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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BG]三世緣(下) BY 太平洋的貝殼(四四X鈕祜祿氏)

搜索關鍵字:主角:胤禛,鈕祜祿•敏敏(歐陽敏敏) │ 配角:尹昊天,胤禵、胤祥…眾人 │ 其它:BG,前世今生,穿越

三世緣(上) BY 太平洋的貝殼(四四X鈕祜祿氏)



☆、桃核

  蹦,蹦了壞人肚子?!

  我目瞪口呆看著這滿臉得意的娃娃,弘時也是憋不住捂著小嘴一陣低笑,而胤禛,則淡淡笑著滿意地說道,“打的好。若阿瑪抓到那歹人,也會抽了他的筋。只是,你蹦的時候,那壞人,有何反應麼?有沒有轉醒?”

  小紫藤似是有些不解,歪著小腦袋想了想,才撅著小嘴囁嚅道,“他哼唧了,不過還是暈著,沒睜眼也沒醒。”

  話一出口,便見胤禛眯眼皺了皺眉,目光斜斜看向了小乞丐;女兒所述,也讓我心下了然,不用說,那男子是裝暈的,看來,這小乞丐是真的有問題;只是,哪個阿哥閒來無事,費盡心機安插個小乞丐進府?就是留下了她,日後,又掀得起何種風浪?就連想探風也難,這女娃娃,根本就近不得胤禛的身。

  滿心不解朝那女孩望去,卻又吃了一驚。

  此刻這沐浴完畢的孩童,雖已乾乾淨淨、穿戴整齊,可顯露在外的小手並著那顴骨突出的小臉,仍讓人一眼就瞧得出,她的生活有多凄慘,甚至,那又黃又瘦的面頰上,還有著被人虐打的青紫痕跡。

  不知是被胤禛盯得心裡發悚,還是本就膽小,小女孩抬眼朝我們這廂看了看,便咬著唇低下頭,手指抓著衣擺輕輕搓捏著,身子,也略微有些顫抖。

  就算她身份可疑,也只是個孩子;更何況,紫藤今日還能回到我的身邊,對她,我依舊心存感激。

  瞥了眼正被紫藤口水和掌心襲擊的胤禛,我起身緩緩踱去女孩的身邊,笑看著她蹲身問道,“今兒個,真的謝謝你了。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小女娃怕生地往後微挪一步,才臉色發白地囁嚅道,“虛齡十二了,姓施,名敏。”

  咦?我一聽,便低低笑了起來,扭頭朝胤禛樂道,“果真是個有緣的孩子呢,竟跟我的名字一樣。”

  胤禛卻因我的話,臉上笑意漸漸散去,蹙眉想了想,便將紫藤交給弘時,伸手捏起一隻杯子把玩著,看向施敏,不緊不慢淡淡說道,“犯了主母名諱之忌,若想留下,名字,是必要改的。你可願意?”

  這麼說,胤禛也有心留下她了?可,不會生疑麼?

  施敏怔了怔,因胤禛低沉而無情緒的聲音臉色更為蒼白,細聲細語低低說道,“老爺夫人,我,我不想留下,敏兒還得回去照顧叔父。今日,只是想送紫藤回來,與家人團聚。”

  “不麼!”小女娃話音剛落,紫藤便掙出弘時的懷抱,■■跑到我身邊,拽著施敏的手撒嬌道,“姐姐要留下!我還想吃那個窩頭,還有,教我捏泥人,還有,剝白菜梆子,還有…”

  不必轉頭,也可知胤禛已又是青筋滿額,我輕笑著攬過紫藤,捂住她的嘴低低笑道,“小姑奶奶,可別惦記著了。仔細明兒阿瑪就趕你出王府。”

  紫藤一聽,便耷拉著眼皺著鼻子,不捨地盯著施敏,雖不再多言,卻依舊晃著扭著一陣小哼唧。

  “為何不想留下?”還在哄著小不點,胤禛沉沉的聲音便又自背後響起,“這麼大費周章地布局,你身後的人,不就是想爺留下你,為他所用麼?怎的,怕了?這雍王府,可是你想進就進,想出,便出的去的?”

  施敏渾身一震,本就毫無血色的唇,更是哆嗦著輕顫不已,驚恐的雙眸瞟了瞟胤禛,便■得跪地哀求道,“老爺、夫人,叔父也只是想我能有一處容身,不再漂泊受苦。可,可叔父和敏兒不會害人的…真的不會,還望老爺夫人放過我們這一次。”

  叔父?瞧著女娃擔憂又忐忑的模樣,我不由滿心不解。看樣子,的確是有陰謀的;可這叔父定不會是哪位阿哥爺,怎的事情又有轉折呢?

  不待胤禛再問,我便鬆開紫藤,輕撫著施敏的小腦袋柔聲問道,“別怕。不管怎樣,小格格都是你送回來的,王爺和我是不會怪罪你的。你好好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施敏因長年營養不良而略顯空洞無神的大眼,漸漸被霧氣籠罩,撇嘴哽咽著回道,“叔父與我,本是大戶人家的奴僕。幾年前府上家道中落,才遣了我們出府各自營生。只叔父除了伺候人,再無他藝,又愛賭;沒幾年,老爺留給的銀子便被耗盡,開始乞討為生。可他再窮再苦再好賭,心仍是好的,對我也很是心疼。前些日子,叔父在河邊兒救了大戶人家一位貴子,得了些銀兩打賞。回來便說,想到了法子讓我衣食無憂…”

  小女孩凄慘的身世,直讓我心頭陣陣泛酸,正想出言安慰,卻聽胤禛淡淡說道,“劫走小格格的人,便是你叔父?”

  施敏的身子,因胤禛的發問愈發顫抖,垂頭伏地哀聲說道,“是…叔父自打那日起,便常在街上尋著機會。只交代我遠遠跟著,若逢了機遇,便從他手中救下貴主子,若可得貴主兒府上憐憫,興許會留敏兒當丫頭。就是不得憐憫,賞些銀子也是好的,可我今,…”

  “好大的膽子!”杯子砸地碎裂的聲響,伴著胤禛一聲怒喝,連我都是渾身一震,蹙眉無奈地看著小女娃連連搖頭。

  惹誰不好,偏惹了胤禛這精明狡猾的霸王龍…這會子,甭說你了,就連你叔父日後活不活得,都得看這霸王心情好不好…

  “弘時,”尚自感慨,便聽胤禛復又憋著氣淡淡問道,“那人,衣著如何?”

  “回阿瑪,確是衣衫襤褸,貧賤不堪。”

  胤禛低哼一聲,背手踱來,俯視著施敏陰沉沉怒道,“皇攆之下,竟有如此刁民趁亂禍害!你頭上幾顆腦袋,嗯?!你那叔父,現在何處!”

  “老爺,老爺饒命。”施敏奪眶而出的淚水布滿雙頰,伸手抓著茫然不解狀況的小紫藤,低低哀求道,“小主子,求求您,敏兒和叔父,並未真正害了您,求您,不要…以後再也不敢了…”

  “阿瑪。”紫藤皺著小眉頭撅嘴看了看施敏,滿臉同情抱住胤禛的腿小聲說道,“姐姐可憐呢,也很好。阿瑪不生氣麼…方才回來,紫藤走不動,都是姐姐抱抱的…阿瑪不生氣麼…”

  眼見那丫頭淚水漣漣,本就風一吹就會摔倒的小身板兒,更是顫抖地如雨中花蕾;一絲不忍在心中湧起,我微嘆一口氣,起身環著胤禛低低說道,“四爺,這娃娃跟她叔父,也是走投無路。如今,幸在他二人並無害人之心,咱們才可復得女兒。不然,可不就出大事了麼。要不,就留下她。。”

  胤禛依舊眯眼盯著施敏,眉骨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動,低低問道,“爺問你,昔日你與叔父所侍奉的大戶人家,是哪家?”

  “是京北,金華蠶桑莊園。”

  問這個,是要去查查她的底細麼?我有絲不解地瞥了胤禛一眼,卻見他輕呡唇角蹙眉想了想,漸漸翹起嘴角攬我踱去桌前,才淡淡說道,“你日後,就留在府上伺候小格格。你叔父,在何處藏身?跟爺說了,明兒著人給他拿些銀子,尋個小差使,免得今後再度生事,禍亂百姓。”

  小女孩聞言終於輕舒一口氣,磕了幾個響頭抬臉低低說道,“謝謝各位貴主子收留。叔父就在京北那處破敗的廟庵歇腳。若可得主子憐憫尋得差使,叔父與敏兒定盡心侍奉,再不敢生事…”

  奇怪,今兒這霸王,怎的起了菩薩心腸?隨意勸慰幾句,便發了善心?

  雖有些不甚理解,可見著這可憐的女娃破涕為笑,心底因同情而起的酸楚,也得到了緩解。

  “紫藤。”胤禛眯眼瞥了那女娃一眼,便淡淡笑著招手示意紫藤過來,抱在懷中揉著她的小臉低低說道,“給你的新丫頭起個名字,日後莫再叫她姐姐,否則阿瑪就趕她出府,記得麼?”

  “哦…”小不點雙眸一彎,開心地朝胤禛臉上印過一口,才鬼靈精地轉著眼珠樂道,“紫藤是小櫻桃,那,姐姐,啊,不,那小丫頭,得叫做…櫻桃核!”

  憋不住的笑從我與弘時口中噴出,胤禛也翹著嘴角搖頭無奈道,“三個字,喚著麻煩。再取。”

  紫藤小臉擠了擠,皺起小眉頭瞎嘀咕了半天,才拍著巴掌樂呵呵說道,“阿瑪,那叫桃核!”

  …


☆、霸王落水

  丫頭的名字,就在一個不懂事的小迷糊、與一個寵女兒寵翻天的霸王合謀下,被這麼定了下來;而那女娃,想是因長年漂泊無依,吃盡了苦,雖看向我與胤禛時,總會面生懼怕,卻也在被留下之後,感激不已。

  待得孩子們帶著笑意告乏辭去,才從胤禛口中得知他留下這娃娃的用意。照這老狐狸的想法,禦敵之道,最忌暗處隱憂防不勝防;不管這桃核身後有無陰謀,既有心接近,不如將這威脅放在眼皮子底下,明著防備;況且,小丫頭一個,就是想生事,怕也有心無力,何況還有那麼些侍婢盯著呢。

  不過這桃核還算安生,且似是真的有過伺候大戶人家的經驗;入府幾個月來,除了不敢再帶紫藤玩髒物惹小傢伙有些不滿,倒也時時處處遵著規矩,小心翼翼,直讓我覺得自個兒昔日猜疑好似驚弓之鳥,小人之心了。

  這期間,宮中府中的消息,也是有喜有悲。

  老爺子的身體,在靜養數天之後,好轉不少;而弘歷,因上次機遇討得龍心大悅,時不時便會被喚進宮御前侍奉;胤禛對此雖無多言,卻也笑意難掩,每日再累再乏,也不忘誇一誇我對兒子的□得當。

  年氏的女兒芳蕊,仍是未逃離早殤的命運;暑期剛至,便在年氏撕心裂肺的哭喊中,永遠地閉上了那粉嫩的眼瞼。

  雖這娃娃並非親生,可對年氏來說,芳蕊,可能是這府上最為親近的人了;再加上近兩年的朝夕相伴,心有悲慟也是常理。

  只是,待芳蕊的屍身躺在小小棺材裡時,看著雙目紅腫的年氏,我心裡的同情,卻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那拉姐姐…

  看著她,我真的無法想像,昔日,那拉姐姐送暉兒,那親生親養八年的嫡子時,又是如何傷心欲絕?

  語蓉,似也並無多久日子了。先頭胤禛陪李氏過去看望過一次,回府時,卻只有他一人;李氏,不知是因自己先前對女兒的冷落深感愧疚,抑或因年氏女兒的早殤心下戚然,留在了額附府上,要陪蓉兒走過生命的最後一程。

  我那盼啊盼、望眼欲穿的游泳池,在今夏,終被胤禛點頭注了水;可在游過一次之後,我便滿心無奈坐在水池邊一陣嘆息:清朝的下水道系統,是真滴不成啊…

  游一次泳,拔掉池底八個小坑的塞水磚,只等不新鮮的水流乾蒸發盡,就得三五天;還不說再游時,仍得命下人氣喘吁吁打水挑水往裡注;我這一項活動,若想頻繁,那可真得狠心又耐心…於是,除非心癢難耐,否則,我至多也只將這水池子當作現代風景欣賞欣賞,遠觀而不褻玩…

  康熙五十六年,就在這悲喜皆有的氛圍中,匆匆而逝;皇家再度大宴,已是來年中秋。

  正在水裡翻滾著踢騰來提騰去,便見胤禛緩步踱進了院,低低笑著在池邊立定,俯視著我淡淡說道,“時辰不早了,福晉她們都已拾掇好了,怎的你還在玩水?”

  我輕笑著瞥了他一眼,用最標準的狗刨式劃至他的面前,揚起被濕淋淋絲紗裹住的手臂,握住他的腳脖子浮在水中低低笑道,“還早呢。您不也剛回府麼?服飾還沒換呢,就教訓起我了?”

  胤禛依舊站得直直的,垂頭無奈地瞪了我一眼,不滿道,“你不上岸,如何伺候爺更衣?快著點。”

  垂眼看了看水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子,我壞笑著朝他勾勾食指,悄聲說道,“四爺,蹲下,敏敏要跟你說悄悄話。”

  胤禛挑挑眉,一副看透我的神色,低聲嗔道,“莫想再拉爺下水,快著點兒上來。”

  看著這霸王那生怕再上當的表情,我不由低低笑出了聲。

  這小子,不知是覺著當著下人面游水有些難堪,抑或根本就不會這項運動,每回拉他下水,都死活不依;上一次,好容易在水邊引誘了他蹲身說話,想借機猛地將丫拽下水;誰想,手剛環上他的脖子,還未使力,丫便用了一個瀟灑的武術動作,直接一躍而起,順帶著,將我都濕淋淋提出了水面…

  看來,在這霸王面前,同樣的招數真的不管用;可我為了他,連游泳都得穿齊長褲長袖裝,全身裹得嚴嚴實實,不逗弄逗弄他,心裡著實不甘呢…

  “四爺,那你抱我上岸~”

  心生一計,我抿唇笑著朝胤禛伸開手臂撒著嬌,卻在他剛伸出手,便驚呼一聲,往下沉著身子尖叫道,“啊!腳,胤禛,腳,抽筋兒了!”

  胤禛一愣,慌不迭就蹲身往我腋下伸手;見他此刻毫無防備,我將腳抵在池壁上,拽著他的膀子死命一拉…

  撲通一聲巨響,身邊頓時水花四溢,只見這霸王一陣撲騰,直把水面砸得浪花飛濺,連我都被翻騰的水珠砸得睜不開眼,不由大笑著捂住臉調侃道,“四爺,哈,你,原來你不會游水?!”

  好一會兒,才聽著水聲平靜下來,放下手,還未止住大笑,就被滿頭滴水的霸王黑著臉攔腰抱起扔上了岸,跟著,便見他摁住池邊一躍而起,臉色鐵青揪起我,怒衝衝進房甩上了門…

  受過罰拾掇整齊,已差不多過了一個時辰;匆匆進宮,御花園那廂已是人聲鼎沸。

  三個兒子們隨著胤禛,在皇子那廂坐下;而我,則是抱著紫藤,與那拉姐姐和年氏相鄰入席。

  許久未見的小十三,今日竟也出現在了宴席上;幾年來閒散朝事的他,並非如我想像中那般意志消沉,且面容看來愈發成熟,似乎,還多了股老四那沉著嫻靜的氣質。

  花好月圓夜,在現代、在尋常百姓家,不過是湊在一起吃個團圓飯,可席間的濃濃親情卻比這天家豪華一宴來得實在。

  聽著身邊眾妯娌常年不變的奉承言語,看著對面眾皇子,在老康眼前故作姿態的兄弟相親;心裡,只覺一陣說不出的厭煩與壓抑;連懷中的紫藤,都因嬸嬸們口口聲聲不帶感情的誇讚,滿臉不耐煩,不停嘀咕著要我帶她回府。

  好容易熬到賞花賞月的階段,我輕舒一口氣,瞥了眼陪侍在老康身邊的阿哥爺們,衝落在後頭的弘時招了招手,小傢伙便拉著弘晝一溜小跑躥了來。

  “額娘。”一見著,弘時便滿臉無奈搖頭嘀咕道,“可累死兒子們了,每年都要來宮裡賞月。偏四弟一點兒不嫌無趣,硬跟在皇瑪法身後瞎摻和。”

  “四哥那是為了討皇瑪法賞。”弘晝不以為然地搖了搖小腦袋,一邊拉著我的衣襟兒往花香四溢的桂花樹那廂走,一邊咕噥道,“你沒見著四哥每次得皇瑪法賞時那德性,照媽咪的話說,那是滿臉屁花子!”

  “屁花子?”我這笑得合不住嘴,還未出聲阻止,紫藤便呆滯著小臉重複道,“那是什麼花?”

  “噓!”笑得肩頭亂顫的我,差點兒抱不穩這娃娃,只好輕笑著將她放下地,一行四人踱至桂花樹下的小亭子,才掛著弘晝的小臉笑道,“這話,粗野得很。跟額娘這說可以,人多的時候,或者你阿瑪在的時候,可不敢說。不然,額娘要挨罰的。”

  “嗯。”弘晝輕輕點著小腦袋,往石凳子上一抬屁股,有些無聊地揉了揉腦門子,隨意說道,“媽咪,方才聽叔伯們說,十四叔馬上就當大將軍了!”

  咦?!這麼快小十四就要出征了?

  “這是朝事。”正想仔細問問,卻見弘時面有不滿地蹙眉斜了弘晝一眼,淡淡說道,“阿瑪說過,私下莫議論朝事,尤其在額娘面前。你不記得了?”

  “哦。”弘晝漫不經心應了一聲,卻又支手托起下巴,眯眼看了弘時一眼,壞笑著說道,“媽咪,娶媳婦兒不算朝事,哦?”

  我有些不解地點點頭,卻見一邊的弘時再度斜眼瞥了瞥弘晝,有些忸怩地起身說道,“額娘,我去給妹妹折枝桂花來。”

  “我也去!”一聲熱烈的回應過後,紫藤噌的便蹦下了石凳子,樂不顛拽著弘時往一邊兒踱去。

  亭子裡,只剩下神秘兮兮面有得意的弘晝和我,我不解地看了看他,好奇道,“你三哥明年才娶媳婦兒呢,你怎的這會想起這岔?”

