道:“楚軒,有好多噴火蟲從地底下向我們靠近!”楚軒點點頭,打開腰際的空間袋,掏出一隻門框安放在地上。鄭吒見了氣不打一處來:“媽的,小叮噹,你早該拿出來了!”

  楚軒只是冷笑。銘煙薇往隊長的後腦勺扇了一巴掌:“說什麼話,殺蟲可是有獎勵的,這點蟲子算什麼,上次我們去異形四不是更危險。”

  那次只有我、十夜和你。鄭吒咧咧嘴,他不是害怕高強度的戰鬥,而是擔心會有實力不濟的隊友喪生。

  握著門把,楚軒凝神發動上面的符文。蕭宏律愣了愣:“這是空間門?”

  不等對方回答,他興奮得跳起來:“有這個,我們還怕什麼死局,回去宇宙!到各個飛船上找,用精神力掃描!逮住那個智者!哪怕他用暗示之眼催眠軍隊兵變,我們也可以逃到蟲星!”楚軒淡漠地注視他,眸光清冽:“對你來說什麼最重要?保全性命,讓中州隊一直處在我們倆的保護下,還是在危險中成長?”蕭宏律被他問得憋紅臉,半晌粗聲粗氣地說:“所以你要冒險?”

  “按照你的方法,我們要冒的險比目前大得多。既然不怕死,敵人在他的船安裝自爆炸彈,或者身體就埋了按鈕的機率超過50%。”楚軒打開門,另一邊是同樣寒冷荒蕪的灰色大地,“死局破除了還是死局,這是我不能強行破局的原因。但是他這麼大費周章地布局,必有圖謀,我們就慢慢等吧。”

  叩!如玉石輕擊的聲響,一枚細雕黑西洋棋放進格子,戴著雪白真絲手套的手後退,輕鬆地擱在沙發扶手上。

  年輕的客人凝視對座的主人,身穿聯邦軍服的金髮青年撕開巧克力包裝,一雙藍眼睛透著凶光。

  作為這場團戰最弱的兩個小隊,被主神分別安排進了男女主角所在的機械化步兵學校和海軍學院,而兩隊的智者也千方百計尋找對方,並順利碰頭。

  “你有幾成把握?”

  “讓你的王外遇嗎?兩成。”(注:國際象棋的特殊下法,“兵之升變”,任何一個兵抵達對方的底線時,可升變為除了“王”和“兵”以外的任意一種棋子,一般情況下選“後”,因為“後”的威力最大)

  “我不是說棋局!”南炎隊智者尼奧斯吼完,怔了怔,低頭看棋盤,“你不是就快進來了,為什麼只有兩成?”森洲隊智者洛維一指撫唇,笑得眉眼彎彎:“因為我不確定你的王會不會追著我的後,爬牆出走。”

  尼奧斯氣結,黑著臉走了一步。洛維跟著挪動棋子,自然地轉為專注的神情。尼奧斯看了看他,無心棋局,隨便撐了個逼和的局面。(注:王沒有被將軍,卻無路可走)

  把王一拋,他大口咬巧克力:“別玩棋了,商量正事吧。你是東方人,會不會對中州隊有手下留情的想法?”這句話的切入點出乎洛維意料,他把玩著立下大功的兵變之後,端麗的容顏罩上無色的簾幕。

  “這麼天真的鄉土情誼,你認為可能存在於輪迴小隊當中嗎?”

  “哦?”尼奧斯冷笑,“我聽到的消息可不是這般,中州隊有個和你一模一樣的隊員,不是嗎?雙胞胎兄弟?”洛維無意識地咬著棋子,忽而笑了,轉過頭。

  他斜對角的黑天鵝絨雕花靠背椅上,坐著一個看來十五、六歲的少年,南炎隊都是黑人或白人,只有他是例外,膚色也很白,卻是接近東方人的象牙白,垂肩的直發宛如天空的剪影,清澈得不可思議,纖細白皙的手腕戴著造型古樸典雅的冰銀色鐲子,有種不屬於塵世的氣質,他身上綴著天青邊飾,白底寬袖的袍服也不像現代人的裝扮。

  “你看見了什麼東西,瑟西?”洛維瞇起眼。

  少年煙青的眸子如隔時光地望著他,吐出極為清悅的嗓音:“讓我的隊長不至於太過措手不及,最後橫死的東西。”洛維一怔,輕輕笑起來,饒富深意地睇視他,眼底有猜疑和警惕的暗光一閃而逝。

  旁聽的尼奧斯不爽了,他也是智者,而且是決不亞於洛維和蕭宏律之流的智者,但他有個特點,就是不喜歡搞賣弄玄虛那套玩意兒,總是大方地說出計策,嘲笑別人是笨蛋。

  讓他意外的,洛維也沒有那種酸腐脾氣,從身旁的琪琪手中接過保暖瓶,喝了兩口蜂蜜菊花茶就說:“其實也沒什麼,我是要找他說兩句貼心話,但是對你沒有損失。要從根本上限制中州隊的‘力’,只有布下一個他們不能打破的局,有孤注一擲的決心。這段時間也可以清理我們隊伍裡的不合者,以免便宜了中州隊,讓他們更加壯大。要知道,最強小隊,不像我們需要特別顧慮改變劇情的後果。”

  “……你說的對。”尼奧斯沉思良久,又塞了三塊巧克力下肚,“在智謀上,‘力’會帶來全局觀的凌駕。中州隊是戰勝惡魔隊,被主神評價實力超過天神隊的小隊,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在心理上一開始就輸了。我們首要考慮的是怎麼活下去,利用‘勢’將中州隊一軍。但普通的‘勢’他們完全不用在乎,如果中州隊有智者,他想的會是怎樣在團滅我們的基礎上,盡量撈電影裡的支線劇情和獎勵點數。”

  他打量對方只能用美麗形容的臉龐,嘖了聲:“你真不是中州隊過去的麼?對強隊的心思琢磨得那麼清楚。”

  “我可沒這麼好的運氣。”洛維一笑,自在地撩起一條腿,捻起黑棋敲敲棋盤,“再下一局?”

  “沒興趣。”尼奧斯大手一揮,繼續深想對方的布局,“所以你讓歐文去了P星……對了,主神的任務是活過二十天,天神隊在那裡的可能性超過七成,但是主神不會徹底限定死一個隊伍的活動範圍,讓他們處於絕對被動。而且主神的目的是團戰!到後期,一定會出現‘蟲子戰艦’之類的宇航器,迫使我們四個輪迴小隊碰撞,死戰到底!”

  洛維點點頭,還是按下一顆棋子:“時間啊,到那一步,我們不戰也不行了。勝算有多低不用說,你不想變成中州和天神兩隊的陪襯兼炮灰吧?”尼奧斯冷嘲地笑了:“天神隊就沒有能看破你計謀的人嗎?他們何必趟這淌混水?旁觀我們三隊打得你死我活好了。”

  聽他說得尖刻,洛維卻不以為意,再度咬住棋笑了,他笑起來和十夜一樣有股稚氣無辜的味道,可是那雙大眼睛卻會別緻地彎起,像極了桃花眼。

  “那就讓天神隊在那邊生根發芽吧,我也沒辦法了。”

  尼奧斯一聽就明白了言下之意:若天神隊只有這點膽色能耐,也不配為強隊了,局勢風雲變幻,放棄主動就意味著放棄整盤棋。

  他突然有了安心下棋的好心情,來自這個大膽又聰明的合作夥伴,落下一枚白棋:“好吧,再來一局。”

  冷白色的光灑下,洛維走在長長的過道上,恍惚有種錯覺,他曾經在什麼時候,也這樣穿過長廊,帶著焦急和牽掛的心情,探望某個人。

  “斐十夜……”他呢喃,黑眸漫起疊雲般的思緒,“十夜……”

  不對!這不是他親昵地卷過舌尖,放在心上疼寵的名字,是誰?那個人。

  “洛維?”見他遲遲不走,琪琪關懷地踏上前,瞅著他的臉。洛維一驚,回過神。

  “沒事。”他習慣性地摸摸那頭蜂蜜色的柔軟卷髮,在心底長嘆。

  記憶深處,有個孩子牙牙學語,桃花眼笑彎彎,朗誦他教的詩: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祿如茨。」

  洛維,洛維,這不是他的名字,是一首詩歌裡的紐帶,他真實的名字,早已消失在保護傘公司的芯片裡。

  不知何故,洛維不覺得遺憾,隱約感覺到,他傾情疼愛的孩子已經死了,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收斂心神,森洲隊的智者很快恢復鎮定,這裡還是南炎隊的地盤,被“盟友”的精神力者看到自己晃神的模樣可不怎麼妙。

  自我調侃著,洛維無意識地輕咬食指關節,彎起笑眸。琪琪目不轉睛地凝視,在隊伍裡,洛維幾乎不會笑,總是冷若冰霜,即使對她會露出溫和的眼神,也帶著沉重的責任。

  “你說尼奧斯會不會得糖尿病?”黑髮少年用這句話當偷窺的回禮,清楚地聽到房裡傳來■■一聲。

  心理承受力太差。搖搖頭,洛維邁步朝前走。

  轉角站著一道浮光似的身影,他微怔。

  瑟西,南炎隊的遠程攻擊手。

  這是尼奧斯的介紹,但洛維壓根不信,不是因為原著沒有這個人物,他都進來了,還有什麼變化不可能發生?是通過觀察,少少幾次接觸得出的結論。

  ——這傢伙來歷不簡單。

  不像穿越者,那是一種特殊的直覺,隱瞞這種事也沒有意義,一個眼神的交匯,他們就能達成不為人知的協議,都是老鄉,怕什麼,砍頭也是從不太親的開始。

  “找我有什麼事?”洛維輕拂校官制服的袖管,翻起又放下,看看手錶,像個習以為常的小動作。

  記掛著誰,隨時隨地為那個人倒計時的生命奔波。

  “覺得迷茫嗎?”瑟西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淨無垢,又奇異的縹緲,仿佛過去時光的回音。

  洛維輕然挑眉,冷冷瞇起眼,黑亮瑩澈的眸又彎成桃花眼,冷艷逼人,這是兩個養殖者至今無法對他放手,還在背後打鬼主意的原因。

  當然洛維本人毫無自覺,若是知道,非把那兩個人渣的四肢拆掉,腸子拉出來,做人肉花。

  “我不喜歡半路攔截的神棍。”他輕聲說,“再迷茫,我也沒到看不清前路的地步,不勞你指點。”

  瑟西緩步走上前,長長的水袖像在水中飄搖,冰銀色的龍形手鐲發出叮叮咚的清音。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祿如茨。”他念出對方腦中反覆回放的詩篇,將他一剎那的錯愕收入眼中,徑自擦肩而過,“你覺得生無可戀,又想知道這個人是誰的時候,叫我的名字,瑟西裡安。”

  蹙起眉,洛維轉過身,久久注視他的背影。

  第六十四章


  光禿禿的荒星上,九名男女徒步跋涉,好不容易找到一片植被,一個金髮女孩又叫又笑地跳起來:“哇——終於看到綠色了!”

  一行人走進去,殺死N只蟲子,慢悠悠地踱出來,自然地分成三個小群體。

  一個領頭模樣的白人男子吩咐了幾句,就和兩名白人夥伴走到一邊,抽煙談笑;兩個黑人待在一起,其中一個身材特別魁梧,另一個拿著魔杖;還有三名男女圍著一個金髮青年。

  “亞當,我們要在這鬼地方待多久啊?”蹲在地上,用長劍掏淺坑的是個身穿古式中國服飾的黑髮青年,一臉憤青的狂狷和呆子氣,此刻還多了一份無聊。那金髮女孩采了一把青草,嘻嘻哈哈地丟到他頭上。

  “琳娜亞!我警告你——”羅應龍跳起來,兩個情侶一追一逃地鬧騰。一個褐色頭髮的混血男子以看小孩的眼光瞅了瞅,搖搖頭,繼續守在那名叫“亞當”的金髮青年身旁。

  這兩人沉默到世界末日也有可能,於是羅應龍吼了一嗓子:“你到底在看什麼?”

  亞當手裡托著一面鏡子,用冷淡的語氣說:“觀察這個星球的生態環境,找尋地球聯邦的軍事基地。這部電影有許多硬傷,我需要確定主神是不是利用這些BUG做了劇情的大幅修改。首先,電影裡的蟲族出場就是在荒野,全劇沒有出現一塊綠地,蟲星有生物所需的氧氣,蟲子也不可能不吃水和植物生存,這不正常;二,蟲族能以精確計算的電漿炮撞偏小隕石,砸毀一座城,那麼用隕石攻擊使人類社會完全癱瘓也能辦到,為什麼要和聯邦軍打這場仗?這是個疑點;三,電影裡只有一座形同孤島的要塞,我看到的還有大型的登陸艦,如果不是主神讓我們提早離開這裡的路徑,就是其他小隊給我們的訊息。”

  “呃?”羅應龍露出傻愣愣的表情,顯然有聽沒懂。那褐髮男子宋天憨厚一笑:“亞當,你最聰明了,你認為這些情況是怎麼回事?我們要如何應對比我們還強的隊伍——中州隊?”聞言,另外兩支小團體也豎起了耳朵。

  “中州隊可能有四階中高級的強者,還有五成以上的機率,是個高配合度的團隊。”

  “怎麼說?”聽到“四階中高級”這幾個字,白人隊長道格拉斯眼皮一跳。亞當還是那樣淡漠的表情,環視眾人:“高配合度,意味著低死亡率,資深者死亡數少,主神的評價也會提高,開鎖程度是衡量團隊實力的重要評分不用說,中州隊還可能有一位能夠整合隊員力量的隊長和一位智慧絕頂的軍師。”

  “有你聰明嗎?”道格拉斯嗤笑,“原來你不是最聰明的啊。”宋天看了他一眼,目光樸實無華,卻蘊涵著一股鋒銳如刀的氣勢。道格拉斯一凜,暗自啐了一口。他和一個白人隊友菲姆特都強化了S級的血統技能,還有S級的武器;另一個隊友伍德兌換了一本雙A級的《召喚之書》,是精神力者兼召喚師,三人在天神隊的地位無可動搖,但是這個叫宋天的小子和那個叫羅應龍的二愣子也不可小覷,畢竟,他們都是各隊的隊長升上來的,個個不是省油的燈。

  “四階中級?道格拉斯也剛剛四階沒多久。”一頭銀髮的伍德眉峰微蹙,有點疑惑的樣子。旁邊的菲姆特神態驕橫,不以為然地斜睨亞當:“你胡吹的吧,上次我們和惡魔隊交戰,他們躲得影子都沒(注),後來我們追得緊,主神又規定了任務,他們才派幾個雜兵出來和我們兜圈子,就一個使弓的女人和那個超級變態的男人厲害些,精神力者也比不上伍德。惡魔隊是公認潛力最強的小隊,都輸給我們,中州隊哪有人能進化得那麼快,他們經歷的恐怖片難度根本不能和我們相比。”

  對三人明顯的懷疑態度,亞當無動於衷。

  “那麼按老規矩,分開行動也好,各自組隊也好,互相保持聯絡,就解散吧。”

  道格拉斯嘴角一抽,綻開一個假笑:“你在說氣話嗎?”他不理會羅應龍“這個僵屍臉也會生氣?”的嚷嚷,一字一字道:“聽著,亞當,我是隊長,但我尊重你的智慧。伍德已經查明,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除了我們,就只有那些臭蟲子。因為是友方,殺它們沒有獎勵,當務之急是找到別的團隊……OK,你說我們保持善良陣營有優勢,那我們就不團滅他們,每隊挑兩個強茬踹了,結束這趟無聊的任務。”

  能當上隊長的,多半不是傻瓜,道格拉斯就不是。

  他看亞當這肚裡有鬼的傢伙不順眼,知道他暗中組建自己的勢力,拉攏羅應龍、宋天、那兩個黑人隊員歷阿拉和喬治,卻不和他翻臉。輪迴世界的鐵律就是進化,無論外在還是內部的壓力都是變強的催化劑,他奧文•道格拉斯輸得起。

  “我們這次在蟲族一方,也算是善良陣營嗎?”

  一雙孔雀藍眼眸的伍德質問,纖長雪白的手指摩挲燙金的黑色書皮。這本《召喚之書》是靈魂綁定類物品,最高可以升到S級,能增幅持有者的精神力,吸收他人的精神攻擊和靈魂力量,轉化為使用者的能量,內有四種召喚生物,限時每天召喚三次,還可以固化所有的精神系技能,給召喚生物使用。

  亞當比他清淺,也因此缺少人類感□彩的藍眼睛注視他:“這就要問你了,伍德,你做了什麼?”銀髮青年不否認:“嗯啊,《撕裂的末日》裡,殺了上千個人,吸取能量。”

  “以前不是試過,不行嗎?”菲姆特驚訝地看著這個容貌端莊優雅的同胞。

  “不,《召喚之書》的技能沒有限制只能吸收輪迴小隊成員和恐怖片怪物的精神力,我想是要滿足一個條件——攻擊我。常人沒有精神力技能,但是那部恐怖片有一樣物品能達成這個效果。”伍德平靜地解釋,“那裡面的人習慣了宗教的思想控制,聚集起來很容易,不過衝擊大了些,精神損傷到現在還沒好。”道格拉斯責怪地看了看他。

  “影響不了團戰,隊長。”

  “是裁判所裡那顆精神諧振水晶嗎?”亞當問。伍德微微一笑:“你說是就是吧,是不是該你說了?”

  那雙孔雀翎似的眸子交織著深淺不一的暗藍與明綠,異樣的深邃美艷,亞當轉移了視線,避開這即使本人不自覺也帶有魔性的審視。

  “主神給的期限是二十天,按照團戰的一貫規律,就算我們不採取行動,等十五天左右,就會有‘宇宙蟲母’這樣的蟲族生物飛船進化出來了。到時也大約是電影最後一戰的時間,我們會和那三個小隊作戰。但一來宇宙戰爭我們沒有經驗;二來在此之前,他們未必什麼都不幹,比如取得高級軍官的‘勢’,用空中炮火集中攻擊我們。”

  “哦?可是這樣就得不到獎勵了吧。”菲姆特皺起眉,“中州隊會這麼賴皮嗎?”他直接忽略了兩個弱隊,亞當也沒有指出他觀念上的漏洞,露出一個隱含切齒之意的微笑:“會的,如果中州隊的智者是我所知的那個男人,他會做。這是個沒有美感的男人,他思考的只有如何利益最大化。”

  “這人是誰?”伍德問。

  “楚軒。”

  將這個名字輕念了一遍,天神隊的精神力者側首,銀白的發在暗淡的天色下晃出一圈光:“既然追求利益最大化,他使用那種手段就矛盾了。除非他判斷,和我們天神隊正面一拼能收穫的戰利品和獎勵不足以彌補他的團隊可能有的損失,那我們和中州隊的差距就很有限。亞當,明人不說暗話,主神讓我們在這裡進入恐怖片,就是給兩個弱勢小隊機會得到恐怖片的‘勢’。中州隊比我們還強,主神不會給他們這種便利。他們和南炎隊、森洲隊聯合的話,就必須下來和我們戰鬥了,否則他們在這場團戰會一無所獲。”

  傻瓜啊,他不可以先滅了我們,然後掉轉頭拿那兩個小隊開刀?這種盟約……真是蠢到極點了。亞當內心冷笑不已,表面不作反駁。

  道格拉斯來回看看,雙手環胸:“那修曼(注:伍德的名字)的意見是在這兒等中州隊上門?”銀髮青年垂了下眼:“大家統一吧,我看亞當的意思,是主動出擊。”金髮智者不露心機地含笑道:“因為我不喜歡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中。”

  “好!”菲姆特喝了聲彩,對他頗為刮目相看。羅應龍撇撇嘴,也想說兩句帥氣的中國話應景。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哈哈哈!”終於想到一句,羅二愣子得意地仰天長笑。其他人奇怪地看了看他:幹嘛呢?

  亞當的總結是再將蟲星勘探一遍,明晚在此集合,偷偷潛入地球聯邦的軍事基地,理由是南炎隊和森洲隊的智謀者可能會想到與他們結盟,共同對付中州隊。即便不是,也有必要從那裡獲取外界的情報。

  走在低矮的叢林中,伍德如閑庭散步,左右是他兩個老搭檔,道格拉斯和菲姆特。兩個黑人隊員跟在後頭,不過他們是不是某人的耳目,就不得而知了。

  “亞當有些話沒說。”伍德抬起頭,呆呆看著天空,似乎在欣賞落葉飄零的景色,但滿目只有生著銳利倒齒的醜陋植物和在樹影間穿梭的外星蟲類。

  菲姆特和道格拉斯對這個夥伴偶爾詩意的樣子早習慣了,聽說這傢伙以前是大學教授來著。

  伍德性情文靜,極少說自己的事,只有一次無意中吐露,他的妻子死了,三歲的小女兒也因病去世,大概因此才會傷心下點了那個“YES”吧。

  “他隱瞞了什麼事?”菲姆特回頭遙望,惡狠狠地捶了下拳,“這廝簡直和黃種人一樣奸詐狡猾,剛剛還裝得真像回事!”伍德搖了搖頭,看向身旁的隊長:“你要玩火,我也不說什麼,反正處境再糟也不過一死。如果連身邊的隊友都要日也防夜也防,那人真是活得太累了。”

  隆隆槍響嘶吼著絕境求生的勇氣,濃煙和紛飛的亂石組成防線,肚破腸流的屍體散落滿地,黑不見底的深夜下,人與蟲的戰爭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自從中州隊一行沿路收編殘部,到一座石山駐紮,抵禦蟲軍以來,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

  指揮官們接到的消息是五小時後會有後援飛船抵達,運來彈藥和食物,第一批轟炸機將掃蕩戰場,支援地上部隊,但是他們必須待足十二個小時。如果反擊行動順利,除重傷人員可返航,其餘人一律協同空軍突襲蟲族的老巢。因為參謀部研究出來:蟲子非常危險,一旦人類的這支艦隊被殲滅,它們可能會集中火力猛攻地球本土,所以不能退,也不能敗!

  理所當然,這個決定招來一頓臭罵:

  “說蟲子危險的是你們,說蟲子沒智慧的也是你們,早幹什麼去了!”

  “一群豬腦!他奶奶的老子回去就砸碎你們的腦袋!”

  “狗娘養的,你們倒來擋擋看!”……

  不管怎麼樣,還沒人說出“我不幹了”這種話,一來之前蟲族的電漿炮確實毀滅了一個城市,參謀部的結論不是危言聳聽,地球的親人在後,不容他們退縮;二來還有食物和彈藥補充,五小時似乎也不那麼漫長了,雖然補給後還要面臨一場場惡戰,但總沒到絕望的地步。

  『這個決策相當正確,看來敵人有成員在參謀部可以確定了。』激烈嘈雜的戰場上,楚軒在精神通訊裡的分析還是那麼清晰平穩,『電影裡的聯邦軍對蟲族的誤判,完全是人類輕視蟲子,妄自尊大的表現。那個智者之所以不改變這段劇情,應該是為了最初麻痺我們。但是他已經意識到蟲族的威脅性了——蟲子也在進化。』

  『從主神為了配合我們的實力提高蟲族的總體力量,到一些蛛絲馬跡,可以推測出這一點。蟲族為什麼在擁有遠程火力的情況下,還和聯邦打這一場仗?電影裡的腦蟲可以吸食腦髓,這是我認為,它主動引人類軍隊登陸蟲星的目的,送上門的糧食。它的進化主要在智慧上,而其他的蟲子,我觀察下來確實沒有智慧。但他們有統一的指揮體系和特定的攻擊頻率。蟲族很可能是類似蟻群一樣,由一個王統治,逐級分配,也許還有負責繁衍的蟲後。』

  『腦蟲的進化程度越高,蟲群的未來發展越廣闊,比如繁殖出能在真空生存,像是宇宙戰艦的蟲子。這個強大的種族就能擴展領土,而不是引誘獵物進入它們的地盤……』

  『等等,我明白了。』蕭宏律打斷,『就像兩個弱隊也要自己去取得軍隊的‘勢’,主神不會讓天神隊成為蟲族的友軍,控制它們和我們戰鬥,頂多不會被攻擊而已。蟲子進化到那一步,他們也騎虎難下,只有和我們用艦隊大炮決一死戰。但是那樣我們統統要死光光,只要我們派戰艦做自殺式攻擊……事實上,從時間上看,如果我們和天神隊一直不碰面,等到蟲子自行進化出宇宙力量,就會被主神視為避戰,逼上絕路,所以不能拖,只能戰!』

  『他媽的,這樣不是便宜了那兩個小隊嗎!他們指哪兒我們打哪兒,我們和天神隊打完了,他們還蹺腿喝茶呢。』鄭吒狠狠地把一根廢鋼管紐成的螺旋刺刺進蟲眼,搗出大蓬黃綠血液。眾目睽睽下,他只得使用這種臨時製作的簡陋武器,不能亮出他用慣的長槍。

  “讓他們喝好了,等我回去把他們扁到閻王爺那兒喝茶!”

  戰場另一頭傳來少年清亮的喊聲,精力充沛,眾人驚喜地雙眼燦亮:“十夜,你清醒啦?”

  少年的回應是一連串咒罵,大體是“嗑藥有害,下不為例”之類,不知怎麼回事,他腦子爆裂似的疼,神經突突的跳,像從深海撈上來的魚一樣。

  ■嚓!清脆的上膛聲,十夜瞇著眼審視手裡的槍。聯邦的制式武器不錯,大眾配備的是突擊步槍,少數是激光槍和手雷,不像原著的衝鋒槍那麼垃圾。想想也是,中州隊的實力大升,為了提高恐怖片難度,主神也只有增長蟲族的戰力。這麼一來,聯邦的裝備要是還不升級,下降作戰的普通士兵會全部戰死,中州隊就太顯眼了,誰也不會相信,他們這支有女人小孩的隊伍能在蟲海生存下來。到時南炎隊的尼奧斯大手一揮,“他們是蟲族的奸細”,命令艦隊將他們轟殺,那可死得冤枉透頂。

  十夜腹誹著智者這種生物的可惡,一邊也沒有閒著掃射蟲子。他的槍法比周圍那些士兵強多了,都是瞄準關節眼睛這些薄弱部位。紐特在他身旁守著一架榴彈炮,這是聯邦軍唯一的重武器。

  濃濃的夜色下,六隻形如坦克的巨蟲爬上山坡,背著腫瘤似的肉色物體。突然那肉瘤滾下地,伸展出八隻銳利的節肢,快如閃電地爬向聯邦軍的陣地,還噴出黏性極強的蛛絲。

  “靠!”十夜朝彈匣壓入一枚燃燒彈,轟然的爆炸聲,猩紅的火舌在黑夜裡爆開,撕裂灰白的蛛網。兩隻蜘蛛蟲下腹一沉,八足一蹬,躍起落進了士兵當中,展開慘烈的廝殺。利足穿過人體撕扯開來,鮮血混著破裂的內臟流出,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道迅捷的身影竄出,秀美白皙的手指纏繞著金屬絲,凌空套住一隻蜘蛛蟲,一拉一抖,頭身分家的蟲子飛濺出黃綠血液,翻倒在地,足肢微微顫動。面無表情的刺客手腕輕震,金屬絲貼地掠過,另一隻蜘蛛蟲的八隻腳飛出,只剩一個軀幹重重掉落。

  夜幕下細細的金屬絲不引人注目,眼見敵人倒下,附近的士兵也不顧情由,發狠地叫著,亂槍將蟲子打成了篩子。

  在其他蜘蛛蟲被十夜打爆時,紐特發射了榴彈炮。

  砰!坦克蟲上方亮起一星火光,彈頭撞上淺藍色的光圈屏障,發生劇烈的變形,在高速摩擦中變紅髮燙,熔成一灘鐵水,金屬液流順著防禦罩滋滋濺到地上,燒出一個個孔洞。

  十夜的瞳仁猛地收縮,這種敵人他平時不放在眼裡,現在卻不得不想普通人的方法打倒。

  “拿電線來!”

  士兵們見槍彈無用,已慌了神,聽到指示急忙照辦。山道總共有三個路口九道防線,這裡是臨時標注A-1的前沿,出於照明和通訊需要安裝了電路系統,在工兵手忙腳亂的指點下,十夜跑到照明設備旁邊,切斷電源,抱出一大捆電線。

  四周剎時一團漆黑,看不見敵人的聯邦軍驚慌失措,只聽得一個清亮的少年嗓音怒吼:“都給我打!彈藥不許停!”

  一隻油罐和一顆曳光彈相繼投出,撞開絢爛火花,熊熊火光照亮黑夜,洶湧的炎浪翻滾著吞噬了周圍的蟲子。紐特見機地換上突擊步槍,傾泄下子彈的豪雨,聯邦軍聲勢大振,乘火光還沒有熄滅,拼命射擊。

  好在坦克蟲的移動速度很慢,否則那小山似的身軀碾壓過來,這道防線真的會垮。十夜飛快地剝開電線的漆皮,露出裡面的導電芯,十指靈活地編織成一張大網,罩了出去。

  混淆用的發電器開到最大檔,真正釋放高壓電流的是少年踩在腳底的總電路,耀眼的湛藍電花■啪作響,被網住的坦克蟲發出高頻率的嘶叫,鑽入十夜靈敏的聽覺器官,像雷聲在腦中轟隆回響,眼前金星直冒,耳際流出細細的血絲。

  他暗暗咽下到喉嚨的腥甜液體,六個D,也不枉他差點吐血了。

  『十夜,接下來盡量不要動用你的力量,還有半個小時後援飛船就會抵達,上面有攝影機。』

  楚軒藉助詹嵐的心靈鎖鏈傳達意識,十夜應了聲,忽然感到袖子被拉扯,轉頭對上紐特微帶緊張的面容:“十夜,你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

  “什麼?”此刻少年聽她說話都有嚴重的耳鳴,周邊一片嗡嗡的雜音,但是沒等紐特回答,一股刀片似的預感滑過他的背脊,肌膚刺痛,神經在突如其來的危機感中緊繃。

  沉沉的黑雲裡傳出刺耳的尖嘯,像是高速戰鬥機的轟鳴。然而,當越來越多的士兵聞聲抬頭,看見的是更可怕的景象,數百隻飛蟲結隊飛下,扇動的薄翼閃耀著粼粼綠光,照亮了凶猛的利爪和猙獰的體態。

  嘩然,崩潰的氣氛蔓延,這些士兵經過了血與火的洗禮,都有和蟲子拼殺到底的毅力和覺悟,但飛行的敵人帶給他們的是截然不同的壓力,滅頂的恐懼。

  憑著銳利的視覺,十夜看清發光的不是蟲翅,而是灑落的綠色粉末。

  “鱗粉……我靠!”

  媽的,昆蟲的鱗粉會使人致盲,破壞人體神經系統,這仗還怎麼打!

  顧不得這個陣地的指揮官不是自己,十夜喊道:“退後!留二十人斷後,其他人統統撤!”

  “等等……”半禿,裝著一隻鐵手的指揮官試圖阻止,被踢了個跟斗,只聽得氣勢凌人的發令繼續響起:“打手電!叫上面的人開探照燈,吸引蟲子的注意!”

  啪啪啪!幾束雪亮的光芒柔和地穿透黑暗,鎮守第二沿陣地的詹嵐立刻讓通訊兵打開探照燈。跑上山的士兵很快發現這些光的好處,A-1陣地已經失去照明,山路崎嶇,他們必須打著手電上山,在黑夜裡就像指路明燈般顯眼。而此時,大部分飛蟲都被身後的火力拖住,少數也飛向了A-2陣地。

  A-2陣地有一台高射機槍。

  急如驟雨的槍聲,大片大片的殘翼墜落,支離破碎的蟲屍從空中一頭栽下,醫護兵緊急救治因鱗粉倒下的士兵。但是山道上的士兵因距離較遠,沒有傷亡。

  “小子,你越級指揮!”鐵手指揮官這才明白十夜的用意,氣惱地罵道,“心腸軟就滾回家吃奶!現在怎麼辦?”

  “閉嘴!老子的心比鐵塊還硬!你等著瞧!”十夜將剛剛沒用上的發電機踢出,扣動扳機,旋轉的彈頭鑽孔般從發電機另一側穿出,高溫引爆了核心電池板,驚天動地的爆炸,機蓋被掀飛到百米高空,發電機炸成無數零件,四溢的電流劇烈地摩擦空氣,漸漸形成小股的颱風,向上竄去,升溫的上空氣流急遽凝聚雲層,轟隆隆!熾白的閃電照得整個荒野透亮,密密麻麻數百萬隻地行蟲看得人頭皮發麻,下一刻,世界又陷入昏暗。

  視野再次亮如白晝,密集的雷暴打下,從半山腰到平地,肆虐著蟲群,血肉碎片飛舞,強光刺得人眼睛也睜不開。飛蟲在閃電的間隙驚慌閃避,被劈中的就化成焦炭掉落。

  『太亂來了!』楚軒斥責,『如果不是這個星球是蔽光層積雲,不容易降水,你這麼做會引發大規模的雷雨。』

  我哪知道……本來只想弄出個小型電場的十夜也被這樣大的場面駭了一跳,隨即定了定神,喝令兩個士兵把所有的固體燃料都拿過來。

  想起他之前的戰果,幾個機靈的士兵趕緊收集炊事用的油罐,推上隱蔽用的岩石。

  漆著軍需符號的鐵皮筒接連滾落,被伸出掩體的槍管擊爆,熾熱的彈流引燃了外溢的油氣,火海吞沒大批蟲子。這時代的合成燃料熱量超高,威力遠比汽油強得多。

  連著兩場掃蕩下來,地行蟲的數目少了許多,斷後的士兵終於能集中攻擊倖存的飛蟲。十夜一口氣射殺了二十來只,他的扣擊頻率是普通人的三倍,這已經是大大降低實力的水平。

  熱風撲面而來,兩隻噴火蟲擠過同伴的屍體,張口噴出炙熱的火炮。鐵手指揮官緊急壓下身邊的十夜,高喊:“臥倒!”

  還是有四個士兵反應不及,嘶喊著在火焰中化為焦黑的人形。紐特剛趴下,頭頂一熱,榴彈炮被掃中,扭曲變形,通紅的鐵漿塊炸裂開來,噴發的機件打得她全身作痛。

  在眾人不得不趴下躲避的空擋,殘存的五隻飛蟲疾衝而下。

  先行躍起的趙櫻空首當其衝,她手握軍用匕首,柔軟的身子一挺,順著一頭飛蟲的撲勢後仰,刀尖用力扎進蟲腹,直割到尾巴,淋漓的血肉頃刻間灑了她一身,刺客抿著唇滑出哀號的蟲子下面,腰身一扭向旁邊衝去,又砍下另一隻飛蟲的兩根翅膀。

  慘呼隨著血雨噴發,一個被咬破肚腸的士兵在蟲嘴下痛苦掙扎,還有兩名士兵被堅硬如刀的蟲翼一分為二,斷肢血液滿地。十夜推開指揮官,抄起一名死者的突擊步槍近距離點射,幹掉那三隻飛蟲,眼角瞥見指揮官軟軟趴伏,會意是中了鱗粉的緣故,將他扛到肩上。

  “櫻空,紐特,快逃!”

  丟出剩餘的手榴彈,準確地投進噴火蟲再次大張的嘴巴,看也不看炸開的火團,十夜扛著指揮官朝A-2陣地飛奔,紐特和趙櫻空緊跟其後。

  “救救我!”身後傳來的求救使十夜腳步一頓,紐特忍不住轉過頭,黑夜裡一隻手拉住她,不讓她回頭,三個背影轉瞬消失在夜霧中,只留下被蟲子分屍的人類逐漸微弱的呻吟。

  遠處傳來炮彈的呼嘯和轟炸機的爆破聲,十夜呼吸著寒冷、刺鼻、充斥著血腥和硝煙味的空氣,環視眼前的營地。

  聯邦的後援已經到了,替換下連續作戰而疲憊不堪的一線士兵。此刻臨時營地裡到處是來不及進帳篷,就躺倒在地鼾聲如雷的人們,偶爾有空閒的勤務兵將他們抬進帳篷;還有人歇斯底裡地哭泣,臉如土色地喃喃自語;稍微鎮定的,就在狼吞虎咽食物,顫抖著手寫家信。

  中州隊的其他人都平安無恙,互打招呼後,十夜不意外地挨了楚軒一頓批。

  紐特裹著毛毯,坐在火堆旁吃罐頭,這種軍用食品相當不錯,有午餐肉、涂好黃油的麵包片和沙拉。女孩把香煙給了路過索要的士兵,小臉帶出點微笑,金髮在火光的映照下紅彤彤的。

  “累不累?”十夜鬆了口氣,端著一杯熱咖啡走過去。

  “不累,十夜呢?”紐特澄藍的眼眸注視他,放下空罐頭,用餐巾紙抹抹嘴。十夜暗嘆康諾教育得真好,培養出下一代的良好修養,他是做不到以身作則。

  “我精神著呢。抱歉,今天沒澡洗。”他單膝跪下,摸了摸那頭柔軟的發絲,黑眸漫起溫暖的波光,“辛苦你了,早點睡,把不開心的事都忘掉。”

  “十夜也不開心?”

  “啊……”少年沒有正面回答,催促女孩爬進睡袋,細心地幫她把頭髮攏好。

  在紐特執著的視線下,十夜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是不開心,殺人、拋棄人怎麼會開心,但是罪惡這種東西對你來說太早了,你不用想,交給老爸來負責就好。”

  紐特聽得似懂非懂,放在一旁的鋁皮杯散髮出裊裊熱氣,仿佛模糊了她的聲音。

  “我媽媽曾經說,沒有誰是真正無罪的,但上帝仍教導我們彼此相愛。”

  十夜一言不發,默默將手覆蓋上那雙晴藍的眸子,目光看向黑夜的深處。

  聯邦軍在蟲族母星第一戰失利,十萬士兵喪生的消息戰後傳到地球,引起軒然□,主張“蟲族無智慧,人類必勝”的狄恩元帥下台,換上新任,政府重新評估敵人的實力。讓他們稍稍挽回面子的,聯邦軍最後的反擊戰打得不錯,尤其是山地一仗,保守估計消滅了四十萬以上的蟲子。

  中州隊的功績並不特別醒目,這是因為楚軒在路上將隊伍拆開,和不同的小股殘兵匯合,再聚攏到山上駐守。之後的戰鬥都要求隊員低調,雖然他們的身份已經被一位智者知悉,但是兩個弱隊之間未必會坦然交換情報,隱蔽行跡還是有必要。

  然而十夜在A-1陣地的表現太突出,根本隱藏不了。他救的那位鐵手指揮官是電影裡非常重要的角色,男主角的導師兼上司,硬漢部隊指揮官瑞斯加科。他事後對十夜又貶又褒,私下罵他越權指揮目無軍紀,對外又不遺餘力地稱讚他的英勇機智,把可憐的十夜同學推到了公眾前。

  全息放映屏上,漂亮得過火的中國少年皺眉面對記者無休止的提問,一臉不耐煩。

  “斐少尉,當時支持你堅持不懈作戰下去的,是遠方的家人,公民的榮譽,還是身為人類的自尊心?向蟲族證明我們的勇敢、堅強、果斷、剛毅……”

  “是吃飯!人是鐵飯是鋼,肚子都餓扁了想什麼鬼東西!蟲和人本來就不同要什麼證明!”

  “那……那您有責怪軍方的冒失行為嗎?”記者不愧是見過形形□人種的,抹抹汗繼續問。

  想起丟了飯碗的前任統帥,十夜同情地說:“聽說他老年痴呆了,我和病人不計較。”

  狄恩元帥在遠處砸電視。

  “您真會開玩笑。少尉,請問您是不是提前入伍?看起來……”

  “我二十了!”十夜衝上來狂搖記者的領子,吼出滿腔積怨,“估計二十一也有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像提前入伍?我明明生得高大英俊玉樹臨風頂天立地!”

  採訪的結果是:斐十夜少尉對自己的身高極為自卑,而且長著一張娃娃臉,因為官方登記他的歲數是十九歲,其自報年齡也不算太誇張。

  記者又加播斐少尉在地球本土有極高人氣,受到廣大正太控御姐的青睞。

  洛維坐在書桌後,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十指交叉,好笑地看著新聞。

  屏幕裡的少年散髮出鮮活靈動的氣質,艷陽般璀璨耀眼,一顰一笑都直白地表露出內心的情緒,毫不作偽。和他相同的形貌,內在卻截然不同。

  但是陌生中,又莫名的有點牽動心神的東西:二十歲,那一瞬間,他想到了什麼?

  劇烈的疼痛潮水般湧來,洛維一手抵住太陽穴,緩慢而有節奏地按摩,只覺自己的意識猶如孤零零立在海中的礁石,被一波波狂暴洶湧的海浪衝擊著,一會兒吞沒,一會兒露出,隱隱已有鬆動的跡象。

  來得及,熬過這場團戰……還來得及!

  忍耐著又看了會兒電視,腦子裡不斷加劇的痛楚卻使得視力也模糊起來,洛維瞇著眼看了看手錶,剝開一粒止痛藥和水吞下,閉上眼,慢慢將氣息調到均勻。

  他是純粹的精神力者,儘管複製得來的身體給了他良好的底子,但是不完整的血核還需要精神力維持穩定,不能隨意調用血族能量,索性全力往精神方向發展。

  洛維只解開了基因鎖三階,不是他的資質到此為止,十夜的基因自行修改過,他第一次不知情,在受到殘酷的實驗時強行衝鎖,導致基因崩潰,還是保護傘公司救回來,奄奄一息回到主神空間,主神竟然把他特異的基因默認為初始狀態,不予修復,兌換的能夠抑制基因變異的藥,也只到三階。

  四階是成為強者的關卡,洛維不認為基因鎖是唯一的進化途徑,精神力者可以脫離主神的規章構建新的階級和技能。

  六個階段:念,幻,體,神,物,域。

  念,就是念控力,最初級的心靈之光,能做到移動物體,懸浮飛行,或者簡單外放,形成防禦壁或念力武器。

  幻,已經開始觸摸到精神領域的竅門,包括催眠、暗示、幻覺、夢魘。最高級的是精神幻影,以意念作為迷惑和攻擊的手段,魔由心生,沒有度過心魔的人都會受到影響。

  體,最接近基因鎖的精神領域,開發人體內的潛能,也能以身體為媒介與自然界中的能量溝通,原理類似主神那裡的「信念之力」,以心為媒,生命力為共鳴源,引動天地萬物之力,否則原著的楚軒以一己之力,如何締造出種種驚人奇跡。洛維是以自己凝練的精神力內核為共鳴源,電磁力為媒介,創造出一種技能。

  神,精神和心理的純能力,能夠更純熟精確地使用“幻”的技巧,也可以開始嘗試精神實體化。洛維自己強化的「魔光思念體質」就是這樣,他也是從此跨入精神運用的高階領域。但是技巧方面全是他自行領悟。“神”的技能還有用念力侵入對方的腦神經,通過同頻感應遠距離追蹤,進行思維控制,甚至潛移默化的人格重塑。以及聽取心聲,探知思想等。

  物,由於“神”一階段的意志高度凝結,已經可以將物體當作手腳般操縱,並漸漸向物質的原子層面探索,感應到能量的細微脈動,製造「徹。比如使物體失重的無重力場,抽取局部空氣的真空場,電子高速摩擦的電力場等等。比較實用的是音波攻擊,既能造成實際的殺傷力,也能嚴重干擾精神力,破壞心靈鎖鏈和精神掃描,純能量場的操控難度太大。

  域,最高階的精神領域,場的升華。初級的域是將念力平均分布在一塊空間內,擁有全域視野,一定程度的全知全能;中級的域是以點、線、面塑造出立體的場,念波隨意馳騁,在多重區域觸發,也就是說,洛維能同時使用自己創造的精神技巧——

  分裂網:精神能力發散成集束絲,形成一個靜態精神力場干擾神經脈衝,使肉搏攻擊無效。也可以用電磁波製造靜電磁場,癱瘓機械裝置。

  心靈離子風暴:精神力構成的龍捲風,範圍席捲,輕則震懾昏厥,重則精神湮滅。融合場的曲線特徵,產生高頻震盪波,對肉體也有傷害乃至摧毀作用。

  精神隱形:將實體化的精神體隱蔽起來,不被精神力者探測到,也隔絕電磁和紅外特性。

  閃時衝刺:在場內瞬間移動,任意跳躍到任何一個精神結點上。

  但是域真正的能力,是讓敵人的攻擊無效化,自己的技能成為王者,獨占領域,制定規則,掌握規則,這才是高級域的精髓。

  那樣的感覺,就像從一個更高的維度了解世界,感受宇宙的基本粒子,純粹,恆存,沒有開始和結束。

  無始無終,我為因果。

  這樣強大的力量不是憑空得來,要得到能構築場和域的精神力,必須沉入心靈深處,到達那片生命意識誕生的「識海」。

  洛維沒有心魔,也沒有受控於血族基因的狂暴性,他在茫茫虛海看到的,是一片空白。

  一如他荒涼的心境,沒有來處也沒有歸處,除了一部《無限恐怖》,他的心裡再沒有剩下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還有一點,那首詩,他教下棋,笑起來眼彎彎的孩子。

  可是他想不起來了,永遠也想不起來。

  「無心者,你能從這裡打撈的,只有力量,你又能付出什麼歸還?」

  「我,能付出什麼?」他對當時那個聲音冷笑。

  「是的,你沒有過去,沒有記憶,沒有歸屬感,無根之人也就沒有了自我的依託,那麼把你唯一的希望給我吧,你希望想起原本的自己,曾經的親人,回家的渺小心願。」

  他離開了識海,帶著一身能在輪迴世界生存下去,見到一個人的力量。

  十夜,十夜,我只有你了。

  洛維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頰邊的碎發如夜黑沉,越發襯得他像個蒼白的幽靈,平舉的右手如同穿透無形的障壁,一枚似真似幻的圍棋子在食指和中指間閃光。

  雖然見了你,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是我想看看你。這盤棋由始至終都是為你準備,你殺也好,和也好,我都在盡頭等你。

  啪!清亮如金戈的震響,那枚黑棋按在了虛空之上,閃閃發亮的細線延伸開去,構成交錯縱橫的格子,不知何時,少年置身於一個巨大虛無的空間,除了他身下的一把椅子,房間裡的傢俱和房間本身都不見了。

  動念間,一顆顆黑白子出現,形成一譜殘局,留存於記憶深處沒有對應之人的過去之局。

  洛維斷然一揮手,棋格變回唯有一枚黑子的獨數。

  “曠然忘所在,心與虛俱空。”

  一粒粒象徵輪迴小隊的棋子浮現,洛維雙目輕合,呼吸靜謐到幾近空無,一邊感受著自己設立的終極之域,一邊推演著未來的棋局。

  白子被圍困,黑子漸成合戰之道。

  “動若棋生,靜若棋死。”

  白皙纖秀的手指合攏,主動抓下一把自己的棋子,洛維閉目道:“凡敵無事而自補者,有侵襲之意。”

  叮叮噹,白棋情勢大好,黑棋卻分作三堆,亂象紛呈。

  “夫弈棋,緒多則勢分,勢分則難救。”舉重若輕地捻起代表自己的黑棋,洛維靜靜睜開眼,如俯瞰棋盤地注視,“到底……我還是要和你們面對面戰鬥的吧,中州隊,十夜。”

  他鬆手撤去精神領域,拿起桌上印有校官金徽的軍帽戴在頭上,純黑的眸子流溢過冷冽的光。

  軍議會時間,一秒不差。

  厚跟軍靴踏地,發出篤篤的回音,背影挺拔的少校走出了房間。

  十夜大口咬紅腸小麵包,此刻是用餐時間,他們在支援飛船上,離主艦隊有一大段距離。

  軍部下達的命令是休整一晚,明天向探戈幽靈星派兵,這倒和電影裡的劇情一樣,只是有個厲害的智謀者在遠處觀望,布局調度,總讓人心裡不踏實。

  這張桌子坐著他、楚軒、鄭吒、羅甘道、丹彤、楊雪霖,詹嵐等人坐在另一張桌子。

  他對座的男子坐姿筆挺,標準的軍人風範,一絲不苟地叉起起司焗西紅柿牛肉,慢慢咀嚼。十夜看得牙都痛了:“你狼吞虎咽的雄姿呢?怎麼現在吃飯跟磨洋工似的。”

  楚軒輕描淡寫地瞥了他一眼,還是緩之又緩地品嘗食物的味道,從含鹽量、糖份精度、肌氨酸比例,列成精細入微的數據圖表,列給遠方在次元夾縫的本體,同時吸收有益成分,補充投影所需的養分和動力燃料。

  “好吧,你愛怎麼吃就怎麼吃。”十夜往他盤子裡加了一大把生菜。羅甘道也被丹彤扔自己不喜歡吃的胡蘿蔔和洋蔥。

  “你這臭丫頭!”孤兒出身的小羅生氣地倒回去,“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懂不懂?”

  “又不是米飯,我想吃米飯。”丹彤咬字縫,她也的確想念媽媽煮的香噴噴的大米飯,還有又香又糯的糯米。

  楊雪霖柔聲勸慰:“丹彤,多吃點蔬菜,有營養,不然會沒力氣跑路的,明天我們還要上戰場。”丹彤看了看她,乖乖拿起調羹舀胡蘿蔔粒,皺著小臉吃下去。羅甘道鬆了口氣,這丫頭雖然有點嬌縱愛哭,但還是聽話懂事的。

  十夜看著這一幕,不由得想起從前堂兄斐越給他偷渡好料的情景,醫院的飯有夠難吃,斐越拿來的色香味俱全,每次都念叨“你要付我跑路費”,卻一次也沒問他要,利息年年上升,飯量和菜色也年年豐富。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以為外面小鋪子賣的盒飯,真有這麼精緻美味。

  斐越學醫,也學食療,他知道怎樣用最精確的營養配比,做出最好吃的菜肴。

  他很少想過去的事,可是一想就停不下來。

  祖父母去世得早,他和斐越的雙親工作繁忙,都由姥爺撫養,一起學毛筆字,詩詞,下圍棋,拉二胡吹笛子。姥爺多才多藝,斐越也天生人傑,比他更像姥爺的親外孫,一樣樣本領都學全了,青出於藍勝於藍。而他把琴弦的毛拔光做馬尾甩,翠玉笛當撥火棍使,姥爺總是感嘆“二娃是個實心眼,小娃子是個肝火旺的”。

  姥爺不怕煩,肯一把年紀蹬著自行車送犯哮喘的他去附近的醫院急救。斐越稍大點,就擔負了這項任務。大烈日,姥爺坐在陰涼處,搖著蒲扇等他們回來。他不能吃冷飲,斐越也不吃,做薏米綠豆湯,涼涼的去暑。

  「兩個命犯太歲的。」姥爺打量他們一模一樣的桃花眼說,撩起他額角的頭髮時,會嘆息一聲,「眉後痣……唉。」

  後來翻了命相書得知,眉尾有灰痣,代表親兄弟姐妹或堂表兄弟姐妹中,會有一位遭致不幸。

  當時他把書一扔,不信。

  斐越那春風得意的,成天用他的桃花眼勾人,女朋友一串串,天資優異前途光明,他有屁個災!

  最親厚的姥爺過世時,他倆也和和睦睦你打我踢互做鬼臉,所以姥爺走得放心,只在最後深深凝視了他一會兒,微笑:「小夜會有福的。」

  他沒法哭,心臟的毛病讓他從小忌大悲大喜,斐越摟住他靠上肩頭,溫暖的手掌覆上他潤濕的眼。

  「小弟!」聲聲呼喚在記憶的陽光下回響,挑染的金色劉海溫煦閃耀,黑亮瑩澈的桃花眼笑彎彎,藏著如海的親情。

  只有他知道,斐越是個最糊塗不過的,一次在住院病歷上簽自己的名字是“大天才”,十夜的名字是“小弟”,因為他不記得弟弟的名字,而自己成天被叫“大天才”叫慣了,突然也想不起本名。

  就連他那些女朋友,來歷都成謎。

  「我真不知道,她們給我手機號,我又沒打。」白痴。

  他問了斐越的室友,果然是這幫哥們惡作劇,把夾在斐越課本裡的情書全回信了。可是背上花花公子惡名的斐大天才依然桃花運旺盛,走到哪兒都能用那雙其實近視八百多度,迷糊著看人的細眼眸電來不明真相的小女生。但是含羞帶怯的眼波回送對那株近視眼的桃花樹沒用,反而是主動的長腿□都巴上了。

  「我喜歡身材好的啊,小弟。」斐越笑咪咪地說,細長眼舒雅雋秀,「難道你以為我文采風流就該喜歡書卷裡走出來的古裝仕女?這可是二十一世紀新新時代。」

  然後沒兩個星期就帶著巴掌印向他哭訴:「這負心的宇宙,悲摧的世界,我不過叫她自己用信用卡刷帳,去圖書館吃便當,別買那些中看不中吃的首飾,她就甩我鍋貼,天理啊在哪裡?」

  「在陰溝桶裡。老哥你去買副隱形眼鏡吧,看清楚你挑的女朋友多麼有屁股沒內涵,有胸脯沒大腦,你就會覺得上天待你不薄。」

  「不,X光隱形眼鏡還沒發明出來呢。」一臉看穿人世的蕭索樣,書呆子青年從口袋掏出金絲眼鏡戴上,又變回秀韻天成,淡墨如畫的大才子,他最本質的模樣。

  擺上棋盤,和他疼愛的親人廝殺。

  大伯,斐越的父親圍棋也下得好,和他下過一局,末了深思地注視他,斂了黑子:「小夜兒心思很重啊,殺氣也重,讓你哥給你磨磨性子。」

  斐越卻從不讓子,也不故意輸局,總是眉眼含笑,認真地擺譜,縱橫棋路大開大闊,讓他肆意奔馳侵奪地盤,一解心中抑鬱,又總能笑著捻起一顆棋,眉目飛揚地宣判:「你道行還差得遠。」

  那黑白子組成的世界,不言傳的心意,交織出一張寬廣深遠的網,將他密密包裹。

  “十夜。”

  黑髮少年回過神,對上楚軒探索的目光,哈哈乾笑,轉向喚他的人:“怎麼了,小彤彤?”丹彤扁嘴,為他的稱呼紅了眼:“我們能回去嗎?雪霖姐姐說,再過十六天,我們就能回到一個叫主神空間的地方,那裡可以造人,我想把媽媽造出來。”

  “最好不要。”想起差點把斐越複製出來的經歷,十夜蹙眉,揮動刀叉敲了敲盤沿,“我們會回去,只要把敵人殺光。”

  第六十五章


  漆黑的宇宙,永暗,深邃。

  一艘戰艦的殘骸靜靜飄浮著,爆炸扭曲的金屬骨架像死去巨獸的亡骸,將濃縮了的風化軌跡凝固在殘破的身軀上。

  寧靜,蒼涼,時時漫步這樣的地方,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能力,都會感到自己的渺小。

  一道浮光似的身影走到首甲板,原本合攏的艙頂如今只剩一個半圓形的空洞,無數行星光仿佛縹緲的銀帶,落在他單薄的肩頭。

  致命的輻射,真空的環境,不該有生命活動的場所,他卻出現在這裡。

  一顆散髮出乳白色柔光的球體托在他的雙手掌心,星星點點的光點圍繞著他,齊肩的發絲無風而動,漾開萬千青空的影子,如果楚軒和惡魔鄭吒在此,會驚訝地發現,這清澈又無限浩淼的藍色,與兩顆安卡拉聖石多麼相似。

  他煙青的眸子宛如寄宿著億載時間的流光,沉默地仰視巨大的寰宇。

  一切都是灰燼,真正的輝煌在百億年前就終止,只在他眼底留下一片面目全非的煙雲,恆星仍然燃燒,孕育著新的傳奇和史詩,但是他心目中的故事已經撕下最後一頁,連同那些往事成狂的人們,他們的抗爭、悲哀、榮耀和罪孽,他們應該被詛咒也祝福的名字……

  薩瑞•希格裡菲斯,芙婭•夏瑪艾塔,蘭斯洛特•弗裡恩,席安•亞普雷德,法斯達•因裘拉,艾昂•尤拉比奧。

  「以死亡為賭注的自由,即使我們勝利了,這樣的勝利有意義嗎?」

  「哈!」金碧輝煌的殿堂被踩得砰砰作響,一陣風刮過的人仿佛一團黑色張狂的火焰,令人屏息的絕色俊容上是對夥伴論調毫不留情的蔑視,「意義?這是最大的空話,我們活著需要遵循某個意義?老混蛋的美學你還沒受夠?你也想用意義之類的詞去規劃生命的存亡?」

  「冷靜點,薩瑞。」一旁金色長髮的年輕人沉穩地勸道,「席安也只是擔心,我們死了不要緊,但是代價不止我們,所有的人都要陪葬。」

  「這樣的世界有必要存在嗎?下面的生物根本是老匹夫的玩偶。」另一個褐色頭髮的青年說。

  「即使他們明天就會消失,或者變成另一種模樣,也不能否定他們今天的價值。我們做的是和我們的仇人,我們的造物一樣的事,決定世界的命運。」

  「錯了,是打破,打破世界的命運。」薩瑞冷笑,黑沉的鳳目綻出眩目光芒,宛如即將燃盡的夕陽,剝奪語言的極致美麗,「結束後,我們都得死。」

  沉沉的話語砸在黑曜石地板上,窒息的冰冷。

  「這才是終結,對新世界而言,我們是多餘的。過於強大的力量沒必要存在,一定要有規則約束,不能建立秩序我們就要為自己的行為殉葬。現在的世界是什麼?強者的玩具。別說我們的世界,其他的世界也是。一群宏意識體隨便放的焰火,可以誕生出幾十個低熵宇宙;一場引力桌球賽,能引起一個星系的地殼變動生命死絕;一台超弦計算機,設定的虛擬域能發展出數萬個盒子,創造在他們眼中就像遊戲一樣,這種鬧劇我是看夠了,我不管未來會怎樣,重新歸零的宇宙會不會還是這麼愚蠢的模樣,我只管得我能辦到的事——給那些新生的物種一個希望。」

  漫長的靜默後,一個白袍銀髮的絕美女郎打破沉寂:「可是薩瑞,作為新世界的基點,我們是一定會活下去的,除非我們失敗。你負責的是最難的部分,一旦你和‘那裡’融合,蘭斯洛特也不能保證能支撐住你的意志。」

  金髮青年點了一下頭。薩瑞不高興地瞪他一眼,意思是“你自信點行不行?兄弟我一點也不願意拿你當墊背”。

  因為他若被黑暗侵奪了人格,蘭斯洛特必然先一步殞命於“識海”。

  蘭斯洛特笑嘆,點點頭。薩瑞這才回答妻子的問題:「那時我們也下不來了,不會對新的生態造成妨礙。而且不是推論了嗎,我們隨舊時代消亡的可能性在80%以上。」

  「喂,我們死了是徹底的死,你和芙婭可不是。」一個火紅髮色的高大男子指著好友,「你要是意識瓦解了,可是會變成比你最痛恨的老混蛋更變態的大魔頭,那芙婭會不認你了。」一抹氣惱的紅暈從臉頰騰起,薩瑞狠狠用腳踩地:「閉上你的鳥嘴!我要是變態了芙婭自然會宰了我,何況我從來不知道變態兩字怎麼寫!」

  「這倒是,這娃兒傻得跟榔頭有的一拼。」大家交頭接耳。

  「芙婭會看上他,不會是審美觀有異吧?」

  「不,是榔頭配錘子,正好。」

  「原來如此。」

  「啊——你們活膩了!」

  席安率先站起,瞅著發飆的至交搖首:「瘋狂的小鬼。」薩瑞一腳把他踹飛出去:「比我大兩個相宿夜就敢自充老大。」

  「兩個相宿夜就相當於三萬年標準時。」紅髮的艾昂彈了彈袍子,追著友人去了。至於“再見”,他們都沒說。

  再見必定不是回首之人,不如不見。

  褐色頭髮的法斯達也吊兒郎當地走了出去,揮揮手算是作別。蘭斯洛特含笑注視那對小夫妻,斜倚著門框,他是最後一個。

  芙婭戀戀不捨地撫摸丈夫的臉龐,久久沒有說話,她眼中流露出萬千柔情,隨後化為一聲嘆息,垂下手,對一直默默侍立的少年說:「瑟西,你要看家了。」

  「對不起,你待在這裡。」薩瑞轉過頭,臉上不見了剛才的銳意鋒芒,只有一片深深的沉靜,「這是我唯一的私心,我的弟子。」

  冥冥中是否有超越一切的神,嘲笑凡人的努力,用相同的命運愚弄?

  少年的雙瞳凝結成青冰的色澤,低下頭,視線在艦內輕輕游戈。

  低頻的,人耳聽不見的波長觸動著他的感官,那是一具大半身體被壓死在座位上的焦屍,從勉強可以辨認的軍銜看得出生前是個有副駕駛級別的中尉,現在這個軍人保持著臨死一刻的姿態,空洞的眼窩似乎還凝聚著驚恐、疑惑、不甘和對生命的眷戀。

  瑟西走過去,這個靈魂死前爆發出的情感很強烈,雖然對於他要進行的計劃,如同螢火相比超新星一般微不足道,但他還是不放過一簇小小的火苗,他的耐心,有漫長的時光沉澱。

  微微泛紅的碎光被吸進了水晶球,瑟西幽靜的目光透入死者的腦波,看到一幕景象,導致這名中尉操作失誤,船毀人亡的原因。

  那是一個少年,有著令人迷醉的精緻容顏和沉凝肅殺的氣質,黑得不見底的眼眸蘊涵著深紅的魔性,又透出千錘百煉的剛毅,淬於血與火,無堅不摧。

  洛維,或者應該說,斐越。

  藍發少年的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

  三名穿越者的穿越都不是偶然。舊世界破滅後,經歷了仿佛永恆那麼久的歲月,星系誕生,生物演化,再度有了文明和社會,強權和弱勢,欺凌與不公。但是有了創世之初六位開闢者制定的規則約束,不會再出現舊時代那樣失控的惡與力。

  天道,匯聚識海意識擬定的「天綱」,能夠限定極端的破壞行為。四種基態能量的分別控制,也杜絕了全能的強者出現。

  然而這樣產生了一個後遺症:進化到一定程度的強大個體都能感受到這股約束力,試圖掙脫。輪迴世界就是,最初的聖人和修真者為了對抗他們以為是敵人的規則,探索茫茫宇宙,找到許多異空間,這些就是後來恐怖片世界的由來。在此過程中,他們發現無數舊時代的文明遺產,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主神」。

  主神原名「叛神者」,是第一個試圖向神挑戰的先驅索拉恩•維因創造的超弦理論計算機,它應用了一種名為因果率線路的可怕規則。索拉恩戰敗而亡後,這台超級電腦也不知所蹤。索拉恩的後繼者薩瑞等人曾找過,遍尋不獲,沒想到竟被聖人們找著,用來作為輪迴世界的中樞,他們收集的其他寶貝也統統放在裡面。

  依著輪迴世界,聖人和修真者紛紛營建了自己的小領地,觀察盒子世界裡的生物,不時丟人進去,用殘酷的戰鬥逼迫進化,從中總結規律,期望達成自身的超越。某一天,黑暗神大人降臨了。

  這位心性大變的神祗挑撥聖人和修真者內鬥,扶植自己看中的強者殺出輪迴世界,掀起新一輪腥風血雨。這時感應到師父氣息的瑟西驚喜地從宇宙另一頭趕來,就撞見這一幕。

  「瑟西啊。」見到久別重逢,視若己出疼愛的弟子,薩瑞毫無感觸,笑嘻嘻地操縱自己的神侍者又砍下一排頭顱,染血的傾世容顏說不出的陰戾殘虐,「別妨礙我找樂子。」

  瑟西通體冰涼,怎麼也不願相信,曾經無比敬愛的師父真的變成了一個大魔頭。

  那一次出手攔阻的結果是他差點死掉,薩瑞完全沒手下留情,如果不是他的本體在唯一不受舊時代爆炸影響的隱之聖堂——星黎殿,他就徹底完了。

  事後冷靜下來,瑟西沒有沉浸在無謂的沮喪中,而是仔細分析師父出現在那兒的原因。

  無論他心目中的那人是不是死了,他離開暗之根源都不是偶然。為了杜絕自己和夥伴干擾新世界,薩瑞等人設下限制,不得隨意進入這個宇宙。除非找到一位資質吻合的「侍者」,能承受住他們的力量,並且融合度達到80%以上,才能短時間召喚神的真身降臨。這是考慮到特殊情況,需要神明干預的時候。

  那些修真者和聖人,一定在做破壞世界平衡的事。瑟西沉下心,用「時光鏡」察看之前的經過,了解了原委。不過在他看來,聖人和修真者玩弄生命的行為已墮入邪道,絕對無法到達他們所追求的六階境界,實在不值得薩瑞如此巴巴地對付他們。

  在看到複製體這種存在後,瑟西頓時明白了叛神者的危險性。

  因果率,是應用了「源力」的一種規則。這世界有三種本源力量,所有星球的本能結合體「蓋亞」,一切生物渴望存續下去的意識「阿賴耶識」,以及神秘的影響力——源力。

  很早以前,在舊時代之初,就有智者發現這片宙域可能是個虛位面,俗稱「幻想世界」。來自實位面,也就是真實世界的種種臆想,都可以在這裡架構出世界和生命,一度使得絕望的氣氛蔓延。後來有積極人士提出了「多元宇宙層次論」,提振了這種說法。

  他的理論是,有無數個不同次元的宇宙乃至平行宇宙,高次元可以觀察並影響低次元,低次元很難干涉高次元。而平行宇宙之間可以通行,但也有時空膜分隔。

  所謂幻想,並不代表真正改變了整個世界,只是有個渠道,讓高元宇宙的精神力溢出。當達到一定程度後,就會使低次元的能量結構發生相應的轉變,構成接近該精神浪潮所期望達成的形態。

  後來,薩瑞等人就應用了這個原理,集合兩種抑止力——蓋亞意志和阿賴耶識,衝擊源力,模糊了兩個宇宙的界限。從此,「世界之窗」形成,低次元宇宙不再是純粹的幻想位面,影響變成相互。在實位面,精神波度比較能和虛位面產生共鳴的人,就會迸發出「靈感」這樣的東西,創作出種種小說、電影、動漫等他們以為是虛假,實際真實存在的故事。

  但是源力沒有消失,它還在緩緩流入這個多元宇宙,並被人利用著。

  源力本質上是超過這個宇宙維度的意識流,一種心想事成的力量,以想像的“果”達成現實的“因”,即倒置因果,因果率武器的原理。源力積蓄得越多,所能掌控的範圍越大,無論是破壞規則,重建規則,哪怕成為全知全能的神,都可以做到。主神就相當於一個巨型的源力儲存裝置,將能量數據化,來管理整個輪迴世界。它的創造者——索拉恩,當年的敗亡撲朔迷離,有傳言他並沒有死,而是蟄伏起來等待一舉成功。因為融合了因果率線路的話,他就不會被消滅,頂多被封印。所以瑟西懷疑聖人們找到叛神者不是偶然,啟動這台電腦,終端自然也會甦醒。

  可是索拉恩沒有把叛神者收回去,自始至終沒有出現。

  很久以後瑟西才想通:融合了源力的索拉恩,還會是原本的他嗎?

  不同的生態結構決定意識,一隻水蛭不會像人那樣思考,一旦成神就不再具有人性。當初薩瑞他們就是考慮到這個可能,才對自己下了限制。索拉恩固然是先驅者,想法作風卻未必和後輩相同,甚至,就瑟西搜集到的信息,他不是為弱者爭取自由,而是想取代神,成為唯一的主宰。

  三千世界補完計劃。

  凝聚所有的蓋亞意志、阿賴耶識、源力,達成完美的調和,將多元宇宙整合成一個。

  已經有無數的星球化成泡沫,如滾雪球一般擴大,深黑的宇宙綻放出的雪色泡沫海,第一次在水鏡裡看見,瑟西感到從靈魂最深處泛起的寒意。

  決不能允許。

  薩瑞等人不得已破壞舊世界,是因為在那樣極端的強弱比下,沒有希望。他們的敵人也太多太強,不可能一一去對付,採取溫吞的改革法。可是新的世界,有了規範的秩序,有了能夠把握的明天,這些新生命也是宇宙自然誕生,沒有人為操縱的因素,儘管還是有無法消弭的爭鬥和不公,但希望處處都有,不再有隻能從破滅中尋求自由的悲涼。索拉恩,是不應該留存於世的。

  從那時起,瑟西開始流浪倖存的世界,用法器吸收亡者對生的渴望,期望將來派上用場。他沒有對抗源力的力量,為了保全他,薩瑞他們創造了隱之聖堂,與宇宙的能量體系隔離,他的實力也因此永遠停留在當初的水平。

  這段時間,瑟西感到身在識海的蘭斯洛特隕滅了,席安下落不明,艾昂和法斯達都離開了神座,使得能量更不穩定,索拉恩吸收世界的速度加快。

  瑟西不知道師父是什麼心情,也不敢想。

  再然後,芙婭也選擇了自己的神侍者。除了暗之根源匯聚了所有的記憶、慾望、惡性能量,薩瑞得以保留人類時的記憶,其他人的記憶都被抹消,芙婭當然不認識丈夫。

  衝突,積怨累積,瑟西只能默默看著這一切,思索師父還能支撐多久。

  他相信他的師父永遠不會被打敗,但是在嘲弄人的命運面前,誰能一直挺直腰桿,不在幾乎被壓垮的角落痛哭失聲?何況心靈被黑暗的囚牢封禁,那個人的確不是過去的他了。

  一代代黑暗神的神侍者承受不住神力而崩潰,有些是被薩瑞灌輸的惡念摧毀了神智,瑟西分不清師父究竟是折磨還是真的有心阻止索拉恩,恐怕他自己都不明白,潛意識殘破的自我和新生的神格互相拉扯,形成了他自相矛盾的作為。瑟西也不想把世界的重擔再推給師父,他想做些什麼。

  每一代神侍者都是複製體,這絕非偶然。

  薩瑞的朋友們常取笑他死硬脾氣,選定了一條路就不回頭,但他不是笨蛋,看穿事物脈絡的眼光和清晰的遠見無人能及,複製體必然有薩瑞在意的秘密。

  照理說,主神是索拉恩的造物,複製體又是主神運用因果率造就,兩者都該消滅,以免被索拉恩利用。但瑟西從師父的行為,推測主神和它的創造者不是同一個陣營了。

  這是有可能的,當年索拉恩失敗,打敗他的人不會對他的秘密絲毫不了解,也許扯斷了因果率線路。那麼主神就不會再服從創造者的指示,而且它有自我保護程序,不會想變成一堆泡沫。

  複製體本身就是個小型的源力發生器,能夠不受排斥地使用因果率武器,操縱一部分源力。而現在那位複製體的領導者是瑟西最看好,薩瑞自己也下不了手毀掉的人。但瑟西對師父的狀態不放心,於是將自己的□,一片宇宙樹的葉子偽裝成劇情物品交給惡魔鄭吒,能治愈精神上的創傷,保護他不受邪惡能量傷害。讓瑟西欣慰的,薩瑞對他的小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另一片樹葉,瑟西給了本體楚軒。

  宇宙樹是整個多元宇宙生機的體現,並非實物,當初薩瑞和芙婭發現這棵美得不可思議的樹時,也是出於好玩的心情想要一個孩子,沒想到真的誕生出一個哇哇啼哭的小生命。瑟西利安,在古語中是“葉子”的含義。

  瑟西對自己的來歷不十分清楚,也不懂得如何運用宇宙樹的力量,但是他用自己的精魄凝練的雙生之葉,到了本體楚軒手裡,卻能調用宇宙的生命能量,甚至穿梭於空間之中,令他心中隱憂。

  這是個賭注,那個人可能成為關鍵的一步棋,也可能被敵人掌控。在楚軒衝破心魔,達到過去最強的聖人也不能體會的「超越之境」時,瑟西感覺到了,那股毀滅的源頭也起了呼應,悄悄侵入楚軒的精神,同化他的人格。假以時日,本體楚軒會變成第二個妄想組合世界,成為唯一神的瘋子。以那個男人喜歡掌控布局的心態和智慧,實在是非常危險的苗子。

  面對日益逼近的危機,每一分戰力都彌足珍貴。於是瑟西冒著被摧毀的危險,把自己的一半精魂給了楚軒。不知是否察覺了體內的敵人,楚軒將宇宙樹葉鑲入眼睛,本體藏在次元夾縫,緩解了侵蝕。

  索拉恩的勢力已經是壓倒性的強大,那麼多的世界,那麼多的源力。都構成他的力量。除非薩瑞的真身降臨才能殺死他,但他是唯一還在基座上的神祗,一旦他離位,宇宙會立刻崩潰。到時不管誰輸誰贏,大家一塊兒完蛋。

  如今瑟西只能小心翼翼地躲避敵人的耳目,為每一個強者送去希望的種子,期望能建立起以主神空間為中心,聯合殘餘世界的防禦體系。那還能抵擋一段時間,找出消滅敵人的方法。

  三位穿越者,是最後三張牌。

  這個宇宙的兩大本源力量——蓋亞意志和阿賴耶識沒有坐以待斃,源力吞噬世界和生命,違背它們存續的本能。蓋亞意志使地殼變動,露出黑膚系聖人的遺產,非洲金字塔。內部有一台「初神」電腦,是聖人和修真者模擬主神仿造的第一件成品。它指引保護傘公司找到,得知輪迴世界的來歷。但是蓋亞意志不知道很少有人類關注世界的命運,而是謀私利居多。保護傘公司固然按照她的希望成功召喚了外宇宙的生物,卻是拿他們做實驗體,探究盒子的奧秘。

  第一位穿越者安又夏最幸運,被蓋亞意志完整地納入保護之下,不但血統強化選擇了蓋亞之力,還一直沒有進入生化系列,順利地升到基因鎖四階,目前為印洲隊隊長。

  第二位穿越者斐十夜最特殊,不但被芙婭選中為神侍者,身邊還有一個相當於不定時炸彈的傢伙。自己將來成聖成魔,也是個未知數。身為高維度宇宙的生命,儘管三名穿越者都沒有特殊能力,他們的意識形態卻超過這個宇宙的人們,只要開發出這塊領域的潛能,就能達成無數修真者可望而不可及的飛升,還不會受到天劫的誅滅。十夜一開始的精神異能就是,他強韌的意志也推動了精神方面的發展,可是十夜對身體太過執著,反而限制了他的資質,目前又進入了心魔期,前途堪慮。

  而第三位穿越者洛維,如果說又夏是王牌,十夜是鬼牌,他就是底牌。

  前兩名穿越者是因為強烈的求生意念,引發源力逆潮,靈魂穿越,正好和保護傘公司選定的肉體相合。唯獨斐越不同,他的本體可能還活著。保護傘公司複製了十夜的身體,發送電波吸引磁場相近的靈魂,被強制附體的斐越魂體受了重創,而不僅僅是移植芯片導致的記憶喪失。這麼一來,失去所有的他反而比常人更能融入識海,體會到無拘無束的精神力量,擁有最強的阿賴耶識。

  這是個值得栽培的人物,資質不下斐十夜,潛力勝過安又夏,又心思澄明,善謀果決,是最適合繼承神代知識的人選。

  他的身體已經不能再拖了。瑟西決定,等這場團戰結束,就帶走洛維。

  尼奧斯撕開包裝,悶悶地咬著巧克力。

  “尼奧斯,你怎麼看瑟西說的話?”一旁美麗的混血少女忐忑地問。

  “不關我的事!”南炎隊智者一瞪眼,“他要拯救世界和外星神大戰都讓他去好了,現在像蟲子一樣在主神手底下掙扎的是我們,要為生存拼命的也是我們,誰管一萬光年外的事情!”

  “可是尼奧斯——”旁邊面目憨厚的中年男子說,“他跟我們道別,你沒發現嗎,他可以脫離主神空間,我們不向他求助?”尼奧斯陰陰一笑,舔乾淨指頭上沾到的巧克力:“不要天真了好不好,那樣的人眼裡會有我們?”

  先前開口的阿雅皺眉:“瑟西不是這種人。”尼奧斯吹氣讓包裝鼓起,再在手中拍破。

  “別傻了。”他的聲音沒有平時的銳氣,反而有種看透了的冷淡和疲倦,“我說了那是一萬光年外的事情,你們還沒明白,強者決定弱者的命運不需要商量,他的師父當年終結一個宇宙,有問過下面的人的意見嗎?就這樣了,他不是和我們一群的人……自始至終不是南炎隊的成員,你們記住了。”

  鎂光燈閃爍,授章儀式舉行的豪華巨艦上,十夜一身筆挺的少尉軍服,讓親臨前線的副元帥把垂有火紅綬帶的金質勛章別在胸前。

  “您是公民的表率,人類的英雄!”授完章,有小肚肚的副元帥重重拍打對方的肩膀,捏住遲遲不願放開,等待他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再來就是緊緊擁抱這個目眶含淚的漂亮小子,將氣氛推向□。

  新聞就是這麼炒作的。

  把你的鹹豬手挪開,老頭。十夜在心裡腹誹,卻特別形象端正地一笑,飛射的電力讓副元帥失態地腿彎一軟,差點栽倒。不過沒人會注意了,所有記者都舉著攝影機嘴巴大張,目送黑髮少尉以美國大兵中少有的利落姿勢行了個軍禮,轉身走出鴉雀無聲的現場。

  欲魔血統在這種時候最好用。十夜拉松領口,全身還散射著驚人的魅力。這隻算牛刀小試,他真正厲害的是腦中一堆想PIA飛自己的勾引凡人的技巧。

  走廊轉角的觀景台,站著一個真正有軍人姿態的男子,黑髮映著窗外的星光,薄薄的鏡片銀輝流瀉,清冷的眸光瞟向他。

  “哇噢!”十夜由衷感嘆,“楚軒,你真是一個白眼也白得很有型的人才。”中州隊軍師微微挑眉:“哦?”不知想起了什麼,十夜笑了:“是啊,你的複製體也白過我。”

  “他在什麼情況下白你?”

  在我殺他卻沒殺透以後……十夜抹汗:“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你不會怪我離開那個無聊的地方吧?有時間陪他們扮演政治偶像我還不如拿來練習。對了,我有試過用精神力探查他們的腦子,可是除了噁心扒拉的腦髓腦神經腦細胞我什麼都沒看到。”

  “凡人的智慧,這不是精神力透視,最初級的,判斷一個人是否言不由心,是直覺加少量觀察,感知腦波的振動;再深入,讀取思維,是分析和數據化……”楚軒詳細解釋,看見十夜一臉神遊明智地放棄。

  “晚宴的大明蝦很好吃?”

  “啊哈,啊哈哈哈。”十夜及時反應過來,摸著後腦勺乾笑,“我總要想些真正紅得美麗的東西排毒嘛,在看完那種傷眼的東西之後……楚軒,你又偷窺我的心!”

  大校淡淡一哼:“在忍受完凡人的愚蠢後,我也需要適當的調劑一下。”十夜汗如雨下,楚軒度過心魔後好像有了人類的感性,但是詭異的表達方式常常令他無法招架。

  “去調戲鄭吒吧,我不介意。”

  “你說的。”楚軒順手推舟。十夜立刻換了張猙獰的面貌:“你還是調戲我吧,我改變主意了。”楚軒冷笑:“你的主意改變得還真快。”

  “這世上就是充滿了變化莫測的驚喜。”十夜厚臉皮地吐槽回去,指著觀景窗外面,“就像一顆星星,我明天看它可能就不在那兒了。”楚軒懶得糾正他可憐的天文學知識。

  十夜笑嘻嘻地說:“是真的啊,我只要換個角度看就行了。這不是在地球,無論怎麼逃星星都在頭頂。”楚軒深思地看了他一眼:“於是,你想成為擊碎星辰的強人?”

  “天哪……楚軒,這在最惡俗的漫畫裡,也是最狗血的句子。”寒毛直豎的十夜揮去一把冷汗,注視窗外,看了一會兒,展顏而笑,“不過感覺還真滿奇特的,離開地上,到太空看星星……你大概比較喜歡在地球看吧?”

  “嗯。”淡漠的應聲。緩緩倒退的觀景窗將漆黑深邃的宇宙向他們碾壓過來,土黃色的星球移動到艦艇前方,這就是他們明天要降落的地點——探戈幽靈星。

  “狗血是什麼意思?”楚軒突然問,看來他思索出了“惡俗”的定義,但狗血還理解不能。

  一滴汗從十夜的額角滑落下來,他用無比端嚴的眼神看過去:“需要我舉個例子嗎?”楚軒也認真地看過來:“好。”

  “嫁給我吧。”

  “……”沉默了三秒有餘,楚軒迎視十夜“看吧看吧這就是狗血但我是真誠的”眼光,應道,“好。”

  求婚成功,十夜心情愉快地牽起楚軒的手,朝宿舍走去。他沒有交女朋友的經驗,不覺得和同性牽手不自然,以前和堂兄斐越也常常這樣親密無間。

  『你老實告訴我,有沒有想出怎麼對付那個巧克力狂?』

  十夜已經把所知的天神隊和南炎隊的內情告知軍師,此刻問得順當。楚軒深不可測的黑瞳微瞇,也用心念回答:『十夜,熱帶雨林一隻蝴蝶輕輕的振翅,就可以隔海掀起一場颶風,你還以為你的到來不會引起改變嗎?簡單的說,在一個動力系統中,初始條件下微小的變化能帶動整個系統巨大長期的改變。你之前的經歷和你看書的印象差別不大,是因為累積的條件還不夠。這場恐怖片是《星河戰隊》而不是《侏羅紀》,你就應該明白了。』

  “呃……”十夜眨眨眼,一點沒緊張,他向來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人,對什麼蝴蝶效應混沌原理渾不在意,“那敵人是多出十個腦袋還是長出兩條尾巴?”饒是楚軒已進化到非人的層次,也不禁挫敗地閉了閉眼睛。

  “從我推算的最大機率,變數可能出現在森洲隊。”但他到底是心若堅冰的智者,很快鎮定地說。十夜張大嘴:“森洲隊?”他都快忘了這個隊伍。

  仔細回憶了一下,十夜眼露殺氣:“不會有又夏那樣的女孩穿進去了吧?那我要把那幫人渣殺一百遍!”楚軒沒吭聲,將一隻銀灰色的小金屬盒放在他耳邊。

  「全艦隊聽令,規避炮火,後撤重整隊形。」盒子裡傳出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異樣的清澈而鏗鏘,隱隱有些熟悉的感覺。

  “這是我從飛船錄音截獲下來的片斷。”楚軒收回金屬盒,問發怔的十夜,“有聽出什麼來嗎?”十夜愣愣地說:“很好啊,音質不錯,可以去當超級巨星……幹嘛?”他不爽地看到對方瞬間變得憐憫的眼神。

  “十夜,我本來指望你至少有凡人以上的聽力。”他的血族感官強化白兌換了?

  “這點信息怎麼聽得出來。”十夜不滿地跳後一步,揮動手臂,“全艦隊聽令!規避炮……火……”他忽然噤聲,露出被雷打到的表情,慢慢把那句話複述了一遍,再提高音調,模仿那種低調的氣勢一字字念出命令。

  楚軒浮起微帶諷意的淺笑,將他的評語原樣擲還:“音質不錯,可以去當超級巨星。”

  “啊啊啊——怎麼是我的聲音!?”十夜抱頭,懷疑自己睡夢中受到了敵人的控制。

  “錄音時間是前晚十一時,當時我們乘運輸船下降,你在我旁邊,我可以確認。”楚軒打消他一目了然的念頭,黑眸流溢過銳意森然的光,“這具身體是你寄宿的,超過50%的機率,保護傘公司複製了你的血樣。”

  震驚席捲身心,十夜呆了半晌,咆吼響徹長廊:“那幫王八蛋!”