  弘晝依舊是那壞壞的笑,捂著嘴湊到我耳邊嘀咕道,“媽咪不知道,大媳婦兒明年娶,小媳婦兒今年就要進門了。方才還是聽叔伯們調侃三哥的,嘿嘿,說是,好像說是沒幾日,三哥就變男人了。”


☆、胤禛的初夜

  小媳婦兒?是胤禛所說的通房丫頭麼?可是,沒聽那霸王說,教他睡覺的女人也要娶啊,不是破了人家身子,學學經驗就成麼?

  我好奇地攬過弘晝,悄聲問道,“你知道那小媳婦是誰麼?是不是府上的丫頭?”

  “我問了。”弘晝瞥了眼正在遠處舉著紫藤夠高枝兒的弘時,嘿嘿一笑,嘀咕道,“可三哥不說呢。一提媳婦兒,三哥那臉就成了猴子屁股。”

  小五的話,登時惹來我一陣低笑。

  這娃娃,是最不在乎皇家禮儀與約束的,對我平日偶爾迸出的村野言語吸收地極為利索,時不時就會掛在嘴上,惹來小三小四不滿的責備;可要說弘晝真的一點兒不懂事、亂學話,他當著胤禛和外人的面,卻也循規蹈矩,從不會由著性子胡言亂語,失了皇家身份;只能說,這個兒子天生懂得分親疏、辨場合,而我,也是因此很少擔憂他禍從口出,只偶爾提點提點便罷。

  “小五啊,”我輕笑著拉了弘晝坐到膝上,神秘兮兮壞笑著捏著他臉低低問道,“你知道男娃娃變成男人,是什麼意思麼?”

  “知道。”弘晝一副了然的神色,抿唇笑著點點頭悄聲說道,“就是睡媳婦兒,抱著媳婦睡一晚就成男人了。這還是上回,我偷聽額娘她們閒嘮來的。”

  “哦?!”我怔了怔,睜大了雙眸定定凝視著他,好奇道,“告訴媽咪,額娘她們說了什麼?”

  弘晝滿臉得意笑了笑,轉頭四下看看,才抱住我的脖子湊在耳邊,壓低了小嗓門悄聲道,“那天弘晝在額娘懷裡裝睡呢。宋姨娘過來看額娘,嘮著嘮著,說起三阿哥也要娶媳婦了,宋姨娘就說,這三阿哥跟少年阿瑪的模樣很像呢。”

  宋姨娘?該是先頭在那拉姐姐房裡伺候的宋氏?對,她也是胤禛的女人呢…

  “然後,”說著,弘晝自個兒倒抿著小嘴兒偷偷笑了起來,“然後額娘羞她,說,怎的,看著三阿哥,想起與阿瑪的少年往事了?宋姨娘嗔罵額娘一句,就嘆息著說,沒什麼好想的,她把阿瑪從孩子變成了男人,本未曾想過阿瑪還會納她進府的,這對她來說,已經是很大恩賜了。然後額娘就很好奇地問,孩子轉為男人?宋姨娘一聽,就嘲笑我額娘是裝樣子,嬉笑著湊在我頭頂,羞怯地小聲說,她是第一個被阿瑪抱著睡覺的媳婦兒。”

  …小五嘰裡咕嚕的一通悄言低語,並未讓偶這八卦王心生竊喜,反而心裡,漸漸泛起了一絲說不出的情愫…

  本以為自己,對胤禛的往事是毫不介懷的;畢竟那都成了過去,而且,當時又沒我的存在,也犯不上有何不滿的;可,怎的聽到說,那奪了偶老公□的人,竟也是他如今的妻妾之一,這心裡,這麼彆扭呢!!!

  “五弟,你怎的又惹額娘不開心?”

  想是我的滿心不情願又傳到了臉上,弘時剛拉著紫藤進亭子,便有絲不滿地衝弘晝一頓責怪。

  我忙搖搖頭,不再去想方才的事,揉著弘晝有些不解的小臉,朝弘時笑道,“沒,弟弟很乖呢。剛才額娘只是想起了些往事。那廂皇上回宮了麼?”

  弘時還未回話,滿頭插著小嫩枝的紫藤,便屁顛屁顛跑來,將弘晝推著搡著要他離開我的懷抱;直讓小五滿臉無奈狠狠瞪了他一眼,便笑著坐去一邊,支著下巴看這小樹妖似的女娃扭著屁股蹭上我的膝頭,嬌笑道,“額娘,櫻桃頭上的花花好看嗎?你聞聞,香香呢!”

  “香!好看~~”眼見這小不點頭上被插得像個巨角鹿,我忍俊不禁晃著她的腰樂道,“三哥幫你打扮的?”

  “嗯啊~”小不點粉嫩的面頰上一層細密密的汗珠,咧嘴笑著搖頭晃腦一陣炫耀,聽到那廂弘晝一聲帶著嘲弄的笑,卻立馬又跟個小潑皮似的,噌的跳下去,嘟嘴盯著弘晝,“五哥,你壞笑什麼?紫藤不美嘛?”

  眼見小五被這櫻桃纏著,一臉的皮笑肉不笑,弘時這才抿抿嘴,微笑著背手在我面前立定,淡淡說道,“皇瑪法說累乏,擺架回宮了。不過叔伯們還湊在一處,想是還要過會子才回得府。額娘,您喜歡桂花麼?”

  “喜歡。”我伸手拉過這身形?長、幾乎已高過我小半頭的兒子,環著他的腰低低笑道,“不過,額娘這頭髮盤得很辛苦呢,可不敢亂插枝葉…”

  弘時臉上的笑容更為燦爛,將背在身後的小手伸出,舉起一枝星星點點布滿淡黃色桂花的嫩條放在我的肩頭,悄聲說道,“額娘,您用不著花枝再裝飾了。在兒子心裡,額娘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看這小嘴甜的。”從未聽過胤禛這般誇讚的我,對兒子發自內心的讚美樂得嘴角翹上了天,接過嫩枝握在手裡,瞥了小五和紫藤一眼,便拉著弘時踱去亭邊,欄上摟住他依偎著,悄聲說道,“兒子長大了,也要離開額娘開始自己的生活了。見過詠薇那孩子麼?聽你阿瑪說,這婚事已經定下了,明年,待棟鄂家閨女再大些,便要迎娶了。”

  “棟鄂?詠薇?”弘時抿唇笑了笑,眼中卻並無欣喜之情,只是淡淡注視著我笑道,“見過一次,還是個小女娃。額娘,兒子早就想跟您說了,親事是阿瑪做主,兒子不敢多言,也必會遵命。只是…”

  “嗯?”有些不解弘時眼中的閃爍,我輕笑著戳了戳他的額頭,悄聲問道,“有什麼事,對額娘都不敢說的?”

  弘時小臉突然紅了紅,垂頭有絲扭捏地囁嚅道,“兒子去年遇上了一個女娃娃,比那棟鄂家的女兒更合兒子心意。若是,若是待我成過親,額娘會幫兒子求情,納了那女娃進府麼?”

  暈!這都還沒成婚呢,就想起來納妾了?!早熟得忒厲害些吧?小小年紀,怎的也是小色狼一隻?!

  見我愕然睜大了眼盯著他,弘時怔了怔,有絲害羞地環上我的脖子嘀咕道,“額娘,那個女娃跟您長得很像呢,也該會對兒子很好的,行嗎?”

  …說不出心裡那絲震動是何感覺,我輕笑著扳過他的小臉,凝視著他清亮的雙眸低低說道,“好兒子,不是跟額娘相似的女子,都會跟額娘一樣對你…額娘對你的好,跟日後妻妾對你的好,是不同的。那棟鄂家的閨女,雖樣貌可能跟額娘差別很大,可只要她知書達理,知道對你噓寒問暖、盡心侍奉,就是好女人,懂麼?”

  弘時搖搖頭,抿抿嘴看著我淡淡說道,“不懂的,是額娘。您知道麼,再過幾日,兒子就是男人了。到那時,兒子是不能再跟以往那般,時常在您膝下開懷的。您畢竟…”說著,卻見他本晶瑩泛光的雙眸漸漸黯淡,苦笑著搖搖頭,“畢竟,我不像弘歷,不是您的親生兒子。該有的避諱,待兒子長大就不得不遵循了…”

  是說,所謂的男女有別麼?就算不是親生,也有母子輩分,這時代的限制也忒多了些吧?!還是,又是那霸王瞎定的醋性規矩?

  我皺皺眉,有絲不解地抬起他的下巴,低低說道,“這是你阿瑪定的規矩?”

  “不是。”弘時依舊是那淡淡的笑顏,雙眸卻始終牢牢定在我的面頰,有絲無奈地說道,“不是親生,就是這樣的規矩。兒子若日日繞在您的身邊,會招人說您閒話的。只是兒子以前太小,不懂事。額娘,您就應了我吧,日後就算與您見得少,起碼,也有個與額娘相似的人伴著弘時…”

  苦笑著回視著弘時,入府以來與他的嬉笑逗樂不自覺在腦海中浮現;親眼看這娃娃在我身邊漸漸長大,如今卻因他已成年且非我親生,便被封建禮教約束,不能隨意相伴…他的懂事,他眼中帶著無奈的深深眷戀,直讓我鼻子又酸又漲,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有輕輕點著頭,咬唇盡自平靜地笑道,“嗯…你是額娘最親最好的兒子,過幾日,過幾日,帶那姑娘來給額娘看看,好麼?”

  “嗯。”

  弘時大大的笑顏綻放在我眼前,可略覺視線模糊的我,除了能感到他輕撫著我眼角的那隻手略微有些顫抖,更是清晰地感受到,那觸覺中濃濃的不捨和酸澀。

  “額娘不哭。”“媽咪?!三哥你又惹媽咪不開心!”

  腰襟兒被兩隻不同的小手抓上,兩聲娃娃音也相伴響起;我的淚水,卻不知為何滴落得更為劇烈,就好似,好似突然失去了至親一般。

  “怎麼回事?!”正抽抽搭搭捂著臉,卻猛地聽到胤禛滿是詫異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跟著,又是一聲熟悉的問詢,“小桃花又被雨打了?!”


☆、亭間聚首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聖誕快樂!~~謝謝親們的支持和祝福,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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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瑪,八叔,十三叔,十四叔。”

  本以為只有胤禛和胤祥,我也沒多理會,依舊任淚水洶湧而出,啜泣著不想回頭;可聽著弘時、弘晝恭謙地喚過,我便只有咬住唇,盡自平靜地轉身,垂頭蹲身揖道,“鈕祜祿氏見過八叔,十三叔,十四叔。”

  “嫂嫂,”開口的,該是老八,那含著笑意的溫和聲音雖聽得不多,卻與其他幾個熟悉的聲音有著明顯差別,“怎的花好月圓夜,您卻哭了起來?”

  尚未抹去面頰淚珠,臉便被胤禛的大手輕輕抬起;回視著他滿是不解的雙眸,我牽強地扯起一絲笑,囁嚅著回道,“弘時長大了…要,要娶親了…我,我要做婆婆了…我,我高興。”

  幾人聞言都是一怔,跟著,老十三便朗聲笑著抱起紫藤,不管不顧蹭著小丫頭躲避他下巴的小嫩臉,揶揄道,“哎我說你,高興也哭得這樣?來日等你自家小櫻桃出嫁,那還不得水漫雍王府?”

  一句話說得身邊眾人全都低低笑了起來,我也刻意不去理會心頭那絲失落,抿唇笑著回道,“十三叔又調侃。四爺,這,是要回府了麼?”

  胤禛依舊凝視著我,待確定我已不再哭泣,才淡淡笑著轉頭看了胤■一眼,翹著嘴角說道,“還早。十四弟下個月就要領兵出征了,兄弟幾個想湊著說說話,隨意在園裡走走。”

  開玩笑!啥時候你們幾個有話說了?!

  有絲狐疑地在幾人臉上掃視一遍,除了胤■凝視著我的雙眸中略帶一絲落寞,老四、老八和小十三,還真都是如假包換的誠摯笑臉…

  心底幽幽嘆息一聲,我輕笑著幫胤禛整了整領襟兒,低低說道,“那妾身就不牽絆著您了。您快跟叔叔們去吧,我帶孩子們這廂等你?”

  胤禛垂眼想了想,卻並未舉步,只笑著朝我點點頭,兀自踱至亭中石凳坐下,才朝老八笑道,“就在這說吧。御花園的景致,你我兄弟也不差少看這一晚。倒是跟十四弟滿月下把酒言歡,往後怕要等上不少時日了。”

  “四哥所言極是。”老八不過一怔,便率先笑著應過,卻並未坐下,反快步踱出亭子,跟稍遠處的太監吩咐幾句,才緩緩踱來,與胤■一道坐了,淡淡笑著看了看弘時,轉臉朝胤禛笑道,“聽聞弘時侄子要娶的,是禮部尚書席爾達之女?”

  見胤禛抿唇笑著點了點頭,老八似是極為佩服地挑眉笑了笑,垂眼輕笑著說道,“四哥有眼光,早早的就將這門親事定下了。席爾達外放那些年,總理川陝事務,很得皇阿瑪賞識。”

  “咳。”老八話音一落,胤祥便放下掙扎不已的紫藤,也不陪著那廂坐,踱來我的身邊大刺刺挨著坐了,不以為然地搖著腦袋伸手揉了揉小三的腦門兒,笑道,“八哥,咱們的婚事就不提了。四哥這回給小三兒選的親,該是看上了人家格格吧?那女娃,似是很有四嫂昔日的盛名呢。”

  四嫂?該是那拉姐姐吧…若是將來弘時的嫡妻,也如那拉氏一般賢淑大度,我這做額娘的,也頗感欣慰了。

  想著,不由瞥了眼弘時,卻見他聽著叔叔們的話語,只是緊挨著我淡淡笑著不語,目光,似是有些虛無地正視著前方,自顧自陷入了沉思,直讓我又是一陣心酸,默默將手由他背後伸去,輕輕摟著他的腰,一言不出。

  弘晝打從胤禛到來,便老老實實挨著弘時坐在欄桿上,一副百無聊賴的小模樣,任由調皮的紫藤在他眼前扭來扭去,一會蹦一會拽,雖偶爾發出一聲憋不住的笑,卻也靜靜地不說話。

  看來今兒想湊著說話的,不是胤■,更不是胤祥,反而是老四和老八;打從見著胤■,就沒見他開過口;而胤祥,偶爾在我身邊嘀咕幾句,也不過是嘲弄我,做了額娘還跟以往一般,是個愛哭鬼;不幸的是,逢著偶今兒心情不好,再加上老四在場不敢跟他瞎鬧,他所得到的回應,無外乎我的白眼;只有老四和老八,沉吟著隨意嘮上幾句,笑容雖都恬淡誠摯,話音裡,卻讓人感受不出絲毫情誼。

  不多會兒,便見幾個小太監端著果品和幾壺小酒匆匆擺上石幾。胤祥見著,自是不用招呼便起身踱去坐了,剛伸手揮退奴才們兀自掂起酒壺,便見胤禛輕笑著止住他,轉臉淡淡喚道,“敏敏,你過來。十四弟是自家親兄弟,先前在府上遇著也比別的兄弟們親近些,不必避嫌。日後咱們想再見著他,可就難了。你這廂代替福晉伺候著吧。”

  雖有些不解胤禛的用意,可話說到這般地步,也容不得我推卻。淡淡笑著應過,我安慰地輕輕摸了摸弘時的小臉,得到他微笑點頭的回應,才起身踱去,恭謙地為幾位阿哥爺斟滿了酒。

  “阿瑪~~~”胤禛的酒杯剛剛舉起,紫藤便噌的躥過來,摟住他的腰一陣晃,差點讓老四杯中酒水甩到老八的臉上;這霸王忙滿臉歉意地朝幾人笑了笑,放下杯子,捏著紫藤的臉蛋不滿道,“阿瑪跟你叔伯們吃酒,你去跟五哥玩兒,莫來鬧。”

  紫藤撅了撅嘴,大眼滴溜溜轉著朝桌上酒壺酒杯看了看,氣咻咻地再度晃著胤禛的腰,撒嬌道,“櫻桃都忍了你半天!阿瑪,櫻桃頭上的花花,還沒酒好看麼?”

  對面胤祥憋不住一陣笑,朝紫藤招招手樂道,“來,十三叔喜歡帶著鹿角的櫻桃,過來讓十三叔再親親。”

  “不麼!”小不點兒壓根看不出胤祥是在逗她,撅著嘴嘀咕道,“十三叔的下巴,比阿瑪的還硬,扎人,不給親。”

  久未出言的胤■,都被紫藤的小模樣逗得笑出了聲,起身上前將小傢伙往懷裡一抱,才復又坐定,輕輕揉著她的小腦門低低笑道,“記得十四叔麼?上回見著你,你還是個皺巴巴的肉團子。”

  “你!”在府上被寵慣了的紫藤,哪兒被人說過是肉團子,還皺巴巴?!倆眼一瞪便撅嘴伸出粉嫩的巴掌摁上了胤■的臉,跟對付胤禛似的,揉來搓去不滿道,“你才皺巴巴!肉團子!阿瑪、額娘、姨娘、三哥、五哥、嬸娘們,都說紫藤是個大美人兒!”

  厚臉皮小不點的話,登時惹來滿亭人的輕笑,連弘時都樂得憋不住笑出了聲;而胤■,一張俊臉被紫藤的小魔爪揉得呲牙咧嘴,笑得斷斷續續喘著氣而樂道,“這女兒,啊?還真她額娘一個脾性的,見著爺就沒好臉。”

  本樂得耳朵發熱的我,因他這句話訕訕地止住了笑,有絲忐忑地看了看老八和小十三,見著兩人面上神色並無變化,才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胤禛;胤禛依舊是那淡淡的笑,眯眼看了看紫藤,才狀似無奈地搖頭輕笑道,“這娃娃在府上嬌縱慣了,十四弟莫往心裡去。紫藤,還不快下來?”

  “不礙的。”胤■似是因小女娃的逗趣心情大好,拉下娃娃的手輕輕親了親,從懷中摸出一個有些眼熟的墜子,遞到紫藤的手心,淡淡笑著說道,“喏,十四叔送給大美人兒的。十四叔要很久見不著你了,這個物件留在身邊兒陪你,不準不收。不然待十四叔回來,定要告訴全京城的人,咱們這紫藤大美女,小時候是個滿身皺皮的肉團子!”