  幾個衛兵跑過來,看見十夜的軍章和楚軒揮手的動作乖乖遠離。

  “早該斃了他們!”十夜把指關節捏得■吧作響,焦躁地走來走去,隨即皺起眉,發現疑點,“不對,我的複製體,沒長這麼快吧?難道和惡魔隊一樣,也是因果率弄出來的?”

  “有可能,能夠短時間突破次元障壁,召喚你們的靈魂,還能驅逐原主人,為你們在輪迴小隊準備好附體的道具,一定也應用了因果率。”楚軒斷然肯定。十夜想了好一會兒,還是難以置信。

  “可是……楚軒,他為什麼不來見我呢?是‘我’的話,他為什麼要害怕?我連又夏都放過了,又怎麼會對他做什麼。還有,那種作風……呃,我得說,我做不來布局,我也沒有那種好大喜功的風格,費那麼大功夫就是為了布置一個場地,和自己交談——他不是我。”

  “是的。”楚軒彎了彎唇角,眼神澄亮,“所以他不是你,十夜。你的複製體身體裡,是另一個靈魂。”

  “我有兩個隊員去找你麻煩了,不好意思啊,剛剛才發現。”

  “不要假惺惺,尼奧斯,作為你遲來消息的回報,我隊伍裡也有人過去了,也許會錯過你精心安排的好戲。”

  單人的軍官房間裡,洛維還是坐在有打開的透明玻璃罩的全金屬椅上,水平端著一把消音手槍,對著牆上的靶位練習射擊。他戴著黑色耳罩,垂下的電線連接到放出聯絡影像的小型電腦上。

  尼奧斯一怔,罵了句粗話後關機。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這時候清理團隊裡的渣滓和不合份子,否則等中州隊騰出手來,就便宜敵人了。而且正式開打的時候內訌,會被鑽空子。

  可是這種情形卻始料未及,去狙擊森洲隊的是南炎隊隊長霍菲爾和一名黑人法師,尼奧斯身邊只剩下三個人,而森洲隊兩個養殖者還是相當強的,他未必吃得下。當然孤身的洛維也是,那個身材超棒的美女保鏢被派出去了。

  難道我看走眼了,那小子只是表面冷靜,其實是個瘋子?尼奧斯扶著額頭想。

  不對!吃了兩塊巧克力,他斷裂的思路聯繫起來:那傢伙是想……

  砰砰砰砰!低沉如雷的槍聲繚繞四壁,安裝了消音裝置的大口徑槍依然傾吐出震爍人心的轟鳴,濃濃的火藥味彌漫開來。

  靶心出現一個漆黑的彈孔,冒著裊裊青煙,啪啦啦掉出四顆彈殼,而這把舊式轉輪手槍是六發裝。

  附近的走廊上,兩個穿著上等兵服的男人一前一後倒下,其中一人後腦勺打穿一個大洞,流出溫熱的腦漿,紅白污物中夾著碎裂的頭蓋骨,像被威力奇大的物體從後擊斃。另一人半側身,像是轉過頭的時候被擊中臉部,整張面孔慘不忍睹,同樣糊滿了尚溫的液體。

  而走廊,無人。

  收回精密得由無數點線組成的精神視野,洛維從腰間的皮帶又取出六枚子彈,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一壓,又裝填進去。

  瞄準槍靶的雙眼毫無波動,森寒如冥獄。而另一幅由數顆星球和三支隊伍構成的未來圖也浮現在青年的腦海里。

  差不多要開始了。

  第六十六章


  戰艦之間可以乘坐小型穿梭機移動,三名森洲隊成員持著特別通行證登上了一艘艦艇。

  領頭的是兩名白人男子,一個愜意地抽著雪茄,另一個體型較瘦的閉著眼說:“洛維給的情報沒錯,生物解剖室,裡面有個黑皮膚的漂亮妞兒,還有一個男人,看上去不怎麼強。”

  “哈,這可太好了。”森洲隊長羅斯特彈了彈煙灰,一臉迫不及待,“那妞兒我先上,男人我來解決。”身旁和他搭檔的尼迦亞賓退出精神力掃描,皺起眉頭:“這可不公平,我們都負分,女人的好處你得了,男人的獎勵就該給我才對。”

  “那怎麼行,女人你已經有了,沒理由甜頭都給你撈盡吧。”羅斯特獰笑著看了眼跟在他們身後的女子。這女郎身材高挑,非常美麗,卷曲的慄色長髮,一雙杏眼透出火辣的風情,此刻冷冷睇視他,竟一點不示弱。

  羅斯特啐了口:“媽的,這幫肉豬都被洛那小子養得膽子大了。”

  你也配叫他洛!莫妮卡暗暗咒罵,她知道這兩個人渣曾經對她愛慕的那個人做了什麼令人發指的獸行,要不是洛維的庇護,如今的她也會被當作母狗圈養,不會擁有起碼的尊嚴。

  “別對她出手,我就喜歡她這股味道。”尼迦亞賓又閉起眼睛,過了片刻,神色緩和下來,“旁邊的實驗室有人,五個,應該是南炎隊的新人。那個男人就給你好了,新人我要三個。”

  達成協議,兩名養殖者大咧咧地闖入目的地。

  籮絲和瑪尼尼正在聊天,渾然不覺大難臨頭。南炎隊是個內部不合的隊伍,隊長和兩個黑人一派,最老的兩名隊員籮絲和瑪尼尼自行其是,其他人以尼奧斯馬首是瞻。正因為瑪尼尼和籮絲這對情侶中立又不想介入團戰,另外兩派調和的結果是把新人交給他們看管。

  有身份識別的電子鎖被強行破壞,瑪尼尼警覺地回頭,只見兩個來意不善的男子堵在門口,咬雪茄的那個兩手虛握,像拿著一把透明的巨劍。

  “瑪尼尼!”籮絲驚叫。她的男朋友衝了過去,不知這男人強化了什麼,身軀陡然膨脹了一倍,揮動的重拳隱隱浮起力場,強大的風壓使正面對敵者都會感到泰山壓頂般的氣勢,羅斯特卻哈哈一笑,不避不懼,在拳風堪堪擊中他以前,身周浮現出一圈黃銅色光芒,呈古鐘的形狀。

  ■!古樸厚重的悶響,瑪尼尼這一拳打在鐘形罩壁上,羅斯特抬足踢飛他,跑速奇快,勝利與誓約之劍在空中卸下瑪尼尼兩條臂膀。

  看得嗜血之意大起,尼迦亞賓拿出一把銀色金屬弓,漫天箭雨釘得瑪尼尼全身密密麻麻,全部入肉兩分,傷重又不致死,爆裂的細小能量芒使他大聲慘嚎。

  直到落地,一道道血箭才噴出,這男人劇烈抽搐痛苦不堪,還是吐著血嘶聲道:“逃……快逃,籮絲!”

  “哈哈,這頭肉豬。”羅斯特玩弄人是老手,一腳踩在他脖子上,用他做人質制住籮絲,“看到沒,女人,你乖乖不反抗,我可以讓你的男人多活一會兒。”

  “你又要玩那種把戲了。”尼迦亞賓嘖嘖連聲地走過去,手裡握著那把金屬弓,滿臉暴虐之色,“他肉體強化得不錯,我試試多久能讓他討饒,你就慢慢在他面前玩吧,真他媽變態!”他笑罵著拍了同伴一下。

  羅斯特啐舌:“你喜歡把人釘起來當箭靶的興趣就比我好了?釘得高點,讓他看清楚我怎麼強X他的女人。”瑪尼尼怒吼,被羅斯特加重的腳力堵在喉間。

  看到這兩人的無恥惡行,莫妮卡厭惡地皺眉,但她也沒有能力阻止。

  籮絲雙目含淚,這女人居然沒有悲傷和絕望的神情,眼中射出堅定的目光,雙手在胸前合攏,一枚微不可見的細箭一閃。

  她和瑪尼尼的戰鬥力都不強,是特殊攻擊者,她可以發射一支絕對命中心臟的箭矢,代價是沉睡不醒。

  尼迦亞賓無聲無息地倒下,黃銅古鐘的防禦罩沒有彈出。羅斯特狂吼,一時激動下用力,扼死了瑪尼尼。但是主神的提示也沒能讓他的心情轉好,抱起尼迦亞賓看了看,左胸血泉噴湧,氣息全無,眼見是不活了。

  森洲隊是養殖隊,羅斯特和尼迦亞賓之間談不上夥伴情誼,但是強者的稀少就等同珍貴,尼迦亞賓既是精神力者又是遠程攻擊手,少了他,羅斯特就等於一頭瞎了眼的老虎。

  “該死的黑皮豬!”將籮絲翻來覆去折磨了兩回,用劍砍得稀爛,也無法消氣,羅斯特提起褲子,粗暴地按下聯絡器,“洛維!媽的……快給我回話!”

  “什麼事?”對面的森洲隊智者完全不受他的狂怒影響,安寧地一顆顆裝著手槍彈藥。

  “尼迦亞賓死了!”

  聯絡器另一端漫長的沉默,羅斯特忽然感到透骨的寒意,直覺對方並不是欣喜,而是一種極端壓抑的陰冷之情。

  “哦。”這一聲微微透出了冷笑的意味,“看來你們贏了,兩個敵人,是嗎,我這邊聽到抵消的兩分了。”羅斯特揮去剛才的異樣感受,破口大罵:“這有什麼用!我們損失一個強者!我警告你,別以為尼迦亞賓死了就可以胡來,我還是有辦法制住你!現在怎麼辦?我允許你做我的心腹,快給我過來!”

  洛維不做回應,問:“那些新人呢?”羅斯特一怔,莫妮卡反應快,踢開隔壁的門,只見裡邊空空如也。

  “媽的!這幫肉豬去哪了?”羅斯特氣得要發瘋,一拳擂得合金牆壁塌下去一塊。通訊耳麥裡傳出的輕笑聲還如一根根鋼針,刺得他神經作痛。

  “傻瓜啊,我打賭你或者尼迦亞賓先做了多餘的事,才導致這個結果。”單人房間裡,洛維收起佩槍,傾靠在舒適的皮制椅背上,戴著黑色皮手套的雙手交叉,黑髮下閉目微笑的容顏浮起發自心底的愉悅,像在享受一場遲來的歡宴,又不失自製的風度,“猜猜他們逃去哪兒了?和南炎隊剩下的隊員會合,還是跑去中州隊的船上?”

  “中州隊……”羅斯特頓時瑟縮了一下。洛維的語調還是那麼不疾不徐的穩定:“我猜是後者,南炎隊通知新人逃跑的行動很迅速,想必有腦袋不笨的人在指揮。我既然能讓你們找來這裡,他自然會判斷他們所有人都被我們知道了,躲也沒用,還不如孤注一擲和中州隊取得交涉,把我們揪出來一塊兒完蛋。”

  “怎麼揪?”羅斯特不解,“他們在這條船上又沒有精神力者,剛剛我幹那個女人的時候,沒人從隔壁探出頭,他們只聽聲音就逃了,沒可能認出我們吧?”

  “因為錄象。就算南炎隊的資深者沒權限調出生物室的監控記錄,你殺的兩人是上尉級的博士,專門研究蟲族的重要技術人員,只要讓新人逃到旗艦上,宣揚這場謀殺案,上頭總要查的。到時中州隊反而不能殺這幫人了,否則豈不是落實了犯人的罪名。”

  羅斯特氣急敗壞:“他媽的……他媽的……等等!”他突然疑忌地皺眉:“中州隊待的那艘船不是正在舉行表彰大會嗎?全是高級軍官和政府要員,那幫小蟲上得去?我和莫妮卡、尼迦亞賓來的時候還要憑你簽發的證件。”

  “白痴,他們是技術員,登艦不需要手續批示。到此為止吧,趕快去追。”洛維冷冷地說。

  “什麼!你要我去那艘戰艦?你想害死我嗎?”

  黑髮智者一手輕抵額角,看著電腦顯示屏上隊長驚怒交集的臉,露出了冰麗的笑靨:“你還有選擇嗎,羅斯特?這也是我們的機會,唯一的機會,去把會場上的人殺光,鬧得越大越好,那指揮部就會恐慌而把這艘旗艦控制起來。別忘了叫莫妮卡用隱匿技能破壞會場的攝像機,就死無對證了。你事後會受到點盤檢,不過我會把你引渡出來。”

  “我怎麼相信你?”羅斯特粗聲粗氣地說,“我還沒問你,為什麼和那個被當英雄採訪的新任少尉那麼像?名字都是一個,斐十夜!”

  “我姓洛,不叫十夜,你記好了。”洛維不耐煩地重申,“明天就是第二次作戰,為了不動搖士氣,聯邦政府會把這件事盡快封鎖起來,不會選擇擊沉犯罪分子所在的艦艇,你放心好了。假如我們真有關係,你不是更不用擔心了嗎?”

  羅斯特想了又想,覺得他說得在理,又難以安心:“為什麼說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有你掩護,我們不會暴露身份。”

  “你想負分到團戰結束嗎?我們未必找得到南炎隊剩下的隊員。中州隊這次立下大功,下次呢?他們的軍階會越升越高,升到我也壓不住的地步。我的長相和斐十夜一樣,已經有很多人在懷疑我了,其中有幾個參加了這場授章大典,萬一當面詢問斐十夜,你說會有什麼結果?透過我查你們是很容易的事,不要猶豫了,我會設法搞定他們。羅斯特,再告訴你一件事,殺一個校級軍官三百點,這麼推算,一個將軍至少一千點,那裡還有一位副元帥,想想吧,你能得到多少。”

  少年最後的低語宛如惡魔的呢喃,聽得羅斯特頸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又湧出一股戰慄的狂喜,渾身血液沸騰。

  “好……好吧。”他舔舔乾澀的唇,聲調有些抖,“老子就跟你幹這一票,洛維,你可別出賣老子,否則你也沒好果子吃。”另一頭響起一聲嗤笑,卻莫名的煽動了羅斯特,熱血一衝什麼也顧不得了。

  通訊一結束,洛維倒了杯清咖,緩緩啜飲。

  一場可能禍及他的屠殺就在他腦海中精密推演,仿佛裡面的每一滴血都是他預先塗抹。

  尼奧斯這一步是想翦除他的羽翼,洛維事先布下了一個龐大的棋局,正如楚軒的推測,無論怎麼走都是死棋,只有順應他的布局走到王見王的局面,才有望破局。擁有暗示之眼並先進入恐怖片的洛維,就掌握了絕對的勢。

  但是別說楚軒,尼奧斯這樣的智者也不會束手就縛。南炎隊是四支隊伍裡最弱的小隊,弱得沒有一點選擇權,但尼奧斯一定不甘心如此,於是提前發動清剿計劃,想打他個措手不及,能夠俘虜洛維最好,不成的話,也把他身邊的戰力一網打盡。

  然而洛維輕鬆就擊殺了上門偷襲的南炎隊隊長和另一名隊員,已足夠震懾尼奧斯。就連南炎隊新人的逃亡,也在他意料之中,將計就計說動羅斯特去中州隊艦上引起騷動,照著他設定的步驟走。

  唯一的意外,是尼迦亞賓的死。

  一指抵唇,洛維感到異乎尋常的冷靜。

  他本想回主神空間再了結那兩個人渣,因為眼下沒有比和十夜見面更重要的事。而他恨之入骨的這兩人若死了,他很可能情緒失控,使腦中能量不穩定的血核爆炸。

  難道……我無意識中把自己困住了嗎?

  放下咖啡杯,洛維仰躺在座椅上,寧定的黑眸有一絲茫然,分不清此刻心中的空落,是大仇終於得報,失去目標的空虛;還是長久用精神力控制自己,漸漸變得麻木沒有感情?

  不管怎樣,就快結束了。十指交疊放在胸前,洛維安詳地合上眼,進入精神離體前的狀態。

  接下來,就是和那個莽撞的小十夜初次會面。

  授章儀式後還有晚宴,十夜先和楚軒回到宿舍,再和大家一起出來。

  空盪蕩的長廊,走來一個身穿鎧甲的女騎士,宛如墨晶的半透明材質,鑲嵌著繁麗的金色咒文,胸口中央還有一顆溫潤剔透的藍寶石,一看就是魔法裝備。關鍵是,在戰艦上,除了輪迴小隊的成員,沒人會穿成這樣到處走。

  眾人都警惕起來,對方戴著半邊面具,看不見表情,做工精細的鐵手套握著一把重劍,拖在地上。這把沉重的武器散髮出令人不快的氣息,像是冰藍火焰的刃鋒包裹著骨質的劍脊,向下蜿蜒出古樸荒蠻的魔文,握把猶如猙獰突出的骨節,從縈繞的冷火中傳出亡靈的哀哭和灰燼似的霜晶。

  看到這把劍,十夜的眼眸擴大了:“哇啊!這是……這是「霜之哀慟」!”

  霜之哀慟,傳說魔法類武器,死亡騎士使用的詛咒魔劍,被巫妖王灌注了靈魂和冰霜之力,有著悲劇的宿命,心志不堅的人拿了會被魔劍控制,變成無意識的殺戮者。

  第一階段(B+4500):抽取被殺者的靈魂鍛造自身,增強劍和本人的能力。

  第二階段(A+6000):擁有冰霜之力,能降低對敵者的行動力,釋放詛咒靈氣和靈魂威壓。

  第三階段(AA+10000):召喚冰風暴和亡靈,大規模湮滅敵人。

  第四階段(S+15000):無上的邪惡詛咒之力和寒冰能量,能將一切生者冰封化為亡屍,大地凍結。

  大多數男孩子都喜歡鑽研武器,特別是那些威力大的熱兵器和造型酷的冷兵器,十夜也不例外,閒著沒事就翻主神那邊的存貨,遺憾自己沒錢,不能把看中的都兌換出來,所以這會兒瞧見霜之哀慟的第一反應,是“這女人好有錢,好有錢”。

  “霜之哀慟?”鄭吒也是個喜歡淘貨的,小聲道,“那她來找茬?沒度過心魔的人都會被霜慟控制。”玄幻小說愛好者王俠搭話:“可是一個人,太大膽了吧?”

  這時,女騎士抿了抿嫣紅豐麗的唇瓣,脫下面罩。

  乍現的艷光讓人眼前一亮,雍容美艷的絕色臉蛋,致麗的五官恰如其分,眉梢眼角都是最迷人的曲線,當那豐潤的檀口微張的時候,令人心癢難搔地期待她吐出綿綿情話。

  “對對對對對不不不不起。”

  撲倒。

  除了楚大校屹立不搖,其他人都人仰馬翻,呆滯地看著那個成熟的大美女像小女孩般漲紅臉,結結巴巴地說:“主主主主人要要要我傳傳話……”

  “這是敵人嗎?”十夜捂著摔痛的額頭暈眩地問。鄭吒滿臉無力:“我也不知道。”

  蕭宏律咬牙:“不,這是故意讓我們掉以輕心,別被她騙了!”楚軒開口:“你是誰?你的主人是誰?你有什麼目的?”

  “我我我我我叫叫叫琪琪。”女騎士被他鏡片下的雙眼看得倒退一步,臉色煞白,沒拿劍的一手連連擺動,“沒沒沒目的,主人……主人是洛維。”說到這個名字,她綻出甜蜜的笑靨,再次眩花一幫定力不足的男人的眼。

  鄭吒掩飾地乾咳一聲:“我是中州隊隊長,你來自哪個小隊?”

  “森……森洲隊。”琪琪想了想才回答,顯然沒什麼隊伍的歸屬心。十夜眼神一凜:“森洲隊有我的複製體吧,他真的和我長得一樣?”詹嵐等人也聽說了這件事,一齊露出好奇寶寶的神情。

  琪琪盯著十夜傻笑,抬起左手比對了一下:“嗯,不過他好像……好像比你高一點。”

  轟!火藥桶爆炸,十夜努力往上跳,強調他的彈跳力多麼驚人。

  “胡說!他是我的複製體,怎麼可以長得比我高!”

  “小夜子,除非你能一輩子固定在上面,否則永遠跳不出三等殘廢的距離。”銘煙薇假裝安慰地撫摸正太的頭,嘴角的笑容怎麼看都不懷好意。詹嵐也維持著聖母笑,像大姐姐一樣輕拍他的肩:“身高不重要,長相也不重要,跟著我唱~”

  “啊啊啊——”十夜寶寶徹底暴走。

  因為敵人看上去沒威脅,大家情不自禁地放鬆下來,蕭宏律也加入了嘲笑十夜的行列。看了一眼這幫問題兒童,楚軒轉向琪琪,淡淡地說:“會場怎麼了?”

  寂靜,中州隊迅速進入戰鬥狀態。詹嵐放出精神力掃描,傳回來的景象令所有人心一沉。

  “咦?”琪琪一臉茫然,這表情決不是作偽。楚軒深思的目光仿佛掠過她看向另一個人,率領隊員們前往宴會現場。琪琪愣了一會兒,追了上去。

  還沒到會場,緊閉的大門就傳出濃烈的血腥味,鄭吒率先踢破門,只見裡面已成修羅場,鮮紅的地毯染上真正的血色,桌椅翻倒,湯水淋漓,一個記者半個腦袋就滾落在門邊,乾涸的腦漿和一盤奶汁烤蝦混在一起,丹彤從大人們的腿間張望到這一幕,“嘔”地一聲轉過身,羅甘道忍著自己的噁心拍撫她。

  屍體中間站著一個白種男人,握著一把透明的雙手巨劍,看到闖入的一行人顯然十分驚慌,隨即獰笑起來:“嘿嘿,中州隊是吧,一群黃皮猴子,人還挺多的,不會連新人也拉來充數吧。”

  “你是什麼人?”鄭吒神色凝重地踏前一步,跳動著熾紅焰氣的長槍「赤夜神樂」已經握在手中。羅斯特沒理他,打量十夜,眼裡流露出非常令人不舒服的東西。

  “你是洛維的親人吧,弟弟?我是他的朋友……和隊長。”

  十夜眉峰緊蹙,本能地厭惡這個人的眼神,黑眸殺氣隱露,語氣更是肅殺:“我和他毫無關係,你是森洲隊的隊長?那你可以去死了。”他可是記得,這是個該下地獄的養殖者。

  “等等,你把這兒弄成這樣,難道瘋了嗎?不,是你的智謀者叫你這麼做?”蕭宏律扯下兩把頭髮,心念電轉得出震驚的結論。

  羅斯特本來被十夜盯得有點發毛,聞言又哈哈笑出聲:“對啊,洛維這小子倒沒騙人,一個上校三百點,這裡少說有十個,還有那個副元帥,哈哈哈,足足有一千五百點!媽的,洛維說把新人放在地球安全,害得老子負了一萬六千分,不過我殺了南炎隊兩個黑皮豬,還宰了這麼多人,賺了!”

  楚軒從這席話得到許多情報,也對敵人的心計手段有了個直觀的了解。

  “白痴。”蕭宏律罵了聲,示意詹嵐連接心靈鎖鏈,在意識裡說:『怎麼辦,楚軒?又被擺了一道。是我考慮不周,他兩次都是選在我們最不防備,最松懈的時刻。這麼一來,最糟的情況是我們被當成凶殘的危險分子,連人帶船擊沉;比較好的情況,是被扣押。十夜、你、鄭吒、趙櫻空和紐特因為在媒體前露過臉,為了安定軍心,一定會參加明天的作戰行動,可是我們就要被看管了——他可以用我們做人質!』

  『還有天神隊。』楚軒靜靜地說,『他的目的還包括利用這場屠殺造成軍方首腦恐慌,加重他的心理暗示,散播軍隊中有蟲族寄生者,鼓動指揮部用重火力向蟲星開炮。我估計現在天神隊已經和P星駐紮的歐文將軍搭上線了,明天會啟程前往探戈幽靈星,和我們戰鬥。他們別無選擇,留在P星是等死。』蕭宏律緊咬牙根,他的矜持連著兩次被洛維狠狠打碎。

  『他一開始就給我們造成一種錯覺,以為他只會在暗處結網,但他其實並不缺乏正面決戰的勇氣,這次行動可能把南炎隊也算計進去了,或者是另一個小隊的行動促使他修改了局部計劃。』

  『楚軒,你……真的沒辦法對付他嗎?』

  砰!槍響,零點的高斯狙擊槍突然開火,同時他的防護罩亮起一簇星芒,一具窈窕的女性身軀在半空勾勒出來,一個利落的空翻疾轉手腕,拉開一把銀色金屬弓。

  四散的銀箭幾乎射了個空,經驗豐富的中州隊員立刻從門口散開,苗若泠還回來堵上門,趙櫻空去追殺那個有隱身技能的女刺客,鄭吒持槍殺向羅斯特。

  森洲隊長剛剛看見站在門邊的琪琪,視野就被一片赤紅的耀芒充斥,當!一道黃銅光壁閃現在兩人之間,擋住了槍頭。羅斯特整個人卻被巨大的推力撞飛,重重撞上牆壁,一陣氣血翻湧。密集如爆豆的聲響傳入他嗡嗡作響的耳朵,鄭吒踢開波紋狀的空氣,六式•月步橫越大半個會場,沿途響起速度過快摩擦出的炸雷,順著手臂的延展在槍尖迸開灼目光火,技能「簇雨」連發。

  一片片青色焰芒在急抖的防禦壁上連綿震響,如同打在海面的暴風雨,眼看光罩越來越淡,臨死的恐懼在羅斯特眼底爆出狂氣。

  “他媽的!”這男人也拼命了,勝利與誓約之劍一掄,身形驟分為四,“鏡象——次元斬!”

  危機感如銳利刀片切過神經,鄭吒反應奇快地提氣縱躍,身體卻凝固在空中,連同他周圍的聲息,都靜止了。

  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鄭吒腦中的死亡預感強烈到無以復加,雙眼茫然,剎時進入基因鎖三階的模擬狀態,全身精微至極地搖擺,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活魚般從這片致命的禁錮中脫離出來,一塊塊玻璃似的裂痕從他腳下綻放開來。

  唰!一對龍翼自鄭吒背後展開,螺旋槍勢沛然噴發,三色焰攜裹著白霧襲來,上百萬度的高溫使得空間都為之傾斜,熔解了所有的影子,扎紙般穿進鐘形防禦罩,撞上一道銀白光幕。

  原來羅斯特見勢不妙,全力發動了勝利與誓約之劍的能量,衝擊波橫空彌漫,煙霧四起,只見這男人口鼻溢血,面目猙獰地衝破熱浪。鄭吒已悄無聲息地繞到他後面,六式•拳槍擊中他背心,把羅斯特打得噴出一口血箭,騰空飛了出去。鄭吒上身後仰,雙足踢出兩道勁急氣嵐,“剃”銳利無匹的風刃齊肩切下羅斯特的臂膀,長槍下劃,灼熱的炎浪吞噬他的雙腿。

  變成人棍的森洲隊隊長滾倒在地,血流如注,凄厲地哀號起來。這場戰鬥從開始到結束還不到三秒。

  趙櫻空和速度飛快的森洲隊女隊員展開了一場追逐戰,慄色長髮下微尖的耳廓,深色的肌膚都表明這位女郎強化了暗夜精靈血統。

  綠色的能量驟雨打在她的防護罩上,尼迦亞賓的黃銅古鐘沒有損壞,莫妮卡就拿來使用,但這只是讓她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延長得遲一些而已。

  當!一柄橫伸過來的大劍格擋住趙櫻空的小巧匕首,冰藍色的寒霧仿佛活物般蠕動,喀嚓喀嚓冰凍住刺客白嫩纖細的手腕,趙櫻空強忍住刺骨的寒冷,眼神凌厲地繼續疾刺。

  詹嵐滿腔驚訝,她用心靈鎖鏈綁住了琪琪,沒想到她竟能掙脫開來,去救援夥伴。銘煙薇二話不說拔出地獄騎士劍,衝了過去。張恆的手指也搭上了弓弦,凝神瞄準。

  琪琪還是那樣天真無知的神情,手上的霜慟卻一點也不慢,她宛如青色寶石的雙瞳似乎能捕捉到閃靈狀態下的趙櫻空每個快如疾電的動作,釋放的寒氣漸漸凍結住那飛燕似的靈活身影。

  銘煙薇的橫加插手使她功虧一簣,琪琪卻不著惱,大劍迎向同樣厚重的暗紅劍鋒,激撞出大量的火屑和冰晶。一枚急矢從天而降,炸成一團碎霧,一線白亮光束從琪琪的肩鎧射出,瓦解了這波偷襲。她身子疾側,又閃過一顆楚軒發出的子彈。在她背後,莫妮卡蹲地屈腿如一張繃到極限的弓,猛地彈起,撞進銘煙薇懷裡。

  防禦罩使兩人都沒有受傷,但她們這麼滾在一起,令敵我雙方都出現了半秒的遲滯。琪琪仗劍搶上,莫妮卡破口罵道:“你這傻女人,先去解決那個小女孩!”

  遲了,十夜踢向琪琪的左肩,爆發的電弧使鎧甲塌陷下去一塊,飛出紛紛揚揚的晶屑,這本該使半個身體蒸發的一擊只讓琪琪踉蹌數步,□的肩膀毫發無傷,泛出晶質的光澤,猶如寶石雕琢而成。

  “寶石軀體。”楚軒清冷的嗓音打破戰場上緊張的氣氛,“你是人造人吧,你的主人要你傳什麼話?”

  “沒沒沒有話,是騙你的。”琪琪毫無心機地粲笑,“洛維說,就把這句話帶給中州隊的眼鏡男。”

  死寂,中州隊的大部分人呼吸都停止了,苦笑和驚懼蔓延。羅斯特嘶聲叫罵:“他媽的,那個叫斐十夜的,有種給老子一個痛快!你們到底什麼關係?為什麼第一次見面,他說他叫斐十夜?”

  十夜一怔,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受,像墜入了溫水,周遭的色彩都被吞沒,只有晃動的光塊,遠遠的傳來數聲驚呼,依稀有些熟悉,他卻生不出絲毫的情緒,只是沉浸著……沉浸著……任溫暖的水流淹沒自己。

  直到膝下傳來硬物觸碰的感覺。

  還是那個血腥的廳堂,他蹲跪在地,四周到處散落著人的肢體殘塊,桌椅凌亂的陰影宛如印象派畫作,他的夥伴們或坐或站,臉上都是茫然之色,中央的紅地毯延伸到台階上,那裡多了一個人。

  他曾經被授予勛章的演講台後,懸掛著高高的紋章旗,這人手扶著檯面,黑色皮手套勾勒出秀頎而優美的指節。

  沒有腳步聲,厚重的軍靴踩在破碎的屍塊上,卻沒有沾染一點血污,輕盈,穩重,如懸空之鐵,又似落葉般寂靜,他一步步走來,深灰的聯邦軍服襯出纖秀挺拔的身材,夜色般黑暗的發下,是精緻得令人屏息的臉龐,雙目閉闔,烏黑的睫羽投下淺淺的陰影。

  一個照亮了血色地獄的微笑,世界驀然沉寂,古舊的黑白膠片無聲地倒帶,又看不清模糊的畫面,只有隱約的殘酷暗潮湧動。

  “初次見面,十夜。”

  意識……失重了。

  十夜只覺自己像被拋進深海的魚,全身傳來憋悶的壓力,耳邊一片寂靜,只能聽見砰砰的心跳聲。

  清脆的解鎖聲打破了沉寂的空氣。

  楚軒解開了高斯手槍的保險,卻沒有開槍。仿佛被這個聲音驚醒,伏趴著的詹嵐抬起頭:“十夜!”

  心靈連接瞬間建立,兩人練習了千萬遍的成果顯現:十夜的精神技能被詹嵐增幅,向敵人襲去。

  能夠禁錮受術者意識的「精神鎖鏈」。

  “停!”楚軒阻止。

  星星點點的碎光在洛維身周綻放開來,如燦爛的夏花。與此同時,詹嵐周圍也浮現出相同的景象,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額飾一閃,一圈藍色的光暈籠罩住她,吸收了那些光點。

  反彈!?十夜驚訝地來回掃視,卻發現楚軒的雙眼變回了一藍一綠,微喘著推了推眼鏡,不明顯的汗水從額角流下。

  “哦,延遲?”洛維還是安詳地閉著眼,像個虛幻而美麗的影子,“你也張開了自己的領域……星空?”

  聽到最後兩個字,十夜才注意到,視野變黑了。

  黑暗又不是全黑,像有一層晶瑩的水光從內透射出來,遠處是數不盡的星雲,流轉著神秘的輝光,無限曠遠。一些微弱的淡紫色流光從十夜等人身上升起,如螢火蟲般飛舞了一陣,聚攏到洛維的手心。

  隨著這個宛如召喚的動作,鄭吒他們如夢初醒地眨眨眼,警戒地瞪視洛維。

  黑髮少年還是那樣靜立不動的姿態,一顆、兩顆、三顆……紫色光群如同小河般從他體內溢出,霎時充滿了整個空間,紫色的氤氳靜謐地流淌。

  重合了。十夜莫名地感受到:這兩人的精神,重合了。

  仿佛世界變成了舞台,只為他們倆而準備。

  洛維顯然沒有和楚軒打擂台的自覺,依然關注著他,溫和地問:“聽得見我說話嗎?”

  “啊,當然聽得見了。”十夜呆呆地說,“和老子一樣的聲音,你要付我版權稅。”

  鄭吒等人嘴角抽搐。洛維微微一笑:“這具身體也不是你的吧。”

  “是虛擬幻境,心靈之光?”楚軒插口,“剛才的,是精神體昆蟲?”

  “幸會。”洛維有禮貌地回應,手裡還托著那顆紫熒熒的光團,“這是從南炎隊一位隊員那兒得來的靈感,精神力蜜蜂,能通過蜇咬控制人的感官和靈魂。”

  精神力蜜蜂?不,他的實力決不僅止於此。楚軒默默的防備。

  眼前的少年給他的感覺,就像深不可測的大海。

  心靈之光是來自識海的能量,而識海是和外部宇宙對應的內宇宙,所有生命意識誕生的源頭。外宇宙有各式各樣的能量,如萬有引力、電磁力;內宇宙的精神力同樣可以化為各種能量,如信仰之力,念控力,或者直接驅動外界的能量。

  主神的進化標誌基因鎖,三階以下是開發肉體的力量。到了三階,才正式跨入一個更高的階段,那就是精神能量。精神力強大,也意味著感應力的強大,無論對自身基因,還是外界能量,都有了一個感知並利用的突破口。所以少部分精神力強的人,還沒到基因鎖四階就能使用心靈之光。但是肉體不夠強悍,使他們的技巧往往不穩定,更甚者,被基因中的遠古意識反噬。只有度過心魔,意志無比堅定的人才能真正發揮那種力量,識海的無盡精神力。

  擁有強悍的體魄,能承受住內外的能量,而強大的精神,是驅使和領悟力量的鑰匙。

  但也有特例,楚軒自己就是。

  精神實體化。

  不是用肉體,而是以純粹的意識承載。這樣做,可以容納並散髮出無窮無盡的識海之力。因為肉體有上限,精神沒有。

  楚軒不是精神力者,他投影的精神不完全。而洛維不同,他絕對是個心念超絕的精神力者。

  現在楚軒的優勢,是他的「神之眼」早就勘破了萬物運轉的規律,進而掌控規則,運用能量。他獨特的領域就體現了他的意識階層——「星」,以星辰的運行掌握整個領域內的力量規則,猶如俯瞰的棋局,他是「操棋者」,每個落子的變化都由他的意志主宰。

  但他還是奈何不了洛維,領域沒有高下之分,洛維也許打破不了他的領域,但是他只要守住自己的領域就行。而且楚軒失了先手,十夜等人的深層意識都被牽引進洛維的領域,強行破除,他們的精神會受到難以彌補的創傷。

  另外,楚軒還納悶一件事:心之領域就是心靈的具現,所有精神上的弱點都無所循形。他是沒有破綻,他選擇的度過心魔的方式是超越,記憶和感情都凝結成堅不可摧的結晶,由本體保管。可洛維是個常人,在相融的精神世界,楚軒能感應到他的情緒,那麼他的精神領域,應該多多少少反應出他的內心深處,比如一個過去的片斷,一個真切的願望,這是不由自主的。楚軒自身的領域就加入了這樣的烙印,他最牢固的記憶,父親帶他看的那片星空。

  可是洛維沒有。

  莫非……他失去了記憶?

  這些思緒一閃而過,洛維似笑非笑地瞅著他:“好漂亮的星星,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洛維,還不來救我!”說話的不是楚軒,而是快被遺忘的森洲隊隊長羅斯特,“你這婊……嗚!”

  一隻穿著厚跟軍靴的腳重重踩下,碾壓他的臉,將他侮蔑的言語變成了含糊的呻吟,洛維保持文質彬彬的淺笑,與他粗暴的踐踏形成鮮明對比:“家門不幸,見笑了。”

  鄭吒等人不約而同地落下一滴汗,他們不是沒見過血的人,不過這種落差,還是滿衝擊的。

  如果說十夜給人的感覺是如火的熾艷,這個少年就是如冰的清麗。

  “洛維!”琪琪開心地喚了聲。黑髮智者做了個手勢,她就乖乖拉著莫妮卡跑到他身後。

  “後宮啊!”十夜看得眼紅,他隊裡的大姐姐們為什麼就沒這麼聽話,還老是欺負他!

  這回輪到洛維滴汗。

  “小傢伙。”他感慨地嘆了口氣,“你思想不純正,即使YY已經成為時代的主流,我們也要為廣大男性同胞做出榜樣。要知道,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十夜一震,這話十分熟悉,熟悉得讓他想起一個親人。楚軒再次進行他的學術對話,並開始攻心:“你非常恨你的隊長,用精神虛擬體對實體造成傷害,需要強大的情感推力。”

  “什麼意思,楚軒?他不能攻擊我們嗎?”鄭吒問軍師。洛維笑了笑,毫不動搖:“所謂的刀子,不止我心裡有。”

  “不要攻擊。”楚軒推了推眼鏡,用耳語的音量說,“這是他的精神幻境,他可以引出我們的精神力,造成精神和肉體的自傷。”鄭吒等人暗暗心驚,他們第一次碰到這麼強大的精神力者。

  “你就是布下這場局的智者吧?你和十夜來自一個世界?”蕭宏律不甘寂寞地插話。

  “智者不敢當。”洛維有問必答,顯出良好的教養,“我們大概來自同一個地方——哎喂我掉書袋很煩了,你怎麼不自我介紹?”他勾搭場內最在乎的對象,其他人,洛維大爺真的很想無視。

  “我在思考一個很嚴肅的課題。”十夜抱胸道。

  “什麼嚴肅的課題?”洛維興致勃勃地問。

  “同性的穿越者是不是比較有默契,我發現我和你之間有著非比尋常的磁場。”十夜的確非常嚴肅地說。鄭吒一行流著冷汗退卻:小夜子要吐槽了。

  “啊,我也發現了。”洛維卻滿吃這一套,“我和你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惺惺相吸?”

  “天龍八部。”

  “我的青春我做主?”

  “不羡鴛鴦不羡仙。”

  “2012年世界毀滅?”

  “大家一起吃螃蟹。”

  愣了愣,兩人繼續讓其他人瀑布汗的無釐頭對話:“你玩魔獸世界嗎?”

  “星際爭霸也美好。”洛維點點頭。

  “抄襲有罪。”

  “世界大同。”

  十夜擊了下掌:“你是去死去死團的成員?”(注:光棍集團)

  洛維爾雅搖頭:“不,我是讓他們更想去死的有家一族。”

  “可惡啊。”

  “不客氣。”

  “不過我也有伴了。”十夜得意洋洋地宣稱,拉過是無言的沉默而不是無言的思考的楚軒,“這就是我的伴侶,認識吧,他叫楚軒。”洛維用挑剔的眼光審視了片刻,說:“我記得他在《無限未來》和鄭吒生了個兒子?”

  中州隊長一口血噴出,在隊員們的注目下,蹲地劃圈圈。

  這世界怎麼了……

  十夜也擦了擦汗:“世界改變了,也就沒有未來了。”洛維看看楚軒又看看他:“那麼恭喜。”

  “不對,是複製體吧。”十夜忽然想起,“複製體楚軒和複製體鄭吒生的。”

  “複製體,我跟你勢不兩立——”

  這句話誰吼的不用說,洛維同情地瞥了眼:“你應該教他猛虎落地式而不是在角落種蘑菇,心靈美就是自然美,讓我們向著火熱的夕陽邁進吧。”

  “誇父追日嗎?我對肌肉大叔沒興趣,我喜歡奔月的嫦娥。”

  “呃,你的月亮不錯。”洛維再度欣賞了一下不住推眼鏡的楚軒,笑吟吟地對十夜打趣,“無限世界也崩壞了,我們共創美好明天。”

  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指向天空,說出《無限恐怖》的精髓:

  “就算因果輪迴囚禁包圍!”

  “以殘存的意念開啟出口!”

  “就算無限的宇宙層層阻擋!”

  “也以沸騰的熱血決定命運!”

  “……”這是旁觀者們的心聲。

  “哈哈哈哈!”洛維放聲大笑,他笑得如此歡暢,像驟然回到了他的實際年齡,臉上每一條線條都柔化,煥發出璀璨的光彩,“你果然有趣。”

  十夜卻笑不出來,神色不定地注視他:“我們認識嗎?”洛維收起笑意,揉了揉泛紅的臉頰:“哎喂這是搭訕的話吧。”

  “你是斐越?”無心奉陪他的玩笑,十夜問出心底的疑問,懷著患得患失的希冀。

  “嗯?”洛維側了側首,微笑,“斐越?這是誰?”

  不是……十夜抑不住巨大的失望。

  也對,斐越怎麼可能在這裡,他在家,和爸爸媽媽,大伯伯母在一起,說不定已經成家,有了小孩。

  楚軒眼底閃過思索的暗光,不發一語。

  洛維閉上不知不覺睜開的眼眸,又恢復成那個殺伐果決的森洲智者,語氣也透出冰冷的決斷:“和你聊天很愉快,十夜,不過下次就沒有這樣的好心情了,我要你們中州隊團滅。”

  鄭吒等人凜然正色,見識過敵人的強大,他們知道這決不是誑語。

  “保護傘公司對你做了什麼?”十夜皺了皺眉,壓下心頭因宣戰生出的殺意,凝視洛維腳下已經斷氣的森洲隊長,“他又對你做了什麼?”

  洛維輕輕嘆了口氣,抬起腳,放下,剛剛聽到負分提示的一刻,決定了他的未來踏進了一個固定的角落。

  “我對無限世界的爭戰沒興趣,一直只想見你,可是見也見過了,我的人生好像沒什麼起色,路還是要走下去,今後我就是森洲隊的隊長。我身後兩個笨女人,還有幾個隊員,我總要為他們負責。”

  他彈了下手指,世界隨之分割,只留下一句帶著蒼茫回音的低語:

  “下次見,十夜,不要死了。”

  第六十七章


  透過舷窗,看著逐漸靠近的幽白色星球,亞當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他想起幾天前的情景。

  闖入P星的軍事要塞對於天神隊來說如入無人之境,根本沒想要隱藏行跡,一方面他們也不是潛入的專業人士,另一方面是亞當的意見。能引起地球聯邦的注意反而好,沒有軍隊會小題大做對十個疑似變異蟲子的人形生物用戰艦炮,把他們當珍奇動物抓回去倒有可能,到時就是天神隊的機會。

  亞當對楚軒評價極高,因此他要搶占先機。

  根據亞當的分析,先進入恐怖片的可以先得勢,最強的中州隊被主神安排為普通士兵,限制“力”的可能性居多,但那位中州隊的智囊會指揮隊員取得戰功,造勢翻盤,甚至聯合另兩個小隊,集中軍方的勢力殲滅身在P星的天神隊,所以要及早逃離,占據主動。

  雖然有考慮到森洲隊和南炎隊可能有智者想到“勢”的重要,在招募時期成為高階軍官,但亞當沒有多麼在意,他關注的只有楚軒。說不定那兩個小隊早就自相殘殺,退出這場角逐了。不料他在要塞負責人歐文將軍的房間,收到一份超光速通訊。

  出現在屏幕上的少年有著東方人的相貌,黑夜似的短發和瓷器般精緻的容顏,臉色過於蒼白,扣得嚴實的領口端端正正地外翻,看得到淡青色的血管,色澤偏淡的唇開啟間,有種清教徒般淡漠又吸引人的特質。

  他一直閉著眼,看不見瞳色。

  「哪位是亞當?」

  「……我是。」亞當暗暗吃驚。

  少年唇邊綻出一抹笑,說不出的舒雅雋秀:「你好,我是夏娃。」

  在場的天神隊隊員群默,誰也不認為這個玩笑好笑。唯有羅應龍反應過來後,咧嘴笑了。

  「咳咳……」少年咳了一會兒,臉上血色退盡,顯出仿佛要消失一般的羸弱。儘管明知他是男的,還是有幾個男人心跳加速,羅應龍就是其中之一,被他的女朋友琳娜亞狠狠捏後背。

  「嗷!你是哪個隊的?」羅二愣子掩飾慘叫的詢問贏得隊長道格拉斯讚賞的一瞥。

  「森洲隊。」洛維坦言,接著就撒謊不打草稿,「事實上,是昊天告訴我的。」亞當沉著臉說:「我要他別透露給別人。」他也是這麼猜測,畢竟除了楚軒之外,知道他身份的只有昊天,而楚軒目前是不可能知道他也進來這個世界。以這小子初見面就胡說八道的性子,和昊天估計頗投契。

  洛維微微一笑,溫聲道:「我和他的淵源,將來你自去問他吧。長話短說,後天到大後天,中州隊會隨軍下降到探戈幽靈星,我希望你們搭乘這支艦隊去那裡。」

  「什麼!」開口的是伍德,他孔雀藍的眼眸流露出警戒,「你是要我們和中州隊戰鬥?」

  「你已經擁有了這樣的權限?」亞當關心的是另一個重點,如果森洲隊真的取得了這種程度的“勢”,那麼這場團戰,他們天神隊和中州隊都會處在絕對劣勢。

  「你們鬧得太大的話,我當然沒辦法把事情完全壓下來。」洛維淡淡地說,「不過為了我們彼此著想,和平解決比較好。」道格拉斯忍不住開口:「你想得太美了,要我們和中州隊同歸於盡,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我們和中州隊實力相差不大,和平交涉的可能性很大,我們兩個強隊聯合,你們森洲隊和南炎隊的下場只有全滅。」

  亞當舉起一隻手:「不,道格拉斯,我理解了,他既然算計到這一步,對中州隊不可能沒有對策。比較可行的,通過打亂軍隊編製分散中州隊的人,讓他們分批降落,我們受不了誘惑,就會攻擊他們。」

  他放低了聲音,在說破對方的用意後,適時拋出誘餌:「為什麼冒這樣的險?昊天應該對你說過我的計劃,和我們合作,比目前最強的中州隊可靠得多。我們天神隊一直恪守善良陣營,我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你還能得到許多恐怖片裡的寶貴情報,比如我和昊天聯絡的手機。」

  纖長的手指輕撥鮮紅的耳釘,洛維露出了然的微笑:「嗯,我是很好奇那個東西的工作原理,但是你們和中州隊無論哪一方獲勝,都不會讓我們存活。現在基於某些利益放過我們,不遠的未來也會撕下假皮具。強者的仁慈只有我自己成為強者後會履行,他人的承諾我不相信。好了,亞當大神帶領的天神小隊,就和神州大陸的代表們來場華麗麗的中西對決吧。」

  「……」

  當十夜等人回過神,意外發現趙櫻空的主人格醒了。

  大眼瞪小眼,針尖對麥芒。

  在正牌刺客的冷眼逼視下,氣氛尷尬又緊張。還是副人格生硬地打了聲招呼:“你好。”

  “……你好。”主人格的眼神緩和下來,流露出複雜的情潮。鄭吒奇道:“這是怎麼回事?”

  “敵人的能力是將我們的潛意識引入他的精神領域,當他解除,趙櫻空的深層意識也浮現出來了。”能夠回答這種問題的除楚軒之外別無他選。

  十夜對主人格沒有理會——既然她醒了,自保有餘——只記掛森洲隊的處理:“我們怎麼做?”

  “十夜,你……”詹嵐面露猶豫,和印洲隊一戰,十夜為安又夏求情,洛維也是他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同伴,他要如何自處?

  對於自己是書中人物一事,中州隊沒什麼牴觸。紐特也是劇情人物,如今是中州隊的一份子。楚軒又提出了“世界之窗”的理論,即各個世界不過是互相投影,沒有虛實之分,十夜平常也是拿大家當夥伴看待,他若有高人一等的心態,早就被覺察了。

  “先回宿舍再說。”蕭宏律謹慎地說,“嫌疑已經洗不脫了,但殺人的罪名可不能落實。”

  於是一行人用小叮噹的任意門回到宿舍。

  蕭宏律早就注意到儀式大廳的監控器都被森洲隊的人破壞了,楚軒臨走前還把所有的攝影機打爛,這會兒問道:“我們來的路上……”要是被拍攝到他們前往血案現場的錄象,那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那一帶的監控器都癱瘓了。”有黑客之能的康諾答道,眼角瞥見十夜目不轉睛地凝視他,微微一笑,“少爺,想起您的親人了嗎?”

  “沒有。”十夜悶悶地別轉頭。苗若泠好奇地問:“你當時問他斐越,那是誰?”

  “我哥哥!”十夜沒好氣地說,站到牆邊靠著,雙手環胸,擺出諸事不理的神情,“他和森洲隊的處置你們決定,要戰鬥了叫我一聲就是。”鄭吒等人都感到有些無法理解,銘煙薇說:“他為什麼那麼絕,說要團滅我們?有小夜子的關係,難道不能和談嗎?”

  楚軒冷冷笑起來,十夜看著他,也綻開森冷的笑弧。

  為什麼?因為楚軒!

  凡看過《無限恐怖》的讀者,都知道楚軒的鐵血作風。和他為敵,就要有決一死戰的覺悟。洛維又是個膽大心高的,一開始就布下那樣的局,如楚軒所言,死局啊,他如此不留餘地,楚軒又怎會手下留情?這小叮噹,從來不知道饒人一命怎麼寫。

  洛維自身的危險性也是一個原因,他在占據絕對“勢”的情況下,還放任中州隊下降蟲星,平安活到今天,就是為了一見十夜。眼下見也見了,接下來會怎麼做?中州隊不能去賭他的心意,只有奮力反擊。

  說實話,十夜很欣賞洛維,比起又夏想從肉體上毀滅楚軒,洛維的心態無疑更強悍,膽略、智謀無不出色。會走路的主神又怎麼樣,多智如妖又怎麼樣,不幸穿成了敵人,當然是抬頭挺胸,拼個你死我活了。中州隊不會等待敵人的判決,洛維同樣不會期待他們的仁慈。

  這是輪迴世界,最後只有一個小隊能出去的輪迴世界啊。

  心臟絞痛,十夜耙梳著額前的亂發,深深嘆了口氣。他已經不是《神鬼傳奇》時那個天真的他,而且中州隊的處境也比和印洲隊那一仗糟糕得多,他沒有任性的理由。

  可是在悲憤氣苦的情緒之外,有一股熾熱的不甘竄起。

  憑什麼!

  憑什麼最後只有一個小隊能出去?憑什麼我要和又夏和洛維戰鬥?憑什麼……我要聽主神的號令?

  滾你的蛋!

  哪怕身死魂散,哪怕再不能復活,這次回去,他也要先鏟除保護傘公司,再和主神拼命!

  毀天滅地的殺氣從少年全身肆揚而出,他眼裡充斥著陰戾的狠色,像一團黑色的火,這是刻骨的烙印。

  但是眼前的現實使十夜不得不低頭,不管他事後怎麼做,洛維,是現今中州隊必須度過的坎。這場團戰,他們是死敵。

  “楚軒,我只有一個要求。”十夜閉上眼,困難地吐出內心的決定,“讓我殺了他。”

  “我會考慮。”楚軒似乎完全沒看出十夜的心情,淡淡地說。

  冷場了一會兒,張恆囁嚅道:“不必這樣吧,我們不能談談嗎?就算……就算他是個強大的精神力者,也不是我們這麼多人的對手,他布局也許是為了威懾,不至於想和我們同歸於盡。”銘煙薇難得投給男友一個正眼相看的眼色。

  蕭宏律揪著頭髮冷笑:“正因為他是一個超強的精神力者,我們才一定要殺了他!他的威脅比天神隊還大,十夜的決心很好。嗯……我們在這裡說話不會被聽見吧?”他對洛維,已然有了心理陰影。

  詹嵐提醒:“宏律,他是精神力者。”言下之意,洛維若用精神力查探,她和十夜會有感覺。蕭宏律剛剛臉紅,楚軒又說:“從他至今為止的布局和手段推測,他擁有這類全知道具的可能性很小。”

  鄭吒吁了一口氣,對僵立的主人格抱以友善的笑容:“先坐吧,你也可以加入討論,不要把自己當外人。”一時間,大部分人都誠摯地歡迎這位新同伴。

  十夜既然曾經想殺主人格,就不會對她假以辭色,冷淡地瞥了一眼。銘煙薇敲他腦袋:“小夜子怎麼不自我介紹,真沒禮貌。”

  “她不是知道嗎。”十夜冷嘲一笑。主人格傳遞來的視線同樣冰冷,她的確有副人格時期的記憶,所以知道這個少年為何敵視自己。

  其實十夜對主人格並無偏見,但也絕對沒有好感。當初主人格受不了打擊沉睡,用其妹趙蕊空的精神力塑造了副人格,讓她一無所知地面對殘局,要不是趙綴空暗中保護,發生了那樣的慘劇,櫻空的實力又倒退回基因鎖一階,如何活得下來?強推給別人自己受不住的事,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不明所以的人們來回掃視,十夜平常不是挺和善的,為什麼對趙櫻空的另一個人格擺臉色?

  “總之大家今後就是夥伴。”鄭吒打圓場,隨即有感而發,“沒想到十夜的複製體那麼強,他是精神力者,那十夜的精神力也能提高到這水平?為什麼森洲隊的隊長進步這麼快?他還比十夜晚進來。”

  十夜平常的努力,有目共睹,要說洛維比他還勤奮,大多數中州隊成員是不信的。

  隊長提問,軍師當然要回答:“全力往精神方面發展的話……十夜和安又夏、洛維的精神意識形態和我們不同,很容易和識海以及高次元的生命體勾通,十夜是選擇了不同的路,平常的訓練也分散,達不成最佳成果。洛維,可能已經度過心魔了。”

  眾人心一凜,度過心魔,就代表是個四階中級以上的強者,還有那樣強的精神能力,實在是個強敵啊。

  這時,一聲警報貫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發生在旗艦上的屠殺震動聯邦高層,緊急搜查犯人,全艦戒嚴。但是第二次總攻的時間就在次日,迫不得已,參謀部在洛維少校的周旋下,將第一次作戰中,表現出色的斐十夜少尉、楚軒士官長、鄭吒上等兵一干人抽出,編入其他隊伍,其餘人員查處。

  與此同時,天神隊搭乘的艦隊,也在朝探戈幽靈星前進。

  開完軍議會,洛維疲憊地回到房間,坐進初神Ⅱ的醫療艙,黑色皮革座椅自動調整到最舒適的角度,手邊一排操作台沒有顯示異樣。

  他按了按,大大小小的金屬薄板在眼前升起,呈現出一組組圖像,這是安裝在各船艦的攝像頭傳回的畫面,有一塊黑屏,是關押中州隊剩餘成員的偵訊室。

  洛維不以為意,中州隊要搞秘密會議就讓他們去搞好了,只要他們的活動範圍不出那一帶,就影響不了大局。

  十夜是中州隊的變數,正如洛維自己對於森洲隊。假如十夜將自己的來歷告訴楚軒,那楚軒自然會考慮到其他穿越者出現的可能,從而未雨綢繆。但是洛維也不會杞人憂天把楚軒想得無所不能,他確實掌握了這場恐怖片的大勢,沒什麼可擔心,楚軒是科學家是智謀者但不是神,他沒辦法從前線萬里迢迢跑到地球政府,組織更大的勢力壓制洛維。要是真能辦到,必然有相稱的“力”,不是單純的“智”能達成,那洛維輸得也不冤,他認栽。

  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尤其是頭部,從骨骼到肌肉,酸軟得連動彈的力氣也沒有,完全是靠精神力支撐,洛維揉著額角,恨不得就此長睡不醒。

  和中州隊會面結束的時候,他帶走了那五個南炎隊的新人,這種精神領域的移動極為耗神,但是不讓莫妮卡他們賺到獎勵,就算活過這場團戰,也會因負分而被抹殺。

  門開了又關,黑髮智者放下手,神色恢復一貫的冷寂,只余眉宇一縷輕倦。

  濃郁的茶香飄散,莫妮卡端著精心泡制的錫蘭紅茶笑盈盈地走來。洛維更願意喝鍾愛的祁門紅茶,不過外國人當中,就別要求太高了。

  聚集在房內的,是森洲隊的五名資深者:洛維的人造人琪琪,主近戰,擁有寶石軀體,魔鎧「霜語者」和詛咒魔劍「霜之哀慟」;莫妮卡,強化了暗夜精靈血統,有技能「隱匿」和「植物元氣治療」,繼承了尼迦亞賓的銀色金屬弓和防禦道具;裡卡多,強化了德魯依蒼鷹眼和變身術,狙擊手,也有戰鬥能力;五十嵐,強化了使徒血統,擁有一台精神感應系統為遙控的高達機體MSN-02吉恩號,平常也可充當火力手。

  加上精神力者的洛維,可以稱得上是個完備的隊伍,若是洛維的身體沒有差到他想嘆氣的地步,稱霸輪迴不敢說,帶著這幫隊員走到終戰還是有信心的。不過現在……只有盡人事聽天命。

  還有一名棕色皮膚的男子瑟縮在角落,他是在場資歷最老的隊員,連洛維也比不上,同樣深受養殖者的迫害,但洛維除了給他基本的幫助外,實在對他放棄了,因為此人的銳氣已經被消磨乾淨。

  “塔法雷爾,好歹你和你國家的球星重名,有點樣子行不行?”洛維接過茶喝了兩口,語氣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這次也分到一個人,可以強化血統和技能了,有想過嗎?”塔法雷爾幹瘦的身子顫抖起來,垂下頭不語。

  莫妮卡和裡卡多都露出鄙夷的眼神,但是塔法雷爾對殺人的畏懼,事後的駭怕難受,並未引起洛維的反感。

  他已經記不得從前的事,為了能有尊嚴地活下去,也早就染上了洗不盡的鮮血,但有些骨子裡的東西,永不會磨滅。

  殺人,是不對的。

  那些質樸的信念,嚴格的家教,世間最溫暖的深情,刻在斐家兄弟的精神骨架裡,愛意長存,也使得他們在這輪迴世界,積累了比常人更沉重的疲倦。

  “洛,你終於肯當隊長了!”莫妮卡喜出望外。洛維興趣缺缺:“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裡卡多面不改色:“外頭兩具屍體的腦袋是誰打爆的?”

  “好吧,是我。”洛維一手端茶杯,另一隻手按鍵,調出南炎隊的情況,見尼奧斯正在猛塞巧克力,嘴裡喃喃詛咒,忍俊不禁,他是真的很喜歡這個直性子的智者。

  這絲笑意一閃而逝,洛維輕緩的語調透出冰雪紛飛的肅殺:“準備一下,在前往P星的中州隊主力回來以前,解決他們在飛船上的成員。”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儘管洛維對十夜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知道這麼做,是把彼此推到不死不休的局面上,但是他必須為隊員們打算。他估計活不過這場團戰,那麼就為他們除去中州隊和天神隊兩個大敵,拉攏到南炎隊這位盟友。

  尼奧斯的人品和智謀,是可以信任的。

  隊員們驚詫不解,莫妮卡首先質疑:“為什麼不殺南炎隊?他們比我們弱。”洛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他不對南炎隊的倖存者出手,一來是為了長遠考慮,二來是因為自己底線的原則。

  就如他對亞當所說的——強者的仁慈只有我成為強者後會履行。

  固然和中州隊剩下的隊員作戰,有更大的危險,但是有他坐鎮,不是沒有一戰之力。

  “莫妮卡,在這個世界,你只挑軟柿子捏,永遠進步不了。”

  美麗的烏拉圭女郎漲紅臉。裡卡多也委婉地表達了反對意見:“可是南炎隊偷襲我們,打破了合作,我們沒道理放過他們。”洛維莞爾,以他的氣量看來,尼奧斯的折騰就像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他要是不搏命一回,就不是尼奧斯了。

  “無妨,他們趁火打劫的話,再收拾。”洛維一言打消隊員們的爭論,“我們和他們打,未必就沒有損失,別小瞧南炎隊。”

  沉默下來的空氣裡,洛維再次感到洶洶然的頭痛,他沒有表露出來,平靜地轉向屏幕。

  “隊長。”一個不大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青澀,日裔的五十嵐抱著自養的小灰兔吉米,不引人注目地站在莫妮卡和裡卡多之間,“那個中州隊的隊員長得和隊長一樣,這是為什麼?”

  聽語意是質問,其中卻包含了關懷的深意。

  洛維注視他,墨色的眼瞳有緩慢而堅定的東西流過,像衝刷過傷痕的時間,又像是礁岩般的思緒,最後送去一道精神波:『我死後,你就是森洲隊的隊長。』

  五十嵐的性格不適合當領導者,但是裡卡多和莫妮卡有更大的缺陷,而且五十嵐的使徒血統和精神傳感機器人可以繼承他一部分精神力,算是他給這個隊伍的禮物吧。

  屏幕左下角一個小圖標不斷跳躍閃爍,洛維一愣,火速打開程序菜單。

  這是航訊資料即將被下載成功的記號,他趕緊阻止,可惜為時已晚,對方蓄謀已久,得手即退,沒給他抓住。

  看著大大跳出的紅色“OVER”,洛維眉峰微蹙。

  中州隊要星圖幹什麼?

  星際航路圖每艘船的電腦中樞都有備份,包括了這支艦隊的戰線分布,聯邦所有軍用航線和已知星球的位置。蕭宏律等人如果要憑此奪船逃走,不得不說是極其愚蠢的行動。洛維可以即刻調動附近的船,將其視為叛亂份子絞殺。哪怕中州隊有強悍的高達機體,突破重圍,軍用航線就有巡邏和崗哨,還有燃料消耗的問題,它能跑多遠?

  讓洛維在意的,是這個不尋常的舉動不是第一次。中州隊進入恐怖片的當晚,楚軒就侵入飛船電腦,截獲了星圖。這在洛維的預料之中,恐怖片後期有擊破宇宙蟲子的支線劇情,以楚軒的性格,不會放過,但是到時中州隊還活著的話,必然是其他三隊的末日,洛維斷然不會讓他們如意,給的是一份假資料。

  看來楚軒是識破了,但他要星圖,有更好的方法,比如讓精神力者探查艦長的記憶,還不至於引起洛維的警覺……

  不對!如同電閃雷鳴,洛維的大腦一瞬間無比清晰。

  艦長和駕駛員雖然大致記得方位,但是要獲得高精度的宇宙圖,只有從電腦入手,如果是這樣,楚軒手上的武器是——

  “琪琪,你……”洛維站起身,正要吩咐臨時更改的計劃,腦中壓抑的劇痛陡然爆發,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洛!”

  十夜走下運輸船,稀薄寒瑟的風撲面而來,灰褐色的戈壁在暗沉的天幕下連綿起伏。

  楚軒、鄭吒、零點、紐特和王俠走到他身邊,其他人都被滯留在旗艦上。

  士兵們列隊聽訓,這是一片開闊的地域,許多移動器械正在建造一座鋼鐵要塞,圍繞龐大的防禦工事,停泊著數十艘大型登陸艦,扁平的飛行器伸出長長的機械臂,鞏固著細部構件,電花四濺,藍色尾焰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聯邦更改了作戰計劃,準備和蟲族進行長期戰。地球日以繼夜地生產軍備,組建艦隊,培訓駕駛人才。蟲族最大的優勢是繁殖力,這一點人類遠遠比不上,在喪失了大量的兵力後,也急需補充。所以新的戰略構想是通過空中火力掃蕩蟲子,把蟲族數量限制在危險值以下,同時派遣常駐軍駐紮蟲星,一方面擴大戰果,另一方面源源不斷地輸送後援力量,直到人類可以一舉消滅蟲族。

  “這個計划不錯,不過有三點。”楚軒坐在巡邏用的裝甲越野車上,看著手裡的戰術電腦,屏幕上顯示出這一帶的地形,代表車輛行進路線的藍點正在閃爍移動,他淡淡地說,“根據主神提供的任務時間,宇宙蟲子進化出來就在近期,到時蟲族完全可以分出一部分兵力,偷襲人類的補給艦隊,用小隕石打擊地球的後方基地,那麼人類的產業化優勢將瓦解;二,蟲族可以在地下築巢,避開聯邦的主要火力,保存種族數量;三,當天神隊進入這顆星球,蟲族有七成以上的機率快速進化,我們和天神隊的戰力突破恐怖片難度臨界值,在和惡魔隊的團戰也發生過相同的情景。基本情況就是這樣,聯邦目前的努力會毀於一旦,我們也可以放手大乾。”

  握著方向盤的王俠和身旁的上司一樣坐姿筆挺,一派軍人風範:“制定這個計劃的是森洲隊隊長吧,他沒考慮到?”

  “未必是沒想到,只是不需要布置得那麼遠,這也不是短期內能改善的局面。我調查過,地球聯邦的歷史有斷層,導致他們的軍事理論嚴重倒退,這可能是個支線劇情,獎勵在雙B到A級之間,幫助他們重建戰爭的知識。”楚軒盯著面前的電子地圖出神,似乎思緒已經飛到了常人無法跟上的遠方。

  車後座的鄭吒激動地抓住椅背,上身前傾:“這不是你的拿手好戲嗎!可不能讓十夜的複製體搶先了!”

  “別叫他我的複製體,殼子裡又不是!”嘹亮的嗓門從上方傳來。

  十夜背著銀色的彈藥匣坐在車頂,漆黑的短發隨風飛揚,倚著一台高射機槍,閃爍著冷光的線條犀利剛勁。

  “好吧,洛維。”鄭吒無奈地往上瞄了一眼,繼續說,“還有一個隊伍躲在哪兒?楚軒,你是不是有什麼計劃反攻?”軍師的智慧深入人心,儘管中州隊目前的局勢糟糕透頂,鄭吒還是不相信楚軒會毫無辦法。

  一手托著腮幫,十夜覺得隊長太盲信“智”了,也許會給楚軒造成過大的壓力。

  看過原著,他知道洛維的布局無懈可擊。以精神力者的身份進入參謀部成為高官,就掌握了絕對的“勢”。還在第一晚找出他們的下落;暗中催眠中高級的將兵,埋伏在暗處隨時可備發動,使他們投鼠忌器,不能不顧後果地破局;又出其不意地屠殺,造成聯邦上層的恐慌並進一步擴大影響力;拆開中州隊隊員,設計天神隊,讓兩隊身不由己地碰面交戰。這麼看來,南炎隊肯定和森洲隊結盟了,兩邊都有智者,怎麼會不選擇合作。

  十夜有些後悔,如果他早點把原著的情節告訴楚軒,不至於這麼被動。他只想著鄭吒他們知道自己是書中人物會難受,卻忽略了大局的重要。

  又夏是第一個穿越者,他是第二個,為什麼不能有第三、第四個?

  該死的保護傘公司!

  突然,十夜怔了怔:當初楚軒打探他的來歷時,他含糊其詞,但是楚軒有血族感應術「聽取心聲」,會不偷窺他的心?那楚軒會沒想到穿越者改變未來的可能,提前做好準備?

  不可能!不可能!

  『十夜,保持掃描。』一個清冷的男聲傳入腦中。

  “哦。”十夜漫不經心地答應,張開精神力掃描,仍然控制不住思緒。但是他左思右想,想不出楚軒能有什麼對策。畢竟在他原本的記憶裡,這場恐怖片是《侏羅紀》,楚軒沒算到也很正常,何況洛維先進來,可以提前做好完備的布局,他的暗示之眼實在方便……對了,他們曾經陷在他的精神領域,沒中暗示嗎?

  曲折複雜的地底通道出現在精神掃描中,要塞附近被驅逐艦掃蕩過,沒有蟲子,但是巡邏車已經開到相當遠的地方,敵人的蹤跡漸漸顯露,只見那些爬來爬去的蟲子異常巨大,最常見的螳螂蟲子就有七、八米高,利足像大砍刀,切起岩石如削牛油。還有許多形似炮台的甲殼蟲、噴火蟲、鐳射蟲等等。飛蟲躲在山岩的夾縫裡,收起的膜翼在狂風中紋絲不動。

  “這一仗難打了。”零點簡略地評估,他和鄭吒一左一右將紐特護在當中,聯邦的調查隊排除了他和王俠的嫌疑,允許他們參加戰鬥,原因是他們在第一場山地守衛戰中表現出色,真應了一句話“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得不到楚軒的回答,鄭吒只好自力更生模擬起蕭宏律,洛維的底牌在於被他控制的人數不清楚,假設所有的艦長、高級軍官都中了暗示,那麼即使他們團滅了森洲隊,也會陷入艦隊的暴動而死亡。可是現在中州隊分成了兩批,一批在蟲星,另一批被當作嫌犯轉移至後方看守,洛維的殺手■還成立嗎?

  鄭吒精神一振,但他還在模擬的思考模式中,立刻發現了疑點。

  哪怕蕭宏律他們待在新來的飛船中,也不保證安全。洛維早進入恐怖片,被提拔進參謀部,在上層軍官中的勢力不知有多深。而且他如果用身上的特殊物品做證據,透露自己是輪迴小隊的成員,肯定會被聯邦政府引見,神不知鬼不覺地控制軍方和政府首腦。即便被扣分,這也是值得的!他也不必說得太明確,只要忽悠自己是來自未來的人就行了。

  接下來的問題是:到了這一步,洛維為什麼不動用權利,將“罪犯”所在的船一炮轟了?唯一的可能是:他想讓自己的隊員賺殺敵的獎勵。

  想通後,鄭吒大急,幾乎就要跳出車子,搶奪一艘戰艦回宇宙救人。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揪著頭髮思索:他能想到,蕭宏律當然也會想到。最好的方法,將計就計,讓詹嵐控制監管人員,放他們逃到別的艦艇上,設下自爆程序,在森洲隊登艦時,將這群敵人一網打盡!

  『你思路成熟了,不過洛維那一次冒險和我們會面,用意不僅是和十夜說一堆廢話。全部都下暗示,可能性很低,人潛意識的反彈加起來就算他也承受不住,但是一人做個精神標記,確認我們的位置難度不高。』楚軒冷靜的聲音傳進他的思維。

  “可惡啊,楚軒!”鄭吒暴跳如雷,“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們就只挨打不還手?”

  “這倒未必。”楚軒語氣冷凝,“再縝密的布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枉然。”

  十夜心一跳,想起楚軒的任意門,洛維是掌握了他們的位置,但他們何嘗不是。那楚軒為什麼不叫他們反擊呢?難道把這個任務交給了蕭宏律?

  鄭吒皺眉想了想,腦中靈光一閃:“啊,小叮噹,你的任意門!有了這個,我們還怕什麼敵人的威脅,真的情形不妙也可以逃掉,你是指這個嗎?”楚軒嘲諷:“凡人的智慧,空間銜接需要坐標。”

  “那你之前怎麼用的?”鄭吒抓狂了。第一次降落作戰中,他們就是通過楚軒的空間門避開蟲族大軍,和其他部隊的殘兵會合。

  “精神力掃描可以提供定位,在平地上,也只要大致的經度和緯度就可以了。各個戰區的位置在士官長地圖上都有標示,誤差不會太大。”楚軒平靜地解釋,“而在宇宙中,精神波會受到各種射線的干擾,戰艦之間的位置一般也是流動的。”

  “所以你不能用任意門偷襲洛維的飛船,把他逮住?”十夜恍然大悟。楚軒不置可否。鄭吒忍不住抱怨:“權限不如人實在太憋屈了,要是我們也弄到個將軍的位子,就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撲到他艦上抓人,或者叫周圍的戰艦,主炮三連射!”

  “不要做白日夢。”楚軒冷冰冰地敲碎他的妄想。

  “是是。”鄭吒咧咧嘴,“那我們來討論一下天神隊,他們幹嘛放棄在P星的好位置,跑來這兒湊熱鬧?哪怕聯邦軍用地毯式轟炸,只要他們躲在地下,颱風尾也掃不到他們。”楚軒讚賞地笑了笑,有條不紊地分析:“時間啊,天神隊的最大優勢是時間,到了任務後期,無論我們和南炎隊、森洲隊的戰鬥是勝是負,天神隊都會擁有宇航力量,加入這場團戰。洛維要打破的也是他們的時間優勢,聯邦軍採取的是引蛇出洞之計,放棄在P星的要塞,全體撤離,可能還會留下作為誘餌的聯絡人員。為了平衡各隊的實力差距,蟲族和天神隊頂多是合作關係,腦蟲要試探人類的打算,第一個派天神隊。那他們就會暴露在聯邦軍眼前,毫無機會,只有選擇聽從洛維的安排,離開那裡。”

  “嘖嘖,好陰險,太陰險了。”鄭吒由衷感慨,他現在發現這些智者都是外星生物,腦筋構造與凡人不同。紐特滿眼好奇:“那個人和十夜長得很像,但是十夜更好看。”

  由於吸收了欲魔基因和血族親王血統強化,十夜的容貌更勝一籌,但這種誇獎,他可不會聽著高興:“別以貌取人,我的內心是個剛強的男子漢。紐特,一會兒戰鬥起來,不要逞強,聽我和楚軒安排。”

  零點和鄭吒無聲地對視了一眼,雖然十夜沒說,但他對這個女孩的安危一直十分記掛,內疚將她捲入輪迴世界的殺伐,而為了避免給夥伴們添麻煩,也不托他們照顧,可是十夜的心思,他們哪有看不出來的。

  沉默的擔負,同樣不需言語。

  第六十八章


  深夜,荒原飄浮著白茫茫的寒霧,十夜在堅硬的凍土上奔跑,披著隱形斗篷的他就像個夜色中的幽靈。

  他突然蹲踞在地,撫摸乾澀冰冷的岩石,就在剛才,一隊蟲子從腳下經過,不用精神掃描,他就能感到地表細微的震動。

  十夜輕輕吐了一口氣,沒有白霧,零下十五度的天氣,他的體溫卻和外界一樣寒冷。

  少年蒼瑩的肌膚透著微微的冷色光輝,宛如冰晶,他曾經服下冰凝丹,被寄生的「蟲」吸收儲存進基因層,這時刻意調動,結晶狀的細胞飛速擴散至皮下組織、血管、神經和內臟,瞳孔深處漸漸泛出晶白的流光,泛青的指尖下爆出結冰的脆響。

  和鄭吒的複製體一戰,他體內蟲之歌的力量幾乎消耗一空,復活期間,重新輸入的能量化解了黑暗之刃的破壞力,可是莫名出現的黑色荊棘印記,封住了十夜與蟲之歌的感應。他依然能感到寄存的力量,卻仿佛凝固了一般抽不出來。但是在長久的努力下,終於找到竅門——從基因中抽取。

  一呼一吸,十夜靜靜適應著基因鏈崩散重組的極致痛苦,感受細胞的誕生和死亡,衝撞和融合。他已經不需要用瀕死的危機感去推動身體改造,只要回想那種破釜沉舟的心情,就能爆發出幾近瘋狂的意志。

  如果十夜以前還不明白這種狀態是怎麼回事,自從做了那個夢後,就完全醒悟了。

  在漆黑的河裡,他俯照倒影。

  蒼白的自己,冷冷的透徹的微笑。

  恐懼——這是他強大的根源。

  不想再回去了,那樣令人發瘋的生活,每天每天,只能看著窗外,數著點滴裡的液劑,抬起孱弱的手臂,只看見新舊交錯的青紅淤痕,風中殘燭的呼吸,好像能聽見心臟慢慢停止跳動的聲音……

  只有現在是活著的,變強,變強,再變強。暢快的呼吸,強勁的心跳,有力的臂膀,這些還不夠,要讓這具身體變得沒有人能掌控的強大,命運,死亡,全部不能束縛。只要——能成就這份絕對的強,放棄一切也在所不惜。

  「小弟。」斐越提著飯盒推開門的情景如在昨日,姥爺搖著蒲扇坐在躺椅上,母親強顏歡笑地照料他,父親為手術費奔波,大伯也會在繁忙的工作閒暇來陪他……他們都愛他,如果知道他還活著,一定會很高興。

  可是不行,哪怕立刻死了,他也不要回到那具病體一分一秒。

  “對不起。”荒蕪的大地上,十夜縮成小小一團,低聲道。

  他呼出的氣息比寒風更冷,似是無聲的嘆息,抬頭仰望沉黑的夜空。

  腥風隱隱約約傳來,人類基地正陷入蟲族的重圍中。天神隊所在的艦隊飛入大氣層的一刻,主神莊嚴肅穆的聲音響起:“鑒於雙方團隊戰力突破《星際戰隊一》難度臨界值,蟲族加速進化。”

  蟄伏多時的蟲子從土裡鑽出,朝尚未建成的要塞進攻。密密麻麻的鐳射蟲噴出電漿球,籠罩了天空,連天神隊的船也被擊中迫降,正如楚軒事前所料,因為微小的實力差,主神為兩支隊伍準備了基本公平的戰場。這樣的局勢下,天神隊無暇尋找腦蟲,就無法取得沒有智力的普通蟲子的幫助。要來到中州隊的駐地,一路也勢必和蟲族衝突。

  得知昊天這號人物後,楚軒就推測亞當手上有遠程監控的道具,否則派遣間諜的計划不可能成功,於是決定主動出擊,先滅了天神隊再幹掉腦蟲,一如楚軒風格的瘋狂大膽。十夜就是埋伏戰的關鍵,蟲之歌讓他的體質有了蟲族特徵,經過測試,可以混跡蟲海不受到蟲子的攻擊。

  按照預定時間,楚軒等人走出要塞,混戰中沒有人注意到。隱伏在同伴附近,十夜用精神屏蔽罩住他們,製造出紐特是精神力者的假象。

  站起身,十夜幾步跑上一座山丘,動作矯健有力,每一寸肌體都透出錘煉的火熱張力,像一頭野性十足的狼。他站定,極目遠眺,黑瞳跳動著幽微的紅光,血族視力將黑夜裡的動靜盡收眼底。

  九名男女分成三個小隊,一名金髮青年站在最遠處,兩邊各站著一個佩刀男子和一個美麗的少女;一位身穿古式服裝的中國青年踩著一柄青鋒長劍疾衝而來,身後跟著兩個快步奔行的黑人,還有三名白人男子在稍遠處冷眼旁觀。顯然亞當也不是笨蛋,顧慮到了楚軒設陷阱的可能,用分隊的方法引出計謀。但這樣也暴露了團隊的不合,方便各個擊破。

  “真有自信。”十夜浮起一絲殺氣騰騰的淺笑,將一枚狹長雕花的子彈壓入彈匣,再嵌進槍膛。

  輪迴世界的大部分人都有個傾向,重視肉體強化,忽略了高科技武器的力量。但是在十夜看來,除非達到四階的分水嶺,不然都對付不了真正會用槍的人。

  有防禦罩,也一樣。

  沉悶的槍聲貫穿黑暗,如滾滾狂濤。

  電光火石間,青芒一閃,羅應龍從飛劍滾落,身上閃著微不可察的光芒。他反應也是極快,在防禦道具能量用盡之前,手掌翻合召喚出一枚五行八卦圖,一團紫火將他密密包裹,急速燃燒迴旋,把方圓數百米化為一片火海。

  使出這極品法寶「兜率八卦爐」實是不得已,羅應龍本能地感覺到,這個隱伏在暗處的敵人非同小可,濃烈的危機感令他頭皮發麻,握著八面小旗的手微微顫抖。

  天神隊的其他人驚呆了,也許這只是極短暫的失神,卻足夠十夜做許多事。

  截下羅應龍,他立刻向側後方躍出,一個翻滾膝肘發力,電射而出,變換狙擊地點,電磁脈衝槍的準星套上那兩個黑人,微移了不到一釐米,砰砰砰!淡藍的火焰噴薄而出,耀眼的軌跡在人們的視野留下一道亮麗而燒灼的殘線,若有虛影一閃,從彈道的彼端響起凄厲的哀號,其中一個黑人半截身子變成焦黑的碳狀物,與腰部分離,上身不住在地上翻滾、慘叫,四分五裂的防護盾就掉在附近。

  他旁邊的夥伴臉頰肌肉抽動了兩下,陡然咆哮,體內竄出四頭黑色巨獸的影子,身軀猛地膨脹,朝鄭吒等人的方向飛奔,速度異常迅猛。

  這是個正確的決斷,再次移動位置的十夜心下微訝,他之所以不殺那黑人,就是用他的慘相和叫聲吸引他同伴的注目,多製造一些偷襲的空擋。

  不過那個勇猛的黑人一定會衝進王俠的地雷帶,十夜也不去管,瞄準儀後的黑色厲眸鎖定那三名白人男子,只見他們像被針刺了一下般彈起,火速分散。其中一名大漢提著一個看起來較文弱的銀髮青年,另一個火紅髮色的男子側移,踉蹌跑開,冷汗浸濕了衣裳,跑得雖快卻腳步慌亂,像一縷斷斷續續的輕煙,臉色煞白,瞳孔收縮,看他的樣子,似乎有一頭無形的怪物在身後緊追。

  看到這一幕的天神隊成員驚訝極了,這個隊員不僅是隊裡速度最快的人,還有一項飛行技能,可是這時他非但沒想起來自己能飛,還逃得這麼狼狽。

  “啊——”那紅髮男子突然舉起雙手,一堵透明的壁壘展開,裹著幽藍電芒的子彈凹陷進這道念力牆,旋轉著擦出劇烈的火花和刺耳的嘯聲,更令人驚駭的,是一連三顆,擊破的彈體碎塊打得防壁如同暴雨的水面起伏不定,而動能加倍的彈頭紅得透亮,磨平的尖端更是熾白如星辰。

  紅髮男子雙目赤紅,頸動脈青筋爆起,猛力前推,四周騰起一股龍捲風,將他和子彈一併捲入,整個人向後倒飛,落進小山坡後,生死不知。

  “菲姆特!”夾著銀髮青年伍德的天神隊隊長道格拉斯臉色大變,關切地大喊。

  亞當也失去了往日從容的神色,急問一旁的精神力者:“敵人在哪兒?”

  “不……不知道……”琳娜亞一臉驚慌,她已經張開精神力掃描了,可是什麼都沒發現。

  話音剛落,山坡後傳出一聲怒吼,數十把小刀亂蝶般四下飛散,從中射出一道人影,快得肉眼無法捕捉,帶起刺痛耳膜的銳利音波。

  風屬性「音速之翼」,A級支線劇情,10000點獎勵點數,給予持有者飛行能力、無與倫比的速度和與之匹配的神經反射速度。

  漫無目的的刀刃全部落空,只徒勞地傾瀉了怒氣。然而菲姆特的飛行目標卻非常明確:中州隊多數人所在的位置。

  既然找不到那個放冷槍的傢伙,就去攻擊他的夥伴,他總會露面吧。菲姆特想,帶著恨恨的神情。

  在這樣的高速下,他自信沒人能追到自己,子彈也不行。

  忽然,他的視野轉為漆黑,隨即迸出無數金星,難以言喻的衝擊傳遍全身,■嚓■嚓的骨裂聲不絕於耳,心臟像被擠爆一般,意識迅速遠去,雙眼翻白。

  映在眾人眼中的景象,是夜空中猛然爆開星星點點的碎光,兩個身影顯露出來,緊緊撞在一起,震盪聲餘音裊裊,使胸口說不出的難受。一片片蝴蝶般的銀灰色布帛落下,碎裂的隱形斗篷下是勻稱而略帶青澀的體線,纖細卻充滿了爆發力,一頭比夜更深沉的黑髮覆蓋住光潔飽滿的前額,隱約可見一個雪百合十字與黑色荊棘交纏的紋章。

  轟——電漿炸彈爆炸的巨響遠遠傳來,靛藍的光弧吞噬了那名黑人大漢,熾熱焦糊的風席捲而來,吹起少年的發梢和衣擺,背光的臉龐卻像被地獄的火光照亮,驕傲而美麗,嘴角有殷紅的血跡流下,被他輕輕抹去,眸中戾色加深,如暗火燎燒。

  “他……他瘋了……”亞當呆呆地說,在那樣的極速下衝撞,即使強化過的體質也禁受不住,骨骼粉碎、內臟破裂是唯一的下場。

  才說完,菲姆特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輕飄飄地飛遠。十夜卻行若無事,舔去手指上的血液。他可不是不用腦子的人,經過基因鏈重核裂變和蟲之歌改造的身體強韌無比,可以承受住這樣的衝擊,這也是最快讓敵人完蛋的方法。

  沒想到菲姆特落地時,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托起,溢出破碎的呻吟。細看,一股股淡青色的氣流圍繞住他,顯然他的音速之翼有緩衝效果。

  “哦,真是新世紀小強。”忘了自己更加小強,十夜睜大眼,綻開一個只能用靚麗形容的獰笑,“很好,去死吧。”手腕一抖,「斷罪者」流線型的優美槍身沿著手臂穩穩架住,扳機瞬間扣響。

  “住手!”道格拉斯大步衝來,還是遲了一步,菲姆特的額頭多了個彈孔,血泉狂湧。十夜下意識地舔了舔唇角,眼中有興奮的紅光閃過。

  宋天瞇起眼,仔細地觀察他,這個少年散髮的強者氣息令他的皮膚都生出刺痛的感覺,殺氣濃郁如鮮血,使人不由自主地戰慄。讓他想起曾有一面之緣的東美洲隊隊長趙綴空,但是趙綴空多了一份殘虐和變態。

  眼見夥伴慘死,道格拉斯反而冷靜下來,只有眼底充斥著狂怒和殺意,他右手握住一把凝練如實質的光槍,左手佩帶的手鐲自動脫離:“七曜的甦醒!”

  七塊鑲嵌的寶石四散飛出,化成七面光輝閃耀的盾牌。與此同時,一片片金屬鱗甲罩住道格拉斯的軀體,構成一件曲線利落的鎧甲。一對雪白的羽翼一分為三,三分為六,在他背後展開,他右臂前伸,槍尖光芒四射。

  “光之斬擊!”

  匹練似的弧光激射而出,越變越大,像天空陡然升起了一輪明月。

  “切,又是個長翅膀的。”十夜輕鬆閃避,看似漫不經心,身體周圍卻爆出了劈劈啪啪的空氣爆音,殘影令光線扭曲,強烈得使人窒息的氣浪向四周擴散。

  熾白月牙無聲地轉了個彎,朝十夜的後背襲來,他仿佛身後長了眼睛,驟然沉腰前弓,踢出的足尖錯開空氣波紋,繃直疾衝的身軀迅如雷霆,剎那縮短了兩人的距離。道格拉斯瞳仁驟縮,疾速升起。

  落地的彎月刃炸出洶湧的泥石流,十夜以幾乎不像人類的動作彎腰挺身,背脊似繃到極限的弓弦,整個人透出張狂的力感,一收一放,間不容發之際貼地彈起,急追道格拉斯而去。

  錯身而過的兩人之間迸開細小電弧,高頻率的衝擊波四下擴散,空氣起了狂亂的褶皺,激烈的音爆震得人腦袋嗡嗡作響。

  “洛維?”暗暗震驚這場戰鬥的強度,亞當喃喃自語,“森洲隊和中州隊聯手了?”

  “不對。”宋天搖頭,“不是一個人。”那位在通訊屏幕上出現的少年有著病態的羸弱,雖然眉宇透著舒展的氣度,有種不動聲色的強勢,氣質卻迥然不同。

  兩個人影在空中對撞、飛躍、斬擊、再分開,空氣爆音炸得人耳朵發麻,每一次音爆都讓十夜的速度加快一分,猶如一道剛猛霸道的黑色閃電,劃破天際。道格拉斯相對就慢一些,只能採取守勢,七塊光盾已經被撞碎了三塊,一身金黃神鎧到處是龜裂和凹洞。

  媽的,這傢伙速度太快了!道格拉斯咬牙,他也是解開基因鎖四階的強者,卻在幾個交鋒就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少年周身縈繞著幽藍色的電幕光華,使他進退如電,快得匪夷所思,連身影也看不清楚,但每當一個模糊的輪廓俯衝而來,也能感到他張狂的力量和美感。

  乓!毫無花巧地揮拳,又一面光幕破碎,灑下零落閃爍的琉璃雨,美得如夢如幻,與殺機縱橫的場景呈現鮮明反差。道格拉斯眼中迸出狂氣,一聲低吼,啪啪啪!密集的空氣爆音從他手上的厚重長槍傳出,旋轉著攪起旋風般的亂流。

  鬥槍三式,是道格拉斯的自創技能,一式“削山”以強大的攻擊力快速橫向揮擊,射出半月型的鬥氣,其狂猛的破壞力甚至能削平山峰;二式“倒海”轉動槍身發出一種特殊的超音波,干擾對手感官,並帶動氣流形成和颶風不相上下的強風,最後以槍尖破風,在敵人來不及反應時刺殺;三式“破穹”是最簡單,也威力最大的一招,看似簡簡單單的一刺,卻包含無數變招,是整套鬥槍術的精華所在,最高技巧可破蒼穹。

  十夜腦中嗡地停擺,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全身上下的機能與大腦脫節,強力的音波在他過於靈敏的聽覺器官裡肆虐,潔白柔軟的耳垂流下細細的血線,他狠厲的目光沒有一絲動搖,下意識地側身閃避,抬手一砍,腰側露出的空隙被一把直刺而來的長槍填滿,收攏的臂膀也死死夾住了這把利器。

  大蓬血霧揮灑,少年的左肋和小臂多了兩道深深的血口,被銳利的氣刃切割出不下百道細小創口,可以看到高溫摩擦下燒焦的髒器。同時,從他左袖滑出的沉黑色手槍也穩定地扣握,對準了敵人的心臟要害。

  道格拉斯大駭,猛力一拔,六翼往前一振,瞬間斜飛出二十多米遠,鼓足勁再次突刺。這短短的空隙,十夜已重新掌控住身體,傷口被細微的電流縫合,還凝結了一層冰晶止血。

  白色長槍如驚虹,貫破長空,隨著這一擊,四周的空氣瘋狂地向這個區域擠壓,形成一顆濃稠如液態的半透明圓球。十夜舉起戴著魔武鎧甲的右手,幽藍的電弧絞纏成團,像有生命般吞吐,中央放射出超高電壓的眩目白光。

  藍白電球打進透明如水泡的空氣球,清脆如玻璃瓶爆裂的震響,猛然綻放的熾白光瓣剝奪人的視力。十夜及時閉上眼,迎著炙人的熱浪無聲地伸出手,五根鋼琴家般優美纖長的手指輕柔撥動,牽扯出一縷縷淡藍電絲,交織成一張閃亮的大網,籠罩住道格拉斯。

  手勢一變,像在無形的細絲上虛點,血族能量凝成的鮮紅小球宛如一個個身姿靈動的舞者,旋開霧一樣的血色光紋,如胭脂紅的裙擺。

  強悍霸氣的精神波沸然噴發,數以十計的紅光劃過天空,雷霆萬鈞,卻沒有絲毫破空聲,安靜而華美,詭異得令人屏息。

  轟隆隆!一朵絢爛至極的火雲騰空而起,艷紅中纏繞著藍色光帶,道格拉斯整個人被這朵恐怖之花吞沒。

  被照成白晝的地面上,中州隊、天神隊雙方都在關注這場戰鬥,羅應龍像是失神地呢喃了幾句,忽然大聲道:“和我堂堂正正地一戰吧!比比修真和你放電放火的能力誰強!”

  十夜沒有理會他,本能地感覺到道格拉斯還沒死,而且火團中有一股接近危險的氣息在醞釀。

  亞當略帶緊張的眼神放鬆下來,甚至轉開了視線。

  楚軒面無表情地觀察火雲,他此刻沒戴眼鏡,暗黑為底、銀灰飾紋的綢帶蓋住右眼,凝翠的左瞳閃動著碧光,他對身旁的零點說:“幹掉那個聒噪的二愣子。”

  “誰是二愣子!誰是二愣子!”羅應龍卻是耳尖,額冒青筋地大吼,“媽的,有話就直說,在那嘀咕什麼?別把我當白痴!有種就真刀真槍地乾架!”

  鄭吒嘆了口氣,拖著長槍去迎戰:“我來吧。”

  漸漸淡化的焚雲剎那崩散,金芒一閃,變化了的長槍刺穿雲卷,鈍重的矛形,頂端延伸下古樸莊嚴的金色文字,所過之處天穹像被一分為二,成千上萬的光線聚焦一點,如漫天散射的花雨驟然收縮,絢麗奪目。十夜立刻發覺自己被槍勢牢牢鎖住了,無論他逃往哪裡,都會被刺中。

  這是什麼槍?他皺了皺眉,敵人的招式還不能令他動容,雖然很強,但是讓他渾身緊繃,打心底不安的是另一種莫名的能量。

  不及細想,十夜右肘後沉,幾乎實體化的真空龍槍悍然出擊。

  清亢的音嘯衝破雲霄,空氣劇烈震顫,天與地都被這股不可思議的扭力拉扯過來,構成了一個翻卷盤旋的漆黑漩渦,一股冰寒絕殺的氣息橫掃全場,晶瑩剔透的霜晶擴散開來,從中激射出鋒寒點點,聲勢浩大的槍雨瞬間湮滅成碎芒,紛紛揚揚,迷離如夢境。

  眼見最強的一擊也被敵人輕易粉碎,道格拉斯終於拼命了,他握槍的手爆出大團大團的血肉,一直向肩臂和身軀蔓延。

  “以吾之血,喚醒支配時空的能力!”

  十夜突然像被凍僵般定住,連身體四周的靛藍電光也像凝固了那樣,他的雙眼失去神采,思維也在這一刻停止。

  “十夜!”發現夥伴情形不妙,鄭吒搶上前,八面獵獵飛舞的旗子圍住他:“你的對手是我!”

  砰!零點果斷地射擊,狙擊彈在道格拉斯最後一面光盾上彈開,沉沒在夜色中,綻出一朵亮麗火花。

  楚軒接著舉起槍,高斯手槍的槍口亮起燦若星辰的銀白光輝。道格拉斯卻看都不看一眼,猙獰的臉色充斥著狂態。

  “沒用的,這是命運之槍——隆基弩斯之槍!”

  天神隊隊長緩緩抬起金光閃耀的武器,他的動作分明很慢,卻給人無從阻擋的威嚴感。時間在他周圍一尺處定格,化為不可穿越的壁壘。血紅的霧靄大片大片地迸出,每一根肌腱、神經纖維、骨膜上的血管都破裂出血,發動這一招,他要付出全身的血液為代價,同樣的,完全解開封印的隆基弩斯之槍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因為這是能刺穿神體的“弒神之槍”。

  少年空洞的眸子陡然迸現出一抹光彩,仿佛遙遠的星雲,在神秘的驅使下靠近,異樣的氣勢散髮出來,而就在這時,隆基弩斯之槍貫穿了他的胸口正中。

  血花在空中怒放,整個世界仿佛寂靜下來,在巨大的慣性下,十夜劃出一道拋物線,重重掉落在地。

  足有兩米多長的黃金槍將他懸空釘住,上身一點點下滑,一雙染血的手緊緊抓住槍身,止住滑落的勢頭。

  他的前胸多了個恐怖的凹洞,長槍穿透脊椎,從後背延伸出來,原本螺旋形的矛端分出兩個尖叉,一端沾染了血肉和內臟碎片;另一端本該刺穿心臟,卻不知何故折斷了,歪斜地□地面。

  十夜嗆咳著,嘴角湧出大量的血沫,肺部受傷讓他呼吸困難,每次咳嗽就是一陣深入骨髓的痛苦。他用精神力查探體內的傷勢,看到了異樣的物體——密布在心臟周圍的細小黑鎖。

  楚軒這廝……十夜幾乎要吐血,不知是要揍兒子一頓還是感激他救自己一命。

  道格拉斯沒有留下屍體,在投出隆基弩斯之槍的一刻,一枚銀白子彈射穿了他的頭顱,爆出難以想像的強光,將天地染成一片熾白,卻出奇的沒有一點聲息,像一隻血液冰冷的洪荒巨獸在無聲地吞噬一切。

  極其矛盾,明明是狂暴的殺意,又冷靜可控,一如那個黑髮男子收槍的動作,精確,冷酷,青色硝煙散髮餘溫。

  煙塵散盡後,一些顏色各異的光點隨風飄浮,似乎掙扎地來到一本攤開的厚書前,漸漸湮滅,這是靈魂分解的微光。

  伍德怔怔看著這些光消失,他的《召喚之書》能夠收容夥伴的靈魂,道格拉斯有一種特殊的技能,可以將魂體寄存在他的道具內,回主神空間重生,可是……

  那是什麼槍!?竟然能擊碎靈魂!

  宋天動了。

  他奔向十夜,對一個重傷垂死的人本沒有必要補上一刀,但他對這個少年強悍的體質已經有了直觀的認識。之前和菲姆特高空相撞,十夜毫發無傷;還有夾住道格拉斯的長槍時,應該被鬥氣絞成碎片的他卻只受了輕傷。

  而且宋天還有種強烈的感覺:不殺掉十夜,他會給天神隊帶來滅頂之災。

  “休想——”看見他的行動,紐特大怒,肩扛式火箭筒接連噴出兩道閃耀的軌跡,炸翻大片泥土。宋天向後躍開,眼皮一跳,琳娜亞的心靈鎖鏈還連接著他,清楚地看到那個金髮女孩又換上一挺沉重的戰車式速射機關炮,以凶猛的姿態朝他開火。

  中州隊……實在太變態了。

  習慣了磨練刀法,和趙綴空之流強者進行一對一決鬥的宋天,萬分不適應這樣的火力壓制。雖然閃避子彈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但他也不敢拿防護罩去拼速射炮,那可是反坦克炮!發射的還是穿甲爆破彈和榴彈,宋天這點常識還有。

  而對於紐特這麼個看起來十二、三歲,柔弱姣美的少女架著這樣一台大傢伙狂掃猛射,也看得他很無言。

  亞當和琳娜亞也不得不在這猛烈的炮火下退避。聽著耳邊連綿不絕的炮響和彈殼落地的爆炸,感受著如雨落下的土石打在身上的疼痛,十夜用力拔出胸前的隆基弩斯之槍,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身下已凝了一灘殷紅的血泊,掙扎了兩下起不來,那一槍轟碎了他的脊骨。這種傷,即使血族體質也復原不了。而脊椎骨斷了,他別說戰鬥,連站立也做不到。

  不能成為累贅。子彈也總有用完的時候,找到發炮的間隔衝過來,解決我,不是難事。握緊浸飽了自己鮮血的濕泥,十夜咬緊牙關。

  在宋天跑過來時,逼近的死亡預感就令他毛骨悚然。現在,這股危機感還徘徊在他心頭,必須做點什麼,而不是等人來救。

  「骨髓,最後限度,別被它們進入你的脊椎。」

  楚軒鄭重的告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十夜把心一橫。

  管不了這麼多了!

  閉上眼,他拼命回想著和蟲融合的感覺,以及記憶深處,召喚那位未知存在降臨時,隱約心慌,又不可抗拒的心情。

  蟲之歌!!!

  完成了《黑夜傳說》的恐怖片輪迴,惡魔隊成員回到主神空間。這次有一個叫桃樂絲的新人加入,豐厚的獎勵也足以復活剩下的人。

  “不復活姜哲?”

  “是的。”惡魔楚軒推了推眼鏡,口吻一貫的冷靜,“他在團戰違背我的命令,放過中州隊的隊員。根據我的觀察,他的心理素質也不過關,容易在戰鬥中出現計劃之外的情況。”就是因為姜哲的婦人之仁,苗若泠後來才會射了鄭吒一箭,不過這卻沒必要說出來了。

  惡魔鄭吒沉默,私心裡,他很欣賞姜哲,但是和楚軒不同,他想到的是那個男人可能真的不應該復活,原則和善心,不適用於這個世界。

  “好吧。”他點點頭,和軍師討論下一部恐怖片。這期間,除了桃樂絲和銘煙薇偶爾竊竊私語,其他人都安靜地待在一旁。

  桃樂絲正聊得起勁,瞧見惡魔鄭吒眼光掃來,嚇得噎住,嗆到一雙嫵媚的大眼睛泛出水光,躲在銘煙薇身後小聲問:“隊長生氣了嗎?”

  “沒呢。”銘煙薇拍拍他比自己還纖白柔嫩的手,看了看她家隊長沉峻的端秀容顏,掩嘴道,“他在擺酷。”

  “……”惡魔鄭吒微微露出無奈之色,他只是聽桃樂絲語聲輕快,心下有些奇怪。這次恐怖片難度不高,惡魔隊在團戰輸給中州隊降低了主神的評價,但他們從來不會老老實實走原劇路線,找出的幾個支線劇情都極其困難,就連他也有點累。這個才十四、五歲的小男孩卻精力充沛,在戰鬥中也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適應力。

  惡魔楚軒注意觀察情人的表情,他早就發現鄭吒有時會有掩不住的倦容,似乎是黑暗之刃的影響,那雙亮麗的金瞳暗淡下來,黑褐色的眼眸宛如枯萎的樹木,那裡有著稀微的灰燼和燃燒死者的味道。

  “楚軒。”惡魔鄭吒沉穩地開口,“那份純血基因文擋先放一邊,你一個人做不知道要做到什麼時候。我會回《星際迷航》,弄兩台彗星級的超級計算機回來。”

  這次任務,最大的收穫不是高額獎勵,而是男主角邁克爾的基因圖譜。他是劇中唯一沒被污染的純種人類,血液能使狼人和吸血鬼兩種生物的基因融合,產生一種強大的力量。據楚軒說,這種神奇的血非常有價值,也許能讓他們全體實力提升一級。

  儘管鄭吒語氣委婉,但是他既然提出具體的策略,就不容反駁,惡魔楚軒當下退讓:“要十台。”

  “好。”惡魔隊隊長沒有二話。

  旁聽的湯姆小弟嘴角抽搐,他是老隊員,見識過《星際迷航》裡有一艘戰艦那麼大的彗星計算機,要搬十台回來,隊長得兌換多少空間儲物道具啊?

  嗚嗚嗚,楚軒,你是魔鬼!

  惡魔軍師又說:“我想研究你的身體。”《星際迷航》中還有一種技術,以負質量物質扭曲時空,使飛船前進的「曲速引擎」。惡魔鄭吒就是以此為靈感,創造出能夠跨空間而行的「瞬步」。

  然而人類的身體應該不能負擔那樣的壓力,基因鎖四階的狀態也不行,所以他很好奇鄭吒如何辦到。此外,他也想確認一件心事——鄭吒的身體是否被黑暗之刃侵蝕了?

  這回不止湯姆,銘煙薇等人都浮起怪異的神色:你當隊長是你的實驗品,想研究就研究?

  只見惡魔鄭吒微微一笑,溫和地迸出兩個字:“不行。”

  吐氣聲同時響起,隊員們在心裡歡欣鼓舞:乾得好,隊長!就是要遏制楚軒的暴政,否則他還不知要把你壓榨到什麼地步!

  “我可以對你的進化方向提出建議。”惡魔楚軒不肯放棄,但他知道這個理由十分薄弱。至今為止,他一心撲在各種實驗上,鄭吒的縱容讓他擁有最自由的天空,連日常生活也不用操心,自有情人無微不至地照料。所有的技巧,都是鄭吒自己摸索。瞬步,寧靜領域,還有新的「黑炎之斷章」,「寂滅之劍」和「零式•虛無之領」。他看著這男人飛速變強大,漸漸發覺自己只能接受他的保護。

  這樣的現況,令他莫名的焦躁。

  “那太好了。”惡魔鄭吒露出真心的歡容,“晚上趙綴空也來,你指導我們。”

  “實驗?”某人念念不忘重點。惡魔鄭吒再度微笑:“楚軒,我看過你怎麼對待培養皿裡的肉塊,這種實驗就免了吧。”

  趙綴空感興趣地插口:“咦,小山藥是怎麼折磨那些肉塊的?”惡魔鄭吒沒好氣地瞪他:“趙綴空,正常點。”

  “你不覺得山藥的稱呼很貼切麼?”

  “不是這個!”

  “趙綴空,你還比楚軒小吧,叫他‘小’山藥?”銘煙薇以成人的銳利眼光看透了趙綴空的偽裝。俊美的殺手掩面,很快扳回一城:“上次楚軒研究出來,我們複製體都是主神製造的因果率武器,實際年齡從誕生算起,所以楚軒比我小。這裡隊長最大,算上去恐怖片磨練的時間,大概有三到四歲。”惡魔鄭吒白了他一眼。

  湯姆等人一時無法接受,桃樂絲喃喃道:“那我們是什麼?”

  “人。”對這個答案,惡魔隊隊長不需任何懷疑,“我們就是我們,不是本體,也不是怪物,怎麼看待複製過來的記憶你自己決定,只要別影響將來就行。”

  不止桃樂絲,趙綴空也微露迷惘之情。惡魔鄭吒轉向情人:“因果率武器,主神是做實驗,還是用我們最終帶動人類進化?”

  “還不確定。”惡魔楚軒摸出一隻柑橘,讓隊長幫他剝,迎視隊員們幾乎是公憤的目光,泰然自若地說,“我發現了一些線索,現在不能說出來。我們未必是主神唯一的培育目標,但一定是它計劃的關鍵。要達成那個目的,我們大部分人的死亡率是99%,但是有無限復活的機會。只是復活後的‘複製體’,可能不是我們。”

  惡魔鄭吒理解了,浮起凝重之色:“是說可以再製造嗎?嗯,武器的話……我們今後要想辦法脫離它的掌控。”

  惡魔楚軒不置可否,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咬下橘子瓣,有意無意的,牙尖蹭過指腹。

  “!”惡魔鄭吒閃電般縮回手,臉漲得通紅,心臟狂跳,不自覺地把手放在背後,那股撓癢癢似的觸感卻一直驅之不散。

  桃樂絲眨巴眨巴眼,對銘煙薇咬耳朵:“隊長好純情。”

  “閉嘴。”惡魔鄭吒額頭青筋直跳,他一個大男人,被說純情還不丟臉死,他瞄了眼楚軒純淨的黑瞳,手中的水果像火炭,丟也不是喂也不是,最後深吸一口氣,用深厚的自製力解除尷尬,“基因鎖五階理論上能與主神匹敵,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進化到,總之加大訓練,我和楚軒會另外想辦法。”

  再喂食的時候,他就沒有剛才的侷促了,但是趙綴空看出,隊長的手速快了0.1秒。

  吃完柑橘,惡魔軍師又拿出一隻蘋果,說:“把那顆卵給我。”

  電影最後場景的古堡裡,有一顆原劇沒出現的「莉莉絲之卵」。對它的作用,大BOSS魯肖恩也不清楚,只說是「罪惡之血」的源頭,會孵化出吸血鬼始祖莉莉絲。

  黑髮青年的神情有一絲異樣,眼中盪漾著誰也看不懂的洶湧激流。

  他要怎麼對楚軒說,那顆卵……被他吸收了。

  「絕好的養分啊,鄭吒,我會幫你吃掉的。」

  當時寄宿者調笑的聲音仿佛還在腦中迴盪,夾雜著隱隱約約的惡意,「然後,你融合的速度會加快一倍呢,真期待。」

  那種崩潰的嘔吐感,回想起來也好像要發瘋。

  “我沒拿到。”他費力地翕動嘴唇。

  “沒拿到?”惡魔楚軒挑了挑眉。惡魔鄭吒好不容易按捺下心中的翻騰:“嗯,因為地板塌了,急著趕回來。”

  這倒是事實,古堡地下是個龐大複雜的迷宮,中途,隊員們都被幻術所迷,失去了聯絡,唯有楚軒緊跟在鄭吒身後,他理智的頭腦不受這類幻象所欺,然而在一條黑暗的隧道前,他居然心緒不寧,追丟了鄭吒。

  陰影在腳下鋪陳一地,比潑墨更濃烈的黑暗將前方的身影吞沒,不留痕跡。

  那樣停止思考,像是慌亂的情緒波動是什麼?對腦電波的干擾?惡魔隊軍師不解。

  鄭吒回來時,地震開始了,不過照恐怖片的常規,應該是他挪動了某個機關,或者拿走戰利品,才會引發這種變故。

  “那你看見什麼精神幻影?”

  惡魔鄭吒抿了抿唇,意外的,這次他沒有看到羅莉,那個他記憶中最深刻的場景,而是一個人在黑暗裡孤零零地行走。

  看不到盡頭,也沒有歸路。

  “我看見蝴蝶。”他閉上眼,唇色蒼白,“解散吧。”

  對情人的再三隱瞞,惡魔楚軒很不悅,自顧自走到房間門口,還是回頭,那個男子靜靜站在主神的光線下,黑髮長及膝蓋,身姿筆挺,仿佛永遠不會倒下般巍然。

  忽然有一種奇妙的安心感,他伸手推門,進去,將門虛掩。

  聽到動靜,惡魔鄭吒朝這邊看來,抿緊的唇線柔化。

  他想著不遠的未來,不禁茫然失措,孤獨、傷感和嘲諷的陣痛在心口撞擊,有股衝動拔下左手的鐵手套,扔到看不見的地方。

  但他試過無數次,這回也不例外的失敗。

  握了握拳,惡魔鄭吒勉強鎮定下心情,向房間走去,那扇看得見的門讓他的腳步真正穩定起來,心底漫起溫暖的酸楚。

  攸地,他胸口一緊,像要炸開般,呼吸急促地攥住衣服前襟,指尖迅速蔓上一股黑氣。

  這是……惡魔鄭吒震驚地看著掌心浮現的黑色荊棘印記,頓時恍悟——他對斐十夜所下的封印被解開了!

  那個笨蛋在搞什麼!?

  不知道宿敵在遠方痛罵自己,十夜的精神飄浮在茫茫虛空中。

  一點一滴的畫面流瀉過來,「她」的記憶、感情、願望……

  廣袤深色的宇宙中一點鮮艷的藍色星球,永恆的寂寞與憧憬。

  「你是誰?」

  「我?我叫芙婭。」空靈浩瀚的女聲說,「十夜,你想真正地活著嗎?」

  真正地活著?血族少年迷茫。

  這不是點擊“YES”,進入輪迴世界的人會看到的那句話嗎?和他有什麼關係?

  可是這句問話,莫名觸動了他內心的最深處,真正地活著……活著是什麼?

  十夜豁然醒悟:他一直想要的,不是活著,而是活著的感覺。

  不是空洞的夢想,不是苟延殘喘的度日,生命建築在能夠切實地行走,用自己的雙手實踐人生的基礎上,原本的他,沒有活著的實感。

  終於找到了——可以實現的目標,可以體驗自我存在價值的旅程。有同樣努力生存,互相扶持的人們陪伴。他熟悉的,死亡的感觸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炙熱力量。

  這種充實地生活著的快樂感覺,是絕對不想毀滅的東西。

  「啊,我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

  那一天,他問楚軒“永遠有多遠?”,他回答“有你希望的那麼遠”。

  其實答案無關承諾,只有時間能證明。

  但他還是閉上眼,在心裡許下一輩子的時光。

  這是最簡單也最奢侈的願望。

  芙婭輕聲說:「沒用的,這個世界是一場遊戲,一個設定的局,我也……」

  深沉的黑夜裡,一粒粒光點憑空湧出,將黑髮少年整個人包進澄白的光繭。無數星屑似的光群繚繞舞動,持續了約莫一分鐘,光繭豁然暴開,分裂成羽翼一般的片狀物體,托起少年的身體,抖落星星點點的璀璨光塵。

  睜開的眼眸深邃無邊,流淌著光的河流。

  第六十九章


  炮彈的呼嘯和爆破聲不斷響起,註定了這是個不平靜的夜。

  驚電般的身影衝破硝煙,雪白的雙翼揮開銳利的嘯音。宋天的瞳孔收縮如針,一股寒意沿著背脊向上蔓延,敵人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何止一倍!

  他不假思索地拔刀,凜然殺氣破空而出。

  光翼的前進發生奇妙的偏折,十夜握住真空龍槍,悍然刺出,帶起層層疊疊的渦卷,無形的障壁粉碎。

  這快如電火的一瞬,宋天已完成深呼吸、收刀、再出鞘的步驟。

  何為武道?刀之至境。他無懼強敵,只願這一戰能讓他有所精進,那麼死了也無悔。

  凌厲的刀氣力拔千鈞,帶著威猛無匹的霸氣,砰砰砰!隨著一連串爆響,粗大的裂縫如長蛇在地表蜿蜒,尖銳的岩刺利刃般突出。受到這意料之外的攻擊,十夜下意識地繞行,速度驟慢,正好迎上宋天氣吞山河的一刀。

  “龍卷土流風!”

  兩人之間騰起一道風柱,■裡啪啦!幽藍電花閃爍了幾下,十夜沒能衝破這凝固有如實質的刀勢,大量的土石席捲著他往後彈飛。輕盈的身子一振,瑩白鋒芒如閃電劃破蒼穹,瞬間連人帶槍出現在風卷裡,好像物理法則在他身上完全不存在。空氣發出嗚咽似的悲鳴,十夜手持龍槍殺到。匹練的刀光再起,宋天全力一斬,與凜冽的槍尖正面相撞,狂暴的震波碾壓地面,解體的岩粒翻湧擴散。

  就像是神話的再現,驚雷撕裂天空,怒濤擊碎大地。

  連番的震響將兩人腳下的山丘炸得坑坑窪窪,塵煙彌漫,沒人能看出裡面的情況。

  當波動和塵埃止息,宋天踉蹌後退,臉上泛起異樣的潮紅,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沒有一絲顫抖,依然穩如泰山,只有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和嘴角溢出的鮮血證明了他傷勢不輕。

  十夜甩了甩血跡斑斑的右手,晶瑩白皙的手背浮現鮮紅的紋路,紅得驚心動魄,接著像被雨水衝刷而過的血跡,連同傷口一併消失,恢復了光潔無瑕。

  而看他冷冽桀驁的神情,也壓根沒把這點傷放在心上,殺機四溢的眼鎖定了宋天的一舉一動。

  “等、等一下!”見自己最信任的保鏢情勢不妙,亞當朝遠方的宿敵大喊,“楚軒,我們攜手吧!無論我們兩隊誰輸誰贏,回到宇宙都要受到森洲隊的襲擊。”

  打得如火如荼的鄭吒和羅應龍也停下來,聆聽彼此的智者做出決策。

  楚軒清冷淡漠的嗓音穿透黑暗:“我拒絕,天神隊必須團滅。從目前的局勢,也是我們中州隊贏的機率更大。”亞當咬了咬牙:“你就這麼有自信?不怕我們殺掉你們一兩個人?那個女孩是假冒的精神力者,我叫琳娜亞鎖住她了,隨時可以引爆她的腦子。”

  十夜手一動,幾乎就要忍耐不住。宋天鷹隼般的眸子牢牢盯著他,握緊刀柄。

  是我的錯。十夜懊悔不已。

  他是精神力者,但更習慣以身體作戰,平常有詹嵐坐鎮,這次卻是他疏忽了。

  “你們還有同伴在森洲隊手裡吧?由我們打頭陣,才可以輕易接近森洲隊所在的船艦,我已經和那個叫洛維的小子達成協議,只要我們勝利,他們就不在這場團戰出手,和我們交換情報和符文科技。”亞當趁熱打鐵,並拋出對楚軒也有誘惑力的餌。

  『動手吧,楚軒。』下決心的是十夜,用心靈鎖鏈連上愛人,『我解決琳娜亞,你幫我製造機會。』默默接受他的建議,楚軒冷笑著舉起手槍:“你可以試著殺掉她,只要你們能在三秒內找出我們的精神力者。”

  媽的!亞當暗罵,他的確不知道中州隊的精神力者是哪一個,只要弄錯了一次,頃刻而來的就是反擊,琳娜亞的「心念爆破」需要時間再次凝聚。

  變故橫生,他身旁的金髮少女發出短促的驚呼,雙眼陡然渙散,軟軟倒下。十夜全力擊發的「精神鎖鏈」封鎖了她的意識。

  說時遲那時快,一發挾裹著銀白光焰的針狀子彈凌空而至,餘波在地上鏟出深深的溝渠。來不及轉移琳娜亞,亞當只好自己先逃開。

  聽到爆炸的轟鳴,羅應龍紅了眼,體內的真元力瘋了般湧出,周圍聚起無數閃光的符文,構成旋轉的八卦圖案,飛到楚軒等人頭頂,一股沉岳似的氣勢猛然噴發:“泰山移!”

  足足有數百平方米的巨石轟然落下,鄭吒一瞄,嚇得魂飛魄散:“楚軒!零點!王……”他張開翅膀衝過去。後邊羅應龍手指疾劃,符文散射,一簇簇深紅火苗竄起。

  “離!燚!”他長劍一指,轉為青白的火柱噴向鄭吒,沿途的岩石都在高溫下熔化,“炎焱燚!”

  十夜猛地下墜,右腿筆直踢出,迸發的衝擊波錯開氣流,壓縮成兩道絢麗至極的光波。宋天大驚,下意識地舉刀橫劈。乘他抵擋的空隙,十夜已借力後躍,繃緊的腿彎一蹬,爆出驚人的能量,像獵豹般彈起狂奔。

  在他趕去救援的方向,數十條黑色鎖鏈沖天而起,將那山石固定在半空,正是楚軒的《第七書》戒律鎖。緊接著一道艷紅氣嵐飛來,轟碎了石塊。鄭吒提槍連續縱躍,月步摩擦出強烈密集的音爆,在千鈞一發之際躲開了後面的白色炎柱,背後的戰衣仍是被燒焦,發出滋滋的聲響,肌膚燙出一片炙痕。

  這麼一阻,楚軒等人終於退離了危險區域。眼見羅應龍還緊追不捨,十夜眼底燃起怒焰。

  錚!一面奇異的藍色錐形光盾出現在他前方,數不盡的銀色光點朝尖端匯聚,在十夜化成黑白兩色的視界裡,那些過去看不見的能量微粒都顯出清晰的軌跡,曲線,三維剖面,多重幾何結構……變幻莫測複雜萬千,龐大海量的數據刷下,他自動進入了精神凝聚狀態,冷靜地抽離感情計算,在一個臨界點釋放出聚焦完畢的光能。

  “極光破!”宛如水晶介質的盾面開裂,綻放的圓形凹洞射出燦爛得無法目視的金色光束,連綿的爆炸衝向四面八方,濃霧般的塵煙飄散,全部是氣化的山體。

  光滑如圓鏡的巨大陷坑持續擴散,轟隆隆的崩裂聲不絕於耳。

  只一擊,羅應龍身上有防護功能的道袍變得破破爛爛,防禦道具全毀,整個人重重栽倒在被火舌卷過的細砂地裡,他灰頭土臉地爬起,抓著青鋒劍怒吼:“別阻我!”

  十夜在他面前降落,綻開同樣猙獰的笑容:“好啊,從我屍體上踩過去!”

  戰鬥格局發生了改變,十夜和羅應龍對峙,鄭吒轉而堵住宋天。

  另一邊,一頭巨型甲蟲搖晃著爬開,小山似的軀體下露出毫發無傷的琳娜亞。它厚實的蟲甲被楚軒一槍轟破,流出液化的肌肉組織,傷口還在不斷擴大。

  哦,竟然有召喚師!認出那是5級的天界巨鍬甲蟲,十夜驚訝地看了伍德一眼。

  主神那裡只有一個法師職業:魔網接觸體質。應用DND魔法系統,共分八個派系九個等級。其中咒法系可以召喚跨位面生物(異界生物、元素生物、或其他位面的魔法獸)。但魔網是個極其燒錢的技能,每購買一個法術就要獎勵點數和支線劇情,而光提升等級是沒用的,中州隊的魔法師蕭宏律就曾經為如何選擇法術傷透了腦筋。

  如果強化了魔網體質,又想獲得專長,可以轉職。那每天的法術使用次數會成倍放寬,並獲得配套的升級書。看伍德手裡的那本書,就是《召喚之書》。

  召喚之書(D-S級):持有者享受精神力增幅,提高對精神和靈魂攻擊的抵抗力,能一定幅度地吸收敵人的精神力轉化為法術所需,有1-8個召喚獸存儲格,可以同時召喚。

  但是和另一種用卡片召喚的召喚職業不同,這種魔網召喚師有特殊的陣營限制。比如選定了善良陣營,就只能召喚守序善良、中立善良和混亂善良三個陣營的召喚生物。既然伍德召喚了一頭天界巨鍬甲蟲,他就肯定不能召喚對立的地獄生物。

  天使也不可能,如果伍德可以召喚那些有類法術能力的飛行生物,之前十夜和道格拉斯打時,他就派出來了,結論是他沒兌換。

  不對!天使是很實用的召喚生物,他為什麼不換?好歹是天神隊成員,不會那麼窮吧。

  十夜想起,魔網召喚師還可以選擇一種中立陣營的生物,其中最有用的是元素生物:土元素,風元素,水元素和火元素。風元素速度最快,還能創造出旋風或沙塵暴,是唯一能飛天的元素生物,剛才十夜沒碰見,代表伍德也沒兌換。他是需要保護的法師,那麼土元素最合適。

  才想著,十夜感到一波警訊,腳下發力高高躍起。兩隻巨大的手臂伸出地面,各佩戴著一隻藍色的金屬護腕,狠狠擒抱下去。可想而知,若不是十夜逃得快,他強韌的身體雖不至於被碾成肉泥,也會被困住。

  靠!還是巨型土元素!

  看清敵人的面目,十夜心下咋舌。

  難怪伍德沒錢兌換天使,這隻就要A級支線劇情了。

  巨型石元素,7級召喚生物,擁有黑暗視覺、束縛、循地術,強力的近戰能力。

  那是個■啪作響的雲團,長著一對散髮出熾黃光芒的眼球,整體像充斥著雷電的圓柱體迷霧。見敵人逃出自己的掌握,發出低沉的咆哮。

  土元素忽然沉入地底,巨大的身子竟十分靈敏,一枚高斯狙擊彈貼著它的腦袋飛過,擦出一點氣體狀的碎屑。羅應龍朝伍德的方向吼:“別妨礙……啊、啊,琳娜亞!”見女友安然無恙,他欣喜若狂:“謝謝,謝謝!”

  “不用謝,快回來。”伍德暗示他防禦道具沒了,面對一個狙擊手十分危險,那二愣子卻沒反應過來。零點對著他的腦袋扣下扳機,一團金光飛了出來。

  切,還是死得這麼蠢。十夜拋出一顆電球,擊碎羅應龍的真元。天神隊那邊,亞當捧著乾坤鏡愣住,琳娜亞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喊。

  “你這凶手!”她雙目含淚,全身因悲痛而顫抖,“連靈魂也不放過!”

  十夜冷笑以對:“小姑娘,你沒殺過人吧,還是你周圍的人替你殺?”他毫無徵兆地舉起手,黑洞洞的槍口像地獄的渡口。

  琳娜亞的精神力很強,要麼就是有特殊技能,掙脫了他的精神鎖鏈,這樣的精神力者,不能留。

  火紅色的子彈旋轉著飛出,仿佛一團鮮明的火球。琳娜亞清喝,揮出精神力化成的鞭子。她也是開啟基因鎖二階的強者,能夠看清彈道軌跡並做出反擊,除非是炮,才無能為力。

  可是她的精神鞭撻與子彈錯位了,這是十夜最強的精神技能,「意識扭曲」。來不及錯愕,琳娜亞趕緊伸出雙手,一道透明的壁壘展開,這是她的自創技能,「精神鎧甲」。

  子彈沿著剖面滑開,高溫下金屬彈頭熔化,藍色與橙黃的焰流四溢,由楚軒製造的火焰彈填充了極易燃的化學藥劑,能造成區域性的火焰傷害。

  被火苗灼燒的空氣翻卷、震盪,一枚細如針毫的銀彈出現,在強大的電磁推力下,快如一線閃光。

  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也無視防禦罩,發出遲來銳響的電磁加速彈貫穿了琳娜亞的左肩,穿心的疼痛瞬間崩潰了她的神經,因此沒看到,自己的身體在巨大的動能下爆出大片血泥,慘白的肩骨還被余焰附著燃燒,倒地的屍體傳出皮肉燒焦的滋滋聲。

  亞當和伍德根本救援不及,在火焰彈射來時不得不後退,他們的防禦罩不能抵擋高溫。而琳娜亞的防護道具,是羅應龍親自煉制。

  這也好……伍德在心裡嘆了口氣,揮手召喚出一頭天界鷲馬,對那個他一直不喜歡的智者說:“你走吧,亞當。假如我死了,你不必復活我。”

  視若好友的兩個同伴死亡,生性寬仁的前教授無法把這簡單歸咎於仇恨,殺死敵人獲取獎勵本來就是輪迴世界的法則,但是他不能就這麼退出。

  也很累了……這種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生活,無比懷念那個寧靜的校園,為學生解答疑難的日子。他不是生物教授,對研究這個奇怪而不合邏輯的進化規則沒有興趣。身為基督徒,妻女的死一度讓他想放棄生命。如果這有罪,點擊“YES”是審判之門,不信仰者為何也會被放逐?黃皮膚的,黑皮膚的,在這裡舉起武器彼此廝殺。

  所以夠了,願主賜予你安寧,我的敵人。

  腥風吹開火牆,暗紅的血塊混著鉛灰色的彈粒散落一地,凝結成抹不去的污跡,也在人心深處投下永遠的陰翳。

  火焰再度張揚,人的影子像被投進業火燎燒的靈魂般扭曲著,無聲地掙扎。伍德清澈的孔雀藍眼眸對上十夜映著火光的黑瞳,瘋狂而冷靜的戰意,在宛如深淵的獄火中燃燒。

  那是踏著屍體與死亡,血與火也要前進的目光。

  十夜定定注視對面的銀髮青年,那張陌生的面容會在未來化作記憶裡的詛咒。

  被他殺死的,因他而死的,每張臉他都記得。一開始是對生命的愧疚,現在漸漸變成殘酷的儀式。

  只能踩著弱小者往上爬的命運,如果不能改變,就讓它毀滅吧。

  他不會忘記目睹牟鋼向主神舉槍一刻的心情,更不會忘記下定決心殺死洛維——他來自一個世界的同伴的心情。若這場戰鬥無法避免,那麼至少,不能在終戰和另一個朋友又夏兵戎相見。

  強,變強,只有強到能戰勝主神的規則,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來自異界的神喁喁低語:給予你強大的力量,把你的一切都給我。昭顯了他的決心多麼可笑。即使打倒了主神,也有更強大的未知神明隱於幕後。他的抗爭,在她眼中只是掌心的遊戲。

  但十夜不會回頭,如果連胸口的火焰也失去,他將一無所有。呼喚神臨的一刻,蟲啃蝕了他,冷到極致,靈魂和肉體都被虛空吞噬,只剩下虛無的灰。唯一證明他還存在的證據,只有在戒律之鎖保護下的心臟。殘留的血液凝固在那,其餘都流向了蟲的胃袋。緊縮的血管哀號著疼痛——那是他屬於人類的最後一聲凄喊。

  “哼。”十夜微微冷笑,這是透明而慘烈,只有出生入死的戰士才能讀懂的微笑。

  在同化結束的那一天,他允許楚軒取走他的生命。

  將他的心臟掐爆,鮮血染遍鎖鏈。

  亞當跨上了純白色的鷲馬,他不認為自己能這麼簡單的逃掉,但伍德會幫他阻擋。

  一圈圈雪白的光環在地面浮現,魔力流淌其中,描繪出召喚的符文,十隻天界巨火甲蟲像一輛輛重型坦克,噴出一道道烈焰,衝向遠處的楚軒等人。

  叮!一枚七彩繽紛的菱形水晶飛到半空,營造出空靈夢幻的意境,安詳得和這殺戮場格格不入的彌撒曲回響在黑夜裡。這枚精神諧振水晶是伍德從《撕裂的末日》得來,能控制人的精神,但是一旦水晶破裂,和它精神相連的持有者會受到嚴重的傷害。

  鄭吒只覺心頭的殺意被洗滌,生不出一點反抗的情緒。宋天遙遙劈出一刀,猛烈的氣勁斬開深長的地縫。生死攸關的時刻,平時和十夜、趙櫻空練習出的身體反應發揮出了作用,鄭吒在間不容發之際閃過死神的鐮刀,隨著舞動的長槍奔跑起來,難以捕捉的步伐避開了可能有的攻擊,「赤夜神樂」的槍鋒變得通紅,撩起的一線紅線猶如墜空的赤紅彗星。

  沉悶的撞擊聲,濺開無數飛舞的火星,鄭吒閃身退後,拉出可以再度突刺的距離,他的左臂多了一條深可見骨的刀痕,「金鐘罩」的護體氣芒消去了大半刀勢,還是在他身上留下了傷口。宋天持刀的右手被完全摧毀,斷裂的森森臂骨自血肉中翻綻而出,駭人至極。

  雖然他立刻將刀交至不慣用的左手,臉上凝聚的戰意也沒有一絲松懈,但他心裡明白:自己的隊伍,輸定了。

  這個還沒恢復神智就能重傷他的男子,那個殺氣縱橫攻勢凜烈的少年,都是他不可戰勝的對象。

  水晶仍然在空中吟唱,一道快如閃電的身影撕裂長空,擊破悠揚的神曲。

  星星點點的光塵被更耀眼的光壓倒,伸展的光翼聚集著能量電絲,每一下磅礡有力的振翅都騰起熊熊火焰,熾烈的鮮紅像沸騰的血,編織出絢麗奪目的輪廓,那雙黑淵似的瞳宣告著災劫、死亡和末路。

  澎湃的熱風仿佛展翼的鳳凰,少年做了個起舞的動作,雙腿掠過層層疊疊的殘影,足尖蒸騰出血色霧芒,猛地交錯踢出,像最銳利的刀鋒,斬破黑色蒼穹。

  Innocence長靴最強音舞技,緋鳳之舞•蒼墜。

  真空龍槍挾裹著排山倒海的氣勢斬下,在離銀髮青年頭頂還有幾釐米的地方截停。

  “隨心之守•疊連。”

  展開的書頁無風而動,一層柔軟的吸收性護盾出現在槍尖下端,不斷消融著驚天一擊。伍德的雙眼一霎不霎,望著從天而降的死神,藍眸安靜得近乎稚氣。十夜透出狠絕殺機的雙瞳凝定了他,緋紅的耀芒嗡嗡低鳴。

  充滿毀滅力量的高頻震波四下擴散,所過之處,空氣也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如滾滾雷霆的低吼從地下傳來,在主人製造的短暫間隙,巨型石元素發動了它能使用的一個咒語。

  一顆顆巨石覆蓋住戰場,連站得較遠的楚軒一行也未能倖免。十夜翻身後躍,淡淡的黃霧在他身前彌漫開來,這是能將人瞬間風化的壓縮土系能量。

  踏上地表的石元素揮出開山裂地的一拳,直轟十夜的前胸。交叉的雙臂擋住拳力,爆發的反衝力形成肉眼可見的光波,十夜整個人向後倒飛,翻滾著落在數十米遠。

  巨型石元素擁有恐怖的巨力,十夜以親身經驗體會了這一點。

  伍德緩緩跪下,破碎的紙頁散落在他身邊。

  遲來的顫慄席捲他瘦弱的身子,那淬於血火的銳意目光攫住他的心臟,讓他感到焚燒刻骨的痛楚。

  那裡有著烈火炙燒的東西,雖然他不明白是什麼。

  殷紅的血線從額頭流下,精神屏障沒能抵擋的力量撕碎他的神經,最後的時刻,他在嘴角凝出一個微笑,沒有恐懼,沒有不平,只有終於擺脫了紛爭的輕鬆。

  召喚師死了,但召喚生物並不會因此消失。

  黑夜裡亮起一星火光,轉瞬化成一道蜿蜒而來的火鏈,跳起的十夜以看不出傷勢的速度衝來,龍槍準確地刺入石元素巨大的身軀。

  ■啪作響的電花繞著黃霧般的軀殼繞行一周,餘波擦出燒熔地面的火星,十夜身不由己地錯開,竟然沒能砍進去。石元素高舉沉重的雙腕砸下,如山罩頂的壓力令十夜呼吸一窒。

  沉腰,身體滑退數米,黑眸燃起面對強敵特有的熾焰,纖細修長的手指握著不可視之槍再度刺出,激烈的能量嘯音震破血族少年過於靈敏的耳膜,讓他的世界剎時一片寂靜。

  槍鋒扎進石元素厚實的臂膀,絞出大片土黃色的碎屑。然而石元素只是輕輕一揮手,就將少年輕盈的身子遠遠甩開,連彈了好幾下才落地。

  『十夜,它是純能量體,你的能量強度比不過它,用隆基弩斯之槍。』楚軒提醒的聲音在心底響起。

  十夜微一遲疑,他早就繳獲了道格拉斯那把差點殺死他的長槍,但剛才刺殺伍德時刻意沒用。

  對柔弱女流也能毫不留情下手誅殺的他,早已沒有仁慈可言,只有幾個自定的原則約束著被殺戮浸染得冷硬的身心,其中一條——不能用敵人的武器,殺死敵人的夥伴。

  “小心,十夜!”

  解決了宋天的鄭吒大喊,還是遲了一步,使出循地術的巨型石元素撞上血族少年。

  心跳頓停的悶響,劇烈的震波朝四面八方噴散,地面呈放射狀向下凹陷。十夜騰空而起,重重掉落,滑出一段塵土飛揚的痕跡。令人瞠目結舌的,那心臟也為之發麻的撞擊聲中,竟沒有骨裂和內臟破裂應有的聲響。連立即從地上彈起,勉強站立住的身體,也看不出受了可以使常人猝死的傷勢,只有沉黑如夜的額發下,染紅了半邊臉的血跡顯示出那可怕的一撞並不是在做夢。

  狠烈的目光鎖定了石元素,焚毀一切的獰厲,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十夜被撞得昏糊的腦海,眼前一片猩紅,他提起全身的力氣,衝向那個小山般的軀體。

  血色長虹拉出燦亮光帶,白熱的衝擊波四下吹拂,少年踏在堅實的地面上,每一步都牽動世界的節奏,黑色長靴泛出血一樣的光紋。

  緋凰絕炎衝。

  石元素不受控制地抖動著,腳下洶湧加劇的震波籠罩住它,使它無法融入大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超越人類極速的身影衝來。

  亮麗至極的緋色火雲沖天而起,勾勒出一個張狂力感的側影,和模糊崩散的黑色碎塊。

  一槍擊破。

  硝煙、血和灰燼的味道沉澱下來,十夜站在灰色的世界裡,蟲的侵入使他不必呼吸,但他刻意吸進一口刺鼻的空氣,眉眼染上煩躁。

  “亞當這廝在哪兒?”

  隆基弩斯之槍劃出短促的弧,帶起渴血的酷烈。

  “不用追了。”楚軒遙遙走來,黑底銀灰鑲邊的長衣下擺在風中翻飛,“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他已經脫離了這場恐怖片。”

  “是用了重生十字章?”鄭吒第一個反應過來,抓著頭髮跺腳,“可惡啊!那我們不白乾了,下次見面他還會復活這些人!”

  “也許……”楚軒的語氣透著不可解的深意。見他、紐特等人平安無事,十夜鬆了口氣,眉間的殺氣漸漸隱退:“那我們接下來回宇宙?楚軒,你也該說出你的計劃了。如果你沒辦法打破洛維的勢,也沒關係,我們和森洲隊硬拼一場,別給自己壓力太大。”

  楚軒冷冷注視他,眸光森寒如冰:“我說過,暫時不要用蟲之歌。”

  “回頭再算賬行不?”重重將有弒神之名的長槍插•進浸飽了腥血的大地,十夜抬頭望著天空,眼中綻放出崩然的熱力和凝聚的鋒芒,張揚,閃耀,像決絕的火。

  即使錯了,也沒有退後的餘地,這便是命運。

  他相信蟲之歌,危急關頭第一個喚的就是它,即便它的目的原來是那樣,他也不讓自己後悔頹喪,蟲之歌救過他很多次,他只是不明白她看上了他什麼,也不能接受那種占有。

  主神,還是第一位敵人,蟲……以後對決再說。

  打掃戰場不是件愉快的事,不僅敵人的生命,還有他們的遺物也奪去。十夜蹲在伍德的屍體旁,這個男人的眼神令他有一種異樣的感受,雖然被血腥浸得麻木的心看不見是什麼。

  是慈愛,是悲憫,是疲憊到終點的平靜。

  黑髮少年只看到碎片,《召喚之書》的碎片,黑色燙金的封皮還殘留著,背面以優美的拉丁語寫著:

  “He believeth not that he shall return out of darkness, and he is waited for of the sword.(他不信自己能從黑暗中轉回,他被刀劍等候。) ”——《舊約•約伯記》

  “……”十夜詭異地笑了,眼底燃起黑色的火焰,是的,他們都如此,在這裡的人都如此。

  撫摸心臟的位置,裡面有冰冷的鎖鏈拷著,沒發覺的時候不覺得,現在隱隱約約有一絲不適,好像周圍的蟲都開始擠壓這塊方寸之地。

  他看向那個血脈相連的人,黑眸深得像心靈無聲的沉潛,將對方的視線吸入,觸碰自己允諾的事物。

  『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

  ——《舊約•詩篇》

  蕭宏律從移動硬碟取出一張小小的光盤,看著屏幕上浮現的“重啟程序準備完畢”字樣。

  這是《異形二》裡,後來成為楚軒助手的生化人「主教」用來駕駛殖民星飛船的格式硬盤,由政府研發,是一套高效的修復和單人操縱系統,用於緊急徵用軍方戰艦或民營商船,稍做修改就可以在這部恐怖片使用。

  進行覆寫作業後,不僅電腦中樞,飛船的動力爐也會一併接管。資料還原至初始狀態,即使敵人事先設置了自爆程序,也會被消除。

  羅甘道興奮地看操作說明書。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詹嵐一臉憂慮:“宏律,雖然我們控制了這艘戰艦,可是周圍的船還在監視。我們偷偷溜到別的船上入侵電腦,立刻會被包圍殲滅。”

  “放心。”蕭宏律重重一哼,“你以為這艘最高級別,從地球派來的指揮旗艦,只是用來表彰十夜的?楚軒早就安排好了。”詹嵐等人面面相覷,軍師算無遺策他們不意外,問題是,他怎麼辦到的?地球距離前線何止萬里之遙,他又沒有□術,如何事先安排好一切?

  蕭宏律心裡也有難解的困惑,環視了一圈,走向角落豎立的任意門,說:“我去找楚軒問點事,你們待在這兒。詹嵐,要是敵人攻上來,你指揮。”

  “你離開行嗎?”冰玉般的嗓音,眾人看過去,只見兩個趙櫻空,分不出誰是誰。

  主人格嫵媚一笑,頓時和面無表情的副人格鮮明地區分開來。

  “我之前沉睡在深層意識,所以有感覺。”她點了點額角,“我們這裡,被那個很像十夜的少年做了手腳,相當於精神能量印記的一種。如果他是用這個確認我們的位置,那麼你離開,他就會知道。”

  人人變色,詹嵐還想到:假使這樣,在他們溜出審訊室,來到艦橋時就被洛維發覺了。那敵人的反擊行動,將即刻開始!

  蕭宏律卻胸有成竹:“不會,精神印記的可能,我和楚軒早想到了。但洛維不可能時時刻刻監視我們,精神波在宇宙中傳導會受到輻射干擾。比較可行的,他只要在自己的船設下精神領域,確定我們不會跑上去就行了。以他在每艘船的聯絡艙布置的人手、攝像頭,根本不用擔心我們亂跑。只要我們待在這艘船,隨便我們怎麼搞——他肯定這麼想。像他,不,我們這樣對自己智謀有信心的人,都不會疑神疑鬼。”

  主人格點點頭。詹嵐忍不住吐槽:“宏律,你分明很怕他。”先前開會時,還問洛維會不會聽見他們說話。

  “才沒有!”蕭宏律漲紅臉大喊,裝作不在意地調試門把上的轉盤,一把拉開。

  七彩流動的光幕籠罩了門內,蕭宏律一腳跨入。

  身體像變成紙片,摺疊又展開的詭異感覺衝擊著他,強忍嘔吐感落地。

  門裡門外,兩個世界。

  金屬質感的牆壁在柔和的燈光下,反射出銀灰色的淡淡光芒,高分子鋼化玻璃分隔出數個房間,技術人員在裡面忙碌,一台台顯示屏滾動著海量的數據和圖像,有的是放射性物質的動態圖表,有的是基因片斷的分析線譜。中央的圓形小廳內,一隻室內噴泉噴出五顏六色的霓虹光線,半掩的翠綠盆景後,環形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挺直的腰板和修長的雙腿形成軍人風格的銳角,鏡片後異色的雙瞳不含絲毫人間氣息。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是親眼看見應該在蟲星的軍師出現在地球聯邦的科學研究總部,蕭宏律還是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你到底有幾個分•身?”

  楚軒搖搖頭:“精神異體化還有技術難點沒有解決,這是藉助放置在這兒的智能傳感器投射的虛擬影像,另一個我在睡覺,你明白了嗎?”蕭宏律恍然大悟,進入恐怖片的第一個晚上,楚軒睡得特別熟,恐怕他那時就著手布置了。

  用任意門潛入敵人後方,取得聯邦政府的“勢”。估計洛維的試探稍稍打亂了他的計劃,但終究掌握了勝機。

  “《星河戰隊》的超光速引擎是利用‘平面宇宙’到‘通常宇宙’的粒子跳躍,類似任意門的原理,設定起點和終點坐標,通過亞空間將兩個點連接起來,這方面沒有可借鑒之處,不過它已經有了成熟的離子推進器和能量轉換裝置,可以改裝我的磁歐石做發射器。”楚軒目不轉睛地注視高掛的全息投影儀,那裡用三維曲線標示出一艘戰艦的立體圖,他委託聯邦建造的宇宙艦——諾亞方舟。

  “這個世界的歷史有斷層,四百多年前的第三次世界大戰毀滅了幾乎所有的國家,核武的影響至今仍存在。當時美國航天局已經研究出核脈衝載人飛船和相應的防核聚變護罩,保住了一部分地下設施和精英人才,這是地球聯邦成立的基礎。存活的人類經過號召聚集在今北美、歐洲一帶,重建文明,積極防範再爆發戰爭,於是民生相關的行業畸形發展,軍事知識技術嚴重倒退。”

  “由於核輻射,多數人的體質發生了變異,在隔離區外的人們成立了各式各樣的教派和恐怖組織,對治安造成了破壞;還有大量埋藏,沒有處理的核廢料隱患,都是我和聯邦交易的重點。”楚軒簡要解釋。

  洛維也和聯邦上層秘密會晤,得到了壓制中州隊的軍權。然而比起犀利的武器、高新的科技,這個世界的人們更迫切需要能解決急難的技術,比如——高免疫力的血,輪迴小隊成員的進化基因,延長壽命的藥品等。

  在此條件下,前線的將兵都成了犧牲品,變成楚軒索要的“報酬”。哪怕洛維發動兵變,聯邦政府也會設法擺平,後來的軍艦全聽從楚軒調派。

  而被暗示之眼控制的人員主要集中於軍方,儘管洛維有埋下眼線,但前線通訊受到蟲族的電磁波干擾,政府的保密功夫也到家,至今尚未發現變局。

  “其實我更想進入《星際迷航》,那部片子裡,人類已經有了空間傳送的能力。人體可以粒子化傳輸再重組,但是神經電流是如何在發散後收回?不解決這個難題,就不能實現靈魂的真正轉移。”楚軒喃喃自語,語氣透出熱力,“還有那個讓行星坍塌成黑洞的紅色物質……不知道我的複製體會不會得到,惡魔隊進入這部影片的可能性在60%以上。”

  聽到這裡,蕭宏律總算明白:楚軒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預計到洛維的存在,而是他本來就打算挖掘恐怖片中的技術,用於他的目的,連團戰都是次要,他的心神大半投注在更嚴峻的未來上。

  洛維當然比不過他,那位穿越者是運用勢,而楚軒是把恐怖片裡的勢當成踏腳石,推翻乃至重建自己所要的勢。

  暗暗吁了口氣,壓下驚駭,蕭宏律問起一直兜在心底的疑問:“你現在是什麼狀態?為什麼我看不到你身上有死氣?”

  “呃,因為我不會死。”楚軒推了推眼鏡。蕭宏律惡狠狠地瞪他:“不會死?那你還是人嗎?是不是和薛定鄂的貓一樣,處於非死非活的第三態?”

  薛定鄂的貓,這是個有趣的實驗,假設把一隻貓關進一個密閉的箱子,裡面有食物有毒藥。毒藥瓶上有個錘子,錘子由一個電子開關控制,開關通過放射性原子控制。如果原子核衰變,則放出α粒子,觸動電子開關,錘子落下,砸碎毒藥瓶,釋放出氰化物氣體,貓必死無疑。

  實驗推論是,當貓被關在箱子裡,由於我們沒觀察,所以那個原子處在衰變/不衰變的疊加狀態。因為原子的狀態不確定,貓的狀態也不確定,只有當我們打開箱子察看,事情才最終定論:要麼貓四腳朝天躺在箱子裡死掉了,要麼它活蹦亂跳地“喵嗚”直叫。問題是,當我們沒有打開箱子之前,這隻貓處在什麼狀態?似乎唯一的可能就是,它和我們的原子一樣處在疊加態,這隻貓當時陷於一種死/活的混合狀態。

  楚軒一藍一綠兩隻眼睛射出不屑的神色:“思維的遊戲,這個實驗混淆了科學概念。如果劃分存在形態,只有兩種,實數和虛數。我是第二態,虛數基因。本體不在這個時空。”

  “和洛維的精神投影一樣嗎?”蕭宏律驚訝地問。楚軒露出一個微笑:“是的,他應該強化了「魔光思念體質」,通過植入傑諾瓦因子化成思念體,是一種更純粹的精神狀態。我想研究他,解決靈魂離體的困難。不過殺死他的利益比讓他活著大。”他若有所思地轉開視線。

  殺了和自己相同形貌的洛維,十夜也許能一舉突破心魔。

  他的心魔是和潛意識「自我」的對立。

  只是,假如洛維是斐越……

  “為什麼?”蕭宏律不解,“殺死洛維有助於我們更安全地度過恐怖片,獎勵不重要,他是個難纏的敵人,有那樣棘手的能力。對了,趙櫻空被控制了吧,你特地叫主人格跟在她身邊,那洛維怎麼還不發動?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楚軒似乎不意外:“他的身體是保護傘公司複製十夜的實驗體,有缺陷的可能很大。而他解開基因鎖的話,潛在基因一定崩潰得非常嚴重。十夜自己的基因被他改造得不倫不類,不是所有人都有十夜的意志重構破碎的基因鏈。洛維多半是用藥物控制,只要活動時間一長,就會支持不住。”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意識昏昏沉沉,像隨著起伏不定的水波飄零。

  光怪陸離的畫面在腦中迴盪,一片片拼湊出過去的景象。

  「造一個女人。」

  「……你們想對她做什麼?」被甩在地上的少年衣不蔽體,黑得無邊無際的雙眼迸出微弱的火光。

  兩個白人哈哈大笑,一個還踢了他一腳:「小子,玩你的感覺不錯,但我們還是比較喜歡女人。在恐怖片裡沒辦法,回到主神空間,當然要好好樂一下啦,哈哈。快,別廢話。」

  他沒有馬上服從,但這從一開始就別無選擇。

  虐待,威逼,漫長的刑罰幾乎逼瘋他。

  我不能死,我還沒有想起我是誰,為什麼掉到這個地方,我要回家。

  在渴望生存的意念之外,還有個懦弱的,他無數次唾棄自己的理由。

  創造了女人後,他們就不會對我做那種事了吧。

  反正是個人造人……

  向著散髮出冰冷光芒的主神,他說出造人的願望,並在心裡祈求——

  讓她什麼也不懂,不知道男女之事,不知道生理上的羞辱。

  這是他唯一能給予那個女人的東西。

  果然,美麗的人造人就像幼兒一樣懵懂無知,在兩個野獸般的男子身下,連一聲哭泣也沒有,只是睜著一雙純真的眸子與被迫旁觀的他對視。

  那比任何指控更刺痛心扉。

  漸漸的,進入森洲隊的新人增加,兩名資深者膩味了一個不會哭不會叫的小妮子。洛維也得以拖著破敗的病體,在恐怖片裡拼命尋找支線劇情,積蓄變強的力量。

  琪琪跟在他身邊。

  「這是牛,這是老虎。」空閒時間,他會教這個智力低下的女孩看圖識字,用沙啞疲倦的嗓音,一字字鑿下屬於他們的軌跡。

  一次,琪琪被他的咖啡杯燙傷,甩著手問他這是什麼。他心一動,告訴她這是疼。

  疼痛的感覺。

  空氣好像在這一刻凝滯,琪琪偏著頭回想,和「疼痛」有關的事情。

  「疼、疼、好疼……」她哇啦啦哭起來,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他久久看著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容逃避的負罪感將他從休眠的潮暖中拽出,全身猶如被投進火爐,燒灼的劇痛無處不在,四肢百骸都如同燒盡的乾柴般酥脆欲碎,靈魂深處不知哪裡傳來的痛楚一直沒有消失,撕裂一般,呼吸也無比艱難。

  他的神智冉冉浮起,睜開千鈞重的眼,對上一張哭得亂七八糟的麗顏。

  “洛維!洛維!”琪琪放聲大哭,胡亂抹臉,“嗚嗚嗚……我聽你的話把你的身體放進醫療艙,機器叫了,心電圖停了幾次,嗚哇——我不要洛維死!”

  “我不會死。”他費力地安慰,撫上她淚濕的容顏,帶著苦澀的決心。

  我不能死,我死了,誰來照顧琪琪?

  這……是我欠她的。

  第七十章(更新)



  洛維思索著眼下的局勢。

  已經確認中州隊擁有能無視距離和障礙移動的工具,拷貝星際航路圖就是這個目的,很可能是空間系的道具,需要坐標定位。雖然洛維事先將假資料輸入各飛船的中樞電腦,但是地球的位置每個艦長都知道,只要讓精神力者搜查記憶,就可以一舉潛入聯邦政府,獲得更高的權限。這段時間,楚軒恐怕已完成“勢”的反壓。那麼後面派來的艦隊就不可靠了,多半是聯邦政府派給他的兵力。

  由於洛維的暗示之眼,多少官兵受到他的控制中州隊不得而知,這就導致了他們前期的被動。既然中州隊堂而皇之地再次入侵電腦,說明局勢已經牢牢掌控在楚軒手中。只要洛維發動攻擊,中州隊就有理由殲滅他的部隊。新來的戰艦總數比他麾下的艦隊多,級別也更高。

  其實暗示之眼有限制,儘管人數不限,但是隻能下達簡單的指令,還要一個特殊條件觸發。不能像精神控制一樣,持續有效地操縱人的一言一行,只能作為同歸於盡的手段。真的打起來,洛維根本無法讓那些受了暗示的人做出恰當的應對。

  和原先預料的一樣,他若輸,就是輸在關鍵的技術弱勢上。

  情勢雖糟,洛維也不絕望,再差的境地也比他當初剛進入這個世界時好。

  而且中州隊還沒有取得完全的優勢。洛維略一思忖,聯繫上南炎隊所在的飛船,尼奧斯咬著巧克力出現在屏幕上。

  “要合作進攻了麼?”一頭金髮的智者眼裡閃著狐疑的光,“你這兩天幹什麼去了?為什麼聯絡都不回音?”

  “計劃改變,尼奧斯。”洛維沒有說出自己昏倒的事,簡要敘述了目前的局勢,一雙烏眸沉如汪洋,不帶半分危機引起的紊亂,語調穩重有力,“你和你的小隊趕緊脫離戰場,我可以給你一支護衛隊。”

  尼奧斯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中州隊竟然有這樣的道具!洛維的聲音依然波瀾不驚,一字一頓地道:“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中州隊有一群人在蟲星,如果這時候團滅我們,主神對他們的評價會上升到非常高的地步,連帶蟲族的實力也提高,那這群人就危險了。所以留在旗艦的中州隊員用下載星圖的方式提醒我他們有殺手■,警告我們別輕舉妄動。”

  “那個道具在這幫人手上!”尼奧斯整理好了思緒。

  “是的。”洛維點點頭,“等蟲星那批人回來,艦隊戰就會開始。”

  “逃跑的結果也一樣!”尼奧斯啐了聲,惡狠狠地咬巧克力,“派遣戰艦把我們圍住,到最後一天再把我們幹掉!今天是第十五天,估計蟲子進化出宇宙蟲子就在這兩天,這是個困難也油水很足的支線劇情,現在團滅我們,他們要吃下就難了——你還有什麼底牌沒有?就算我們兩個小隊死,也要拖上中州隊一塊兒完蛋!”

  洛維冷靜地說:“所以,你們有希望逃掉,尼奧斯。你的小隊是最弱的,作為降低任務難度的砝碼,中州隊很可能放過你們。我也需要你們的逃跑做幌子,擾亂敵人的判斷,我的小隊就可以接近他們了。”

  尼奧斯嗤之以鼻:“你傻了嗎?不管你們乘什麼船過去,中州隊都可以一炮轟了你們,再來考慮怎麼處理我們。這種時間差沒用。”洛維微微一笑:“媒體艦。”

  “啊……”尼奧斯恍然大悟。

  由於第三次世界大戰,吸取教訓的民眾極為重視政治的高度透明化,新生政府的一切運轉都必須在大眾的監視下,媒體的權威至高無上。像之前那麼激烈的戰爭,都有記者跟隨,就可見一斑。

  無論聯邦政府被中州隊滲透到什麼程度,都不會允許軍隊向媒體開炮。一旦事情鬧大,士兵抗議,中州隊的支線任務也泡湯了。哪怕他們用空間轉移道具逃到地球,以主神的陰險,十有八九會讓蟲族把小行星丟過去。

  “還有,如果中州隊用那個道具突襲你的船,盡量發消息給我。”洛維囑咐,“我有遠距離精神投影的能力,但是需要電波訊號。要是能解決這個道具,中州隊也沒什麼好怕的了。不過可能性很小。”

  “嗯。”尼奧斯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洛維,我不想欠你人情,你小子是不是故意找死?”

  黑髮少年笑彎眼,輕聲道:“沒這回事。”

  他知道尼奧斯為何發出質疑,若當初一調查出中州隊的位置,就全力撲殺,也不會有今日的下場。

  他給自己挖了個墳,只為和那個叫斐十夜的少年見上一面,可是他並不後悔,長久以來支撐他的就是這個願望。從理性角度,即使團滅了中州隊,主神對森洲隊評價上升,情況只有更糟。

  “別拒絕了,我會派護衛艦給你,這是互利的事。小心,航線要經過隕石帶,中州隊也許不會追你們,但是天神隊的敗亡可能會讓蟲族提前進化,在那裡埋伏。不過我控制了提魯加基地的指揮,他會派人接應。”

  大軍出征自然有補給,離前線最近的太空站就是提魯加基地。

  南炎隊智者暗暗驚詫盟友的思慮如此周密,要不是敵人有空間道具,可以說,這場團戰森洲隊穩贏。

  “你沒有別的牌了嗎?”他隱隱抱著期待問。

  “別把我當成算無遺策的神。”洛維聳了聳肩,“我只是個博弈的凡人,棋盤上的事是無法預料的,布局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卻是進入中局後的搏殺——總之,接下來就看雙方的實力和運氣了。別死了啊,你很適合得糖尿病住院,而不是難看地死在飛船上。”

  “切。”巧克力狂青年不爽地咋舌,藍眼睛閃過一縷彆扭的好意,“你也是。”

  洛維壓了壓帽檐,黑眸笑如彎月。

  “祝好運。”

  暴亂在三點四十分發生。

  一些炮兵瘋了似的發射艦艇炮掃射周圍的友軍,而更多的高級軍官沒有組織起有效的防禦,歇斯底裡地叫嚷著“是蟲族的奸細”,使騷亂進一步擴大。

  楚軒透過聯邦政府派來一支實際歸屬於他的“援軍”,但為了避免洛維起疑,一部分投入了第二次對蟲族的作戰,留下的隊伍中安插了第一次作戰損壞的戰艦,這些就成為了不定時炸彈。

  固然中州隊將計就計,利用洛維栽贓嫁禍,被“審訊”的機會待在指揮座艦上,聚攏了一批假裝看守犯人的護衛艦,形成固若金湯的防線,外圍的動盪還是影響了他們,而且在洛維的進攻下,隱隱有被突破的趨勢。

  “嘖,那傢伙還真敢乾。”蕭宏律看著舷窗外不時閃現的火光,驚訝地咋舌。一旁的指揮官以僵硬的姿勢發出一連串指示,對敵人反擊。

  蕭宏律是個天才兒童,中州隊備用腦,當之無愧的智者,但這不代表他是個連打仗也精通的全才。他只能把指揮權交給真正的軍人,在旁邊咬牙切齒地看戲而已。

  然而洛維就不同了。

  “準備機雷戰。”

  機動爆雷,簡稱機雷,用於炮擊戰前大幅消弱敵人。

  三點四十五分,二十枚機雷包圍了暴動最密集的區域,在沒有及時處理的情況下,造成了傷口的擴大與出血。一艘雪白的艦艇從空隙鑽進去,看清它的敵艦都出現了遲滯。

  媒體艦!沒有一個聯邦士兵敢對它開炮!

  戰艦四十六艘,護衛艦二十二艘,巡航艦十艘,這是中州隊擁有的兵力。而洛維麾下是突擊艦十七艘,巡航艦八艘,護衛艦二艘,但他毅然決然將這支弱小的部隊投入使用,猶如一把薄而利的刀鋒切開了厚厚的牛油。

  澆鑄著聯邦金徽的黑色指揮桌後,年輕的軍官凝視屏幕上逐漸消失的機雷群,青色光點在紅色光群中清出一塊小小的空間,他舉起戴著皮革黑手套的手,下令:“玻色子跳躍爆彈,兩點種、十點鐘、十六點鐘偏9度角,投射。”

  有人駕駛的可操縱炸彈艙跳躍到敵艦內,它的粒子引擎常常會有命中誤差,偏離目標動力部或者炮管,無法破壞厚實的船甲,然而洛維此刻鎖定的是裝甲相對較弱的巡航艦,就沒有這顧慮。而爆炸產生的泄漏會大量釋放出反質子和電磁波,擾亂周圍艦艇的通訊與航行。

  地球聯邦的宇宙船是應用了一種粒子作為推進動力,這種燃料質量極低,甚至能實現超光速跳躍。原理是觸發粒子的變異態,形成類似「門」的物質,連接亞空間和通常宇宙。

  但是空間跳躍需要極為精密的計算,並且友艦之間不能距離過近,以免引發空間擾流,在大規模行進中不實用。所以戰場上,艦隊還是使用核融合引擎。但艦上仍然搭載粒子推進器,玻色子跳躍爆彈這樣的武器能最大限度地造成動力故障。

  一艘巡航艦尾部爆出火花,正是粒子推進器的部位,寂靜的宇宙綻開了層次豐富的火焰,青、橙、紅、藍、紫……膨脹的光塊化為氣體形狀,紊亂的粒子流四溢,四周的戰艦都出現了小幅度的晃動。洛維瞇了下眼。

  “中州隊還是運氣很好啊。”

  這個戰術的另一層用意是試探出中州隊的位置,那種空間移動道具如果遭到粒子波的衝擊,會引發劇烈的時空震盪,乃至塌陷現象。洛維可不認為他們會乖乖待在旗艦上,不然他也不用做這種冒險攻擊了。

  沒有讓失望之情掌控自己,黑髮少校火速變更戰線,艦隊以只能用兵法典範形容的漂亮技術迅速集結,從豎列變成了能最快突破敵陣的紡錘形。

  “媽的,那傢伙難道進來恐怖片世界以前和楚軒一樣是軍人嗎?”忍不住爆了粗口,蕭宏律拔下一簇頭髮。

  洛維是外行,能讓他打得似模似樣的,是進入參謀部後的歷練、自身的惡補和主神安排的身份——海軍學院學生,正如南炎隊進機械化步兵學校一樣。

  光這樣還不夠,臨時軍官捨棄了笨重的戰艦,組織起一支機動性優異的艦隊,目的不是得勝,而是找出敵人的下落。還有用此刻戰場上的粒子亂流,限制空間道具的發揮!

  “電磁炮齊射!”

  “長官!”

  這支艦隊的前進路線上,出現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一艘戰艦伸出四門炮管,流溢的淡藍色光束擊穿了兩艘艦艇的船側。虛擬視窗上爆出的火球燒灼視網膜,黑髮智者暗暗曲起了秀頎的手指。

  那名發出錯誤指令的將官顱骨迸裂,飛濺的神經血管像蠕蟲般粗壯,軀體在部下的驚叫聲中倒地。這個情景被媒體艦拍攝,發送到附近的戰艦上,引發了又一撥混亂。原本還將信將疑的記者這下完全相信了洛維少校“蟲族寄生了高級軍官”的謊言,跟著呼籲。

  楚軒完成了“勢”的反制,但是洛維周密的部署也收到了出其不意的成效:後來艦隊的軍議會,他有出席。

  暗示之眼埋下了數不盡的禍亂種子,被他一一澆灌結果。

  左方的巡航艦投出機雷群,前方緊密排列的三艘突擊艦發射光子魚雷,在數艘戰艦慌忙規避的間隙悠然穿了過去,付出一艘護衛艦的擊沉代價,向左側拐去。

  雪亮的刀子和漆黑的戰艦陣列淺淺接觸,猛地掉轉,又一次穿透本陣。

  回防的護衛艦正好迎其鋒,炸出接二連三的白色閃光。龐大的戰列如同被切成兩半的蘋果,挖去果核,輕快的水果刀在密集卻遲鈍的追尾下,再度亮出森寒的利刃,將還沒合攏的陣型一剖為二。

  反覆三次往返衝刺,洛維身邊只剩下十一艘艦艇,敵陣也變得分崩離析。

  混亂的戰線,混亂的命令,混亂的人心……

  旗艦指揮並非沒有嘗試圍堵這群敵人,但是指揮體系的混亂,對媒體的投鼠忌器,最終導致了這個結局。就連蕭宏律,也沒想到壓倒性的不利局面下,敵人有勇氣打這樣一場玩命的戰爭。

  “該死。”注視屏幕上慘不忍睹的戰局,中州第二智者惱恨得全身發抖,“那個瘋子!”

  兩軍交戰的外圍,一艘由護衛艦和戰艦保護的補給艦平安駛入通向提魯加基地的隕石帶,南炎智者在艦上遙遙舉手示意:祝好運,洛維。

  黯淡的恆星光照射在蟲星荒涼乾冷的地表,沙風卷著單調的旋。凌晨五時十分,一艘速艇飛出大氣層。

  十夜焦躁地在船艙內來回踱步,投向遠方的視線搖曳著決心和複雜的情潮。

  洛維,如果你傷害我的夥伴,我……


☆、第七十一章

  留空

  楚軒和遊戲的辯證關係

  一張綠色的桌球台,二十二顆顏色各異的小球。

  純黑的球桿在一雙穩定有力的大手托扶下,達到發力的臨界點,磅!清亮至極的脆響,所有的球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旋轉起來,越轉越快,咕嚕嚕發出激烈的能量爆音。

  一顆顆球相繼落袋,精妙的手勢、準確的眼力、瞬時判斷的能力……隨著難度的提高,俯在桌球台上的男子也在以細微的幅度調整自己。終於雪白的母球因微小的誤差偏移了預定軌道,撞擊的藍球咻地燃起青焰,燒向其他球。

  凌厲瞇起的眼沒有一絲動搖,黑色球桿迅猛出擊,啪啪急響,剩下的球瞬間落入球洞。旁邊的電子計分板彈出數據,翻面的桌台又出現二十二顆完好的小球。

  惡魔楚軒站在不遠處,看著情人一絲不苟地繼續打。這是他設計的遊戲,對鍛煉各項能力和身體素質有極佳的助益。

  他的目光本來在計分板和球桌之間來回游移,漸漸的,停留情人身上的時間越來越長。

  惡魔隊隊長穿著黑底銀線的長風衣,扣得嚴實的高領勾勒出喉結,長髮扎在腦後,露出修長雅致的頸項。瘦削而結實的肩膀、柔韌起伏的背線、緊窄微翹的臀……因為趴伏的姿勢連接成一道賞心悅目的曲線。黑色描金戰靴包裹住他的小腿,彎曲出一個銳意十足的弧度,充滿了爆發力。

  那雙金色的豎瞳縮成狩獵者的形狀,在深靜幽黑的眼眸中央,猶如黑色的鷹鷲收攏利爪。薄薄的唇緊抿,透出不肯妥協的倔強意味。他熟悉它放鬆挑起的樣子,當專注的視線凝視他的時候——惡魔楚軒忽覺心口有些異樣的憋悶,啟唇喚道:

  “鄭吒。”

  “嗯?”黑髮男子立刻抬起腰,淡金的虹膜變成了美麗的日環食,沉靜的眸光深凝地睇來。

  那些球失控地撲向他,沒有回頭,惡魔鄭吒球桿疾點,將它們一一撞回桌台。

  惡魔楚軒反省莫名其妙的情緒衝動,推推眼鏡,恢復了常態:“你分神了。”對,這是實驗他的集中力。

  “哦。”惡魔鄭吒不意外,從牆上取下毛巾擦了擦汗,綻開溫煦的淺笑,“下次換別的測試方式吧。”

  “為什麼?”惡魔隊軍師驚訝,情人應該不會生他的氣。

  惡魔鄭吒淡淡地說:“因為不管你叫我幾次我都會應的。”

  電腦屏幕上,數不盡的方塊飛速下落。

  “混蛋!楚軒,你搞了什麼玩意兒?”

  身穿白色附帽大衣的少年坐在遊戲機前,焦頭爛額地按著方向鍵,膨膨的海軍帽因為用力過猛一翹一翹,兩根綬帶亂晃,白皙端麗的小臉沁出了汗珠,淡紅的唇迸出一連串急毛竄火的大叫。

  一心兩用的後果是疊得亂七八糟的“樓”迅速到頂,跳出兩個大大的“GAME OVER”。

  “啊——可惡!”作為一個遊戲迷,輸了十夜還是萬分不甘心,握著拳頭朝身後的人吼,“這是什麼?哪有這麼變態的俄羅斯方塊!”