  “你!”小嘴快要撅上天的紫藤,皺著鼻子瞪著眼,接過那粉色的墜子,有些好奇地抓著看了看,小眉頭皺了皺,才一臉委屈地伸出小指頭放在胤■眼前,嚴肅地說道,“十四叔跟紫藤拉鉤鉤,額娘說,只有肯拉鉤鉤的人,才值得信。”

  “好,”胤■的目光似是隨意地從我臉上掃過,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伸出小指勾著紫藤的,伴著那小不點嘀嘀咕咕的念叨,輕笑道,“十四叔肯定不會騙大美人兒的。”


☆、眾目睽睽

  酒局因小紫藤的摻和,多了不少生氣;待完顏氏與郭絡羅氏相伴尋來,胤祥胤■俱已醉眼朦朧。

  “呦,各位叔伯好興致,又喝上了呢。”

  平日未曾與這悍名遠播的八福晉親近多少,偶爾逢上也不過報報各自名號,此番細聽才覺著,這女人的聲音婉轉動聽,一點都不似潑婦一隻,不由有些好奇地細細打量起她。

  一席芙蓉花浮繡的正紅色長褂,將郭絡羅氏修長的身型包裹得玲瓏有致;豐腴的鵝蛋臉上,薄薄的紅唇小巧的鼻梁,再配上那略微上挑的眼角,與精描細畫的柳葉長眉,顧盼生輝的笑顏中,與老八那頗為相似的溫和眼神,如何都與‘妒婦’二字掛不上鉤,倒是讓偶不自覺想起紅顏薄命一詞兒…

  “四哥,”見我微微蹙眉凝視著她,八福晉不由挑了挑眉,輕喚一聲,便踱至老八身後,語帶恭謙地笑道,“方才四嫂讓我代她跟您說一聲,年嫂子帶著身子,著實倦怠,她陪著先回了。”

  “唔。”胤禛淡淡笑著應過,便起身朝弘時弘晝招招手,看向胤■輕笑道,“十四弟,近日若無出京差使,餞行宴上還能見著。四哥喝得也有些沉了,先回府,你們繼續。”

  “四哥還真是掛念年嫂子。”胤禛話音一落,胤祥便揶揄地笑著提出聲調侃道,“放著咱們兄弟的酒不顧,一聽著年嫂子倦怠,跑得比誰都快。你哪兒沉了?喝得最不實在就是你。”

  胤禛笑著搖搖頭未吱聲,只是伸手從胤■手中抱過快要睡著的紫藤,遞給弘時,淡淡笑道,“十三弟,我看你也喝得差不多了,一道出宮麼?”

  胤祥擺擺手,將那酒壺掂在手上晃了晃,下巴朝胤■一抬,滿臉壞笑揶揄道,“怎麼著?你家福晉也來尋人了,不如,十三哥喝下這最後半壺酒,你這明日大將軍,認個輸便罷。”

  “笑話!”胤■嗤笑一聲,伸手奪過那酒壺,仰起頭大張著嘴,在眾人輕笑聲中,懶懶接過壺中所剩酒水,跟著,啪得將酒壺往桌上一按,歪歪扭扭起身俯視著胤祥低低笑道,“我老十四,壓根不曉得‘輸’字怎麼寫!”

  胤■話音剛落,胤祥便也朗聲笑著直起了身子,剛要再度出言調侃,便見胤禛瞥了眼默不言聲的老八,有些不滿地低低嗔道,“十三弟,你確是喝多了。說話,想著些意頭。”

  胤祥怔了怔,才漫不經心地笑著點點頭,伸手拍著胤■的肩頭淡淡笑道,“弟弟今兒是喝得盡興,想起了昔日與九哥、十哥、十四弟酒樓嬉笑的時候。確是失言了。”

  “無妨。”胤■不知是真得上了酒勁兒,抑或因老十三的話,想起了什麼,一絲苦笑滑過嘴角,擺手有些蹣跚地行至胤禛身邊…

  眾目睽睽下,胤■微笑著抬起一隻手,揉了揉眼,卻忽地放低那隻手攬起我的腰滿懷抱住,幾乎將整個身子的力道都壓在了我的肩頭,含糊地說道,“玉珠,回府。”

  與他溫暖的身軀,不過緊挨幾秒,我滿心驚愕尚未回神,就被胤禛扯著胳膊使勁兒一拽,那邊胤■力道所觸登時落空,歪歪扭扭便朝地上倒去,卻及時地被老十三箭步上前,穩穩扶住。

  滿亭子的人,都因小十四這突然的舉動止住了聲響,各懷心思將目光在我與胤禛、胤■身上流轉,我面紅耳赤地瞥了眼半眯雙眸、面無表情的胤禛,正想著要不要出言調解幾句,便聽胤祥自責地低低說道,“十四弟妹,還不快來扶著?四哥、八哥,嫂嫂們,今兒都是老十三不好,若非方才擠兌著老十四一氣兒喝下那麼些,他斷不至認錯嫂嫂為弟妹的。”

  “不是,玉珠麼?”已被完顏氏扶住的胤■,聞言抬起了一直垂下的腦袋,醉眼朦朧挑眉看了看我,嗤笑一聲,也不理會眾人,隨意擺擺手,便靠著完顏氏邊走邊低低說道,“回府,找爺的玉珠…”

  一聲輕笑響起,方才滿面愕然的郭絡羅氏帕子掩嘴低低笑道,“十四弟的酒量,何時這麼不經摺騰了。瞧那樣子,倒是…”

  “你知道什麼。”八福晉話音未落,老八便不滿地搖頭起身淡淡笑道,“那位十四弟妹是嫂嫂的親妹子,模樣相似得很。你沒見過她,莫說帶著酒意,就是清醒著,也難分辨。”

  “是麼…”郭絡羅氏不以為然地輕笑著瞥了我一眼,便俯身朝胤禛微一蹲身,輓起老八嬌聲笑道,“四哥臉色不好,早些回府歇息要緊。爺,咱們走。”

  嬌妻發話,老八也不多言,抿唇朝老四點點頭,狀似安慰地看了一眼,便由著那郭絡羅氏拿帕子為他輕拭著額角,相伴相偕,低低說笑著緩緩踱去。

  本最早說要離去的胤禛,在這突如其來的鬧劇過後,反成了最後留下的;弘時、弘晝在小十四摟住我那刻,就已絲毫聲響不敢出,此刻見胤禛緊呡唇角,眯眼凝視著前方兩對伴侶的背影,更是忐忑地看著我,小臉上,全是不安;連那小十三,都是訕訕地斜眼看著胤禛不吭聲。

  好半天,才聽這霸王帶著笑意,平靜地淡淡說道,“回府。”

  一路都在尋思回房後要應對的狀況,卻不曾想,衣衫褪去之後,胤禛卻似變了個人,難得的自顧自面朝牆側躺了,哼都不哼一聲,直盯盯瞪著牆,也不知是不是在練習用空調眼穿牆…

  這醋性十足的臭小子,就算胤■是真的因醉錯認了我,照他往日習性,我被人抱了,再咋的這霸王也要氣咻咻給偶安個罪名,來頓懲罰疏疏郁氣;可今兒,明眼人都瞧得出,那小十四根本就是借機摸魚,還是眾目睽睽之下,給這霸王吃了個啞巴吃黃連的悶虧,怎的他反而…;該不是,太氣憤卻又憋了一路,給憋得說不出話了?

  趁著解衣賞的功夫,想了半天,卻直到上了床,也依舊摸不透胤禛此刻的奇怪舉動;滿心不解從背後擁住他的臂膀,我輕輕晃了晃他,悄聲問道,“四爺,還生氣呢?”

  沒反應…應該不會這麼快睡著吧?

  皺皺眉翻身從他身上爬過去,我硬擠在他與牆之間的細小縫隙中,對視著那充滿怒氣的雙眸,不怕死地輕吻著他的鼻子嘀咕道,“四爺,不生氣了好不…”

  都還沒把想說的話嘀咕完,便被胤禛掐住腰翻了個身,又給拋在了背後,背對著我往牆的方向又挪了挪,不耐道,“從後頭抱著。爺不想見著你的臉。”

  …我的臉?!

  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個兒的臉,卻又不知何處惹了這霸王,直起身發了會怔,正想裹上袍子下地照照鏡子,卻猛地被胤禛回身摁倒在床上,依舊背對著我,卻自顧自將我的手臂抓起,放去自個兒腰間,擺了個背後環著他的姿勢,繼續看牆。

  哭笑不得盯了會他的後腦勺,我將環住他那隻手動了動,緩緩撫上他的胸膛,又將下巴卡在他的頸窩,才又悄聲問道,“究竟怎麼了?不是在生十四叔的氣?反而,反而是我的臉…?”

  胤禛低哼一聲卻沒回應,只背部忽然微微扭著蹭了蹭;我還以為,是自個兒□抵得他後心不舒服,忙將身子往後挪了挪,盡量不緊貼著他;還想抽手揉揉他的後心順順氣,卻又聽他帶著慍怒不滿道,“你往後躲什麼?爺想些事兒,你就不能安生陪著?!”

  …


☆、皇子的□

  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我只好跟方才一樣,伸手輕撫著他的胸膛,將胸抵在他的背部,默不吱聲埋頭在他頸間。

  想扮沉思者,你就扮吧,偶自個兒都還滿腹心事呢。

  靜靜的,暖暖的床榻間,就只有胤禛和我淺淺的鼻息聲;就這麼沉默了半晌,卻聽這霸王又不忿地開了口,沉聲說道,“怎的不說話了?”

  …這霸王!還讓不讓人活了…

  我滿心無奈垂眼瞄了瞄他,淡淡說道,“你不是要想事兒麼?你想你的,我想我的。”

  “唔?”胤禛似是有些詫異,終於將臉扭向我,皺著眉頭低低問道,“你在想何事?”

  心裡,依舊有些悶悶的;我微嘆一口氣,將下巴抬離,支手托腮拿手指在他肩頭輕輕劃著,悠悠說道,“想弘時…四爺,不是我親生的,就必得避嫌麼?我,真的有些捨不得…”

  胤禛怔了怔,才有絲釋然地再度轉臉看著牆,淡淡說道,“這是規矩。就是親生的,兒子長大了也得獨立,哪兒能整日繞著你。你今兒,就是為這個哭的?”

  “嗯…”

  應過一聲,還以為胤禛會出言稍作勸慰;誰想,這小子竟再度扮起了沉思者,一聲不吭,直讓我心頭郁結更為嚴重,皺眉瞅了他半天,便不耐地放下了劃著他肩頭的手指,轉過身,與他背靠背閉上了眼。

  不待見我的臉,怎不去別的女人那睡?!這府裡等著被你睡、和被你睡過的女人,還少麼?!這會裝純情男了!窮折騰,真以為我非得追著你轉麼!哼!偶的耐性,那可是有限的!

  氣鼓鼓在心裡罵了一通,卻覺得心火越燒越旺。

  本以為自己心中的郁氣,源自對弘時的不捨和這霸王此刻的古怪脾氣,可怎的腦中總時不時冒出先前弘晝說的話,一遍遍提醒著我,胤禛的第一次,是給了中院的宋氏…

  “抱著爺。”

  想得美!

  聽見那霸王自顧自囂張的命令,饒是閉著眼,我都感覺到自個兒的眼珠子在翻白;撇嘴冷哼一聲再度往床邊兒挪了挪,乾脆徹底不挨著他。

  “你!”意料中的,身子剛離了他,便被硬掰著肩頭扭了過去,“你這是使哪門子性兒?”

  我皺皺眉,睜開眼瞼瞥了他一眼,便又滿心不自在閉上眼,淡淡說道,“四爺,敏敏是怕煩著您。您不是不想見著我的臉麼?不如今兒晚上,您去前頭睡吧,再溫習溫習你的少年課業。”

  胤禛一愣,捏在我肩頭的手猛地一緊,狠狠揪著我晃了晃低聲嗔道,“睜眼!好好跟爺說話。什麼少年課業?!”

  撇嘴嘀咕著睜開眼,卻見胤禛緊扭著雙眉眯眼盯著我;對上他這幅討打的德性,我翻了個白眼,伸手輕輕一推,將他摁下躺平,才緊抱著他的胳膊,撅嘴不滿道,“你先說說,為何今兒這麼不想看我?”

  胤禛轉動眼珠斜了我一眼,再度扭了臉,拿後腦勺對著我,悶聲說道,“爺不想說。”

  “你!”見著他這彆扭又悶葫蘆的死相,我簡直滿心頭躥火,垂眼瞪著他光亮的膀子看了看,狠狠磨了磨牙,撲上去就是一口。

  不知是我力度太小,抑或這霸王皮糙肉厚,牙印子都留了下來,偏胤禛連哼都沒哼一聲,直讓我這脾氣發得毫無成就感,只得垂頭喪氣、老老實實平躺了下來,瞪著紗帳發呆。

  “咬也咬了。說,什麼課業?”

  胤禛淡淡的聲音傳來,我有些無奈地鬆開了抱著他的手臂,平放在小腹上,不情不願喃聲說道,“也沒什麼。胤禛,如果,如果我說,我的第一個男人不是你,你心裡會舒服麼?”

  尚未聽到回應,便覺兩道凌厲又滿含殺氣的目光朝我臉上射來,下一秒,我便被他重重壓在身下攥住了雙肩,“第一個男人不是我?!你想死?!”

  我怔了怔,說不出心裡對他此刻的反應是喜是怒,撇嘴轉頭看著桌上淡淡的燭光囁嚅道,“這不是假設麼?如果不是,作為我的第,”想著,不由蹙眉默默在心裡數了數,嘀咕道,“第七個吧,要是我的第七個男人才是你,你…”

  話都還沒問完,臉頰便被胤禛的大手捏得生疼,硬是被迫直視上他幾乎扭曲了的面容。

  胤禛腮邊肌肉緊緊繃著,將目光鎖在我的雙眸,咬牙切齒從口中磨出幾句話,“什麼意思?我問你,你究竟,究竟背著我做過些什麼!”

  “…”抿唇回視著滿臉殺氣的他,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可猛地想起宋氏,又是一陣不爽;我不由也憋著氣淡淡回視他一眼,平靜地說道,“我能背著你做什麼?就有心也沒功夫。四爺,我就是想知道…”

  “有心…”咯咯作響的咬牙聲在耳邊響起,尚未來得及反應,雙手便被聚在了頭頂,胸前一陣刺痛直讓我低呼出聲,驚叫道,“幹嘛咬我!疼!”

  “咬你?”胤禛青得發黑的臉在我胸前抬起,幾乎有些發紅的雙眸直直盯著我,唇邊漾起一絲冷笑,拿另一隻手狠狠攥住我的左胸,低低說道,“不止咬你。今兒你不說明白,日後休想再下這張床!”

  “我有什麼說不明白的!”胸越來越疼,我倒吸著冷氣急急說道,“我就是,就是聽說你被某人破了處!心裡不爽!”

  “破了處?!”胤禛聞言一愣,有些不解地重複一遍,手上的力道卻登時減緩。

  我點點頭,撅嘴苦著臉瞪著他,憤憤地嘀咕道,“甭跟我裝純!你不想見著我的臉?我還不想看你呢!想想都憋屈!!!我打見到你,什麼第一次不是給的你?!初吻、處子之身,就連生孩子!都是我這麼些年來,頭一回!你呢?你有什麼第一次是給了我的?!親親沒了,處男的身子也沒了,孩子也跟人生過了,你壓根兒就是個…”

  眼見胤禛的神色變得越來越茫然,漸漸雙目失神地呆呆看著我;最後的‘殘花敗柳’幾個字,我始終沒忍得下心罵出口,只是更為憤慨地將嘴越撅越高。

  心間的郁氣因這一通發泄舒緩不少,可身子,卻被這渾身僵直的木頭壓得有些發麻;剛扭了扭屁股想要挪挪地方,卻見胤禛抑制不住地出聲笑著,把頭埋向了我的頸窩;那因陣陣笑意略微顫抖的健碩身軀,更是把我壓得胸口發悶,不由照著他的膀子又推又搡一陣踢騰。

  好半天,胤禛才緩緩抬起臉,輕吻著我的唇低低笑道,“這不怪爺。若你早些嫁給爺,所有的頭回不都是你的了?”

  “你!”我一怔,越發扭著晃著搡著他的肩不滿道,“莫非還怪我了?你就不能…”想說他該守身如玉,卻覺根本毫無道理,只有撇嘴悲戚地盯著他,悄聲嘀咕道,“我不管,若有來世…你得,你得還我!我破你身子,你做我的第七個男人…”

  “你敢!”正滿臉無賴相笑著的胤禛,一聽我的話便再度寒起了臉,伸手捏著我的下巴眯眼凝視著我,低低說道,“來世,你也只能有我這一個夫君。至於我麼…”一聲輕笑響過,胤禛輕啄著我的唇悄聲說道,“若想做我第一個女人,早些嫁來,嗯?”

  切!想得美!以為一夫多妻制度能延續百年麼?哼…

  我這還生著無處發泄的悶氣,胤禛的慾望已是蠢蠢欲動;不滿地捧起他埋在我胸前的面頰看了看,我翻身將他壓在身下,直身俯視著他低低說道,“你的通房丫頭,如何教你的?”

  胤禛又是一聲低笑,伸手輕揉著我的胸揶揄道,“怎的,你也想學?”

  “就是想學!”我撇嘴抓下他的手,環上自己的腰,伸手握住他的大茶壺,低聲威脅道,“你若不說,以後我就變木頭,再不理你!”

  胤禛抿抿唇,狀似無奈地瞥了我一眼,低低笑著伸手將我抱下身子平躺了,又仔細地將我的雙臂貼腰擺在兩側,跟著,再把我的雙腿掰開,淡淡說道,“這是你自個兒要學的?”

  我用學麼?!不過是想借此抒發下郁氣,哼!得不到你的處男身,□氛圍偶還是想要回來的!

  不耐地斜了他一眼,我點點頭低哼一聲,催促道,“到底第一晚怎麼過的?快著點…”

  胤禛挑挑眉,伸手在我唇上輕輕掠過,低低笑道,“第一,不準出聲;第二,不準動。這是規矩。”

  暈,什麼破規矩!辦事兒不出聲不動,還有嘛樂子?!

  不滿地撅嘴斜著他,我扭了捏屁股嘀咕道,“那我忍不住呢?你可別騙我…”

  “爺從不會騙你。”胤禛淡淡笑著說完,便垂眼盯著我,見我大義凜然地點點頭,二話不說撲了上來,連個前戲都不帶,長驅直入,直讓我倒吸著冷氣皺眉低呼道,“悠著點!你~~”

  話未說完,嘴就被胤禛的大手牢牢捂住,眼中帶著絲得意低低說道,“莫忘了規矩。你自找的。”

  …


☆、桃核的往事

  身體力行後,終於可以欣慰地點點頭,告訴自己:通房丫頭,當差辦事而已!