  “凡人的智慧,普通的遊戲還能適用你?”一身白大褂的青年坐在床沿,湛藍與翠綠的雙色瞳眸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言簡意賅地說,“再來。”

  “唔……”瞪不過他,十夜忿忿地挑戰兒子改良的變態遊戲。

  在驚人的手速、反應力、血族「超感」能力的精確計算下,十夜很快適應了這個遊戲不近人情的速度,投入進去。正打得不亦樂乎,他聽到身旁響起一聲小小的低呼:“呃。”

  “怎麼了?”關心兒子的好爸爸轉過頭。楚軒慢條斯理地放下水果刀,將劃出血口的拇指放進嘴裡吮。十夜心疼地撲過去:“怎麼這麼不當心!”

  “白痴,你分神了。”

  “……可惡啊!”會意後,火大的父親把兒子推倒在床,拔出那隻手,用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包成厚厚的球形,舉刀威脅,“記住欺騙大人有什麼下場,小叮噹!”楚軒默默審視被包得活像機器貓的左手,對這種新奇的處罰相當有再次體驗的興趣。

  “這樣的威嚇沒有實際作用。”

  本來已經放過他的十夜轉身,眼裡燃起熊熊怒焰:“你還想再犯嗎?你那詭異的腦子什麼時候才能正常點?”平了平氣,做父親的語重心長地說起“狼來了”的故事,教育他以騙人為惡習的兒子。

  “這麼說——”楚軒扶了扶銀框眼鏡,“我多試探幾次,你就會吸取教訓,以後不再上當?”

  十夜氣結,試想了那種情景後,漲紅臉,無論如何不肯承認,他是被放羊娃欺騙無數次,也會傻傻跑上山確認他安危的人。

  可惡!小孩是世上最麻煩的生物!

  “總之,不許再做這種事!”下達嚴厲通牒,十夜一把勾住楚軒的脖子,“來,跟我一起打蘑菇兄弟。”

  中州隊楚軒有一次運用超眼偵察惡魔隊敵情的時候,不巧看見了複製體被不知什麼絲線重重纏繞,惡魔鄭吒一臉緊張給他解的情景,這場面看起來很像S 與 M----於是中州隊隊員集體沉默,隨之爆發程嘯的“鄭吒你的複製體好強啊”和鄭吒“複製體我跟你勢不兩立”的吼聲,當然事後成了中州隊的笑話,反正兩隊最近也碰不上面,於是這年的情人節,十夜互發奇想,給惡魔隊送去一份禮,銘MM好奇的拆開來,發現送的是一打遊戲機。遊戲畫面是解開繞線團繞到自己身上的苯貓---惡魔楚軒不動聲色收下了,給中州隊一份回禮,十夜拆開後是一盒愛麗絲夢遊奇境中的蘑菇,吃了之後可以三個小時長高成巨人,不過這份高是霸王龍的高度---聖誕節中州隊十夜在詹嵐等的主意下又決定給惡魔隊寄去一份禮物,楚軒打開後是家僕式機器人,貓瞇形的,會瞇嗚瞇嗚的叫,據說是看惡魔鄭吒包圓了家務,為了替他分擔。不只是中州隊,所有輪迴小隊都收到了這套禮包,旁注為:“被惡魔隊欺壓的同胞們,儘管出氣吧!”

  來而不還非禮也,惡魔隊這次的回禮也分外迅速,是一副聯心鎖,旁注:中州軍師用來保護愛人性命的必備之物,如果你愛他,就把他牢牢鎖上吧!

  於是今年春節,中州隊摩拳擦掌,惡魔隊嚴陣以待,全輪迴空間都在翹首期盼,中州隊和惡魔隊又會送什麼禮呢?

  *******感謝作者“寫個笑話”。



☆、世界盃

  看世界盃時幻想到輪迴小隊關於世界盃的畫面,其他輪迴小隊都是齊聚主神廣場,看主神出品的電視,支持自己國家的隊伍,惟獨惡魔隊這方面不好辦,人種國家太雜,於是支持巴西的德國的英格蘭的阿根廷的隊員們最後一語不合紛紛開打——

  舉著“支持美國隊”小旗的湯姆躲在桌子底下,看著硝煙滾滾的廣場,對房間裡訓練的隊長精神傳遞消息:“隊長快出來,不好啦,隊裡內訌啦!”

  惡魔鄭吒還在奇怪,惡魔隊雖然是叢林法則,但一般來說技能不重複的,不威脅到自己的,也沒必要敵視,怎麼打成這個樣子?強力壓服隊員們,詢問之後才知道原因。

  有個不長眼的外國新人無意中說了一句:“隊長你當然不關心,中國隊又沒出線,”結果惡魔鄭吒臉黑了。

  眾所周知惡魔隊長其實脾氣很好,從不毆打隊員,除了兩次,一次是佛朗多覺得隊長踩到他很爽而遭到痛扁,另一次就是這回被戳中了中國足球的痛處。

  然後惡魔鄭吒去找楚軒,你在世界盃之前讓中國球迷出口氣吧!楚軒推眼鏡,本想說太無聊,可是接觸到對方懇切的目光,想到這是情人第一次求自己,擺弄封神榜說我試試看。

  於是有了對韓國隊的那場3:0!

  中州隊楚軒運用超然之境察覺到了:我的複製體被凡人的感情污染了嗎,動用因果點幹這種事情。

  正體鄭吒義憤填膺:惡魔隊竟然在現實世界動這種手腳!這會淆亂空間規則啊,我們中州隊作為正義和熱血的主角應該——

  中州隊全體男隊員(程嘯王俠張恆蕭宏律……)異口同聲:當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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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夜咬牙:楚軒,雖然我回不了現實世界,但是回去尋找支線的時候我可以抽個時間去一趟中國的國家隊,象徵性的給大家出出氣---

  楚軒:很遺憾以你的外表你就算去了也踢不上世界盃,國奧隊都不可能,最多踢世青賽。

  十夜:……你就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

  感謝作者萬思。


☆、惡魔隊笑話集

  PART.1

  趙綴空之前沉陷心魔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找個隊員跟自己對打,換句話說就是虐待,惡魔隊員誰輪上就倒了霉,次次被他打得遍體鱗傷。

  被隊長的心靈之光治療之後,趙綴空心魔消退不少,心想這次不用虐待別人了,於是很開心的回去睡覺。

  結果第二天一早聽到咚咚的敲門聲,打開門來其他惡魔隊員氣急敗壞的都站在門外,異口同聲說:趙綴空,以前每晚你只找一個人打,其他人還可以睡覺,結果昨天晚上你竟然不找人打了,我們都在等著,一晚上沒睡!

  PART.2

  作為選拔到惡魔隊的潛力者,弗朗索斯有和動物溝通的能力。

  有一天,桃樂絲對他說,弗朗哥哥,人家說你什麼動物的語言都會,我不信,我從恐怖片裡找到一條患了心理疾病的藏獒,你要是能問出他有什麼苦惱,我給你500個獎勵點。

  弗朗索斯答應了,很順利的把藏獒搞定,得到了500個獎勵點之後,和艾米亞誇耀。

  艾米亞:忘了告訴你,早上桃樂絲跟我打賭1000個獎勵點,她說今天能讓你當著大家的面學狗叫。

  PART.3

  狼人安德烈剛進入惡魔隊,正值惡魔楚軒度過心魔,所以他還不知道軍師的可怕之處。

  因為他強化的是狼人血統,之前《黑夜傳說裡》得到了狼人的基因,楚軒說他提取了狼人基因催化劑,可以加倍提升狼人血統的力量。

  安德烈興奮:“真的嗎?”楚軒一指藥劑架,上面貼著紙條,上寫:“殺人效果顯著,目前已經有245位例證!”

  安德烈大喜,拿到後就急忙注射,結果藥劑發作死去活來了幾遭,脫了八層皮,到底多開了一階基因鎖,卻一時變不回人形,只好以狼形爬去找楚軒。

  結果門虛掩著,惡魔鄭吒在喂楚軒吃飯,狼人看見藥劑架旁邊貼著紙條上寫:“殺人效果顯著,目前已經有246位例證!”

  PART.4

  湯姆窮追銘大美人,因為美女嫌他還不夠中國味兒,所以遲遲不答應他的求婚,湯姆急得抓耳撓腮。

  張小雪給他出主意,你兌換了金屬控制能力,卻沒兌換血統,不如兌換一個有中國特色的血統,也許能貼近你們之間的距離。

  於是湯姆去找主神:主神啊,給我介紹一個中國特色強烈的,絕對威風八面的,潛力強大沒有後遺症的,可以呼喝別人而不用被人使喚的,打起人來分外痛快的血統吧!

  不一會兒主神光環閃啊閃,扔下來一張小紙片,湯姆興奮的撿起來,只見上面寫著:“城管血統。”

  PART.5

  這天惡魔鄭吒忽發奇想,想讓惡魔隊員們齊刷刷站隊,可是惡魔隊員們之前都沒訓練過,不知道該怎麼站。

  惡魔鄭吒乾脆大喊一聲,“男的站到左側,女的站到右側!”

  於是銘MM、張小雪、艾米亞、娜塔莉站到右側,其他惡魔隊員都站到左邊,就剩桃樂絲一個人昨天晚上訓練過久了,忙著打瞌睡補眠,沒聽清楚隊長的話。

  惡魔鄭吒一皺眉,心想該怎麼說他,這時候桃樂絲迷糊中一激靈,抬起頭來,嫵媚的大眼睛眨了眨,發問:

  “隊長,為什麼只有你和我站在中間?”

  PART.6

  惡魔楚軒:鄭吒,看看頭頂的星空,你想到了什麼?

  惡魔鄭吒:(思索)楚軒的記憶裡他和父親一起看星,是他童年時代唯一的快樂。那麼現在對我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他四階已經過心魔得到感覺了?等我被薩瑞帶走後,他可以獨自生活麼?看他現在對我的依賴----

  惡魔楚軒:(等了一會兒)凡人的智慧,我們的帳篷被大風刮跑了!

  PART.7

  陛下被薩瑞抓走了,惡魔楚軒一回到主神廣場上就流淚。

  湯姆:軍師對隊長還有很有感情的啊!

  偽娘:夫夫(婦)情深?

  銘煙薇:恐怖片裡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一回來就忍不住哭了。

  張小雪:軍師在外面一直很堅強,不能亂了軍心----

  趙綴空(悠閑的):“都不是。你們沒發現嗎,以前都是隊長喊,‘主神修復,楚軒的費用從我這裡扣。’現在只有他自己付帳了。”

  *******

  感謝作者“願意”。

  


☆、第七十二章

  彩繪玻璃投下斑斕影子,銀盆中的聖水映著點點碎金,上帝的孩子釘在十字架上,痛苦的表情在陽光的照射下有種不真實感。

  他呆呆地看著,黑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小腿在長椅下前後搖擺,兩手撐住椅子邊緣,身體跟著晃蕩。

  禮拜已經結束了,教堂的工作人員不知是否出於仁慈心,沒有趕這個才十歲左右的孩子。

  「小弟。」一個男孩子跑進來,黑亮的短發跳躍,灑落的盡是光亮,眉清目秀的小臉沁著汗珠,看到一個牧師在看他,放輕腳步,繞到長椅後面,探出頭對把自己藏起來的傢伙說,「快跟我回去。」

  「不要。」縮成小小一團的孩子說,「我要睡覺。」

  他很少這樣任性,實在是今天在校長室聽到的對話讓他心裡憋了把火,強忍著哮喘發作的癥狀,臉上習慣性地露出發呆的神情,黑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祭壇上的基督。

  剛剛主祭和信徒說:主,求你垂憐……垂憐什麼呢?

  他無意識地記住聖歌反覆吟唱的旋律,一遍遍回放,仿佛沒有盡頭,細細碎碎的歌盤旋而上,像他心底瑣碎的情緒,一年年沉澱,針刺般疼。

  「別鬧了!」大點的男孩急了,小手繞過椅背拍打他。

  「我很困。」年紀小的孩子瞇起眼,眸光卻清晰冷亮,絲毫沒有睡意。

  一團黑影罩住他,他知道堂哥繞到了他前面,自由時間結束。

  「小夜。」當大他三歲的堂兄像姥爺一樣叫他小名,就代表訓話開始,「生病沒什麼大不了的,世上還有很多人沒衣服穿,沒飯吃呢。你是不能讀書,將來還可以考試,我考過,我會告訴你答案……」

  「噢!」他不耐煩地坐起,用力甩頭,大叫大嚷的衝動在胸口徘徊。

  那時他們還太小,斐越沒學會成年人的洞悉與寬諒,而他已犯起孩子氣的彆扭,一生沒有改變。

  他迎上堂兄關切的目光,內心悶燒依舊,卻發作不出來。

  半晌,他嘟起嘴,伸出兒童特有的,雖然有很多針孔但還是有肉的小胖手:「抱!」

  斐越高興地展顏,抱了抱他,隨即煩惱:「我抱不動。」

  天氣熱,抱著也不舒服耶。

  「背——」

  這次,斐越背起了弟弟,還很乖地向工作人員打了聲招呼,朝教堂大門走去。

  枕在堂哥背上,感受隔著衣服傳來的暖意,男孩突然眼眶濕潤,像是委屈也像是釋然的心情漫上來,想大喊的感覺淡了,或者不說出來也沒關係。

  他昂起頭,看到高高的穹頂,一陣頭暈目眩,然後低下來,蹭蹭斐越乾淨筆挺的衣領和柔柔暖暖的發尾,真的想睡了。

  「斐越,一會兒我下來走。」他說。

  「沒事,我背得動。」做哥哥的用行動表示自己腳步輕快,體貼地說,「你睡會兒好了。」

  「我往後仰,頭會摔破的。」

  「不會,我抱住你。」

  兩個男孩消失在門後的燦爛光芒裡,那年的夏,特別熱。

  他醒了。

  身邊是純粹的黑暗,死一般寂寥,呼吸間有一種混雜著血漿、腐肉和灰燼的味道,不陌生的氣味。

  抬起的手摸到冰冷的劍鞘,上面沾滿蟲族的血,他無聲地笑,在這個深邃的地洞裡忘記過去,做一個無心無情的殺戮者。

  一切都回不去了。

  洛維還活著。

  這是楚軒帶回來的消息,無疑救了十夜。但是在慶幸的情緒過後,鋪天蓋地而來的還是掙脫不了的痛苦疑問,十夜不明白,為什麼斐越在這裡,為什麼用洛維這個名字?

  他想起保護傘公司,激動、憎恨掩蓋不了把劍刺進斐越心口一刻的記憶,他茫然四顧,看到夥伴們擔憂的眼神,和苗若泠的屍體。

  「……洛維在哪裡?在哪裡?」他臉頰抽搐了一下,厲聲問。

  「十夜,你需要冷靜。」通訊屏幕裡,楚軒堅定冷情的語氣一如平常,「帶走他的人會治療他,他的身體快要基因崩潰了,你幫不了他。有關那人的事,我不能透露得很詳細,匯合後會用別的方式給你們提示,現在有任務。」

  十夜瞪著他,心亂如麻。鄭吒插口:「等等,楚軒,斐越不是十夜的哥哥嗎,怎麼變成敵人了?你說清楚點!還有任務,什麼任務?」

  「三分鐘前巡查艦搜索到宇宙蟲子的蹤跡,數目超過一百,我們必須緊急迫降,視情況搗毀蟲族母星的巢穴,等待援軍。」

  這是進入恐怖片的第十五天,進化成宇航飛船的蟲子源源不斷地從數個星球殺出,十夜實在沒辦法將心思放在戰鬥上,輾轉殺戮間,他好幾次想從楚軒口中問明情由,總是找不到機會。

  最後一天,一隻垂死的宇宙蟲母發出的電漿炮擊中了中州隊所在的飛船,引導者強行停止恐怖片,選擇鄭吒為隊長。

  回到主神空間,大家按慣例讓主神修復。羅莉等人造人敏銳地發覺不同以往的凝重氛圍,鄭吒和楚軒互相看了看,視線一致定在十夜身上。

  黑髮少年還是拖著那把古怪的巨劍,始終沒離手,臉色蒼白,空洞的眼有一股盤旋不去的肅殺之氣。他抬頭,怔怔望著那顆光球,一時無法接受已經離開了恐怖片世界,和堂兄天涯兩隔。

  拖在地上的長劍慢慢犁出深痕,主神空間的地板有個特性,無論遭到多大的破壞,損壞的地方都會立即復原,然而這一劍下去,深深的刻痕居然沒有消失。

  詹嵐臉色劇變,她早就感覺出十夜這把劍是精神武器,可是能對抗主神的權威,這是怎樣的執念!

  “楚軒。”十夜沒有看任何人,握劍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你老實回答我,洛維真的還活著嗎?”

  “是。”楚軒毫無虛假地說。

  十夜點點頭:“那,用你的方式告訴我吧。”走出幾步,他轉過頭,眼望主人格:“謝謝你,趙櫻空。”

  這幾天他一直心神不寧,沒有向這個女孩道謝。雖然很多事還不清楚,但他知道斐越當時是要置他於死地。

  主人格以嫵媚的笑容表示接受。副人格的眼神略帶複雜,她已經從洛維的暗示中清醒過來。

  鄭吒等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跟著十夜在廣場小客廳坐下。羅莉和蕭宏律的同居人默默端來果盤飲料,看出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丹彤趴在羅甘道腿上,有氣無力地打著哈欠,努力撐起快粘在一起的眼皮。他們倆平安活了下來,楊雪霖果然是引導者。

  過了一會兒,丹彤終於困得受不住,睡著了。羅甘道猶豫了一下,左右偷瞄,見沒人注意自己,飛快脫下外套蓋在她頭上,他不想別人誤會自己是羅莉控。

  沒想到他才蓋好,銘煙薇就奸笑著轉過頭:“小羅啊,你還是把小彤彤抱去房間,對她比較好。”

  “好…好吧,但你不要這麼看我。”

  羅甘道帶丹彤走後,在座一陣沉默。新人可以休息,資深者卻還有嚴峻的問題要面對。

  大家都經歷了艱苦的戰鬥,此刻傷被主神治好了,滿身的疲憊和塵土卻無法消除。鄭吒接過愛人遞來的小手帕擦了擦臉,見十夜神色僵硬,盯著苗若泠曾經坐的位子,勸慰道:“別這樣,十夜你不要一個人鑽牛角尖,聽楚軒說明白。”

  “你是該說了。”蕭宏律重重一哼,好歹記著第一智者的厲害,硬生生地改口,“你可以隱瞞你認為必要的訊息,但不要把我們當傻瓜愚弄。”

  “事情要從十夜和鄭吒的複製體得到的兩件神契物說起。”楚軒淡淡開口,不用做什麼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綜合我目前得到的情報,可以推測在奇點大爆炸,形成我們現在這個宇宙前,還有個史前文明,這方面的信息尚未獲得……”

  “慢著!你是說,有人能在那樣的大爆炸中活下來嗎?”蕭宏律瞪大眼,一臉不可思議。十夜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緊了緊,勉強從對堂兄的憂慮回到眼前的現實,沙啞地說:“蟲之歌……幫助我對能量層次有了更高的認識,其他就不知道了。宏律說人,應該不是人吧,是神,比我們強大的生命?”

  “後一個猜測基本正確。”楚軒坐著也是背脊挺拔,在一群活像難民般灰頭土臉的人當中,他纖塵不染,黑色典雅的仲裁官服飾仿佛軍服一樣筆挺。鄭吒瞪他:“為什麼你和十夜這麼幹淨?”好想涂把泥上去。

  “呃,我的皮膚被蟲寄生,不沾灰。”十夜摸了摸後腦勺,他此時反應遲鈍,沒聽出鄭吒的話指出了楚軒的異常。銘煙薇雙目一亮:“蟲還有美容作用?”

  “薇……”張恆悄悄打手勢,示意不要說不相關的話。銘煙薇努努嘴,她其實只是想讓十夜放鬆點。詹嵐和聲道:“那些強大的異生命在哪兒?帶走十夜哥哥的也是一個神?”

  十夜眼神一凜,定定注視楚軒。靜靜回視他的眼深遠如宇宙。鄭吒忍不住打岔:“對不起,你說帶走?帶到現實世界去嗎?這怎麼辦得到?那些神比主神還強?”蕭宏律斜眼看他:“如果他們從奇點大爆炸以前就活下來……一定。從楚軒隱藏的意思推測,這宇宙應該是包括恐怖片世界、現實和更多未知空間的高次元宇宙,比比主神的管轄範圍,哪個強?”

  “那還等什麼!把他們找出來!”鄭吒臉放紅光地擊掌,十分興奮,“我們一起幹掉主神,逃出這個見鬼的世界!”

  “鄭吒,開動基因鎖三階想想。”蕭宏律嘆著氣提醒,“既然楚軒說‘兩件’神契物,就是不包括詹嵐的凱達林水晶,這數量值得思考,要麼他們有不能幹涉的理由,要麼被牽制住了。說實話,這件事很奇怪。難道十夜他們的穿越,除了保護傘公司還有黑手在背後推動嗎?那就可以解釋洛維被帶走的事了。楚軒,你提供的訊息不充分。”

  離十夜近的詹嵐和銘煙薇不停地擦拭冷汗,少年散髮的殺氣已經濃烈到快讓人心臟暴斃。楚軒還是不緊不慢地說:“有多方意志交錯的結果。保護傘公司從非洲金字塔挖掘出黑膚系聖人的遺產——模仿主神製造的‘初神’電腦,召喚外宇宙的生命體,試圖打破盒子世界——他們以為是盒子世界。蓋亞意志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星球有自己的本能,就是蓋亞意識了。所有星球的意志加起來,可以對另一個宇宙的蓋亞意識施加影響。這種共鳴一定是精神性的,在時間和空間的次元移動,形成穿越,保護傘公司還為他們準備好了身體。”

  “那斐越呢?斐越也死了嗎?”十夜再也忍耐不住,大聲道,“我不相信!他怎麼會突然——”

  楚軒看了他一眼:“你沒注意到嗎,他是複製體。你的基因鎖對保護傘公司有特殊的吸引力,他們肯定會做進一步的實驗。從生化二他們的行動看,沒得到安又夏的可能性在80%以上,多半是蓋亞意識對她進行了保護,基本可以確認她是第一個穿越者。洛維……他是第三個人了,保護傘公司的技術也會進步。我以前說過,強烈的意念會觸發時空弦,構成意識附體的條件。但洛維未必需要強烈的求生意志,他只要和保護傘公司發出的訊號契合就行,他原來的身體有一半機率還活著,只是意識離體。”

  十夜緩緩吐出郁積於胸的氣,眼裡火光迸濺,他想把保護傘公司拆碎,但是聽到斐越可能還生存,顯然臉色好看了點。

  “那他為什麼不認識十夜呢?”齊騰一問,“是十夜沒用本名的緣故嗎?”

  “這是我的本名!”

  “他應該喪失記憶了。”楚軒說得很平淡,衝擊也來得很遲,“我看過他的領域,精神領域的特徵是有記憶烙印,他沒有。而且從他對十夜叫的名字沒反應,情況也可以確定。40%的可能,實驗不完美的後遺症;剩下的可能,保護傘公司用科技手段造成的遺忘,比如芯片移植。”

  一片寂靜中,十夜豁然站起,衝向主神,要到生化危機的世界大開殺戒。被楚軒阻止:“十夜,再等一天,需要準備。”

  十夜一聲不吭,拖著劍在主神下面轉圈。鄭吒和紐特趕到,好說歹說幫忙勸回。

  蕭宏律嘆了口氣,他有一肚皮問題要問楚軒,可是看十夜這樣,實在不忍心刺激他:“就說說洛維會不會有事吧,他會回到恐怖片……森洲隊嗎?”

  那兩名森洲隊隊員,在十夜的求情下,沒有被殺死。但十夜也沒有從他們口中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莫妮卡和裡卡多隻知道斐越身為“洛維”的事情,而其中的一些經歷,更讓十夜痛苦。

  “到適當時機,情報來源會出現在我們面前。”楚軒凝視遠處的十夜,眸光深沉,“洛維會不會再參與恐怖片的輪迴進化,資料不夠,無法判斷,目前只能確認安全。”十夜不出聲,其他人可不能漠不關心:“連洛維在哪兒都不知道嗎?”

  “是的。”

  “一條追查的線索,是蟲之歌嗎?”十夜忽然說,楚軒沒有馬上回答。

  “我不會亂來的。”垂著頭,十夜用巨劍在地上劃拉著,這次沒有留下痕跡,然而他被劍柄上的倒鉤刺穿的手心卻流出汩汩鮮血,“我現在心情很亂,也沒法聽得明白。楚軒,我們晚上談。”

  “十夜……”紐特心疼地用手捂住。看了看她,十夜死氣沉沉的眼泛出少許神采,用輕鬆的口氣說:“呃,我沒事。”

  才怪!大家壓根不信。十夜捏了捏臉,非常嫻熟地擺出精神的樣子。這回連零點也看不下去了:“你去休息吧。”

  “我虎虎生威,器宇軒昂,好得不得了,相信我,看我真誠的雙眼!”

  銘煙薇嘆氣:“十夜,你現在的眼睛離死魚眼只差一點。”十夜睜大眼撐出炯炯有神的效果:“胡說!我沒死!我只是…只是有點困,我去睡一覺。”說著搖搖晃晃往房間走,可他分明連路都不認得,走到程嘯的房間去了。

  “少爺,我幫您鋪床。”康諾追上他,十夜震了震,回頭看著他,眼裡流露出極端複雜的意味,什麼也沒說,任管家扶住自己,左手摸了摸女孩的頭,帶著她一路前行。

  走到門口,十夜習以為常地停步,等楚軒過來再推門進去。

  隨便衝了個澡,十夜靠著浴室的門,和楚軒面對面,他累得不想說話,又為生死未卜的堂兄擔足了心事。

  “如果能立刻趕去他在的地方,我會馬上走人,可是你連保護傘公司都不讓我去,想必那地方我也不能去。”

  “不讓你進生化危機,主要是考慮到你的心理狀態。”楚軒說,“洛維的位置,我是確實不知道。”十夜把手搭上他的肩,既是倚靠,也是理解。

  “楚軒,謝謝你,我想可以告訴我的事,你都告訴我了。我心裡很煩,不想跟人說話,怕逮著誰對誰發火。我…我不知道怎麼辦,好像腦袋要爆了。我和斐越殺了人,這讓我很難過,不是難過他殺人,是有些東西改變了,該死的不得不變!”

  “從我殺了第一個人起,我就知道我一輩子不可能幸福,我也不該幸福,可是你……和他,還有紐特不一樣。”

  “我希望你們不受影響。紐特還小,我可以讓她明白,這些是我讓她做的,她將來不必在意;你,最不要我操心,我們早就是命運共同體了,罪孽大家分擔;斐越,我了解他,那傢伙根本是個愛照顧人的大笨蛋,我受不了他掉到這個世界,去殺人,受這些罪!我想殺光保護傘公司的人,那兩個養殖者,想宰了主神,還……無法原諒自己,我需要時間整理。”

  沉默良久,十夜微微笑了笑,一種對人對己安撫的笑。

  “不用擔心,我會好的,到明天早上就好。”他說著,擺擺手,獨自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這裡是個大草原,初升的朝陽在地平線綻放出血色的光輝,是他設定的場景。

  十夜踉蹌走了很久很久,頹然坐倒,把頭埋在膝蓋上,放聲大哭。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凄慘最凄厲的一次嚎哭。

  楚軒將助手大雄和主教叫進實驗室,就開始工作。

  在他看來,十夜心心念念對保護傘公司的復仇就是讓他舒緩心情而已,並無實質作用,不值得多花心思準備——只要有別的輪迴小隊進入生化危機世界,主神就會重啟這部恐怖片,一切回到原點,保護傘公司的人又會復活。

  而現階段,還不到徹底打破恐怖片體系的時候。

  對於隱藏的敵人,世界的真相,楚軒心中有數,只是一個特殊原因讓他無法全部透露給夥伴們,還得自己布局。

  複製體也搜集了不少訊息吧,《蜀山》90%是修真者和聖人的基地之一,不過他的目的多半集中在那個男人身上,要接洽才能起作用。

  相比之下,楚軒對複製體鄭吒更寄予厚望,那個男人用好了是一枚很好的棋子,順利的話可以一併鏟除他背後的黑暗神,即使發生意外,誤差也不會偏離他預計的目標。

  食指在一塊塊光屏上按動,調出最新的符文分析數據,把它們應用到建立的模塊中,進行模擬試驗,楚軒用非人的速度處理著龐大的知識,穿著白大褂的身姿站得筆直,腦子還在飛快的計算間隙將一個個人物串聯到他的計劃中。

  散髮出五顏六色光芒的儀器懸浮在數千平米的房間內,流曳著能量光輝的電線連接著一顆顆實驗胞囊,透明的晶體表膜宛如藍寶石,裡面有的是奇形怪狀的植物,有的是生物胚胎,有的是戰艦模型般不完整的金屬造物。一個和巴托地獄底部的符文法陣一模一樣的縮略圖投影在地上,每當有一台儀器發出破譯完畢的嘀音時,一些星屑似的白光就從對應的位置散放開來,細細的光粒越來越大,變成閃耀的符文,飛到上方的空白胞囊裡,再度衍生出千變萬化的奇跡。

  這片神奇光境的主人,又演示了幾個複雜的實驗項目,把任務交給站到控制器前忙碌的助手,拿起實驗台上燒杯裝的清水喝了一口,視線定在旁邊的銀色手機上,小屏幕放出的正是十夜在地下室哭泣的景象。

  按鍵,放大圖在空中展開,楚軒不厭其煩地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指尖從十夜的眼角劃到下頜,像掬起一滴無形的淚,臉龐掠過極其細微的波動。

  他曾經很想知道情感推動下,流出這種生理鹽水的感覺,可是在超越的一刻,就註定他再也不會流淚。

  想了想,楚軒決定去看看,雖然變成這樣,他還是認為自己是愛十夜的,那種初衷勝過理智,是他永遠的主宰。

  證據就是,他可以感到自己的心意,按照心意做事。十夜的情緒不會再影響他,但他還是希望十夜快樂,振作起來,不會因為他不得已的安排受到太大打擊。

  因為在感情冰封前,十夜就教會了他如何愛一個人。

  腳下是純粹的黑暗,身邊律動著淡淡水波似的浩淼光霧,惡魔鄭吒走在這片光與暗的朦朧分界線上,意識有瞬間的模糊。

  上一刻他還在楚軒實驗室的椅子上打盹,怎麼一下子就到了這麼個地方?

  以往倦極而眠時,他也會沉入自己的心之海——寧靜領域,一片他內心深處的藍色汪洋,放鬆疲憊的身心。

  可是隨著這樣的沉眠加深,時間延長,惡魔鄭吒意識到自己的自我正達到極限。而且在心之海的沉潛中,隱隱約約有股極深的恐懼漫上來,像有什麼冰冷、黏稠、污濁的東西一絲一縷地從漆黑的海底浮起,纏繞住他的靈魂。

  銀色的實驗台上,電腦分解著基因圖譜,惡魔楚軒一霎不霎地注視,拿起手邊熱乎乎的夜宵吃,鄭吒一如既往安排好他的衣食住行,坐到他後面,所以他完全沒有浪費時間回頭看看情人在幹嘛,這都是固定的程序了。

  反而是作為他助手的娜塔莉不時看看心上人,黑髮青年靠坐在黑檀木椅上,身子微側,手肘撐著扶手,握拳的右手抵著額角,以這個不算輕鬆的姿勢休憩,黑色風衣在夜盡的微光中折射出清冷銀紋,仿佛經霜打磨的五官光華內斂,眉間有著令人安心的沉穩。

  娜塔莉輕輕嘆了口氣,輕得幾不可聞。

  周圍的光線暗了,無限寬廣的黑暗向他壓近,他能夠感覺到其中原始的、暴虐的、巨大的力量。

  皺了皺眉,惡魔鄭吒的心緒沒有絲毫波動,推動意志向四面八方延伸,這還是他的心靈疆域,他可以控制。

  純白而明亮的光潮蔓延開來,照亮一方寶藍色的海面,分隔開屬於他的心之海。黑暗沒有褪去,只是像隔了一層顏色般淡化,保持著蟄伏而戲噱的姿態,圍攏在他四周。而他眼前,突兀地出現一星光芒。

  金色獸瞳收縮了一下,惡魔鄭吒驚訝地睜大眼,那團光漸漸浮現出輪廓,複雜到無法用世間一切幾何圖形囊括的線條交錯構成繁複無比的立體圖紋,流瀉出神秘莫測的輝光,仿佛宇宙的奧秘都涵蓋在內,吸引人無法自拔地探究、沉迷。

  危險的火花竄過神經,經歷過無數戰鬥的惡魔鄭吒信任自己的直覺,立刻回過神。

  “哎呀,居然沒有迷倒你啊。”

  不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就純粹的音質來說無與倫比的華美動聽,在惡魔鄭吒聽來卻厭惡到極點,他鎮定地轉過身,準備迎接一頓毛手毛腳的招呼,或者烏漆抹黑貼上來的身體——薩瑞只能顯形到這個程度。沒想到回過頭看見的,是個完整的人影。

  深淵般漆黑的長髮,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沒有戴著王冠,一襲簡潔的夜色長袍就襯托出他無與倫比的尊貴,宛如一位被黑夜鐐銬的君王,游走在刀鋒的殘忍,黑色的眼湧動著沉黑的暗流,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魅絕眾生。

  比起那超凡脫俗的美貌帶來的衝擊感,惡魔鄭吒更快注意到的是薩瑞能這樣面對面出現在他面前意味著什麼——說明黑暗對他的侵蝕已經到達最後階段。

  “沒錯~”薩瑞笑嘻嘻地肯定,對他而言,鄭吒的心理一向沒有秘密,“有沒有嚇一跳?”

  “滾。”惡魔鄭吒只迸出一個字眼回敬。

  薩瑞誇張地擺出雙手攤開的架勢:“你讓我滾得了嗎,我可愛的小鄭吒?”

  惡魔隊隊長自動採取了左耳進右耳出的態度,如果不這樣,當初他就被趙綴空成串的肉麻話吐死。

  見過的變態多了,自然就有了免疫力。

  他偏頭看了看那個圖紋,再次感到入迷的暈眩,但是和薩瑞的魔性不同,這個圖紋給人的感覺是神聖的,莊嚴的,不因世事變遷而動搖的巍然。

  “這是什麼?”

  “哦。”薩瑞雙目一亮,凝視由光組成的圖紋,微漾的眼神像是在回憶什麼,“它是我的神紋,我主宰的法則之力。”惡魔鄭吒一愕,他沒料到會看到這種東西,這相當於薩瑞的底牌了。

  如果我把它背下來告訴楚軒……他的目光沉入那片深邃無涯的光海。

  忽然,一股從骨子裡爆發的快感讓他頭皮發麻,全身上下的細胞剎時進入最高警戒狀態,那種被調戲的深刻恐懼硬生生把他的神智從痴迷中抽離出來。

  一隻晶瑩雪白的手扣在他的下頜,將他端秀的容顏扳到一個曖昧的角度,紅脣以一線之隔貼近他的耳畔,傾吐馨熱的氣息。

  “親愛的鄭吒。”黑暗神笑靨絕代,在自己的神侍者耳邊親昵細語,“我享受挑戰的樂趣,但你現在的水平連多看我的神紋幾眼的資格都沒有,就這麼喪失意識變成白痴,我會非常失望的。”

  明白薩瑞說的是事實,惡魔鄭吒沒有破口大罵,只是一邊哆嗦一邊掙扎:“知道了,你給我走開。”

  鉗住他腰的手扣得更緊,薩瑞抬起頭,黑眸映入自己的神紋,以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可惜,如果你的小情人不是那麼無趣,倒是可以試著破譯,但是無心無覺終究是無法理解的,他的‘智’只能達到這種程度……”

  惡魔鄭吒愣了愣,雖然有點在意,但他沒有興趣和討厭的傢伙貼這麼近討論情人,心思一定,心之海隨之泛起陣陣波濤,湛藍的漣漪將黑色的身影推開。

  這畢竟是他的心靈領域,即使被入侵到最深處,也能暫時守住底線。

  一半墨黑一半深藍的海洋中間,盪漾著一圈白浪,薩瑞笑吟吟地坐在這道波浪之牆上,似乎一點不在意侍者的無禮。

  “鄭吒,你終於來到這兒了,按照這個進度,你成為我另一半的日子不遠了。”

  “……你欲求不滿的話,可以去找女人。”

  “我是有過女人啊,可是她現在不知道在哪兒。”黑暗神眼望遠方,寂寥地嘆息。惡魔鄭吒在心裡大吼:那也別拿我當替代品!

  “你不也拿你的小情人當替代品。”

  惡魔鄭吒懶得跟他爭辯,手一揮又築起一道心念壁壘,眼前的傢伙固然可惡,但是在過大的壓力下,他的實力也會突飛猛進。

  橫豎不能改變討厭的現實,只有努力自立自強。

  薩瑞還在絮絮叨叨:“我真不明白,你那個沒胸沒臀的小情人到底哪點好,值得你這麼死心塌地?”惡魔鄭吒分神瞄了他一眼,發自肺腑地說:“任何人和你相比,都會充滿了優點。”

  “鄭吒,你至少得承認我有長相這個優點。”薩瑞不滿地強調。

  “只有臉長得好看不叫優點。”惡魔鄭吒打量了一下寄宿者和惡毒心腸截然相反的漂亮臉蛋,說,“叫悲劇。”

  純粹的光。

  視野耳畔只剩下光的影蹤,光的呼嘯。

  十夜下意識地收緊手,掌心冷硬的金屬與他貼合,靈魂傳出共鳴的悸顫。

  黑色阻斷了一切,記憶再度倒帶,他把劍刺入斐越的左胸,像對待一個生死仇人——藏在他心底的恨,原來這麼深。

  這種漫無目的的恨意沒有特定對象,卻不可開釋,最終化為地獄之火,燒毀了他的理智。

  即使有親人的關懷,他仍然認為沒有人能了解自己。

  即使知道世上有更多的人承受著痛苦,他仍然認為自己的悲哀不是同類能夠安慰。

  這把劍是他的偏執,是他心靈的另一半,他就是他,雖然不被承認,卻一直在內心深處扎根,直到逼迫他正視。

  不可挽回的罪,由他一手鑄造。

  肆虐而過的烈火將灰燼塞滿他的心房,人總要為自己的作為付出代價,哪怕是一時失控的發泄。

  苦笑出聲,十夜緩緩從臂彎抬起頭,這才發覺這片包圍他的光海,眨眨眼,錯愕得不知如何反應,強光刺得他渾身作痛,他抬起手遮住眼睛,穿透指縫的白光一陣朦朧動盪,他不由自主地垂下手,看到一個女人。

  那是個極美的,穿著細亞麻布長裙的女子,姿態從容優雅,輕柔的裙擺隨著她宛如穿過林間微風的步子微微擺動,盪漾出一片掠影浮光。

  除了白,她身上只有少許飾物拱映出絢麗的色彩和質感,整個人與純白的光融為一體,又好像吸收了光,能量電絲縈繞在她身後雪白的雙翼上,銀髮粹集了全部光輝的麗色,輝煌地垂到袍角的金飾,雙眼耀眼的聖光壓倒塵世的氣魄,天空般明艷靈動的色彩從中透出,點點光的碎印墜落在秀長濃密的睫毛裡,余輝為她秀美端靜的容顏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伴隨她一步步走來,晶瑩剔透的漣漪從纖白赤足下蕩開,明鏡般的水池映現出來,純淨的藍光鋪滿視界,那是一種清澈邈遠的蘭色,安靜地流淌著力量的水流,桐花的香氣四溢散開,一片片鮮紅的楓葉輕舞飛揚,空氣是清爽的亮藍色,仿佛可以掬於手心,流光異彩的光群像一閃而逝的流星,破空而去。少年手邊,大叢大叢堅硬璀璨的鑽石花綻放出來。

  心靈世界以本人的靈魂呈現出景象,女子滿意地看看,一個輕盈的旋身落座十夜身畔。

  “夜安。”她說,和風般悅耳的聲調,帶著空靈而浩瀚的回音。

  “夜……安?”十夜呆呆地回應,他還沒搞清楚狀況。這個女子給他莫名的熟稔感,但他可以肯定從沒見過這樣的大•大•大美人。

  離得近了,更覺得她從哪個角度都好看,隊裡的銘煙薇已經是十夜看過最有女人味的女子,眼前的女郎還多了一股吸引人的韻味,像是時間洗蛻出的深邃,又不帶一絲塵世的滄桑,百轉千回地凝結出絢麗多變又澄淨無瑕的氣質,令人深深著迷。

  但是僵直地坐在她身側,除了這份驚嘆,男人乍見美女的正常迷醉,十夜更多感到的是恐懼,從內心的最深處挾裹著寒意滲出,絲絲縷縷浸透四肢百骸。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我一定經歷過。他努力打破腦子裡凍結般的懼意,揪出一線清明的火花。

  沒有一絲反抗的餘地,被奪去自我,身體,一切的極致占有……

  “蟲之歌!!!”

  十夜跳起來,女郎翻手一壓,他就被迫坐回原位。

  “我是芙婭。”她微笑著靠近他,藍眸深得像要把他的靈魂吸進去,“你不用介紹,我知道,你叫斐十夜。”

  “哈哈,你調查過戶口嗎?”十夜冷汗直流,一邊胡說八道一邊暗暗使勁,讓他驚喜的,右手聽從他的命令,將這些天不離手的巨劍舉到芙婭胸前。

  到此為止了,十夜再也無法遞前一寸,整隻手臂僵在那裡。反而是冷寒如秋水的劍鋒輕顫低鳴,發出震爍心扉的殺機。

  芙婭含笑的眼下瞥,閃過一道銳光,屈指在劍上一彈:“一把好劍。”

  錚——極端清銳的高亢震鳴,兩人旁邊的水池激怒般翻騰,沖天的水柱猶如山峰般巨大,整個虛空都澎湃起來,鼓噪著落下力量的急雨。芙婭伸出一根手指,動作並不如何快,輕描淡寫地下壓,水面上肆虐的漩渦卻突然消失了,紛紛揚揚的水花變成冰晶,被無形之力彎折,叮叮咚咚落在兩人四周。

  “很不錯。”淡淡評價,芙婭脣角的笑意加深,“沒有他,你還見不到我。”

  十夜出奇的冷靜下來,做了個收劍的動作,劍平貼在他的左手掌心,以這個非敵意的姿勢戒備。他當然知道這把劍的奧秘,那是他的心魔打磨出來的武器,也是他另一半自我,和他截然相反,超脫,絕情,嗜血狂妄。

  但他們又默契地維持著半身的羈絆,“他”誕生於他光明的背面,他也拋卻不了自己原暗的部分,互為因果,互為表裡,也許會這麼糾纏到死。

  而心之劍將他的意識提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像脫離了這具皮囊,以靈魂的姿態俯視蕓蕓眾生,偶爾會產生萬物皆螻蟻,不屑一顧的心態。但是十夜不喜歡這種傲慢自大的冷酷,也不想拋棄自己的人性,常常略為失神,就恢復正常。

  他對外界能量的感應也有了突破,以前只是空氣的流動、各種聲波、電磁波能夠準確地捕捉,現在,像被一個無限色彩斑斕的液態世界包裹在內,不是肉體身處其中的感覺,而像是整個靈魂都沒有了邊界,優游在能量的海里。然而每當他試圖去操縱,又不得法,仿佛有一柄關鍵的鑰匙沒有找到。

  可能芙婭指的就是這個,他水平的提高。

  “無論如何,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十夜一字一字道,盯著對方的雙眼,“你想要我的什麼?看,大姐,我全身上下沒東西可典當的,這把劍……你不會看上這把劍吧?實話告訴你,他的脾氣非常不好,你拿回去不會高興。”芙婭笑咪咪地聽著,似乎很喜歡他的說話方式。

  “這樣啊,十夜,那如果我說要你的身體償還呢?”

  “哈哈……”十夜偷偷抹汗,“我真切希望你在開玩笑。”芙婭翻弄十指,用一種漫不經心又言笑晏晏的語氣說,“你猜錯了,再來,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陪你鬥嘴打發無聊。”

  十夜對她這種仿佛深刻了解自己,又篤定他無能為力的態度很不爽,但還是盡量不想對救命恩人刀劍相向。

  “嗯,你的性格和你的劍完全不同。”芙婭忽然說。十夜一愣:“你知道多少?”

  美麗的女神笑而不答,右手毫無預兆地一揮,桀驁不馴的巨劍就到了她手中,被她晶瑩如雪的指尖輕柔撫過。

  “我本來想賜給你我的劍。”她瞇起眼,瞬間掠過的鋒芒映著劍上升騰的冷焰,毫不遜色,紅脣吐出的清音鏗鏘作響,“‘蒼白的正義’,能切開任何物體的‘絕對時間’,使一切空間以外的能量無效化。可是你這把劍已經擁有了類似的能力,還會進化得更強。”

  “蒼白的正義?什麼意思?”十夜愕然。

  “我不知道呢。”笑嘻嘻的回答令十夜無力。

  芙婭做出思考的表情,這個動作讓她的魅力猛地增幅十倍,十夜心臟漏跳一拍,這女人實在美得驚人。

  “好像用它做什麼非正義卻必要的事,也可以說是我們的正義?管他的,這一切都不重要了。”芙婭手一松,心魔之劍就在她白膩的肌膚留下一道口子,流出細細的金黃色血液,回到十夜的手心。

  傷口立刻痊愈,芙婭像看調皮孩子似的打量威嚇般震鳴的巨劍,笑著揚了揚眉:“壞孩子。”

  十夜有股衝動,往她細白粉嫩的脖子砍下去,他無奈地安撫好鬧情緒的劍,瞇細的黑眸也多了份冷冽。

  “你的目的就是耍弄我們嗎?”

  “當然不是。”芙婭斂了笑容,豎起食指,簡單的動作就令十夜的精神世界沉寂下來,浸入止息般的凜然,“我要你做我的人。”

  意識有數秒的空白,十夜眼冒金星,按理說,被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大美人看上,任何男人都應該痛哭流涕,感謝前世燒了好香,可是……他家已經有了個雖然沒什麼姿色,卻寶貝得不得了的兒子了耶。

  而且,娶妻當娶賢,這女人讓他膽寒。

  “不瞞你說,我有兩個…不,三個拖油瓶。”

  “我不介意。”

  “大姐,大姐,大大姐。”十夜無可奈何地提高嗓門,真切地不解,“你到底看上我什麼地方?”芙婭誠意十足地瞧著他,眸光閃閃:“別這麼說,我家的小十夜也是個美人啊。”

  姿容絕色的黑髮少年哈哈笑著搔頭:“是嗎……不是啦!”

  他氣急敗壞地一拍地面,瞪著這張惡作劇成功的笑臉:“我的長相普通得很,一大半是這該死的血族血統作祟,一小半就歸功於你的蟲所做的美容護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可以把美色拿去,別打我的主意!”

  “為什麼不?”芙婭露出天真無邪的神情,如果不是十夜直覺敏銳,會被她高明的演技欺騙過去,“十夜,你是我的,你的心不能否認,你早就認可了這件事。”

  十夜嘴角一抽,那種被徹底侵占的絕對恐怖再度浮上心頭,清晰得令他握劍的手一抖,緊緊握住,冷笑:“我看起來像要賣的嗎?”

  芙婭輕輕地笑:“不是嗎,在這個世界,你們一開始就出賣了很多東西來換取生存,比如良知,比如道德,比如原則……或者可以稱之為代價?”

  十夜瞪大眼:“不要混淆概念!不得已地賣,自主的賣和被欺騙的賣有很大區別!”

  “嗯,你很會辯論,不過我對你的論調沒什麼興趣。”芙婭又恢復了滿不在乎的態度,隨手舀水玩,“我很無聊,十夜,我需要人陪,像你這樣意志力強到能超越法則,到我所在層次的生物寥寥可數,我沒多少選擇權。”

  十夜真的悲憤:“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是有家室的?”

  芙婭認真地看他:“我知道,你結婚的兒子和收養的女兒,他們要到我那兒非常困難,或許你可以現在就辦離婚手續和贍養過繼?”

  “靠!跟你說不通啊!”十夜憤怒了。

  “你要明白。”芙婭笑著站起,她不再掩飾神祗的威嚴,一個掃視就壓下十夜的劍勢,“我作威作福慣了,沒人能反抗我。”湧動的能量在她身邊聚集,雪白的雙翼伸展到極致,重新釋放的聖光刺得十夜痛苦不堪。

  心靈領域被白耀的光籠罩,失去了自己的顏色。雪亮的劍尖依然指著芙婭的心臟,在主人不懈的意志下,維持著被壓制卻不下垂的姿勢。十夜瞥了眼那兩個翅膀,冷哼一聲:“你有沒有想過,你我種族不合?”

  “啊……”似乎不知道他的用意,芙婭一指點住臉頰做思考狀,卻恰好側身避開了劍鋒,幾片被削下的白羽化作背生透明雙翼的羽精,圍繞著冰寒透骨的劍身飛舞,翅膀灑落瑩藍光屑,竟然將無堅不摧的心劍凍上一層藍盈盈的晶體,“——我和蟲住在一起,有時也讓她們跑進我的身體玩,可能不算人了。事實上我不知道我是什麼種族……這也不算問題,十夜,不要惹我生氣,我會把你變成一條蟲或別的什麼。”

  “那你現在就把我變成一隻毛毛蟲吧。”失去了對美女的耐性,十夜重重一哼,“我早就想試試阿米巴原蟲的生活了。”

  “阿米巴原蟲和毛蟲不是一種蟲。”

  “一樣啦!”

  芙婭微微蹙眉:“你真不聽話,我暫時還不想收拾你,我們會有大把的相處時光。當只有我們兩個朝夕相對,過個幾十幾百年,你會發現除了愛我你還能愛誰呢。”十夜打了個寒噤,為她所說的話渾身發涼,因為這是他的心無法否認的結局。

  誰能保證呢?保證愛永遠不變?人心是如此軟弱,也許只要幾十幾百年的時間就能改變。

  但他還是克制住對自己的質疑,嗤之以鼻:“你提供的前景很不美妙。”

  明白他動搖了,芙婭微笑:“我不是為了讓你高興提出這個建議,但你到時就會覺得美妙了。”

  “操!”十夜大光其火,忍著氣和這個難纏的女人交涉:“你有五十歲了吧?或者翻個倍數?可我還是二十歲……不,十二歲青春美少年!(為了自由連正太也當了)你不覺得我倆的年齡差距有些大?”芙婭面無表情:“十夜,你心裡在罵我老婆婆,本來我的年齡對你沒損失,我一直是這麼青春貌美,可是你再這樣,將來我壓倒你就會變成符合你想像的乾癟身材,讓你嘗嘗老太婆的滋味。”

  “啊——不要!”十夜為太恐怖的威脅叫起來。

  “呵呵。”女神風姿綽約地笑起來,剛才嬌蠻的模樣消失不見,換上怡然如春的風情。十夜不得不承認她的魅力,這女人會讓許多男人俯首稱臣,雖然不包括他。

  芙婭眼珠一轉,聽見了他的心聲,澄藍的雙眸光彩變幻,驚慄的美從她的眉梢眼角散髮,脣角牽起冷酷的笑意。

  “哦,你沒有因為覺得我是個太難對付的女人就對我敬而遠之,也沒有因為壓不過我認為男性自尊受傷,這很好,比我之前的神侍者有前途。但是十夜,即使我尊重你的自由意志,喜歡你的性格,也不會對你放手。”

  “為什麼?”少年錯愕。

  芙婭的手輕輕一撥,世界變暗了,一條遙遠的光流慢慢靠近,帶來亙古深遠的寂寞。

  “我曾經說過,知道永生嗎?就是永遠在時的彼端,看著流動的生命。”

  “什麼……你掌握時間的力量?那何必找我?無盡的時光,無限的世界,還有無數個過去未來達成超越的人,你可以隨便挑。”不知為何,十夜有種難言的心慌,注視那條光河,隨口道。芙婭冷冷一笑:“你是這麼認為嗎?”

  兩隻纖白完美的柔荑又是一撥,這一次,十夜看清了,那是晶瑩潔白的細弦……時空弦。

  她撥動了時間。

  十夜在混沌的世界狂奔,他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卻本能地意識到危險,會吞沒他的危險。

  沒有日月星辰,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生命,沒有可以確立自己的一切事物,寂寞鋪天蓋地湧來,光與暗錯落的虛空裡,時間的弦流淌過他昏芒的靈魂。

  他看到了,飛快變換的風景,無以計數的星球,永遠的重複,永恆的歷史……在流動的光裡,只有他是固定不變的,一彈指千古歲月過去,他可以望見宇宙誕生一刻的宏偉壯觀,可以目睹恆星逐漸冷卻的末日景象,但是留在這裡的依然只有他,沒有人發現他,沒有人來到他身邊,牽住他伸出的手。

  越來越多的絲弦撩亂旋轉,糾纏住逃脫不得的靈魂,十夜拼命奔跑,十年?二十年?過了多久?

  記憶像被人塗抹了一般,混亂不堪,斑駁碎落,重要的細節全部湮沒在歲月的塵埃裡,只留下氤氳的影子。

  他始終抿脣不語,握著唯一陪伴他的長劍,叫喊,求救,悲苦,怨嘆在這裡都沒有出路,就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樣……已經很久很久了。

  時光如水,他是被拋棄在岸上的魚,漸漸乾枯而死。他的自我在枯萎,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他的意志在渙散,堅持不住早已遺忘的那些東西。

  回首已百年。

  百年,足夠最深刻的回憶蒙上塵埃,最珍貴的親情化為灰燼。

  蹣跚前行,他再也跑不動,空洞的眼跳不出情感的火花,恍惚不知幽崎前路的盡頭,是另一片永無出路的昏暗還是這場該死噩夢的終結……

  “現在你懂了吧,永恆的時光裡,我能抓住的人只有三個,連你只有三個!”

  是的,他懂了,深深懂了芙婭的心情,在那樣掙扎不出的永恆迴廊,只要有一線希望,不管是什麼,他都會死死地抓住。

  哪怕生生毀了對方,哪怕永世仇恨,也決不放手。

  所以她的眼裡,有依戀和渴望,也有殘忍和決絕。

  “我可以得到的,得到他們,但是被他毀了,那個可惡的混蛋!不能饒恕……殺死……”

  在突然狂亂的情緒中,時空的囚籠出現一個細小的缺口,十夜死寂的眼迸出火星,這樣的空隙只有短短瞬間,但已足夠他找到出口。

  用剩餘的力氣爬向那裡,他喚出深藏心底,幾乎破碎的兩個名字:“楚軒……斐越……”

  劇痛撕扯神經,像有什麼絲線被硬生生從他體內拔出,疼痛讓他神智昏糊,另一種束縛拷住他的身心,拉出時間的阻隔,屬於現世的光明晃晃地照下,灑入他快要崩潰的心靈。

  身體都被抽空了,空盪蕩的軀殼裡,飽受折磨的靈魂良久才歸位,眼前色彩雜陳,耳邊亂音轟鳴,但是他能聽見,看見了,有某種懷念的感觸在滲透他……

  “十夜,起床了。”

  這個聲音平淡,從容,如同每日必然會升起的晨曦,帶著恆久不變的力量。

  努力撐開沉重的眼,十夜昏沉沉地吸氣,吐氣,只覺天昏地暗,直到被明媚的陽光刺痛雙目。

  那把始終沒離開他的巨劍變成了手心的印記,黑色猙獰,又堅定不移。而他蜷躺在楚軒身畔,安全,可靠,驅散所有夢魘,一隻手環過他的肩膀,帶來堅實穩定的觸感,俯視他的雙眼反射著淡淡迷離的晨光,深邃溫暖。

  百年的飄零在此著陸,十夜一時淚盈於眶。

作者有話要說:搖扇子,雖然十夜現在才接受起“神侍者”的考驗,但已經勝過惡魔鄭吒嘗過的苦難了。

楚軒之所以知道惡魔隊經歷了《蜀山》,是因為他的血族2級感應術——聽取心聲(第三十章出現),在數米範圍內能挖掘出人的想法和記憶,而在生化團戰裡,他曾經和複製體楚軒離得非常近。


☆、第七十三章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了,我們的運氣很好,只死了一個苗若泠,收穫和我的預期有些差距,但是恐怖片的危險幅度也大了,最後的支線劇情完成得勉強過關。”

  第二天早上,十夜安靜地坐在主神廣場的沙發上,聽著楚軒做戰鬥總結。

  一夜不見,他的氣質有了明顯的差異,以前除了生死考驗磨礪出的銳氣,還有一股與年齡相稱的稚嫩,如今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內斂的沉穩和滄桑,這是只有歲月沉澱才能留下的痕跡。

  夥伴們左看右看,不明白出現這種變化的原因是什麼。鄭吒沒好氣地轉向楚軒:“我們運氣好?苗若泠死了,這可不是‘死了一個’能笑笑過去的事。打那隻宇宙蟲子時我和引導者融合,它沒死透恐怖片就結束了,獎勵一分沒賺到。十夜還……算了,好歹我們大部分人都活下來了。”生怕刺激友人的心傷,他悻悻地補充。

  楚軒不以為意,淡然道:“這就是關鍵,你沒發現主神為我們制定的難度標準已經進入了非精英淘汰模式?”

  “什麼!不是因為它要排除十夜這個BUG,才瘋狂地加大難度嗎?”蕭宏律第一個領會,焦躁地拔下一簇頭髮揉,“這麼說,它只要解開基因鎖三四階以上的強者,不合格的統統去死?”銘煙薇低呼一聲:“不會吧!那一般的小隊哪還有活路!”

  詹嵐憂心忡忡地說:“是因為惡魔隊和鄭吒的複製體太強大了嗎?一旦主神確定他們就是唯一能出去的小隊,其他小隊是不需要了。好在我們贏了他們一次,評價最高,可是……”

  言下之意,上次勝過惡魔隊有相當大的運氣成分,多數靠楚軒布局製造盲點騙過惡魔楚軒,和十夜的超常爆發。下次就未必這麼好運了。而且中州隊有一大批普通隊員,潛力遠遠不能和惡魔隊成員相比,面臨越來越險惡的局勢,無疑會扯後腿。

  “特訓。”軍師說出讓大家安心的對策,鏡片後的雙眼清明冷定,“我破譯了虛彌芥子輪的符文部分,可以轉換心靈之光和精神能量創造出虛擬幻境,主神那裡也有兌換的金屬,昨天剛造好一台訓練主機,具體原理就不說了,第一批實驗對象是鄭吒、十夜、兩個趙櫻空。等他們適應,餘下的人陸續和他們對打。”

  “啊……我們不會死嗎?”張恆目瞪口呆。和最強的三名,不,四名主戰隊員打,不死也要脫層皮。蕭宏律苦笑:“是精神世界吧,沒想到你連這個都研究出來了。可是有用嗎,楚軒?潛力這東西,不是靠拼死特訓就能冒出來的,主要看本人的身體素質。”

  十夜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疲倦:“精神世界……沒有時間限制,可以在裡面待幾十年、上百年,這就是我們的優勢。肉體水平也許不會提高,但是精神力強大,總是有好處的。”

  “小夜子,你沒事吧?”銘煙薇關懷地問,鄭吒等人也遞來擔憂的視線。十夜微微一笑,嗯了一聲。在意識空間裡漫長的時光幾乎壓垮他的精神,但也將他從險些弒兄的悔恨中解救出來。

  度過心魔的強者,心志和理智都無比強大,之前十夜鑽進了死胡同,反覆自責已經無法挽回的事,當時間沉澱了心情,今後要做的事情就十分明確。

  找到斐越前,無論如何要抵擋住蟲之歌的侵蝕;追查保護傘公司的秘密,設法將斐越送回原來的世界。如果在此過程中,主神、蟲之歌、乃至惡魔隊阻擋在他面前,就提升實力超越他們,神阻殺神,魔擋殺魔!

  這場恐怖片,十夜殺了大量的蟲子,其中包括有支線劇情的坦克蟲和腦蟲,總計一個B,兩個C,34651點;殺死天神隊四名隊員,得到一個A,一個B和28000點;團戰的正九分,18000點,每場恐怖片固定的1000點獎勵點數。

  鄭吒殺死森洲隊隊長羅斯特,天神隊的宋天,加上殺蟲獎勵是兩個B,一個C和31200點。

  趙櫻空的主人格殺死森洲隊的隊員五十嵐,王俠殺死一名天神隊隊員,零點殺死天神隊的羅應龍。楚軒擊斃天神隊隊長道格拉斯,得到一個B和7000點,還幫助地球聯邦重新建立軍事體系,指揮艦隊大傷蟲族元氣,獲得一個A級支線劇情和12000點。

  此外,他還用次元門跑到後方的提魯加基地找到南炎隊,敲詐了三塊可免除負分抹殺的符文石。若不是宇宙蟲母火力太強,在支線劇情完成前殺死南炎隊成員,主神會大幅提高難度,南炎隊免不了團滅的命運。也因此,這對原著就不對盤的智者又結下梁子,尼奧斯臨別前盯著楚軒的眼光像要把他煮了。

  算完帳,眾人傻眼:十夜的獎勵點數超過五萬了!

  “我不回現實。”見大家眼光有異,十夜會意,“我還要找斐越,這次也要復活朱雯她們吧。”眾人松了口長氣,都笑逐顏開。鄭吒笑得最歡:“對了,那裡也不是你的現實……嗚!”羅莉在後頭擰他的背。

  “哈哈,小莉兒,我可沒這麼脆弱。”十夜綻開爽朗的笑靨,“我本來就不打算回現實了。唔,不過,抱歉,康諾。”他想起這個決定不僅關係到自己,如果現在離開輪迴世界,部下也能獲得自由。

  黑髮管家包容一笑:“請別介意,少爺。”紐特開心地說:“十夜恢復精神了,一會兒一塊兒訓練吧?”十夜摸摸她的頭:“我要先把鄭吒打趴下,然後你就能拿他當槍靶掃了。”

  “日!那我們就來比比看!”鄭吒不服氣地喊,他和十夜的實力一向在伯仲之間。

  “鄭吒,十夜已經突破心魔,他和你戰鬥,你輸的可能在80%以上。”楚軒清清冷冷的音調讓鄭吒呆然,“你必須加快脈輪對真元力和暗蝕力的儲存,這個相當於修真者築基的能量存儲器是你的幸運,你可以走妖修的捷徑,利用脈輪吸收天地精氣……”

  “嗄!天、天地精氣?”鄭吒張口結舌,一臉古怪,“你沒搞錯吧,小叮噹,你要我像一隻妖怪那樣修煉?就算我肯,你沒看過修真小說嗎,那起碼要上千,甚至幾萬年!”喜歡玄幻的王俠興致勃勃地加入:“是啊是啊,不過大校不是研究出那個可以在幻境裡待幾千年的機器,鄭吒在裡面修煉就行了。”

  中州軍師面色冷硬地迸出兩個字,砸得他們的腦袋■■作響:“做夢。”

  “……”

  “虛擬幻境是可以完美再現你們的現實實力,讓你們在各種訓練項目中掌握戰鬥技巧、臨敵反應,提升意志力,但是它畢竟是想像,對肉體的調節性能微乎其微。所以我會嘗試將十夜和我的心靈之光輸入虛擬幻境的處理主機,刺激你們的精神能量增長,幫助你們開鎖。根據我目前得到的實例依據,解開基因鎖有兩種途徑,一是生死一線間的強烈刺激,高潛力者可以突破;二是強大的情感推力和精神能量。特別是控制腦波的基因鎖三階,這方面的資質和意志儲備越強,衝破的機率越高。四階是另一個關口,估計會淘汰我們三分之二的人。”

  “在虛擬幻境裡,精神力是發散形式,所以用泄出心靈之光發泄心魔的鄭吒,這種鍛煉方法最適合你。訓練的次數越多,效果越強。我推測,由於你以前模擬十夜形成渦形能量的緣故,他的心靈之光對你的脈輪刺激最大。你也知道,脈輪的轉動速度和你的兩種能量釋放有直接關係,初期轉速增加不明顯,到後面就會有幾何倍的提高。妖修的真諦是通過脈輪感受、吸取外界能量,那麼你不到基因鎖五階就能使用五階的實質能力,這才是我要你進入虛擬幻境速成的目的。”

  “是是。”鄭吒咧咧嘴,心服口服。楚軒遞給他一張紙,上面寫著新的戰鬥技能——

  超新星:天文定義是質量介於太陽8~25倍之間的恆星,在能量耗竭之後,內核塌縮成一顆中子星。那一瞬間,它的絕對光度超過太陽光度的100億倍,中心溫度可達100億攝氏度,以每秒數千公里的速度急劇膨脹,甚至達到整個太陽系(按冥王星軌道算)的幾倍。

  槍勢:超新星•天淵,從獲取的古代文明技術,體會星球意志/蓋亞意識,計算出宇宙中爆發超新星的位置和時間,再以精神力截獲其朝全宇宙散髮的恆星意志,在心中具現那宏大輝煌的爆炸景象,化作一種精神能量灌注進長槍,瞬間將槍法意境提升到超乎常理的逆天地步。凝聚發力時,會形成“超新星的思念體”,即使只是橫渡宇宙之後殘留的一點意志,也足以在百米範圍內幻化出比核融合更猛烈的爆炸力。

  鄭吒對紙上內容啞口無言。楚軒推了推眼鏡,毫無轉圜餘地地下令:“務必成功。”

  “……好吧好吧。”中州隊長徹底投降,“我就做個爆破星球的新世紀超人。”

  “是妖人。”十夜注解。鄭吒掐他的脖子:“快要漂亮得和人妖看齊的你沒資格說我!”

  這算是難兄難弟嗎?余人抹汗。

  “十夜,你攻擊羅應龍的那招‘極光破’,是運用了光能嗎?”楚軒清澈如冰的深瞳映入愛人的面容。十夜有點心虛地別開眼:“嗯,因為和蟲之歌加深融合的關係,領悟了一種能量轉化方式,蟲的‘生命源力’到光子能。不過換算很複雜,要精神凝聚狀態,或者血族的超能感應才能使用。”

  楚軒點點頭,沒露出什麼表情:“你和鄭吒的複製體那場戰鬥,使出了電磁加速拳,電場的傳播速度在真空中可接近光速,只要達到蒸發空氣的絕熱效果,結合這次的經驗,你可以試著打出光速拳。”

  對這個堪稱摧殘的命令,十夜的反應是靜靜一頷首。鄭吒等人已經沒想法,沒語言,也快沒氣了。

  “還有你的電磁力能量池,要同步開發。”楚軒流露出回憶的神情,黑眸罕見地泛開一絲波瀾,“我跟你說過,「磁場轉動」是邁入「強者境界」的門檻。當你能運轉磁場九十九重天,你的力量會有飛躍性的進步。”十夜一愣,專注思考這番話。銘煙薇緩過氣,忍不住反對:“我說楚軒,你太壓榨小夜子了吧。”

  “他要實現他的願望,沒這點實力想都別想。”楚軒一句話堵回。十夜回過神,揮了揮手:“是我要楚軒幫我想的。”

  大家無話可說。鄭吒扶了扶額:“好吧,十夜一進步,趙櫻空也會跟著拼命。哎,我特地查過,閃靈技能裡有個「絕對速度」,能超過時間限制,在短時間內造成時間停止的效果,要不要強化?就是很貴,要兩個A。”

  副人格兩眼發亮,楚軒否定:“凡人的智慧,一味求快並不能真正提升你的能力,技巧才是你的長處。‘音障’,‘龍卷真空波’,‘鏡象’,‘分•身’,這些都是閃靈中非常出色的技巧,我會給你參考資料,這段時間好好琢磨。”

  “是。”副人格打消了主意,聽從軍師的安排。楚軒看了看主人格:“你目前的主要任務是協助副人格達到原來的水平,互相度過心魔。在虛擬幻境,我會專門劃給你們一塊訓練場地。”兩人不約而同地答應。

  鄭吒很沒面子地嘆了口氣,乾脆虛心請教。他也知道自己在進化上的眼光與遠見遠遠及不上楚軒,前期他還可以為大家規劃強化方向,隨著恐怖片越來越難,技能選項越來越多,還是交給能人來決定。

  十夜插口:“鄭吒你就強化A級的金鐘罩咯,我給你一個B,剩下一個A復活程嘯、朱雯和黃麗林。這次我不強化血族帝王血統了,反正不要緊。我想專心練習劍法。”在精神世界的一百年,等於荒廢了,他急於找回戰鬥的感覺。

  “對了,劍,你那把劍是怎麼回事?”鄭吒納悶。其他人也關注地看過來,對十夜的劍好奇已久。

  “能量具現化武器,心靈之光的外放形態,心魔的異質化。”楚軒給出答案,眼望十夜,將手中的文件抽出兩張,“適合你的修習方法是修真中的劍仙,以身煉劍,養劍修煉,用能量煉制劍氣,精神能量和肉體能量都可以。血族技能裡也有類似的煉器術,‘吸血鬼之觸’,雙A級傳說魔法類武器,吸收他人的心靈之光屬性。你比對這兩份資料的異同,爭取都掌握。你的劍潛能無窮,是你今後發展的重點。”

  “呃……”十夜一時接受不了突然要鑽研修真技巧。楚軒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十夜,你要記住,無論修真,魔法,武技,科學,最頂端的力量都是殊途同歸。”

  又建議了詹嵐等隊員的強化項目,安排好各人要出的復活點數,接下來就輪到新人。

  羅甘道和丹彤侷促地坐著,丹彤還抱著一頭米白色的大布熊。

  十夜倒是很期待羅甘道開小熊機器人,正好和丹彤手上那隻一對。反正十夜就是個電能發生器,不用楚軒安裝能量轉化裝置,就能讓機器人的戰鬥力大幅提高。

  鄭吒很傷腦筋,老實說,中州隊的人員結構已經很完備了,而且丹彤這麼個小孩子,難道還能要她戰鬥麼?要不……給她強化召喚士?

  “我碰到一個駕駛機器人的敵人。”意外的,主人格的趙櫻空為鄭吒解圍,嘴角掛著平靜的嫵媚笑意,“他很弱,但是這種職業應該能派上點用。”

  “機器人!?你們肯讓我駕駛機器人嗎?”小羅大喜。十夜摸著下巴:“可惜我的毀滅者旋風摩托沒了,不然給他裝備起來多好。”

  “咦,小夜子你居然捨得!”銘煙薇詫異,想當初程嘯拿走這台可以變形成動力盔甲的摩托車時,十夜還暴打了他一頓。詹嵐傷感地嘆息:“程嘯死了,摩託大概也沒了。”她想起自己的保鏢卡拉,不知道這次楚軒肯不肯復活。

  “那就給羅甘道兌換一台機器人,只是……”鄭吒犯難了,好點的機器人少說要一個C,而他們的收穫並不充裕,扣除復活人員所需的獎勵點數和支線劇情,趙櫻空、王俠、零點還有一個B,但他們自己也要強化。楚軒是有不少進帳,可是坦白說,他這個隊長都不敢動軍師的錢……

  楚軒一直若有所思地注視丹彤,這會兒淡淡地說:“我這裡有一台即將組裝完畢的陸上強襲裝甲,可以給他。配備手提加農炮,電磁脈衝槍,能量盾,背部兩門複合型亞離子加速炮,一次蓄能連發六次;引擎是離子推進器,時速15萬千米;最多可攜帶五十枚微型跟蹤智能導彈。參考了液態金屬裝甲的技術,我對內部做了改造,內嵌保持體溫的凝膠層和一層液態活性金屬,可增加操作人員的反應速度5倍。預備裝載神經電信號處理器,與我的智能電腦連接,戰鬥時由我輔助指揮。”

  在座一片鴉雀無聲,羅甘道被天大的餡餅砸得兩眼金星直冒。蕭宏律氣勢洶洶地跳起來,充血的眼直瞪著楚軒:“我不相信!楚軒,要是你真能在有限的時間完成那麼多工作,還提前準備好這些東西,我就懷疑你不是人!”

  小叮噹是不是人啊。鄭吒暗暗想,他差不多把軍師當百寶袋了。

  楚軒斜睨蕭宏律,臉上少見的有一絲無奈:“我們很早就討論過團隊的空缺,訓練一個駕駛機器人的成員性價比很便宜,短期內就能成為主戰人員。有程嘯的動力盔甲和我的液態金屬裝甲做案本,異形四的技術,主神那裡兌換的圖紙和材料,你對成果有什麼疑問?這不是我造的,我設計了結構圖和工作進度表,讓大雄想辦法完成。他用了多少恐怖片天數,需要向你報備嗎?”

  蕭宏律語塞,他最近被楚軒的“無所不能”刺激得有點昏頭,忘了他有兩個能幹的助手。

  但是蕭宏律隱隱覺得內情不簡單,楚軒為中州隊傾注的心血太深了,就好像是……燃燒生命一般……

  “好吧。”他裝作接受的樣子,試探道,“那這次你打算在恐怖片裡撈什麼好處?那些戰艦可不錯啊。”楚軒瞥過來的眼神顯示他什麼都知道,包括蕭宏律的小花招,他還沒開口,擔心兩個智者起衝突,鄭吒插口:“你們別吵,好好商量。楚軒,羅甘道就拜託你了,要我幫忙訓練他嗎?”

  “交給我和王俠吧。”明白這種事由專業人士做更恰當,一向沉默的零點出聲。

  “這之前,我要做個小手術。”楚軒說,“不經過全身骨骼強化和神經系統改造,使用強襲裝甲會造成不適應而癱瘓。”

  羅甘道苦著臉,但他也是在《星河戰隊》一路跌爬滾打活下來的,體會過這個世界生存的不易。如果沒有資深者的照顧,他和丹彤早死了,所以對楚軒的手術沒有意見。而且身為孤兒的他,最清楚世上最可靠的是自己,因此強大起來,是當務之急的頭等目標。

  丹彤小聲道:“我也要駕駛機器人。”眾人一齊嘆氣:她駕駛機器人?袖珍機器人?

  “小彤彤,你聽楚軒安排。”銘煙薇揮揮手,義正詞嚴地對軍師說,“你可別拿她做人體實驗!”

  楚軒壓根沒聽進去,深黑的瞳孔盯住丹彤,流溢出勘破一切的寒光。

  “鄭吒,我有個提議,讓她強化「紅世使徒」血統。”

  “紅世!?”鄭吒瞪大眼,像看到楚軒戴著草帽在夏威夷海灘欣賞性感女郎跳草裙舞,“這不是一部動畫片裡的玩意兒!”

  “你以為楚軒不看動畫片?”十夜理解他為什麼那麼震驚,“他看的,只是看的效果和看恐怖片差不多。”

  《灼眼的夏娜》,這是一部動畫片,講述了平凡的高中生阪井悠二遇到一位有著緋色眼瞳,紅色長髮的少女夏娜,告訴他“已經死亡”。在現世之外,有個叫做「紅世」的異次元,從那裡入侵這個世界的住民就叫「紅世使徒」,他們奪取人類的存在之力,借以存在於現世。為了緩和人類消失產生的不協調感,會利用剩餘的存在之力,製作出名為「火炬」的道具,具有該人的人格和記憶,悠二就是這樣的「火炬」,當殘存的存在之力耗盡,他會徹底消失。

  這部動畫傳遞了一個奇妙的概念——存在之力。據設定,這是現世一切事物存在的根源性能源,不是簡單的生命力。當火炬消亡,他與周圍人的關係、住所、身份、記憶、存在感都將失去,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簡直比死亡還可怕。所以鄭吒就搞不懂了,他可以理解內力、血族能量、精神力這些“能量”,可是存在之力到底是什麼?竟然能讓一個人說沒有就沒有。

  向沒看過動畫的隊員簡述了劇情,鄭吒回憶:“我記得是有這個強化,可是你怎麼老是給他們這種奇怪的能力?存在之力……存在之力……好像是一種關係的力量啊。”

  “很接近事實了。”楚軒一笑,細細闡述,“存在之力是什麼性質的能源,可以通過一些線索推測:「紅世使徒」要以自身的本質呈現於這個世界,必須耗費大量的存在之力;當被吞噬的人類消失,會造成世界各種聯繫的破壞,出現種種奇特的現象;有趣的是,紅世使徒使用的「自在法」——一種類似魔法的效果,也需要存在之力。也就是,他們進入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十夜心中有滾雷湧動:楚軒要丹彤強化這個能力做什麼?難道說……

  楚軒的本體不在這個時空,在次元的夾縫中,和紅世之民多麼像!假如他的本體已經突破基因鎖五階,區區一個投影是無法發揮的,但是強化了「紅世使徒」的丹彤可以!用存在之力操縱規則,具現化楚軒的能力,只要設法簽訂契約,讓丹彤成為「容器」,假以時日,她吞噬了巨量的存在之力,楚軒的本體甚至可以在現世降臨!

  至於存在之力的來源,恐怖片裡有的是——殺人,不停地殺人。

  丹彤會成為楚軒手裡的一把劍,一把體現他力量和意志的劍。

  “聽起來像是因果律。”鄭吒抱胸沉思。蕭宏律點頭:“就是因果律武器,紅世使徒最高的自在法「封絕」,就是割裂出一個「因果孤立空間」,在那裡進行戰鬥,會出現奇怪文字組成的紋章,恐怕也是種很高明的符文科技——這個技能不錯。楚軒,你讓丹彤強化,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她有極其嚴重的心理疾病,存在感稀薄,甚至連空間意識也會模糊。”楚軒的雙眼放射出奇妙的熱力,“強化「紅世使徒」改變體質後,她的身心會產生更大的空洞,吸收存在之力的功率加大,這份資質太難得了!”

  銘煙薇等人覺得這技能不大對頭,又說不出哪裡怪異。丹彤本人倒是十分高興,抱著玩具熊興奮地說:“我要當火霧戰士,不當侵略世界的大壞蛋!”

  動畫片中,火霧戰士是討伐紅世使徒的一方。

  楚軒恢復冷漠的表情,平淡地說:“正義邪惡,並沒有意義,兩方都是使用存在之力,你只要按照我的要求做就是了。”丹彤怏怏哦了一聲。

  十夜嘴角抽緊,楚軒這麼做,丹彤的手會染上洗不淨的鮮血,她的心病可能也因此不會康復。

  『楚軒,這會害她一輩子不幸的。』他用心靈鎖鏈聯繫上愛人。

  『你的論調太主觀了,上次我就想對你說,不要困住自己。』楚軒不為所動,『你不放心,事後我會消除她的記憶。剝奪存在之力和通常的殺人效果不同,沒有血,沒有肉,心理影響不大。離開輪迴世界後,她沒必要再使用這個能力,保持她體內存在之力的平衡,她的恐懼症反而不會發作。』

  十夜無話可說,楚軒一把勾住他的下頜,貼近自己:“需要心理輔導,敲我的門。”

  “楚軒,放開小夜子!”十夜還沒反應過來,詹嵐等女跳起來。

  在吵吵鬧鬧的氣氛中,短會結束了。留出給人造人贖身的D級支線劇情,大家先到《神鬼傳奇》的世界復活了苗若泠、朱雯、黃麗林、程嘯和卡拉。值得一提的,卡拉只強化過中級天使變異血統和基礎劍術(2D+500點),即使復活需要兩倍支線劇情和獎勵點數,也比出一個B和7000點便宜。

  回來後,鄭吒詢問主神,得知下一部恐怖片是《猛鬼街三》,和兩名智者商議了一下,也不緊張,楚軒製造出的虛擬幻境,就是對付這類夢境類恐怖片的利器。

  強化之後是訓練,楚軒曾經在《狂蟒之災》散播外星生物基因,算算時間,應該成長了。這麼個賺分的好場所,鄭吒又愛又恨,想想也知道,那麼多強大的生物肆虐,那個世界還會剩下多少人?喃喃咒罵了幾句,命令大家在虛擬幻境鍛煉過再去。

  當一切準備就緒,大家就要陪十夜進入《生化危機》,消滅保護傘公司。

  十夜坐在沙發上,沒有馬上離去,看著夥伴們三三兩兩,做自己的事。

  丹彤牽著羅甘道的手,蹦蹦跳跳要去他家參觀。

  羅莉等人造人聚在一起討論午飯要做什麼,和晚餐一樣,這是一天裡中州隊聚餐的時刻。

  王俠是好士兵,朝楚軒敬了一禮就去訓練。零點看看和紐特聊天的弟弟,笑了笑自己走開。齊騰一被楚軒叫去工作室,蕭宏律也跟在後頭。康諾回去打掃房間。

  卡拉開心地圍著主人轉,朱雯和黃麗林聽詹嵐說之後的事,程嘯為多出一個童顏巨•乳嚎叫,被主人格巧笑倩兮地扳成詭異的形狀,動彈不得地直哼哼,鄭吒嘆著氣幫他拆。

  銘煙薇給張恆白眼看,一前一後走進自己的地下室,最近她美其名要治好男友的病,拿張恆當靶子砍。在劍士毫不留情的進攻下,張恆射箭的速度是快了許多,只是每次都渾身是血地被銘煙薇拖出來。

  十夜看著這一切,心裡自然流動著一股幸福的寧和。

  他不知道能這樣持續到何時,蟲之歌的威脅時刻存在,也不知道在實現太過艱巨的願望前,他會不會死,不過這一刻,好像就是永遠。

  副人格的趙櫻空凝視他,眉間徘徊著憂慮,她早就發現十夜的心情十分低落,但是沉默的性情讓她無法出言安慰。

  猶豫了片刻,她翻開隨身攜帶的小說,輕聲朗讀起來:

  “……必須渺小,才能感受宏大;必須脆弱,才能頑強;必須短命,才能見證永恆;必須能思考,以感受造物設計的精妙,又不能全知,以防一切在瞬間全透明。這就是智慧生命了,做這種見證者,神不行,只能是人。總有一天,他們會把自己脆弱的軀體裝進金屬種子,飛過所有荒涼和繁榮的世界,去感知那些神不能感知的東西,這也許真的是他們存在的目的……”

  十夜聽著趙櫻空清澄乾淨的嗓音在耳邊回響,脣角慢慢凝出一個微笑。

  圓柱形的基因調制機散髮出銀灰色的光芒,十夜打開頂蓋,躺了進去,隔著放下的強化玻璃罩凝視楚軒平靜的側臉。

  實驗室的光漸漸調暗,楚軒反覆檢測儀器的狀態,確定運轉正常後,屈起食指敲了敲玻璃。默契的,十夜知道這不僅僅表示“可以開始了”,還提醒他小心別出錯。

  閉上眼,他慢慢封閉了五感。

  身體的內部機能在一片黑暗的精神世界浮現,他看到血管裡流動的能量微粒,骨骼內變異的蟲族甲質,內臟上結晶狀的護膜,無數細胞的新陳代謝。

  他繼續下沉,深入到基因層面,細緻地觀察著每一道基因鏈,過去被他強行絞和的陰性電流和陽性電流安靜地附著在雙螺旋體上,吸收了冰凝丹效力的線粒體宛如凝固的冰晶。他一點一滴地解開繁複無比的花形基因鎖,所有的基因頓時產生雪崩似的崩潰,釋放出雜亂的基因片斷。他沉下心,按照楚軒精心計算的基因結構,一一將它們調整到想要的形態。

  突破心魔後,十夜就有了足夠穩定的心態用自己擅長的入微改造以前被他整合得亂七八糟的基因。而且理論上,精神系的高階開鎖者都能操縱他人的基因,十夜還沒找到和外界連接的「通道」,但控制自己的基因不是問題。

  整理快到尾聲時,十夜意外發現這具身體的天然基因非常少。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生物的許多基因會減化,以片斷形式保存下來,被稱為基因毒素,是多種先天疾病的根源。但是楚軒研究發現,這些基因往往蘊藏著遠古的強大力量,比如趙櫻空就混有異種生物的基因,她使用心靈之光時,全身會出現詭麗的黑色圖紋。

  李蕭毅的基因片斷如此少,只有一個原因:他的家系太“乾淨”了,屬於健康卻壓根沒潛力的廢柴體質。十夜慨嘆著,一邊將自己至今為止強化、拼命得來的基因梳理到最完美的結構。

  如此一來,芙婭就無法通過身體入侵他的意識了,只能試圖將他拉入深層心靈世界。

  這是一場意志的較量。

  十夜睜開眼。

  調制中排除的無用物質全部被藥劑清洗過了,他幹乾淨淨地躺在手術台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自如,生機盎然。

  他坐起來,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分子傳導作戰服還保留著,一動念,有銀白肩章的黑色戰鬥服覆蓋上他細膩潔白的身軀。十夜正要給乖兒子一個激烈的擁抱,楚軒揮揮手:“先出去,我還有工作。”

  十夜憤憤地走出實驗室,康諾捧著衣物等在門口。

  “這個工作狂!”火速穿上,十夜一臉不快地走向放置虛擬幻境主機的房間。康諾見狀感嘆:“少爺,您是個訓練狂。”

  實驗室裡,楚軒將檢查完畢的基因圖譜輸入與主機相連的電腦,這樣十夜就能以新的身體狀態在裡面訓練。

  白雲飄飄,湛藍的大海和風徐徐。

  這一切突然被打破,海面卷起千層浪,熾紅的炎流仿佛從天而降的火流星一顆顆墜落,激打起直沖天際的水幕,蒸發的水汽如油井狂噴。

  一聲極其銳利的音嘯傳來,振盪得空氣猶如水波動盪不休,一波波可怕的音波鏟平了巨浪,瞬間將全部的水霧一掃而空,雲朵被震散,一圈圈像漩渦蕩去。

  澄澈得令人心醉的晴空照下絢麗的陽光,方圓萬里再無遮蔽,這片美麗的藍天下,兩個快得匪夷所思的影子纏鬥在一起。

  十夜右手斜拉,巨劍瞬息切入鄭吒的長槍範圍,劍尖透出的銀白氣芒震得金鐘罩的亮金護壁一陣激顫,兩人切過一道白浪的軌跡,餘波將海面鏟出一條深深的溝渠。

  鄭吒被劍勢壓著倒退了一長段距離,持槍的手卻沒有一絲動搖,這七天且戰且退,他從一開始的被壓著打,到如今已經能和這個夥伴勢均力敵!