  而後躺在胤禛懷裡,聽他輕笑著淡淡說著那些要命的規矩,更是一陣嘆息…

  作為將皇子由孩童蛻變為男人的第一個女人,真的是很辛苦。

  自己本身也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娃,只是因為模樣較為清秀,身子乾淨,能忍痛,便被指來伺候。

  不能出聲,是因為□中的呻吟,在這些老古董眼中,是放蕩的行為;別說這通房丫頭不敢出聲了,就是胤禛別的妻妾,那拉氏她們,也都是被封建禮儀拘束著,為了名門閨秀的大家風範,為了娘家府上禮教嚴明的名聲,在床底間從不喊叫,更別說什麼變換多姿的體位了;何況,房外門上還貼著不少聽聲響的耳朵,婆子太監們,對皇子們的□自不是一般的擔憂,都要仔細傾聽著,為防萬一皇子辦事不利,可及時進房指點;所以,就皇子自個兒害羞的心理來說,他們也不願身下的女人發出聲響,惹來旁人閒話。

  而不能動,就更扯了!居然是為了避免丫頭亂動亂扭,會讓沒有經驗的小皇子,找不對地方,或者,在□中搞歪了嫩嫩的茶壺!不過,最大的原因,是怕小丫頭因失身劇痛,在掙扎中會傷到這些尊貴的種馬!!!偶去!

  胤禛說,皇子們的通房丫頭,是要經過層層篩選的。一個合格的女娃,除去自身條件出眾,還要忍得住太監宮女們的□,掐、捏、揉、等等等等,能夠始終默默承受的,才有資格侍奉皇子。而後,要麼得到皇子憐憫納為妾室,跟著享享福;要麼得到大筆賞銀,在宮中榮升較高的地位…

  怨不得那宋氏會對胤禛滿心感激。作為看著皇子在懵懂中試摸著學習的那個女人,等於見到了這些尊貴種馬的稚嫩一面;很少有皇子會願意,將這成人禮上的丫頭娶回家;大多都是在認識了女人的身體、和得知□快感後,便對其避之不及…

  而胤禛…罷了!再想,偶會把自己鬱悶死,總不至於這男人有處/女情結吧?!

  “還惱?”

  嘴巴剛撅起來,胤禛便一聲輕笑揶揄出聲,似乎對我的一臉不情願滿意之極。

  我嗔怪地捏了捏他的鼻子,歪頭在他臂彎裡,悄聲嘀咕道,“不惱了。不過胤禛,弘時的通房丫頭□好了麼?兒子成人那天,我也想去門口聽…”

  “胡說八道!睡覺!”

  為了兒子的性福,本還想毛遂自薦一下,去□那小丫頭;偏這老小子說什麼,偶只是他自個兒的寶,再敢胡言亂語便拔了我的牙;直讓我這心裡,為弘時日後的夫妻生活擔憂不已;若都是木頭老婆,哪兒還有樂子…不過,嘿嘿,反正小三喜歡的那女娃不在老四眼皮子底下,來日,婆婆的技術,就便宜你了!瓦■■…

  “額娘,快看快看!”

  花園亭子裡曬著太陽,一邊兒的小紫藤,揪著弘時新買的紙鳶,跟桃核蹲地瞎擺活一通,便高高舉著,邊往後退邊笑著大喊。

  我淡淡笑著朝她揮了揮手,便將目光轉向了面容日顯豐腴的桃核。

  一年多的王府生活,讓這女孩大為改變;圓潤的臉頰,漸顯發育期的身型,以及偶爾流露的恬靜笑容,不知情的人,根本就想像不出,她首次出現時的那副小可憐模樣。

  入府至今,她的伺候很是周到,只是,每回看著紫藤在我懷裡撒嬌時,臉上,總會有著淡淡的哀傷;那神色,經常讓我憐憫之心頓起,不知不覺就待她越發溫柔。

  “額娘。”正想著,小櫻桃便氣咻咻扔下放不上天的風箏,躥到了我的身邊,“三哥怎的還沒下學?幾日前都說要教我玩紙鳶,紫藤天天摸索,還是飛不起來呢!騙人!”

  我輕笑著拿帕子擦了擦她額角的細汗,端過涼好的溫水遞到她的唇邊,看著小不點抿唇喝了,才低低笑道,“三哥不會騙你的。你啊,個兒太小,不然,額娘陪你?”

  “不麼。”紫藤小嘴一撅,無奈地垂下小腦袋不滿道,“就想跟三哥玩兒。額娘,四哥五哥說,三哥馬上要討媳婦呢。有了媳婦,三哥是不是就不會跟紫藤玩了?”

  “不會。”我伸手抱起紫藤,朝撿過紙鳶進了亭子侍奉的桃核點點頭,輕聲安慰道,“三哥有了媳婦,你就多了個嫂嫂陪著玩呢。妞妞啊,等你大了,想要個什麼樣子的夫君陪你玩兒?額娘現在就幫你選。”

  “夫君?”小不點兒皺著小眉頭想了想,板著指頭嘀咕道,“喏,要阿瑪那麼疼我的,三哥那麼好看的,五哥那麼老實的,四哥那麼嘴甜的…還有,官兒跟阿瑪那麼大的!”

  鬼機靈!還以為這娃娃會問問我,什麼是夫君,怎的還挺熟悉?竟然,連條件都開得出來!

  憋不住的笑在我嘴角漾起,我正想出言調侃幾句,卻見小桃朝遠處使了個眼色,悄聲說道,“福晉,那廂,好像是李主子她們?”

  轉頭瞥了一眼遠處的一座涼亭。那拉姐姐並不在那群女人堆裡,我也懶得過去瞎摻和;臨回院子前,隨意嘮上兩句便罷了。

  想著,我淡淡笑著回首說道,“她們說話呢…小桃,你帶紫藤過去請個安,就說,我身子倦乏,過會子再去。”

  “是。”小桃應過一聲便要上前拉過紫藤,卻見小丫頭撇嘴嘀咕道,“額娘,三哥不喜歡李姨娘呢,紫藤不去。”

  我怔了怔,有絲無奈地揉著她的小腦袋低低說道,“乖,不準這麼沒禮貌。李姨娘才剛回府,她跟三哥的事跟你無關。你作為晚輩,要多學學三哥對姨娘們的恭謙有禮。知道麼?去,請了安就回來。”

  紫藤皺著小眉頭撅了撅嘴,不情願地應了一聲,便由著小桃淡淡笑著拉了過去。

  待得她們前腳離開,我招招手,喚過桃核,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一番,低低笑道,“越發水靈了。怎的看著總像有心事,是不是,想起了你的親人?”

  桃核輕輕咬了咬唇,瞟了我一眼卻又忙垂下眼瞼,悄聲說道,“回主子…桃核除了叔父,再沒別的親人。只是,偶爾仍會想起昔日侍奉的夫人和小主子。”

  還是個滿忠心的小姑娘…胤禛昔日確是查過她的身世,倒也清白,真的是那家蠶桑莊園的奴才;我是已放了心,可胤禛偶爾提及她時,神色間總是有著讓我不解的猜疑。

  我淡淡笑著看了看她,支手托起下巴輕聲問道,“那戶人家落魄時,你該還是個小孩子。還記得清楚麼?”

  “記得。”桃核抿唇笑了笑,第一次抬臉正視著我的面頰,神色恬淡地低低迴道,“主子。奴婢以前,也是伴著莊子上小主子玩兒的…她,也很可愛,很得老太爺和夫人疼愛。每回老爺出京辦事,夫人就會在收到老爺來信時,抱著小主子教她學著念。可惜,那時候小主子還小,別說念了,跟著學說,都說不囫圇。”

  聽她說著說著帶了笑意,我不由也因腦海中浮現出的溫馨場面翹起了嘴角,跟著,卻有些不解地問道,“老太爺和夫人疼?你們老爺,很忙麼?”

  “老爺?”桃核似是因我的發問猛然一震,再度垂下了腦袋帶著笑意回道,“老爺喜歡的,是正房夫人。我家夫人和小主子,是不受待見的…”

  “哦?”又是一個沒良心的男人,我不由蹙起眉頭瞥了她一眼,好奇道,“那怎的,你們老爺,還會給這不受待見的夫人來信?”

  桃核怔了怔,才又緩緩說道,“回主子,因為那正房夫人已經死了。老爺的信箋不過是報平安的。”

  呵…倒是個痴情的老爺呢。

  我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端起杯子輕呡了一口,卻覺這桃核提起正房夫人時的口氣,很是不敬。提起主子,怎能用‘死’這個字呢…不過,哎,想是這忠心的小妞,因為自家夫人受了冷遇,心中不平吧。

  “主子。”尚在為桃核口中的故事恍神,卻見她略微踱步上前,罕見地站去我的身後,不待吩咐便輕捏著我的肩頭,低低問道,“主子,奴婢入府也有一年了。聽聞府上您是最體諒下人的…奴婢,奴婢不是不願侍奉小格格,只想跟您略為親近些。可以求主子,準奴婢侍奉您麼?”

  “我?”我怔了怔,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低低笑道,“我啊,不是不想要你,只是一直不習慣太多人伺候。你呢,只要幫我伺候好小格格,王爺和我定不能虧了你的。”

  肩頭的手,頓了頓,跟著,卻聽這小丫頭帶著欽羨的語氣低低說道,“福晉,您真的很幸福。有四爺疼您,有小阿哥小格格們膝下聊慰。比起奴婢昔日侍奉的夫人,天差地別…”


☆、復仇的她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胤禛不想看敏敏的臉。
第一,就是囧君猜到的,四四怨念啊~~這世上為啥還有一張跟敏相似的臉,被小十四堂而皇之借機揩油,被小十四分享。
第二,小十四臨走說,回府找爺的玉珠。四四恨啊,一看見敏敏,就想起此刻,小十四的床上也有一個女人有著極為相似的一張臉,丫的醋性修煉成仙了;想起這張臉可能出現在小十四身子底下,氣兒就更大了…
…………………………………………………………………………

  幸福?當然…

  我淡淡笑了笑,由她輕輕揉捏著,轉臉看了看遠處嬌俏的小粉團;心間那暖暖的感覺,更是一層層漾開。

  雖因奇妙的穿越來到了大清,失去了我在現代的一切,我的家人,我的,未婚夫;最初,被胤禛強行占有,冷眼相對;更在與先後遇到的男人糾葛中,受了這霸王不少的懲罰;可至少,我擁有了自己的家,得到了在這時代,屬於我的幸福;常日極為寵溺我的丈夫,貼心的孩子們…一切的一切,讓我如何止得住唇角溫暖的笑意。

  “主子。”桃核微微帶著絲涼意的小手,撫上我的脖子,輕輕揉著悄聲說道,“主子,您聽說過青絲繡坊麼?”

  “青絲繡坊?”我一愣,因這名號登時想起了逝去的昊天,心頭猛地泛起一絲酸楚,淡淡說道,“嗯。故人的家業。你怎的知道?”

  桃核的手指在我脖子上輕輕滑了滑,漸漸揉著捏著行至我的耳下,帶笑低低迴道,“主子,奴婢先前侍奉夫人聽來的。那可是老太爺他們最大的買家。若非青絲繡坊垮了,奴婢的老主子,也不至落魄…”

  “青絲繡坊,垮了?!”聞言我不由愕然地睜大了雙眸,轉臉摁住她的小手,呆呆地問道,“怎麼回事?快告訴我。”

  雖說昊天已經不在了,可,那麼大的產業,不該一失了二當家便垮掉吧?

  “主子真的不知道麼?”桃核唇角微微翹起,似是不相信地瞥了我一眼,卻又垂下了頭,悄聲說道,“幾年前,他們府上,老太爺與老爺逝去不幾日…夫人因罪入獄,而整個尹家,不日,便被抄了。”

  “抄家?!”難以置信的消息,讓我心頭猛地一震,立時起身反手握住她的肩頭,急切地晃著她問道,“為何會被抄家?府上的人呢?都怎樣了?!”

  “為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府上的人…”桃核淡淡回視著我,幽幽地說道,“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京城之中,再也沒有他們的存身之地了…”

  這是桃核第二次抬眼正視我,漠然而平靜的話語,落入我的耳中,一字一句都在加深我心頭的寒意。

  當日的街頭慘景,再度浮現在腦海;而回府時,胤禛那滿是心疼的安慰,與淡然注視我的神色,此刻想來,不自覺讓我輕輕搖著頭,不敢深思…

  “日後,尹家再不會有人動你。不要怕。”

  “放過她,本王顏面何存?”

  不會的,抄家…這,這定,定不會是胤禛做的…不會…

  “主子,您怎麼了?”

  有些恍惚地呆呆看著她,卻被桃核輕笑著摁下坐了,折身到我身後,轉臉看著遠處,被李氏拉著說話的紫藤,輕撫著我頭上的發簪低低說道,“主子,您這支發簪,很美。敏兒可以摸一摸麼?”

  仍處在震驚之中的我,囁嚅著點點頭,卻依舊思索著可怕的真相。

  不過是扇了我一個耳光,那舒月已經被百倍懲罰,這就夠了;為何胤禛還要毀掉整個尹家,只是為了出這口氣麼?

  殺頭?!

  我有些顫抖地攥了攥手指,猛地想起初見舒月時,她的身子;不由恍然地問道,“昊天的孩子?昊天有孩子麼?孩子怎麼樣了?”

  “小主子,呵,”低低的一聲嘆息中,桃核輕輕從我頭上抽出那隻金簪,悄聲說道,“她不過兩歲…才兩歲的娃娃…在爹爹和凌大人保護下,給送出了府…爹爹…是老爺的貼身隨扈,難得逃了…爹爹…

  可我,如何照顧得了她?你知道麼?我親眼看著小主子…昔日,嬌俏可人,比這小格格更為乖巧的小主子…親眼看著她,凍死在我懷裡…

  這是你欠尹家的,是你欠夫人,和小主子的…本想要小格格償還,可她,太無辜,我,爹爹…我下不了手…我的名字,呵,不是施敏,是弒敏!”

  目瞪口呆聽完桃核的話,正顫抖地咬著唇想要發問,猛覺頸間一陣刺痛,我下意識地得倒吸一口冷氣,伸手往脖子上摸去;卻在弘時、弘歷、弘晝的驚呼聲中,看到被踢倒在地的桃核,緊握著手中那隻染血的金簪,再度起身,臉色蒼白朝我撲來。

  “額娘!”

  “媽咪!血!”

  癱軟著身子摔倒在地的我,被弘歷和弘晝緊緊抱住;弘歷,更是驚到拿小手緊緊捂住我的傷口,淚流不止。

  弘時則是飛身上前,幾下便將雙眼血紅的施敏鉗制在地,奪去金簪,面色蒼白盯著我大喊道,“來人!快來人!快去請太醫!”

  “呵,”搖頭張狂大笑著的施敏,掃視著匆匆由四下趕來的下人,似哭似笑哀嚎道,“爹爹,對不起!夫人,小主子,敏兒無能!用盡法子,也近不得她的身!只此一回,卻也殺不了她!你們在天之靈,殺了她!定要她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頸間血流不止的痛楚,也敵不過施敏那哀嚎聲帶給我的心頭驚悸;看著她血紅的雙目,在被弘時捂住嘴後,依舊死死瞪向我,我不由心驚膽戰閉上雙眸,咬著唇顫抖地說不出話。

  為何所有矛頭都要指向我?

  就算在他人眼中,我是那個為愛出走的‘敏敏’;如今,我也不過是擁有了自己的生活,與他尹家毫無干連;就算,夢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昊天臨終也會念念不忘這份戀情;可,被尹家老太爺看不上眼的‘我’,只是幸運地尋到了自己的幸福;在外人眼中,我便成了罪魁禍首麼?

  “額娘…”聞聲趕來的小櫻桃,尚未近身便哭出了聲。

  我剛在小桃和幾個侍婢的攙扶下,緩緩挪去凳子坐了,弘歷便哭著照紫藤猛地一推,怒聲說道,“都是你!你偏要留下那丫頭!害死額娘了!”

  “不要吵。”不知是刺到了動脈,流血太多;抑或心中的震驚,讓我神智慌亂,只覺漸漸有些頭暈眼花,只能低低說道,“弘歷,妹妹還小…不要,不要罵她。”

  李氏與另外幾個女人,也已湊到了跟前,手忙腳亂一陣問詢;卻也只能由侍婢們忐忑地拿手帕摁住我的脖子,盡力止住不停湧出的鮮血。

  孩子們,一個個全是滿臉不安湊在我的腿邊兒;弘歷雖未再言語,一張小臉卻已血色全失,看著我半眯的雙眸不停啜泣;弘晝,緊緊握著我的小手,又搓又揉,似是在給我活血;而紫藤,梨花帶雨的小臉嗚嗚啊啊埋在我的懷裡,緊緊摟住我的腰不放。

  還好這女孩的力氣尚小,金簪刺得並不深入;聞訊匆忙趕來的太醫,已早做準備,三兩下便將我的血止住,厚厚實實往我脖子上纏了一層布條子,又詳細交代了日後的禁忌與換藥措施,才告辭而去;而這時,施敏,已被弘時和高福帶去了南院深處,那下人受罰的專用場所。

  在孩子們與小桃陪伴下,緩緩踱回房;我依舊有些心驚,而且,對這女娃出現的方式也略微起了疑。如果,她的爹爹是小伍,照她的說法,小伍已是無法逃脫,不是被殺便是被流放了;那,當日抱走紫藤的‘叔父’,又是誰?日後,還會有別的威脅麼?

  “額娘,”見我心神不寧,呆坐在床邊兒一言不出,弘歷眯眼斜了紫藤一眼,便拉起我的手,捧上他的小臉,輕聲喚道,“額娘?您,還是很疼麼?”

  我怔了怔,扯起一絲笑擦了擦他眼角的淚痕,示意他和弘晝坐去床沿,才朝遠遠站在桌邊,撇嘴啜泣著不敢湊近的小紫藤招招手,“不要怕麼小櫻桃,額娘不怪你。過來。”

  紫藤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弘歷,哭得抽抽搭搭挪著小步子走來,抱住我的腰大聲哭道,“額娘…是紫藤害了你麼?”