  背後揮動的龍翼串聯著宛如筋絡的細密紋路,細看全部是青紫色的符文。一時間火光四溢,連綿的炎浪振開鳳凰展翅般層層疊疊的火焰衝擊波。

  十夜的瞳仁猛地收縮,加快推進速度,呼嘯的空氣被他蠻橫地擠開,額前的黑髮吹起,赤紅的烈焰一分為二。從他口中發出一串尖銳的嘯聲,震得氣流四散,碎裂的火羽紛紛揚揚。

  鄭吒頭一暈,普通的高音波就讓人頭昏腦脹,何況十夜的嘯聲還能震動人的基因。但是身為四階強者,鄭吒身子一挺撐了下來,身後又聚起翻湧的火海。

  這一次,他的額頭微微開了道縫隙,奇詭的光流動,像一隻綻開的眼睛。這些天高強度的戰鬥逼得他把身體的每一分潛能壓榨出來,妖魔基因和龍族基因都在外表顯現,而邪王炎殺黑龍波的特徵之一,就是邪眼。

  十夜神色一凜,突破心魔後,鄭吒的實力就差了他一大截,這幾天兩人對打,他更多是熟悉新的基因,找出適合自己的戰鬥方式,沒什麼緊張感,這一刻終於感到如同剃刀刮過背脊的刺激。

  亢奮的笑意浮起,精神力鎧甲流質一般包裹全身,心隨意動,在前方形成厚實的錐形盾牌,他就直直撞進了鄭吒懷裡。

  兩人之間爆出一簇簇電花火星,巨劍戳在鄭吒的腰側位置,正好是他運槍直刺的出力點,不可思議的速度讓鄭吒根本來不及反應,劍鋒不斷高頻率地震動著,金鐘罩的防禦壁剎時變淡。超頻震盪,十夜從高振動粒子刀的原理領會,曾經讓惡魔楚軒也差點死掉的絕技。

  鄭吒前額的邪眼光芒頓時暴漲,看清了十夜如此快速移動的奧秘,電場的金色閃光被精神力鎧甲掩蓋,賦予他強大的推進速度。視線相對的一刻,十夜的動作出現了詭異的凝頓。

  邪眼的能力之一,妖力束縛。

  燦爛的能量光華從鄭吒胸前爆發,硬生生將他推出十餘米,拉開一段可供突刺的距離。

  漆黑的幽冥之炎迅速匯聚成一股,繞著槍身迴旋,猛然膨脹,從槍頭顯現出巨大的龍頭。

  精神力鎧甲吸收了纏繞其上的深紫色妖氣,十夜眼中綻放出奇妙的光輝,霎時又突破空間的藩籬,撲進鄭吒懷裡,緊貼著他握槍的手臂,甚至還能用肩頂開,身子一轉,左肘向後拉直,以能夠讓山峰穿孔的恢弘氣勢出拳。

  “哇!”鄭吒噴出一口血霧,他的金鐘罩幾乎整個粉碎,胸口塌陷出一個拳印,失去目標的黑龍波咆哮著衝入海里。

  十夜貼著他游鬥,心靈鎖鏈連上他:『定住我的時候,你不該後退浪費時間,該直接一槍掃過來。』鄭吒惡狠狠地瞪目:『我會記住的!』

  短短的交流,他胸前的傷就痊愈,浮起仿佛黑色龍鱗的堅硬晶片,把抗打擊力提高了一個等級倍數。金鐘罩也不再均勻地分布全身,而是變成一個個暗金色的小方塊,時而層疊,時而分散,始終擋在十夜的拳頭前方。

  戰鬥技巧的提升,基因能量的運用,是連日來苦戰的最大收穫。但是鄭吒明白,十夜還是手下留情了,剛剛一拳若用上超頻震盪,會大大破壞他的傷口組織,使恢復變得緩慢而艱難。

  鄭吒也用基因鎖三階模擬過這種技巧,但總是無法做到十夜這麼和諧,完美,自然流暢。

  連續快拳被擋下,十夜也不焦躁,他一直開啟血族的超能感應和電頻視野,可以通過生物電流,敵人身體內外的能量變化判斷出每一次攻擊,總會找到突破點。

  這樣強悍的能力,結合精神力掃描的範圍是150公里。

  突然,一團若有若無的黑雲貼上他的感知邊緣,冰寒的游絲順著脊椎上升,十夜驚噫了一聲,集中注意力往危機感傳來的方向看,之前落空的黑龍波居然從海下掉了個頭飆上來,席捲著驚濤駭浪,宛如一頭被激怒的藍黑色巨龍,衝散大片雪白蒸氣,飛向高空的十夜。

  能自動追蹤敵人!?幾許新奇和凝重浮現在十夜臉上,他立即和鄭吒分開:有這樣的功能,邪王炎殺黑龍波已經不是簡單的威力大了,即使他採取近身戰,也會被擊中,而黑龍波是不會傷到鄭吒的。

  左手五指握攏張開,一束冰白光線從掌心射出,將想要攻擊的鄭吒連同金鐘罩一併凍住。霜凍射線,從變異的線粒體進化出的能力,遠非主神那兒兌換的魔法可比。

  身子凍住向下墜落的鄭吒看見,十夜的背部一弓一張,驟然提速,迎著龍首斬下。

  他的劍已不是單調的刺劍,尖端開雙刃的劍頭稜角分明,帶有濃烈的肅殺感,形狀近似傳承自唐代的諸刃劍,霸氣十足,毫不藏鋒。

  厚重的劍脊上,蜿蜒出血紅花紋,點綴暗金流雲,增添了一份古樸典雅的剛銳之氣。

  灌注了能量的心之劍擁有了十夜自身的能力,血族能量,電磁力。

  震顫的劍身發出嗡嗡低鳴,不是物理振動,一個小型能量場沿著劍尖呈傘形迸發開來,串串細小電弧交織出光的羅網,在聚焦的一點,亮藍色的磁能球仿佛吸納了天地間所有的光。

  磁力切割。

  巨大的黑龍崩散,在一片晶瑩水珠的世界撕出一個黑白相間的剪影,時間就此定格。

  十夜右手前伸,平端著巨劍,突兀地出現在黑龍背後,好像他原本就在那裡,沒有移動過一分一毫,只有遲來的劇烈音嘯證明發生了什麼,空中盪漾開一層層波瀾似的光紋,四下流溢的漆黑冥炎像被磁鐵吸附一般,朝明亮的磁能球聚集,從手臂的延展線,圍繞少年周身的電離場形成了浩大的黑炎龍卷,旋轉了十周圈後,劍尖前端的球體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黑色,所有的火焰都不見了。

  黑球化為一道電光,射進十夜的眉心,融入他腦中的電磁力能量池。

  轟!片片凍在金鐘罩上的寒冰隨著噴發的氣勁四散飛射,鄭吒停在半空,呆呆看著這一幕。

  “呼……再來幾次也受不了。”少年轉過頭,手中的巨劍多了幾條暗黑刻紋,盤繞著一顆細小的,藍盈盈的梭形晶體。

  “你、你吸收了!?”鄭吒張大嘴合不攏,他的能量啊!定了定神,鄭吒連忙試著召喚自己的妖炎,可是如石沉大海,一點回應也沒有。

  十夜沒好氣地說:“你以為融合轉化你的能量容易嗎?”不吸收,黑龍波還會追著他打。

  “……可惡!”

  鄭吒全力轉動長槍,一股狂烈的柱狀旋風登時生成,長達二十米的青色火柱噴湧而出,喧囂翻騰,熱浪襲人。

  冰寒刺骨的氣息從十夜掌間蕩開,夾雜著細碎冰凌的冰風暴迎上火龍卷,大量的水蒸氣四散亂衝。這樣的情勢本來對有精神力掃描的十夜有利,然而一道透明的焰芒穿過寒霧和火焰構成的衝擊波,瞬間燒融了他的精神力鎧甲。

  赤夜神樂,鄭吒手中的A級武器,在灌注內力或真元力後,能釋放出帶有神聖之炎的斬擊,破除光系以外的能量層。

  十夜神色一凝,兩道純白的心靈之光防護壁展開,堪堪擋住。聖炎像落在海面上的火苗,無聲無息地熄滅。他揮動巨劍,血族能量凝練的純魔力化作黑色劍罡,衝破煙霧。

  鄭吒卻已不在原位,速度之快,在十夜的精神視野都留下一個逼真的殘影。

  眼角一星絢爛的輝光閃現,十夜反手斜劈,削山斷岩的一劍擋下了極速帶來的恐怖衝擊力,兩人身上同時迸射出璀璨的能量光輝,驟分,再突刺,兩道快至巔峰的身影夾著風嘯雷鳴,晴朗的天空也為之失色,揉軟的雲氣被攪得無影無蹤。朝海上俯瞰,只見海面升騰起一朵朵壯觀的巨型蘑菇雲。

  幾下交鋒,鄭吒已經掌握了用能量推動身體飛行和快速移動的技巧,攻勢節奏絲毫不慢。在他對面,十夜初次露出了認真的神情。

  他的速度並未見快,卻陡然變成了一種曼妙的,神奇的生靈,輕靈翔動得鄭吒無法捕捉他的身形。

  又一發邪王炎殺黑龍波襲向十夜的後背,鄭吒沉肩矮身,燃燒著熊熊黑焰的左掌削向他的肩頭,右手長槍籠罩住他可能閃避的方向,在每一寸肌膚下,蓄勢待發的能量快速流轉,隨時會噴出比潮汐更猛烈的黑炎汪洋。

  十夜沒有躲,經過調節的體質讓他的行動達到了協調的高峰,保持著快如雷霆的突進,身姿又柔和到了極致,貼著從後襲來的黑龍波一路游走,纏繞著幽藍電弧的劍輕輕壓在了鄭吒的槍身上。

  鄭吒感覺,是一座山壓了上來。

  然後,十夜虛握的左手彈射出兩顆電漿球。

  這兩顆不足拳頭大,繚繞著熾白光弧的深黑色電漿球讓還沒喘過氣的鄭吒臉色劇變,清晰地感到其中沛然欲噴的龐大能量。他眼神一凜,全身妖力升騰,在肩部化成兩道黑炎渦卷,分別托著一顆電漿球冉冉上升。鄭吒視線下移,吃了一驚,十夜的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長劍,和右手的完全一樣,只是縮小了一圈,噴發出黑色電絲的劍鋒掠過黑龍波龐大的軀體。

  先前的情景重演,被電磁場撕開的幽冥之炎出現一個詭異的真空地帶,絲絲焰流迴旋著湧入劍脊上的藍色梭形晶體。但是這次,鄭吒攤手收回了剩餘的能量。

  局勢又回到了激纏不休的游擊戰,海天之間,一座座島嶼爆發出泥石流,急掠而過的勁風卷得白沫飛濺,數十道高聳的水柱間閃耀著刺目的光芒。

  一顆混沌不明的圓球出現在鄭吒身後,真元力和暗蝕力匯聚的能量綻放出勢不可擋的威力,赤橙黃綠青藍紫……瑰麗絕倫的虹帶沿著突墜的軌跡激盪流瀉,鄭吒第一次完全占上風地把十夜壓入海底,水面無聲地破開,燦亮奪目的光華壓制一切聲息,直過了很久,翻卷的漩渦才伴隨巨響貫穿天際。

  隨著水壓越來越強,鄭吒只覺槍下壓住的是一座活火山,看似平靜的山口下,洶湧澎湃的岩漿正在積聚。

  下一秒,他被掀飛上天。

  噴發的怒浪狂濤中,十夜也翻了個身,穩穩落在他附近,呼吸微亂地調息,黑絹般的發蕩下晶瑩的水流,白淨端麗的臉龐上,點點亮光分不出是水還是汗。

  “哈哈哈哈!”暢快的大笑響徹大海,黑髮少年拿劍指著夥伴,“鄭吒,架就是要這樣打才夠勁!”

  與他對峙的青年擺出槍勢,滿臉不甘示弱的狠勁:“你確定你不是打瘋了嗎?”

  “剛剛發瘋的可是你耶。”

  “奶奶的!”

  終於過足癮,兩人在一個滿目瘡痍的海島坐下,累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呼呼……這是什麼地方?”良久,鄭吒才抹了抹滿頭的汗,喘著氣問。

  “不知道。”十夜是真的不知道,自進入虛擬幻境後,他就孤身一人,徘徊了好幾天,撞上鄭吒就一直纏著他互毆,但十夜隱隱有一種感覺,找到陸地的某處就能回去現實。

  忽然,兩人不約而同地跳起,轉過身。一條流光帶子蜿蜒穿過小樹林,化作兩個宛如雙胞胎的少女,一個手持透明重劍,一個握著小巧匕首;一個面無表情,一個淺笑嫣然。

  “趙櫻空……”

  “不會吧……”

  領教過中州第三戰鬥狂的悍辣,鄭吒和十夜面色慘白地後退一步。

  “我們看到——”副人格冷著臉舉起劍,主人格笑著接下去:“——你們在天上的表現,還差點把我們練習的小島毀了。”

  “誤會,誤會……”

  “途經寶島,我們馬上走。”

  兩個少女置若罔聞地撲上來:“第二回合。”

  龍隱基地。

  楚軒坐在安靜得沒有一絲人氣的房間裡做著實驗,唯一的色彩就是他眼前的電腦屏幕,但是他的目光沉凝,冷定,仿佛繼續到世界末日也不會有變化。

  一陣警報聲刺耳地響起,楚軒眼神不動,預料到發生了什麼事,手指動了動,外圍攔阻的圍牆就變成了透明,電子警戒系統全部失效,讓一個人闖了進來。

  他不緊不慢地把手頭的項目做完,才徐徐起身,走了出來。

  院子裡,十夜無聊地蹲著掏水坑玩,聽到腳步聲,他雙目一亮,跳起的同時就邁步跑了過來。

  “你果然在這裡!”十夜大聲喊,開心地圍著身穿白衣的青年轉,頗有找到失散親人的感動勁。

  看到他這樣,楚軒心頭浮起難言的暖意,他抬起手,想摸摸這人跳得很歡快的頭髮。十夜一愣,感到頭頂被一波奇怪的暖流撫過,異樣舒適,暖洋洋的直透心底,可是楚軒明明還沒碰到他。

  “這裡是精神世界。”中州隊軍師垂下手,恢復了冷淡的表情,“一切的行為其實靠想就可以了。”

  “不是!”十夜威嚴地瞪大眼,“怎麼可以你摸我,我是爸爸!”說著,身體力行地抱住兒子,重重在他臉頰上親了兩下。

  楚軒沒有浪費力氣掙扎,這小孩就喜歡充大人。十夜得寸進尺地趴在他身上,皺眉看著他身後的建築:“連在虛擬幻境也做實驗,你這個工作狂!”

  拉拉拉,把他拖出龍隱基地,研究院後面是一片平緩的山坡,向下伸展出大片開得正艷的夏花,陽光明媚的清晨,雪白的雲卷舒展著波浪般的裙邊,晶瑩剔透的露珠一滴滴垂蕩在草莖上,遠遠可以望見一個人工湖,璀璨明淨的水面盪漾著藍天的色澤,這是個如此美麗的世界。

  十夜深吸一口氣,心境豁然開朗,以愜意的姿勢坐了下來。楚軒站在他身旁,沒有半分不耐的表示。

  “我訓練了三個多月呢。”

  “嗯,返回開關在我的實驗室裡。”

  “可憐的鄭吒和櫻空,我拐他們去買了冰激凌。”十夜一臉得意地抬頭,“兒子,我們馬上就有免費的哈根達斯吃了。”

  楚軒毫無期待。十夜拍拍身邊的草坪。

  看看地面,再瞧瞧身上的白大褂,楚軒有些遲疑地緩緩屈膝跪坐,就如他說的,精神世界是靠想……他以前還從來沒坐在地上過。

  但最後還是出了點差錯,他側身撞在十夜肩上,滑進他的懷抱。十夜驚訝了一下,兩手托住他。

  “楚軒,困了?”

  “嗯……”大校試圖調整姿勢。

  “行了行了,你睡吧,冰激凌來了我會叫你。”十夜不由分說地按他躺在膝上。

  楚軒瞇著眼眺望遠方的湖泊,水天一色的藍光映得他目眩神迷,陌生的感覺泛了上來,不想動,又想閉起眼放鬆思維,感受這個人的體溫和氣息,他不了解這是什麼,只是靜靜伏著,慢慢讓名為安心的疲倦淹沒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丹彤的心理疾病,在第六十二章有出現。

最後副人格念的那段是劉慈欣的話。

PS:吸收存在之力的方法和收集因果點類似,不過簡單多了,就是奪取人身上的存在之力,不像因果點的獲得可以有多種途徑,比如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扭轉戰爭進程等等,一下子就可以得到大量的因果點。存在之力的量非常稀少,一人最多一點,使用上不能和《封神榜》那樣的全能道具相比,它真正的價值在於存在之力積蓄得多了,就可以成為楚軒發揮本體力量的一個載體。

丹彤對楚軒,就和張小雪對於惡魔楚軒的作用一樣,估計沒有讀者猜出她的強化方向吧。


☆、第七十四章

  陽光費力地穿過虯結的枝幹,稀稀落落地照在奇形怪狀的藤蔓和覆蓋著青綠色苔蘚的巨樹上,整個森林彌漫著詭異的暗藍色調,崎嶇不平的地面到處可見泥土裡拱出來的粗壯根莖,散髮出瑩瑩碧光的絲絨草在樹根搖擺著柔軟的觸手,鑽進樹縫攫取養分,不時有一兩隻嘰嘰喳叫的有角鳥被抓出來絞碎,羽毛和血肉灑開點點猩紅,形狀像珊瑚的矮小植物結滿粉艷艷的果子,這種果實的味道有劇毒,一顆瑩藍色蓋子的蘑菇剛探出頭,就被毒氣熏得迅速乾癟下去。

  一簇劍蘭般剛硬筆直的灌木突然動了一下,藏進了更濃密的樹叢,粗糙細小的頭從土裡冒出,灰白的眼珠轉了轉,原來竟是頭異獸。它笨重的身軀抖開土塊,穿山甲似的爪子扒出一隻獵物,形似蝸牛,卻足足有人的手掌大,色澤暗紅,頭頂的觸角還閃現電光,周圍的樹木被燒焦了一片,異獸卻皮糙肉厚,渾不在意地咬開蝸牛背嚼起來。

  打斷它進食的是個疾掠而過的身影,一頭美麗的淡金色長髮飄著香風,驟然停步,銀白貼身的防護服勾勒出修長曼妙的身姿,戴著透明面罩的頭抬起,食指按動手裡一個精密小巧的儀器,將這一帶的空氣有害指數含量、濕氣、動植物密度等信息發給後面的夥伴。

  『煙薇,你旁邊有個生物,小心!剛剛我沒發現它,恐怕它有特殊的隱蔽功能。』一個女聲在銘煙薇腦海中響起,伴隨著清晰的掃描圖。她轉過身,另一隻手緊握的大劍橫揮出凌厲的劍壓波,深深砍進怪物厚實的皮膚。那頭像是劍龍的異獸發出一聲痛吼,藍色的血液飆出,它低頭呼哧呼哧喘氣,如同一輛開足馬力的重型坦克狂奔過來,帶起一陣可怕的風壓。

  發覺這隻怪物的外皮異常堅硬,銘煙薇火速收起軍師製造的叢林探測儀,雙手握劍衝出,右腳一踏,身體輕盈地躍起,劍光向下釘入了怪物脖子相對脆弱的部位。

  她的眼睛隱隱透射出金光,開啟基因鎖的戰鬥直覺源源不斷地湧現,預料到對手會臨死反擊,手腕斜轉,身子朝另一方側翻,異獸背上彈出的骨刺射了個空,頭也被削斷。

  怪物終於倒下,一根長有倒鉤的尾巴繃直,緩緩垂落。銘煙薇皺眉看著,這森林的異星生物目前還不是很強,但形態各異性情凶猛,稍有疏忽就危險了。

  不遠處,還在發生一場激烈的戰鬥,十多頭小牛犢般大小的狼屍橫七豎八倒在地上,都是一刀兩斷。苗若泠揮舞「深淵之鐮」在狼群中衝殺,漆黑的刀鋒火光熊熊,每砍一刀就噴出一股青氣,高溫燒得堅硬的狼毛髮白脫落,一隻只狼嗷嗷叫著,卻不退去,圍著少女不斷試探游擊。這狼也生得古怪,猙獰的狼頭長著一隻獨角,偶爾射出冰箭,還有的噴出寒霧,白茫茫地散開,若不是詹嵐的精神掃描,它們幽靈般無聲的進攻真難以發現。

  一枚枚光箭從苗若泠身後飛出,將狼的頭蓋骨打得稀爛,血跡混合腦漿灑了一地。蕭宏律握著法杖「逆十字的吟唱」,用魔法飛彈支援夥伴,小臉盡是凝重。

  正如楚軒所說,《狂蟒之災》是個極好的訓練場,從金字塔釋放的異種基因感染了森林裡絕大多數動植物,因為才經歷了一場恐怖片,時間過渡不大,變異生物還不是很強,都是D級到C級的程度,弱小的只有獎勵點數,正好適合一般隊員鍛煉。

  但是這裡畢竟是個森林,異化的草就長得到處都是,走進來危機四伏。多虧詹嵐的精神力掃描和楚軒做的儀器才沒出事。而且他們的科技武器被限制住了。一進恐怖片,他們就撞上一支科研小組,觸發了保護任務。亞馬遜森林的異變引起了全世界的恐慌和關注,這些科學家就是來此拍照取樣。現在的年代是20世紀,不能在他們面前取出劃時代武器。

  所以蕭宏律安排零點、王俠、詹嵐、康諾、朱雯、黃麗林和科研小組在一起,其他分成三隊——他和苗若泠,銘煙薇和張恆,紐特和程嘯——以偵察的名義先行,在劇情人物看不見的地方大肆賺分。詹嵐的精神掃描範圍相當大,足以照應他們。

  在虛擬幻境,還沒開鎖的王俠、程嘯、蕭宏律和朱雯都開了一階,但也僅此了。基因鎖一階是戰鬥本能的甦醒,開啟不難,然而二階的肌肉控制就沒這麼容易了,精神世界只能磨練意志,只有非常了解人體結構和神經系統的蕭宏律掌握了竅門,衝到第二關。

  詹嵐也沒有突破四階,但是她領悟了心靈之光,而她的心靈之光是「治愈」。通過精神力連接,快速活化人的細胞和基因,達到治療傷勢,提升潛能的效果,在群戰中極為有利。

  朱雯被楚軒強化了一個精神技能「心靈指引」(DD+700),感覺向未來延伸幾秒,能更準確地命中對手或閃避敵人的攻擊。朱雯本來預感能力就很強,占卜師血統更是將她的天賦提高到可怕的境地,已經發展出「未來視」的自創技能——看到數秒內的未來。雖然只有0.6秒到3.4秒的時間,也足夠有用了。當詹嵐和她的技能聯用,這個視野會傳給所有人。

  十夜固然是比她們倆都強大的精神力者,可這小子喜歡血拼,實打實的戰鬥。今後有詹嵐和朱雯搭檔,就不用他抱怨“移動電話”的痛苦了,皆大歡喜。而且朱雯的腦波對精神力者有特殊的殺傷力,是個雙面人才。

  程嘯跳到巨型蜘蛛跟前,兩隻手包裹著皮質手套,在關節處鑲嵌韌性極強的高達合金,拳套發出藍濛濛的光芒,隨著他口中“喝剎喝剎”的怪聲擊打在蜘蛛腿上,如行雲流水地將八隻節肢拆開。他強化的機甲術使他所學的武術更有威力,更靈活,而小叮噹做的拳套就更不用說了,可以通過能量振動模擬“波動拳”的技巧,殺傷力巨大。

  就是能量消耗太大,但這隻蜘蛛的皮太硬了,不得不用。

  令他能順利解決蜘蛛的,是紐特先敲的一錘子,她用兩米高的戰錘把蜘蛛砸下去半尺有餘,讓程嘯哀嘆不已:“羅莉啊~~這麼可愛的小羅莉~~十夜到底是怎麼教育孩子的,暴殄天物!”

  紐特眨巴眨巴眼,蔚藍眼眸裡的光純良極了,連色狼也不好意思伸出魔爪。其實紐特聽不太懂程嘯滿口的專業術語,但她牢牢記得監護人的話:這隻狼敢有任何不軌舉動,扁!往死裡扁!

  也許程嘯不出手,是感應到了潛在危機。

  水波似的空氣被箭支推開,轟然巨響,雙重爆裂箭衝進火角犀牛的軀體,瞬間將它炸成一團肉沫。張恆聽著主神的獎勵提示,有些不安地回憶:剛才那隻犀牛好像張開了防禦罩,雖然很弱,一下子就被貫穿了。

  “走,別磨蹭。”銘煙薇率先前進,地獄騎士劍揮開亮紅劍芒。

  “薇……”張恆凝視她的背影,一股長久以來深埋心底的衝動突然無法遏制。

  明知不該再有非分之想,只要默默守護她就好,可是——

  “你……我……我們可以……我是說……”臨到嘴邊又退縮,他囁囁嚅嚅說著詞不達意的話,良久才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我們可以重新再來嗎?”

  他沒抱希望,話一出口,他就在苦澀中意識到,破裂的永難複合。

  銘煙薇回過頭,眸光有一絲冷冽,更多的是複雜。

  恨,恨著這個人,他們同時加入中州隊,經歷了那麼多事,按理說有了同伴情誼,但是她不能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原諒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放棄天生的直覺,不當弓箭手嗎?直視昔日的戀人,銘煙薇沒有說出心裡的話。

  因為我要走在你前面,不看你的背影,永遠永遠不看。

  那個在我眼前逃跑的背影,一輩子看一次就夠了。

  她只是冷冷一笑,一字一字說,“你也是弓箭手,沒聽過一句話嗎?”

  “……什麼?”張恆低低一嘆,有了覺悟。

  “開弓沒有回頭箭。”

  月球基地。

  這是個被主神定義為《星河戰隊》的世界,但是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大多不知道這點。在幾乎滅絕了人類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後,無所不在的核輻射迫使新建的地球聯邦政府積極向太空探索,至今已建立了三個移民星球。

  托一群神秘外來客的幫助,人類在和蟲族的戰爭中大獲全勝,軍管紛紛撤離,旅遊觀光和商業活動重新繁盛了起來。

  莫斯科是一座月球都市,據說和舊時代一個國家的首都重名,不過這個世界大同的年代,已經沒人會去在乎了。

  與其他移民城市一樣,這座城建在環形山以內,上空複合材料制的仿真穹頂形狀像個倒扣的碗碟,夜晚在周圍發電站的探照光映照下,華彩流轉,瑰麗奪目。

  城衛署的主樓裡,老沃克結束了一天的交通監察,疲憊地靠著皮革椅背,給自己泡了杯咖啡。

  白天的時候,他喜歡透過一整面鋼化玻璃牆,眺望城外蒼涼清冷的月球表面,但是華燈初上的傍晚,還是看城內的景色享受。

  小屏幕還保留著全城的電子線路圖,幾塊主熒幕換成了熱鬧的城區。看了一會兒,老沃克猛地坐直身,有黑人血統的他黝黑的膚色泛出了慘白。

  “見鬼!那是……什麼?”

  他嗓子乾澀,死死瞪著一幢大樓上的亮藍分叉:打雷?月球都市的天氣都由氣象局控制,昨天可沒預報這個!

  而且……老天!那個是……漩渦?真的是漩渦!

  灰黑色的雲團出現在高樓上方,像洗衣機的滾筒般高速旋轉,詭異的閃電呈藍色、紫色和紅色,構成巨大的螺旋,穿透夜色的阻隔,將整個東南城區照得亮如白晝。

  屏幕彼端傳來喀嚓一聲微響,黑屏了。

  老沃克砰地按下通訊視頻,厲聲吼叫:“R-4區出事了!狗娘養的給我傳呼附近的值勤人員去那邊察看!”

  樓頂,丹彤緩緩放下高舉的雙臂,風吹起她殷紅的長髮,同樣如血色寶石的雙眼半闔,臉上的神情接近做夢般的恍惚。

  她攸地睜大眼,撲向旁邊的機器人:“小羅,囉囉,我好了。”

  羅甘道打開能源燈,看著一一亮起的屏幕,倒吸一口涼氣:剛剛還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了!

  楚軒在丹彤身上下了血本,不但讓十夜給她強化了「紅世使徒」血統,還兌換了一個技能,兩件道具。

  吞食城市(C+1200):在一個固定地點大量吞噬人類獲得海量存在之力,會造成大規模的自然扭曲現象。

  神器•格利摩爾(B+3000):外形為一本精裝的厚重大書,無限量存儲存在之力,能夠記錄自己編寫的「自在法」。升到A級可與一名對象簽訂契約,交換技能。

  吸血鬼之牙•布羅特薩奧格(B+8000):只能由存在之力驅動的大劍,注入能量會浮現出血紅色的花紋,不用直接砍到對手就能讓對方受傷。但是要造成致命傷,需要達到入微境界。

  鄭吒曾大嘆雞肋,因為吞食城市只對恐怖片中的人有效,也就是用來積蓄存在之力而已。可是不兌換自在法,存在之力再多也沒用。而吸血鬼之牙這麼把大劍,強化了身體素質的丹彤固然舉得動,但還能指望她去砍人?輪迴世界的強者不是單靠一把B級武器能打倒的。鄭吒也不看好她能達到基因鎖四階,真正發揮出這把劍的力量。

  然而,這是軍師的決定,做隊長的也只好私下嘀咕了事。楚軒總有他的道理……吧?

  此刻羅甘道看看丹彤天真無邪的臉蛋,再瞧瞧屏幕上空盪蕩的樓群公路,心口一陣發涼,咕嘟咽了口唾沫。

  他趕緊強迫自己回過神,抓起地上一隻能量檢測儀,帶著丹彤離開了現場。

  這次他們倆兌換天數進入《星河戰隊》,是遵照楚軒的吩咐,測試丹彤的能力。吞食城市會造成嚴重的力場扭曲,理論上,在月球上使用能影響地球的潮汐運動,實際結果要等到了那兒再驗證。

  宇宙港裡,換了裝束的兩人走在人群中,丹彤牽著羅甘道的手,像個普通的依戀大哥哥的小妹妹,頭髮眼睛也變回了原本的黑色。

  “囉囉……”她輕踢光滑的地面,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良久憋出一句,“我是不是……在殺人啊?”

  她雖然只有十二歲,但並不是白痴,在資訊爆炸的現實長到這年紀,怎麼也該懂得很多事。之前在恐怖片世界也看過死屍、屠殺和戰鬥,只是和影片相似的情節使她有種不真實感,直到這時才忍不住問出內心的懷疑。

  吞噬存在之力不難受,還很舒服,可是人消失了……她看得見。

  羅甘道心一沉,卻不如何緊張。老實說,他覺得丹彤非常幸運,歷經人情冷暖的羅甘道對這個世界的殘酷法則有更深的體會,若非有特殊的資質,又被楚軒看重,他不認為丹彤能活多久。所以殺人……也就殺了,能比自己的命重要嗎?

  只是看到丹彤惴惴不安的臉,羅甘道放緩了表情,他們共同度過一部恐怖片,有了深刻的感情。再者,資深者不排斥他們,但是同為新人,心理上還是更親近些,當下安慰道:“別多想,那些不過是NPC,就像遊戲裡的程序那樣的東西,你不算殺人。”

  “嗯!”丹彤展顏,握緊了他的手。羅甘道暗自嘆了口氣,瞄了眼四周。

  程序?真有這麼逼真的程序,倒他媽的好了!

  十夜走進楚軒的房間。

  這裡一如記憶的乾淨整潔,不含一絲人氣,唯一突兀而有生活氣息的是個魚缸。十夜曾經和楚軒在《異形四》的世界買了條金魚,本來十夜以為早就被楚軒哪次做實驗炸死了,沒想到這小叮噹用高分子強化玻璃缸養魚,還做了整套保全措施。

  現在楚軒就坐在擺放魚缸的工作台後面,罕見的發著呆。

  說發呆不太準確,他正對著一扇窗,而窗外是星辰滿天的夜空,就像看風景的樣子。十夜放下心,看星星,是楚軒最正常的興趣。

  “嗨,兒子,好看嗎?”他愉快地招呼。

  楚軒徐徐轉過頭,十夜一愣,這一回首,好像無盡的星群都投來蒼涼而遙遠的光輝,融匯成浩瀚的海洋。這感觸一閃即逝,他分不清是現實還是錯覺,一瞬的心悸,激盪著久久無法平息。

  自從楚軒莫名其妙度過心魔,他就覺得他有了看不明白的變化。

  “星星減少了。”楚軒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咦!你看得見嗎?”十夜驚訝地睜大眼,望著窗外,“據說每時每刻都有恆星消亡,你指的是這些星星?”楚軒不置可否,只說:“我要喝咖啡。”

  “好好,我真是前世欠你的。”瞪了他一眼,十夜去泡咖啡,他樂意為兒子服務,但嘴上一定要嘀咕兩句。

  調成人體最舒適暗度的橙黃色檯燈下,金魚歡快地在魚缸裡游動,兩隻白瓷杯裊裊散髮出香氣。十夜無言地把一隻裝著清水的燒杯挪到一邊,想了想,乾脆扔進垃圾桶。

  對他霸道的行為,楚軒視而不見,咖啡的味道很好,以前他喜歡茶的顏色,有了感覺就不必再遷就視覺。

  “你需要心理輔導?”

  “不是。”十夜黑線滿面,猶豫了一下,問道,“存在之力是什麼?楚軒,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把身體藏在次元夾縫裡,這具身體又是憑藉什麼力量活動?你將來會用丹彤的身體回到這個世界嗎?”

  “你的問題很多。”楚軒的視線再次投向深邃的夜色,這是一種沉澱了無限的知識和巨大的責任的清澈目光,異樣堅定又沉重,當世最強的智者背負的,不僅僅是常人看得見的擔子。

  他的坐姿也是筆挺而一絲不苟,黑色長衣勾勒出永不松懈倒塌的身影,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完整地投影了戴在本體手上的祖母綠戒指。

  “十夜,你認為這個世界的構造是怎樣的?”

  少年怔了怔:“你不是說過嗎,這不是書中世界,我也不認為你們是書中人物。世界之窗……你證實過這個名詞。世界不過是相互投影,沒有哪個世界的人特別偉大,沒有哪個世界是唯一獨立的存在,沒有狗屁的盒子主,作者用筆構繪出一個真實世界是笑話。凡人的思想,不能創造出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物。這麼多活生生的人,這麼多千姿百態的世界,會是盒子主的一閃念就能造就的嗎?神……我見過神,但是我認為神也做不到。”

  楚軒平靜地注視他:“那你有沒有想過,你世界的許多幻想元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十夜啞然。楚軒修長的手指以玄妙的節奏摩挲杯沿,俯瞰的眼神宛如凝視一個咖啡杯裡的宇宙。

  “十夜,你有藐視權威的氣概和公正平等的心態,這是很好的優點,但你強硬的性格有時也讓你看不清事實。”

  “你…你想說你們都是幻想中的人嗎?”十夜氣急敗壞地探出身,眼裡燃燒著熊熊怒火,“我不信!難道張恆那傢伙穿了,現身在你面前對你大放厥詞?哈哈哈,叫他過來,我親手掐死他!”

  十夜堅決認為,《無限未來》就是一本搞基腦殘書,張恆這廝,以為把自己寫進書裡別人就認不出那是個假貨?還想穿越,他要是真人穿,所有他筆下的人物都會踩死他!

  “冷靜點。”楚軒流露出少許無奈的表情,看著殺氣騰騰的情人,“我的意思是,這個世界的構造是個虛擬域。”

  十夜呆住了,滿臉震驚。

  “或者說,構成我們世界的根源能量來自‘設定’。你沒有發現嗎,已知的兩種源力,星球意志的體現‘蓋亞’和所有生命渴望存續的意識結合體‘阿賴耶’都是心靈的力量,就物理層面來說,正常嗎?只不過,因為一場我還沒完全探究清楚的大災變,兩個世界的主次地位扭曲了,也可能是連接‘思想’的通道受到了破壞或堵塞。重新組成的能量較為平衡,架構了有序的環境,這顯然是人為的結果。總之,最本源的力量是‘願力’,它的存在形式分裂了,才形成‘心之海’,也就是‘識海’,產生出兩個最大的意識集合體‘蓋亞意志’和‘阿賴耶識’。它們影響並漸漸完善我們宇宙的主體性,分割開虛實的界限。總有一天,會完全脫離吧,和你的世界。”

  “你是說,是我們世界的種種假想構成了這個世界的最初?”十夜難以置信,“只憑願望?空想?”楚軒勾了勾嘴角:“你的求生意志讓你從千千萬萬人中脫穎而出,十夜,你真的以為保護傘公司只要隨便發送一道電波就會有人中獎?”

  聽到保護傘公司的名字,十夜握緊拳頭,好容易才克制住沸騰的殺意:“那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也獨立了。等等……幻想的影響越來越小的話,主神空間怎麼還會有那麼多動漫小說的元素?難道有人在利用這股能量?”

  楚軒眼中閃過讚賞的光:“是的,你抓住了重點。”

  “這和存在之力有關嗎?”十夜晃晃頭,感覺腦袋有點脹,“憑著存在之力,我們可以無所不能?比如我想像中主神沒有,它就沒有?”

  “你又不耐煩了。”楚軒靜靜指出。十夜笑得猙獰,露出漂亮的犬牙,“老子是實用派!”他伸出爪子撓了撓對方,示意他是多麼講究實在:“比起不切實際的妄想,我更相信手摸到的,牙齒可以咬到的東西。楚軒,別讓腦子被詭異的想法塞滿了,會燒壞的,來,讓爸爸抱抱。”

  平視他的眼神還是那麼深遠而澄淨,像隔著時光的距離,把余暖拋灑在這裡,靜止成一抹永恆。

  “這個也可以,但你確定不要答案?”

  “……”看出楚軒的不對勁,十夜嘆了口氣,壓下想拍桌子大吼大叫的衝動,耐著性子思考了一會兒,“心之海的力量,有多強大?你說過,有外宇宙和內宇宙之分,外宇宙的能量就是我們理解的時間、空間、重力、慣性、血族能量、內力等等,識海誕生的兩種源力,更強嗎?”

  “可以干涉、改變和創造。”楚軒點點頭,“只是外宇宙的物質儲備和能量基態已經很穩固了,而內宇宙要影響,需要消耗非常龐大的能量。根源的通道幾乎關閉了,識海的總能量有限,所以蓋亞意志和阿賴耶識下意識都不願直接出手,多數情況是選擇有資質的人,給予提示,製造地殼變動讓遠古的秘密暴露。”

  “那你呢?你不要告訴我你達到了根源。”

  楚軒避重就輕地回答:“真正懂得使用心之海的強者,會領悟自己的‘領域’,以心象的風景侵蝕現世,剝離出屬於自己的‘異界’。這個我,其實也相當於一個小型領域,本體的意志能在裡面發揮作用。十夜,你說你只相信手能觸摸到的,牙齒能咬到的,你以為這就能代表真實?我騙過你,給你咬我的手,製造假象,欺騙你的眼睛,觸覺,一切感官。”

  十夜抿緊脣,半晌迸出一句:“你現在還能騙嗎?”

  “是的。”楚軒輕笑起來,這反應十分人性化,然而他全身上下又冷到了極處,不帶人類應有的感覺,“你突破了心魔,心志被鍛煉得很堅強,但是識海的力量取決於如何運用,你依然會被我操縱。”

  用“你很欠扁”的眼光打量了他一番,十夜忍下這口氣。

  “小叮噹,你快要比主神可惡了。”他咽下幾口冷掉的咖啡,思緒清晰起來,“說這些幹什麼,在這個強者欺凌弱者的世界,我們本來就沒有能真正把握住的東西,能確立自己的,只有自己。有朝一日誰對我說,你是虛幻的,是一組程序,是不知什麼時候被掉包的複製體,我也不會理睬。我就是我,想活下去的普通人,生存在這裡,未來也會開闢我的人生。”

  他看向對面的人,目光清透,平和:“楚軒,你想要什麼?你騙我,絕不是為了耍弄我。事實上,沒有比你更認真的傢伙了。你想要什麼?你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一個保證。”楚軒輕聲說,“無論何時,相信我。”十夜撇撇嘴:“可以,但你不能做讓我擔心的事。”

  “這個我不能保證。”楚軒微微一笑,眼中冰雪消融。

  “你太可惡了!”十夜撲過去掐他脖子。

  鬧騰了會兒,認命的十夜爸爸用自己的能量熱兒子的咖啡。而楚軒一邊喂金魚,一邊繼續解答:“存在之力是最本源的,沒有經過任何能量轉化的原初之力,所以我需要丹彤,將來可以借由她使我真身的力量短時間顯現在現世。”

  十夜恍然大悟:“那你的真身永遠不能返回這個世界了嗎?……楚軒,我想揍你。”

  “我不喜歡痛。”大校一臉平淡地接過咖啡杯,說出讓人氣結的話,“放心,這具身體差不多模擬完畢了,你有那方面的需求,我可以滿足。”十夜差點打翻杯子,跳起來,紅著臉伸指大喊:“調戲父親是犯法的!”

  “是嗎?”楚軒還是那副無欲無求的高深模樣,騙死人不償命。

  抓著頭髮,懊惱的父親被兒子搞得焦頭爛額。

  “等離開主神空間……”話一出口,他嘆息了一聲,坐回椅子。

  離開主神空間,這是中州隊共有的願望,如今對他已經不是目標。

  失蹤的斐越,團戰會碰面的又夏,最終歸結在能否戰勝主神的規則,將他們平安送回原來的世界。還有,蟲之歌的威脅,一切都需要實力,需要強大的實力掌握自己的命運。

  也曾經構想過,離開輪迴世界後,和楚軒一起,帶著紐特在一個地方住下。康諾肯跟著最好,不過他應該會獨自旅行,找尋自身的意義吧。

  到時,自由和幸福會變成可以呼吸,充斥在每一天陽光裡的東西,沒有殺戮,沒有獎勵,他們會討論早上吃麵包還是喝粥,坐在桌子旁看新聞,搶遙控器。

  十夜從那樣的情景回過神,看著坐在他面前的楚軒。

  在主神空間和恐怖片,鮮有這樣的相處時光,訓練、實驗、布局、做任務就占據了大部分。而且楚軒心裡恐怕滿滿裝著困難的局勢,他們所有人的性命,越來越臨近的最終戰,那麼大的壓力,他也實在不忍心用這些“未來計劃”讓他分神。

  “不用擔心。”安定而從容的聲音傳入他耳中,“我會安排好一切。”

  十夜重重一哼:“你的保證一點可信度也沒有,你總是做危險的事。”

  說著,他一口氣喝光咖啡,上前抱起楚軒,朝內室走去。

  “睡覺?”楚軒側著頭問,推了推眼鏡。十夜哈哈一笑,親了親他的額頭,“對,我摟著你睡。”

  不知道今後會面對什麼,在還能夠相擁時,多挽留一些時間吧。

  第二天早上,中州隊照例開晨會。

  虛擬幻境的鍛煉讓大家都有了長足的進步,詹嵐等人更是在《狂蟒之災》賺足了獎勵。這時,楚軒透露了一個消息。

  “基於復活祭壇已經對我們沒用,我專程去了趟《神鬼傳奇》,拓印下銘文,把祭壇搬運回來作為研究材料,可能觸發了一個支線劇情。”

  十夜一愣,神色冷凝下來:“怎麼沒用,你不是還沒覆活嗎!”

  復活真經和祭壇只能復活一次,中州隊的大部分人用掉了這次機會。

  苗若泠小聲說:“不止楚軒,你也沒覆活過,那次是櫻空的黃泉果實讓你復活。”大家聞言都有點發急,雖然楚軒不太可能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主神不會保護你的靈魂,復活祭壇對你無效。”楚軒看了看愛人,“我也是。”

  眾人鬆了口氣,至於楚軒說自己的靈魂有異……大概他又做了什麼實驗吧。

  “那你觸發了什麼劇情?”鄭吒興致勃勃地問。詹嵐提出異議:“我們先做這個支線嗎?不是去《生化危機》解決保護傘公司?”想到十夜對保護傘公司的仇恨,大家都朝楚軒投出疑問的目光。

  “啊,我沒關係,聽楚軒的安排。”十夜說,他不是不急,但是區區一個保護傘公司好對付,他們暗中掌握的力量卻不能不提防。能夠召喚他、斐越和又夏,那台“初神”電腦恐怕不亞於主神了。

  對行蹤不明的堂兄,十夜日夜憂心,可是他習慣了不將低落表露出來。

  “保護傘公司還有王牌,我們需要再增長實力,楚軒的安排沒錯。”蕭宏律贊同第一智囊的意見,眼中射出興奮的光,“是什麼支線劇情?難道是那個有存放修真器具的凌空懸閣,佛像的支線?”

  有十夜提供情報,他們對未來的恐怖片有了眉目。

  “容我插一句口。”詹嵐好奇地問,“楚軒,你是怎麼隱蔽你的精神力的?我的技能‘思維控制’可以一定程度地探測精神能量,可是我完全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上次洛維也是,是不是和你不能復活有關?”

  楚軒靜靜看向她,沉吟不語。蕭宏律連連哼聲:“你問他,問他啊!”語氣充滿了怨氣,顯然對楚軒的神秘主義不滿已久。

  鄭吒擔心起來:“小叮噹,你沒事吧?搞了什麼危險的實驗?感覺不到你的存在,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一種心靈之光的應用。”良久,楚軒終於緩緩道,兩眼盯著詹嵐,“你的心靈之光是外放形式,非常罕見,一般都是封閉式的,估計是你一直佩帶凱達林水晶的原因。這麼一來,你可能無法領悟‘領域’技巧,也許能向反方向突破。”

  “你的意思是,她能破除領域嗎?”十夜對精神力的竅門反應很快。楚軒點點頭:“領域強者擁有極大的排他性,對另一個領域強者,這種傾向尤其明顯。但一個發散型的精神力者,理論上可以接近他們。而且詹嵐的頭飾與鄭吒複製體的神契物屬於同一屬性,沒有排斥。”

  “那次鄭吒的複製體就使用了領域呢。”十夜回憶,眼神流露出欽佩之情,“非常強烈的感覺,好像連我的自我也消失了,不知道是什麼性質的領域。當我用心靈之光朝他攻擊,他自動反饋出一種黑色的能量體,很怪異……如果我是想活,想勝利,想一切活著的美好事物,他就是相反的感情,絕望?對塵世的厭倦?很冷酷又讓人心裡不舒服的力量。”

  中州隊的大夥第一次聽他這麼詳細地描述和惡魔鄭吒的那場大戰,感到很新奇。鄭吒還熬有其事地雙手抱胸分析:“這算什麼情況?他是悲觀厭世主義者?先旨聲明,我和他完全不同……”

  “跑題了。”銘煙薇扇了他的後腦勺一巴掌,好笑的臉表示“你的潛在性向我們都知道,不用強調”。

  於是頹喪的中州隊長,在心底狠狠比中指,N次痛罵:“複製體,我跟你勢不兩立!”

  “因為複製體羅莉的遭遇,奠定了他厭惡人類醜惡行徑的心理疾病。”楚軒似乎對十夜的敘述毫不意外,淡淡地說,“黑暗之刃加深了這個影響,所以我的推測無誤的話,他的心靈領域是拒絕一切傷害的絕對防守。事實上,如果他不能達到基因鎖五階釋放這偏激的心態,他將喪失被愛的能力,即使我的複製體……”

  看了眼狂打手勢的鄭吒,臉色蒼白的羅莉,軍師很顧隊長面子地隱去這一段:“以他身為鄭吒複製體的潛力,有很大希望突破四階高級。儘管如此,他的心靈之光也不會變,純粹付出的愛人方式保留,他會下意識地忽略一切對他的回應。”

  “是,是。”鄭吒擦汗,難得機靈地會意,“是說他感覺不到別人愛他?因為愛就代表了傷害的可能?沒想到他這麼脆弱啊。”十夜皺眉:“不,我不認為你的複製體是這麼脆弱的男人,恐怕是責任。他親眼目睹了複製體的小莉兒遇到那樣的事,不能保護心愛的人就是這種結果,他的自責不允許他再愛人。或者說,無法和人建立戀愛關係了。他可以愛上某個人,但是絕對不希望對方有一絲一毫的回應——他背負不起這種確實的責任。即便他是輪迴世界第一強者,就一定能保住愛人嗎?何況這是心理陰影,哪怕他進化成宇宙最強也擺脫不了。很嚴重啊,這毛病……”

  眾人聽得心生同情,當然楚軒沒有。羅莉訥訥道:“呃,我的複製體——”

  “小莉兒,這事慢點跟你說。”十夜揮揮手:“總之不是你的責任。”

  詹嵐定了定神,問道:“複製體鄭吒有這樣的病,也不代表他的能力就可以乘虛而入吧?”楚軒意味深長地笑了:“在你突破四階以前,是達成不了實質的效果,不過……”

  不過什麼?包括十夜在內,大家齊齊打了個寒戰,不敢問。利用人的心靈創傷很差勁,可是誰讓那是敵人?這裡除了程嘯,沒人有騎士精神。

  那個有騎士精神的色狼大聲反對:“大校,你是要再複製一個羅莉在他面前先奸後殺再奸後殺嗎?太陰損了,我們不能這麼做!”

  “閉嘴。”楚軒冷颼颼地瞥了他一眼:“這只會激怒他,造成反效果。你的腦袋裡不是裝了腦漿,是裝著漿糊吧。”

  “程嘯,我們都不是好人,但也不會做這種事。”十夜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是想光明正大地打倒他,不過大概很困難,有必要就在能力上鑽空子吧。”

  惡魔鄭吒一人就能獨對他們大多數人,上次團戰就是,若能輕鬆鏟除這位強敵,自然最好。

  十夜心底有些遺憾,他是想和那個男人痛痛快快再打一架,生死由命,但他明白這件事沒有他任性的餘地。

  楚軒深深注視他:“十夜,你還是要做好戰鬥的準備。詹嵐的心靈技能未必會發展到我預計的方向,也頂多幫你一點小忙。”十夜一怔,展顏:“那太好了。”

  “好吧,好吧,是我思想不正。”程嘯尷尬地賠罪,岔開話題,“大校,你到底發現了什麼支線劇情?”聞言,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楚軒從空間袋掏出一樣物事,那是根項鏈,垂掛著一顆橢圓形的石頭,泛著藍寶石般美麗的光澤,中央一個像是金鷹形狀的徽記熠熠發亮。

  看到這徽記,十夜和程嘯眨眨眼,只覺十分眼熟。

  “強納森寄給博物館館長一封信,裡面夾著這東西,說是在非洲一個廢棄的黃金礦脈找到的,當地一個帶路人少女就戴著這條項鏈,在礦坑裡發生了奇妙的幻象,像是發光的石頭,在天上飛的要塞幻影,引起了南非當局、英國人和納粹德國的注意,那女孩被抓了,強納森被追殺,緊急寫信向我們求援。”

  “他又惹事了啊。”鄭吒感嘆,那個財迷肯定有吸引厄運的體質。程嘯拍了下掌,大喊:“我想起來了!這是羅莉,一個羅莉的東西!”

  眾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他發什麼神經。十夜說:“我也知道,這是一部動畫片裡的東西,女主角是個很可愛的小羅莉。”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大悟,難怪程嘯那個色狼記得。

  “這部動畫的名字,叫《天空之城》。”

  刺鼻的血腥味在風中彌漫,寒月哆嗦著揭開雲層的遮蔽,一絲冰涼的月光灑在屍山血海上,零星的喊殺聲刺破天穹,像要把沉重的鉛雲活生生撕裂。

  遍布焦土和鮮紅泥濘的大地上,舉目是扭曲了生者與死者的火焰,仿佛紅蓮罪惡的曼延。

  廣袤的世界樹上,殺戮剛剛結束,一柄雪亮優雅的長劍緩緩從巨大醜陋的屍體抽出,帶落一串殷紅流麗的血珠。

  黑衣男子走過泛著刀尖般犀利冷硬色澤的樹冠,黑色描金戰靴在粗壯的枝椏間踏出悉蔌聲響,腥熱的焚風吹起他長長光滑的漆黑長髮,烙下一個孤寂的身影。

  他走到樹葉邊緣,俯瞰腳下交織著血與火的戰場。

  這是個名為《魔獸爭霸》的世界。

  惡魔隊再次進入了團戰,對手是西海隊、印洲隊和天神隊。

  魔獸爭霸是一款遊戲,背景極其龐大複雜,四隊交戰的舞台是魔獸3《混亂之治》,人類王子阿爾薩斯受到巫妖王的蠱惑,和巫妖克爾蘇加德將惡魔阿克蒙德召喚到艾澤拉斯大陸。侵略過程中,阿克蒙德察覺卡利姆多大陸有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來自海爾加山的世界之樹,暗夜精靈照看的大自然象徵。他率領燃燒軍團發起進攻,獸人、人類部隊和暗夜精靈聯軍在此布下防禦工事,阻擋惡魔的腳步。

  為了平衡四個強弱不等的小隊,主神將最弱的西海隊安插在燃燒軍團,與阿克蒙德結盟。印洲隊和天神隊得到暗夜精靈的信任,在聯盟中占據要位。惡魔隊則不許加入任何陣營,任務是奪取暗夜精靈首領瑪法裡奧的勝利關鍵「風暴號角」,殺死惡魔頭子阿克蒙德,無疑要他們與兩方為敵。

  明白惡魔隊的強悍,天神隊的亞當第一時間拉攏了有一位四階強者安又夏的印洲隊;西海隊隊長萊因哈特則在精神力者尤裡安的指引下,搶奪了一件神器「古爾丹之顱」,吸取其力量,進化成了可以和阿克蒙德並駕齊驅的大惡魔。

  最後進入的惡魔隊面對三個同仇敵愾的小隊,表現出了強隊的從容風範,至少軍師楚軒沒把敵人放在眼裡,瞄準魔獸世界的三樣寶物:世界之樹,永恆之井,時光之穴。

  創世之初,泰坦委託五條巨龍守護世界,其中青銅龍諾茲多姆被眾神之父賜予了守護時間和命運之路的職責,開闢出時光之穴,過著隱士般的生活。惡魔楚軒用主神手錶唬騙諾茲多姆,暗示它一群外來者將破壞這個世界的歷史軌跡,保護命運的青銅龍不應袖手旁觀,獲得無限龍軍團的襄助,一舉奠定了海爾加戰役的無敵地位。

  惡魔楚軒從遊戲資料和搜集的情報了解到,阿克蒙德的法術能力十分強大,憑他一己之力就能讓聯軍化為灰燼,燃燒軍團只不過是炮灰而已。一旦他受到主神關照,按劇情吸收世界之樹的力量,鄭吒和他對上勝負難料,於是拉上這支幫手。

  在惡魔隊隊員眼裡,隊長一直是戰無不勝的,而軍師也一向不介意拿他當攻城錘使,這次做出這個堪稱體貼的決定,實在耐人尋味。

  惡魔鄭吒不知道,他一進恐怖片就被派去調查永恆之井,第一次惡魔入侵,就是通過這裡打開傳送門。

  永恆之井是這個世界魔法和自然能量的源泉,它向世界之外的無邊黑暗汲取能源,再向世界釋放。惡魔鄭吒感覺到,深處的黑色能量物質很像薩瑞的力量,難怪能連通惡魔所在的扭曲虛空。相比之下,永恆之井上面的世界之樹就相當於一個巨大的能量轉化器,將永恆之井的力量轉變為生命能量,治愈整個世界的創傷。

  “讓世界之樹變成奇跡的是紅龍阿萊克絲塔薩投下的橡果,不讓世界被污染的‘力’,和你的老對頭像嗎?”

  男子的聲音帶著寂靜的音調,融於無邊無際的夜空。

  “……哼。”黑暗之刃中的邪惡神靈難得沉默了一下,含糊道,“差得遠了……”

  一眼看到人群中的戀人,惡魔隊隊長飛離世界樹,投向翻卷著塵土和火雲的戰場。

  站在惡魔楚軒身後的少女睜大眼,藏青色的天空中,飛速靠近的男子像是夜色中溶出的非人的生靈,一頭黑亮的長髮掠過月亮的足跡,細細的銀線在豎高的領口流淌,沿著黑色長風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隊、隊長。”當男子點塵不驚地落地,少女一個激靈,戰戰兢兢地喊。

  一張白皙的瓜子臉,長相甜美,一身與戰場不符的潔白連衣裙。

  她是這場恐怖片惡魔隊的新人,名叫張小雪。

  惡魔鄭吒摸了摸情人的腦袋,把他頭上兩隻豎得尖尖的耳朵按下去,黑色攙雜少許白絨的貓耳看得張小雪戀戀不捨,乾咽口水。惡魔楚軒的妖魔基因是九命貓妖血統,達到基因鎖四階後,就血統覺醒,時不時會露出外在特徵。

  他沒有抬頭,捧著一疊文件,專心地研讀。惡魔鄭吒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張小雪,金色的虹彩膜在深沉的墨色中,宛如美麗的日環食。

  “就快結束了。”注意到她慘白的臉色,惡魔鄭吒溫言寬慰。

  “未必。”惡魔楚軒抬起眼,鏡片後的雙眼泛著冷銀的色澤,“因為西海隊改變了劇情,原本應該取得神器「古爾丹之顱」的伊利丹失蹤了,青銅龍也找不到他在哪裡。而且阿克蒙德似乎知道了我們的存在,推西海隊隊長和你戰鬥,帶著主力部隊撤退了。”

  “是你故意讓他逃跑的吧。”惡魔鄭吒安靜地指出,垂下手,“一旦我殺死阿克蒙德,恐怖片就結束了,無法引發下一部分《冰封王座》。劇情變動成這樣,青銅龍會急切地希望恢復原狀,追殺造成這種不和諧現象的另外兩支小隊,也許最後還會把矛頭對準我們,我就必須和它戰鬥,那是巨額的獎勵。”

  惡魔楚軒不置可否,推了推眼鏡。張小雪嘴角抽搐,她親眼見識過巨龍的威勢。

  遠處在翻找聯軍基地的湯姆忿忿嘀咕:我還以為楚軒轉性了,原來還是老樣子!

  意外的,以往任勞任怨的隊長說了一句:“你的作風最好改改。”

  我不可能永遠在你身邊。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惡魔鄭吒看向張小雪懷裡的風暴號角。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惡魔隊軍師呆了呆,浮起疑似驚訝的神情,循著他的視線,吐出機械的分析:“這件神器能召喚暗夜精靈的英靈,引起負的能量爆炸,阿克蒙德吃準我們要被動地防守世界之樹,還會集合大軍進攻,很可能暗中接觸伊利丹,讓他在聯軍中製造矛盾,偷取這個神器。值得注意的,印洲隊從矮人密道逃跑了,青銅龍傳回的消息是黑龍允許他們進入自己的領地,它不能追擊。”

  “哦?”惡魔鄭吒轉過頭,黑色巨龍耐薩裡奧是大地之王,統御著艾澤拉斯世界的土地和深淵,與矮人交好不奇怪,可是印洲隊怎麼會得到黑龍的友善對待?也是私下說服?

  直視他的銀眸閃動著思慮的光芒:“鄭吒,你發現嗎,這個世界的力量太強大了,主神還鼓勵我們接觸、利用這些勢力,這意味著什麼?”

  “我腦子沒你好,直說吧。”

  “你剛才不是把我的布局說得很透徹嗎。”惡魔楚軒冷笑,嚇得張小雪不寒而慄,“再試一次。”

  聽出情人語氣中的火藥味,惡魔鄭吒輕嘆了口氣,尋思:“我們又和天神隊碰面,就是說天神隊敗了,敗給中州隊,那麼下次是我們和中州隊決戰了,恐怕還是終戰。這場恐怖片難度如此高,大概是逼我們用最後的時間進化。嗯……我感覺《魔獸爭霸》比正統的奇幻片《魔戒》之類還難,這麼難的片子我們用了,魔獸4又沒有開發,中州隊還能用什麼片子?他們應該更難吧。”

  惡魔楚軒搖了搖頭,“難度不是最大的疑點,主神可以把平常的劇情改得很難,關鍵是這部片子透露出來的訊息,可能是給我的提示——”

  “你是說龍?”惡魔鄭吒微微蹙眉,“還有永恆之井、時光之穴這些地方?”

  “對,這部片子能挖掘的秘密太多了,隨便一個就能令我們實力大增。”惡魔楚軒壓低的聲線失去往日的淡然,眼底流動著困惑和警惕的濃霧,“五條巨龍,紅龍阿萊克絲塔薩是生命之王,守護世上所有的生物;綠龍伊瑟拉是夢幻之王,主宰與生物睡夢聯繫的翡翠夢境;藍龍瑪利苟斯是魔法之王,掌御著知識和魔法;黑龍耐薩裡奧是大地之王,代表世界的力量;青銅龍諾茲多姆是永恆之王,主管時間和命運的規則——如果我們將巨龍的力量之謎研究出來,可以說,我們已經接近無敵了,主神還允許我們得到,就說明,我的本體手裡掌握著更恐怖的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惡魔楚軒這次布局是真的為情人著想,幫他減輕壓力,雖然他確實想要劇情發展下去,得到更多情報和知識,但也做好了後續安排。

只能說冷血作風深入人心,改變印象也不行了,可憐哪。

印洲隊能逃走,當然是因為大地之龍和蓋亞屬一類,不過碰到惡魔隊,基本上沒好果子吃。

中州隊的支線劇情,是為了替代原著的佛像支線。

我看了災星強納森引發的支線劇情,不過我很不喜歡屠日滅美的劇情,不是說我對那兩個國家有好感,我也是中國人,討厭小日本和美國佬,但是不自立自強,只是在書中YY,我對這種做法不太感冒,而且連三無大校都表現出憤青的一面,讓我覺得怪怪的。

佛像支線,最主要的是得到東皇鐘,這個在終戰甚至能和惡魔楚軒的封神榜打平的武器。但我設定的世界觀,聖人和修真者並不是最強的存在,還有遠古文明存在,所以瑟西給楚軒的宇宙樹葉就能代替東皇鐘,他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如何在真身無法離開次元縫隙的情況下,發揮他的力量,他今後的課題也在此。所以東皇鐘,東方修真器具等,我預定是讓實力次一級的惡魔楚軒得到,包括白膚系和黑膚系的遺產。

另外,看過動畫的人會發現,裡面有許多機器人,正好讓小羅發揮,《變形金剛》基於篇幅的刪減也沒了。

惡魔鄭吒特異的心態,這章也揭示了,否則鄭吒這曾經風月場的高手,怎麼可能那麼遲鈍。

張恆和銘煙薇那對小情人原著就糾結個沒完,我不想寫狗血劇情,不過這個字母大發揚的“優良傳統”,還是寫一段好了,也是給個交代。

張恆的心情屬於不敢想,又不能不想,哎,自作自受,自作自受。而銘美人,這裡讓她有了走出心理困境,獨立自主的條件,所以比原著大氣,堅定些。

有關“背影”,來自原著的這段話:“不光是那件事經歷之後的痛苦,銘煙薇的心中還有著更加痛苦地事情,那就是看見他背轉身而逃的情況,那樣的事情……將她的靈魂都打入到了深淵之中……”

我想對銘美人來說,最無法忘懷的就是這個背影吧,刻骨銘心,一生痛恨。

下面是變異森林的圖,非常漂亮~~


☆、第七十五章

  黑暗幽邃的地底通道內,又夏飛快地奔跑。在她身後,長髮俊美的趙綴空緊追不放。

  兩人的腳步同樣悄然無聲,宛如掠過狹長甬道的幽靈。

  又夏的跨步大而有力,在蜿蜒曲折的兩壁間跳躍自如,不時在突出的石筍上一蹬,借力彈出,拉出一段長距,火紅的發飛揚飄舞。

  玩味的笑意在趙綴空嘴角綻放,前面的小妮子明顯沒有經過刺客訓練,呼吸和行動不是配合得完美無缺,轉折也不夠靈活,但她的步伐有一種特殊的節奏,好像與這片堅實廣闊的岩壁融為一體,趙綴空還親眼瞧見她鑽進一道石牆,及時用上空間跨越的寸步劈開障礙,才沒讓她逃掉。

  土系的強化嗎?嗯……趙綴空覺得越來越有趣了。

  又夏心中暗罵,她當然知道背後的瘟神是誰,整個輪迴世界最不能碰見的NO.3人物——變態殺手趙綴空!

  值得一提的,NO.1是惡魔隊隊長鄭吒,NO.2是惡魔/中州楚軒。

  團戰撞上惡魔隊不意外,艱辛地升到四階後,又夏就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被夾在惡魔隊和天神隊之間當炮灰還是始料未及。她不信任亞當,看過原著的穿越者都不會頭腦發昏相信這個僅次於楚軒的智者,一邊虛與委蛇一邊堤防。當窺見海爾加戰役情勢不妙,又夏立刻帶領隊員躲進事先安排好的密道。

  印洲隊的任務是不讓燃燒軍團獲得勝利,看似苛刻,實則包含了對弱隊的照顧。燃燒軍團的指揮官阿克蒙德實力強大,和他對上一定沒好果子吃,但是只要讓他“不贏”就行了。戰爭爆發時,又夏示意自己隊伍的精神力者雪耐把惡魔隊出現的景象傳給敵方指揮官,還有飛舞的青銅龍們,使他有所顧慮而撤退。而且根據亞當的分析,惡魔隊的任務有很大可能是殺死阿克蒙德,搶奪聯軍首腦瑪法裡奧的風暴號角,激化四隊的矛盾,照主神的期望戰成一團。

  反正只要阿克蒙德不在,印洲隊就能消滅燃燒軍團,順利完成任務。至於惡魔隊,拜拜吧!天神隊,我們老死不再往來!

  可是事實證明,惡魔隊的牛人們不是這麼好甩的,姑且不說後頭那位,又夏就在雪耐的精神視野看到世界樹上有個黑髮美男朝她遙遙望了一眼,沒追來,可是那深遠而沉靜的眼神,卻像蘊涵著無限力量的漩渦,令她每每回想起來心頭直打鼓。

  鄭吒的複製體什麼時候留長頭髮了?又夏暗暗納悶:臉上也沒有疤,一副黑暗美形BOSS的派頭。

  難道這位仁兄也是穿的?想起中州隊的朋友十夜,又夏心底湧起一股懷念之情。

  『安,你能和我們匯合嗎?』一個急切的女聲在她腦中響起。

  『沒問題,你們先走,我會趕上的。』又夏的回應沉著有力,聽不出一絲強敵逼近的慌亂。

  發現趙綴空追來時,她就當機立斷分隊,不是她富有犧牲精神,趙綴空是個殘虐的變態,他對待北冰隊的手段至今記憶猶新,要是他追上後對普通隊員大肆用刑,又夏反而會分心,不如一對一和他拼了。

  與此同時,湯姆也聯繫上自家殺手:『趙綴空,把她往上逼,這裡位置太深了,煙薇的射日弓破不開岩層。』

  注意到洞穴的溫度漸漸升高,趙綴空輕輕一笑:『不用,她才是引我入陷阱。』

  又夏猛地向後空翻,一條烏色長鞭撕裂大氣,風馳電掣中,銳利的鞭梢近到趙綴空面前,宏大的音嘯宛如巨龍的咆哮。

  蛟龍鞭,雙B級武器,千年蛟龍筋所化,其長可以縱橫天地,力道如同被蛟龍纏身,升到A級可附加水火雙屬性。

  地面順著鞭身的前進龜裂綻口,大蓬大蓬的蒸汽從擴大的裂縫噴薄而出,頃刻間將這一帶籠罩在熱霧裡。

  趙綴空曲起手指,蕩開鞭身,只聽得叮叮連響,激盪起燦爛的火星。他足尖點地,飄飛的身體輕若柳絮,在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中自在閃避,每每彈在長鞭的力竭處,使它衝不破,走不脫。

  又夏並不氣餒,穩穩進逼,每一步都引發了強烈的地震和連綿的爆炸,飛濺的泥土直衝岩壁頂端,把戰圈的可視度降到最低——入微,對力量精確無比的操控力,不僅僅是她施加給土地的力道,還有大地反饋給她的力量。

  趙綴空臉色微變,他也是懂得入微的四階強者,但他隱隱感到對方控制了地脈的節奏,壓制住他的每一分反彈力,使得他的步調都出現了錯亂。沒有放過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又夏長鞭疾抖,瞬間封死了對方所有的退路,體內的蓋亞之力沿著鞭柄奔瀉而出,如金蛇狂舞,從四面八方絞住趙綴空,一聲脆響,惡魔隊統一配備的護身玉佩炸碎。

  突然,趙綴空消失了,又夏的視力也只捕捉到他的身影化作一線殘象退到遠處,手裡多了一把銀色的螺旋形匕首,又以快極的速度掠了回來,匕首輕柔一揮,一股大得異乎尋常的殺氣撲面而來。又夏全力揮出漫天鞭影,身形急退,在一塊突起的石筍上借力彈出,兩人之間的空間變得模糊不清,百米以內的地面和兩邊的石壁像齏粉碎裂開來,紛紛揚揚的煙塵中夾雜著一些黑色碎塊,那是被切碎的一部分長鞭。

  又夏神色凝重,斜舉在胸前的右手保持隨時能出擊的角度,還剩一大半的蛟龍鞭盤繞在身上。

  寸步!認出這一招,她瞇細的灰瞳閃過凌厲的光。

  看清那把模樣奇特的螺旋形匕首,一抹訝色取代了警惕。

  雨紋匕!這是主神的兌換品,可以用內力,鬥氣,真元力,劍氣推動。B級沒有劍之精靈,能轉化出攻守兼備的物質崩潰力場,輕易穿透非力場性質的護甲。到了A級,注入劍之精靈的雨紋匕可以融入體內並從任何部位刺出,如果得到劍之精靈的承認,還能像飛劍一樣使用。

  趙綴空什麼時候用這麼高級的武器了?他不是隻用一把高檔品——吸血鬼之觸嗎?還只對趙櫻空有用。

  “你的眼神很像我認識的一個小男孩。”趙綴空輕笑起來,清朗的雙眼沒有瘋狂,含著一縷笑意。又夏一愣,下意識猜測:“他叫斐十夜?”

  “哦,你認識嗎?是個很可愛的小男生呢,呵呵。”

  中州隊還是和惡魔隊打過了嗎?團滅……又夏心下嘆息,把趙綴空的笑聲理解為變態的發笑。

  不能怪她固定思維太強大,實在是趙綴空口碑不好。

  “我有件事問你。”又夏還是決定問出內心的疑惑,“你的隊長是叫鄭吒嗎?”如果是穿越者,不會介紹這個名字。

  趙綴空呆了呆,通過湯姆的心靈鎖鏈監聽的惡魔楚軒一凜,不知想到了什麼,默默思索。

  “是鄭吒,對了,你見過中州隊的隊長……”

  『趙綴空,抓住她。』惡魔楚軒發令,『要活的!』

  『活捉嗎?很困難呢,小山藥。』趙綴空微微一笑,幾下交手,他看出對方的實力,『我們大概會拼得兩敗俱傷。』

  以他的戰鬥技巧,贏面很大,但是,地勢對對方有利。

  惡魔楚軒還沒回話,又夏已撲了上去,全身浮起鱗片狀的淡金紋路,點綴著優美的線條,一層層覆蓋疊加,從頭盔,到裙甲戰靴,構成一套嚴密防護的鎧甲,長鞭席捲,激揚起塵土,轉瞬形成一顆巨大的圓球,她鞭頭一點,金黃色的塵團就迴旋著疾速衝出,身形一閃,融進了球心。

  趙綴空匕首一揚,湮滅成煙的塵霧四下飛散,一眨眼,又有兩顆被蓋亞之力凝聚的泥土球向他打去,又夏迅捷的身子在一顆顆充當防壁的球體間竄來竄去,全身多了許多細細麻麻的血線,都是被匕首的餘波所傷,連A級的大地盔甲也無法完全擋住,但是虧得石壁和盔甲的雙重防護,她瞬息間突破了數十米之遙。

  劈啪!趙綴空不知不覺貼上岩壁,剛才兩顆塵球在近距離爆炸,猛烈的衝擊波令他也不由得退了一步,身後的巨石猛地裂開一道縫,他反射性地前衝,一隻腳用力過猛,陷進了無聲無息綻開的地縫。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趙綴空想通了這是個雙重陷阱,不禁佩服敵人的機敏。

  轟!一團格外絢爛的金黃色光球包圍住他,沉悶如遠雷的轟隆聲不斷,這是土能量的內爆,威力可比氫彈。淡淡的煙藍光帶溢出,像是森森寒氣凝結的花蕊,又夏察覺不對,急速後退,噴發的劍氣四射,如同綻放的煙火,璀璨亮麗的金色光團化作點點碎光。

  巨大的轟鳴碾壓著地面,肉眼可見的聲波一圈圈蕩開,又激起成片的浮塵。一隻石巨人出現在又夏身前,她肌膚上浮現出像是金色鑲邊的細密符文,雙眼也變成瞭亮金色,兩腳隨著下陷的地表深深沉下去,兩股力量衝撞的地下通道多了個三百米見寬的大坑,光亮平滑如高溫燒出的釉彩,連續的坍塌聲由近及遠,碎落的泥石粉塵堆起厚厚一層。

  石巨人被數十道劍氣貫穿,其中三道光弧擦出連片的血霧,又夏的身影在不遠處顯現,一手撐地,張口噴出腥紅。

  趙綴空身子微晃,盯著拼命站起的又夏,一身惡魔隊特有的黑色制服只剩下布片,渾身焦痕,內傷更是嚴重,但他臉上還保持著溫柔的淺笑,併攏的兩指斜向上劃,指尖割裂空氣,無數細小的漩渦形空間裂痕在又夏前胸接連切割,一條血口蜿蜒直到肩部,大片爆開的鱗甲墜落。

  就在他攻擊的剎那,又夏已鎖定了他的位置,腳下無聲發力,地面呈線狀連環爆裂,炸起的泥柱隱現紅光,一道火焰柱騰起,趙綴空的瞳孔驟然收縮,在千鈞一發之刻翻身後躍,然而重傷下,他落地不穩,踉蹌了兩步後倒下。

  一道如墨長鞭如潛伏的毒蛇穿過坑坑窪窪的地面,昂起的蛇頭般竄起,從後刺向他的頸項。

  噗!鮮紅的熱血噴出,趙綴空捂住喉頭的創口。又夏再也支持不住,捧著肚子跪下,剛才使用入微催動岩漿噴發,耗費了她所剩無幾的蓋亞之力,傷勢又如此沉重,恐怕今天要飲恨在此。

  她急忙在傷口貼上三清符,雙手按地吸收大地的能量,打醒十二分精神提防對面還沒死的男人,三清符固然能止血止痛,嚴重傷害卻要一小時內才能恢復。趙綴空咳了會兒,拿出一張狀態凝定符,上次翹了辮子後,自家隊長就給他兌換了這張符,受了致命傷可以挺過三個小時,讓隊友有時間來救,唯一的缺點是連他體內的能量也會被凝固住。

  現在他倆就拼誰先緩過一口氣,再戰一局定生死。

  不到三十秒,兩人就不約而同地彈起,戰成一團,場內劍光翻飛,鞭掃地碎,每一下撞擊聲響起,就有點點鮮血灑落地面。

  “該死的,趙綴空!”從湯姆的精神力掃描圖看到這個局面,惡魔鄭吒狂怒地大吼,一步跨越戰場,嘩啦跳進了世界樹下面的永恆之井,準備轟開下面的岩層,到麻煩的隊員那邊去。

  惡魔楚軒不言不動,有他的萬能老公出馬,印洲隊長是一定抓得回來的。

  就是不知道死了還是活著……

  惡魔鄭吒跳進永恆之井的一剎那,主神莊嚴肅穆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魔獸爭霸3第二部分《冰封王座》觸發,找到伊利丹,護送他前往寒冰王座,摧毀巫妖王的靈魂,任務完成傳送回主神空間。”

  愣了愣,惡魔鄭吒回想《冰封王座》的劇情,大致是伊利丹在寒冰王座與守護巫妖王的死亡騎士阿爾薩斯戰鬥,被打敗,阿爾薩斯和巫妖王融合,成為新的巫妖王。

  遊戲劇情讓他感到一陣不快,因為仇恨而墮落的人類王子阿爾薩斯,拿起被詛咒的神劍「霜之哀慟」,受到巫妖王的控制,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和老師,走上不能回頭的道路,最後打敗一生宿命的對手伊利丹,坐上寒冰王座。

  相似的命運令他背部發冷。

  阿爾薩斯和伊利丹,這兩個男人都和神器中的靈魂合二為一,區別只在阿爾薩斯喪失了自我……

  深吸一口氣,黑髮青年將神智從記憶抽離出來,一些零碎的片斷卻如同這冰冷的湖水,緊緊包圍住他。

  「無論我是什麼,無論我在這個世界上會變成什麼,我會永遠關心你。」出發挑戰巫妖王以前,伊利丹對他愛慕的人說。

  當他戰敗離開,與朝思暮想的戀人分隔兩個世界,安慰他的只有回憶。

  「也許我已墮入了黑暗,也許我的雙眼再也見不到光明,但我能穿過無限的空間默默看著你。」

  這樣能滿足到什麼時候?只有死寂啃噬著內心的空洞……再堅強的意志又能支撐到何時?

  突然,他身陷茫茫黑暗,孤獨地飄浮在無盡的虛空之中,腳下如臨深淵,墜落就不能逃脫,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心神……

  “薩瑞,你對我做了什麼!”勉強抓回理智的碎片,他嘶啞地喊。

  『小心點,這種宇宙狂暴能量堆積的地方最容易影響人的心智。』黑暗神的反應卻很冷靜。

  惡魔鄭吒鎮定下來,想起生死未卜的隊友,心一凜,朝湖下游去。

  他的空間跨越不能在永恆之井附近使用,會引發強烈的能量共振造成不可估量的後果,而且永恆之井也是個連通外宇宙的空間門,更是危險。

  趙綴空已經不能復活了,狀態凝定符固然能確保他的傷勢不惡化,但是敵人攻擊他的要害,他還是會死的。

  急迫的心情下,惡魔鄭吒依稀看到眼前閃過一道漆黑的電光,正錯愕,越來越多的黑光聚合,形成一個翻卷的漩渦,傳出強大的吸力。

  踉蹌前衝,他踏在堅實的地面上,銳利如牙的石筍從頭頂壓下,兵器撞擊聲震耳,兩個激鬥的身影映入眼簾。

  來不及思考怎麼回事,他衝入戰圈。

  虜獲了印洲隊隊長,再踢了那個渾身掛彩的傢伙一腳,丟給他冰凝丹,惡魔隊隊長才有空問自己的神明。

  『你知道,永恆之井是這個世界魔法力量的來源,輸送宇宙的原始能量,這樣的能量黑洞本來根本不會產生,我制定的空間規則非常穩定,但是芙婭那傢伙離開位置了,時間法則開始失序,就出現了這些局部時空塌陷的‘空洞’,有時過於集中的能量也會導致空間場被撕開……』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掌管空間,而你的對頭,芙婭是時間的神?”惡魔鄭吒打斷。

  沉默片刻,薩瑞對這個問題含糊其詞:『總之,這樣的空間場很容易和相近的力量起共鳴,所以我先前叫你不要在永恆之井附近用空間移位。但是在裡面,你可以輕鬆吸引時空粒子,打開定向空間門。永恆之井就相當於一個外界到這裡的通道,不會排斥具有神力渠道體質的你。』

  惡魔鄭吒尋思了一下:“所以它呼應了我的心情?我要回去再試一次。”

  薩瑞聳了聳肩,很清楚他的小侍者在打什麼主意。為了不連累惡魔楚軒和隊裡的其他人,他隱瞞自己的秘密,又因為身體在薩瑞的掌控之下,連研究自己也行不通,這會兒發現了永恆之井的性質,當然要仔細調查。

  反正鄭吒再怎麼折騰,也是給薩瑞增添樂趣,他反而比較在意之前鄭吒的異常。

  (那麼強烈的預感,難道有事情要發生了?)

  冷清的月藏匿起來,夜幕只余幾顆殘星點綴,一閃一閃,似蔑視,又似譏笑。

  透過濃密的樹梢,伍德望著這片景象,眼神有一抹茫然,在他周圍還有幾名天神隊成員。

  一隊暗夜精靈哨兵經過,沒有向他們多看一眼。這裡是環繞海爾加山的森林「灰谷」,山頂就是聯軍和燃燒軍團交鋒的戰場,矗立在雲海和山峰之間的世界樹在這個方向也能清楚地看見。

  天神隊是第三個進入魔獸世界的隊伍,任務是保護聯軍首腦瑪法裡奧,守住暗夜精靈的營地直到聯軍獲勝。而亞當分析,惡魔隊的任務很可能是奪取瑪法裡奧手裡的勝利關鍵「風暴號角」,勢必和他們對上。身為最後進來的強隊,主神不會讓惡魔隊取得太強大的“勢”,任務多半還包括殺死惡魔頭領阿克蒙德,以免他們加入燃燒軍團。

  不知為何,伍德總覺得心神不寧,腦中像有一根針在刺。他回想進恐怖片以來的經過,好像就是跟著亞當走,聽從他的安排,相信他會帶領他們……為什麼?

  胸口傳來深深的疑懼,他摸到粗糙的封皮,是他一直抱在懷裡的《召喚之書》,裡面有他抄寫的聖經語句。

  地上的蕨草發出細微聲響,伍德邁步疾走,寂寥的星光照在他的銀髮上,反射出黯淡的光澤,一雙孔雀藍的眼眸隱隱透射出焦灼的火光,流轉著深思與迷惘。

  “修曼,別亂跑。”他身後的天神隊隊長奧文•道格拉斯說,高大的身材倚著樹幹,肩上扛著一把雕紋古樸的長槍——隆基努斯之槍。

  伍德轉頭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不真實,又說不清這種感覺來自何處。

  “道格拉斯,你有沒有發覺我們忘了什麼事?”

  “沒有啊。”道格拉斯眨眨眼,“你怎麼了?沒睡好?”伍德細心觀察他的表情,越看越不安,腦海深處浮起模糊的畫面:蟲族嘶叫的荒野,無星之夜,白衣黑髮的少年,攤開的《召喚之書》,碎散的光點……

  他的手無意識地握緊,感到真相,就在他抱著的書裡。

  心底有個聲音說:別追究,朋友活著,不是你期盼的嗎?

  還有你的願望,見到妻女的願望,我也會幫你實現,《納尼亞傳奇》,只要到了那裡,就可以復活她們了。

  回憶倒帶,他看到灰色陰沉的天空,在墓穴周圍禱告的牧師,妻子的照片,緊緊牽著他的小手,一轉眼,這隻手在他的手心漸漸無力,無法挽留地虛弱下去,披散在床頭的金髮,女兒輕輕叫著他“Dad”,合上眼睛……

  想要放棄的念頭幾乎將他支配,那些珍愛的、眷戀的情感匯聚成浪濤,在他腦子裡翻騰。

  “復活,只有主能賦予。”失神的話語衝口而出,一剎那,幻覺消失了。

  伍德渾身冰涼地站在草地上,召喚師長袍被冷汗浸得濕透,他想起漫天飛舞的靈魂碎屑,楚軒的一槍——道格拉斯已經死了!他根本不可能復活!

  打了個冷戰,他一一環視他的隊友們,除了不在場的亞當和宋天,有道格拉斯、菲姆特、厲阿拉、喬治、琳娜亞、新來的阿挪維亞……少了一個。

  為什麼不復活羅應龍?是因為他心中沒有空隙嗎?

  銀髮青年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那麼響亮急促,眼前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可怕的陰謀,背後隱藏著他無法匹敵的力量。至少,他要爭取到琳娜亞,否則毫無勝算。

  精神屏障無聲無息地罩住他,摩挲著書籍,伍德注視琳娜亞清澈無垢的雙眼。

  “看著我幹什麼?”金髮少女可愛地皺皺鼻子,“你今天很怪哦。”

  “你……”伍德吐出沙啞的聲音,“還記得羅應龍嗎?”

  “什麼?”琳娜亞睜大眼,一臉詫異。不相信她會被輕易抹去那個黑髮男子的形象,伍德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他是中國人,不喜歡我們,但他跟你吵架,任你撒嬌,在他的手機上動手腳,煉制玉佩給你防身……他是你的愛人。”

  琳娜亞驚愕地瞪視他,這時,一個令伍德心神一震的男聲響起:“沒想到,是信仰讓你發現了異常。”

  潛伏在地下的土元素朝聲音來處撲去,被宋天一刀破開,飛揚的塵風裡,亞當雪白的風衣沒有沾染一絲浮灰,金色的頭髮和微笑的臉龐像是降臨到人世的天使。

  他凝視轉過身的召喚師,伍德的眸色還是和他記憶裡一樣,帶著疊翠叢林的透明綠和深邃澗底的清幽藍,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他們的身影都隱蔽在森林的陰暗之中,掩蓋了日後會席捲輪迴世界的變故。

  道格拉斯和菲姆特扣住伍德的雙肩,用力踢他的膝彎,迫使他跪倒在地。慢了一拍,琳娜亞的心靈鎖鏈捆住他,把他的精神技能一併封印。

  “我不明白。”局勢惡劣,銀髮青年索性鎮定下來,抬起臉,看向亞當的眼睛,“你怎麼做到的?為什麼這麼做?”

  將他們變成傀儡,布局時是很方便,然而伍德體驗過,意識控制會使他們的實力大打折扣,不會再有開鎖的慾望,戰鬥時反應遲鈍,得不償失,亞當那麼聰明的人,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蠢事?

  “伍德,這是專為你準備的。”亞當微笑,以往平淡智慧的眼中呈現出一種漠視生命的冷酷,無盡的傲慢從黑色的瞳孔擴散,宛如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視人間,“就像‘他’預見的,你是個信仰者。”

  伍德露出驚訝之情,不解其意。

  “你之前說,‘復活,只有主能賦予’。”

  “……這是《聖經》的教義(注1)。”銀髮青年抿了抿脣,眼底一瞬間掠過千種感懷,“我現在不想和你探討我的信仰,你想用你的力量做什麼?如果你真能讓主神都復活不了的人復活,那團戰對你還有什麼意義?”

  “不,你錯了。”亞當抬起頭,仰視由惡魔隊軍師發射的微型偵察衛星,眼瞳暗光一閃,這一帶都被虛假影像遮蔽,“——我還有想超越的人。雖然如你所說,對這樣的我已經沒意義了。不過,在此之前——”

  一道訊息傳入伍德的大腦,包含亞當的滅世企圖和一個隱藏在他身後的生命體的龐大計劃,伍德大睜的雙眸被震驚和難以置信占據。

  “你想……”

  “沒錯。”

  “你瘋了!”伍德掙扎著,被兩雙手死死摁在地上。亞當還是那樣清淡出塵的姿態,飄渺的嗓音也恍若不含人氣:“為什麼激動?你是基督徒,還是最虔誠的基督徒,知道神的默示錄——‘我們都是神的兒女,都是主內的弟兄姊妹。雖然我們能記憶過往,但是都變成夢境一樣,地上一切的關係全部消失了。我們不會再為「夢境」中的事物難過或若有所失。那時,因為我們的身體變成不能朽壞的,我們就得以被提升天,進入新天新地的聖城新耶路撒冷,永遠與神同住,享受永生的福樂。’”(注2)

  “這和‘他’的理念多麼像,三千世界補完計劃。”

  “我是理智的,你不清醒!”被壓得胸口窒悶,伍德好不容易喊出聲,想喚醒眼前瘋狂的男人,“它只是利用你對人類的憎恨!你連它是什麼都搞不清楚,你信仰它嗎?接受它的觀念嗎?”亞當輕輕搖頭:“我不是信徒,但我想毀滅人類,目的正好和‘他’重疊,我們可以合作。”

  伍德的神情近乎憐憫,打心底溢出一聲長嘆:“亞當……你給自己取這個名字,不代表你就能超脫人類的身份。”

  “真可笑。”金髮青年放聲大笑,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鮮明地表達出內心的喜怒,“我是人嗎?被人類所創造,妄想凌駕凡人的智慧,卻最終失敗的產物……我不是人類!不是!”

  他的神色冷寂下來,眼裡射出冰寒的光芒,走上前,兩手間多了一頂似真似幻的紫水晶王冠。

  “捨棄弱小的人類之心吧,和我一樣,還有那些眷念……”

  “不。”明白將有什麼樣的災難發生在自己頭上,伍德不由自主地繃緊身子,掙動著想擺脫身後的桎梏,“我是人,我不想成為你口中的‘他’。”

  “你知道你抵抗不了,因為你有信仰之心。”

  銀髮青年的動作停止了,仿佛回想起什麼,藍眸流溢出微弱的迷茫:“信仰……是折磨……”

  當所愛的人都離去,只有自己孤零零地留在世上,他不知道還能怎樣生存。

  “但是你沒有拋棄信仰,沒有自殺。”

  “沒區別了。”伍德沙啞低笑,“我懷疑過,早就懷疑過,我信仰愛與生命,但我不是完全相信教義。上帝選中諾亞一家,讓他們逃離洪水,其他人都死了。我常常想,假如我的家人不被獲選,罪無可恕,我會拋棄她們嗎?”

  答案是不,即便是罪人,即使上帝不予揀選,不給赦免,他也要永遠和她們在一起。

  “質疑嗎?這不夠。”亞當蹲在他面前,手裡托著那頂冠冕,“伍德,你真是個傻瓜,愛就是你的弱點,你還有最後的機會。”

  召喚師嘆息:“亞當,我還沒傻到中你的圈套,如你的仇恨又會得到什麼?我救不了你……我只希望你記得,看一看日出,聽一聽鳥的叫聲,喝一次路邊賣的熱牛奶,對擦肩而過的人微笑一下……你從沒享受過生命給予我們的一切:愛情,親情,人與人之間的溫情,我也不要求你愛人類,可是請你記住我的話。”

  亞當的表情凝止了一瞬,淡淡地說:“對我說教嗎?果然是你的作風,你甚至會愛你的敵人,不是嗎?在這個世界,只有你如此……”

  “這不是愛,是悲憫。”伍德疲憊地垂下眼,低聲說,“我不會對他們行善,也不會為他們祈禱。”(注3)

  金髮青年微微一笑,他的眼神再度變得冰冷:“是的,但你不說這是假的教義,你知道這是在終極完美的世界才能實現的理想,在現實世界不能作為德行指南,你明白主的真義,明確它的啟示。”

  紫水晶王冠發出萬千瑰麗的光輝,宛如神賜予的奇跡結晶,又帶著詛咒般的森寒,緩緩靠近那頭銀色的發絲。

  “你是任何時候,對人類都保有希望的信徒,最清淨的容器,所以,容納罪惡也再合適不過。”

  亞當一邊伸出手,一邊朗聲宣告,語氣透出無比的莊嚴:“‘上帝要擦去他們的眼淚,人間不再有死亡、悲哀、哭號、疼痛,以前的已經過去,上帝已將一切更新’。”(《啟示錄》21:4)

  王冠終於戴下,伍德的手指抽動了一下,按著的《召喚之書》開始發生變化,英文字母消失,漆黑的書皮上燃起一簇簇純白的火焰,勾勒出奇妙的文字,最後演變為拉丁語的《默示錄》。

  王冠散髮出一股股淡紫的波紋,這是召喚術破開神之空間的波動,亞當默默注視越來越深的光圈包圍住銀髮青年,抽離他的意志,侵占他的身心,同化他的理念,消融他的情感。

  盪漾的紫光中,伍德戴在左手的結婚戒指逐漸枯萎,化成灰燼,一隻綁在他手腕上,屬於女孩的髮帶也隨之消逝。

  草坪燒出一片白地,銀髮青年蜷縮成一團,無意識地顫抖著,臉色慘白。亞當撥開他前額的發,看著他緊閉的眼,心想今後那雙孔雀藍的眼眸不會再有那種凝望著他,無奈又寬諒的情緒了吧。

  指尖傳來刺痛,來自那位神的強大威壓,亞當不由自主地收回手。道格拉斯和菲姆特早已受不了頭冠散髮出來的能量,鬆開鉗制。

  伍德呻吟了一聲,微弱得像被風扯裂的殘雲。

  “我不接受……末日審判……”

  頭冠慢慢嵌進他的額頭,化成一圈精緻絕倫的紫色印記,中間的白色十字深深刻進皮膚,他臉上的痛苦轉為平靜,結束了,一切都……

  “由不得你。”亞當站起身。

  走出幾步,他停下:“再見了,未來的使徒。”

  黎明在一場細雪中翩躚而至,飛舞的精靈潔白的身軀絮絮飄落,燒得焦黑的殘破城牆,插滿箭簇的斷肢屍骸,班駁血漬的大地被一點點覆蓋。

  一滴水斑在惡魔楚軒手裡的文件上化開,他推了推眼鏡,昂起頭,不知何時,天色泛起微萌的晨光。

  “啊,下雪了!”張小雪開心地抬手去接。

  “呵呵,說不定是呼應第二部《冰封王座》的劇情。”惡魔銘煙薇背著射日弓曼妙生姿地走來,烏黑的鬈曲秀髮映著飛雪,宛如從天而降的冰雪女神。一頭燦爛金髮的湯姆伴在她身旁,肩上扛著一把火箭筒,腰間還佩著射線槍。

  “隊長呢?”一身黑色祭司袍的娜塔莉看到他倆,納悶心上人沒帶著人質和傷員一道回來。湯姆也有些奇怪:“他剛剛從湖裡一下子移動到趙綴空那邊,回來好像做不到了,地下到處是石壁,隊長的瞬步有距離限制,一個沒算好,卡在岩壁裡就糟了。”

  想像英明神武的隊長卡在石頭裡動彈不得的模樣,眾人群汗。

  “所以他現在在步行?”惡魔楚軒冷嗤。湯姆小弟擦了擦額頭。

  另一名精神力者艾米亞自告奮勇:“我空間感和計算能力比較強,我來給隊長指路。”惡魔楚軒冷冷補充:“再給他惡補一下必要的知識。”余人不敢做聲。艾米亞以“阿門”的祈禱姿勢退開一步,和隊長開私聊去了。

  此刻圍在惡魔隊軍師身邊的不止有隊員們,還有數百隻牛頭人。這些戰鬥力強大的怪物是惡魔楚軒在卡利姆多大陸途中捕捉,注射了T病毒原液的追蹤者。從中州隊隊長那兒搶來的戰利品就這麼被他利用了。

  即使沒有青銅龍的協助,憑著這幾百隻開了基因鎖一階的強悍牛頭人,惡魔隊也足以奠定勝機。還有一隊暗夜精靈和巨魔的射手追蹤者被安排在灰谷,阻截潛伏在那裡的天神隊。

  這態勢可以說囂張至極,何況他們還站在戰場上,可是有湯姆控制金屬的能力在,暗夜精靈的冷箭根本奈何不了他們。

  “天神隊竟然會打也不打就逃。”感到一塊精神屏蔽的區域快速遠去,湯姆請纓,“楚軒,讓我用火箭筒吧,追蹤者殺的未必算我們的。”

  升到四階後,他已經能對金屬元素進行入微操控。針對他的特性,惡魔楚軒製造了兩把武器給他,鈾238-火箭筒,裝填鈾金屬的炮彈發射後,由湯姆做放射處理,可以造成不亞於原子彈的威力,這等同C級的核武火箭筒了。

  另一把射線槍是應用了釙元素和釷元素,釙-210是極毒性核素,比同等重量的氰化物毒性強約2.5億倍(0.1克氰化鈉即可致人死命)。當子彈射入人體,會對內臟器官形成放射性損傷,嚴重的會當場死亡。和鈹混合還能作為中子源產生中子射線。釷元素衰變釋放出貝塔射線和能量在260萬電子伏特以上的強烈伽馬射線,貫穿力極強,能作為能量刀使用。一般發射的殺傷力也比常規炸彈高數千倍,僅1克伽馬射線所包含的能量就相當於50公斤的TNT炸藥。

  而且因為是湯姆的自創技能,這兩把武器不算在主神對科技武器的限制裡,比起操縱大量的固態金屬,這也省力多了,所以眼看敵人逃跑,湯姆躍躍欲試地想追。

  “你是我們的眼睛。”銘煙薇扇了他的後腦勺一巴掌,“艾米亞正在幫隊長帶路,好好看著周圍。”

  “是是。”湯姆乖乖打開精神力掃描,浮起驚訝之情,“楚軒,有個人過來了,不像劇情人物……啊,速度好快。”

  話音剛落,其他人也在視野中看見那個翻過山嶺而來的青年,一襲白色風衣飄逸如仙,輕鬆的姿態,兩手插在衣袋裡,天藍眼眸淡若浮雲地掃過每個惡魔隊成員,只在聚焦惡魔楚軒的一瞬,多了點人性的感覺。

  “嗨,楚軒,又見面了。”

  惡魔楚軒心下皺眉,他的一隻鏡片還連接著衛星信號發回的影象,可以確定附近沒有別的敵人埋伏,這人是孤身前來。

  天神隊在《蜀山》曾和他們較量過一次,那次鄭吒受到黑暗之刃的控制攻擊修真者受了重傷,他急於找有治療功效的溫泉,對天神隊本著不輸不贏的方針,雙方淺戰一番後各自撤退,只和亞當打了個照面。

  本體楚軒看過亞當的資料,複製體楚軒也繼承了這部分記憶,但他對不上人,這會兒才從對方熟人的口吻猜出他的身份。

  亞當是個危險人物,惡魔楚軒迅速思考他單獨來此的目的、有恃無恐的原因,在意識裡對湯姆說:『掃描他的身體,看有沒有自爆物品。』

  『嗯,看到了,是個開關。放心,是金屬的,我控制住了。』湯姆得意地邀功。

  『不用緊張,是大陸架振盪器。』亞當微笑著說,笑容像孩子般童稚無邪,『它傷不了你們,只會讓這個大陸的人沉沒。』

  身經百戰的惡魔隊隊員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感到一股詭異的氣氛在空氣裡發酵。桃樂絲搓了搓手臂:“這傢伙不會是瘋子吧?”

  銘煙薇緊張地觀察,取下射日弓:“你自己的隊員還在這個大陸呢,而且我們已經讓開關失效了。”

  “你們統統不合格。”惡魔楚軒踏前一步,神色間有少見的凝重,“他是用精神力傳話。”

  “啊!”眾人這才醒悟:難道對方是精神力者?精神力者也不該單槍匹馬來挑戰啊。

  “不對,我維持著精神屏障,他不該聽到我們心靈鏈接的對話。”艾米亞小聲道,“隊長快回來了,他在湖裡。”眾人頓時如吃了一顆定心丸。

  下一秒,亞當的頭頂燃起一叢白焰,全身流轉著七彩光暈,永恆之井呼應般起了鳴動,一圈彩虹之環伴隨沖天的浪花升騰而起。銘煙薇眼明手快地拉開弓弦,猶如激光的金色細線密密麻麻打向亞當。

  “神禁•往返之音。”

  不可思議,銘煙薇的“七重光耀舞”箭技分明快極,眾人卻清晰地聽見亞當慢悠悠的聲調,帶著上古的音韻,一個黃色光圈圍繞他蕩開,所有的能量箭掉頭返回。娜塔莉高舉雙手,趕在艾米亞用精神障壁前發動她的特殊能力「信仰之壁」,靛藍色的球形護壁結結實實擋下光箭,一陣漣漪似的波紋動盪,娜塔莉吐血坐倒,銘煙薇全力發出的技能使她受了不輕的創傷。

  “鎖住他!”她對微慌了手腳的艾米亞喊。

  惡魔隊隊員之間極少擁有的默契在這一刻建立起來,艾米亞讀懂了她眼光中的含義,沒有用心靈鎖鏈——亞當能看透他們的意識,那只有打亂作戰計劃,靠臨場發揮了!

  一柄雪亮的長劍出現在亞當身後,朝他心口刺來,是艾米亞的技能——現實具化幻想術。

  亞當周身亮起星星點點的珍珠白光輝,這是心靈之光的波動,精神能量凝成的長劍被無聲無息地吞沒。

  湯姆焦急得幾乎要喊出聲,他的精神力掃描到,在那輪虹光升起的時候,隊長背後裂開一個勁急的漩渦,將他吸了進去。可是眼下有個強敵,湯姆只好求助地看向軍師。

  惡魔楚軒按動鏡框,他沒有兌換本體的能量眼眸,但是通過簡單的改造,眼鏡的波譜探測儀也能大致測出能量反應,他分析出亞當沒有攻擊鄭吒,而是用元素共鳴使永恆之井的能量不穩定,把鄭吒隨機傳送出去。

  這恰恰是最頭疼的,因為惡魔鄭吒絕對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宇宙坐標,無法回來。哪怕他在不知名的地方活了下來,在恐怖片結束被送回主神空間以前,也見不到他的愛人和隊員們。

  鏡片後的雙眼泛起銀芒,惡魔楚軒重新估算敵人的能力。在亞當獨自上山時,他就料到他有什麼底牌,大陸架振盪器還不夠,亞當不是以身犯險,甘願拿自己當誘餌給同伴逃命機會的人,可是亞當的實力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計。

  其他隊員已經和敵人陷入激烈的纏鬥,三頭六臂的德猜和變身成熊的弗朗索斯雙雙撲上,亞當輕輕劃了個圓,依然是恍若吟誦的古老音調:“神禁•止步之音。”

  綠色的光圈震盪開去,連同慢了幾步的佛羅多,三人一齊跌倒在地,兩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麼也動不了。一顆子彈旋轉著射出,出膛的瞬間,一枚藍色咒印拍了上去。

  香吉耐斯的祝福,能夠增加一次遠程傷害的命中機率和傷害,娜塔莉為諾查德及時加持了神術。

  身為惡魔隊的狙擊手,諾查德沒有強化中州隊零點的點線魔眼,而是選擇了白眼。D級增強動態視力,獲得昏暗視覺;C級就可以初步看到能量的運行軌跡。本來他還沒有把握破開亞當的心靈防壁,有了娜塔莉的協助,成功率大大提高。

  一把仿佛琉璃鍛造的小刀擊飛了子彈,旋轉了一周,翩翩蝴蝶般落在亞當指間,輕巧地翻轉。惡魔楚軒眼神一動,說:“他的心靈之光恐怕是吸收別人的技能,先前的速度和步法也是,恐怕原體的趙綴空被他殺了。”

  “什麼!”眾人這一驚非同小可,趙綴空是隊裡公認的第二強者,僅次於惡魔鄭吒,本體居然被這個敵人殺了,他有多強!?

  氣勢略微一沮,亞當就看準機會出手:“神禁•怯戰之音。”

  黑色的光圈罩住眾人,剝奪一切戰意和勇氣,絕望蔓延開來,就在這時,一輪耀眼至極的光點爆開。

  “去你的!”

  惡魔銘煙薇凝聚已久的「穹光之箭」發射,這貫注了她全部能量的一箭擁有絕對命中的特性,只是準備時間太長。

  受到她的鼓舞,湯姆也端起射線槍,發動能力扣下扳機。

  轟!在金屬微操作的作用下,釷元素衰變,釋放的強烈射線引發了通天貫地的火焰之柱,旋風和易燃顆粒進一步擴大,高溫炎流涵蓋了近千米範圍,驚人的爆炸搖撼著山頭,噴射的泥土直衝雲霄。

  亞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射程之外,閃耀著極光之力的箭頭轉而射向他。

  “神禁•命運鏈接。”

  遠處一個暗夜精靈發出慘叫,胸口燃燒著純白光焰倒下,代替他中了箭。爆發的煙塵遮蔽了眾人的視力,一個嬌小的身影穿透繚亂的氣流來到亞當上方。

  那是桃樂絲,嬌艷的臉龐籠罩著肅殺之氣,淡青光弧自手中的長刃飛射而出,三道遙劈。因為年紀小而被隊長特別照顧的她,也喜歡纏著他練劍,主動強化了「劍舞者」職業,獲得「劍技的舞蹈」,D級的風之舞可以將她的風風果實的能量融合進去,配合每級的進階更增技巧。

  輕盈的劍氣伴隨如燕翻飛的身影轉動,帶起猛烈的氣旋,青藍色的風柱裡微光忽閃,三道劍風又驟分成數十道,像合攏的花瓣朝亞當切割而下。

  金髮青年站在風眼,也許劍氣傷不了他,但他無論往那個方向衝,都會被風壁阻上一阻。

  這就是桃樂絲為自己和夥伴創造的機會。

  可惜她打錯了算盤。

  紫色的雷光猛然擊出,凝結成一把厚背彎刀擋住了桃樂絲的劍,亞當模擬宋天劈出這一刀後,又以趙綴空的速度化為一道流光帶子,衝破龍捲風遠遠掠開。

  “該結束了。”他彈了下手指,紫色光圈應聲而出,“神禁•迷亂之音。”

  具有擾亂神智,煽動殺意效果的神之禁圈圍住惡魔隊,無數閃亮的符文旋繞飄飛,最外圈的佛羅多已撲向弗朗索斯廝打。

  無比璀璨的光華從圓心綻放,一時間壓倒了符文的紫光,惡魔楚軒的雙眼完全變成了銀色,艱難地舉起雙手,扣下高斯手槍的扳機,兩顆挾裹著絢爛虹彩的子彈直達亞當的面門,瞬息而至,只在大地留下兩道深深的溝渠,作為經過的證明。

  亞當浮在半空,一層層銀白光線圍繞住他,細看,那竟是從惡魔楚軒的信念之力中抽出。

  子彈依然激射著彩虹之光,停留在白銀結界前,金屬外殼已經吃不消兩股僵持的巨力,熔解出猩紅的液滴。亞當凝視對方毫不動搖的銀瞳,淡淡地道:“你的力量比你的本體差遠了,不過,智者是不需要強大的力量……”

  “那你的力量從哪兒來?”惡魔楚軒冷聲問。

  “不重要了,楚軒。”亞當搖了搖頭,淡漠了塵世的平靜,“你我無法在智上再決出勝負,我也只好把你殺了,反正使徒有兩個就足夠……”

  黑色的雷霆打破了戰場的凝滯,一重又一重的黑霧層層疊疊散開,從雲渦的中心,降下了漆黑如墨的光束,分外明亮,像是一柄貫天撼地的蒼穹之刃,膿血似的暗光仿佛起搏的心臟,隨著底部逐漸膨脹的鮮紅球體跳動著,強烈的破滅氣息使人從靈魂深處泛出恐懼。

  首先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把劍,超越人類想像的精緻華美,然後是被黑衣包裹的人體,長及小腿的黑瀑發絲,描金戰靴踏落平地的同時燃起熊熊黑焰,使他宛如地獄走出的鬼神,渾身散髮出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亡的波動。

  沒有向戀人和隊友們看上一眼,黑髮青年直直看向敵人,端秀冷峻的容顏上是認識他的人從所未見,殘虐而邪妄的神情。

  “竟敢跑到我的世界撒野。”黑暗神淺淺地笑,“我該怎麼懲罰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惡魔鄭吒目前還不會被薩瑞吞噬,只是給某只貓敲下警鐘而已。

艾米亞的能力做了修正,是原著林俊天的能力。

這章終於露出終極BOSS的陰謀了,主打是天神隊,因為牽涉到不少聖經的教義,我來簡單解釋一下。

注一:基督教徒認為,耶穌基督執行上帝的權柄,他有權赦免人的罪惡,使魔鬼附身的人得以釋放,使病與死的人得痊愈與復活。生命是神賜予的,所以復活的權利也在於上帝。

注二:全文是“神會賜給我們一個新的身體。那身體是極其榮耀的,是永遠不會朽壞,不會死的。因此,我們復活的時候,再沒有任何缺陷為特徵,再沒有年齡差別,也沒有男女性別上的差別。我們都像天使一樣,像一個成熟英俊的青年男子。而且,任何空間都不能阻隔我們,我們想到那裡去,立即就到;我們也成了無所不知的,一切從前不明白的事,那時全部都明白了。那時,我們再沒有地上血肉的五倫關係,我們的關係乃根據復活後屬靈的身體。因此,我們都是神的兒女,都是主內的弟兄姊妹。雖然我們能記憶過往,但是都變成夢境一樣,地上一切的關係全部消失了。我們不會再為「夢境」中的事物難過或若有所失。那時,因為我們的身體變成不能朽壞的,我們就得以被提升天,進入新天新地的聖城新耶路撒冷,永遠與神同住,享受永生的福樂了。”被認為是聖經的真理,也和本文背景的補完計劃概念相同。

注三:就是那句最有名的“誰要打你的右臉,把左臉也伸過去”,前面是“你要愛自己的敵人,祝福詛咒你的人。對恨你的人行善,為虐待你的人和迫害你的人祈禱。”

但感性正常的人都不會照做,伍德當然也沒有,就如亞當所說“這是在終極完美的世界才能實現的理想,在現實世界不能作為德行指南”。伍德很清楚,他畢竟是受過科學教育的教授,這句耶穌最明確的教導是基本上無人聽的啟示。

總之,參考這些教義讓我頭痛,但又不得不琢磨。

這章的“他”,就是前面第五十五章楚軒提到的唯一神,第五十七章、第五十八章也有相關內容,還有最明顯的第六十五章開頭,請讀者一定要認真看,如果實在看不明白,就記住那是終極BOSS,目的是重合所有的盒子成為最強的存在,宇宙將只剩下這唯一的,超級生命體。

三千世界補完計劃是原著最重要的謎題之一,可能是第三部《無限世界》的核心,可惜字母大還沒寫到,我只好用來完善背景了。估計這個理念來自字母大非常偏愛的動畫《EVA》,我簡要摘錄幾句,沒看過的讀者可以稍微了解一下:

“……人類最終會接受來自自己的末日審判……人類心靈隔閡的造成都是源自積累的智慧,沒有智慧,人類可以永遠生活在和諧的自然之中……自滅是現在唯一的自由……當耶穌被永遠的釘在十字架上的時候,就已經證明了道德的無用……人類以道德的價值和自然的教條所並撞,最終人類會受到審判……”

哪,和聖經的終極理念很相似吧,所以伍德無法擺脫控制,因為他無法完全捨棄信仰和道德,亞當也利用了他心靈的空隙,只要他還相信愛,相信生命,並且感謝這主賜予人類最寶貴的兩樣財富,就無法違抗唯一神的指令,當他被使徒化後,也不再是人類,後文會有詳細敘述。

最後特別聲明:我是不信教的。

孔雀藍的眸色很難找,這張的氣質有點像伍德:


☆、第七十六章

  暗雲灑下細碎的雪花,凌厲刺骨的寒風刮過焦黑的大地,零星的火屑飄散在風裡。黑髮青年與白衣神僕對峙,斜拉身後的影子不斷幻化出無數扭曲哀嚎的人臉,像黑色的濃漿,惡意地翻滾著污濁的氣泡,止息般凝立的身姿被沉沉的黑暗氛圍籠罩,這是對所有生命的敵意,陰冷而殘忍。

  惡魔隊隊員被這股恐怖的力量壓制得動彈不得,也沒法轉頭瞧瞧軍師的反應,更無從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亞當站在山巔的邊緣,白色風衣被風吹得鼓盪不休,天藍眼眸沒有任何情感色彩,他張開口,吐出一個優雅動聽,帶著無盡回音的高遠聲音:

  “我找到你了。”

  薩瑞一震,沒有人能形容他這一刻的神情,像從一個億萬年的噩夢驚醒,又跌進一個更致命、更冰冷、更惡毒、更不堪回首的黑色夢魘,從骨子裡開始發抖,不僅僅是過往的陰影帶來的余怖,還有席捲而上的憎惡,刻骨的恨意,毫不退色的憤怒,純黑的信念在他眼裡燃燒,使他爆發出破冰般的開朗大笑:

  “哈哈哈哈!你還活著啊!”

  在心靈之海關注外面情形的惡魔鄭吒十分詫異,他第一次感受到薩瑞有這樣的情緒,像另一個他從黑暗深邃的底部浮起,洗脫了污泥,連恨都純淨得不可思議。

  瞇起黑鑽般清冽的雙眼,黑暗神露出殺氣騰騰的淺笑,隨即,清明的火花迸出。

  “不對,你已經死了。”他面帶無趣的表情,劍尖指著腳下緩慢擴大的黑色泥沼,“你那些骯髒的碎片,還在我的靈魂裡沉著。嗯,是有人用你的其他碎片組裝了嗎?還真符合你的垃圾美學呢,我親愛的……上神。”

  湯姆動了動,聯繫上軍師:『楚軒,他絕對不是隊長,你說句話啊!』

  『別出聲,聽他們說。』惡魔楚軒理智地選擇了搜集情報,忽略心底一波波陌生的騷動。

  亞當回以溫文自持的微笑,這決不是他的笑容,高貴得整張臉都泛起了神光:“你說垃圾,別忘了你們都是垃圾創造的,我可愛的玩具,總是這麼叛逆可不好。”

  薩瑞絲毫不動搖,態度只能用囂張形容:“垃圾中也有寶,是我們自己健康成長的功勞,你不用居功了。停止扮演這個過期廢品不可回收垃圾超級污染源,我不知道你是哪個路人甲,但你的演技太菜了。”

  連口氣都變了……惡魔鄭吒越來越覺得這不是平常的薩瑞,愛恨強烈鮮明,熟稔的感覺浮上心頭,一個曾經交鋒的身影閃過腦海。

  潔白璀璨的光翼,直視他的厲烈的雙瞳,凜冽驕傲的目光……

  那個叫斐十夜的少年。

  “的確,不報真名太失禮了。”深沉渾厚的男聲取代了那個悅耳神聖的中性嗓音,上古的音律共振出海嘯般的威勢。稍遠處的人們臉色刷白地倒退,只覺渾身散架似的疼,靈魂好像也要被震碎。薩瑞皺了下眉,揮出一道暗黑障壁擋在他們面前。

  “裝神弄鬼的傢伙,這些是我的小朋友辛勤開墾的菜秧子,不許你毀了。”

  菜…菜秧子!?湯姆等人寒毛直豎:怎麼像是心魔狀態的趙綴空?

  不要啊——他們不要隊長也變態!隊長你快清醒過來!!

  『我可不認為我是你的朋友。』惡魔鄭吒試探。黑暗神用心聲說:『你保持警惕,最好用寧靜領域守住心神和他們,這傢伙不是我的對手,但是殺你們就和砍瓜切菜一樣。』

  下意識地接受忠告,惡魔隊隊長驅動心靈之光,深藍的氤氳如水蕩開,一圈圈化為守護的漣漪,將他身後的人們攏進心之領域。

  “鄭吒……”感到熟悉的波動,惡魔楚軒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背對他的男子回首,金瞳透出溫和的撫慰。當他轉過頭,黑色的神力又阻隔了現世的羈絆。

  “我對你的姓名沒興趣。”薩瑞冷笑著結了個神印,純黑的疆界展開,宣誓著不容侵犯的力量,“反正會主動收集那個老傢伙破片的肯定不是好東西,要麼就是想當神想瘋的瘋子,你是哪一種?這張臉有點眼熟啊,你看中的僕人?你們還真是一個調調。”

  “薩瑞,你應該很清楚,非因斯曼對你造成了怎樣的影響。”亞當淡然而笑,溫柔如蠱惑,“付出一切成為你最厭惡的人,你甘心嗎?這裡有個機會讓你改變,你可以聽聽。”

  “沒意思,我討厭聽布道。”

  “那你的小朋友他們可是會受到無窮無盡的騷擾之苦了哦,考慮一下。”亞當的食指在脣邊晃了晃,溫言勸說。薩瑞還是神色不變,過去為了推翻殘虐的統治者,漫長的隱忍和偽裝讓他擁有了絕佳的耐性和演技。

  “我把你的面皮撕了,搓揉捏扁成草履蟲,送給鄭吒玩,也可以恰當解決你的威脅。”

  亞當笑意加深:“你知道你辦不到,你的真身是能殺死現在的我,但是區區一個容器,能發揮你幾成的力量?何況他還一直在抗拒你吧,偉大的‘宇宙之柱’。”薩瑞眼神一動,瞬息間聽出他隱藏的深意:“原來如此,這麼長時間的蟄伏,辛苦你了。”

  “是啊,為了讓你的朋友們一一死掉,離開神座,真是費了我不少功夫。”索拉恩流露出一絲得意之情,張開雙臂,“如今只剩下你了,薩瑞,我知道,你不會走,可是你又能做什麼呢?被污染的黑暗神。”

  薩瑞微微抿了抿脣,愛人的遺忘,故友的離去並不能讓他絕望崩潰,然而隕落在識海的蘭斯洛特,才是錐心的刺痛。

  那是他最後的支柱。

  他不讓自己表現出弱點,帥氣地耍流氓:“我染黑了也是絕世美青年,不像你是一團垃圾。”

  變成低級的吵嘴了。惡魔鄭吒默默地想。

  果然索拉恩浮起氣惱的神情,差點失了風度,稍稍平緩了呼吸,說:“我竭誠懇請你不要把我當敵人看待,畢竟我們是同類,你們還打破宇宙重構過一次,有什麼地方你比我高貴?”

  旁聽的眾人倒抽一口涼氣,就算許多內情他們一無所知,那句“打破宇宙重構”他們還是聽得懂的。

  薩瑞也不辯白,聳了聳肩:“你不服氣嗎?那我告訴你我比你強的優點——我的臉比你好看!這是鄭吒都承認的!”

  『……』嘆著氣的惡魔隊隊長,徹底無言。

  索拉恩多少習慣了對方的說話風格,微微一笑,恢復了平靜:“好吧,那你至少得承認我是你的先輩,我叫索拉恩•維因。”

  “……什麼。”薩瑞愣愣重複,陷入全然的空白。

  索拉恩•維因,這對舊時代所有有志反抗的人,是一面精神旗幟。他第一個揭起反旗,研究宇宙的奧秘,試圖推翻極端的強大勢力。當年薩瑞和他的夥伴們能從一次次洗白、玩弄中艱辛地拼湊出真相,認識到這種世界構造的錯誤,毅然走上推翻的道路,都是因為這個人留下的勇氣和希望,他是他的憧憬,是他讓他懂得自由的意義,面對再慘烈的代價也不悔,可是現在……

  『薩瑞!!!』

  清亮的大喝震醒他的神智,他從漫無邊際的亡魂嘶吼中回過神,污穢的黑色血跡沾了一身,在四肢烙下深重的鐐銬,那都是舊時代犧牲的生命,他自己開闢的血之海,深得萬劫不復。

  白衣神使在絕崖之巔笑得清雅出塵,雲翳間的陽光為他鍍上金色的鑲邊。

  “薩瑞,你清醒不了多久了。我很意外你還有一點殘破的自我,但是你遲早會連你的愛人,你的弟子,還有這個你看重的接班人一併殺死,達到你的本性所冀望的純粹的‘惡’。”

  深黑瞳孔中的迷霧消散,顯露出冰一般的冷硬和桀驁不馴的反骨,任何人都無法不在這意志的鋒刃前退卻。

  “我遵守我的諾言,不讓這個宇宙再毀一次。”黑暗神冷冷揮劍,“現在,離開。”

  空間的裂紋吞沒了亞當,飆出鮮紅的血箭,撕裂的人體會在另一位神祗的力量下重組,卷土重來。

  黑暗神靜靜抬頭仰望天空,雪停了,清晨的風和暖又清新,雲海間宛如浪頭的皚皚雪峰此起彼伏,模糊的盡頭浮現出一抹明亮的橘紅光線,慢慢上升成燃燒的穹隆,日升月落亙古不變,可是黑暗之後未必是希望的黎明,超越夜的只有更深的黑夜。

  沒有人看見,那黑髮的神祗嘴角淡淡的笑,那是回首前塵,眺望終局的落寞,寂滅在無聲中的絕響。

  翻滾的血污被吸進容納的黑暗之淵,薩瑞合上眼,與自己的神侍者交換。

  惡魔鄭吒向後倒下,寧靜領域隨之潰散。

  “隊長!”

  她依然坐在心之湖畔,等待她喜歡的神侍者入夢。

  曾有人在夢境的最深處對她說:哪怕你於世界跌倒,遍身傷痕;哪怕你光芒泯滅,歸於平淡與卑微;哪怕你容顏枯萎,所有的夢想都粉碎成虛無——

  我也愛你,芙婭。

  可是她想不起來,什麼也想不起來。

  只能徒勞地抓住現實的碎片,在一些人身上尋找似曾相識的閃亮品質,不知不覺與面目全非的昔日戀人越走越遠。

  聽到腳步聲和一聲無奈的吁嘆,她愉快地揚起水花,笑著轉過頭。

  “十夜。”

  十夜一直覺得自己前輩子欠楚軒,如今又多了一個。

  這個叫芙婭的女人。

  因為重塑了基因,芙婭不能再通過寄宿在他體內的蟲入侵他的意識,但芙婭的精神力是他無法比擬的。重生那次,為了返回身體,十夜的靈體與蟲融合,這份印記深刻在他的靈魂裡,使他不能抗拒芙婭的召喚。

  但他也沒有坐以待斃,每次被拉進夢境就和她玩PK,雖然沒一次贏過。

  “槍域!”

  身為度過心魔的強者,十夜也領悟了自己的領域,以他心念最強的力和最熟悉的戰鬥方式剝離出來的獨立世界,能夠再現他所有的槍技!

  赤焰之火毫無預兆地燃起,相當於火焰噴射器發出的火海升騰四射,一層層分化出越來越高溫的焰牆,從淺青、亮紫,到內核接近恆星表面溫度的熾白色。

  芙婭一身純白衣裳在這朵艷麗非常的火之花中如一塵不染的蓮,輕鬆穿過槍林彈雨,優美纖足踏過重重烈焰,從她頭頂打下數十道激光射線,淡藍光影交錯成柵欄。

  一圈又一圈光之漣漪在女神周圍綻開,悄無聲息地吞噬了等同行星級武器的光束,環繞的璀璨焰流驟然變成了黑色電漿,這片絕熱的殺域上方,降下了比太陽更明亮的光火。

  炙白球體舞動著雷光,吸納了所有的熱源,一瞬間甚至壓倒了芙婭的神光。

  這是離子構成的陽炎炮。

  墜落,爆炸。

  金色的流光從球核中心盤繞開來,晶瑩流轉,在眩目的光海中熾亮分明,芙婭毫發無傷地邁步,波光閃耀的金環圍繞她擴大,中和了肆虐的白色能量。

  流瀉的光帶中,芙婭天空色的眼眸浮起微微的困惑,十夜的攻擊很強,但不過是凡人程度。他的槍域對普通對手是秒殺,在大規模殲敵中也很有用,可是不適用於和她的戰鬥,還不如像前些天那樣,多花心思在煉制他的劍上。

  那把劍,才是能讓他跨越到神境的超越之力!

  洶湧的火海再度升起,這回是在十夜的瞳孔中,他雙手握著一把純黑色的手槍,斷罪者。

  何謂槍手?徹底的攻擊與毀滅。進入輪迴世界後,十夜最先接觸的武器是槍,用得最熟的也是槍,所以體現他靈魂本質的境界,就是“槍”——集中一點殲滅!

  亮銀的十字準星同時出現在幽黑的槍口和少年聚焦的雙目,心靈之光如倒卷的漩渦,帶起了狂湧的能量,他身後,這被神力主宰的聖域也裂開一個燒灼的洞口,從中聚集的,是十夜全部的意志,凝練成最純粹的滅神之念。

  他扣動扳機,強橫至極的力量陡然爆發出來。

  子彈出膛,迸出一星燦爛的光華。

  十字•白銀終刻。

  時間停止了,這一剎那,芙婭制定的規則在燦銀的軌跡上化為虛無,終點映出她驚愕的眼波,幾乎沒有了開始與結束。

  打破因果的極速。

  她舉起了手,纖白的柔荑阻擋在銀色亮星前,這片宇宙,她依然是執掌最高階力量之一——時之力的神祗,這一槍逼得她使用了權能,但是終究擋了下來。

  紛紛揚揚的光塵飛舞,瑰麗如驟生即滅的煙火,十夜被席捲的能量暴風掀翻出去,毫無餘力地栽倒在地,久久爬不起來,剛剛一槍用光了他所有的精神能量和心力,這會兒虛脫得差點昏過去。

  心靈世界重新呈現出他靈魂的風貌,清澈的鋪滿視界的藍光,宛如雨後的蒼穹,大片栩栩如生的鑽石花綻射出明艷的光芒,在剔透如鏡的水池邊永久綻放。

  芙婭站在岸邊,以嘉許的眼神注視十夜。她是時間的神,能看透過去與未來,一切生命的行進。除了已經領會規則,能夠架構自己領域的強者。所以十夜的未來發展,她並不十分清楚,又怕他實力不夠,被那個陰險的老對頭暗中毀掉,硬逼他在短期內飛速進步。

  而從剛才一槍,芙婭看到了這個少年的潛力。

  他會勝過她,在未來。

  內心泛起奇異的喜悅,芙婭輕快地揚脣,點點池子:“來,過來坐。”

  十夜不爽地扁嘴,慢慢爬起來,磨蹭著走過去。這女人性情恐怖,總是把他當小孩子耍,又強得不像話,每每扁得他不認得東南西北,還私自簽訂主僕契約可惡透頂,害他生活在水深火熱中。

  可是心底深處,他又無法真正憎恨她。

  不僅僅是出於恩情,更不是由於憐憫,那一百年的囚禁折磨足以讓任何同情灰飛煙滅,是根源於覺悟的驕傲。

  等待他的會是和芙婭一樣,無盡的時光。這具肉身和靈魂都被蟲啃蝕,變成不是人的東西。是他自己決心回來,貫徹他執念的“生”,那麼痛苦,意料之外的結局,也是他應領受的。永生,那是代價。

  或許將來,他也會熬不住漫長的孤寂,不顧一切拉人作陪。但是現在,他要打破這種從屬關係。自由,是他的底線。自食惡果,喪失人類形態,被時光拋棄淪落在人世之外,這些都沒關係,但是被支配,他決不接受。

  純黑的信念在少年眼底燃燒,深沉狂烈,讓芙婭莫名地感到一絲熟悉,隨即,十夜坐到她身旁。

  “幹嘛,大姐?”

  芙婭淡淡一笑,纖手一壓奪來他的手槍,無視他怒火熊熊的眼,翻來覆去地看。

  “你的領域是你追求的本質,至強之力——毀滅一切阻擋的絕對力量。所以凝聚才是你的取勝之道,別搞些沒用的花招了。”

  十夜驚詫地眨眨眼,看著對他進行指導的女神。

  “時間和空間,是外宇宙最強的兩種力,但其實精神能量才是這個宇宙最基礎的力量,能夠用‘強制扭曲’干涉世間萬物。四種心念之力的頂峰,是‘神音與傳達’、‘規則與裁決’、‘自然與構造’、‘力量與交戰’——你是第四種。”

  “呃,什麼意思?”十夜不解。一根白膩的指頭戳到他鼻前:“你進化的終極目標,是成就天地獨我的強。但是你又不能適應沒有敵人去打倒,你習慣了對抗什麼——疾病,命運,主神,還有我。爭鬥不是你的本性,卻是你強大的由來。”

  “……美人大姐,我是鄭重向你挑戰。”十夜板著臉,“如果你肯廢除我的賣身契,我很願意當個和平主義者。”芙婭笑嘻嘻地說:“不可能。”

  十夜用切齒的目光瞪她,很想再崩她一槍。

  “你的情人似乎是量子改造的心靈之光,‘自然與構造’的進化者,但他的發展方向,好像又是‘規則與裁決’。”芙婭喃喃自語。十夜頓時在意地問:“可以兩樣都選?”他家兒子又在暗地裡胡搞了!

  “理論上是可以的,我就希望你往‘神音與傳達’的路徑走。這是信仰之力,能更快來到我的神域。”

  “你認為這可能嗎?”十夜笑得猙獰,靚麗極了。芙婭在心裡聳聳肩,事實上,這是個死胡同,四種超拔的心念都是歸屬到進化的終點,超脫。到時她照樣能把十夜拉到自己的世界。

  “近期你要小心,我能看透時光,但是過於龐大劇烈的能量會阻隔我的透視,比如這個宇宙形成的奇點大爆炸,之前的事我就完全不知道。不久的未來,可能也會有一場滅世之災,要麼就是有和我能力相近的神在干擾。其中,我感覺到了信仰之力。”

  “信仰之力?”十夜一愣,“難道是鄭吒的複製體?”芙婭冷笑:“不會,那是非常純潔的信仰之力。除非你說的那個複製體神經不正常,才會崇拜那傢伙。”

  “我承認,他還曾經非禮我……話說應該是對你吧。”

  “閉嘴!閉嘴!”芙婭漲紅臉大叫。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激動的樣子,十夜好奇地瞅著:“他是變態,你討厭他?”

  “對。”堅定地首肯,芙婭抱住他揉揉,“下次砍了他,一定要勝利!”十夜在她豐滿的胸脯間奮力掙扎:“我很樂意鏟除變態,但這不是為你!”

  為什麼他老是被大姐姐吃豆腐?

  芙婭繼續吃他豆腐,吃得不亦樂乎,於是十夜怒了:“要我為你出力,你也拿點報酬出來,不是有把劍嗎?‘蒼白的正義’。”

  雖然他用不上,但是可以給楚軒,嘿嘿。

  “你想拿我的賜予送給情人當禮物?”芙婭微笑著捏他的臉,這可愛的小傢伙,“你還是先磨礪你的劍吧,真正的強不是由器物,而是由強者本身顯現的。”

  “那你提供點情報吧,對你那個變態敵人。”好不容易逃脫魔爪,十夜揉著臉頰嘟囔。芙婭露出回憶的神情,微帶怔忡:“我對他不是很了解,他就是莫名其妙和我作對,殺死我兩個神侍者……”一股恐怖而強大的殺氣飆射而出,肆揚整個心靈世界,充斥著毀天滅地的氣勢。

  “大姐,冷靜!冷靜!”十夜受不了地喊,這女人好彪悍。

  “哼,反正變態是不用理解的。”芙婭笑得陰森,收攏了宿怨,摸摸少年的頭,“你要小心他,他的神侍者很有資質。但是你有一點比他強,你有斬斷塵世的‘念’。”

  右手掌心的劍印火辣辣地痛起來,那是他締造的罪,來自他心底的偏執,十夜抿了抿脣,眼中浮現出深入骨髓的痛楚。

  “這並不是我比他強的地方……而且我不會再拋棄感情了。”

  芙婭淡然而笑,藍眸透出深邃的練達和明晰:“沒所謂了,你的情人那步棋下得很妙。十夜,你要記住,有時割捨並不意味著斷情,是為了守護他所在的這個世界。大愛無情,才是至高境界。”

  “是嗎?”十夜有些不同意,“小愛都不懂,怎麼完成大愛?那不是另一種自私嗎,拋給愛人這個沒有自己的世界。”

  “所以要懂得啊,你不是知道如何愛人。那不只是愛他就好,還有一起戰鬥,實現共同的目標。我還記得……我曾經深愛一個人,我們仰望過同一片藍天,祈望過平靜的幸福生活,即使他死了,或者和我分離了,再也不會相見,我也不會忘記這種心情。”

  十夜想了很久,說:“那必須他理解我,我也理解他才行,不然他還要想不開鑽牛角尖。楚軒那小子現在是獨立了,哼,當初沒我照顧,連魚刺都不會挑,我可不能拋下他,這就是天下父母心。”說著說著老氣橫秋起來,為自己的“父愛”陶醉不已。

  芙婭頭痛地撫額,揮手:“去吧去吧,記得多鍛煉,早點辦贍養過繼。”

  “才不要!”十夜一溜煙跑了。

  軍師觸發《天空之城》支線劇情的第二天,中州隊整裝來到了《神鬼傳奇》的世界。

  此刻是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最激烈的時刻,非洲戰場集中在東非、北非和馬格裡布三個地帶。事件發生地點南非,相對來說好得多,難怪那個霉星強納森來這裡淘金礦。

  眾人沒有浪費時間去開羅,直接進入了事發地德蘭士瓦省。這個地方目前仍是英國的自治領地,蘊涵豐富的礦脈,發現飛行要塞幻影的黃金礦就在境內。

  旁邊的礦區小鎮被英國人看管了起來,對中州隊而言,掃蕩這些軍隊只是吹口氣的功夫,所以他們商量的是怎麼找到那個賊,以及完成這個支線劇情。

  “是不是碰到強納森,任務就會正式啟動?小叮噹你幫我們分析一下,會不會有什麼危險。”鄭吒盤腿坐在綠魔滑板上,悠悠飄浮著說。

  如今中州隊連同兩名人造人康諾和卡拉,十夜收養的異形之母紐特在內,總共有二十一人。楚軒用未知材料造了十八塊綠魔滑板,除了有翅膀的十夜、鄭吒還有他自己,可以人手一個。

  這也成為了中州隊的不解之謎。綠魔滑板的核心要一個D級支線劇情,應用了符文科技,照理楚軒無法仿製。詹嵐他們在《狂蟒之災》獲得了大量的支線劇情和獎勵點數,但他們都表示沒有提供給軍師,那楚軒是怎麼造的?

  蕭宏律知道,楚軒的心靈之光是量子改造,左眼具有洞悉一切能量軌跡的功能,只要有基本的材料,製造這些滑板不是難事。

  這樣的能力,已經接近「神」了。蕭宏律默默注視超越自己的智者,心中沒有嫉妒,只有日益加重的憂慮。基因鎖達到四階,有殺戮之境和心魔為坎,楚軒如此進步,又要付出什麼代價?

  把真身藏在次元夾縫,只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他用虛數基因創造的身體在輪迴世界活動,必然受到主神的規則約束。

  楚軒推了推眼鏡,他還是一襲銀灰燙金紋飾的深黑仲裁官長衣,手裡捧著一本古典裝訂的黑色厚書,背後展開漆黑如夜的雙翼,一片片羽毛由半透明的黑金鍛造,呈現全機械的風格,分外冷峻,又帶著不可思議的美感。眾人第一次看到他張開這雙與《第七書》配套的魔力之翼,新奇地瞅個不停。

  值得一提的,中州隊帶書的不止他。小羅莉丹彤兌換的神器•格利摩爾外形就是精裝的厚重書籍,可以書寫相當於符文的「自在法」,大劍「吸血鬼之牙」幻化的書籤夾在當中。朱雯的占卜書升到A級,終於擺脫了沒用的“馬後炮預言師”身份。這本書能夠使用技能大神言術、律令、元素親和、聖言術,本來只有片言隻字的預言也變成了預言詩。

  兩女一男抱著書的樣子,可真夠看的,難怪鄭吒咕噥:“我們隊伍快成學術小隊了。”

  十夜一腳將他從滑板踹下去:“有翅膀還賴著,羞不羞啊。”他身後的雪白光翼與楚軒相映而輝,在陽光下無比耀眼。

  “龍翼很累耶。”鄭吒抱怨著飛上來。經過兩個趙櫻空和十夜在虛擬幻境的聯手摧殘,他把潛龍變開成了常態,心魔也沒再發作過。

  “我來分析吧。”蕭宏律插口,“詹嵐的精神掃描沒找到強納森,第一個可能是他被英軍抓起來了;第二個可能是他身在我們需要推測,一到就會觸發任務的地點。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我和楚軒整理過這部動畫的背景,天空城出自《聖經》,全長7千米,面積40平方公里的城市,以‘天然磁鐵’為力飄浮在空中。非洲也有類似傳說。還有一部遊戲《探險道》借用了飛行城的典故。但是《神鬼傳奇》本土的情況和動畫片的許多幻想元素有出入,我們首先要考量主神是否結合了這些情節。”

  《天空之城》講述的是一個在礦工村工作的小男孩巴斯,有天晚上遇到了從天而降的小女孩希達,她胸前掛著一顆飛行石,是找到並打開天空之城拉普達的鑰匙。兩人與聞訊而來的當權者,想要天空之城財寶的海盜展開一場場較量。全劇出現了工業時代的舊火車,現實都沒研究出來的撲翼機,異常先進的空中戰艦,讓人搞不清到底是哪個時代。軍隊的制服還和二戰時期有點像,勉強塞得進現在的時間段。

  楚軒搖搖頭:“片子的製作者自然會融入現世元素,動畫中的戰艦是以一戰的德國飛艇‘齊柏林’為原型,那個將軍掛的是納粹鐵十字勛章——編劇需要向觀眾傳達寓意,這個不必考慮。主神是管理者,它可以通過因果率一次次重啟恐怖片,像在《狂蟒之災》一樣連接兩個世界,但它不會打破恐怖片世界的主體規則,這需要的能量太大了……”

  “等等!讓我說!如果只是神鬼傳奇的歷史水平,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幾乎借不到勢!”蕭宏律恍然大悟地拔下一簇頭髮。鄭吒模擬他的思路想了想:“意思是,軍隊不會有巨大的飛船,也不會有一群開著飛機的海盜,我們只能面對面硬撼拉普達的機器人?”

  羅甘道的臉苦起來,只要看過動畫片的人,都會覺得天空之城的機器人很挫——像泥巴捏出來的。但是它的戰鬥力可不菜,單槍匹馬能毀滅一座軍方基地,全是裝備著激光武器,還能飛。而天空之城有成百上千架這樣的機器人,他才一台,怎麼打呀!

  十夜有些在意地看著他,羅甘道和丹彤都進入了虛擬幻境鍛煉,卻沒能開鎖。丹彤反正是楚軒的秘密武器,只要她積存了大量的存在之力,能讓楚軒的本體降臨,也無所謂。可是小羅不應該!十夜還記得他原著的潛力多麼高,第一場《星河戰隊》開一階,到《變形金剛》開兩階。但是他訓練時也不是不努力,駕駛技巧練得極熟,就是開不了鎖。

  難道這小子只能在生死關頭爆SEED?嘖,以他那怕死的性格,行不行啊?

  “小夜子怎麼含情脈脈地看小羅?”銘煙薇取笑。十夜一偏頭:“我在瞪他。對了,強納森會不會在礦洞裡?既然沒有軍方人物會來攪局,那只要憑著楚軒脖子上的飛行石就能找到拉普達,可是他戴著它這麼久都沒事,大概還要有條件了——強納森不是在礦坑看到天空之城的幻影嗎?”

  蕭宏律浮起嘉許之色:“沒錯,不過我們還是和英軍交涉一下,主神總不會白白讓他們和南非、納粹政府介入這件事,如果能取得戰鬥機援助……”

  “對對,事後再滅了希特勒那小鬍子和日本!”鄭吒熱切地贊同。王俠跟著兩眼發亮,只差沒熱血沸騰地嗷嗷叫了。

  “省省吧,憤青。”楚軒毫不留情地一桶冰水淋下,眼神寒徹,“這並不是我們的世界,我們對這裡也是過客,學會用旁觀者的眼光看待世界……還沒體會強者的境界嗎,進度太慢。”結尾化作悠長的低語,他寶石藍和祖母綠的雙色瞳眸閃過異樣的光。

  鄭吒和王俠被教訓得抬不起頭來。十夜挑高眉:“什麼意思,楚軒?你領會了什麼強者的境界?難道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當他的心魔鑄造成劍,他產生了這種感覺:世界只是硌腳的小石子,踢開,融入那片無拘無束、冰冷寂靜的宇宙。強者之心絕對孤獨,也因而強大。

  然而心之劍是他的原暗部分,就像光與影的依存,與之相背的理念也被淬煉得無比堅毅。十夜不願拋棄人性和感情。自由自在,是生命的最高追求,但是不屈的心,是生命立足的基石。

  自從解開心魔後,楚軒身上就少了人味。雖然十夜能感到他深埋的情感,如冰的愛意,但楚軒要是能以俯瞰的眼光看人類這個種群,連帶世界都渺小而不堪一擊,他那危險的智慧會把他帶到怎樣的精神狀態?

  想想就可怕。

  楚軒靜靜瞥了他一眼,目光深凝無波。鄭吒嗅出不妙的意味,盤問:“小叮噹,你是不是偷偷開到基因鎖五階,然後在搞滅世計劃?不要啊——你玩我們也罷了,拿其他人當狗……”

  “不是的,鄭吒。”詹嵐擺擺手,她是作家,文學素養深厚,“這句話是莊子說的,天地不仁,其實是大仁,滋養萬物而不求報。人幫助人,往往是希望有回報。天地的仁心卻是給萬物生命,不自認為榮耀。做了便做了,沒有條件。”

  鄭吒聽得似懂非懂。十夜說:“兒子,我就是擔心你沒有私心,任何時候都不要犧牲自己,和我們商量。也許進化到終途,我們勢必脫離人的身體,但我們不是神,你也不要當神。”

  “我不是神。”楚軒淡淡地說,閉上眼。他懷裡抱的《第七書》封皮背面,用無人能懂的語言書寫著「偽神之書」。

  這一刻,沒人知曉楚軒這句話的含義,也無人知曉他為了終局的勝利,已然付出了什麼代價。

  最後蕭宏律推翻了自己的見解,他們的“力”比這個時代的科技水平超出太多,除了還沒研製成功的原子彈,沒有什麼武器能提供他們幫助。而楚軒還有一門聚能炮,裝了電磁噴射系統的綠魔滑板速度也遠勝飛機。

  “沒錯,從力量層次上而言,我們和這個時代已經處在不同的層面,就如同人類看螞蟻一樣。”楚軒神色平靜,異色雙眸蘊涵著不屬於人世的孤清,“我們的敵人只有一個,天空之城拉普達。接下來的布局交給你,蕭宏律,你可以從我這裡借走聚能炮和丹彤,只要完成任務。”

  “什麼啊!小叮噹你不管了?”鄭吒大吃一驚。蕭宏律苦笑著揉頭髮,楚軒驟然甩出包袱,他也猝不及防,但如果他話裡的意思是暗示的話,這趟任務唯一的困難就是——

  楚軒置之不理,翻開夾在腋下的《第七書》,右手多了一根水晶筆管的黑色羽毛筆,就那麼埋頭寫起來。余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十夜是最鎮定的一個,雖然他家乖兒子永遠學不會真正放下責任和工作,八成在忙更重要的事,但是他肯把恐怖片任務交給蕭宏律,也是個好開頭。

  “鄭吒,詹嵐,分析一下。”蕭宏律招呼隊長和另一個聰明人,“我們的實力凌駕這個世界,也借不到勢,所以在任務期間,我們完全不必考慮計謀策略。但主神一定會提升難度,根據我們的經驗,最常見的兩個,一是限制任務時間,二是增長敵人的力量。”

  “還用說!”鄭吒咬牙切齒,勾起新仇舊恨,“它肯定會把天空之城的機器人弄得變態強!”詹嵐扶著額頭思索:“時間呢?宏律,我們漏了一條線索,你先前也指出過,南非政府、英軍和納粹德國的干涉!那個帶強納森進入礦脈的少女到底起什麼作用?”蕭宏律露出默契的笑容。

  “對,觸發支線劇情的條件,可能不止強納森,還有這個少女。飛行石是她的東西,金礦也是她帶強納森發現,她身上恐怕隱藏著重要的線索。看管她的這段時間,各國也不會什麼都不做,村莊和礦區被封就是最好的證據,他們很可能拿走了關鍵的物品……但是以主神的陰險,一旦我們和那少女接觸,開啟任務,又要火燒眉毛了。所以先掌握大勢!不管各國搞了什麼鬼,都不敢反抗我們!”

  “結果還是效法法西斯,來個種族大屠殺,用武力壓服?”十夜睜大眼,語氣透出強烈的反對之意。楚軒百忙中抬頭看了他一眼:“閉嘴,十夜。”

  少年一臉怒意。詹嵐安慰:“十夜,既然任務開始前就安排好‘勢’,我們就有充裕的時間說服各國,武力威脅也不用太狠。”鄭吒熱切贊同:“對對,滅掉小日本和柏林,就可以了。”

  “那乾脆把希特勒和墨索裡尼抓來,吊在所有人看得見的地方抽打。”十夜受不了他的熱血,隨即長長嘆了口氣,“算了,小叮噹,你是想乘機讓丹彤吸收這世界人的存在之力吧。我不發表意見了,戰鬥算我一份。”

  壓制過程十分順利,經過調查,英軍果然秘密占領了一座山谷,裡面有個當地人傳說從天上掉下來的“石巨人”,就是動畫裡天空之城掉落的一架機器人了。英國政府派科學家研究,還在礦井開採出大量飛行石的原石和兩塊神秘石板運往本國。途中一塊意外敲碎,被幾支不明勢力搶走。一如楚軒的提示,不把各國鏟一遍都不行。

  從南非到德國,英國到蘇聯,美國到日本,中州隊接連收穫了石板碎塊,破壞行動也依次擴大。蕭宏律駁回了隊長“只要小日本和德國完蛋”的提議,堅持無目的掃蕩。

  “我們是一支有女人小孩的隊伍!”他說,“不管我們再怎麼強大,那些自大的統治者也難以妥協,和我們平等合作。就算他們表面服從,背地裡也會搞鬼主意。要打得他們膽寒,連一點反抗的念頭也沒有!而且現在蘇聯和美國還沒有正式參戰,日本和德國被打殘了,他們就要動歪腦筋了——你以為他們是好鳥?”

  鄭吒不放棄地據理力爭:“可是你們這樣搞,我們會被歸類為惡的一方。楚軒不是說過嗎,主神對輪迴小隊有善惡度的平分。”蕭宏律陰陰一笑:“不用擔心,從我推算的概率,之後的任務很可能是阻止天空之城對地上的大規模侵襲,我們反而會成為救世主。”

  “你……”

  “再不滿意,去向楚軒抗議。”

  中州隊長不吭聲了。

  於是,這幫來自異界的恐怖份子到處肆虐。十夜分到的是被日軍占領的上海灘,轟炸了日本軍團的駐紮地後,他飛向愛人所在的海關鐘樓。

  黑沉的夜色中,遠遠傳來火浪和人聲,硝煙滾滾。扇動雪白雙翼飛來的黑髮少年,就像個不可思議的生靈,與一切血與火的場景無關,又分明帶來死亡和災劫。

  他停在月亮的銀色影子裡,漆黑的高塔,坐在窗扇上的黑衣青年還是一絲不苟地書寫著無人能懂的文字,執筆的手堅毅穩定,如同磐石一般,細語般的沙沙聲蜿蜒在紙頁上,一個個符文浮現,發出淡淡的黑光,宛如透明的水晶囚籠,將他包裹在內。

  “我在想,我們還能不能當自己是普通人。”

  十夜仰首望天,一望無際的星空倒映在他眼裡,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自言自語,“這樣輕易剝奪許許多多人的性命,一天天強大,到最後再告訴自己原本是弱者,也沒感覺了吧,這生殺予奪的快意啊……”

  自嘲地笑了笑,他低下頭,對上一雙深凝如止水的瞳,清澈的黑,映出萬千星光和無盡夜色,還有他的倒影,像靈魂大海里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

  忽覺心情輕鬆了些,十夜探出身,沒察覺自己穿過了無形的障壁,前額抵住對方的額發,一片清涼的觸覺:“餓了沒?我拿蘋果給你。”

  “不用,這具身體是用你的靈魂寶石「黑色的基美拉」塑造的,可以自主提供我能量。”

  “你這白痴!”十夜勃然大怒,“把自己的靈魂囚禁了……嗯?”靈魂寶石的原理是禁錮一個人的靈魂,使其變成自己的英靈騎士,也就是,只能對他人使用,楚軒怎麼對自己用的?

  大校不欲他深想,靜瀾般的語聲鋪展開月的清澄光華:“在生與死的罅縫間,你看到什麼?生還是死?善不由主神來評價,是內心散髮的一種力量。而體現在外的,就是堅持這種原則了。”

  十夜沉默片刻,低低一嘆:“我堅持不了。楚軒,主神空間是為了讓人類進化,但是我一直覺得,道德高峰才是人類進化最險峻的一座。”

  “十夜,你對自己太沒自信了。”楚軒搖搖頭,“你不會變,因為你是凡人的智慧。”

  “……哈哈,謝謝你啊。”十夜額角青筋直跳,感懷的氣氛蕩然無存。楚軒合起書,靜靜凝視他。十夜心一動,寧靜的溫瀾再度衝刷了躁意和深深的蒼倦。

  懷著與剛才不同的心境,他仰望銀河,想到動畫裡,那個男孩在夜空下,接住藍光裡的女孩。

  “我想巴斯看到從天而降的希達時,是看見珍寶的心情吧。”

  “珍寶?”楚軒微微側首。十夜笑著抱起他:

  “就是滿天星星,掉下一顆落在我懷裡。”

  在中州隊壓倒性的武力脅迫下,英國交出了那個少女,並開放礦區。其他國家也陷入了畏服的靜默,甚至第二次世界大戰都停止了,全體撤軍。

  “我們中止了一場戰爭,拯救了無數人。”走在漆黑的坑道裡,蕭宏律聳了聳肩,“但是在他們眼中,我們是十惡不赦的瘋子,破壞世界的罪犯。”他若有所思地瞥了走在隊伍中間的楚軒一眼,“這就是無限的可能性。在我們的時空,我們知道戰爭會如何發展,死多少人,要是在我們的歷史,我們的行為是救世主。可是在這裡就完全相反。再做個假設,我們進入的是希特勒出生的年代,殺了他,以更極端的方式挽救未來將要發生的戰爭,還沒有其他人犧牲,但我們依然會被評價為殺人犯。”

  聽著第二智囊奇妙的感慨,眾人都有所觸動,默默思考起來。十夜卻不以為意,毫無迷惑的目光穿透前方的黑暗:“歷史本來就有無限的可能性,判斷當前的只有當前,誰能斷言未來只有一種?我們在這個世界就是劊子手、侵略者,沒得推託。宏律,不要在哲學和思想遊戲中美化自己了,我們不是救世主,是罪人。”

  蕭宏律有些羞惱:“誰美化了!我才不介意為了活下去殺人,是考慮平行宇宙的可能性!當每個抉擇都在當前的時間點分裂為無數選擇,形成無限的時空,這不是很有趣嗎?如果能自由穿梭……不,首先,這是很有力的理論!”

  “那是幸還是不幸呢?追求這種圓滿。當每個錯誤都能在另一個世界被糾正,可以回到過去抹平曾經的遺憾,這樣的痛苦還有意義嗎?我們無論犯了什麼錯,都要牢記這教訓,這回憶,才能超越自己。”十夜冷冷注視他,黑得絕然的眼刻著靈魂的傷,和正視這傷口的堅定,“我殺了我哥哥,宏律,即使我恨得想殺死我自己,我也不要一個全能的神賜給我這種能力。”

  腳步聲停止了,蕭宏律呼吸急促,小臉第一次浮起屬於一個孩子的惱恨、悲傷和無助,他不是探討什麼見鬼的時空理論,是尋求一個答案,他失去的那個人……

  “在你所知的《無限恐怖》這本書,我們是今天這樣子嗎?歷史早就改變了,十夜,無限時空是真實的!”

  “那他們怎樣,和你們有關係嗎?哪怕他們按照YY小說的套路進化成了屠神滅魔的超人,在這裡被主神當蟲子玩弄的還是我們。再看看複製體吧,你會認為複製體活著就是自己活著嗎?不,生命是獨一無二的,生命的進程也是獨一無二的!”十夜不屑地嗤鼻。蕭宏律咬牙,眼中終於浮現出淚花。

  十夜看到他的表情,心下了然,語氣軟化下來,“在《無限恐怖》這本書裡,你也沒能救得了她,如果這能讓你安慰些……”(注)

  “別說了!”蕭宏律大喊,抹了抹眼睛,衝到前面。鄭吒不放心他,跟了過去。銘煙薇玩味一笑:“小夜子太狠了,不過總算還懂得體貼。”

  “我不喜歡他那套理論,感覺像EVA的人類補完教義。”十夜兩手抱著後腦勺,“其實我平常沒怎麼想,按照本心活就行了。”

  “野獸派啊。”

  “哼!”

  無人注意到的一瞬,楚軒微微揚起脣角,雙色眼眸深透無限。

  正如楚軒指出的,一見到那個少女,他們就觸發了支線劇情,主神莊嚴肅穆的聲音在每個人腦子裡敲警鐘:“在五天內搜集齊失落的石板,找到天空之城拉普達,毀滅破壞型機器人,讓拉普達重返大地,五天內未進入天空之城拉普達,抹殺所有參與人員,完成拉普達降落的任務,獎勵全隊B級支線劇情一次。”

  『B級啊!』鄭吒在詹嵐的心靈連接裡大聲疾呼,『我們全部人加起來會有3個S,那就可以買朱雯修改事實的因果之書,羅甘道的初號機,最好再加一台大陸架振盪器……』

  『鄭吒,錢還沒到手呢。』詹嵐提醒興奮過頭的隊長,和那名少女交涉。在動畫裡,女主角希達是天空之城的王族後裔,擁有一顆能喚醒拉普達能量中樞的飛行石,但這少女不是,那塊石頭只是用開採出來的“藍色秘石”打磨成的,上面的標記,是仿製礦井裡一個神秘徽章澆注而成。

  據她說,他們的祖先發現一座有著巨大石像的山谷後,就一直守護著它,認為這是“天神的寶藏”,所以她並不清楚飛行石的用途。楚軒和齊騰一破譯了那兩塊石板,得知山谷內有個天然洞窟改建成的圖書館,隱藏著天空之城拉普達的知識,裡面就有飛行石結晶——反引力裝置的能量原理。

  『果然主神設下了時間陷阱,如果我們先去找那個少女,觸發任務,五天裡找不齊石板,到不了天空之城,就會被抹殺。只有憑石板,才能找到圖書館,了解飛行石的原理,毀掉中樞,讓拉普達墜落,不然我們上去也沒用。』蕭宏律拔下一簇頭髮,不甘心地承認楚軒的高瞻遠矚。

  『可是宏律……』詹嵐心細,發現疑點,『動畫裡的中樞毀壞後,天空之城並沒有墜落,而是被一棵樹牽引,飛到宇宙去了,說明動力系統不止飛行石一個。還有,主神是說‘讓拉普達重返大地’,不是‘墜落’,如果它的意思是讓我們把天空之城開回地面,我們卻毀了它,那可糟了。』

  “這——”蕭宏律瞪大眼,看向楚軒和齊騰一,“那只有等他們看光圖書館裡的書,弄明白天空之城的動力裝置。五天……來得及嗎?該死的主神,我們快去山谷!”

  “我不同意。”楚軒推了推眼鏡,手勢帶著他特有的蒼勁挺拔,“任務包括毀滅天空之城的機器人,從動畫的訊息,天空之城被積蓄了大量雷電的雲團包圍,即使有噴電系統的綠魔滑板,我們也不具備空戰的條件,在那裡遭遇大規模機器人部隊的機率很小,較大的可能是它們憑藉一個契機降落——山谷有一台機器人。”

  蕭宏律臉蛋憋得通紅,顯然沒想到。鄭吒鬱悶地看著軍師:“小叮噹,參與討論吧,沒你不行啊。”

  “凡人的智慧,你的基因鎖三階白開了?”

  “你以為我沒試過嗎!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是沒法模擬你的思維!”

  楚軒一指撫脣,眼底閃過什麼,平靜地頷首:“好吧,我們先去礦井。”

  跟在軍師後面,鄭吒偷偷對十夜咬耳朵:“小叮噹不會進化成非人的智慧了吧?我模擬他的時候,總覺得無數信息像要把我塞爆了,一條也來不及讀,他怎麼忍受得了那種狀態?”十夜擔心地看看兒子的背影:“他接受信息的程度比我們高,大腦又經過改造,但是他度過心魔後是不對勁。”

  蕭宏律留神聽他倆的對話,插口道:“我想起一種病,Low Latent Inhibition,潛在抑鬱症。這種人的大腦會自動接收無窮無盡的信息,牽連出無數相連的思考,意志力差的精神分裂,心理承受力強又智商高的會成為天才。”

  “楚軒有這個病?”鄭吒大吃一驚。蕭宏律輕哼:“他們的觀察分析能力是常人無法想像的恐怖,據說愛因斯坦、達芬奇、牛頓這些人就是潛在抑鬱症的患者,還有希特勒那種反面例子。”

  “我不認為楚軒是病人。”十夜斜睨第二智者,“小宏,一定要楚軒大腦變異,你才能心理平衡?我記得你也是精神病患。”

  “是神經病!不是精神病!”蕭宏律氣惱地瞪他。鄭吒心想:我覺得沒什麼區別……

  “好了好了,他那腦子是不太正常,但潛在抑鬱症的癥狀我知道,他不是。”

  轉著手裡的頭髮,蕭宏律審視十夜的臉龐,低聲道:“這是你從原著得到的訊息嗎?”少年一震,瞇起黑鑽般冷冽的眸,沒說話。

  礦道裡,兩人又吵了一架,之後蕭宏律一直賭氣不理十夜。

  在一個坑洞,眾人找到了那個金鷹形狀的徽記。楚軒拂開泥土,發現兩塊鑲嵌在牆裡的青色石板,上面彎彎曲曲蝕刻著字跡。

  “奇怪,這是希臘語,不是我們先前破譯的文字啊。”齊騰一湊過去看。

  “是給我的訊息。”楚軒笑了,清醒的眸裡蘊藏著深沉的,令人無從捉摸的思緒。

  十夜皺起眉,瞅了個空將翻譯家拉過來問:“那石板寫著什麼?”齊騰一也滿心困惑:“字不連貫,什麼‘真理獻祭’、‘在門扉開啟的時刻’、‘破滅的權柄’、‘甦醒’,最後是《啟示錄》。”

  啟示錄……十夜深思地咬著大拇指,凝視又坐在角落攤開《第七書》,默默寫起來的楚軒。

  這人,到底隱瞞了什麼?又想幹什麼?

  折騰了大半天,多數人都累了,鋪開睡袋準備睡覺。中州隊露宿的地方是一處深井下面,看過動畫的人,都記得那幕飛行石和礦井裡的原石共鳴,共振出優美的旋律,星星點點的石頭髮亮的情景。然而那塊橢圓形的藍寶石安安靜靜地掛在楚軒脖子上,不見半分動靜。

  在詹嵐等女的眼神施壓下,十夜只得去碰項墜,他的念動力能引導出物體的能量。

  一剎那,天藍色的星火之海點燃,散髮出無數熒熒藍光,氤氳著飄渺的霧氣,宛如一個純淨的夢境,在黑暗裡如此耀眼,令人心魂俱醉。

  仿佛空琴合奏的音色此起彼伏,是星石的奏鳴曲,女孩們聽得如痴如醉,沉浸在這美得不可思議的景色中。十夜看著項鏈升騰起幽幽藍火,將他和楚軒溫柔地籠在裡面。

  那雙深幽的黑眸寂靜地抬起,清冷而悠遠,像曠世獨立的星辰。

  “這就是凡人說的浪漫?”

  “……咳!”十夜差點被他的話嗆死,臉頰泛起可疑的紅暈,由衷懷疑對方是不是顧左言他,但又不能無視這個問題,想了想,說,“大概吧,我也不太了解。”

  “小夜子,你太破壞氣氛了!”旁邊一群女人噓他。

  “囉嗦!”十夜吼回去,仰頭憋了一會兒,臉不那麼紅了,才一手掩嘴,悄悄對楚軒說:“浪漫嘛,就是沒有一幫電燈泡,我跟你兩個人,帶著紐特和康諾走遍世界,一起慢慢終老。”

  這不可能,十夜。楚軒靜靜注視他,目光蘊涵著無盡的力量,和與之相等的時光。

  我們會戰勝那個敵人,由我解決你最害怕的事——我主掌命運,守護你一生,而你成為我的,陪伴我到永遠。

  說出心裡話,十夜滿懷雀躍,欣喜了一陣,又想起在意的事——那兩塊石板是什麼?

  “征服欲和愛有什麼區別?”楚軒突然問。

  十夜愣了愣,思索片刻給予回答:“當你想要征服一樣事物,得到了會很快失去興趣,並隨手拋棄。但如果你愛上一個人,得到後只會更加珍惜。”

  楚軒點點頭:“那麼兩者可以並存吧。”

  “應該可以……喂,你問這個幹嘛?我有很不好的預感,別把頭轉過去!”

  從他家狡猾的兒子那裡問不出任何事情,反而被隊友們曖昧的眼光不住打量,十夜再也追問不下去,氣悶地鑽進帳篷,到夢裡詛咒人去了。

  火盆燃燒著橘色的暖光,大部分人都入睡了。輪到守夜的蕭宏律維持著警戒術,凝視仍在奮筆疾書的楚軒。

  “那兩塊石板,是背後的掌棋者給你的吧。”

  沒有回音,他也不介意,繼續說:“我是在意盒子的問題,歷史的無限可能,我想回到過去,救她,挽回我的遺憾,我做不到十夜那樣。可是白天我的情緒有點不對,就好像……有人在心底煽動我一樣。‘他’擁有這麼可怕的能力,你沒事吧?楚軒,我不信你沒有感覺,他的能力,對我們這樣的人格外有用。我知道,你其實相當瘋狂!你的智慧,你的心性,你不想超越嗎,成為真正的神?”

  空氣起了波瀾,那麼無聲而洶湧,宛如大海下不動聲色的激流,楚軒冰徹的眼禁錮著狂性之火,凌駕世間一切的渴望。

  他的確有類似的執念,不僅僅是為了十夜和中州隊,還有探索無限世界的“欲”……

  索拉恩整合宇宙是意圖當唯一神,而他是想要知道所有的事。

  所有的。

作者有話要說:注:蕭宏律的故事,可以參見原著第九集第九章,就是他那個大姐姐的由來啦。

潛在抑鬱症在《無限未來》有提到,不過我認為楚軒不符合癥狀,他那是人為的變異,其基因和大腦堅韌性就決定了他不會發瘋或崩潰,極度的疲憊是唯一的負擔。

《啟示錄》嘛,不知道多少人還記得伍德那本是《默示錄》。提示一下,亞當說的兩個使徒,不是指他和伍德。

楚軒這廝的求知慾看過原著的讀者有目共睹,我認為他戀愛了也不會少了這部分,於是在這一章特別揭示。

有關“偽神之書”,對月世界有了解的人會知道奧秘,字母大兩種源力的背景也是取自裡面,不過沒研究過不要緊,我後面會做適當解釋,而且和原劇也有區別。


☆、第七十七章

  月色澄明,冰雪築成的銀色世界,十夜走在蒼茫的荒原上。

  一片片雪花隨風而舞,宛如一隻只潔白的蝶,微微散髮出暖意。北方降下瑰麗絕倫的光帶,極致而輝煌。一座無邊無際的冰川遺世孤立,映著星月的冷輝。

  他走上前,不意外地看到自己的倒影,清晰,完整,黑得純粹的眸蘊著意志的鋒刃,青澀端麗的臉容有種沐浴過鮮血的崢嶸氣質。

  兩隻晶瑩剔透的手緩緩伸出,每根指尖都透著精緻秀氣,輕輕抵住冰面。與此同時,身後響起一個清冷的男聲:“你有什麼事?”

  “楚軒~~”十夜開心地轉過頭,眼裡漾著惡作劇的笑意,“你這裡真冷清,我本來以為至少會有個我在蹦蹦跳跳。”

  足以讓常人耳酣臉熱的情話,他說來自然無比,存心要嚇他兒子一跳。

  楚軒平靜地舉起手,指著冰中的鏡影:“不是在嗎,它能映出的只有你而已,我不會設想和現實不符的你。”

  “……咳咳!”結果反而被兒子調戲,十夜尷尬地連連咳嗽。黑衣軍人站在雪原上,和他面前的冰川一樣孤卓、冰冷而皎潔。

  “你已經能進入我的心靈世界了。”

  “哼。”十夜雙手環胸,擺出逼供的架勢,“我從你的嘴裡撬不出真相,只好挖掘你的心了。”

  他們早早締結了血縛,有特殊的感應力,又一起用心靈之光鑄造了虛擬幻境,熟悉彼此的精神能量。在被芙婭一次次入侵夢境,十夜也在摸索意識連接的方法,終於,成功了。

  十夜注視對方的雙眼,奇跡的綠和深幽的藍,美得不似人類。在心靈世界,他無法再用偽裝的黑掩蓋。

  “楚軒,我擔心你。”

  “我說過,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

  “你都把安卡拉聖石鑲進眼睛裡,還要我相信你!”十夜大發雷霆。要是他本來還不確定,在這個世界,感受到楚軒的右眼和那塊樹葉形寶石相同的波動,還不明白就見鬼了!