  “不是。”我安慰地衝她笑了笑,低低說道,“四哥剛才是嚇著了。乖櫻桃怎會害額娘呢?那個小丫頭啊,是額娘故意留在府上的,就想看看她何時會使壞。喏,今兒個就逮著她了。”

  “真的嗎?”小不點因我的話,抬起了滿是淚痕的小臉,皺著小眉頭忐忑地看看我,又看看弘歷。

  我笑著朝弘歷使了個顏色,小四才不甘不願地低哼一聲點點頭,轉過臉不吱聲。


☆、母子

  看著弘歷氣鼓鼓的樣子,我不由低嘆一口氣,安慰地揉了揉紫藤的小臉,卻見小桃捧著熱水盆和毛巾進來,關切地輕聲說道,“福晉,您,先擦擦身子換了衣裳吧。”

  經她提醒,我才想起領襟兒上還滿是血污,忙牽起紫藤遞給弘晝,拍了拍他的肩頭,才起身踱去暖炕,由小桃輕手輕腳服侍著,繼續思量著方才的心事。

  施敏,弒敏…能將殺我作為活著唯一使命的小姑娘,心底是如何悲戚與絕望;尹家被抄,我就是再不願相信,也不可能跟胤禛脫了干係。

  而且,昊天的女兒…我皺起眉瞥了眼紫藤,不由有些哀傷地垂下了頭…一個兩歲的小孩,被活活凍死,我真的,真的無法想像。

  阿瑪!猛地想起,那桃核曾說,小主子是在她爹爹和凌大人手中被救出;過會那霸王回府問話,萬一遷怒到了阿瑪身上,可如何是好?還有,既然昔日京華莊園作證,小姑娘的確是府上老奴的侄女,幾年前被遣了出去;此事一出,胤禛該不會又要抄了那莊園吧?!

  “額娘。”

  正心下擔憂,就見弘時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朝我喚過一聲,怔了怔,小臉上漸漸泛起一絲紅暈,見我不解地回視著他,才趕緊清了清嗓子,垂頭輕聲道,“額娘,兒子過會來看你。”

  垂眼看了看,才發覺自個兒此刻,只是身著薄薄的肚兜,不由輕笑著嗔道,“我是你額娘,還有傷在身呢,用不著避諱。進來吧,去哄哄你妹妹,方才嚇得不輕。”

  弘時正往後退的步子,因我的話語頓了頓,才依舊垂著眼不敢看我,抬腳挪去床沿,拉了紫藤在懷低低勸慰著。

  眼見小不點在這最疼他的哥哥懷裡,漸漸止住哭泣,我招招手示意弘歷過來,才微蹙眉頭悄聲說道,“妹妹還小,以後,不要再嚇她了,知道麼?”

  “額娘,”弘歷依舊滿面不快,擔憂地盯著我的脖子看了看,環起我的腰咕噥道,“若非當日妹妹非要留下那丫頭,您怎會受傷呢。弘歷好心疼呢。”

  “我知道。”貼心小棉襖的濃濃關心,直讓我滿面笑意,捧著他的小臉瞥了眼紫藤,輕聲說道,“妹妹也是無心麼,再說,當日的確是阿瑪和額娘要留下那姑娘的。你啊,以後要對妹妹好點兒,你們倆可都是額娘肚裡鑽出來的呢。”

  小四咕嘟嘟的小嘴又是一撅,不情不願點頭嘀咕道,“要不弘歷煩她呢,額娘的肚子本來只是我的,如今倒多了個她…”

  我一怔,不由低低笑出了聲,直扯得傷口一陣疼,吸溜著揉著他的小臉,悄聲說道,“額娘的肚子也要獨占麼?你比妹妹幸福多了。當日生你和,生你的時候,你阿瑪在身邊兒陪著,皇瑪法還來看望了。可你妹妹呢,在我肚子裡都沒見過阿瑪,出生好久,阿瑪返京才見著;生下來的時候,又差點呼吸不得。她啊,為了出來陪你們,吃了很多苦的。寶寶乖麼,答應額娘,以後不論何時,都不能再訓她罵她。好不好?”

  弘歷垂頭想了想,轉臉看了看紫藤,臉上似是生了一絲憐惜,點點頭又咕噥道,“那若是她犯錯呢?作為哥哥,弘歷得管教她。”

  小屁孩子,腦筋還挺倔。我抿唇笑著抬起他的小臉低低說道,“犯錯,也要好好說。你看額娘跟你說話,何時動過怒?額娘如何待你,你也要如何待妹妹。乖麼,要不額娘會傷心的。”

  “那…”弘歷似是無奈地抿了抿唇角,輕輕點頭說道,“好吧。兒子答應額娘。還疼麼?您的臉色看來有些不妥呢。”

  見這小不點終於不再彆扭,我輕笑著擺擺手,喚了幾個孩子過來,朝嘟著小嘴滿面不安的紫藤笑了笑,輕聲說道,“喏,四哥也不怪你了,他和五哥帶你去鄔先生那廂玩好麼?額娘跟你三哥說幾句話,休歇會,有些乏呢。”

  本來這會也是孩子們做課業的時候,只怕去得晚了,老鄔又要開罰;而我,這會因失血略微倦怠,也陪不了紫藤,不如讓這娃娃一道過去摻和著玩會。

  弘晝倒是沒說什麼,弘歷則微微皺了皺眉,朝我點點頭,拉起紫藤的小手,佯怒地彈了下她的小腦門,笑道,“走,哥哥帶你做學問去。”

  眼見紫藤再度有了笑顏,跟在小四小五身後離開,我不由欣慰地笑了笑,由小桃伺候著,躺在暖炕上搭了薄被子,才有些難受地側起身,將右脖上的傷處露出,看著眼含關切坐在床沿盯著我的弘時,悄聲問道,“那桃核,會如何處置?”

  弘時皺皺眉,咬牙低低說道,“行刺主母,自是罪不可赦,死路一條。”

  又要出人命麼?

  心間有些沉悶,我微嘆一口氣,淡淡說道,“必得殺了她麼?這孩子,也不過是,被恨意迷了心智。方才,她可又說過些什麼?總覺得,哪兒不大對勁。”

  “額娘。”弘時瞥了眼侍立在旁的小桃,輕聲說道,“您別多想了,阿瑪回府,自會妥善處理的。您先睡會,流了那麼些血…”

  “你阿瑪…”

  想起胤禛對付尹家的手段,我便有些說不出的難受;想想這平日高傲無比的霸王,自己老婆當街被抽,如論如何也會窩火;只是,因此竟讓尹家一門陪葬,連昊天的娃娃都枉死,我這心裡,真是…

  有些心酸地嘆了口氣,我閉上眼擺擺手,低低說道,“好兒子,你也快去晚楓亭吧,額娘沒事。”

  弘時卻並未起身離去,只是關切地輕握著我的手,俯身悄聲說道,“額娘,兒子看你睡了再走。不然,心裡總是不穩妥。”

  我試著動了動脖子,想躺平,卻覺扯得生疼,只好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眯眼說道,“也好,額娘這會子心裡也不舒服。有你陪著說說話,也好。”

  “額娘,”弘時似是怔了怔,有些不解地問道,“為何心裡會不舒服?是因為,疼麼?”

  “不是。”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昊天的笑顏,我皺皺眉悠悠說道,“這孩子昔日的主子,是額娘一位故友。我只是沒想到,他的家道,竟會淪落至此。”

  “哦。”弘時輕聲應過,依然俯身在我耳邊,伸手揉了揉我的眉心,淡淡說道,“額娘,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悲喜禍福。這些,您就別再想著了。”

  “不一樣的。”我低低應過一聲,便不再言語,兀自想著心事。

  與尹家的往事,沒必要給孩子們知曉;我只是不知道,夜裡胤禛回府,我該如何去面對他…

  胤禛從不會騙我,遇著不想我知情的事,寧可不開口;毀掉尹家,顯然對我是有意隱瞞,而先前阿瑪看望我時的欲言又止,也就不難理解;只是,從他人口中得到這個消息,給我的震撼,比親耳聽他所訴,更難接受。

  因我再無言語,四下一片寂靜。

  揉著我眉心的小手漸漸頓住,復又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在弘時滿是關切的陪伴下,我不由微微翹起了唇角,心裡的雜念也慢慢散去。

  隔不多會,聽到弘時似是起身動了動,手卻依然沒有離開我;跟著,又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朝門外響去。

  剛想出聲詢問,卻覺肩頭被弘時暖暖的掌心輕輕裹住,跟著,便有一股微熱的鼻息吹向我的面頰;滿心詫異的我,尚不知發生何事,嘴,便被兩片略微有些發顫的唇覆了上來。

  是,是弘時?!

作者有話要說:很純潔的親親,表激動。


☆、又懵了

  這麼多年來,親過小弘時數次,那兩片嫩嫩的唇我也蹂躪過不少回了;可怎的此時這輕柔的唇間碰觸,竟讓我有種震驚和慌亂的感覺,不自覺便騰地睜大了雙眸。

  “額,額娘。”

  剛對視上那對清澈而純真的眸子,弘時便漲紅了臉急急從我唇上離去,面紅耳赤低下頭不敢看我;顫抖不止的小手,卻依然被遺忘在我的肩頭。

  我呆呆地看著他,愣了半天神才輕笑一聲,拉過他的手握在掌心,低低笑道,“怎的羞成這樣?從小到大,親額娘親得還少麼?轉過頭來,看著額娘。”

  弘時怔了怔,臉色由紅轉紫,緊呡著唇轉過臉,卻在目光剛掃過我的嘴,便再度垂下了腦袋。

  眼見這孩子情竇初開般羞赧,我不由淡淡笑了笑,掙著動了動身子想要坐起,卻惹得他眼含關切緊張地看向我,伸手輕摁著我的肩囁嚅道,“額娘,您,還是,躺著好,來回動,會扯著傷口。”

  “嗯。”我抿唇笑著回視向他,聽話地止住了動作,只輕拍著他的小手柔聲說道,“乖兒子,是有何心事麼?怎的今兒看著怪怪的?”

  雖不知弘時方才的偷親,是否含有別的情愫;可於他於我,不如光明正大將此當作母子間的親近來看;否則,莫說日後相處會因尷尬而生分,就這小子不敢正視我的神色,都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弘時抿抿唇,緩緩垂下眼瞼輕聲說道,“額娘,我,我長大了。”

  暈!是說,已經被人吃了?!

  我詫異地睜大了雙眸,攥著他的手一陣晃,帶著不滿催問道,“何時的事?你怎的都不事先告訴額娘一聲?!我還想偷偷去門口聽呢…順利嗎?感覺如何?”

  弘時聞言一怔,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瞥了我一眼垂頭老老實實回道,“昨夜。順利。沒什麼感覺…就是,就是知道自個兒長大了,是個男人了。”

  沒什麼感覺?我皺皺眉,不自覺衝他的小腹瞥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紅暈逐漸消散的面色,心頭一陣嘀咕;估摸著還是太小了,這古人,就再早熟,早婚早育再合法,那生理的發育也得按部就班啊…可憐的娃…

  正嘆著氣為兒子悲哀,卻見弘時又轉過頭想了想,抬臉定定地看著我悄聲說道,“額娘,我沒親過她的。”

  我怔了怔,不解地看著他好奇道,“為何?”

  “除了額娘,兒子誰都不想親。不習慣。”弘時淡淡說完,依舊直視著我,面上神色卻因一席相談少了最初的尷尬,再度顯露了些昔日與我親近時的稚氣。

  “笨小子!忒純,莫非還有潔癖?”

  一邊調侃,我一邊憋不住笑地伸手刮了刮他的鼻頭,卻又扯得脖子一陣疼。

  正吸溜著被一臉緊張的弘時往下拉著手,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快步從門邊踱進,幾步便至榻前,緊緊攥住了我的手腕。

  “還好麼?”

  對視上胤禛緊張不安的雙眸,我立刻綻放了大大的笑顏,撅嘴飛吻一下,卻又倒吸氣兒柔聲說道,“沒事,都不疼了。四爺,怎的這麼早回府了?”

  胤禛半眯著雙目緊呡唇角,伸手輕輕撫了撫我滲著血的繃帶周邊,咬牙低低說道,“竟是衝著你來的。爺定要她身後的人,連如何死法都…”

  話未說完,卻見他猛地噤了聲,轉臉瞥了眼弘時,微微蹙眉嗔道,“怎的你還在這?不是早就回府了?”

  “四爺。”眼見弘時臉上再度泛起一絲緋紅,我忙攥了攥胤禛的手,悄聲說道,“是我想弘時陪著說說話的,耽誤了課業是我不好。可是,方才心裡真有些怕…”

  “唔。”胤禛淡淡應過一聲,蹙眉看了眼我裸露的手臂和肩頭,有些不滿地再度看了看弘時,卻是怔了怔,轉臉看著我沉聲說道,“退下吧。日後莫再單獨與額娘共處一室,記得了?”

  “是。”弘時起身低應完,一絲苦笑滑過嘴角,默默看了我一眼,便抿唇輕輕踱了出去。

  胤禛自他起身,便再未出聲,直待兒子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蹙眉直視著我低低問道,“弘時,方才可是對你做過些什麼?怎的神色看來這般不妥?”

  暈,這狐狸…

  我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吸溜著低低說道,“四爺,我可是帶傷之人呢,兒子不過是關心我,陪我說說話,你怎的總要想歪呢?”

  胤禛眼中的懷疑,因我呲牙咧嘴倒吸氣兒的神情驟然消逝,俯身心疼地吻了下我的額頭,眯眼說道,“那丫頭,實是尹家逃出來的?”

  “嗯。”提起桃核,我不由咬了咬唇,直視著他淡淡說道,“胤禛,為何你要這麼對尹家?就算舒月失了你的顏面,府上別的人也是無辜的。你知道麼,昊天的娃娃…。”

  “莫讓爺再從你口中聽到這名字。”話未說完,便被胤禛陰沉的聲音打斷,冷哼一聲,繼續道,“今日你還看不出來麼?尹家,根本就是咎由自取。若爺昔日不狠心滅了他一門,這幾年,指不定你還要受到多少傷害!”

  是為了徹底鏟除對我的威脅麼?我默然回視著他,有絲不忍地悄聲說道,“可孩子是無辜…。”

  “孩子?”胤禛眼中滑過一絲令人心驚的陰毒,直身漠然說道,“若非因你阿瑪苦苦哀求,爺放了她一馬,你以為,尹家那兩歲的娃娃逃得出麼?爺起初就懷疑這女娃是那姓尹的孽種,只是年齡對不上;且昔日,尹家抄處名單上,除去那孽種,無一漏網,爺才未多慮。不曾想,仍是出了紕漏。”

  我還想再出言埋怨幾句,卻見胤禛背起手在榻前緩緩踱著沉吟道,“敏敏,婦人之仁,只會讓你成為他人手中魚肉。這女娃,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她的話也信不得。

  當日本以為她是哪個兄弟塞進府,要為他人所用,衝著爺來的;誰想又因那所謂‘叔父’之說橫生枝節,讓爺看不透方向。

  她那叔父,確是在她所述廟庵歇腳,但尋到時就已斷氣;隨後金華莊園,又證實確有此人;爺雖一直有猜疑,卻始終摸不透她身後究竟是何人主使,目的何在。

  如今看來,大費周章將目的搞得虛虛實實,怕只怕不知不覺中,爺已是忽略了一些細處。就像此刻,若非爺還記得事出當日的黃帶子馬車,定會覺得即是尹家報復,事已至此便完了。你懂麼?

  不過,今日之事,也可能只是這女娃一時心急,忘了身後大計,說不定是個機會一舉揪出主使她的人。”

  我,我不懂…

  見我滿臉茫然呆呆地瞅著侃侃而談的他,又跟昔日學陰謀時不自覺目露崇拜;胤禛頓住腳步,自失地笑了笑,便再度床沿坐下,俯身湊在臉前凝視著我低低笑道,“不懂也無妨。爺自會處理,你只需好好養傷。”

  說著,卻猛地又寒了臉,心疼地瞥了眼我的脖子,皺起眉頭想了想,唇角,漸漸漾起一絲令我不寒而慄的笑意,淡淡說道,“敢拿金簪刺你…這女娃,給自個兒選的法子不錯。”

  “法子?”我有些不解地咬了咬唇,伸手輕撫著他的面頰不滿道,“我被人拿金簪刺了,你還覺著這法子蠻好玩?”

  胤禛一愣,低低笑著吻上我的唇,喃聲說道,“碰了你的人,被爺整治的法子,更好玩…”


☆、五十八年大事

  傍晚醒來才知曉,待哄我入睡,胤禛便又匆匆出了府,因為明日胤■就要拜帥出征,夜間,皇上特舉大宴為這大將軍王餞行,眾阿哥的出席自是必不可免。

  想起小十四,心間便略覺恍然;不管昔日與他有何糾葛,失去了那段記憶,終歸讓我有些遺憾呢…

  上次胤■送給紫藤的墜子,是塊略透緋紅的圓柱型玉,周邊浮雕是兩隻繞頸纏綿的鴛鴦;雖頭回見著,可不知怎的,拿在手中會有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而胤禛當時,不過眉骨一動,慢悠悠從我手中拿過,輕笑著遞給紫藤,只說這墜子是胤■兒時德妃所賜,確是適合小女孩佩戴。

  此刻想來,總覺得這霸王那絲笑,很得意呢?

  用過清淡的補血粥,我便起身在屋裡晃來晃去踱;想做女紅,卻無奈低頭便覺傷口疼,只有無聊地直著脖子,間或跟小桃說說話,等待胤禛歸來。

  已是月上中天,才見醉醺醺的霸王推門而入,見著我,詫異地將我上下一通掃視,近前抱過低低笑道,“忘了交代,傷愈前都不用再候著爺。覺著乏便睡,記得麼?”

  “嗯…”微蹙眉頭表示對他滿身酒氣的不滿,我正要動手給他解褂子,便見胤禛搖搖頭,拉我坐去床沿,自己動手解著衣裳笑道,“這幾日,容你做做真正的主子。好好歇息。”

  哭笑不得嗔了他一眼,我伸手輕撫著脖子,有些好奇地輕笑道,“四爺,十四叔明兒什麼時候走?我沒見過大將軍出征的場面呢!很壯觀吧?!”

  “自然。不過,跟你無關。”

  胤禛不鹹不淡說完,三兩下便脫得只剩內褂,又喚了小桃服侍著擦洗泡腳,才再度抬眼看了看撅著嘴一臉不滿的我,目光順著我的脖子往下,看到肚兜,卻又動了動水盆子裡的腳,淡淡問道,“今兒三阿哥來時,你怎的不在一邊兒陪著?主子受了傷,你倒跑出去閒晃?”

  “回四爺,”小桃一邊輕輕揉著胤禛的蹄子,一邊輕聲回道,“三阿哥說,不放心主子,可耽擱久了鄔先生會有不滿,便著奴婢去晚楓亭交代一聲。”

  “唔。”胤禛淡淡應完,卻不再言語,直到小桃伺候完出了門,才擁著我上床蹙眉低低說道,“病愈前,就呆屋裡。莫再出房門。”

  “四爺…”我皺皺眉,抱住他的腰不滿地悄聲說道,“那不是要憋死我麼?脖子有傷而已,別的部件兒好著呢。”

  胤禛悶哼一聲,垂首解了我的肚兜,緊擁著我淡淡說道,“你這傷處,來回著衣有礙痊愈。近日就穿清爽些,留在屋內。”說著,卻拿手指在我胸前劃了劃,不滿道,“今兒就穿成這樣跟兒子說話?嗯?兒子大了,你就不能注意些?”