  楚軒蹙了蹙眉,他已懂得感情,結合過去所學的知識化為對人性透徹的了解,任何人他都能隨意擺布,包括十夜,但是那滿溢著擔憂和怒氣的質問,使他的心擰疼起來,思路瞬間的紊亂。

  “這是為了完成任務。”定了定神,他冷靜地說,以退為進,“不然,你要我怎麼辦?躲在你的羽翼下,卸除中州隊軍師的職務,只做你的兒子和愛人?”十夜語塞,這小子一下子就戳中他的死穴,害得他的立場剎時搖搖欲墜。

  “十夜,我並不想讓你擔心。”又是致命一擊,適時的軟弱。

  十夜憋悶地瞪視他,直覺他不是外表表現的那樣:“乖兒子,你在演戲吧。”

  “是。”楚軒承認了。十夜掐住他的脖子搖晃:“你為什麼變得這麼可惡!?難道小孩子長大都會變?”

  想當初多麼乖,多麼可愛,多麼像一張白紙。

  嗚嗚嗚,是他教育失敗?

  楚軒冷眼旁觀父親發飆,知道他火頭一過就會恢復思考能力,想通問題的關鍵。

  在這個世界,他們有多少選擇權?

  十夜埋在他的肩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雙手環住他,將他擁入胸懷。

  一剎那,楚軒想起那個滿布腥紅血雨的夜晚,他突破心魔,擁有了感覺,所感受到的第一個擁抱。

  他抱著他,傳遞來陌生的感觸和體溫,舒適、安全、溫暖……他想要給予他這些,可是遠處有支離破碎的蛇屍,雨的輕寒和血的腥甜交織,提醒著他們身在怎樣的世界。他回以擁抱,心口泛出矛盾的酸楚欣喜,明白了被珍惜愛重,要用什麼代價守住。

  楚軒又回憶起那個洋溢著陽光和欣慰的笑容,歷經殺戮也不染血腥的純摯,也許他真正想保護的,是這個笑容吧,不被命運摧垮,不因死亡凋零,能夠在這個冷酷的人世也燦爛盛放。

  十夜不再問了,就像楚軒無聲的回答,他們有多少選擇?能這樣相依,為生存拼搏,攜手共進,已經是莫大的幸福。

  他們默默站立,聽著暖雪飄落,纖細得像蝴蝶的呢喃之聲,銀白色的月光傾瀉到身上,宛如一層溫柔的守護。

  “鄭吒,拜託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第二天一早,中州隊用飛艇籃載著那個霉星高照的財迷強納森,一同前往有天空之城機器人的山谷。強納森苦苦哀求眾人將他放下,他是個熱中尋寶的和平主義者,不想參與恐怖活動啊。

  鄭吒沒好氣地說:“拜什麼托,你家裡有什麼人我比你還清楚,少來這些中國口味的求饒語了。”強納森是中州隊的聚寶盆,要特別保護。還有他那個愛惹是生非的妹妹,這次破壞世界的行動中,他們也小心避開了伊芙和歐康諾所在的地點。

  “強納森,給你十塊金磚,別囉嗦了。”十夜接口。

  “二十塊!”強納森立刻要錢不要命。

  山谷被屏蔽了,詹嵐無法提前觀測,十夜用精神力凝聚雙目,看到一處地勢低凹的峽谷,山坳間有著起伏如波浪的野草,一台巨大的土黃色機器人就陷在泥裡,幾乎被草叢淹沒。

  中州隊員紛紛降落,羅甘道觀察了一下說:“還是和動畫一樣土裡土氣,看起來不強。”

  “沒這麼簡單。”蕭宏律揪著頭髮,神色有一絲凝重,“想想它是從什麼地方墜落的,天空之城。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這台機器人還能保持完整的外觀,它的硬度相當驚人。”

  “這不算什麼。”羅甘道十分專業地說,“主神那兒有一款太空堡壘三形態機器人,才一個B和4000點,動畫裡,可是從宇宙掉到地球,撞穿一座鋼索大橋,還能完好無損地飛出大氣層的變態機器人啊。這也只要一個B,更別說神意、初號機那些傢伙。楚軒給我的強襲裝甲是高達尼姆合金外殼,融合了能物理變形的液態活性金屬,打得過它們,哈哈。”他信心百倍。

  十夜潑冷水:“主神兌換的三用機器人,絕對沒有動畫裡那麼厲害。我們試過各種高達金屬的性能,大多是對宇宙輻射的吸收力強,抗實彈程度高,光束武器和能量武器就要打個折扣,耐熱耐磨性沒有達到穿過大氣層還能不損壞。你的機器人真正強悍的在於速度,離子推進器。還有液態金屬的靈活性。我製作的防護罩能幫你擋三十秒炮彈,接下來就要靠你自己了,戰鬥中我不可能有空閒幫你充能。”

  羅甘道張著嘴,徹底悶掉。不過想想,這樣的條件也很不錯了,只要敵人不是多得鋪天蓋地,他的機器人可以讓他游刃有餘地應戰。

  楚軒用神之眼察探機器人,說:“它沒有武器。”

  “什麼!”眾人大吃一驚。詹嵐反應最快:“主神不是說了嗎,毀滅破壞型機器人,說明機器人有兩款。動畫裡就有一種機器人只養花種草,維持天空之城的自然景觀,大概就這種。”

  “……可惡,果然不讓我們得到信息。”蕭宏律狠狠捏拔下的頭髮。鄭吒思索了一陣,做出安排:“楚軒和齊騰一先進去找圖書館,我們時間不多;王俠、康諾和紐特提供火力支援;零點找狙擊點,趙櫻空過去一個;張恆掩護,銘煙薇你保護他;苗若泠、黃麗林,你們的能力在這場戰鬥用處不大,見機行事吧;程嘯,你用重武器遠攻,危急時救援其他人;詹嵐,我們所有人的聯繫交給你,卡拉和趙櫻空的主人格一定要保護好她;朱雯的‘未來視’很有用,盡量提供用槍的人這個視野;蕭宏律,你負責戰場指揮,我和十夜要主攻,可能顧不了;羅甘道,你的機器人武力最猛,遇到敵情先打下一批來,視情況突襲,配合我們;丹彤,你還是待在這裡,雖然用不著你戰鬥,但是你必須適應那種氣氛。”

  大家對隊長的決定心悅誠服,楚軒點點頭:“可以安裝了,藍寶石眼。”

  “啊,朱雯的預言是這樣解?”鄭吒愕然。

  在離開主神空間以前,朱雯做出預言詩,一反過去的寥寥一句。

  “前往綠色的飛翔島嶼,

  導航是守望者藍色的目光,

  震怒的天神擲下審判之矛,

  血鳳凰穿過閃電的迴廊,

  植物的門扉打開時之力,

  黃金天平垂下兩端,

  重構被破壞的自然。”

  老實說,大家當時聽得雲裡霧裡,朱雯的預言長歸長了,還是含糊不清。

  得知英軍撬走大量藍色秘石,眾人猜測“藍色的目光”與其有關。細看,這台機器人有一隻眼睛碎了,作為維護天空之城生態的機器人,確實沒有比“守望者”更貼切的稱呼。

  “那麼一裝好,機器人就會指引我們天空之城的位置?”鄭吒想了想,搖頭,“不行啊,楚軒,你和齊騰一還沒研究出動力中樞的原理,到了天空之城也沒用。而且它可能會呼喚同伴,怎麼想主神也會來陰險的一手。”

  “不,我懂楚軒的意思了。”蕭宏律插口,“洞窟裡另外有導引裝置的可能性很高,楚軒他們一進去同樣會觸發機器人進攻的任務,還不如讓圖書館隱蔽起來,我們來抵擋敵人。”

  鄭吒恍然大悟,同意他的建議。紐特鄭重囑咐監護人:“十夜不要受傷了。”康諾安慰:“少爺和災禍一樣是不會輕易消失的。”

  “你才給我小心點。”十夜咬牙,揉揉紐特的腦袋,眼望楚軒,這一眼包含許多含義。詹嵐取笑:“喲,眉目傳情。”銘煙薇哼哼:“這次不吻別了?”

  “不要!”十夜不喜歡帶有“告別”意味的言行,握拳敲敲好兄弟的肩膀,“鄭吒,我們上去,機器人下來多半會集中發射炮火。”

  “嗯。”

  蔚藍的天穹飄著淡渺的雲,無限接近。地上,蕭宏律將飛行石的碎片嵌入機器人的眼窩,一束澄亮的藍光打向高空。楚軒和齊騰一帶著強納森走進洞窟。中州隊的隊員們各自三五成群找好掩蔽點,準備戰鬥。一切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壓抑的沉寂。

  十夜的精神力追逐著光束,在極遠的天際,捕捉到了高速逼近的光群,五彩繽紛的裝甲,律動著奇異的光波,與樸素的地面機器人毫無相似之處,為殺戮而生的人形兵器,犀利的炮膛冷光閃得人心頭生寒。

  沉黑小巧的斷罪者手槍跳出十夜的袖管,變化成曲線狹長的電磁脈衝槍,噴射出高溫電漿,一條條雄渾的亮藍色瀑布截斷了機器人大軍的衝鋒。還擊的光彈呈熾白的卵狀,一顆顆足足有巴掌大,帶著恐怖的能量。

  鄭吒的龍翼輝芒一閃,就擦著兩顆光彈飛了過去,潛龍變狀態的他本就快極,還用了少許真元力推動,更是快捷無倫,長槍「赤夜神樂」帶起黑色旋轉的渦炎,妖力凝聚的火焰刺進一台機器人的胸口,卻沒有貫穿。

  左近數台機器人一齊朝他噴發無形的震波,空氣變得極度濃縮,一瞬間的死亡預感強烈到無以復加,鄭吒疾速拔槍後退,在他原先停留的位置,迸開一圈扭曲空間的漣漪。

  這是……用瞬間大出力的粒子波引發局部能量塌陷,在交匯點的威力相當於“空間壓縮炮”!玉葫蘆絕對擋不住,鄭吒挨到也撐不了幾下,十夜看得駭然。

  那幾個機器人噴完一輪,裝甲黯淡下來,鄭吒看出機會,閃動的白光中分出無數槍影,瞬間擊爆了這些機器人。■裡啪啦的脆響,一大片鮮艷的湛藍色電網在他左手邊張開守護的屏障,阻止那裡的機器人朝他攻擊。十夜光翼一振,守住他身邊的空隙,大量的導彈、機關炮、死光射線籠罩住他們。

  空氣又水紋般動盪起來,十幾台機器人圍攏過來,噴出恐怖的衝擊波。其餘的朝山谷飛去,快得只留下絢麗的影子。

  眼見隊員們危險,鄭吒大急,六式•拳槍連發,黯色的妖火在那奇怪的光甲上綻出不停閃爍的波紋,竟然無法擊破,反而差點被壓縮炮擊中,十夜推開他,反劈的一劍凝聚了精煉的血族能量,五顏六色的金屬碎屑紛紛揚揚,機器人的胸甲破開長長的口子,爆出火團墜落,更多的機器人卻包圍上來。這樣下去,沒半分鐘他們別想和這群敵人分出勝負。

  “媽的,這哪還是天空之城的機器人,分明是裝了相轉移裝甲的變形金剛!”十夜忍不住咒罵。

  地面上,詹嵐及時將敵情傳達給大家,羅甘道發射微型跟蹤智能導彈,二十道尾煙交錯飛向天空。

  一團團熾熱的火球爆開,彈無虛發,卻沒有一台機器人被擊落。

  『它們的裝甲擋得下炮彈,用電磁炮!』

  十夜在精神回路里大喊,在《狂蟒之災》裡,他們從祭壇的池子得到許多能量晶體,楚軒又破譯了土著人使用的電力符文,製造了大量簡易的電能武器。剛才十夜發現,電磁脈衝對機器人能造成短暫的干擾現象,而極高溫的電漿則可以摧毀它們。

  程嘯最先響應,電磁大炮朝詹嵐鎖定的方向連連噴射藍焰,隨著他狂熱的吼聲在敵陣中掀起暴亂的能量旋風。來襲的七十多架機器人被擋下近一半,剩下的抬起烏黑森冷的炮管。

  站在程嘯身旁的蕭宏律舉起法杖,使出3級防護系法術「元素防護」,這個能抵禦能量攻擊的魔法隨著法師本身的等級提高而增強,已經強化到超級魔網接觸體質,能夠使用9級魔法的他強度驚人,架起堅固的守護屏障,將他和程嘯牢牢護在裡面。

  轟隆隆!密集的光彈炸在防護層上,一陣輕微的搖曳,猩紅的熱流席捲了數十米區域,草地玻璃化,塌陷下去,冉冉升起一朵蘑菇雲。

  蕭宏律保持施法的專注狀態,毫不松懈地頂住防禦罩。正如十夜憂慮的,機器人可能會在降落前先進行遠程攻擊,雖然中州隊都隱蔽分散了,但這麼個小山谷,可吃不消幾次轟炸。

  然而機器人沒有無差別攻擊,只朝他和程嘯所在的地點開火。

  果然,楚軒他們沒觸發機器人進攻的任務,圖書館就是安全的。大概還有那台園藝型機器人的功勞,這些機器人有不自相殘殺的程序。

  正是因為考慮到這個,蕭宏律才讓詹嵐待在那台機器人附近,以免被炮火波及。不過,敵人也許會試圖帶回同伴,那接下來將是接觸戰。

  『別開槍,準備近戰!』蕭宏律急忙制止零點等人,他們沒有自己的魔法保護,玉葫蘆擋不了多久,一旦射擊,會引來機器人的瘋狂反擊。

  接二連三的機器人低飛,極快地滑向詹嵐,她身邊的丹彤嚇得面無人色,卡拉和趙櫻空的主人格擋在她們面前。

  矯健的身影一躍而出,主人格的速度分明快得匪夷所思,在眾人眼中又清晰得纖毫畢現,她手裡握的是透明巨劍——勝利與誓約之劍,鋒利無匹地切開機器人的軀體,純黑的墨色勾勒出冰冷劍鋒,深黑符文沿著少女纖細的手腕盤繞劍上,劃出無堅不摧的殺戮弧線。

  吸取能量,主人格的心靈之光。機器人的相轉移裝甲是通過一種類細胞結構的金屬集成體,極低波震動分散所受的物理和能量衝擊,以電力維持這種活性,所以強磁電流能瓦解它們的裝甲,而趙櫻空是吸走局部能量,在快至顛峰的一瞬斬開機體。

  和偏重強化技巧的副人格不同,主人格的招式簡單無華,一劈一砍卻蘊涵無窮變化,出招的方位、力度、時機掌握到極致,沒有任何破空聲和殺氣,只有在敵人解體的一剎那才能感受到這純粹殺技中的至凶至厲。

  四階初級可以領悟入微,而中級階段就是入微達到極限後進入的層次,大巧若拙。

  咄咄咄!趙櫻空砍倒十台機器人後,卡拉也出手了,形狀像長矛的電能武器前端噴出金屬稜刺,強大的動能打得三名機器人倒飛出去。在她身後,詹嵐投出一枚黃金標槍,審判之矛,能夠用仙靈力推動的強悍武器。一頭身長七尺的青龍幻化而出,竟是由她的靈力凝聚而成,兩根白玉似的角聚起審判之矛的金色粉碎力場,一路撞碎撞爆了數台機器人,深深刺進地面,青氣一閃,變回短杖的模樣。

  食指一展一收,放出的精神力絲拉回審判之矛,同時詹嵐的瞳孔亮起光的漣漪,朱雯的「未來視」傳達給她,縈繞著咆哮青龍的黃金長槍再度碾碎一台機器人。卡拉展開天使羽翼,手持電動鏈鋸劍擋開一個個敵人,一圈白芒籠罩住她,詹嵐的「戰鬥光環」增幅了她的能力。

  儘管如此,她們的優勢也是暫時的,當四台機器人一齊發射那種連十夜和鄭吒都頭痛的衝擊波時,趙櫻空也不得不避其鋒,更多的機器人乘隙包圍上來。

  『小羅,快保護她們!』看到這一幕,身在空中的十夜大急。

  羅甘道猶豫了一下。這時,零點等人趕來相助了。

  王俠踩著綠魔滑板瞬息而至,四枚電漿手雷被妖氣所化的隱形小蝙蝠環抱,圍繞機器人的後方釋放出環形電流,湛藍的液態光波湧動間,爆破聲不斷震響,二十多架機器人頃刻蒸發。

  零點瞄準衝到詹嵐前面的一台機器人射擊,高斯狙擊彈旋轉著沒入它的右肩,電花迸射,機器人傾斜著倒下,從飛艇籃跳落的副人格立刻把它砍成了廢渣。

  張恆拉開古弓射天狼,三重爆裂箭炸開耀眼光芒,連續貫穿兩台機器人的頭部。銘煙薇和他共乘一塊滑板,調整角度升高。

  雖然蕭宏律要他們別開槍,用意他們也明白,但是楚軒製造的噴電式滑板能夠信任,三支分組小隊還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參與戰鬥。一擊成功,王俠和零點急速繞行,一方面引開機器人的注意力,另一方面選擇新的破局點。銘煙薇和張恆稍慢,玉葫蘆的防禦罩被追尾的光彈群打得一陣搖晃,亮度大減。

  見狀,羅甘道更不敢動彈,他可沒有資深者的膽量衝到機器人堆中大開殺戒,親身體驗光彈的威力。

  小山谷完全陷入了火海,光彈和炫目閃電到處橫飛,連綿不絕地爆開,人類的槍聲、機器人激光武器蜂鳴般的嗡嗡聲不絕於耳。鄭吒解決了最後一個敵人,正要往下衝,十夜的精神掃描捕捉到又一批從天空之城方向飛來的機器人,看數目至少有三百架。

  “鄭吒,你先下去,我來幹掉它們。”

  “開什麼玩笑,那足足有幾百台!”鄭吒堅決不同意。

  十夜急聲道:“相信我!”

  他的槍域能具象化所有的槍械,甚至直接以能量形態出現,掃蕩範圍內的敵人,但是有個缺點——絕對排他性。除他自己以外的生命體不可逗留其中,否則會被掃成篩子。所以剛才不能使用這個最有效的群體殺傷技能。

  交換了一個眼神,鄭吒二話不說離去,他們是戰鬥的老搭檔了,什麼是能夠託付的承諾,他判斷得出。

  中州隊隊長一加入,地上的敵人頓時潰不成軍,威不可擋的槍芒一一刺穿堅固的相轉移裝甲,「超新星•天淵」的槍意濃縮在輝煌絢爛的光之軌跡中,仿佛瞬間演繹了恆星的爆發,奇亮無比的眩彩星環吞噬了方圓百米的機器人,炸裂成最細微的粉塵。

  天的頂端,水晶色的光柱直插雲霄,少年的意志在現世化為鋒銳無匹的劍芒,斬天裂地,構築出鑽石般美麗堅硬的結晶體。形如巨劍的領域內,金蛇亂舞,困在其中的機器人撞擊光壁,狂亂地四下掃射。不斷升高的電壓在頂點匯聚,從熾亮的金變成閃耀的白,陡然間,陽光也被這純白絢麗的光輝剝奪瞭亮色,天地蒙上昏暗,陽電子粒構成的巨炮碾壓開來,將所有的機器人湮滅在爆炸和光海里。

  蕭宏律等人看呆了,沒想到這個夥伴如此強,秒掉那麼多機器人。十夜解開領域,臉色慘白,不同於在夢裡和虛擬幻境,實際發動領域需要耗費他的能量。

  主神從來不會讓他好過,五顏六色的光群進入精神掃描的區域,詹嵐接著驚覺:『又來了!數目比之前多!』

  鄭吒振翼飛起,趕去襄助夥伴。十夜手一揮,心之劍綻開萬千光線刺出掌心,握柄與合攏的五指緊密貼合。

  “要靠你了,兄弟。”複雜的低語摩挲過劍鋒,寒光湧動,劍像有自主意識般舉起,從剔透的潔白化為毫無雜色的幽黑,只聽得一連串結冰似的爆響,湛藍的晶體覆蓋其上,拉長成超乎想像的巨型戰刀,結晶碎裂,璀璨如星群的光粒噴湧而出,整把刀變為暗藍花紋盤繞的黑色鋒刃。

  十夜驚訝地看著心之劍的變化,他知道這把劍是自己的潛人格,黑暗的自我,現在他確定了,“他”擁有自己的智慧!

  要擊破機器人的相轉移裝甲有兩種方法,一是強磁電流,另一個就是格鬥兵器“裝甲截斷刀”。通過高硬度的刀刃發出光束粒子超頻震動,在接觸裝甲的霎那產生極高的壓強與溫度,再配合物理力破壞。

  局勢不容他細想,鄭吒衝向機器人後,十夜也握著超長戰刀迎上。

  刀鋒猛力橫劈,蕩起銳利的尖嘯劃破裝甲,把機身一分為二。鄭吒用上「真空爆擊」的技巧,飛馳的槍尖突破音障,致密壓縮的氣團擠爆機器人,解體的金屬粉末紛紛揚揚。他們的能力都消耗過巨,只能用肉搏。

  敵人超過千數,分散襲來。十夜和鄭吒大急,他們最怕的就是機器人不來打他們,而是攻擊夥伴們。

  詹嵐等人已經踏上綠魔滑板,緊急逃命。上百台機器人繞了個大圈飛下,一束束激光射線打得塵土飛揚,爆破聲震耳欲聾。

  羅甘道將強襲裝甲變成噴射式戰鬥機,衝在最前,心下咒罵這種敵人怎麼打。突然,他聽到一個細小的尖叫,也許來自詹嵐的心靈鏈接,因為這麼響的炮聲不可能聽見。

  “囉囉!”

  載著丹彤和趙櫻空主人格的飛艇籃被光束射斷繩子,掉了下去。詹嵐急忙掉頭折返,想救回她們。

  “別!”蕭宏律駕駛綠魔滑板趕到,拉開魔法屏障。詹嵐是他們的眼,不能讓她出危險。

  丹彤慌慌張張爬出飛艇籃,主人格手握勝利與誓約之劍迎擊敵人的炮火,運起心靈之光,點爆了如雨的光彈,一蓬蓬能量絲迸散,落在地上燒出焦黑的洞眼,她全身上下也漸漸浮現出燒灼的痕跡,原來她的玉葫蘆早就破裂了。

  “我的童顏巨•乳!”程嘯急得大呼小叫,但是在滑板上他不能用電磁大炮。路過的副人格一腳把他踹下去,迎著猛烈的彈雨疾馳而上,綠魔滑板像和她輕盈靈活的身姿融為一體,閃過一枚枚光彈切入機器人中,一面綠色光幕以她抖動的匕首為中心擴散開來,首當其衝的十幾台機器人分解、碎裂、化為霧態的金屬熱流,劇烈的火光伴隨光幕不斷延伸,直到數百米外才減弱。

  零點端起狙擊槍,打爆一台機器人,但也僅此了,王俠的妖力不夠在這個射程發射電漿炸彈,張恆也是面對同樣的窘境,只能幹著急。

  “不要過來!”主人格大喊,詹嵐的精神力還連接著他們,她看到康諾和紐特所乘的綠魔滑板靠近,要把她們拉上來,可是機器人的數量太多了,它們輪番進攻,沒有一點緩衝時間,她一停手,丹彤和她就完了。康諾他們的防禦道具應該也差不多了,禁不起一輪轟炸。

  急得一籌莫展的時刻,蕭宏律等人沒注意到還有個夥伴不見了。羅甘道逃得極遠,幾次想衝過來,看看上空黑壓壓的機器人,那鋪天蓋地的激光炮,勇氣一次次消散。

  媽的!我又不是變態鄭吒,能用一把古式長槍捅爆幾百個機器人,也不是極變態十夜,能夠連武器都不用就秒殺大批敵人,我只是個開黑車的小混混啊……

  揮刀斬裂一排機器人,從空中看到這一幕,十夜的胸口積聚起前所未有的怒氣。

  『羅甘道,你再不動手,我就殺了你!』

  聽到轟雷般在腦中響起的警告,羅甘道知道不拼命不行了。十夜是實力不亞於鄭吒的強者,和掌管隊伍經濟命脈的楚軒又是戀人,雖然因為年紀小沒有威信,但其可怕的人緣足以動員所有的女性成員,惹惱了他,勢孤力單的自己絕對沒好果子吃。

  “啊!”羅甘道發出一聲吼叫,打開背後的離子推進器,朝那些機器人衝了過去。

  強襲裝甲的性能他很清楚,盡力壓下恐懼後,他平常的訓練成果也展現出來,流暢地一推操縱桿,銀灰色的機甲在液態金屬的流光中變形,一台輕巧的穿梭機陡然離地升空,劃出堪稱戰術典範的避彈軌跡衝向一個敵人。

  穿梭機的形態讓他可以發射背部的亞離子加速炮,機器人胸甲破損,向後倒下。在半空切換成槍擊模式,轉變成電磁脈衝槍的側翼朝左近兩台機器人開火,中彈的裝甲大片大片剝落,灼熱的金屬彈挾裹著淡藍電光從後背射出。

  兩下交鋒,羅甘道已判斷出敵人的難纏,用亞離子加速的合金彈頭威力更勝重炮,他第一擊打倒的機器人卻還有行動力,果然那是相轉移裝甲。普通的物理和能量攻擊不湊效,極高溫的電壓才能打破它們。

  只能用電磁脈衝槍了,可是射擊頻率太慢,冷卻時間要六秒。

  羅甘道不禁納悶上面兩個傢伙竟然能用冷兵器切開相轉移裝甲,變態的力氣也變態嗎?

  看羅甘道不時閃避,在機器人中製造小破壞,詹嵐暗嘆這個新人還是太怕死,只是懾於十夜的威脅才裝裝樣子。楚軒提供的強襲裝甲集合高達尼姆合金的高硬度和液態金屬的靈活性,又有能量盾、十夜專門製作的防禦道具,給他的福利夠好了。這場仗他應以掩護其他人為主,張恆的爆裂箭、零點的狙擊槍和王俠的電漿炸彈才能切實打擊機器人,需要他做肉盾拉近距離,羅甘道未必是沒想到,只怕不願擔負這重責吧。

  詹嵐垂下的眼簾閃過冷光,以十夜的個性,事後揍羅甘道一拳,教訓他一頓也就算了,但她可不會善罷甘休。心思細密的作家十分了解,布局她不及楚軒,聰明程度也未必及得上蕭宏律,但是隊伍裡的人際關係,她一直花心思調節。楚軒關注長遠戰局,蕭宏律又有點孩子氣,這方面她應該多擔待。

  由於一段往事,詹嵐曾一度對人性傷心失望,中州隊卻讓她看到了不同,這些人身上有著非常可貴的品質,所以羅甘道貪生怕死的缺點,理性上她能夠包容,然而代價是其他人的生命的話,詹嵐可不容許。

  要是他真的不堪大用,就讓他死吧。小心地封鎖著深層想法,詹嵐把注意力調回現場。精神力者能神不知鬼不覺幹掉人的手段多得是。

  蕭宏律丟出兩個閃電箭卷軸解危後,鬆了口氣。他遇事還是不夠冷靜,情勢一緊張就慌了手腳。若是他處在大家的保護中,他還可以鎮定地運籌帷幄,但是當他在魔法上的作用越來越高,激烈的戰鬥就有他一份,全局來不及把握。

  剛才朱雯用了群體盾技能,康諾和紐特終於把主人格和丹彤拉上綠魔滑板。人造人不能開基因鎖,紐特也沒開,但是他們注射過十夜的G病毒血清,身體素質不比基因鎖一階的人差多少,駕駛綠魔滑板還勉強做得到。

  朱雯的預言一向在隊裡被認為是廢柴,只救了十夜一命,戰鬥機被惡魔鄭吒擊落後也沒有了戰力,但她新兌換的《預言書》能讓她使用神言術、律令、元素親和、聖言術,囊括了治療、防護、元素魔法和十個律令術,相當實用。然而,不同於強化了“統一語言師”,擁有神格推動律令的齊騰一,作為《預言書》媒介的是朱雯的身體,占卜師孱弱的體質使出一個“律令•安眠”就要喘個半天,這樣的群體盾大大超出她的負荷力,這會兒正癱在黃麗林懷裡喘氣,機器人再轟炸片刻,她一定承受不住。

  『丹彤,你下去!』詹嵐果斷地下令,『發動‘吞食城市’!』

  一路追追逃逃,他們已經離開南非,進入非洲中部地帶,這附近有不少城鎮。丹彤的技能“吞食城市”是吞噬大量的人類獲得存在之力,會造成大規模的自然扭曲現象。經過上次羅甘道帶她去《星河戰隊》世界驗證,是強磁風暴,只要算好時機,就能讓機器人熄火墜落。

  『羅甘道,你負責吸引機器人,配合丹彤進行這次攻擊。』蕭宏律立刻補充,思路恢復了暢通。羅甘道一愣,大聲道:“不行!我的能量不夠了,我計算過,只夠一次加速,如果它們進入強磁風暴以前我就用光能量,我會被它們撕成碎片!”

  你的能量消耗大不是你之前跳來跳去,老是躲避造成的嗎!蕭宏律暗罵,眼神森冷:『聽著,羅甘道,這件事你非完成不可,高達尼姆合金裝甲不是那麼容易損壞,就算掉下來也沒關係。』

  『我的爆裂電矢可以幫你阻擋追兵,注意我們的位置和暗號,叫詹嵐聯繫。』張恆勸道。王俠插口:『我也去吧,用電漿炸彈協助你,如果你中途沒有能量了,用彈射艙出來,我接住你。』羅甘道頓時沒了意見,但是資深者心裡多多少少都有不滿。

  這個新人把自己的能量算得那麼清楚,又馬上領會蕭宏律和詹嵐的意思,顯然頭腦靈活,先前的戰鬥卻沒有採取正確的對策,保護資深者進行接近戰。

  大家開啟綠魔滑板的噴電系統,拉出一段距離後,丹彤乖乖讓詹嵐把她放在一座城裡,余人緊急埋伏好。羅甘道和王俠一前一後轉向。追尾的機器人大約還有兩百多架,剩餘的都在堵截十夜和鄭吒,使得兩班人馬脫節,各自為戰。

  羅甘道知道資深者多半惱恨自己,加上能量要省著用,老老實實地擋在王俠跟前。飛竄的光彈幾乎占滿了顯示屏,看得他渾身寒毛直豎,緊緊盯著旁邊的能量顯示儀,紅色標線還有一半多,照這個速度,回來就完了。

  他不禁懷疑資深者是存心要他死,在腦子裡發狠地咒罵。可是他不知道,由於詹嵐刻意保持心靈鏈接,他此刻想什麼大家都聽得見。

  朱雯嘆息這個新人太小雞肚腸,要是他的心思多花在開基因鎖上,今日就不會面臨這些危險。她駕駛過戰鬥機,知道能以小規模閃避引機器人排成直線彈道軌跡,羅甘道一發電磁脈衝彈就能轟碎至少二十架機器人,如此多來幾次,還怕什麼追擊,但沒開鎖做不到那樣的精微操作。

  『注意和我意識同步,我的預感能讓你看到子彈,沉下心。』朱雯溫言提醒,她還算肚量大的,張恆等人臉色都不好看,蕭宏律眼中的寒光已上升為殺氣。

  羅甘道精神一振,正要嘗試朱雯說的預感,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不對!強磁風暴就在丹彤頭上發生,機器人掉下來,她怎麼辦?

  這種程度的電流只能使機器人短時間癱瘓而已,根本不能摧毀它們,難道真正的殺招在下面?是了,集中機器人,一次殲滅,由王俠埋好電漿地雷,可是他在我後面啊……對了,詹嵐可以直接跟他聯繫,叫他回頭,只要等我衝進機器人當中……羅甘道越想越驚疑不安,只想掉頭折返。

  『不要胡思亂想。』一個溫柔的女聲,來自詹嵐,聽來毫無火氣,『上部恐怖片楚軒弄到很多微型核武火箭筒,因為射程只有兩百米才不得不用這個戰術,你知道機器人的速度太快,我們也會帶走丹彤,放心吧,你只要完成你的任務。』

  沒想到詹嵐能看透自己的想法,剛才的念頭不知多少被她聽了去,羅甘道一身冷汗,再想到自己的小算盤對方也心知肚明,更是膽戰心驚。

  不敢再想,羅甘道關閉能量盾電源,變形成穿梭機滑翔過去,眼角看到電漿的藍色光芒閃動,王俠出手了。

  如果羅甘道繼續想下去,會發現,強磁風暴的影響對綠魔滑板也有用,沒人能帶走丹彤。

  而且爆炸勢必包括丹彤所在的地點,不能讓步行速度最快的趙櫻空去救人。

  這個計劃一定會犧牲丹彤,詹嵐為此感到抱歉,但是變成這樣,羅甘道要負一半責任。

  看到大批大批掉落的機器人,丹彤嚇呆了,黑色的雲團在她上空攪動著雷光的漩渦,紫紅與青藍交錯,宛如地獄的風景。

  剛剛王俠的綠魔滑板和羅甘道的機器人相繼越過她頭頂,接著她發動了“吞食城市”,引來的機器人全部被卷進了強磁風暴。

  她不知道有多達五根炮管瞄準了這裡,再過半秒,核彈就會落下,滔天炎流把她的生命燃盡、吞沒。

  『丹彤!』錯身而過的剎那,羅甘道才想起遺漏的關鍵,失聲大叫。

  遠處地下圖書館裡的楚軒,皺了皺眉頭。

  在他的布局裡,羅甘道是能用就用,不能用棄置的成員,丹彤卻是絕對不能出事的人,沒有特別交代詹嵐和蕭宏律是他有顧慮的原因,現下只能讓他的本體強行插手了。

  這樣的干涉會引發主神的自我保護功能和排除系統,天劫是最有可能的懲戒形式,為了保護丹彤,本體必須切割出部分靈魂放入這個投影,然後承接天罰。

  楚軒在心底微微一嘆,這類意外在他的預料中,卻是他不想看到的,因為要度過天劫,需要一個人的幫助,而這個人他最不願傷害。

  天空中蕩開猶如實體的氣流衝擊,十夜帶著神阻殺神的氣勢衝來,劍光如虹,突破音障的勁風呈圓弧狀四散,鄭吒只慢了半秒,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到機器人墜落的情景。

  仿佛無可挽回的結局,巨大的金屬軀體朝少女碾壓下來,卻有一隻手突兀地從虛空中伸出,螺旋形的藍光環繞著手肘部位,可以看出軍服的袖管和裡面潔淨的襯衫,五指修長,挺拔纖秀,就和一個人曾經評價的,適合撫摸紙張,擊打鍵盤的手。

  這隻手在丹彤肩上輕輕一觸,宛如幻影的一瞬,飛快地枯萎、風化、消散,再也不存在,藍色光環的通道也在同時關閉。

  “楚軒!”十夜看得心口幾乎要炸開,那是楚軒的手!他的本體在時間流逝極為緩慢的次元夾縫,才能保持完好,手一離開那裡,當然會蒼老消失!

  殷紅的發在風中飛揚,赤色的瞳承載著來自另一個人的意志,一本漆黑的大書浮起展開,無數閃耀的符文從中飛出。

  盤旋串聯的線條迴盪擴散,蘊含著無與倫比的能量光液,一股古樸而浩瀚的氣息散髮,心靈之光牽引著遙遠星系的力量,在量子通道內傳遞。

  纖白的手從書頁抽出一張薄薄的書籤,伴隨著清冷澄澈的光輝,平面的質感被立體取代,冷硬犀利的線條舒展,勾勒出屬於兵器的輪廓,吸血鬼之牙•布羅特薩奧格。

  雷雲和電磁風暴依然盤旋在上空,猶如黑暗深邃的宇宙和色彩絢麗的星雲,機器人也仍舊在墜落,維持著好像永遠落不完的速度,她的動作似經過千萬載歲月的流光,又沒有在現實拖曳出一分一秒。

  紅髮少女抽出了刀。

  剎那間,仿佛千億的星辰從夜空墜世。

  在無盡的星空下,永恆的歲月中,這是唯一主宰法則的力量。

  丹彤一刀劈出,眼裡無死無生,漠視一切的冷酷。

  所有的機器人被絞成最細微的粉末。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顯出中州隊某些人的黑暗面,蕭宏律小弟弟就不用說了,他在原著的《神鬼傳奇》有不少表現,詹嵐算是初次顯露。

首先說說蕭宏律,他在戰況激烈時會顧全不了思考,這點由原著的一段體現:

“雖然是計劃周詳,而且蕭宏律確實有能力做到這一切,但他卻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的年齡與經驗……他並不是鄭吒啊,甚至不是張恆他們,作為智者,而且還是一個年齡很小,基本沒什麼戰鬥力的智者,他一直都處在團隊的保護中,所以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撕殺經驗。

在經過數十分鐘的逃竄轉折,蕭宏律終於是將三處哨塔的大部分軍隊給引了出來,但同樣的,這個小男孩也被驚嚇得不行了,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要跳出來一般,身後是上百的士兵不停追趕,偶爾還有幾發箭矢從叢林中射到他左右,林林總總的一切,將這個小男孩從冷靜的外殼中給敲打了出來。”

——所以事實上,我覺得他的心理素質還遠遠不如詹嵐,以他的年齡來說,這才是正常的。他並不具備成為一個戰士的潛質,作為以冷靜和公正為優先的智者也不合格,否則就不會有原著《變形金剛》裡和楚軒鬥智,把任務放第二位,爭奪權位的事了。

所以在我的文裡,之前他在異形四也有慌亂的表現,更別說初見楚軒時,那種挑釁和試探了,還有平常動不動的別苗頭。但是因為一開始就沒地位,不會發展成奪權,屬於小孩子玩鬧性質。

其實蕭宏律小弟弟很可惜,他的智力足以勝任魔法師的職位,DND法術組合的妙用無窮。可是主神那兒的魔法都要支線劇情(不這樣也破壞平衡了),他手頭的法術有限,在團隊裡只能充足二把手、備用腦,未來倒是有望成為法術炮台(但這樣對智者是種貶低,真的)

而作家大姐的心理素質在原著第一場就有表現,雖然之後受到血的教訓,但她還能不崩潰,就可以顯出她的不凡來。我並不討厭她,這是個挖掘起來很有意思的人物。在許多恐怖片裡是她先向新人表示友好,也許這不止是親和力,因為這理應交給鄭吒,性格也更合適,但是她擔負了外交官的責任。遺憾的是後期耽於愛情,戲分減少,也不見字母大有特別描寫。

總之,如果詹嵐能關注到隊伍裡的人際關係、新人考察的話,對楚軒是件鬆口氣的好事。蕭宏律太自傲,肯定不會管。有她暗中施展手腕,隊伍的摩擦就可以柔性地解決,要麼陰性地鏟除掉(楚軒那是剛性,會讓人記恨打寒戰的),至於原著後期劉郁那種亂用獎勵,不明頭緒的事情則可以完全避免。

楚軒嘛,前面就說過他栽培丹彤是為了發揮本體的力量,不過沒想到這麼早就用上了。其實有我向字母大學習惡搞的意味,當初《無限未來》的楚雪可是讓我嚇了一跳。

PS:天空之城的機器人設定,是參考原著的《變形金剛》,可見這一段:

“與此同時,鄭吒也和威震天從地面上竄了起來,鄭吒的實力雖然強大,但是短時間內卻無法毀滅掉威震天,真不知道那色彩鮮艷的金屬外殼究竟是什麼構成,虎魄的刀芒無法破壞,鄭吒使用“瞬間毀滅”狀態的拳槍無法破壞,甚至是黯色火焰和真元力都無能為力,而且威震天會不停的發出那無形的波動攻擊,雖然無法傷害到鄭吒,卻可以將他擊飛出去,這樣繼續下去,沒有幾十分鐘時間是不要想分出勝負的了。”

也就是相轉移裝甲啦,我文裡的中州隊水平強多了,尤其是十夜和鄭吒,所以也要設置一些困難。

至於預言,後文會有對應情節的,還是相當於馬後炮……


☆、第七十八章

  丹彤的臨場發威嚇著了眾人,更嚇人的是那驚鴻一瞥的景象。

  “小叮噹好厲害,在山谷都能跑到這邊來。”鄭吒也認出那是軍師的手,佩服之餘滿心奇怪,“他怎麼把力量傳給丹彤的?他們之間搞了什麼實驗?”十夜不答,眼中暗火噴湧,像要把人拆吞入腹,那樣凄厲的神色。

  “呃……”鄭吒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他覺得很可怕。

  確定沒有敵人後,兩方人馬回合,這場戰鬥回憶起來餘悸猶存,尤其當不少人發現自己脖子上只有一條空空的鏈子——玉葫蘆碎成了玉屑。

  十夜給每個人做了備用項鏈,這才讓大家活了下來。氣氛一時有些微妙,丹彤清醒後什麼都不記得,羅甘道寬慰她,看起來想通過不提資深者對她的設計,來換取不計較自己的“少少”怕死,但他們都心知肚明這件事沒這麼容易忘記。

  “楚軒怎麼了?”從十夜的神情看出內情不簡單,詹嵐擔心地問。一個帶著金屬回音的男聲回答了她:

  『過來吧,別東張西望。』

  那是直接在腦中響起的聲音,一望無際的虛空包裹住眾人,無數細微如絲的光線漩渦般流動環繞,形成光纜般的通道。這條通路盡頭,站著黑衣軍人,一隻眼睛變成了寶石藍。

  他打了個響指,光絲突然急遽轉動起來,膨脹的光塊占滿視界,從中展開灰色的空間,看不到底的精金書櫃呈環狀懸空排列,古老的羊皮卷、魔法手稿和各個世界的研究資料堆得整整齊齊,書櫃的雕刻充滿了黑暗華美的頹廢風格;更多是沒有雕琢的銀色書架,用玻璃拉門,端端正正排放著貼有標籤的黑色芯片。書架中間懸浮著一個小小的平台,上面擺放著一台黑色電腦,一張皮椅圍著它飄浮。

  中州隊長代替嚇得說不出話的隊員們問:“這是什麼地方?”

  “地獄圖書館。”

  “……你終於把自己搞成魔鬼了嗎?喂!別墮落啊!”

  軍師充耳不聞地往前走,說走不太正確,這裡根本沒有重力和上下左右之分,不少書櫃就是顛倒的。楚軒一步步走在自己構築的道路上,推開一扇憑空出現的門:“進來。”

  眾人迫不及待地擠過去,在這個詭異的地方多待一秒他們都覺得渾身不自在。踏出門框的瞬間,仿佛電流傳遍全身,一陣眩暈的嘔吐感。

  踉蹌踏入的是個廣大的地下洞穴,一盞油燈在不遠處閃著光,強納森保持張大嘴的表情站在石壁前,呆呆看著他們。

  齊騰一對著牆拿筆記錄,石壁上刻滿了圖案和銘文,幾個女隊員好奇地走近看。十夜這才解釋:“在巴托地獄,阿斯摩蒂爾斯把他關進一座知識迷宮,他好不容易逃回來。為了對抗阿斯摩蒂爾斯的魔法,楚軒還把真身藏進次元夾縫,只用投影在外面活動。”

  “原來是這樣。”眾人大吃一驚。鄭吒神色凝重地思索。

  “他還把安卡拉聖石鑲進了眼睛!”十夜惱怒地瞪視戀人,“那塊聖石有空間轉移的功能,所以他能這麼做。”

  許多事直到此刻大部分隊員才得知,地獄圖書館的由來,以及楚軒的右眼為何是藍色。可是,他的左眼又是怎麼回事?

  “小叮噹,這些事你該告訴我們的。”鄭吒打破沉默,一字一字道,“關閉詛咒之門那個任務,也是你幹的吧,那時你的眼睛就變藍了。恐怖片越來越難,我們都應該面對。從你上次提到的十夜哥哥的事,敵人不止惡魔隊和天神隊吧,你打算一個人扛嗎?別忘了我們是一個團隊。”

  楚軒默默注視他,一安靜下來,他那種非人的存在感就格外突現出來。洞窟頂部的鐘乳石投下斑駁暗影,與燭光交織出奇妙的效果,他看起來一點不像真實的人,又凝練如石像,經過無形之手的摧磨,殘缺而完美。

  “什麼叫敵人不止惡魔隊和天神隊?不是賺夠五萬點就可以回去了嗎?”羅甘道插嘴。蕭宏律沒好氣地說:“照你今天這種打法,別說賺夠五萬點,能不能完成這趟任務都難說。”羅甘道一震,哈哈大笑起來。姑且不說其他,他開朗的樣子非常具有欺騙性,張恆等人就想他畢竟才十六、七歲,原諒了。

  詹嵐柔聲道:“下次努力點,羅甘道,就像鄭吒說的,我們是一個整體。十夜,他的能量快沒了,你幫他充。”羅甘道暗暗鬆了口氣,看來資深者不會追究他這次的退縮了。

  十夜卻不確定地瞄了詹嵐一眼,他直覺敏銳,在醫院又看多了人性,並不若外表單純。這位作家大姐的性格,他也了解,是個膽大心細,該狠就狠的角色,她不會想對羅甘道暗中“處理”吧?

  但他現在多數心思集中在楚軒身上,說道:“使用安卡拉聖石的時候,情況緊急,算了。剛才也是。宏律,詹嵐,因為某個原因,楚軒的身體不能離開那個地方,只能借用丹彤的紅世使徒血統發揮力量,你們要注意保護好她。我猜想……他對我們也有特別安排。”

  語尾微微一沉,十夜黑如子夜的眼射出凌厲刀光,與楚軒靜若月瀾的眸對視了一瞬。

  眸光一動,十夜首先轉開。他不是沒懷疑過,斐越的事。楚軒知道得太多了,對穿越的原理,保護傘公司的黑幕,兩件神契物背後的歷史,還有斐越的喪失記憶。他壓抑著不質問,但那天,芙婭在夢裡說“你的情人那步棋下得很妙”,徹底激盪起他的心緒。

  度過心魔是十夜自己答應完全相信楚軒,任由他安排的任務,而且楚軒話語中透露,需要他的幫助,而只有突破心魔才能達成這個條件,更無法就此興師問罪。

  那雙眼銳利、矛盾、充斥著激烈的光,楚軒寒峻無情的臉龐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漣漪,用淡漠的口吻說:“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了,我們會面對越來越危險的恐怖片世界。在最終戰以前,真相也會出現在我們眼前。鄭吒,事實是要用實力換取的,知道得太多對你們並沒有助益。”

  中州隊長不服氣地想開口,軍師一句話打消他的念頭:“比如說,你能看光地獄圖書館的書嗎?”

  “……”鄭吒啞口無言,楚軒撇開的眼神表示“凡人的智慧啊”。

  鄭吒惱羞成怒地吼:“十夜,你管管他!”

  “你不要每次說不過他就找我。”

  蕭宏律揪著頭髮,若有所思地說:“巴托地獄的知識……難怪你能製造出那些魔法道具,使出投影術和把趙櫻空一分為二的法術了。你不能觸發魔網,是用你自己的心靈之光施法?”

  “心靈之光,對了,楚軒的心靈之光是什麼?”鄭吒問。余人也豎起耳朵。

  “量子化能量和物質,通過推導或建立基本方程式進行改造。”

  除了蕭宏律,大家的頭都有點暈:“還真是你會有的能力……”十夜皺眉想了一會兒,說:“楚軒,你的心靈之光需要的計算量太大了,為什麼你的能力這麼奇怪?我度過心魔時,很多事情自然就明白了,能量的運行,時空弦的振動。雖然我還不能調用,但這只是時間的問題。”

  楚軒凝望他,語聲清冷,含義卻十分溫和:“十夜,意識形態是很難改變的。我的理智能理解你說的狀態,但是我只能用推算的手段達成。因為感知,在我度過心魔以前,那還是相當陌生的體驗,我也不能把自己交給不理性的感覺,我需要一個清醒的頭腦。”

  感到這個男子語氣中連滄桑也不顯露的平靜,所有人都沉默了,他清澈的雙眼像世間最堅固的鑽石,連曾經的淚水痕跡也找不到。

  “我和你選擇的是兩條途徑,我累積知識,通過超越自我的方式突破自身基因鎖的終極,領悟我要得到的境界。而知識本身也蘊涵在萬事萬物的運行規則中,你用大毅力大魄力斬斷凡人之心,精神升華到相應的高度,就進入了體驗這種萬象規則的心境。兩種境界相對應,歸結到同樣的終點。”

  “感情,那是最不可思議的質能方程式,締造出可以和智慧媲美的進化路徑。就如十夜說的,他不用想,不需要思考,自然就能‘體會’。而主神,它再強大,也就這樣了。人類的感情,失落、痛苦、悲傷、喜悅、憐惜、渴望……像分子式一樣層層鋪展,組合融匯,構成金字塔頂端的,人們稱作‘愛’的情感。”

  清澄乾淨的嗓音隱含令人心悸的力量,楚軒的目光透出敬畏和執迷。眾人說不出話來,良久,鄭吒問道:“這麼說,你比不過十夜?”

  封印了感情的男子沒有回答,代之以神秘的一笑。

  “你想用愛情戰勝敵人嗎?”

  蕭宏律的質問透出尖銳。楚軒淡淡地說:“對於人性你比我清楚,感情是難以分析量化的東西,我的心靈之光也無法解析,所以……只有超越,把那件東西據為己有,按照自己的意願處理。”

  “這就是了。”蕭宏律嘉許地笑了,這表情出現在他幼稚的小臉上說不出的怪異,“超越人類的第三者眼光觀察事物,沒什麼不好啊。愛情也不過是困住凡人的錯覺,換個高度審視,你會發現它只是一場玩笑。”

  十夜詫異地睜大眼:這是蕭宏律說的話嗎?

  楚軒在心裡一哂,知道蕭宏律背後的那人沒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的確掙扎過,想擺脫愛情讓人瘋狂不理智的影響,十夜、中州隊,他必須守住他們,不能像個傻子一樣被心魔操縱,做出自己不容許的行為。

  那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就如同進入輪迴世界的“YES”或“NO”。

  他的超越是要超越自己,保護那個人,和這些夥伴。

  變成感覺不到溫情的冰冷存在,只保有曾經擁有過的熾熱心情,這不是他本來希望的結局,他想要停止無盡的思考,成為平凡人們中的一員,可是仔細想,他也沒有奢望,只要十夜開心地活著,笑靨常在。

  凡世的喧囂和明亮,世俗的快樂與幸福,都流淌過他荒蕪的靈魂,滋潤過他幹涸的心靈。即使再也無法得到清亮的泉水,但他已經感受過,那溫暖得滿溢而出的情感。全心全意對一個人好,自然會感到滿足,和家的感覺——歸屬感。

  愛是世間最牢固堅實的牢籠,裡面關押著最不想離開的,心甘情願的囚徒。

  十夜和楚軒目光交匯,微微一怔,那雙漆黑的瞳像夜晚的海里冰涼的月色,格外美麗,也清寂得令人心顫。

  鄭吒不滿地說:“你們兩個聰明人,不但瞧不起凡人,還連愛情都鄙視了?”詹嵐也皺起眉頭:“是啊,宏律,你不愛蘭姐?”那小男孩一臉若無其事:“我是在說楚軒的想法,基因鎖三階,模擬。”

  眾人心一突,楚軒冷漠是有的,手段有點不近人情也是有的,但是他公正又為大家盡心竭力,他會這麼想?

  “別胡說八道。”十夜一指點在蕭宏律鼻前,滿臉怒色,“半吊子的能力就不要拿出來現,你倒模擬我的想法看看。”蕭宏律神色一動,眼神陰霾地打量他。

  墨色的眼像熊熊燃燒的黑焰,震撼人心的至美中蘊涵著仿佛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斐十夜……

  “你現在想揍我。”他鎮定地說。十夜笑得露出漂亮的犬牙:“錯!我想把你抓起來打屁股!”眾人失笑,有些異樣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好了好了。”鄭吒調解,指著牆上的壁畫,“楚軒,齊騰一,這說的什麼?”

  “喂,別無視我啊,難道財迷就沒有人權?”強納森抗議。鄭吒面不改色地塞給他一包煙:“我要挖金礦會找你的。”

  強納森躲到遠處抽煙,齊騰一匆忙翻筆記,楚軒走到石壁前。

  “簡單的說,是這個輪迴世界和天空之城的由來。”一句話吸引所有人的注目,“當生命進化到較高層次,會感到世界施加於強者的阻力。在奇點大爆炸以前,是個強弱嚴重失序的宇宙。那些殘活下來的神祗制定了基本法則,維持新生的世界能夠在較為平衡的秩序中成長。但是由於某些因素,神之禁制已經不牢固了。數萬年前,我們的祖先——聖人和修道者就嘗試打破這種規則,做了許多實驗。比如,煉制強大的法器。”

  “生命意識誕生的源頭是‘心之海’,也稱‘識海’。兩個最大的意識集合體蓋亞和阿賴耶識,蓋亞是所有星球意志的總和,阿賴耶識是一切生物渴望存續的精神結合體。一般蓋亞意志是不可干涉的,但阿賴耶識可以巧妙地加以引導。舉個例子,有修道者讓某個世界的人發現自己是盒子裡的生物,煽動他們對外擴張,違逆天意,這股意識集合起來,就可以煉制出一件充滿殺伐之氣的修真器具。我國古代的神兵利器幾乎都是這樣而來。”

  中州隊員聽得遍體生寒,張恆喃喃:“不會我們也一樣吧?連反抗都在那些人的預料中?”

  “所以才有輪迴世界!”詹嵐衝口道,眼中射出驚怒的火光,“他們不是要我們進化,帶給現實中的人們指引,是要把我們當成蠱盆裡的蟲子,也許我們在各個恐怖片世界鬧得越大,越符合聖人的初衷。難怪在《星河戰隊》,殺那些軍官有獎勵,真是太卑鄙了!”

  “可是主神有善惡度的評分!”蕭宏律大聲反對,“它鼓勵朝良善一面賺分也是不爭的事實,不然它只要強迫我們殺殺殺,還更方便,更符合進化的規律。”十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和剛剛比起來,這會兒的蕭宏律正常多了,他怎麼回事?有雙重人格?

  楚軒似乎一無所覺,淡然道:“善惡度的評價有其必要,功德一樣能積攢源力,鑄造相應的法器。”

  “也就是不管怎樣都在他們的算計中嗎……”鄭吒咬牙切齒,握緊拳頭吼道,“楚軒,這些混帳在哪兒?還聖人,我操他X*%……”

  “他們都死了。”

  “嗄!”連同怒氣填膺的鄭吒在內,人人目瞪口呆。十夜心神一動:難道是芙婭出手?

  他早就猜到這位宿主,黑暗之刃中的劍靈都是奇點大爆炸以前的神,主掌宇宙的兩大基本規則:時間與空間。只是內情還不清楚。

  “神國防禦系統,三膚系的聖人和修道者合力創造不完全的世界——半位面,用陣法、能量媒介、自己設定的規則來武裝這個小世界,試圖躲進自己建立的盒子逃避宇宙法則。六道輪迴也是其中的一種,原理相同,不過多集合幾個世界的力量,組成一個大的循環體系。”楚軒娓娓解釋。康諾提問:“那股阻力是什麼?壓制太過強大勢力的規則之力?”

  楚軒意義不明地笑了笑:“他們認為是天意,一股類似冥冥中主宰的意志。就像如今的小說家,電影編劇,遊戲編程者。”

  “荒唐。”十夜嗤之以鼻,“如果真有一支神來之筆,還會由得他們折騰?他們搞的狗屁玩意兒又能讓他們跳出紙或電視屏幕去找創作者算賬?只有世界真實,穿越才成為可能。我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凡人的想像如此狹小,五階強者的聖人想的是造個盒子,就自以為高枕無憂了,多麼可悲。還真有人狂妄到相信憑思想就能架構一個宇宙,支配無數的人?靈感是這個世界的饋贈,不是莫須有的高次元生命打造我們的工具。”

  眾人默默注視他,那堅定而驕傲的聲音像火烤的刀子,撕裂一切迷障的凌厲。少年走上前,踢了一腳壁面。

  “就算我將來強到能創造世界,學女媧造人,前提也是我能夠了解生命,理解能量的運行方式,而不是憑空想想隨便寫寫。楊雪霖……很遺憾的,我透視過她的身體,她不是血肉之軀,不是和我們一樣的人。這才是NPC,主神那種電腦偽造的產物。”

  他近距離凝視戀人的雙眼,真的困惑真的悲傷:“為什麼要製造這樣一個世界?活著還不夠好嗎?他們都那麼強大了,卻弄出更多的不平等,害我們要在這種愚蠢的競爭中掙扎。”

  “因為想活和想活得更好是一對矛盾。”楚軒靜靜回答,“你也是,十夜,你想活下去的願望玷污了你對生命的看重。在原來的世界你也活著,但你並不快樂,你不認為這是真正的生存。”

  十夜緊緊抿脣,無言以對。

  “凡人的心總是充滿怨懟和迷茫,但生而有欲謂之人,你不必太難過。”輕輕撫了撫愛人的發梢,楚軒平靜地迎視隊員們各異的視線,說,“天空之城,也是個神國。”

  “神國?那裡也有陣法、能量器具和規則?”鄭吒反應很快。詹嵐忍不住打岔:“對不起,楚軒,你說六道輪迴是神國防禦系統,可是它不止六個世界的組合啊,是個循環。六道分三善道和三惡道,天道、人間道、修羅道,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佛法說世間眾生都在這六道輪迴中,只有佛、菩薩、羅漢能跳出三界,不入輪迴,這和主神的輪迴世界有點像啊。”

  楚軒浮起一絲笑意:“我不是說了嗎,它是一個大的循環體系。目的是煉制出他們想要的器物,篩選出跳脫輪迴的強者。六道輪迴是聖人和修真者最成功的作品了,模仿主神空間的原理建造。”

  一室嘩然,蕭宏律拔下一簇頭髮:“這麼說,主神不是他們造的?”

  十夜在《奪寶奇兵2》聽楚軒說過相關推論,立刻想通前因後果,冷笑:“是因果率吧,主神控制輪迴世界的道具。難怪六道輪迴也是什麼因果循環,善惡果報。哼,一幫騙子,玩弄力量編造法則,真想把他們丟到自己創造的世界,讓他們嘗嘗輪迴的苦。”

  “因果率很強大啊。”鄭吒憂心忡忡,“複製體都是因果率造的。”見幾個隊員露出不解之情,他解釋:“小叮噹跟我們說過,主神是用一種叫因果率的能量系統操縱各個恐怖片世界,果決定因,偽命運。大概是通過因果線路傳遞變量,再把改變的局勢糾正回設定的軌跡。複製體是以原體為藍本,強行擾亂時間讓他們成長,他們的實際年齡只有一兩歲而已。”

  “大致差不多了。”楚軒讚許一笑,面對多數人驚異的目光說,“原始的因果率是‘願力’,願望的力量形態,這個世界的本底能量。來自其他界域的意識流通過一條渠道滲入這裡,匯聚成‘心之海’,連接的通道被稱作‘根源之渦’。根據我掌握到的資料,這條通道被破壞了,那幾個太古的神引發相當於‘逆潮’的能量衝擊,扭轉了我們世界‘虛位面’的特徵,反向的影響形成,就是十夜說的靈感,他們世界的小說、動漫、電影素材的來源,我們世界的真實歷史。”

  氣氛一時壓抑得可怕,苗若泠蒼白著臉說:“那麼,我們的世界是幻想?我們都是虛假的?”

  楚軒搖搖頭:“當想像需要通過精神能量達成,就無所謂真假虛實了。在魔法世界,生者和亡者的界限只在於能量的正負,只有靈魂能代表一個存在的意志,這是相同的道理。”眾人的臉色好看許多。

  “問題是,那樣的世界構造決定了精神力失控的強大。舉個例子,一個宏意識體能強行將能量轉化成物質,創造出他發明的世界和物種,再輕易毀掉。他們隨興而起的念頭,會通過精神輻射波在遙遠的宇宙引起規模巨大的災變,這種創生和毀滅幾乎時時發生,宏意識體之間也經常爆發戰鬥,波及難以計數的低層星系。有一部分人覺悟不能這麼下去,用破壞根源之渦的方式造成全宇宙的崩潰和重返奇點,梳理大爆炸誕生的能量,分割開外宇宙和內宇宙。外宇宙有十分完備的規則系統,時間、空間、重力、引力、聲波、光色等,內宇宙就是他們無法處理的心之海。但是通過架構外宇宙的消耗,心之海的能量儲備低了許多,逐漸凝聚的兩大意識體‘蓋亞意志’和‘阿賴耶識’也有了物理層面的性質,它們沒有人格,除了維持自身的基本存續不會做別的事。而心之海還有一位原始神鎮壓,再高明的精神力者,也難以振盪起識海能量,具現出上個宇宙宏意識體能輕鬆塑造的實物。新的宇宙具備了神的法則,這是最高的戒律。”

  中州隊的人們聽得矯舌不下,張恆情不自禁地讚佩:“那我們應該感謝那些神了,他們和聖人不能比啊。”

  余人深有同感,比起有一幫恐怖變態的前宇宙,這個世界好多了。

  然而十夜想到做這件大好事的是要把他納為寵侍的芙婭,那個強吻他的黑暗之刃,心情就十分複雜。

  他突然注意到齊騰一的表情有異,盯著楚軒欲言又止,心下疑慮。

  難道……

  楚軒清透的嗓音流瀉開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總之,原始態的願力是一種心想事成的力量,直接形成‘果’。它的‘因’,不過是和根源之渦的連線,因為這個世界的萬物始終是衍生自根源,這也就是‘存在之力’,最本質的能源。扯斷線,就可以抹殺其存在,回歸於零。”

  “丹彤的能力嗎?”鄭吒看了隊裡的小女孩一眼,思忖,“這種力量能發展到什麼地步?她現在只能對劇情人物使用,是主神限制了她的能力嗎?”楚軒微笑,笑如冰湖的反光:“是的,事實上,每個人都與根源有這根聯線,能認識到事物的脈絡,始源和終結。但這條回路是關閉的,常人也無法自主打開。零點的點線魔眼就是應用了這個原理,可惜,不真正理解事物的‘死’,他只能粗糙地破壞物體的弱點而已。就算強化到最高的‘直死魔眼’,他也不能看到‘死亡的分界線’。”

  眾人聽不太懂。十夜心跳加快,想起楚軒的原體藉助丹彤的那一砍。

  徹底的破滅,仿佛能斬斷一切的絕對力量。

  這廝搞了什麼!?

  “根源之渦是什麼地方?”他口氣不善地問。楚軒用一雙好似清澈無瑕的異色眼眸望著他,不等他開口,十夜比出兩根指頭:“這是幾!”

  頓了頓,楚軒的雙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回漆黑,然後語調平平地報出:“二。”

  “你的眼睛怎麼了!?”鄭吒第一個叫,所有人都發現他們的軍師情況不對。

  “右眼因為移植了安卡拉聖石喪失視覺功能,左眼一般用來攝取外界能量信息,但是可以開啟虛擬基因的視網膜構造,恢復通常視力。”在愛人火冒三丈的瞪視下,楚軒識相地坦白從寬。詹嵐奇道:“能看出能量的話,為什麼不能看出十夜手的動作?”

  “他用精神力鎧甲包裹,造成我的誤判。”

  “哼,哼,哼,跟你這只可惡的叮噹貓相處,我再不學得狡猾點,真要被你騙得連褲子都當掉。”十夜氣得連連發笑,笑聲令人毛骨悚然,一如他快要暴走的氣勢。蕭宏律受不了地說:“那你平常看我們就像看一團團走動的能量塊了?虧你能正常地和我們交流。”

  鄭吒眉峰緊蹙:“楚軒,別搞這種實驗了,有什麼問題不能像今天這樣攤開來?”他倒不覺得詭異,而是連他也禁不住心疼軍師暗地裡的付出。

  十夜緊咬齒關,克制暴打兒子一頓的衝動。他本來想確認楚軒有沒有看見“死亡分界線”的能力,但是這兩隻貓眼,只有更惡劣百倍!

  楚軒慢條斯理地戴上細銀框眼鏡,說:“我的血族技能可以看見心靈氣息的光芒,十夜,你的靈魂顏色非常美,不用傷心。”

  “……別以為,調戲就能把事情矇混過去。”

  握起拳頭,十夜終於在大家的驚呼聲中撲了過去。

  鄭吒和趙櫻空的副人格好不容易拉開十夜,楚軒斂上領口掩住齒痕。

  十夜到底舍不得,只把兒子撲倒在地咬了三口,這會兒氣得臉發紅,余怒未休地吼:“養小孩是世上最麻煩的事!我要向全世界通告成立父親聯盟!”

  他可憐的心臟啊!因為這小子,動不動心絞痛,比以前發病時還厲害。

  楚軒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他,這表情不帶演技成分。十夜見狀,更加氣惱。

  “算了,算了,十夜。”鄭吒好言相勸。副人格說:“你揍他,你難受。”十夜嘴角抽,不得不承認。

  略微沉默了一會兒,楚軒緩緩出聲,他不擅長展示溫柔,只能回到公事:“現有宇宙誕生自奇點,其實就是根源之渦。那些先驅者通過破壞通道,使得這個時空點無限扭曲,造成能量的連鎖爆炸,形成如今的一切。為了新宇宙的平衡,他們制定了熵值增加定律,即能量不斷向外膨脹,處於永恆的運動狀態,那麼‘逆流現象’——倒置因果的行為,就會受到大趨勢的排斥。”

  眾人不由自主地傾聽,包括還在生悶氣的十夜。

  “但是由於某些緣故,能量體系漸漸不穩固了,局部‘空洞’越來越多。舉個例子吧,引力是負的能量,星體之間構成引力場抵消其他物質和能量的影響,引力塌陷會引起黑洞,波及壓力範圍內的宙域。還有時間……最關鍵的是時間的源頭出了問題,作為和空間法則相互依存的關係,時間和空間的密度不均會導致時空結構扭曲,混亂的熵值失去約束力。”

  十夜神色一動,更凝神聆聽。楚軒深湛的眸若有若無地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這些歪斜失控的能量沉積下來,不斷變質,也形成一種能源,為聖人的行動提供了條件。他們先是在進化到擺脫人體需求時,探索這個宇宙……”

  “呃,楚軒,是說他們不用呼吸了嗎?真空沒有空氣。”張恆好奇地問。楚軒微微一笑:“四階初就能斷絕對外界能量的攝取,用入微進行新陳代謝的內部調節,我們隊裡的某些人還沒意識到。”

  鄭吒一聽就覺得在說自己,想辯解又說不出話,只好嘴巴裡咕噥了事。主人格嫵媚地笑道:“連食物也不用了嗎?這倒是好消息。”

  “這不跟神一樣了。”齊騰一感慨。十夜擺了擺手:“真正的神才不止這點程度。”

  “對了,十夜在《異形三》就說不用呼吸了。”鄭吒想起,目光投向夥伴,“神是什麼?你認識神?”十夜沒有回答,眼神無比暗沉。

  他突然想到,很早以前他就讓蟲融合進內臟,得到不用呼吸的能力,而且可以用電場推動身體,達到遠勝戰艦的速度。也就是說,在《星河戰隊》裡,他們滿沒有必要束手束腳。洛維試探他們的第一夜,楚軒就可以派他打爛他們坐艦以外的飛船。這固然會影響之後的支線劇情,但從確保中州隊安全的角度,才是優先選擇。

  十夜不信楚軒沒考慮到,那麼……背後的目的,就指向他最近懷疑的那件事了。

  看出十夜的神情有異,大家不敢問。在壓抑的氣氛中,楚軒清晰穩定的語聲不疾不徐地響起,宛如遠處滴落石筍的水聲,冰澈而空靈:“聖人和修真者在探索過程中,發現許多個世界,還有最重要的,舊宇宙的遺產——主神。”

  連同心神不定的十夜在內,眾人都吃了一驚。

  “我說過,原始的因果率是利用來自根源之渦,想像的力量。主神就是個大型的源力儲存器,它是真正應用原始因果率的半神體,一台超弦計算機。聖人們後來仿製的,都不過是偽因果率,用那些變質能量強行扭轉因果規則,抵消宇宙熵值的產物,和‘心想事成’的本意已經差得遠了。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是有些成績。其中黃膚系聖人和修真者最巔峰的成就,是封神榜。”

  “嗄!”鄭吒張大嘴,“《封神演義》裡的封神榜?連那種東西都有?”蕭宏律聽十夜私下提點過,不以為奇,結合楚軒所說的信息推測:“要克服宇宙熵值才能起作用的武器,的確限制很大。理論上它能無所不能,但也只是‘理論上’而已。朱雯要兌換的因果之書,《死亡筆記》漫畫裡的筆記本,都屬於這類道具吧,預言生死,倒置因果。”鄭吒臉色鐵青:“還有更作弊的東西嗎?一把我們的名字寫進去,我們就會死?”

  “那你和楚軒可以拖著你們的複製體一塊兒死了。”詹嵐忍俊不禁,“死亡筆記要知道對方的臉和姓名,複製體和本體長得一樣。”眾人新奇地眨眼:“對哦。”

  “但複製體是主神造的。”蕭宏律若有所思,吹開手心的頭髮,“楚軒,若封神榜是聖人的造物,而這輪迴世界是主神的管轄範圍,後者的權能是否凌駕前者?多半是,不然聖人和修真者就不用仿造物品,直接讓主神替他們造好了。那麼封神榜,假設在上面寫下名字,死的只會是本體!因為複製體在主神的權限內!”詹嵐等人臉上變色。

  楚軒笑了,笑容清冷出塵,明明是自然的反應,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表露。

  “你說的沒錯,三膚系的聖人和修真者都驅使不了主神,但他們還是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就是六道輪迴,為達成六階意識創造的世界體系。”

  “什麼!”好幾人驚呼。詹嵐緊張地問:“是基因鎖六階嗎,六階意識?”

  “是也不是。”楚軒答道,“基因鎖嚴格說來,主要提升的是肉體方面的力量。但是基因鎖五階,就進入了能夠與外界能量勾通的境界,體會到一點精神與宇宙相呼應的感覺,所以高階聖人就有了疑惑,對於全新的進化途徑。從研究主神的能量運行機制,他們也意識到精神能量的無限可能性。”

  “不過因為上個宇宙宏意識體的可怕,神祗們特別限制了心之海的濫用。聖人們在精神修煉中感受到了阻力,於是決定集合群體的力量,就是六道輪迴的由來。他們用封神榜拉來融合了六個位面,傳播善惡得報的思想,提純積蓄的能量。在一次對主神中樞的衝擊中,成功讓主神接受了這種意志觀念,能夠有限地遵循輸入的指令。然後依著主神,以六個位面為最初的模板,聖人和修真者又陸續整合了多個異空間,組成如今的‘輪迴世界’。”

  鄭吒破口大罵:“媽的,原來都是他們搞出來的!”蕭宏律嘆道:“為了進化啊,他們想要違抗創造了這個宇宙的‘神’。楚軒,六道輪迴是否有兩層含義?你先前說聖人他們用自建世界逃避宇宙法則,剛才又說是達成六階意識,這都包含在內吧。”楚軒點點頭:“是的,而且聖人這樣做不止一次了。法器、陣圖,他們試了很多方法。像一件修真器具東皇鐘,就能禁錮時間、空間、能量。他們想創造自己的世界,但這樣要抵消的宇宙熵值太大了,封神榜也負荷不了。你知道,主神的管理權不能凌駕恐怖片世界的原始規則,只能用因果率強行重啟,更別說聖人那種程度。他們只好退而求次,用一些特殊材料造建築物,比如我們將要前往的天空之城。”

  明白說到重點了,眾人精神一振。

  “這是西方神系的遺物。三膚系聖人,黃膚系、白膚系和黑膚系,各有不同的研究成果和代表人物,就是神話傳說裡的那些神和他們的武器。相比之下,東方系的聖人質量要高些。”

  愛國青年鄭吒和王俠綻開自豪的燦笑,無視他們的笑臉,楚軒正要往下說,程嘯插口:“大校,我國的七仙女呢?一定比宙斯的赫拉漂亮吧?哈哈哈,其實我滿羡慕宙斯的。”

  眾人一致投以“種馬”的鄙視眼神,十夜踢他一腳:“你要向禽獸看齊嗎?他可是連野獸和男人都搞。”

  “咳咳……這部分我不採納,我只迎接美女的擁抱。”

  副人格的趙櫻空默默掏出匕首,作勢要摟她的程嘯乾笑著轉向主人格,對方回以極有女人味的微笑,手快如閃電地一抖,程嘯那頭染得五顏六色的頭髮被勝利與誓約之劍削成了短毛。

  他呆了呆,跑到一邊的水潭照了照,當場呼天搶地:“啊啊啊——板寸頭!居然是板寸!這是最有辱男人格調的髮型啊!”

  對此人的自作自受,大家都不理會,十夜忽然好奇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楚軒:“板寸不是軍人的標準頭嗎?你怎麼不剃?”

  板寸頭的楚軒?鄭吒等人想了想,覺得很不合襯。自見面起,這個青年的軍人氣質就和他筆挺的制服融為一體,無論是鐵血的作風,坐立挺拔的姿態,都是軍人風格的鋒銳強硬。但是他的黑色短發還是適合柔軟地在軍帽下淺淺露出幾縷,被輕壓帽檐的手指按平。

  也許是他的手太過漂亮之故。

  沉凝,穩重,不動聲色的掌控,研究員特有的節奏感在每個步驟中,構成他獨特的,冷靜與幹練交織的魅力。

  這隻手不緊不慢地扣上高領的金屬扣,握住了十夜的手:“你可以幫我。”

  “!”十夜下意識地收緊手,貼上肌膚的觸感意外冰涼,握的瞬間可以感到屬於男性的骨感和形狀,穩定而有力,也許是被他握攏在掌心,修長的手指感覺更纖細,勾勒出清晰的貼合感,莫名的,十夜心跳失速,臉有些發熱。

  銘煙薇用火眼金睛看破:“楚軒,你在調戲小夜子!”

  詹嵐等女跟著聲討,十夜是她們的可愛弟弟,眼看他被一個正太控玩弄,簡直不可忍受。

  “是十夜要我調戲的。”

  對女士們的公憤,楚軒語氣平板地回應。

  “啊?”十夜眨巴大眼。鄭吒等人心道:原來是他們倆打情罵俏,也不看看場合。

  “胡說八道!我幾時說過這種話!”

  “《星河戰隊》,授章儀式的旗艦上。”

  十夜好不容易想起,啞口無言:那…那隻不過是戲言啊!

  對這個連玩笑都不懂,個性頂真的戀人,十夜只有撫額嘆息,心下泛起難言的感觸。

  質疑楚軒的安排,是非常殘酷的事,因為他不給自己留餘地,把心血都灌注到集體和他人的利益上,這樣還苛責他,實在強人所難。但事關斐越,十夜無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蕭宏律提醒他們正事:“天空之城用什麼特殊材料鑄造?動畫最後,男女主角用一句咒語就讓能量中樞瓦解,你在這裡有找到相關線索嗎?或者主神的任務是要我們把天空之城開回地面,而不是摧毀它?”

  “還…還沒翻譯完。”齊騰一緊張地說,“我和楚軒在裡面發現一個有許多石板的房間,現在才開始破譯這堵牆上的文字。”

  鄭吒有些焦躁地說:“小叮噹,你需要幾天?我們只剩下三天了。”

  “一個晚上。”楚軒給出答案。眾人大喜,唯獨十夜不好受,他的乖兒子已經幾個晚上沒睡覺了,成天捧著《第七書》不知道寫什麼,即使基因鎖四階可以擺脫人體需求,還是擔心。

  詹嵐心思細密,問道:“怎麼去呢?我們有綠魔滑板,可是防禦道具的能量快見底了,天空之城外圍有雨雲,隨時會打雷,而且那裡可能還有敵人。”

  “楚軒,直說了吧。”鄭吒雙手環胸,凝視軍師,“你有沒有兌換雙B級的空間存儲臂環?上部恐怖片那麼多戰艦,你會不動心才怪。我們機器人也打了,可以拿出來咯。”

  “不是購買的戰艦,是他用主神空間的圖紙,叫地球聯邦組裝的船。”蕭宏律瞥了眼第一智者。大家愕然,鄭吒又是驚喜又是不安:“時間來得及嗎?啊,我們都去《狂蟒之災》歷練過了,剛好。”

  羅甘道忍到了盡頭:“等等,你們的意思是,他有飛船,卻故意要我們和機器人打,即使死掉也不管?”丹彤嚇得抓住他,感到現場的氣氛剎時緊繃。

  十夜瞇起眼,黑得凜冽的瞳射出火光。他還沒開口,銘煙薇挑眉道:“小羅說什麼話,你以為來恐怖片世界是郊遊,只要輕輕鬆松坐著飛船撈分?”

  “可是這太奇怪了!”羅甘道毫不相讓,環視資深者們,“我們是冒著生命危險,稍不留神就完了,那些機器人有多麼強大,你們都見識過,他卻不讓我們乘坐防禦力高火力強的戰艦,擺明了刁難!”

  “這樣你才能變強!”十夜勃然大怒,他的怒氣如此蕭煞濃烈,幾乎形成了固體化的血光,震得人人危懼,“你想靠我們,你首先要能讓我們靠!我早就想劈開你的腦子,在裡面灌點東西!基因鎖解開的條件是什麼?克服對死亡的恐懼去拼命!你躲在後面就能開鎖了?這副德性我們怎麼能把後背交給你?楚軒讓你駕駛機器人,改造你的身體,給你活命的機會,你居然還敢說這種忘恩負義的話!”

  “但…但是……”羅甘道的聲勢小下去。鄭吒望著這個新人,嚴肅地道:“羅甘道,我們是一個團隊,每個人都有必須肩負的責任,不然就沒資格成為中州隊的一員。這裡沒有人不怕死,所以我們可以原諒你一次,但下一次就不行了,因為可能有人因你而死!”朱雯語重心長地勸道:“想著變強,學著付出信任,你自己一個人是不能在這個世界活下來的,只有適應團隊成員的身份,配合保護其他人,那夥伴們也會在你危急時幫助你。”

  羅甘道舉棋不定,陷入激烈的心理鬥爭。詹嵐和蕭宏律冷眼旁觀,暗中處決這個新人的決定不為所動。這一戰足夠考察羅甘道的本性,而人的習慣是很難改變的,他們不能用其他人的性命去賭羅甘道的心意,何況丹彤的事,已經劃下裂痕了。

  見羅甘道被說動,十夜也不再關注他,看著愛人:“楚軒,睡一下吧,我們還有時間。”

  “對對,大家都休息。”鄭吒點頭,紐特和苗若泠歡呼,陸續有人坐下,鋪毛毯搭帳篷,中州隊長轉向大廚,“康諾,幫我們燒頓好吃的。”

  “作為你的料理修行不是更好。”血族下僕微笑。

  “呃……”

作者有話要說:任重道遠的中州隊長還在學藝中~

小羅原著就是個愣頭青,對鄭吒說出“那你和楚軒呢”,一副不滿意這兩位重要性的樣子,卻沒看到鄭吒和楚軒同樣一路從蟲堆殺出的辛苦,這傻孩子啊,不該說的話亂說。雖然他也有點小聰明,比如裝開朗,本文這章拉攏資深者一起對付楚軒(怎麼會有用!),但真的是些很笨的手段,稍微有點眼力心機都不會被他騙,別說楚軒了,詹嵐和蕭宏律對付他就綽綽有餘,前途真的不妙。

楚軒說原來的十夜不認為自己活著,但其實他自己也因為無感而活得沒趣,是一樣的心態,當然如今不同了。

可能看破和看不破才是凡人與聖賢的分野吧。

看了字母大的《無限未來》和一些探討盒子理論的無限同人我就有和十夜相似的疑問,我不是否定盒子理論,但我不認為現實中人能追尋出答案。拿我們的世界舉例,有誰能證實嗎?有人看到穿越者了?我初中時就有我們的世界是否盒子的想法,但想想就放棄了,因為這根本屬於思維的迷宮,沒有實質意義。再說《無限未來》,張恆把自己寫進去,那個就真是他了?不過是作者虛擬的一個人物,仿造了他的一部分性格和思想罷了。反面者云云,更是無稽之談,拿著一根因果率棒子就自充掌控者了?還不是真正的張恆筆下的人物。

完全的超越只有作者和角色隔了一層永遠無法穿過的紙才能達成,聖人假想的在一個能互相通行的平行面,還有人能用思想控制他們那種事是不成立的。

這章的理論比較多,但基本還是參照字母大《無限恐怖》,《無限未來》兩部的內容,只是稍有改動,還有多出個上古宇宙,但是除了交代芙婭和薩瑞的來歷,以及根源之渦,也沒什麼好在意的。最終BOSS還是那一個,麾下小弟亞當。


☆、第七十九章

  鄭吒最後還是拿起鍋鏟侍侯大家,在名廚的監督下。

  填飽肚子的齊騰一又執筆繼續翻譯,楚軒在十夜的勒令下趴在他腿上睡覺。

  驚世駭俗的景象,慈母孝子擺出這幕場景還挺溫馨感人,這外貌倒錯的一對就太嚇人了。在場的人們心臟狂跳冷汗直流,詹嵐在精神回路里呼籲:『十夜,你讓他進帳篷睡不行嗎?』

  血族之父笑得露出森森白牙,分外猙獰:『我哪能讓這個奸詐狡猾的小子離開我的視線範圍!他一定又會偷偷爬起來工作!』

  『可是你看他睡得多不舒服……』

  楚軒的姿勢是非常僵硬。

  『囉嗦!我就舒服嗎?』十夜駁回建議。翻身躺平的人慢慢放鬆身體,似乎進入了休眠狀態。十夜卻沒有掉以輕心,用電頻視野探查他的體內,看到的是黑洞般,吞噬一切的漆黑能量光。

  對了,這具身體是用靈魂寶石造的,「黑色的基美拉」。

  十夜略一思忖,用心靈鎖鏈聯繫上鑒定師:『齊騰一……別出聲,剛剛楚軒講解的,是不是有些內容你們還沒翻譯出來?』

  『是的。』齊騰一忙不迭點頭,『我就在納悶,而且我仔細看了看,牆上的壁畫好像沒有關於奇點大爆炸以前的事。』

  那麼,楚軒的信息從哪兒來?

  結合蟲之歌的例子,十夜猜測楚軒可能得到了類似的道具,比如安卡拉聖石,才由古神的途徑得知許多情報。

  神思不屬地把手放到懷中人頭上,掠過細滑的發,落在他閉闔的雙目上,十夜又想到一個可能,用入微能力聚起一道空氣牆,不讓楚軒聽到接下來的對話。

  “強納森,我們之前怎麼進來的?是楚軒開了任意門,還是——”

  “啊,這件事最詭異了!”強納森一拍大腿,“那個時候,楚軒的一隻眼睛射出藍色的光,你們就蹦出來了,真不可思議!你們確定他不是德國秘密研製的人形戰鬥機?會載人的。”

  “閉嘴。”十夜磨了磨牙。鄭吒等人驚駭地面面相覷。

  “有空間轉移性能的安卡拉聖石,必須用肉體做媒介嗎?可是這不是他的真身……還是投影?”蕭宏律捏著瀏海沉思。鄭吒焦急地朝他靠了靠:“喂,小叮噹這樣不要緊吧?對不起,十夜,會不會吵醒他?”