  “大了又怎樣?”我皺皺眉,嘟嘴揉著他的唇輕聲說道,“兒子是不會有壞心的。”

  話音一落,胤禛劃著我□的手指便頓了頓,跟著,整個渾圓被他的掌心裹住,輕揉著淡淡說道,“壞心不會,他也不敢。可弘時昨夜就已成人,自是見識過女人的身子了。看著你穿成這樣,難說會想到些什麼。”

  …胤禛的埋怨,登時讓我想起弘時見到我穿肚兜時的窘迫神色,不由一陣輕笑;怪不得呢,想是先前不懂男女區別,剛由通房丫頭那看過女人的□,卻碰巧看到我只著肚兜,不期然便想到了肚兜下的光景吧?這小純情男…

  眼見我低低笑了起來,胤禛怔了怔,伸手便扳著我的下巴,將我扭得正視向他,直讓我呲牙咧嘴一陣吸溜。

  本正一臉不滿的他,聞聲立刻止住動作,緊張地瞥了我一眼,不自在地低低說道,“疼麼?爺差點忘記了…總之,你昔日跟弘時太過親近,以後要避諱些,記得麼?”

  翻個白眼撇撇嘴算是回應,我想了想,手在他身上輕撫著悄聲問道,“你的話,我都應了。我有要求,你也會準麼?”

  “爺的話,你敢不應?你的話麼,爺先聽聽再說。”

  這霸王!怎的就說不出讓偶覺得順耳的話…

  不耐地斜了他一眼,我壞笑著揪了揪丫胸前的小葡萄籽兒,低低說道,“第一,養傷期間,不準碰我。第二,痊愈之後,陪我出府,給弘時選大婚禮物。”

  一聲輕笑響過,胤禛拉下我的手起身,小心翼翼將我摁平,淡淡笑著壓了上來,輕啄著我的唇喃聲說道,“不是你說的麼?別的部件兒好著呢。趁著你如今不能亂動,爺不欺負欺負你,如何對得起你月事之時的折騰?第二個求麼,準了。”

  …

  胤禛的話倒也不無道理,那從耳根子之下就裹得嚴嚴實實的旗裝,來回穿著褪著確是有些麻煩;只是,因我整日呆在房內,又穿得清爽,傷愈前,便只有紫藤時時陪著;好容易苦守了半月,脖子上的繃帶才徹底被拿下;而我,也總算恢復了昔日的正常生活。

  追問過桃核的事件,每次胤禛都說,由他處理,與我無關;想去南院看看,卻一到‘禁室’門口,便被跪倒一地的下人們,軟著阻了回來;日子久了,便也很少想起這件事,只是聽胤禛隨意提過,幕後的人,已經查出,讓我安心。

  胤■率軍離京不久,玉珠便來探望過我一次。提起小十四領兵上前線,她便有著說不出的惆悵,言語間還有一種不安和忐忑;幾番追問我才知曉,府上這大老爺一走,作為深得胤■恩寵的她,免不得要遭受其他福晉的排擠和冷落;只怕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難熬。

  勸她先回阿瑪府上避避,可玉珠只苦笑著說,胤■一走,府上的事全由完顏氏做主;別說回娘家,就是出府來探望我,也不是想來就能來的;就此次前來,還是胤■走前準允過的,否則,只怕她壓根出不了王府。

  而我,隨後本想求著胤禛,強行將玉珠接來府上住;胤禛卻說,玉珠是我親妹妹,更是小十四的內眷;大將軍王在外苦戰,他的愛妾卻被親哥子強搶回府,成何體統?!

  可,想常去探望吧,這老小子又怕完顏惡女對我不利;他自個兒,卻又忙得昏天黑地,極少有時間陪我;皇家大宴上,玉珠又因地位低下,從未出席;直讓我每日想起她,都是心下甚憂。

  盼啊盼,好容易在來年,一個對我來說極為重要的日子,盼到了可與玉珠見面的機會;直讓我喜上加喜,晌午休歇過後,便趕忙往臉上倒了半碗的黃瓜泥,滿心期待要在夜間,以最佳姿態出席。

  不知他人眼中,這康熙五十八年有何意義;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盛事,便是今晚,弘時的大婚。

  本以為弘時會和胤禛他們一樣,到了婚齡便出府獨居;可後來才知曉,皇孫跟皇子還是很大不同的…作為皇帝的兒子,大婚過後便有自己的府邸了;可作為親王的兒子,不過是將媳婦接回府,仍是要跟公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

  弘時口中,那與我模樣相似的女孩,叫做芷蘭;娘家身世雖不怎理想,可至少不在賤籍,起碼做妾室,胤禛不會太多不滿。本想湊著機會,讓弘時偷偷帶進府給我看看,可打從被桃核行刺過,胤禛便不準生人再隨意入府;拉著弘時,跟胤禛明著說了一回,卻換來小三被罰跪半個時辰,理由是,尚未大婚便想著納妾,對嫡妻不尊;這臭小子,怎不說你睡通房丫頭,也是對嫡妻不尊呢?!

  不過,好歹整日耳邊吹風有了絲效果,胤禛至少答應了我,在那棟鄂氏入府半年過後,準允弘時領芷蘭來見。


☆、震驚

  敷完臉化過妝,盛裝打扮的我,讓琇玉和香蓮一人舉著一面銅鏡,站在中間扭來扭去細細看了看,才滿意地點頭輕笑著,在小桃陪侍下往柏院踱去。

  胤禛早已著裝完畢,去了前頭跟嫡福晉他們迎接賓客;整個王府,處處洋溢著喜氣,就連空置的院落前,都掛著兩頭輓成繡球狀的大紅布;可見這霸王,對首次迎娶兒媳,極為重視。

  “福晉,”正因滿心喜悅合不住嘴,一邊的小桃便輕聲著調侃道,“瞅您今兒個,比自個兒嫁進府時還歡喜。真真是疼三阿哥呢。”

  “那是。”我抿唇笑著瞥了她一眼,柔聲笑道,“歲月催人啊。想當年,你姐姐我,也是水嫩嫩小姑娘一個。如今,居然,都做婆婆了!簡直,呵呵,簡直不敢相信呢。”

  小桃因我賣老的話笑得憋不住,輓著我胳膊的手微微晃著笑道,“福晉,您如今也水嫩著呢。三阿哥雖說跟您有著母子情分,可年紀相差還不到十歲。您想賣老,還是等四阿哥娶親時再說吧。”

  這丫頭,真是的!我佯怒地照她的手腕掐了一把,低低笑道,“你啊,就愛說實話,就不能讓我■嗦■嗦?”

  就這麼一路說笑著趕了過去,整個院子已是處處掛紅,下人們也是個個滿面喜色,笑得比往日更為開懷;輕笑著讓小桃拿出,胤禛前夜開恩備給我的一袋銅吊子,逐個打賞完畢,我才緩步端莊地,朝弘時那嬉笑聲斷不絕耳的臥房行去。

  屋內,早已聚滿了與弘時年紀相仿的侄子們;弘歷弘晝和紫藤,也圍在這兒湊著熱鬧;此刻,眾人全是扎堆兒湊在床前,擁著小新郎官兒肆意調侃。

  站在娃娃們身後看著,那育兒成人的自豪感和成就感溢滿心頭,直讓我覺得整個人甜甜的,暖暖的,笑意不知不覺布滿面頰。

  “額娘來了。”

  正想著初遇弘時時,他那可愛的小迷你模樣,便被弘歷輕輓手臂喚回了神。

  見我出現,小侄子們頓時噤聲,一個個輕聲請過安,便四下散開,眼角含笑瞟著弘時,卻不再說話。

  身著正紅色喜服的弘時,面色冷然坐在床沿,見到我,微微一怔便輕笑著起身,踱來面前俯視著我輕聲喚道,“額娘。”

  如今的他,已高我一頭,再不若昔日那般,會在見面就撲來我的懷裡,反而跟胤禛一樣,開始可以垂眼看我了…

  說不出心間那絲憾然來自何處,我有些不滿地搖頭低聲嗔道,“長大了,額娘看你都得抬頭呢!”

  弘時聞言一怔,淡淡笑著看了看我,突然蹭地跪倒在地,翹起嘴角仰視著我,“是兒子不好,額娘莫怪。”

  這小子!

  眼見他並非神色恭謙忐忑,而是滿眼帶著揶揄的笑,我不由佯怒地捏了捏他的鼻子,伸手拉起他,轉頭朝弘歷弘晝笑道,“等你們長大了,可別學三哥。仗著個子高,欺負額娘呢。”

  幾聲輕笑傳來,紫藤眼波晶亮湊到我的身邊,好奇地盯著我手中的小木盒,嬌笑著問道,“額娘,這是給三哥的嗎?還是給三嫂的?”

  我神秘地朝她挑挑眉,蹲身捏著她的小臉蛋笑道,“不告訴你。明兒你就知道了。”

  “各位主子,”正說著笑著,卻聽下人來報,“王爺說,時辰差不多了,請三阿哥和各位去前廳先說著話。”

  “知道了。”弘時應過一聲,便轉臉朝弘歷弘晝笑道,“四弟五弟,勞煩你們帶兄弟們過去。我,我看過額娘帶來的賀禮,便立刻陪她過去。”

  霸王有令,眾人自是不再耽擱;待得房內只剩下連小桃在內的三人,我正要將小木盒遞給弘時,卻見他怔怔地俯視著我,雙手緩緩摁上我的肩頭,輕聲說道,“額娘,你今兒,很美。”

  我一愣,挑眉瞥了他一眼,故意不去在意他略微有些恍惚的雙眸,輕笑著拉下他的手,將小木盒塞進他的掌心,故作不滿道,“今兒兒子娶親,額娘自然不能失了你面子麼!不過,平日額娘就醜了?”

  “不。”弘時抿了抿唇,依舊將目光鎖在我的面頰淡淡笑道,“兒子說過,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油嘴滑舌的小傢伙。”弘時猛然間成熟男人般的穩重語氣,讓我有絲心驚,強自鎮定嗔了一句,便搖搖頭打開那木盒,微笑著看向那一對金燦燦的戒指,低低笑道,“喏,這個可是有意頭的。你和媳婦兒一人一隻,洞房前,親手戴在她的左手無名指,知道麼?”

  弘時纖長的食指在戒指上劃過,卻再度又將手撫在了我的肩頭,不解地問道,“是什麼意頭?”

  “一輩子與她心心相印。”我抿唇笑著說完,有點彆扭地想拉下他的手,卻聽他淡淡問道,“阿瑪與你指間的戒子,也是這個意頭麼?”

  “當然了。”滿心甜蜜應過,卻聽他又低低問道,“那昔日阿瑪與你,也像弘時跟棟鄂氏一樣,要洞房麼?”

  “這不廢話麼?!”我抿嘴壞笑著斜了他一眼,對視上他期待著答案的雙眸,不由戳著他的腦門子樂道,“不洞房,怎生的出你弟弟妹妹?”

  回答過這青澀小子的小白問題,猛地想起剛嫁過來時,這小不點還因說過要代替胤禛洞房而被丟出房門,不由更是一陣低笑。

  可弘時,卻再不吱聲,漸漸地,竟讓我覺得氣氛有絲壓抑,忙抿唇笑著朝他點點頭,跟往日待他一樣,輓起他的胳膊低低笑道,“走吧,阿瑪他們都等著小新郎官呢。”

  見他並未隨著我挪步,我有絲不解地抬起臉,卻忽地被弘時擁住背摁進懷,緊緊抱住喃聲說道,“額娘,弘時真的不想長大…可又後悔,沒早些長大…我,我不知道為何,可是,可是…可如今每次看到你,都是這麼想…我…我想做回昔日的弘時,可以在您懷裡撒嬌嬉鬧,可更想,你,對待阿瑪那般待我…我…”

  心驚肉跳聽著這孩子的喃聲低語,我愕然地睜大雙眸,看向與我一樣震驚的小桃,怔了怔,慌不迭掙出他的懷抱,示意小桃擯去門口下人,將他雙臂摁去腰側,直視著他緩緩說道,“永遠記得,我是你額娘,你是我的好兒子。永遠記得。還有,答應我,今日的話,再不要想著,再不要提。”

  “可你不是我的額娘!”

  我的話音剛落,弘時已是不管不顧吼出了聲,緊攥著我的雙肩俯身直視著我,急促地說道,“你不是我真正的額娘。阿瑪不願我單獨與你相處,不也是怕,怕你會對我好麼?他怕你對我,會跟對他一樣好,是不是?可我不甘心的,額娘!我曾想過,為了你好,不再,不再單獨與你相處。可是,每次見著你,卻止不住想去看你。我知道這是不對的,可是,我真的不甘心。額娘,你,不,你不是我額娘…”

  說道最後,弘時已是有些不知所云,只是期待又不安地盯著我的雙眸,攥得我肩頭又麻又酸。

  “小桃。”我咬緊了唇回視著弘時,卻輕聲喚著小桃低低說道,“今兒的事兒,我求你,不要告訴四爺。如果不想我死,就不要告訴四爺,好麼?”

  “是,福晉。”小桃忐忑卻含著堅定的一聲回應,讓我放下了心,輕輕拉下弘時的手,輕撫著他蒼白的面頰溫柔地笑道,“好兒子,額娘什麼都沒聽到。日後,如果你還想再見額娘,就記得額娘方才跟你說過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遍沒傳完整,倒了…。
終於還是戀母了…
話說其實最初,偶是不想這麼發展的,打算把紫藤一弄丟,照別的方向走;可是呢,哎~~~所以,偶為大家犧牲一次,大家也表為了此雷PIA偶啊~~嗚嗚~
另:弘時真的不會死的;不過還是要過繼給老八,還要除名;可是呢,結局可以跟心愛的人一起雙飛,OK吧?!表擔心了哈~嘻嘻


☆、轉變

  眼見弘時的臉色越來越白,雙眸中的失望、落寞與懊悔糾結著,直直凝視著我,一絲不忍在心頭漾開,我輕舒一口氣,淡淡笑著復又說道,“走嘛,今兒個是你大喜的日子。阿瑪若是等久了,額娘會被責罰的。你忍心,看著額娘哭麼?”

  “不,額娘,不,你…”掌心的輕觸,似是讓弘時的不安與狂躁略微緩解,他的手掌緩緩覆上我的,輕輕摁在自己面頰,凝視著我怔怔說道,“那,以後,身邊有了照顧我的人。我再生病,受傷,想你的時候,你還會像以前那般,親自來照顧我,喂我喝藥,給我揉捏,抱我,安慰我麼?”

  “會的。”回視著他漸漸平靜,卻期待著安撫的雙眸,我輕笑著環腰抱住他,仰臉淡淡說道,“額娘說了,你是我的好兒子,一輩子都是哦。”

  話一說完,不待他的雙臂將我反擁,便折過身,拖起他的手朝小桃使了個眼色,使勁兒向外挪去。

  出了門,我便鬆開了他的手,深呼吸著平穩情緒,由小桃在旁輕輕輓著我,就像來時一樣;而弘時,很久也沒隨上我的腳步;擔憂地回首看了看,還好,他仍一步一步緩緩跟在我的身後,只是,略微保持著距離,目光,深深鎖在我的身上。

  越靠近前廳,越覺忐忑,我頓住腳步,微笑著回身,卻見弘時也頓住了腳步,就那麼定定地看著我,動也不動。

  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佯怒地撅嘴朝他招招手,輕笑道,“還不快過來?娶親麼,怎的羞成這樣,快點過來!不然,額娘要生氣咯。”

  四下匆匆而過的下人,早已習慣我對孩子們的親近,見著我與弘時此刻的神色,又聽了我的話,不由都抿唇偷笑著,看向那神情恍惚的小新郎官,卻也並無疑惑。

  弘時聞言略微一怔,苦笑著翹起嘴角掃視了下人們一眼,緩緩挪向我,卻並未像我意料中的與我並肩而入,反而在經過我時低低說了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徑直往大廳行去。

  “若可以,我真的希望,自己不是阿瑪的兒子…”

  依偎著小桃盡自平靜踱去大廳,剛一進門,尚未行禮請安,便見李氏笑靨如花迎上前,攥住我的手噙淚笑道,“好妹妹,謝謝你!時兒,時兒終於喚了我額娘。”

  是麼…心,猛地被刺痛,就像心尖肉被人挖去拋在一邊,整個人立刻被酸楚與痛楚環繞。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喜極而泣的笑臉,有些恍然地轉頭,四下張望著,想去尋找方才還在喚我額娘的弘時,卻覺視線漸漸模糊。

  “福晉。”身邊的小桃,用力輓著我的臂膀,輕聲說道,“四爺喚您過去。”

  酸軟無力的身子,就這樣,藉著小桃的力道,緩緩挪去胤禛跟前,我垂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死死咬唇強忍著眼淚,默不吱聲。

  “鈕祜祿氏,”胤禛含著笑的聲音沉沉響起,淡淡說道,“這些年來,代李氏照顧弘時,你確是功不可沒。今兒,更是明理,勸了他在娶親之時認回額娘,做的不錯。這麼著,以後棟鄂氏入門,也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煩。去坐吧,明日的兒媳茶,你還是有資格受用的。”

  眼角余光處的一抹正紅,透過淚花,漸漸轉為灰色;猛覺一陣天旋地轉,我不自覺低哼一聲伸手輕輕摁住了心口。

  “額娘!”

  跪地仰望著我的弘時剛驚呼一聲,我已被胤禛擁住肩抱在懷中,輕輕抬起了臉,“怎麼了?身子不受用麼?”

  哽咽著搖頭看了看他,我苦笑著淡淡回道,“不礙的,四爺。敏敏,是太歡喜…”

  胤禛皺皺眉,瞥了弘時一眼,擁著我扶到一邊坐下,低低說道,“若是不妥,容你告假,回房休息?”