  “不會,我設了靜音牆。”

  “身體的問題還好,那是個時間接近靜止的世界。”蕭宏律拔下一簇頭髮揉轉,眼裡閃動著思慮的光芒,“他的心靈之光是對物質和能量的量子操作,破譯巴托地獄底部的符文法陣,運用魔法儲能道具都不在話下。但是我在想,這是不是還是基因鎖四階的水平?能量啊,控制能量是五階,不是他把石頭鑲進眼睛,用基美拉塑造肉體就算自己的,這還是外界能量!而他的本體在那種地方,是不能鍛煉進步的,那他到底憑什麼辦到?鄭吒,我總覺得楚軒對自己的改造有危險的後遺症。”

  “可是他不說,我們也沒法幫他啊!”中州隊長現在才知道軍師做了些什麼好事,氣得大吼大叫。詹嵐尋思:“帶走十夜哥哥的神秘人物和這件事有關嗎?還有讓十夜他們穿越的保護傘公司,楚軒說他們背後有一台初神電腦,恐怕都要解決,敵人不止惡魔隊一個。否則,我不認為楚軒的複製體能帶給他那麼大的壓力,而鄭吒的複製體,十夜和鄭吒加起來也能打倒他了吧。”

  十夜淡淡地說:“能力方面不好說,上次見面那位複製體老大估計就有四階高級了。他若突破,會是質的飛躍,但我也有一拼之力。”

  心之劍構成的荊棘環深深嵌進他的手心,傳遞著靈魂相連的悸動。

  這也是楚軒的目的之一吧,一個他不是惡魔鄭吒的對手,兩個他就夠了。

  當事人睡著,大家討論了半晌,得不出結論,只好各自睡下。和機器人的一仗也十分辛苦,很快就有此起彼伏的鼾聲響起。

  軍用燃料在火盆裡燃燒,明紅的色塊跳動著暖光,十夜聆聽著周圍的呼吸聲,心情變得平靜而安詳,看了看懷裡的人,右手覆蓋住他的眼瞼,試著用精神連接。

  意識膨脹開來,無數的光粒湧入他的內心宇宙,一眨眼,他身在無限深藍的空間迴廊,數不盡的迷宮構成壓迫心靈的巨大存在,在恐懼具象化前,一股堅定的力量拉扯著他,將他帶入一片灰色虛空,似曾相識的書架延伸得無邊無際。

  還是那台電腦,小小的平台,黑色皮革轉椅。黑衣軍人在上面眸光淡然地望來,轉了個角度,一手放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從鍵盤收回,輕輕蓋了上去。

  那是一種仿佛世界無論如何變遷都不會動搖的寧定,如同廣闊的天空,堅厚的土地。他在他的領域,守著一方寂寞,編寫著無人所知的程序,把收羅的知識化為一張張芯片放入書架的玻璃門,只有電腦偶爾傳出的代表儲存完畢的電子嘀音陪伴著他。

  他卻自在地坐著,雙手疊放的姿態沉斂如孤高的君主,左手中指的幽藍玉祖母綠戒指散髮出亙古美麗的光輝。

  “十夜。”楚軒一字一字道,沒有笑意又含笑,宛如他無波無痕的雙眼,把口中輕喚的名字一層一層凍結成最深的冰花,永遠化不開。

  十夜鬱悶地看著他,想大吼一聲“你果然偷偷在這裡幹活!”,再附帶一通咬人,然而他先注意到的是自己手上和對方同樣的位置只有一枚空空的指環,寶石在打異形的時候碎掉了。

  心裡難以言喻的糾結,十夜搖頭甩去這波情緒,發現一個疑點。

  這不是楚軒的身體,照理不會有戒指,這小子故意……調戲?

  做父親的眼神凌厲,開庭審問:“你不能消停一會兒?”

  “我很忙。”楚軒輕聲說,盼望對方理解的態度。十夜不上當:“你是工作狂,但也喜歡看書吧。”

  楚軒不否認。十夜環視了一圈,又看了看他放出屏保畫面的電腦,若有所悟地緩緩道:“還是——你把這當作休息?”

  整個地獄圖書館震動了一下,仿佛空間呼應微妙的心情,楚軒翡翠般的左眼流轉過一絲漣漪,無意識地微笑。

  十夜……猜的沒錯。

  和中州隊無關的思考,滿足自己興趣的求知,對現在的他來說,就是休息了。

  “楚軒,你是不是不會做夢?”十夜張開翅膀靠近他,純白的羽翼與浮游能量振盪起七彩絢麗的虹光,映著半透明的白羽,如夢似幻的景致。楚軒卻沒有目露迷醉,揮手召來一本魔法書,給他當坐墊。

  十夜滿臉黑線地捧著這本銀色鑲邊的厚重古籍,放到臀下,封皮上滿溢著魔力的字符托起他的身軀。

  “你這是褻瀆,那老變態會來找你算賬的。”

  “阿斯摩蒂爾斯嗎?”楚軒不以為意,彈指又變出兩杯咖啡,一杯飛到十夜面前,“對書的處理取決於讀書人,那本書我已經解讀完了。”

  喝著醇香濃厚的熱咖啡,十夜心想戀人離創造主還有多少距離,瞧那無所不能的樣子。

  量子改造的心靈之光,簡直就是逆天的能力了,蕭宏律說的對,肯定會有後遺症,十夜憂心忡忡。

  他沒有直接問,屢次教訓讓他深刻體會到楚軒顧左言他和糊弄人的本事之高,必須慢慢來。

  抬足輕踢對方的軍靴:“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楚軒,你不會做夢吧,夢是腦神經對外界刺激的後續效應,你原本沒有感覺。”

  楚軒平淡地答道:“我是不會做夢,這和我的腦部構造有根本的衝突。”

  白日,他所有的思維集中在處理龐大的內部信息,模仿常人那樣調動身體,做出肢體活動,在龍隱基地內研究。加入中州隊後,還多了日常交往需要扮演的表情和軍師的責任。

  每晚的睡眠,對他來說就像一台超功率運轉的計算機暫停功能,像死去那樣睡著。

  所以他沒有夢,從出生就沒有。

  唯一的例外,是那次在《咒怨》,眼前的少年被關進八岐大蛇的夢境,模擬他的性格自救,通過血族奇妙的共感,傳達到他的意識中,使他做了生平第一個,也最逼真的夢。

  那是相當深刻的回憶。

  還有一次,齊騰一用“律令•安眠”強迫他入睡,紛亂的光衝入大腦,擾亂了他一貫清晰準確的思路。他慌亂地掙扎,四肢卻僵硬不聽使喚,似乎有一雙臂膀緊緊抱著他,在耳邊喃喃安撫的話語,久久……他漸漸沉睡,依然無夢,卻有種前所未有的安穩舒適包裹住他,全身的每個細胞都放鬆下來,如獲新生的暢快。醒來時,他迷迷糊糊,思緒接續不起來,嘗到類似常人“愛困”的滋味。

  然後他看到了十夜,開心地跑進來,臉上沾著麵糊,邀請他吃蛋糕。

  有那兩次睡眠,沒關係了,已足夠。

  十夜忿忿然:“那些打著國家大義的混帳,做夢是人最基本的需求,居然剝奪!”楚軒淡漠地說:“睡夢本來就沒必要,徒然消耗腦力。”

  “它可以調節身心哪!還能發泄壓力!”

  楚軒露出奇異的笑:“十夜,你明明知道,卻一直排斥做夢,使自己得了想像缺失症。”

  “咦!”黑髮少年睜大眼,眉頭蹙起。伴隨戀人的指出,一些令他不快的,沉澱的灰暗的記憶浮了上來。

  寂靜的病房,總是折磨得他不得安睡的病痛,空洞回響的點滴聲,一切都被這虛無空曠的空間放大,迴盪在他的靈魂中。

  淺眠,再甦醒,入目是看膩的床、天花板、藥水瓶、橡皮管……生厭地閉上,會有模糊的碎片流入大腦,光亮的,美好的,他的夢想與憧憬,睡吧,睡著了就能忘記這一切,逃進夢的世界……

  見鬼的夢!所有令人沉溺的夢境,都會在醒來的一刻破碎,化為失落與痛苦。

  不知何時起,他不再容許自己幻想,每晚默數漫長的數字,背誦複雜的公式,逼得自己精疲力盡,昏昏睡去,就不會有夢,可以用清醒頑強的心態面對現實。

  “你有自虐癖吧。”

  “囉嗦!”十夜惱羞成怒地低吼,用力拍打胸膛,“我是健康向上的好青年!沒有任何心理疾病!”

  哦,那你的潛人格哪裡來的?楚軒沒有問出這句話,因為他知道,十夜一定會強詞奪理地說“他自己冒出來的”。

  反正這人的極限自我壓迫綜合症已經在他的安排下痊愈了,潛人格變化成實體的心魔武器。在下一部《猛鬼街》,可以開始第二階段,人格交流同步成長。

  楚軒換了個坐姿,腰仍然挺得筆直,包裹在黑色仲裁官服裡的背脊像一道暮色中的山峰。十夜凝視他,眼中銳利的專注光華就和他火焚般強勁的生命力一樣,感情的鋒刃甚至會令人覺得灼痛。

  “你這具身體也會難受?”

  楚軒沒有馬上回答,轉著咖啡杯的手纖長有力,在緘默中醞釀著難測的思緒。

  “十夜,你曾經提出一個疑問,人有靈魂嗎。”

  “是的。”十夜一怔,歪著腦袋想了想,“對了,我就是靈魂穿越的,那靈魂到底是什麼?”當初楚軒想必很受衝擊吧,科學家都是不相信有靈魂的。

  彈指在杯上敲出清亮的回響,楚軒知道接下來的話會讓十夜很難受,但他沒法再迴避那雙黑瞳關切的注目。

  “簡單的說,那是一種波類存在。記憶、感情都是附著在波長上的信息束。當人的靈魂脫離肉體容器,空氣中的微波和輻射會擾亂腦電波信息,造成靈魂崩解,所以地球現有的科技設備觀測不出魂波常量。你的靈魂因為是更高維度的意識流,和這個多元宇宙的性質相合,穿越過程沒有損失。”

  “那…那你的本體是怎麼控制這個軀殼的?”十夜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若是精神遙控,精神波同樣會受到宇宙射線的干擾,而且距離有多遠啊!楚軒又不是精神力者!

  大校搖搖頭:“安卡拉聖石是空間能量的載體,這方面你不用擔心。”

  “別騙我,楚軒!”十夜焦躁地握起手指,想起剛才進入楚軒的右眼時,那恐怖的無盡空間形成的壓迫感,足以令人崩潰。這塊石頭連通的是無限空間,那楚軒如何找尋中州隊所在的定點?他的意識在穿越那些迷宮似的迴廊時,又是多麼辛苦!

  雙色眼眸靜靜注視了他片刻,楚軒垂下眼,終於妥協了。

  “從頭說吧,十夜,這個多元宇宙從結構上分外宇宙和內宇宙,你已經知道了。從存在形態,是分為物質和能量,你明白嗎?”

  十夜點點頭,這很好理解。

  “但其實,還有個最關鍵的組成部分——信息。因為我們世界最初的來源,是設定和想像,這個虛擬域的原始特徵,決定了宇宙演變的後續發展。根源之渦有著名為「阿克夏紀錄」,解析一切、包含一切的最終公式,影響著所有能量和物質的構成。舉幾個例子,給你電路板和材料,你要知道如何焊接才能做出一塊電腦主板。我們體內的核糖體如果沒有細胞核中DNA所攜帶的信息,就無法合成蛋白質。嚴格說來,信息才是最重要的核心,物質和能量不過是附屬物而已。”

  這太顛覆了,十夜想了好一會兒才接受:“那個阿克夏紀錄真的存在嗎?那麼多信息存在裡面,人類能夠讀取?”他緊緊盯著楚軒。

  “我並沒有讀取。”楚軒平靜地否認,“我是希望你了解,你我不同的進化途徑。我是以‘悟’成道,領通所有,成就我的道。而你是以‘力’勝道,強大於萬物,自己成為道。”

  “所以你在這裡看書。”十夜表面也十分平靜,抬手劃了個大圓,把地獄圖書館包羅進去,“——沒日沒夜地吸收知識,要當個宇宙信息的超大刻錄盤!”語尾還是泄露出澎湃的怒氣。

  楚軒微笑了一下:“你還沒明白。”他瞳孔一綻,兩道光芒射入十夜眼中,少年只覺腦中一下子湧入大量的知識,海綿吸水般迅速存儲歸位,融合得好像本來就屬於他。

  “現在懂了吧,這是量子通道的信息傳輸,一瞬就能完成。人力翻閱,我要做到幾時?事實上,在我領悟量子改造的心靈之光時,我就不能算是人類的思維了。凡人對知識的獲取,是架構在‘可認知’的界限之內。我的智慧,沒有極限。”

  “……”十夜微微喘了口氣。

  “如今我要跨越的,是信息的障礙。世界有自身的物理體系,這個多元宇宙有許許多多的世界,世界的邊界阻礙了我的透視,需要時間達成更深的領悟。十夜,我曾經對你說過,世界是終極的已知,無有侷限的是人對未知的追求。所以……我不想一下子都知道,你不必擔心。”

  十夜默默看著對方將手輕放到鍵盤上,那雙深邃無垠的眼瞳裡是近乎稚氣的情感:“這樣緩慢地看電腦,對我來說反而是一種享受。”

  楚軒還記得那個在希臘的早晨,他為對座的人讀電腦上的新聞,瑣碎,無意義,沒有目的,卻構成了他擁有的第一個,凡人生活的時光。

  永遠的過去。

  “我們會走向何方?”十夜低聲問,他不再做無謂的追問,楚軒選擇了告別凡人的進化之道,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以力勝道,同樣是超越凡人之心,那麼終點在哪裡?

  “地獄?”他自問,隨即笑著搖頭,重新浮起自信的神色,“無所謂。”

  他的小天使,紐特曾說:背負罪過的人在地獄,如果兩個人遇見彼此,一同抬頭仰望,那處便是天堂。

  惡魔楚軒坐在一個白須白眉的老者對面,這裡是名為《蜀山》的世界。

  他泰然捧起茶,左手的食指盤繞著一縷銀白的柔輝,形若戒指。

  老者打量他,嘴角漾開看透世情的淺笑。

  “你終於知道鎖心戒的侷限了嗎?凡人之心是劫,心魔是天劫的一種,大道必煉凡心,你該脫下它了。”

  “我不是來問你這個。”惡魔楚軒略略低頭,看著手裡的青瓷茶碗,沒有喝,任那汪清碧映出他恍若另一人的臉和如鏡銀瞳,淡淡道,“冥冥之中的命運,你們稱為‘天意’,那曾去第二空間追尋宇宙力量的你,對它有多少了解?”

  白眉上人沉吟了一忽兒,緩聲道:“到元嬰階段,就能有天人感應,但這了解……這樣說吧,我們修煉者是求神通,通曉萬物,而那神通終不及天數,命裡定數終須有,超凡的境界是得道而歸根,那已不是我能揣測的地步。”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智者默默思索,白眉上人深深瞥了他一眼。

  “從你向我索取鎖心戒,以求待在那個男人身邊,我就看到了你的界限,脫下它,現在還來得及。”

  良久,惡魔楚軒的聲音幽幽響起:“還不到時候。”

  灰暗的雲飛快地在原野上流動,冰冷的風吹起沙塵,惡魔鄭吒走在瘡痍滿目的大地上,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橫亙在他面前。

  “……”黑髮青年駐足,凝望那道仿佛無限縱深的溝渠。

  這個《魔獸爭霸》的世界,惡魔隊已經做完了全部的支線,從某個角度,他們把它征服了,青銅龍在黑暗之刃下折翼,其餘的巨龍斂了翅膀沉默,任這群外來者肆意妄為。可是眼下,惡魔鄭吒望著他只要輕輕一躍就能跳過的天塹,卻被無來由的壓力和心慌攫住。

  他抬起頭,蒼涼雄渾的戈壁一望無際,寂寞的、單調的風穿透世界極盡目力不能及的遠方,亂雲席捲,遼闊的天地無遠弗昔。

  最強……什麼是最強?輪迴世界,也僅僅是這大千宇宙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那他,要戰勝主神,解開複製體宿命的他,又要怎樣擺脫塵埃的命運?

  隱隱的,惡魔鄭吒悟到了什麼,然而內心深處一股更大的力量拉住了他,使他止步,徘徊在無形的障壁前,略帶焦躁地以劍點地。

  『你明白了,為什麼不走?』等待良久,寄宿者不耐煩地提醒。

  “我……”吐出一個字,惡魔鄭吒的心緒穩定下來,浮起灑脫的笑容,聳了聳肩,“我還沒準備好,我可以感覺到,剛才那是宇宙信息的預兆吧,對我能達到的‘力’?”

  『沒錯!』黑暗神不甘心地斥責,比他還憾恨,『鄭吒,這種訊息是稍縱即逝的,很可能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凡人的心會給自己設障礙,你感到的阻力和恐懼,其實來源於你自身。真的抱持勇氣和信念,也就度過了,我對你有信心。』

  “不是的,我……”

  『我知道,放不下你的小情人是吧。』薩瑞搖頭,意味深長地低語,『感情的羈絆,脆弱也強大……』惡魔鄭吒回憶了一下,說:“薩瑞,人真能勝天嗎?我剛剛感覺到的,決不只是我自己的軟弱,人心的渺小在於達不到天心的無情,我不願意拋棄感情,我不後悔。”

  『鄭吒,太上忘情不是割捨凡心,是堅定本心,決不動搖,你這麼理解,是你覺悟得不夠。』

  “……”

  『你知道我看到這個裂谷,想到了什麼嗎?』

  惡魔鄭吒感應到了寄宿者的心情,卻無法訴說,因為那實在太深沉,太晦暗,又太澄淨,太超然,而且他能感到的,不過是薩瑞泄露出來的億分之一情緒。

  『是永不超生的詛咒,更是探索希望的源頭。希望和絕望同時從這裡出發,也在同一刻於這裡終結。』

  薩瑞低低一嘆:『不懂是吧,所以你不行,不,不是不行,是你不願踏出這一步……唉,算了,我清醒的時間不多了,先助你跨越這一關吧。』

  “薩瑞,基因鎖五階可以戰勝你的敵人嗎?”

  『遠遠不夠。』聽到曾經憧憬至極,視若導師的先輩被當作敵人說出來,黑暗神還是那麼平靜,『保護你的小情人他們是勉強夠了,但我所料不錯,這個輪迴世界和地球都會被捲入,那不是僅靠‘力’能解決的,還要扭轉乾坤的‘智’!不過先從我們能做到的開始吧。』

  “嗯。”惡魔鄭吒點點頭。忽然,他腦中優美磁性的嗓音滲入了殘虐的震波:『哼哼,莉莉絲是淫.蕩的魔女啊,孵化她的卵,在你體內掀起慾望的狂潮……多麼美麗而令人神往的前景~』

  惡魔隊隊長熟練地撫額,他最近已做了千萬遍這動作:“薩瑞,正常點。”

  『咳嗯,咳。』顯然某神時不時在黑暗神格的影響下變得BT,乾咳了好一會兒,『其實莉莉絲之卵孵化後,生理上你完全能抹除,但是記憶就消除不了。我可以幫你處理這部分信息,但我要提純她的心靈之光注入你體內,破除你感情的桎梏,一舉衝到五階。再騰出手做這件事,會造成你精神上的抑壓而失敗。所以悠著點吧,多學點床上技巧對你的小情人沒有壞處。』

  “……你現在正常嗎?”

  『再正常不過了。』

  無言的惡魔鄭吒心想:這傢伙神智清醒時,也絕對不是正人君子!

  清朗的大笑震動他的耳膜:『就算我自認堅強無匹,在一個老變態手裡出生長大,被他玩了不知多少年,也會有點異於常人的癖好的。好了,鄭吒,我們時間有限。記住,當一個凡物從基因鎖四階頂端進入控制能量的第五階,就會引發宇宙能量的反噬,用你們的話說,是‘天劫’。』

  “知道了。”

  下一刻,狂烈的西風吹散滿天烏雲,極高極遠的穹隆灑下無數白亮星水,鑽石般浮於天河之上。

  惡魔鄭吒仰起頭,流瀉而下的長髮黑得發亮,像是極深的夜晚閃著點點星光。

  有什麼破裂了,從他體內的黑暗之卵噴湧而出,澎湃湧動的能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梳理,化為純粹的清淨的暖流。

  那是內在流動的力量,來源於神,或許神來源於其中。

  一絲明悟貫穿他的靈魂,那麼尖銳而不可阻擋,大千宇宙,生死輪迴,無量一度,剎那與永恆在此交疊,接著,他身上爆發出一股浩瀚無邊的混沌氣流,致密而深沉的威勢翻卷而上,穿透幽冷靜謐的星空,直達寰宇。

  基因鎖五階。

  風又回來了,層層疊疊的黑雲聚集在一起,將夜空遮蓋得嚴嚴實實,伴隨著震天撼地的雷鳴,一道無比耀眼的白練劃破長空,帶著無窮的威能。

  震顫的雲層間,宏偉壯麗的制裁之劍凝聚起來,周圍的光景隨之扭曲,仿佛一切都被那鋪天蓋地的能量吸收進去,在這天光的籠罩下,整個原野給人一種奇特的錯落感,好似極小又好像極大,就和那個屹立於曠野的身影一樣。

  巨大的雷霆直直劈落。

  同一時刻,身在知識迷宮的兩人感到了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震盪。

  掠過三千世界的波紋,在寂靜的宇宙掀起浪潮,象徵一位強者的誕生。

  “那是……”十夜驚訝地看向虛空,他有著清晰無比,暗合天地自然的感知,雖然不明白感覺的緣由,卻本能地感應到源頭,那牽動靈魂的威壓。

  坐在他對面的楚軒還是那麼鎮靜,翠綠的左眼閃動著瞬息萬變的光輝,量子通道將惡魔鄭吒解開基因鎖五階,迎擊天劫的經過全數捕捉,整理為海量數據在腦海里分析,總結成一份報告,貼上標籤的黑色芯片無聲無息地塞入書櫃。

  然後他徐徐喝了口咖啡,閉目養神。令整個多元宇宙為之驚動的變故,在他就好像是某個角落吹過一道微風,完全不值得大驚小怪。

  “鄭吒的複製體突破了。”

  “突破……基因鎖五階嗎?”

  十夜無法像他這麼冷靜,心裡充塞著複雜之情,震驚,感佩,失落……最後嘆了口氣。

  那個走在他前面的男子,始終讓他仰視。

  楚軒睜開眼,淡淡地道:“知道你為什麼會感受到嗎,十夜?”

  “呃——”少年茫然,的確,他為什麼有感覺?

  “一方面,是這個半位面的特徵。阿斯摩蒂爾斯想守住他的地位,在那個魔法世界,他是強大的半神,更是懂得情報重要性的智謀家,他建了這裡,可以隨時獲取他敵人的動向和一切新發明的法術或神術。真不錯,我稍微做了些改造。”楚軒笑了,笑得像個守序魔鬼,他輕易地展現著思想的鋒刃和出色的演技,對知識狂野激烈的熱情依然會在他的眼瞳裡跳動,危險迷人的表情是因為皮膚下活躍的智慧火花。

  十夜默默平復亂了譜的心跳,對這個三無男的恐怖魅力有了直觀的認識。

  曾經他不理解為什麼那麼多女人喜歡楚軒,現在他懂了。

  楚軒食指一點,十夜手上冷掉的杯子再度冒出熱氣,這是向對方學的,他的父親總是會注意到他生活上的小細節,督促他吃飯睡覺,儘管十夜的性格是屬於大而化之的那一類。

  “你怎麼熱的?”十夜好奇地盯著咖啡。

  “運用空氣摩擦生熱再將功轉化為內能。”楚軒閉目品嘗自己的一杯,“十夜,你也可以多嘗試這種小技巧,對領會能量規則有幫助。”十夜哦了一聲,身體力行地抓來兒子的杯子,用剛學到的方法加熱,砰!一團極高溫的熱霧炸開,他狼狽地從書上摔下去,啪啦啪啦扇著翅膀飛回來。

  他的兒子端坐原位,姿勢都沒改變一分一毫,但十夜感到他全身散髮出令人冒冷汗的寒氣。

  “你至少應該感覺一下杯子的熱度。”冰珠似的話語丟下來,“我用隔絕空氣進行了保溫,就相當於加了個‘罩子’,密閉空間無法散熱,導致爆炸。”

  “我我……”十夜說不出強辯的話,只好耷拉著腦袋認錯,忽然發現一件事,“楚軒,控制能量不止基因鎖五階才行吧。”體會到入微境界後,他就能用精神力操控空氣中的電子和聲波,還有用念力引導能量製作卷軸和防禦道具。蟲之歌也教會他一種能量轉換方式,生命源力到光能,同樣是用超感計算和強大的精神力操縱。

  楚軒浮起嘉許的笑意,召回魔法書給他坐。

  “總體來說,這個多元宇宙,神之戒律的意志最高,也最為強大。因為是從根源之渦衍生出來,動用了「阿克夏紀錄」制定與修改,可以稱作「根源法則」。而法則下又細分許多規則,各個世界有自己的規則體系,就是我說的信息邊界。在不同的世界,信息的傳遞有延遲和障礙,這就為我解析這些世界規則造成了困難。”

  “以力進化的強者,可以直接強制性地調動能量,擊碎物質,但那其實並不是對規則的破壞。舉個例子,一個能使用黑洞的強者,我可以輕易讓他的黑洞變白洞,為我所用。但是他要是能用領域的話,我就未必能侵入,對他進行攻擊行為。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領域,邁入神階最關鍵的門檻。”

  “神的力量,你面對面較量過,也體會過。”楚軒緩緩地道,“他們的意志本來就進化得超過這個世界的維度,再結合他們執掌的法則之力,自然無人能敵。所以精神能量才是終極進化,四種心念之力的巔峰,是‘規則與裁決’、‘自然與構造’、‘力量與交戰’、‘神音與傳達’。”

  啊!他和芙婭說的一樣!十夜凝神細聽。

  “十夜,你有著超拔的信念,天心一體是你完整態的心靈之光,也就是和宇宙能量的精神呼應,這是你能感應到複製體鄭吒突破的原因。我,這個輪迴世界沒有信息能瞞過我。”

  十夜一時忽略了這個重要提示,楚軒又說了下去:“基因鎖五階之所以強,是因為正式進入了能夠和外界能量溝通的境界,他能非常強烈地感受到內宇宙與外宇宙的分野,從中提取力量,組合他的技能,具體能發揮到什麼地步就看他自己了。一般的領域強者是用心靈之光拉近識海,投影出一個意識空間,在裡面實踐物理規則。你、我、鄭吒的領域都是這種性質。複製體鄭吒不同,主神用原始因果率造就他,他本身就相當於一個小型的願力發生器,你想必體驗過,他的領域是純精神領域。”

  “咦,是!”十夜身子前傾,腦筋轉得飛快,“這麼說,他比我們都厲害?純精神嘛。”楚軒點點頭,手裡多了杯熱茶,冉冉的茶香沒有融化他清冷的眸光:“是的,他是這個輪迴世界最有資質的人選,黑暗之刃才會不遺餘力地栽培他。可惜,他心念不夠強,性格太婆媽,好好的苗子就這麼廢掉了。”

  “喂!他可是基因鎖五階的高高手呀!珍稀無比奇貨可居,由得到你這麼鄙視?”

  “我沒有鄙視,我是惋惜,他的領域若更精進,也許能調用整個心之海,比什麼基因鎖五階有用多了。”楚軒淡然道,在腦中一個預定計劃上劃叉叉,把另一名候補人選——斐越,提上日程,就不再有多餘的情緒。

  十夜疑惑中:“基因鎖五階還比不上幻想的力量?我不能相信啊,楚軒,我們要腳踏實地。”黑衣軍人微微一笑,笑容冷漠卻如湖水清澈透明,抬手摸摸他的頭,隔著空間,將實際的溫度傳遞過去。

  “你又摸我……”

  “十夜,心的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這還是你告訴我的。”

  十夜無言,楚軒收回手,輕放在黑色皮革扶手上,幽藍玉祖母綠在精緻的古銀戒台上流露出歷經流年不煥的溫潤光澤。

  徐徐流淌的男聲也如衝刷過鵝卵石的冰溪:“心靈是樞紐,連接著始源,這是世界的真實,不用質疑。宇宙是龐大的信息庫,你將來會更深地體會到。即使從現實層面,意志對進化的助力也有實例為證——開基因鎖。”

  “這沒錯。”十夜點頭,仍然難以釋懷,“但是空想不等於拼命。心想事成,是你說的最強力量吧,要是被一個靠想像吃飯的傢伙打倒,那是一輩子的恥辱。”楚軒失笑:“你以為憑空幻想的願力最強?十夜,像你這樣具備根深蒂固的現實感,還能不放棄地想戰勝自己,才是最強大的‘念’。”

  “……”

  “外宇宙進化也是如此。世界有固有的規則,未曾適應就一味想著打破,實為妄想。力量……是無價,因為要付出的代價遠遠超出力量本身。”楚軒深深凝視戀人,冰瞳凝固著最深的哀,和超越哀傷的堅定,“十夜,我知道你在夢裡被蟲之歌考驗,是時間的囚籠吧,可是我不能阻止,你必須撐過去,才有望在未來打敗她。這就是適應,適應時間的規則,用你的全部去支撐、理解、突破、超越。”

  十夜沒有吃驚惱怒,沒有大吼大叫,他的眼神平靜,平靜得剔透包容。

  “那你呢,楚軒?”仿佛一層無形的薄膜破碎,又好像有某種深沉的,不必言說的默契隨著彼此交融的目光沉澱進心底,十夜注視對方,眼中透出了然和深切的憂心,“你為了得到控制那些無限空間的能力,付出了什麼代價?或許還包括輪迴世界?你能用這個身體在這兒活動不是偶然吧。”

  靜默,互不相讓的角力持續了十餘秒,某人輸了。

  “六道輪迴,我進入了主神的核心世界,為了最快接觸到它的管理機制,借鑒聖人的六階意識,這是最佳途徑。”楚軒用平板的語氣強調,“一世,我只用了一世,就明白了生與死,時間的微量轉化,不同世界穿梭的原理。之後主神做出了調整,六道輪迴是通過各種手段鍛煉人,把一個強者變得弱小,考驗他的心志;讓他反覆輪迴,使他的自我認知混淆;用強烈的苦痛折磨,崩潰他的意志等,但這些對我毫無作用。於是它洗白我的記憶,能力也剝奪。要取回儲存在量子信息庫裡的記憶,我首先要適應它安排給我的身份,提升那些身體的力量,熟悉世界規則,找出漏洞一舉打破,這一段長些,437年……”

  “哦,那麼請問你都投過什麼胎?”

  “小販、奴隸,呃……還有妓.女。”

  “你這混蛋!!!!”

  十夜的咆哮差點掀翻整個半位面,眼裡充斥著狂亂而糾結的火焰。楚軒的血族感應術清晰地看到父親的靈魂氣息變成了熾銀色,顯然傷痛到了極處。

  他冷靜地安慰:“相信我,那很乏味,體驗過血族初擁就不會覺得那種粗糙的感官體驗有意思。”

  夠了!十夜不敢張嘴,生怕一張嘴就活活吐血,吐到血盡而亡。

  吸氣、吐氣、再吸氣、再吐氣……這麼持續了十多分鐘,十夜才勉強緩過氣,撲了過去,狠狠將這個人抱進懷裡。

  “楚軒,我真想殺了你。”

  充斥在心口的感情,化為激越痛楚的聲線。

  他抱住他,不留一絲縫隙,扯痛心臟的疼讓他的胸腔像要爆開,臂彎裡的軀體歷劫歸來,可是他什麼都不知道,到今天才知道。

  “十夜,這是必要的。主神已經無法阻攔我的意識透析,在安卡拉聖石的空間迴廊鋪設信息通道更容易,你不用擔心。雖然還有些根源法則沒解決,但意志的錘煉我掌握了。”楚軒平淡的語調有著發自靈魂的傲然和毫不在意。

  那些經歷有什麼,超越生死,我為天地,翻雲覆雨,一念破乾坤……他收穫豐厚,回首無塵埃。

  沒有大毅力,大智慧,他憑什麼通達神境,力挽命數,把世界執於掌中?

  可是,抱著他的人為他心痛,那種痛他明白,楚軒終究放棄無用的勸導,順著心意摟住這人,輕聲道:“只要等結束就好了,十夜……像你那天早晨醒來一樣。”

  聲音輕而柔,如同冰清的水滴叮咚落在十夜心頭。

  十夜想起那個逃離噩夢的清晨,黑衣青年坐在他的身畔,深邃的黑瞳映著光的波嵐,看不出也許不亞於他的煎熬,只有堅定溫暖的觸感,環過他肩膀的手臂,安穩若港灣。

  「十夜,起床了。」

  他們在這個宇宙生存,朝著唯一的光源前進,在抵達以前,不知還要付出多少。

作者有話要說:原著的惡魔鄭吒只到四階高級,貌似也是被感情絆住,這裡薩瑞助他一臂之力,就相當於原著副人格的趙櫻空把自己的心靈之光給本體鄭吒,讓他一下子突破到同樣的高度,雖然按照原著的說法,只有不完全的心靈之光能短時間融入他人的心靈之光,但對薩瑞這尊大神來說,沒有辦不到的事啦。

最後本體楚軒的經歷,不知道會不會有人難過,其實我覺得沒什麼好悲的,這是他應付的,也是他應得的。


☆、第八十章

  “楚軒,你可以變出張床嗎?”危險的喃語。

  “嗯。”

  一聲清脆的響指,矢車菊藍帷幔的雙人大床出現在十夜背後,正好是他向後倒可以躺下的位置。

  “……沒有比你更可惡的生物了。”咬牙抱起兒子,十夜和他一起墜入了床幔。

  深陷絲綢的感受柔軟又清涼,卻沒有冷卻十夜的大腦,剛才聽到的事情炙烤著他的心臟,像有一把淬火的尖刀剜割著。

  他想說些什麼,衝口而出那樣的話,又不確定自己說了什麼,他沒辦法思考。

  在紊亂而沸騰的情緒中,十夜微微放鬆手臂,看著身下的人。楚軒沒有戴眼鏡,卻做了個推眼鏡的動作,這是他緊張或心緒有波動的小習性。

  十夜忽然不動了,兩手支在他身側,調息,然後慢慢地伏下,吻上他的脣。

  楚軒的嘴脣冰涼,透著清淨的柔,像親吻一瓣經霜洗雪的寒梅。

  淡淡的氣息繚繞,那是曾讓自己萌生親近慾望的氣息,十夜感到過往的情景海潮般從心底衝過,留下疲倦與傷懷。

  這是屬於一個父親的情感,和剛才帶點珍愛對象被玷污的嫉恨不同,他希望他的血族後裔幸福,學會生活中美好的體驗,像個尋常男孩子一樣長大,可是世事不從人願。

  十夜直起腰,那雙異色眼眸變回了漆黑,安靜地注視他。

  “楚軒。”十夜以指勾畫他的輪廓,認真地說,“我認為那種事因信任而交付,因喜歡而水到渠成,你不該……”

  不該什麼?他突然失語。

  不該做那種實驗,進入輪迴世界了解六階意識?

  不該被主神玩弄,被那齷齪事糟蹋,不該……他們有選擇麼,為了生存。

  “你至少,不該一個人冒險。”最終,十夜這麼說,滿懷苦澀。

  隨即,他眼中爆出火光:“你是我的!我的人!萬事由我替你扛著!”

  他這老爸可不如兒子好欺負,敢壓他,他把他們統統踩成肉餅,鹽漬了當蔬菜吃!(這句話的邏輯……)

  “白痴,那種副作用不過是衍生出來的微小關係物,我不是為了體驗□去那些世界。”楚軒嘲諷一笑,“你真以為佛教裡捨身飼虎,割肉喂鷹是能解決事情的心態和辦法?”

  “啊,你現在罵人不用‘凡人的智慧’了?”十夜愣愣地說,很沒有重點。

  “因為你的水平比凡人還不如。”

  “混蛋!”十夜生氣地咬他肩頭,隔著衣服傳出皮膚被牙齒摩擦的輕響,黑色仲裁官長衣非常牢固,他的牙不用狠勁咬不穿,領扣磕到下巴,鑲嵌猩紅碎寶石的冷灰色金屬扣有著一眼烙痛人,又生硬凜然的質感。

  十夜咬住,靈巧地解開,一手摸索著沿著楚軒的手臂握住他的左腕,血脈中跳動的心聲悸動他的手心,那麼鮮活而貼近,骨髓裡彌漫出共鳴的顫慄,靈魂興奮起來。

  他伸出鮮潤的小舌,濡濕著挑開領口,烏黑濃密的發拂了進去,腦袋磨蹭著把領子頂得更開,露出纖白修長的脖子,深深嗅聞他的氣味。

  “你想做?”清冷的男聲滑過頭頂。

  十夜鬱悶,滿臉黑線地從趴著的軀體爬下來,乖乖躺平。楚軒的問話令他想起他的寶貝兒子剛投過女胎被人壓過,怎好禽獸大發地壓上去,讓他再體會那種糟糕的感覺?

  媽媽的,老子可是攻屬性!十夜悲憤欲絕。

  楚軒順勢爬了上來,行動之迅捷令十夜深切懷疑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中。

  “你幹嘛?”十夜不幹了,“你想上我,先說聲‘我愛你’。”

  “你想聽這個?”楚軒眼角含笑,他突破心魔後失去外在的情感體現,一顰一笑異常冰冷,這會兒刻意用平板的語氣說,“我愛你。”

  十夜渾身哆嗦,雞皮疙瘩直掉:“天哪,這是恐怖片嗎?”

  “那你期待什麼版本?言情片?”

  “算了,容我先吐一場。”

  楚軒拎回想潛逃的戀人:“十夜,這種事半途而廢不利於生理,根據我收集的資料,男人通過此類方式消火也勝過其他途徑。”十夜怒氣衝衝地轉過頭:“你當我是氣球,用那個地方漏氣?”

  “不,對你而言,口、手、牙都能達成類似的效果,比如罵髒話,毆打,還有咬人。”

  “可是最後心疼的都是我啊!”十夜痛心疾首,“你這可惡的小叮噹,為什麼不能做點正常人的事?我遲早為你長白頭髮,不,變禿頭!”楚軒斷然否定:“以你的基因穩固性,決不可能。白髮……除非蟲之歌對你做強制染發。”

  想到寄宿者種種悍辣難纏之處,十夜不禁覺得眼前的愛人也不那麼令人冒火了。

  說到底是他鬧彆扭,楚軒此舉是為了中州隊,不是故意以身犯險,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仔細想,楚軒的真正目的搞不好是為他,鄭吒他們只要賺夠五萬點出去,是他要面對蟲之歌的威脅,還被主神看不順眼。

  “不是的。”看出他的心思,楚軒搖搖頭,“由於一個敵人,主神限制了各輪迴小隊的人員進出,我們的基因序列都存儲在它的信息庫中,我還沒找到可以入侵的邏輯漏洞,強行破譯會引發它的自我保護程序反擊。雖然我已經找到納尼亞傳奇的世界,掌握了生死法則的能量轉化機制,可以無數次復活你們,但一旦它使出抹殺手段就完了,那是根本的存在消抹,所以輪迴世界的規則,暫時我們還要維持平衡。”

  “這就是你這麼強還韜光養晦的原因?”十夜盤腿而坐,新仇舊恨全勾起來,“那老雞蛋太不是東西了,和主神打架,一定要交給我。”

  楚軒想了想,認可:“粗活由你來,我負責精細活。”十夜嘴角抽,強壓下一波暴揍此人的慾望:“哼哼,這麼說,你是妻子,我是丈夫,都是男主外女主內的。哈哈哈,楚軒,我早說你會是個好太太。”

  “哦——”楚軒拖長音調,“你對上下位很在意?”透過現象看本質的科學家精神在他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十夜噎了一下:“也不是。”

  “那在下面也沒關係?”

  “……”十夜抿起脣,在憋悶的不甘中,如箭撲過去,“先讓我啃啃,啃完給你抱。”

  “好。”楚軒認為這凡人忍不了多久,到時還是他勝利。

  明明是和自己構造相同的身軀,明明應該喜歡香軟誘人的女性,此刻卻萌生出陌生的慾望,如同戰鬥般緊張又刺激,征服欲強烈到令人顫慄。

  也許這就是同性歡愛的真諦,一旦打破那層禁忌,意識會迷亂到分不清彼此的境地。

  十夜熱切地啃咬楚軒昂起的下頜,細長的頸項,精緻的喉結,享受因自己的挑逗而起的燎原激情。

  不是烈火,是厚重凝實的岩漿,在心底流淌,使他想要這個男人。

  他驟然直起腰,臉上泛著熾熱的紅潮,漆黑的眸子射出狩獵的神色。楚軒被他鉗制在身下,兩手扣在腰後,雙腿緊緊夾在他的腿間。

  這是戰鬥的姿態,也是雄性捕獵的姿態。

  蓄勢而發的張力,在少年全身繃出強弓被拉伸到極限的線條,柔韌而充滿了力感,鋒銳無比地瞄準目標。

  楚軒瞇起眼細瞧,眼中透出欣賞的迷醉,不期然地想起,在《神鬼傳奇》的世界,黑髮的少年矯健的身姿奔跑、躍起,如同滿弦而出的箭,在空中跳出炫麗奪目的殺戮之舞。

  極致的閃電般的速度,火焰一樣綻放的爆發力——那是一種令人屏息的美。

  “楚軒……”沙啞低喚,十夜伏低身子,黑髮垂落如映著光的深夜,在已經袒露的脖頸擦出絲絲熱流,惱人的搔癢,滾燙的脣舌緩慢地熨上烙印,然後是咬嚙而下的利齒,吸取著來自最相契血脈的甜美汁液。

  低沉的呻吟溢出喉腔,楚軒克制著暈眩,麻痺似的快感直達每一根神經末梢,全部的細胞都歡唱著愉悅,作為大餐前的小甜點,吸血的效力太豐盛了,很可能會使接下來的主菜無味,他有點懊惱戀人打亂他的美好計劃,單細胞生物的衝動還是超出預計。

  “你就不想乾點別的嗎?”陰沉沉的提醒。

  “噢,楚軒,你的血很鮮美。”十夜感到愉快極了,笑著抬起頭,近距離鎖住他的雙眼,紅潤的舌舔去白色尖牙上的殷紅,在此時此刻彌漫的熱烈氣氛中,格外煽惑。

  兩人的身體都在血能的共感中酥麻戰慄,彼此貼合得沒有一絲縫隙。

  藍色帳頂的大床在無重力的空間飄浮,穿過無邊無際的書架。

  “想和你這麼到世界盡頭……”看了一眼,十夜輕聲說,低頭在自己咬下的印記烙上一吻。

  “會的。”楚軒低應,單臂摟住埋在肩窩的舒適重量,撫摸他仿佛融解了陽光溫度的黑亮短發。

  想要深入的渴望刺進血管,近乎疼痛,十夜倉促地解開男人的外衣,藍灰色的襯衫在黑色仲裁官服裡露了出來,紅底金星紋飾的口袋夾著鋼筆,十夜噴笑:“你……”這個愛國軍人。

  龍隱基地大校眨眨眼:“什麼?”

  “沒什麼。”十夜複雜地低喃,上次就是在這裡,看到楚軒疊起來貼著心口的紙,牽動他的心神,使他暗中許下不離開這人的承諾。

  這是真正的承諾,無需賭神發咒,無需大聲誓言。

  可是他卻沒能做到。

  十夜的心情有些低落,想起終戰又會碰上的那位依然走在他前面的敵人,這次能否獲勝?無論如何,絕不能讓楚軒再看到他死亡的模樣。

  “我說過,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冷靜泰然的男聲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相信你能玩轉輪迴,戰無不勝?”十夜綻開燦爛非常的危險笑容。

  楚軒毫不謙虛地點頭。十夜暴怒地撕開襯衫,丟到床外邊去。

  手按到皮帶時,楚軒的聲音又悠悠響起:“你確定看到我下面的器官,能做得下去?”

  十夜一怔,展顏而笑,脫掉他的皮帶,將軍褲連同裡面的貼身衣物一併拉下,順著他渾圓緊致的臀線以手描繪,屈起他的腿,脣貼上膝蓋薄薄的皮膚,含糊低語:“兒子,我早就為你基因突變了。”

  “嗯……應該是心理疾病引起的潛在性向扭轉……”楚軒感受那熏暖的紅脣綿密熱觸,瞇眼愜意的樣子就像一頭有著黑色毛皮強健外形的帝王豹,“十夜,你還沒發現你對血液的特殊厭惡?”

  “什麼?”十夜錯愕地停住,凝神想了想,“哦,我輸血感染了愛滋,但是現在已經好了,這具身體的免疫力高得嚇人,不會再染病。”

  “不是這樣,對輸血結果產生的心因性障礙,是持續終生的。雖然你為了治病需要強行抑制,卻加深了你的心理疾病,衍生成你對內部交換體.液的行為——性.愛,根本地排斥。所以事實上,你連和女性的交往關係都無法建立,因為通常交往就是為了婚姻、結合、生育後代,你又特別看重這一程序,不允許出軌的可能。那麼男女之愛,你都不能接受,更別說生殖行為了。”

  “……”十夜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這樣的癥狀,要麼一輩子性冷淡,要麼生試管嬰兒,要麼……就是變同性戀。”

  “等、等一下!”十夜提高嗓門,竭力提出相反的證據,“男人做那種事也會流體.液啊,康諾給我看過相關資料,可是我想像過,我不討厭和你做。”楚軒淡淡一笑:“換成其他人想想。”

  十夜沒有出聲,他浮起的反胃神情就是最大的明證。

  “懂了吧,你只能跟我。你給我的初擁讓你認可我的血,血族後裔就相當於賜血者的情侶兼血庫。我早就對你說,凡人的智慧才會繞無謂的圈子,在決定三階血縛的最終目標時,你我的關係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那我咬十個八個人,也可以成立我的後宮!”十夜惱羞成怒。楚軒壓根懶得理會他的嘴硬:“那麼事後做吧,先把這件事辦好。”

  十夜險些胸悶吐血,瞪著這人長達半分鐘,一個前撲,雙臂纏繞住他,腳也搭了上來。

  “我不會成立後宮。”悶悶的嘟囔,認輸。

  “我知道。”楚軒氣定神閑,這個巴在他身上做八爪魚狀的傢伙可謂全宇宙最安全的對象了,當然,如有意外發生,他也會去除。

  冰涼的手指勾起十夜的下頜,透出自然流露的沉穩篤信:“來,把褲子脫了。”

  轟!火藥桶爆炸:“老子偏要先剝你的!”

  “你不是剝了嗎。”

  想起剛才的“偉大舉措”,十夜頓時身心舒泰。他真的很好哄,只要給他點面子。

  一動念,覆蓋住他全身的黑底銀肩章戰鬥服就淡化消失。他平常總是穿著康諾準備的衣服,內罩超導分子服,外面的損壞了還有裡面擋著。而之前和機器人的戰鬥,他的外衣也毀了。反正主神空間的房間可以無限量地想尋常衣物,報廢多少都不可惜。

  裸呈的軀體有著冰雪的潔白和玉石的溫潤,勻稱的骨架、修長的四肢比例協調而完美,每一寸肌理都跳動著鮮活的生命,動靜間勾勒出力與美的弧線,宛如造物主最精緻的傑作。

  楚軒目露讚賞,這具身體是他計算出最佳基因結構,由十夜的意志重組實現,是他們共同的成果,智慧與力量的結晶。在這種場合見證,別有一股想細緻檢驗,深入研究的另類衝動。

  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被楚軒反壓住的時候十夜沒有太驚訝,在短暫而激烈的交鋒中,他手下留情而輸給了殘暴不仁的侵略者,這種戰爭沒得喊冤,他只得在心裡哀號:為什麼我會養出這樣的兒子——

  楚軒輕輕地笑了,除了褪到小腿的長褲和短靴,他只蓋了一件糾纏中皺亂的黑色長衣,寬肩細腰的身材一覽無遺,蜜色的胸膛結實緊致,每一條陰影起伏的體線都蘊藏著難測而深不見底的力量,壓低的瞬間,難以形容的震撼伴隨著軍人特有的鐵血氣息,出奇的……性感。

  十夜第一次感受到同性的魅力。

  一種更深的意識填滿心房,那感觸複雜又深沉,一如他對他的感情。

  他的愛攙雜了血族羈絆的父性,長久攜手與共的同伴情誼,自然萌生的需索和眷戀。

  是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都會有他的掙扎,他的壓抑,他的嘶喊,他不是不介意,但他可以忍受。

  “性.愛……就是我讓你觸碰,給你快樂。”白皙纖長的手撫上楚軒的臉龐,帶著許諾的力度。

  楚軒慢慢閉上眼,全心全意地記住這隻手的溫度,自然地拋開一切,什麼都不想——未來的戰局、龐大的計劃、沉重的責任……在這個人給予的溫暖中,忘懷所有。

  “你給我快樂。”良久,他低聲說。

  被貫穿的一瞬,十夜沒覺得痛,像被燙熱的火星點著了一般,他端麗白皙的容顏迸發出驚艷絕倫的欲色。

  像一朵在黑夜的月光庭園清冶盛放的紅薔薇,沾染了晶瑩皎潔的夜露,綻放出極致的色香,引人沉淪。

  楚軒微微一頓,目光交匯間得知答案,清黑的眸色變深。

  “欲魔血統。”這不是問話。

  一抹傾城的笑弧在十夜脣角輕勾,勢在必得的意味:“哼哼,寶貝,我要夾得你那玩意兒出不來。”

  漆黑的瞳仁深蘊魔性的誘惑,血族少年釋放出基因裡的蠱惑力,勾起人最黑暗的慾望。

  黑衣軍人微笑,在他耳邊呢喃:“我期待。”語調仍是清清冷冷,卻讓十夜的心跳一時間不受控制地狂跳。

  酣暢淋漓的廝殺。

  酷愛戰鬥的少年似乎真的把這當作是一場較量而不願服輸,對於他這種執著楚軒暗暗嘆服,情不自禁地沉溺下去,原因不是技術,而是使用技術的人。

  狂喜火花銳利地穿透每一個細胞,渾身上下都在純粹的激情中顫抖,火熱內壁一再收縮,汲取著噴發的欲潮。

  絲綢床單淋漓盡致地承滿了少年的汁液,因兩人的互動盪漾著海潮般的波浪。

  深陷的慾念被甜美緊致牢牢包裹,滋生出千變萬化的震顫情韻,那麼美妙,楚軒嘆息了一聲,捧住十夜的腦後,狂肆地親吻他的雙脣。

  相濡以沫的啜飲在交換的氣息中越發熱烈,少年抱住對方,在他體內攪動的狂炙熔成更多絢爛的甜蜜。

  醉人喘息彌漫在無邊無際的書海里,肢體濕潤的碰撞聲和著床發出的激烈旋律。

  交纏的身體深深聯結,燙熱的體溫薰染。

  手心相抵,耳鬢廝磨。

  脣舌交纏讓人有靈魂相依的安心。

  一上一下的身影契合得如此完美,心音和呼吸的節拍都一致。

  收羅著全天下知識的空間變成了快感的煉獄,包圍著兩人不停地墜落,墜落,直達狂喜的天堂。

  棋子們並不知道其實是棋手,

  伸舒手臂主宰著自己的命運;

  棋子們並不知道嚴苛的規則,

  在約束著自己的意志和退進;

  黑夜與白天組成另一張棋盤,

  牢牢將棋手囚禁在了中間;

  上帝操縱棋手,棋手擺布棋子,

  上帝背後,又有哪位神祗設下,

  塵埃,時光,夢境和苦痛的羈絆?

  印著黑色鉛字的紙被踏落的銀白短靴踩住一角,在風中抖動,像一隻顫巍巍的蝶。俯□的青年撿起這張紙,一頭銀髮在黃昏的天空下染成火燒似的明艷色澤。

  西方的地平線被夕陽點著,燃燒出一片赤色穹隆,光線在他身後烙下一個驚心動魄的黑色剪影。

  孔雀翎般美艷的疊翠和幽藍在他的瞳孔周圍盪漾,漆黑的深瞳映出那焚焰般的景致,然後微笑。

  “真是絕望的詩。”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溫潤的鼻音,輕柔幽雅。

  純白的騎士長衫,衣服下擺襯著黑火圖案,猙獰詭麗,銀線在兩肩迤儷而下像是披肩的典雅繡紋,硬質高領上,鑲嵌著黑色荊棘和橡葉環的兩枚銀扣被白色飾帶連起,胸前垂掛著細銀鏈串起的精美絕倫的黑色十字架墜飾,額間戴著一根由白銀和黑珍珠做成的額飾,深黑封皮的古籍夾在腋下,銀色拉丁文勾勒出書名——《默示錄》。

  一個身影踏進他的影子,重疊出同樣深濃的黑影,那是個金髮青年,天藍的眼眸含著清冷的漠然,俊美的容貌宛如聖畫中走出的天使,兩手插在衣袋中,身穿相同式樣的白底長風衣,袖口和衣擺綴著血色花紋,深金盾形領扣在暗淡的天光下散髮出熠熠光輝。

  “這是什麼?”他瞥了一眼,“提示還是……”

  “只是一首詩。”銀髮青年輕輕搖頭,回憶了一下,“是阿根廷詩人博爾赫斯的作品。”他帶著純正日耳曼德語口音的捲舌音十分迷人,眼裡有一種學者特有的沉穩睿智。

  亞當並不意外,他面前的人曾經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德裔教授。

  “那又說明什麼,文人歪打正著的幻想?”

  伍德笑了笑,收起殘破的紙:“有些訊息是廉價的玻璃片,有些撿拾了拼湊也是照出荒謬碎片的破鏡子,只有高溫燒制能鍛冶出一兩件工藝品,但那‘真相’的精美成果,用最粗糙的鐵錘一砸也碎了。就像陰謀,也是一件精心打造的脆弱瓷器。”

  “陽謀又如何?”覺得夥伴在諷刺自己,亞當微微皺眉。

  “你誤會了,陰謀和陽謀,都還是凡人小圈子裡的較量。正如數量上的優勢不能抵消質量差距,你應該關注更廣闊的空間和更深層的領悟。”銀髮使徒側頭凝視緊隨自己的智者,孔雀藍的眼眸像深邃的湖水,“亞當,我不反對你和那兩個你看重的對手玩一場牌局,努力出老千和作弊看穿對方的牌。但是要記住,即使你信心滿滿地拿出四張A,也不確保對方不會偷偷藏起了一副同花順。”

  亞當臉有點青:“這場博弈才開始,未來會複雜多變,不是比對手掌握更充足的勝利因素就能贏。”

  “我明白,就像在同一張棋盤上有多人同時展開不同的棋局一樣,由累積得分最多的一方獲勝,這還是什麼都不改變。”

  天神隊隊長沉默,觸摸到重重迷霧後真理女神曼舞的裙擺,試圖抓在手裡:“你會怎麼做?”

  伍德狡黠一笑:“我會讓遊戲規則有利於自己。”

  亞當頓悟。

  “還有種可能。”銀髮青年輕輕地笑,“像惡魔隊隊長和中州隊斐十夜這樣的強者,也許會直接砸了賭桌。”

  “他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亞當想了會兒,整理好思緒,好奇地問,“你為什麼這麼了解?”

  伍德攤攤手,大步往前走,白袍飛揚起黑焰的邊界。

  “我中學時是超級愛玩的不良少年,現在還喜歡偶爾來一盤輪盤賭。”

  亞當看著他的背影,難以置信。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廢墟裡,焦黑的土地粘連著乾涸的血色,新灑的灼熱液體在逐漸寒冷的空氣中冷卻,結成大片醜陋的紫紅色傷疤。零星的火焰奄奄一息地冒著青煙,從傾頹的建築物後傳來男人們放肆的高喊和女性的尖叫,寫著“自由萬歲”的標語掛在破破爛爛的旗桿上。

  《撕裂的末日》,天神隊曾在這裡完成主線任務,顛覆一個用藥物控制人類的政府。第三次世界大戰後,為避免再一次出現全球性的浩劫,統治者讓所有人注射一種抑制感情的藥,人們不再有情緒,音樂、藝術、娛樂都是不被允許的罪惡。

  這會兒喇叭用最大音量播放著貝多芬雄壯的音樂,到處是藉著“解放”為名的狂歡。夕陽照拂下的美麗世界,卻在上演地獄的慘劇。

  伍德頓足,這樣的反差使他的感性起了微妙的違和。

  亞當以微帶嘲諷的眼光打量這一切:“人類自命為智慧生物,卻常常做出連狗都不如的愚行。”

  所以人類這種生物,毀滅最好了。

  伍德纖長的手指輕輕抵額,剛才微小的漣漪立刻平復,心緒又變回波平浪靜:“等犧牲超過他們能承受的限度他們就會懂得收斂和反思了,有很長時間這個世界的人都把理智的枷鎖交給藥物,重新銜接同樣需要時間。可是……噢,音樂真吵。”

  貝多芬的鋼琴曲,應該坐在午後的書室裡,體味紅茶的芬芳,一邊感受陽光的溫暖,一邊在黑白琴鍵上彈奏,而不是這樣嘈雜地播放!

  年輕的教授嘆息著,掏出一把烏柄銀手槍打爆了附近全部的麥克風,包括一家民居裡的音響,裡面響起一聲慘叫。

  “我找到我的弱點了,將來如果那位中州智者布置全宇宙立體環繞聲響,我想我需要關閉聽覺系統。”

  亞當不能理解夥伴的痛苦,挑了挑眉:“楚軒不會做這種事。伍德,你不該包容這些人類。是的,他們會反思,然後封殺這段時間的作為,在共同的利益下,也許還會施捨一些眼淚。”伍德含笑注視他:“你為那些犧牲者感到憤怒嗎?真是讓人羡慕的情緒。亞當,你還是個孩子。”

  輪迴第二智者生平頭一次被說成“孩子”,狠狠抖了抖。伍德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驚悚的話,雙眸寧靜地半闔,咬住戴在右手的手套,慢慢脫了下來。

  精緻銀絲縫線的白手套下露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把脫下的手套塞進衣袋,動作有種優雅的流暢感。

  他的手背畫著一隻眼眶形狀的黑色圖紋,從中透射出一股古樸而荒蠻的氣息。

  “將這個世界揉碎也只在一瞬間,可是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亞當,任何生靈擁有了特彆強大的力量和智慧就會想濫用,但是只有其中最理智、最聰明的才會懂得自律。”兩道交叉的乳白色光紋在半空浮現,伍德凝神感應片刻,睜開眼,“你離你要超越的目標還差得遠,慢慢成長吧,陛下對此不著急,我們先找到他要的東西。”

  “這裡有什麼陛下用得著的東西?”亞當一愣。伍德還沒回答,一夥渾身繪滿油彩的男子追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跑出街角,發出興奮的狂呼。

  “Sorry Sir.”那女孩慌不擇路地撞上銀髮青年,道了聲歉,匆匆繞過兩人跑開。大半的人追在她後面,兩個停下,疑惑地打量伍德。

  “教士!他是個教士!”

  在重建的自由國度,代表信仰和秩序的教士是最大的敵人。

  對情勢的發展,亞當一點不奇怪,有的人氣質就是擺在那裡。

  伍德沒有關注氣勢洶洶包圍過來的男人們,朝女孩離去的方向嘆了口氣:“她碰到了我的手。”

  說著,他輕輕一撥,像牽動了虛空一根看不見的弦,那些男人毫無預兆地倒下,宛如線被切斷的人偶,斷絕了生命氣息。

  不遠處一道熾白火柱沖天而起,強烈的罡風吹起伍德銀亮的發絲,世界瞬間變成了白晝,被拉長的影子相反的漆黑。他攤開手,紫色光線勾勒出一個精巧無比的魔法陣,雄渾的光柱碎散,噴射出無數恍若羽毛的能量粒子,仿佛呼應一般,一絲絲殷紫的流光牽引著漫天白羽融匯成一條閃光瀑布,湧入他的手心。

  做了個合攏的手勢,那恐怖的強光幻影般消失無蹤,銀髮青年靜靜看向身旁的夥伴。

  “亞當,以後我使用神之坐標的時候,別讓人靠近我。”

  亞當無動於衷,探索的視線定在對方臉上:“你為她的死難過?”

  “你應該回答是,然後服從。”

  “……是。”

  伍德掏出手套,示意他給自己戴上。亞當低頭照辦,吃不準對方是什麼狀態,按理說,接受淨化的一刻起,伍德就不再具有仁慈了。難道行為的慣性那麼大?這傢伙原本真是個濫好人。

  確定封印器具戴得牢靠,伍德緩和神色:“陛下指定你做我的護衛,你就要完成任務。我允許你消遣以內的任性,可是連本職工作也不做好,我會很困擾。”亞當感到萬分憋屈,他是智者耶!就算比起兩個楚軒還有少許距離,也不到保鏢的地位。

  “我希望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樣鬱悶,男人不會因為結條圍裙就變成女人,多一個兼職不損害你身為智者的自尊。”輕易看透他的心結,伍德搖了搖頭往前走。

  亞當好受了些,但還是忍不住在他背後抗議:“你讓我幹僕役的活——給你戴手套!”

  “沒看到我左手拿著書嗎?”

  兩人輕鬆地穿過市街,仿佛兩道不存在的風,沒有一個人觸碰到他們,沒有任何人看見他們,在經過的一剎那,仿佛連時間也靜止了,世界寂靜一片。

  奇妙的,周圍的一切成了流動的畫卷,摺疊在不屬於人世的腳步之後。

  他們來到一座巨大建築物的廢墟前,剝光了金箔牆紙的石壁被火燒得焦糊,精緻的穹頂和前圍牆塌了一半,可以從缺口看到裡面的景象,被暴徒砍斷頭顱的耶穌保持原來的姿態面對他的信徒,頭上戴著荊棘,手掌和雙腳有醒目的釘痕,背上背負著全人類的罪。

  “人之子……”伍德劃了個十字,手勢虔誠而熟練,柔和安寧的語調仿佛誦讀,“撒旦在他的子民額上打上獸的印記,上帝在他的子民額上打上神的印記。現世的人,過去的人,未來的人,都將憑藉自己額上的印記受審,生存就成為了兩個印記之間的爭戰。十字架即寓含人類的獸性.慾望(橫),與上帝的神性意志(縱)相交叉。”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白色的身影印著象徵審判的黑火,夜在他頭頂張開墨色的羽翼,仿若無冕的帝王君臨了大地。

  “這是上帝耶和華的論調,他也是個高階開鎖者吧。”

  “是的。”似乎有微微的嘆息飄散在夜風裡,“神秘在更高的神秘前,就會失去效果。”

  伍德轉過頭:“亞當,不要在我不在的場合,透露我今天說的事。”

  亞當的目光變得銳利:“因為楚軒會察覺?”

  “確切的說是‘看見’。”銀髮使徒閉上孔雀藍的眼眸,“我和他心念之力相當,不過他應該會試圖壓制我,上次被他屏蔽……呃!好特別的洗禮。”意外透視成功,從那邊傳遞而來的影象卻令心如止水的聖徒也驚詫地張開眼。

  “他在洗澡?”亞當很純潔地問。伍德看了看他,決定不告訴他事實。

  “我不能回答。”

  什麼!基督徒不說謊的教條還約束他嗎?楚軒到底在搞什麼?暗中製造使徒?亞當腦中一連閃過幾個問號。

  “因為我很難詳細描述。”伍德回想十夜的臉龐:那還是個孩子吧……

  亞當更是天馬行空地亂想,唯獨沒想到真實情況。

  在美國校園同性戀和雙性戀不少,雖然銀髮教授曾是個基督徒而對此敬而遠之,看到那種景象也就過去了,沒在心底激打起一朵水花。

  於是他立刻切入正題:“我們要找到靈魂寶石的最完美成品——彌撒石。”

  “靈魂寶石?”亞當回過神,“楚軒不是用其中一塊造了身體。”

  還真是什麼都會聯想到宿敵。伍德微微一笑:“是的,那是「黑色的基美拉」。其他四顆分別是「藍色的阿基拉」、「銀色的弗拉亞」、「紅色的菲利克斯」。藍色是能量防禦,能在佩帶者身上長期維持一定限度自動抵禦包括精神力在內的非物理性攻擊效果的防護膜;銀色是鍛冶器具,持有者可以調動空氣中的金屬元素製造出武器;紅色是治療力的寶石,有一次起死回生的功效。”

  “黑色是終極物理寶石,不管什麼打擊,只要是通過物體碰撞傳導力的東西都不會起作用。”

  亞當並未動容,他知道這種程度的寶物擋不住使徒的力量,關鍵在於楚軒會不會從中研究出什麼規則來。

  果然伍德說到了重點:“這些是煉金術士的作品,他們製作靈魂寶石的用意在於探究靈魂的來源,掌握生命源頭的無限精神力。這些外在能力,不過是次要的屬性。成果你也看到了,四塊靈魂寶石只能禁錮已經存在的單個魂體,將其變成寶石所有者的英靈騎士。但是彌撒石不同,它能喚起識海的空白靈魂,組合成千千萬萬人的心靈共鳴。”

  “六道輪迴是東方系聖人的最高成就,摸到了六階意識的門檻,成功衝擊主神終端獲取了近一半的控制權。西方法師集團基本上被排除在此次行動之外,對此不滿的他們秘密準備發動人類補完計劃,就是隆基努斯之槍、生命樹陣圖以及彌撒石的由來。”

  “做實驗會有很多廢品,在恐怖片裡的審判之矛都是仿製隆基努斯之槍,掩人耳目的假造物品。原體只有一件,奧文(注:天神隊隊長道格拉斯)兌換的那把,上次被斐十夜拿去了。生命樹陣圖在你體內,好好保管,和我們的計劃有關。彌撒石的功能是利用信徒群眾對神犧牲奉獻的心,形成吸收心靈能量的‘源’,配合生命樹陣圖,構成一個穩定的巨型精神力場。”

  亞當愣了愣:“不是只要有生命樹陣圖就行了?你跟我說過,人類補完計劃是白膚系聖人打算融合所有生命的物質、心靈、能量,創造出他們想像中至高的存在耶和華。那樣集合了無數意識的生命體,已經不是人類認知範圍內的生物了。但是生命樹陣圖的主體默認是最初使用的人,只要小心地吸收,先吸取弱的人壯大自身,到一定程度再吞噬那些強者,到最後保持核心思想的還是第一個人啊。”

  伍德莞爾:“這就是騙你這樣自信心過剩的智者和那些修真集團的探子的。比起追求個人成聖得道的東方聖人們,我們西方人是比較注重集體利益,不過設計出這種計劃的人本身就是野心家,又怎麼會甘願成為養分?彌撒石才是控制中心。生命樹陣圖一旦啟動就無法中止,這種性質本身就是缺陷,煉金術士是想萬一被東方人竊奪陣圖,還能作為同歸於盡的最終手段。而且生命樹陣圖是連接心靈之光,不是傳給主體做能量源,驅動整個陣圖的還是主體的心靈之光。他還會有自己當上神的錯覺而忘乎所以,沉浸在控制他人的幻想中。等到主體的心靈之光耗完了,精神力場就會停止。假如東方聖人奪得寶物,肯定讓最強的一人使用,那麼等他吞噬完周圍的小弟,奄奄一息地倒在那裡,遠處等著接收的法師們就可以過來把充得滿滿的陣圖收回去,還兵不血刃幹掉了大部分敵人。”

  果然陰險!亞當恍然大悟,的確能進化到那種地步的傢伙們又怎麼會是笨蛋呢?

  “當然,我想我們的先輩們想得太美了,聰明的中國人祖先可以抓一個法師來實驗,到時什麼陰謀都穿幫了。”伍德溫和地說。

  “……”

  亞當默默揮去一把冷汗,聽使徒大人繼續說下去。

  “總之,生命樹陣圖沒有被奪取,完好地藏在遺跡裡。原因你也很清楚,東西方聖人都被降臨的黑暗神殺死了。他沒有回收那些作品,可能和他的精神狀態有關。彌撒石是無數嬰兒的心靈之光、幼童的純潔信仰鑄造,連通了識海,只要使用者技術過關,可以隨時補充精神能源,就讓成型的生命樹陣圖消除了弱點,這可以說是最完美的精神領域了。”

  儘管伍德說得平靜,亞當還是猜想得出,當年西方的煉金術士是殺了多少人才能鍛造出這麼塊石頭。

  不過東方系的聖人也好不到哪兒去,六道輪迴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

  伍德水銀般的發在夜空中飄蕩,閃耀著清冽的光芒。

  “你知道,四階強者有的能領悟‘領域’,以自身的心靈之光作為現世和識海的交流介質,創出虛實之間的異空間,從中架構自己的規則,抵禦外界的攻擊。到這個階段,能量的多少,開鎖的高低,都不是取勝的關鍵因素。對抗規則的方式只有一種,規則。域階的進步取決於精神力強度,意志越強,對法則的理解越精純。可是除非達到神階,一個領域級高手心念再強也不可能破除另一個領域,因為心靈之光有融合的特性,交戰時會至少損耗40%,所以域階作戰的精髓,是概念和概念的比拼,沒有絕對的強,沒有本質的破綻,只有用互相計算瓦解對手的防禦,反操作對方的規則,比毅力、比技巧,比純熟,比智慧。”

  亞當聽得入神,這是終戰的重要情報,他想了想,問道:“那麼像中州隊隊長那樣的肉搏派,就沒有參與這場戰鬥的資格了?”

  “不是這樣,力的進化者,雖然不容易從微觀層面理解規則和領域,但萬法歸一,他們的戰鬥其實也是運用能量機制,身體自動代換質能方程式得到幾何倍數的原能量。若是對上物理系的領域強者,可以有一拼之力。比如一個只能操縱重力領域的人,若他的敵人擁有強大的肉體爆發力和瞬時加速度,瞬間掙脫束縛,就能在他來不及反應的時候擊斃他。不過精神系領域者就不同了,他們完全可以讓‘一切攻擊無效化’,或者‘進入者意識抹殺’,當現世的規則湮滅在識海的浪潮下,也就不存在物理層面的較量。“

  “這麼說,你讓我融合生命樹陣圖,不是為了對付惡魔隊隊長?他是純精神領域,按理我對上他非常有利,他的心念再強,也不可能是那麼多心靈之光疊加的精神領域的對手。”

  對於亞當敏銳地把握住要領,伍德並不吃驚,他的護衛是一位智者。

  “是的,彌撒石另有用途。六道輪迴影響了主神的中樞,我們的中州朋友巡迴這六個世界,占據了核心規則,得讓局勢扳平了。彌撒石加上生命樹陣圖,可以達成同樣的效果,陣圖的樹形結構也更適合主神對輪迴世界管理的運行機制,你會代替他掌握大勢。”

  沉吟了一會兒,亞當決定問出內心的困惑:“伍德,陛下為什麼賦予楚軒那樣的權限?明顯他就不是個會乖乖聽話的棋子,情況也證明了他的反擊。而且我認為他的計謀決沒有這麼簡單,他肯定隱藏了什麼籌碼。”伍德點點頭:“嗯,我也認為事情越簡潔越好處理,如果不夠簡明就要設法除去幹擾因素,消除變數。不過陛下有陛下的考量。亞當,神境的強者們是很孤獨的,渴望星空之中的神交。”

  “這種交情給楚軒是浪費!相信我,他是個沒有美感的男人,根本不會有心情回應他的優待,只會反過來利用他的好意,更別說用對等的騎士禮儀跟我們來一場公平的決鬥!”

  這樣的話聽在信徒耳朵裡可以算是大不敬了,伍德卻沒有生氣,反而笑起來。沉悅的笑聲像教堂管風琴的獨奏,其中夾帶的聖泉一般的冷冽令亞當打心底泛起寒意。

  “你以為神是什麼?成神只是達成願望的手段,我們的陛下是一位狂想家,因為渺小的頭腦無法把握那巨大的神秘,就拋卻凡人之身成為那巨大的存在本身。所以他才看重楚軒,那是個和他一樣的瘋子。”

  伍德戴著手套的右手輕輕按住亞當的肩,動作輕柔得像按上鋼琴的琴鍵,金髮青年一顫,只覺落在肩頭的是一枚沉重的暗羽,將鉛色的福音灑進他心裡,他不由自主地看著眼前這雙美得不似人間之物的孔雀藍眼眸,感到靈魂窒息的痛。

  “就像那首詩,棋局之上有棋局,神祗之後有神祗。這宇宙唯一的自由,只有用整個宇宙來換取。”

  他輕聲說:“全能者作王了……世上的國成了我主和主基督的國;他要作王,直到永永遠遠……萬王之王,萬主之主。”(《啟示錄》第11、19章)

  垂下的手被一雙手握住,亞當近乎狼狽地發現自己的舉動,隨即掩飾地將他有些松脫的手套拉緊。

  “哦,謝謝。”伍德沒發覺那微妙的停頓中隱含的心緒,銀色的縫線帶起夜晚的流艷,穿梭進燦金的發絲。

  亞當這輩子還沒被人梳理過頭髮。

  那隻手的主人轉過身,在虛空一點,一圈圈六角形的銀芒擴散開來,隱隱傳來空琴般優美的旋律,仿佛有什麼無形的障壁突破了,他跨入審判所的廢墟。

  “這下面是遺跡,本來是個支線任務,但是楚軒對主神的控制權還在,我們盡量不要引起他的注意。”伍德解釋,轉頭看見亞當怔忡的樣子,奇道,“怎麼了?”

  “沒有。”亞當回過神,眼底浮著陰霾和琢磨不定的暗光。

  他一直以為這個人清澈透底,可是現在發現完全不了解他。

  信徒都是盲目的,他們被教義愚弄,信奉那虛無的神。可是索拉恩顯然沒在他的使徒面前隱瞞,或者說伍德看穿了他的真面目,這男人擁有沉練的智慧和清醒的眼光,那麼他為什麼還會信仰那位“陛下”呢?

  銀白短靴踏過的地面浮現出聖焰文字,純淨的白光輝映著他銀亮的發,所有擋路的事物都化為灰燼,這是信仰之力運作的特徵。言語,神情,舉止,都可以造假,唯獨這份力量是不會有假的。

  他到底在想什麼?還記得我對他做的事嗎?又會怎麼處理?

  亞當突然一陣煩躁,沒辦法再想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大餐後面是大片大片的理論,會不會有讀者看得頭暈?哈哈,這就是正文啊。


☆、第八十一章

  清晨的陽光照進被炮火蹂躪過的小山谷,給焦黑的斑駁大地披上宛如斑馬紋的金色光波,空氣裡跳動著活躍的光粒子,看不到昨日灰燼的影子。

  中州隊隊長走出地下洞窟,舒展筋骨,無意間看到土丘後忙碌的身影,瞪大眼:“楚軒,你一整晚沒睡?”

  黑衣軍師抬起頭,右眼纏繞著古雅的鑲銀黑綢帶——能讓佩帶者使用黑暗聖言的次神器「黑之章」,左眼翠綠如翡翠,閃動著神秘莫測的光輝。他面前放置著一台奇異的機械,形狀像大鳥,有著蜻蜓一般的透明翅膀,腹腔的位置看得到盤卷的纜線和導管,方向盤鑲嵌著一顆藍色水晶,兩邊有扶柄,大概可以坐兩個人。從裡面探出一顆黑黑的腦袋,一剎那仿佛太陽的光芒落在那躍動的發絲上,反射出綺麗萬千的光暈。

  “鄭吒,來幫忙!”活力充沛的大喊,充滿蓬勃的朝氣。

  “十夜,你也在啊。”鄭吒走出兩步,警覺地瞪住那個東西,“等等,這是飛行器?你們又要我試飛?”十夜啐舌:“切,讓你當萊特兄弟還不好。”

  “那你和我一起飛吧,‘兄弟’。”鄭吒冷冷地說。

  這時,大部分隊員都起床梳洗完畢,走了出來,一眼看見那台飛行器。蕭宏律第一個走近:“這是動畫裡的撲翼機?你為什麼把它造出來?”楚軒搖搖頭:“是天空之城對外的聯絡船,我從資料室旁邊的工具間找到。”

  “聯絡…啊,我明白了。”蕭宏律若有所悟。詹嵐接著反應過來:“我們必須乘坐這艘船?”

  “為什麼!”楚軒還沒答話,羅甘道叫起來,一臉難以置信,“你不是有船嗎,放著戰艦不乘,乘這種船?還是你又要逼我們冒險?拜託,昨天才打了一場!”現場的氣氛變得僵硬。

  十夜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我命令你,駕駛這座敢死隊一號!”

  他名字都取好了。

  “叫先鋒號吧。”王俠打圓場。程嘯搭住羅甘道的肩膀,笑嘻嘻地道:“相信楚軒,他是能把勝利女神的內褲偷來的男人啊。”

  “……你在說你自己吧。”張恆無力地吐槽,以免這個口沒遮攔的傢伙被楚軒偷偷整死。

  “我們把國旗剪裁成紅內褲的樣式,掛在飛機前面吧。”十夜挺喜歡程嘯的點子。幾個愛國軍人可不贊成這個主意:“別胡說!”

  “幹嘛,幹嘛,人家美國人也拿國旗做短褲。”

  “好了好了。”鄭吒十分頭痛,為這幫問題兒童,“我們先吃飯,楚軒你幫我們說說這飛船的來歷。”

  資深者默契地拿出壓縮食品和固態水,簡單地口服。任務只剩下三天了,他們沒有悠閑吃飯的閒情,反正回主神空間後可以盡情享用大餐,前提是活著回去。

  丹彤多得一隻蘋果,銘煙薇特地給她帶的。十夜趴在機艙上讓康諾倒咖啡,這是他的小嗜好。

  他穿著軍綠色飛行夾克,象牙白的緊身褲和黑色皮質短靴,頭戴紫眸管家扣上的羽絨三角帽,隨著他蹬腳的動作一蕩一蕩,和平常一樣可愛。後臀被貼身的布料勾勒出緊致渾圓的曲線,在晨光下像灑了金粉般閃閃發亮,帶著陽光也比不上的誘人弧度。

  兩道隱含熱力的視線燒灼在上面,十夜敏銳地感覺到,臉頰泛起可疑的紅暈。

  “幹嘛!幹嘛!”他粗聲粗氣地喝道,“眼珠子別亂瞄,下回是老子上你,給我記住了!”

  嗯?余人停止進食,體會這段話,紛紛浮起驚駭的神色。楚軒好整以暇地撫摸眼罩,目光清得像過濾了的純淨水:“我沒亂瞄,是正經地看。”

  “正經?正經!你看哪裡呢!?”

  “Stop!”銘煙薇大吼一聲,指著他們兩個,“楚軒,難道你把小夜子……把小夜子……”聲音顫抖得沒法說下去。兩人一致無辜地看她,答案再明顯不過。

  女士們抱頭痛哭,哭得天愁地慘,她們可愛的弟弟,就這麼被一個正太控吃了!

  程嘯堅決不信:“不可能!昨晚我整夜豎著耳朵,沒聽見半點聲響!”十夜把咖啡塞給紐特,要去追殺他。趙櫻空代勞,拔出匕首捅得色狼嗷嗷叫著四下亂竄。

  鄭吒倒不是很意外,滿臉悲摧地勾住十夜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孩子,你還未成年……”十夜死死瞪著他這隻手,眼裡火花亂冒:“想要我咬斷它嗎?說過多少次我成年了!”

  “好吧。”鄭吒壓根不信,“那你有沒有考慮過,你會一輩子被楚軒壓在下面,沒有翻身之日。”

  “誰說的!我們約好了,下次我在上!我還收藏了他的內褲做證物!”

  “……”在死寂的氛圍中,大家默默擦去額頭的汗水,不予置評。

  康諾優雅地表示不滿:“少爺,請您自己洗,多付一份勞務費我也不會幫忙。”十夜不在意:“安啦,我會每晚掛在床頭,提醒他遵守諾言。”更多的冷汗滴落。程嘯長吁短嘆:“唉,為什麼小夜子完全沒有變得艷麗啦、成熟啦、妖媚啦,還是老樣子?”說好聽點是青蔥魅力,說難聽點是幼稚長不大。

  “靠!你當我女人?”

  紐特好奇地問:“那楚軒沒穿內褲?”眾人嘴角抽了抽。鄭吒艱難地開口:“我說……我們商量正事吧。”為什麼要說這麼詭異的話題啊啊啊——

  “我來解說這架飛船的部件。”楚軒一身筆挺的仲裁官服,乾淨挺拔一如平日。詹嵐等人卻不由自主地往下瞄:難道真的……

  青筋浮現在大校的額角,冷冰冰的話語迸齒而出:

  “我穿了。”

  小風波過去後,大夥端出好寶寶的正直臉孔,靜待軍師開講。

  “天空之城是個半位面,由西方聖人建造,驅動它的動能裝置是引力石,能操作斥力和引力。還有,天空之城的地基架構在永固形態的守護法陣上,這是陣圖系的魔法,能夠讓一片區域的生態自主循環,在外圍吸收雲團維持恆溫,所以天空之城的自然景觀應該保存得和動畫一樣好。壁畫的信息不全,但是可以推測,天空之城有自我防禦系統,排除不明身份的入侵者的斥力防護膜、重力波動炮、氣流異常形成的暴風圈都有可能。”

  眾人恍然大悟。詹嵐看了看撲翼機:“難怪我們要乘坐這艘對外聯絡船,那麼就不會被識別為敵人,可是要核對訊號嗎?”

  “不用擔心。”蕭宏律輕哼一聲,“這種前置工作他不會不做好,搜羅分析信息也是他的拿手絕活,就算飛船只有一台,楚軒也能複製無數台出來,量子化心靈之光就是這麼變態的能力。”楚軒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飛船的材料微核金屬類細胞集成體,我是可以通過繁殖格式的量子程序讓它自動生成,但是啟動飛船的動力水晶核心規則控制在天空之城的中樞內,我只能運用它本身的能量推動飛船航行,模仿牽引的引力波不被天空之城攻擊而已。”

  “咦,你不是用《第七書》了解了重力規則嗎?”十夜詫異。楚軒微微嘆了口氣:“十夜,重力和引力不是一個概念。任何兩個物體之間都存在引力,這種普遍存在於宇宙萬物間的力稱為萬有引力,而重力是星體引力的一種分力。你要理解隔行如隔山,規則之源遠比你想像的複雜。”

  “是是。”十夜尷尬地咧咧嘴,“那你鑄造動力水晶,需要用到你的心靈之光嗎?”楚軒一怔,想了想說:“完全不消耗是不可能的,雖然可以借用安卡拉聖石的力量,但作為量子牽引的還是我自身。”

  “所以說,你就是可惡的叮噹貓!”

  “喂,不會有事吧?”鄭吒也不禁擔心。楚軒一臉淡然地翻開第七書,又手握黑色羽毛筆寫起來:“只要聽從我的吩咐,跟隨我開闢的航道行駛就行了。這艘撲翼機的原理是動力水晶放出與天空之城相連的引力射線,輻射出第八粒子進行導航。飛行時會呈現非常顯眼的‘信風道’,記住駛入風暴圈後,不能飛出航線,否則被雷劈我不管。”

  眾人吞了口口水,為這場電閃雷鳴的航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