  “不。”唇角不斷輕輕抽搐,我垂頭拉下他的手,苦笑著輕聲說道,“四爺,今兒是兒子,是弘時的大日子呢。我,沒事。不過…”

  說著,我噙淚回視著他低聲求道,“明兒的兒媳茶,免了吧。敏敏,受之有愧。我始終,始終不是弘時的親,親額娘…”

  尾音尚在,噴湧而出的淚水,就已順著我的臉頰滑過,努力咬唇不發出聲響,卻也見到胤禛眼中那絲略帶疑惑的心疼。

  “妹妹,瞅瞅你。”正憋得雙頰微熱,東珠為飾、盛裝打扮的那拉氏,已站到了胤禛身後,略帶調侃地嗔道,“不過是個稱呼麼。姐姐知道你是心有不捨,可三阿哥自小是你看著長大的,就改稱姨娘了,他與兒媳婦也是會孝順你的。快別哭了,還好賓客先去了萬福堂候著,不然,叫人看了笑話呢。”

  “嗯。”抽著鼻子牽強地扯起一絲笑,我咬咬牙回視著胤禛悄聲說道,“四爺,對不起,我,我又丟人了。方才是我勸的弘時,可真聽到他叫別人額娘,心裡還是不舒服呢…”

  胤禛怔了怔,釋然地抿唇笑著捏了捏我的臉,淡淡說道,“無妨,難為你有心。待會迎了兒媳,看他們行過禮,就早些回去歇息。嗯?”

  “嗯。”回視著他滿含關切的幽黑眸子,我抿唇笑著點點頭,看著他與那拉氏回身坐去廳內主位,再度談起夜宴上的細節,才深深呼出一口氣,漠然垂首,盯著自己手中帕子,呆呆不語。

  弘時此番的作為,不難理解;他想撇清和我之間的母子關係,想我用看男人的眼光來看他,待胤禛的方式來待他。

  可是,我的弘時,你知道麼?對我來說,‘額娘’並非是個稱呼;在我眼中,你早已是我最乖最懂事的兒子;此刻這稱呼的轉變,帶給我的,是多大的傷害…

  而且,他在我耳邊的低語,讓我除去心痛,更是漸漸有了一絲恐懼。

  歷史上的記載,弘時的確被胤禛削去了黃帶,玉碟除名,以此抹殺父子情分;不過,原因是因弘時威脅了弘歷的儲子地位;如今的他,定不會有弒弟之心,可是,卻因為我,仍擺脫不了與胤禛父子決絕的下場麼?

  我不要,不要弘時順著歷史的軌跡走…可是,我該如何來輓回…

  “福晉,”侍立在旁的小桃輕輕摁著我的肩,俯身在我耳邊悄聲說道,“您的臉,哭花了呢,奴婢去給您拿些粉飾補補。而且,您今兒不是還想見見玉珠格格麼?不如,先離開會,好麼?”

  有些不解小桃的提醒,我囁嚅著點點頭摸了摸臉,看向胤禛,卻發現他的神色,與先前已是大有不同,面無表情將目光在我與另外一個位置上流轉。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弘時面色蒼白直直盯著我,眼中濃濃的心疼與自責顯露無疑,甚至,連嫡福晉幾次喚他都聽而不聞。

  我怔了怔,慌忙起身輕踱去廳中正位,俯首低低說道,“四爺,那拉姐姐,鈕祜祿氏想去補補妝,順帶,見見自家妹子說說話。可好?”

  “去吧。”胤禛毫無情緒的低語響起,略有不耐淡淡說道,“十四弟妹在萬福堂。你不是已想念多日了?帶她去偏廳好好說說話,若是身子仍有不適,過會的宴席,不必過來了。”

  蹲身揖過,我依舊垂著頭,撫著小桃緩緩向外踱去,卻聽胤禛怒喝一聲,“你去哪兒?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還要整日繞著額娘轉麼?給我坐下,安分些!”

  腳步略微一頓,我忍住想要回頭的衝動,攥緊了小桃握在我肘間的手背,穩穩向外走去。


☆、弘時番外

  “三哥,你見過嫂嫂麼?是不是跟紫藤一樣,也是個大美人兒?”

  小妹妹嬌俏的笑顏在我眼前綻放;看著這熟悉的面容,一絲苦笑在我唇角劃過。

  我抱起她,仔細凝視著;腦海中,滿是姨娘溫柔的笑;本以為已是永存心底的嬌美容顏,為何此刻想來,會讓我覺得呼吸有絲僵滯。

  小時候,阿瑪、額娘還有各位姨娘,每每看到我時,都有著不同的神色。

  阿瑪,眼中有著寵溺,可很少對我露出過發自內心的笑意;聽額娘說過,阿瑪最喜歡的,不是我,而是早殤的大哥,弘暉。

  在我出生時,弘暉哥哥就已逝去;我從未見過他,更未見過額娘口中所述,阿瑪對他的寵溺和疼愛。

  我只知道,在我幼年,阿瑪曾說,我承載了他所有的希望;可也因此,我成了府上其他姨娘怨憤額娘的來源。

  自小額娘就教育我,不要跟其他姨娘走得太近;她們,不會真心對我好,甚至,還會害我。

  那時我還不懂,但我聽話,我知道,額娘是對我最好的人。

  因為,嫡姨娘看著我時,眼中總有著讓我心裡不安的哀傷;年姨娘看我時,永遠都是用的眼角,甚至,偶爾由奴才們陪著,在花園中單獨遇上,她看我的眼神,總是讓我害怕,想立刻躲得遠遠的。

  只有額娘,是真的親我疼我。

  每次阿瑪抱起我,聽我背書時,額娘,都會看著阿瑪笑得很開懷;雖然,額娘看到阿瑪時的笑容,比對我笑時更美,可我很開心;只要看到額娘笑,我就真的很開心,比自己背書得到阿瑪讚揚,更開心…

  可新姨娘的到來,漸漸,讓我把額娘的警告拋在了腦後。

  第一次見到新姨娘,她看到我時,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看到了很好玩兒的物件一般,仔仔細細把我看了一遍,跟著,便把我抱在懷裡揉著親著,眼睛眯成了彎彎的月牙兒,嘴巴也咧得很開。

  這樣的笑,用阿瑪和額娘的話說,是很放肆的醜態;可是,弘時一點兒不覺姨娘的笑容難看,反而覺得,看著姨娘的笑,心裡甜甜的,身子暖洋洋的,一點兒也不害怕,很是安心。

  而且,姨娘,還叫我寶貝兒…

  從沒人叫過弘時寶貝兒,我只知道,人們看到自個兒喜歡、心愛的物件時,才會這麼喚;那麼,姨娘也是喜歡我的,會跟額娘一樣喜歡我吧。

  那一晚,我便知道,姨娘真的很喜歡我呢。

  我按照額娘教的話,在阿瑪與姨娘回府時,便纏著阿瑪,要給他背書;阿瑪開始很高興的,可不知為何,卻在我剛把額娘教的話說完,便黑著臉將我放去地上,大跨步怒氣衝衝獨自離去。

  阿瑪每次生氣,都很嚇人;雖然他從未打過我,可他的眼睛一眯起,眉頭一皺,我就覺得害怕,很害怕。

  可是,比起看到阿瑪生氣,我更擔心額娘會難過;因為,我才剛把她教的話說完,阿瑪還沒有答應我,不知道額娘待會,會不會不開心呢?

  我不安地呆立在地上,看著阿瑪的背影,卻猛地聽到額娘一聲怒喝,說我惹了阿瑪生氣,要我過去認錯。

  我不懂。

  我知道阿瑪在生氣,可我不知為何是自己惹到了他,我只是,只是按照額娘的吩咐,說額娘交代的話;為何,為何額娘會說,我要折死她?我沒有,我也不會…

  我委屈地哭著抬起臉,看向額娘,卻被她圓瞪的雙目嚇了一跳,連眼淚都不敢肆意流出眼眶;為何額娘也會生氣,我真的做錯什麼了?

  嫡姨娘臉色很不好,她沒看我,卻是把額娘責備了一番;而年姨娘,居然看著我笑了起來,可這笑容並未讓我覺得開心,只是更為難過;只有新姨娘,微微皺眉看向我,眼中的心疼,就像小時候咳嗽,額娘看著我的眼神一樣。

  我怔了怔,不自覺便抱住她的腿,放聲哭了起來;新姨娘是心疼我的,她對我,是好的。

  姨娘蹲下身,抱住我,悄聲勸我不要哭;溫柔的話語,讓我的心裡不再那麼難受;就在這時,年姨娘不知為何,說我不認得自己額娘;我正有些發呆,卻見溫柔的新姨娘猛地瞪圓了雙目,惡狠狠衝年姨娘吼了起來。

  新姨娘說,我還是個孩子…她,是為了我,跟年姨娘吵架;她,是保護我,才跟年姨娘吵架。

  小手被姨娘暖暖的掌心裹住,我安心地跟著她,朝阿瑪的書房踱去;心裡漸漸有個奇怪的想法,我覺得,姨娘,似乎真的比額娘更喜歡我,對我更好;而且,跟著她,我好像再不會覺得委屈,再不會覺得難過呢。

  幾年後,在我徹底被額娘傷害時,我才明白,我才懂。

  額娘她,喜歡的,是阿瑪,並不是我;額娘對我的好,同樣,只是為了討好阿瑪;而新姨娘,不一樣,她是真的喜歡我,她對我的好,是跟對阿瑪一樣的。

  只是,至今我仍然後悔自責,會在當時,被憤恨衝昏了頭,罵了這個對我最好的女人,下賤…

  額娘不止一次提過,姨娘昔日只是府上下人,卻用了下流手段,勾引阿瑪,才會被娶進府;她在骨子裡,不過是個下賤女人,連弘歷,都不知道是誰的下賤崽兒。

  額娘還說,姨娘對我的喜歡,不過是為了在阿瑪面前假惺惺,事實上,仍是勾引阿瑪的下流手段。

  當時,我並不懂,所謂勾引,所謂下流,都是什麼。可額娘每次提起她和弘歷時的怨憤,我看得到。我不願相信,姨娘是下賤的,更不願相信,姨娘對我的好,是假惺惺的。

  可是,那天阿瑪打我,姨娘一邊勸說,竟還一邊真的去拿了藤條來;若她是真的對我好,真的有心勸說阿瑪,她不是該一直陪著我,護著我,不讓阿瑪打我麼?為何偏要在我挨打後,才假惺惺上前來護?

  不懂事的我,不但咬了她將她推倒在地,還恨恨的指著她血色全無的臉,罵出了口。

  這件事,我至今也不能原諒自己。

  猶記得當日,痛到渾身發顫的我,有多渴望額娘,那個我曾覺得對我真心疼愛的人,來抱我安慰我;只要她擁起我,我身上所有的痛楚,為保護她不被阿瑪責備的痛楚,都可以消散…

  可聽到額娘拒不承認曾教過我那些話時,聽到額娘說因我的不親近心酸時,我的心,很痛,很痛…

  我不知道那種感覺是為了額娘,還是為了姨娘;我只記得,當時揪著姨娘的領襟兒,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姨娘,我錯了,真的錯了。一直以來,真正對我好的,只有你;我,卻狠狠讓你傷心了…’

  不過,儘管自責,儘管懊悔,這場痛打,卻也讓我得到了更為幸福的生活。

  姨娘她,自那之後,便以額娘身份,名正言順將我當作親生兒子照顧,讓我得享了,那最為溫暖的母愛。

  生病時,姨娘會比額娘昔日更為緊張,不顧身份不顧地位,親手為我喝藥,為我擦洗身子,抱著我講故事,哄我入睡;騎射受傷回府,也會在姨娘擔憂又心疼的目光中,被她溫柔地笑著,說著悄悄話揉捏;甚至,偶爾挨了罰受了氣,姨娘只用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有心事,會輕笑著疏解我,與我相擁著細細相談。

  在姨娘這裡,言語從不用忌諱,身子的接觸更是讓我覺得滿心暖意,留戀著她的懷抱,不想離開。

  可我,一天天長大了…

  漸漸的,在夜裡想起姨娘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甚至滿腦子是她揮之不去的笑顏,無法入睡;白日被她相擁的腰際,面頰被她輕吻的地方,總是讓我在獨自一人時,一遍遍輕撫著,想她唇角那絲溫柔的笑,想她注視著我時,明亮的雙眸。

  哥哥們提及男女之事時,都是帶著羞赧的偷笑,當得知我不久也要成人,便逮著我悄聲嘀咕著,教我如何如何去體驗。

  聽到這些,我只是淡淡地搖頭低笑,從未仔細聽過他們的言語。

  長大於我來說,只有一個意義。

  小時候問過姨娘,若我長大,她會否會跟對待大男人一樣待我;姨娘只說,答案會在我長大才告知;所以,不管‘長大’對別人意味著什麼,對我而言,只是要得到姨娘的答案。

  可我還沒真正成長,阿瑪便跟我談了話;他說,姨娘說到底也非我的親生額娘,等我長大了,便會知曉男女之差,到那個時候,為了姨娘好,必得避嫌。

  我不懂,為何長大就要避嫌。阿瑪也是男人,他為何就可以跟姨娘時時相伴?可是,想到當日姨娘看著十四叔時,有意疏離的神色,我似乎又有一點迷茫…

  我並未說出心中的疑問,可阿瑪,卻凝視著我淡淡說道,姨娘雖然年紀比我大,心性卻跟孩童無差;很多事,她還沒我懂得多,處事太過隨意,不會多做考慮;總之,為了避嫌,為了她不被人說閒話,要我注意著點,成人之後,就少與姨娘親近,否則,便要我認回額娘,再不準姨娘以母之名照顧我。

  我,應了。

  若是為了姨娘好,任何事,我都會答應。

  可成人那夜,我卻再度有了猶豫。

  床上,那裸露著的白皙身子…原來女人的身體,是這樣的…

  哥哥們說過,我該親她,撫她,將慾望發泄在她的身上。

  可是,見到她略微隆起的□,我心裡想的,卻,竟然是姨娘…

  不知道姨娘,衣衫之下,是否也是相同的景致?不,姨娘該比她更美的。

  目光在她身子上流轉,掃過每一處,我都在想,姨娘身子上,該是何種模樣。

  那一晚,我並沒有碰她。

  不想碰,我也沒有慾/望去碰她。

  看著她,不停地想著姨娘,我根本無法動她,無法按照事先被教的那樣,將她當作發泄的物件來嘗試…

  因為,她的臉,在我眼中漸漸幻化成了姨娘;我不敢,也不會,這麼對待姨娘。

  怔怔地看了她半個時辰,在這小丫頭的不安和忐忑中,我低低苦笑著,劃破了自己的腳趾,染紅了床單。

  我的成人之夜,過去了。

  隔日,竟有丫頭發瘋,敢行刺姨娘!幸好因夜裡為十四叔舉行餞行宴,讓我與弟弟們的課業略早結束,才在那危急時刻趕得上救下姨娘。否則,我定將那丫頭碎屍萬段!

  押了她去禁室,只交代下人們要她萬不能死,便匆匆趕回照看姨娘,卻…

  再次看到了姨娘光潔的肩頭,可這次的她,並未被阿瑪裹在被褥之間,而是穿著一件粉色浮繡著柳葉的肚兜;姨娘胸前高聳渾圓的形樣,登時讓我想起了昨夜床第間的景致;姨娘,果真會比那丫頭更美,她的□…

  一股熱浪在小腹湧起,我不安地垂下了頭,剛想奪門而出,卻被姨娘柔聲留住。

  我,我是怎麼了?竟會對姨娘如此不敬…

  待得弟弟妹妹們被姨娘遣開,我方才莫名的窘迫,也因姨娘並未察覺的神色,漸漸消散,略感安心。

  心疼地看著姨娘頸上那滲血的裹布,我想伸手去輕撫,卻因她頸下裸露著的白皙肌膚,不期然再度想到姨娘裸身的光景,只好盡自穩住神,輕握著她的手,將目光鎖在她的臉上。

  姨娘,似是有著心事,也可能是受了驚,傷處雖並無大礙,說話時,卻沒有往日的笑顏;看著她微蹙的雙眉,我的心裡一陣陣發疼,俯身輕揉著她的眉心,陪她說話,只想,也像姨娘昔日照顧我一般,哄她安心,哄她入睡。

  看著姨娘終於有了笑意,漸入夢鄉,我才終於舒了一口氣,淡淡笑著,滿足地看著她恬靜的睡容。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姨娘睡覺。為何,連她閉上眼的模樣,都讓我覺得滿心暖意?她的唇,怪不得平日,不論喜怒總愛撅得高高的,原來,連睡覺時,都是咕嘟嘟呢。

  因我俯身的姿勢,姨娘那輕柔的鼻息一直繞在我的頸間,看著看著,突然很想親一親她的唇。

  從小,不管額娘還是阿瑪,都不像姨娘這麼愛親我,別的姨娘就更不說了,抱我都很少;可偏偏此時看著她的唇,有種異樣的感覺,居然猛地,又想起昨夜那丫頭,腦海中,更是忽地出現了姨娘裸著身子的模樣;如果昨夜,真的是姨娘在我床上,我,還會無法…會麼?

  感到臉上發燙,我忙起身垂眼低低交代幾句,支走了小桃,跟著,咬咬牙,湊著這失不再來的機會,凝視著姨娘的睡顏,伸手握住她的肩,吻上了那微嘟的雙唇。

  心,跳地不能控制,我的手,更是顫抖不已;本想試著,按照那法子撬開她的嘴,在姨娘睡夢中,偷偷試驗下舌尖碰觸的感覺;誰想,姨娘卻,猛地睜大了雙眸直直看著我。

  此刻的我,就像被當場捉到的賊,慌亂而又忐忑,可心裡,卻又有著一絲竊喜…

  這個吻,已經不一樣了!這是我,長大之後,跟姨娘的第一個親親。

  可姨娘,並未察覺我的心思;她只是,將這個親吻,當作昔日與我親近的普通親親一樣。

  姨娘的反應,讓我有喜有悲。

  她的不知情,讓我在面對她時,不會深覺愧疚,不會覺得自己下流;可是,我又有些想讓她知道,如今的我,已經不同了,我長大了,包括這個親親,也是不同的;是,是作為一個男人,跟…跟女人的親親…

  姨娘淡淡的笑顏,讓我鼓起了勇氣,就像昔日談心一般,直接告訴她,我長大了,也告訴她,我並未親過那丫頭,我只想,只想親她一人;可姨娘,像是根本不在意我這些話的用意。

  我想,姨娘早已忘了我幼時的問題吧…

  “等我長大了,額娘會像喜歡大男人那樣喜歡弘時麼?”

  阿瑪,看到我跟姨娘打鬧時,依舊很不高興,甚至直接下了令,要我再不能單獨與姨娘相處。

  夜裡回房,我一直在想。為何阿瑪,會這麼在意我跟姨娘的親近?他,是真的在意人言,真的為姨娘好麼?還是怕,怕姨娘真的,會跟對待大男人般待我?怕姨娘,對我想跟對他一樣好?

  好多天,我都在想相同的問題;卻在那之後,每每見到姨娘,竟比昔日更覺眷戀,不管身邊有多少人,我的目光,始終不能從她臉上挪開;而阿瑪不在時,我依舊不管不顧,不去理會心中越來越重的貪戀之心,在姨娘懷裡抱她,輕吻她。

  我不想長大,若是可以借由年紀尚小留在她的身邊,那麼,我寧可永遠不長大。

  可今日來臨,我便無法再倔強地停留在幼年…

  大婚過後,我便會有妻室。

  那個女人,將會在身邊伴著我,照顧我,或者說,看著我;可她,跟通房丫頭又是不同的,她有著尊貴的家世,有著嫡妻的地位,更有著阿瑪口中的價值,我不能再放著她不碰;更因為有了她,我不能再像以往那樣,下了學便可陪著弟弟妹妹們,去看望姨娘。

  這一切,只因與她的婚事,只因我是雍親王的兒子。

  無法拒絕,如果不順著阿瑪的意思,只怕我再也見不到姨娘,再也不能聽她喚我一聲‘乖兒子’;可成婚過後,即便相見,我又如何可肆意與姨娘親近…

  我不甘心。

  至今,我尚不知曉姨娘的答案,尚不知在她眼中,已經長大的我,對她有何意義。

  兄弟們的壞笑嘎然而止,我有些不解地止住想法,抬眼看去。

  是姨娘呢。

  她,今天看起來特別美。往日不愛塗脂抹粉,卻在今兒精心妝扮了那美麗的容顏,盛裝襯托下,更是嬌艷可人。

  她,是為了我麼?恍惚中,我突然想到,若…若今日,我的新娘是她…

  不過略微一怔,我便被自個兒忤逆的想法嚇了一跳,擺頭不再去想,輕笑著踱去,迎接姨娘。

  我是真的長大了。姨娘,終於在仰視我的時候,徹底發現了這一點。

  第一次,我不似往日那般對她恭謙順從,反是極為得意地,藉助跪姿小小逗弄了她一把;看著姨娘無奈的嗔怒,我的心裡,一掃幾日來的陰霾,淡淡笑出了聲。

  只是為何,每當我剛跟姨娘有著親近,便總要被阿瑪拉出距離。

  聽聞阿瑪有令,邀我等前廳說話,心中第一個想法,便是,阿瑪不願姨娘有機會與我相處。

  看著姨娘手中的禮盒,我漸漸有了主意;在眾人剛剛離去,瞥了姨娘身邊最為貼心的丫頭一眼,我便學著阿瑪昔日的姿勢,撫上了姨娘的雙肩。

  今日,我定要聽到姨娘的答案。

  我要知道,長大了的我,會否跟兒時一樣被她喜歡著,在她心裡,我是否跟阿瑪一般地位。

  姨娘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念頭,不似上次那般混不在意,臉上神色漸漸有些慌亂;可讓我心裡不舒服的是,此刻,她竟有些抗拒我的親近,總是想擺脫我輕撫她的雙手。

  姨娘的禮物,是對大小不一的戒子;她說,這個是有意頭的,要夫妻二人戴在左手無名指。

  聞言我騰地想起,阿瑪與姨娘的無名指上,也都有著色澤一致的翡翠戒子;莫非,這兩隻戒子,也是一對,也有著相同的意頭麼?

  本不在意這賀禮的我,不由淡淡出聲詢問著戒子背後的說法;待得姨娘說,這是代表二人心心相印,心裡竟然有種酸酸的失落感。

  想到夜裡要跟妻室洞房,我心中那絲酸酸的感覺更為濃重。

  雖未行過房,可我知道要做些什麼。

  我不敢想,姨娘當日,會否也是那般,被阿瑪壓在身下,發泄著慾望?

  不會,一定不會的。

  姨娘是冰清玉潔的女人,她定不會似普通女人那般,受得了這般下流的對待,一定不會。

  可姨娘,竟是毫不羞澀地承認了…甚至…生出弟弟、妹妹…不只一次嗎?!

  那一瞬,只覺心中又酸又痛,忽然覺得昔日對姨娘的眷戀,對她的敬重,竟全是我自作聰明。

  為何姨娘,也跟普通女人那般,忍受得了阿瑪那種對待;難道說,是因我平日太過敬重她,將她當作脫世仙子般不敢褻瀆,才讓她絲毫感受不到我的成長麼?

  見她毫不在意地想要轉身離去,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那莫名的恨意與酸意,學著阿瑪平日對她的動作,將她狠狠擁在懷裡,傾訴著連日來,繞在我心頭,那難以解釋的迷惘。

  姨娘,怕了。

  她居然沒有再度像往日那般安撫我,回擁我,反在聽到我的傾訴過後,迫不及待逃出了我的懷抱;讓我的雙臂間,只留下那淡淡的溫暖,讓我眷戀又不捨的溫暖…

  她說,要我永遠記得,自己是她的兒子。

  可她,並非是我的親生額娘,我與她的母子情分,不過是因為阿瑪。

  若我不是阿瑪的兒子,我與她,又該會怎樣?若我早些長大成人,在阿瑪娶她之前便長大成人,那與她洞房的,該是我,而非阿瑪;若是我,我定不會如阿瑪那般待她,會更好得對她,定會將她敬著寵著,要她做最美的女人,一輩子…

  可我…卻似乎又貪戀著,做她兒子時,被她那般溫柔的對待…

  姨娘,我究竟怎麼了?

  我只確定,此刻,我再不似幼年那般,迫切地希望喚你‘額娘’;而是更為期待,與你毫無輩分之別,不再有母子情分…我,究竟怎麼了…

  姨娘眼中那絲憐惜,與她輕撫著我時的暖意,讓我不忍再咄咄相逼;她已經知道了我的心思,也明白我長大了,那麼,以後還會對我好麼?

  聽到她說,即便我成婚,她也會像以往那般,對我悉心照顧;我的心裡再度有了絲甜甜的感覺;姨娘仍然喜歡我,她是喜歡我的,我成為男人,長大了,她也依然會這麼對我…

  只是,我再不想聽她喚我‘兒子’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自己不是阿瑪的兒子,而姨娘待我的好,是純粹的,像對待大男人的那種。

  走在路上,凝視著姨娘纖細的身影,漸漸有了主意。

  李氏,作為我的親生額娘,就是喚回一聲,也無妨;至少這稱呼,可以讓姨娘再不能用跟小孩子說話的語氣,來喚我兒子;日後,我與姨娘之間的親近,也該會跟她與阿瑪一般無二了吧?

  可我沒想到,姨娘,卻因我這一舉動,哭了起來。

  看著她面色蒼白輕摁心口,幾乎癱倒在地的模樣,我的心,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滴血不止,痛楚難忍。

  我,又做錯了麼?是我,又傷了姨娘的心麼?

  可是,我只想讓她正視我的成長,不再把我當作孩子,我真的錯了麼?

  姨娘顫抖不止的雙手,刺痛了我的心,我呆呆地凝視著她,心中腦中除了自責與心疼,再無他想。

  為何我會這麼肆意傷害她,為何做決定前,不先詢問姨娘。

  若早知她這麼在意,我,我一定不會這麼做。

  傷了您的心,我比你,更難過…


☆、猙獰

  身後,因胤禛的怒火,一片靜寂;而我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直待到了萬福堂側廳,我才顫抖著身子,放肆地哭出了聲…

  許久,心間那絲哀傷與痛楚,才被我用淚水傾瀉舒暢;哽咽著抬臉,一直靜靜守著我的小桃,心疼地拿帕子蘸著我眼角的淚痕,輕聲安慰道,“福晉,今兒您是真的不能出席了,瞧這眼睛腫的。”

  我苦笑著搖搖頭,低低嘆了一口氣,才扯起一絲笑淡淡說道,“今兒是弘時的大日子,看不到我,他會難過的。”想著,卻又擔憂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滿眼哀求低低說道,“小桃,我求你,今兒三阿哥的話,萬不要告訴四爺。若是,若是被四爺知道,弘時…”

  小桃一愣,點點頭卻又搖搖頭,將帕子遞去我的手中,跪地撫著我的膝頭悄聲說道,“福晉,我知道您是為三阿哥好;而且這事兒,四爺若是知道了,對福晉您也不利。小桃永遠不會做出傷害您的事,您放心。只是,奴婢覺著,您是無法徹底瞞著四爺的,先不說他老人家方才已是起了疑;三阿哥的話,估摸著下人也聽去了一些的。所以…”

  心底一驚,想起方才胤禛的神色和怒吼,我攥著她肩頭的十指緊了緊,有些慌亂地囁嚅道,“那,那如何是好。我不怕四爺怨我罰我,可我不能讓弘時出事。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福晉,”小桃輕笑著看向我,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您別怕。您這會是關心則亂,可看在小桃眼裡,這事兒並不是太嚴重呢。您忘了,摒去下人前,三阿哥的話,並非忤逆啊;就連他吼著說您不是親生額娘,那不也是實話麼?您不如,就當作是剛才跟三阿哥吵架罷了。這麼著,四爺至多會覺得三阿哥不孝,擅自改了稱呼,惹您傷了心,不會往歪了想的。”

  關心則亂…

  是了,一直想著弘時那繞在耳邊的喃聲低語;傷心與擔憂,讓我想起他時總會覺著,他對我的情感,已經變質,讓我驚懼;卻忘了在旁人眼中,我與弘時,多年來母子相稱,並未越矩,仍是有著輩分差別;就是在胤禛眼中,弘時也不過是對我過於依戀,惹他有些不快,可兒子的言行一直都還規矩。

  此時細想,弘時口中的‘不想長大’與‘後悔沒快些長大’…似乎,似乎這娃娃想傾訴的,並非是對我的妄想;而是,對自己成長的迷惘。

  想著,不由漸漸有些懊悔。

  為何早些時候,察覺他偷親我,含有異樣情愫時,我不去正視,去陪他一起面對?反而選擇了刻意忽略,不去理會;才會導致今日,在他大婚之時,將這積壓的情感和困惑傾瀉而出…

  如果當時,我能夠放下心中的彆扭和憂慮,與他細細相談,告訴他,他與我之間的親吻和輕撫,他與我之間的感情,與日後跟妻妾的肢體相觸和愛情,是截然不同的;那麼今兒,或許我不會失去他…

  可是,想到這裡,我才突然明白,原來自己,始終還是沒把他真正當作親子;因為少了那層血緣關係,我才會多了些顧慮,心生驚懼。

  試想當日偷親我的,是弘歷,而非弘時;那麼,我定不會往別的地方想,處理的法子,也該不會這麼蹩足。

  心頭被弘時那聲額娘刺傷的痛處,漸漸平復,卻又多了對他的愧疚與心疼;只盼來日還有機會,可以再次與弘時談談心,幫他正確面對青春期的迷茫。

  想了想,我便在小桃勸慰下,細細與她對著口供,又著她去喚了玉珠過來說話,才慢慢輕呡茶水,穩定心緒。

  “姐姐。”

  一聲輕喚,我忙抿唇笑著起身應過,卻見玉珠滿是詫異地盯著我的臉,不解道,“怎麼?姐姐你,受何委屈了?”

  “不是。”暈,看來今兒這臉,是真的毀了…我略有掩飾地揉了揉眼,低低笑道,“我的眼睛很腫麼?昨兒沒休息好。你近來好麼?姐姐每次想到你,都甚為憂慮。那完顏氏,最近可為難你了?”

  玉珠怔了怔,淡淡笑著陪我坐了,微嘆一口氣低低說道,“爺不在府上,妹妹的日子能好到哪兒。那些為難,也不過是女人們都要經歷的。只是先前受爺恩寵非常,如今每日想起他在軍中,沒人照顧,沒人關懷;心裡的擔憂和牽掛,才是妹妹難耐的。”

  “傻妹妹,”我不滿地嗔過一句,才抿唇笑著淡淡說道,“十四叔好歹是皇子,就是在軍中,得享的,也是非常人之福。你啊,莫要過多憂慮,仔細自個兒身子才是要事。若給十四叔回來看到你憔悴不堪,心疼的,可是他呢。”

  玉珠聽了,卻只是怔怔地搖著頭,似乎心思也跟著飄去了前線,神色漸漸變得恍惚而又茫然。

  眼見她惆悵而又憂心,我不由低低笑出了聲,猛地拿手攥住她的手腕,低喚一聲,“回神!”

  誰想,玉珠卻是倒吸一口冷氣,登時直起了身子,揮手擺脫我的掌心,牽強地笑道,“姐姐,您想嚇壞我麼?玉珠差點魂魄都散了。”

  我怔了怔,狐疑地看著她,猛地起身抓起她的手想要揭開袖口往裡看,卻被她死命往後藏著手臂,有絲慌亂地低低說道,“姐姐,您別管我,行麼?妹妹只想安生地等爺歸來,只要見得到爺,妹妹就能安心,受的苦也都值得的。”

  “是完顏氏欺負你!是不是?”我咬唇看著瞬間面色蒼白的玉珠,不管不顧掙著奪著,要看她的手腕,卻在肩部不小心抵到她的□時,又惹來她一陣倒吸氣。

  “姐,”見我呆立原地,怔怔地看著她的□,又將目光在她身上心疼地緩緩掃視著,玉珠苦笑一聲,淡淡說道,“姐,我求你了,真的,不要管我。若非忍耐著福晉們的為難,委曲求全。玉珠如今見不見得到你,都是…都是不敢想的。我只想,好好地,待爺歸來。”

  福晉們…不止完顏氏一人麼?

  想起昔日胤禛威脅內眷時,曾說過,‘府裡的井,多的是!’。

  是了,小十四不在府上,若玉珠不小心‘掉’進了井裡…我、阿瑪、胤■,又可以為玉珠做些什麼?

  剛剛平復的心緒,又因玉珠的話,波瀾頓起。

  我機械地鬆開雙手,坐去一旁,呆呆地看著靴尖兒。

  天家…

  “姐?”

  不知過了多久,玉珠輕喚一聲,我才發覺,小桃正在我的臉上撲來抹去,眼中的關切和心疼,直讓我的心酸酸的;克制住不再哭泣毀容,我淡淡回應道,“妹妹,你告訴我,都是誰?來日,姐姐必要她們加倍奉還!”

  我真的怒了…

  這些個女人,為何爭寵不能在男人身上下工夫,只會欺負我這至親的妹妹?若只是完顏氏,尚可理解;畢竟這女人身處嫡妻正位,是小十四的首婚配偶,有著與其她福晉不同的高傲感和占有欲也是正常的;更何況,蛇蝎心腸的她,傷過我傷過我的孩子,她的下場,胤禛早已為她備好。

  可別的女人們,又是如何對待玉珠?當真以為,我鈕祜祿家的人,可憑她們玩弄於股掌之間麼?

  如今我想不到好的法子來為玉珠出氣,可是,快變天了!笑到最後的,只有我鈕祜祿家的人!

  待胤禛登基,你們,你們全都給我去死!不的,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等我做了皇太后,我更要你們灰飛煙滅,連投胎轉世都摸不著路!

  不知道此刻我的表情有多猙獰可怖,一聲聽來與我聲線極為不同的獰笑響起;只見小桃面有呆滯地拿著唇紙,定定看著我;而玉珠,則是好半天沒言語,許久才不解地輕聲問道,“姐,你,怎麼了?”


☆、喜宴

  抿過唇紙,又隨意說了幾句;見玉珠當著小桃面不想多言,我便也不再追逼,只是心裡,將小十四其她妻妾全都記在了黑名單中,等待機會為妹妹出氣。

  哼!害人之心不可無,可我護犢子、愛護短的毛病,可是一輩子改不了的!傷我尚可原諒,傷了我的家人?!走著瞧!既然你們敢狠心傷害她,就該想到來日會有惡報!

  氣鼓鼓想了半天,聽聞門外傳來陣陣嬉笑聲,我不解地看向小桃,便見她輕笑著回道,“想是少主子的花轎來了,三阿哥他們去迎呢。”

  咦?想起自個兒大婚當日那番折騰,我不由輕笑一聲,有些好奇地問道,“弘時今兒是不是也要射金箭,跨火盆兒?走,咱們一道看看去。”

  “不行。”我這才剛直起身子,便被小桃輕輓著胳膊輕聲說道,“三阿哥娶親,不同王爺。您是長輩,又是皇家的人,不能前去迎接的。您還是早些,跟十四福晉去萬福堂吧,免得錯過了三阿哥的行禮。”

  暈…真真是規矩繁雜得讓人頭疼!

  有些無奈地搖頭低嘆一聲,我轉眼看了看神色依舊惆悵的玉珠,淡淡說道,“走吧。妹妹,你受的苦,終有一日,姐姐為你做得主。”

  話一說完,不再理會玉珠眼中的不解與疑問,我心疼地輕輕拉起她的手,一同舉步向外行去。

  剛出廳門,便見被侄子們簇擁著的那抹紅色身影,一步一頓,機械地垂頭行著…

  心猛地一揪,我不自覺鬆開了玉珠的手,快走幾步脫口喚道,“乖兒子!”

  話音剛落,弘時便頓足抬起了臉,唇間那幾乎滲血的齒印更是讓我心如刀絞,強扯出一絲笑,回視著他愧疚而又悲傷的雙眸,低低說道,“乖,弘時…待會射箭,可得一次命中哦!那樣額娘…姨娘,姨娘才會以你為豪!”

  “額娘…”弘時漸漸下撇的唇角微微抽搐,眼中似是也浮起一絲霧氣,直直看向我囁嚅道,“對不起,我不知道額娘你,這麼在意。否則,我不會…看到你哭,我…”

  “傻瓜。”掃視了身邊眾孩童一眼,我淡淡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頰,佯怒地嗔道,“弘時都是大男人了,怎的比額,姨娘還愛哭呢?不過是換個法子喊,姨娘不怪你的,方才就是氣你事先不跟姨娘打招呼。不過想想,你長大了,的確該有自個兒的主意…呵呵,快去吧!改日,姨娘會好好跟你說說話,告訴你長大的好處。去吧。”

  一絲驚喜從弘時眼中滑過,許久未見的稚氣,浮現在他微有笑意的面容上;我溫柔地笑著搖搖頭,衝有些不解的弘歷挑眉說道,“快著點拉你三哥去接媳婦!不想趕緊見著嫂嫂麼?”

  “想呢!走咯走咯!!”

  小四一聽我的話,便跟弘晝一起,忙推著搡著弘時往外走;淡淡笑著看著兒子們離去的身影,直待弘時翹起嘴角回首看過我一眼,我才真正滿心喜悅,低低笑著往萬福堂邁去。

  入了大堂,向眾人蹲身揖過,我便徑直往李氏身邊空著的席位踱去;想必胤禛一早料定,弘時的大日子,我定不會錯過,並未撤了我的席;此刻見著我,他只是淡淡笑著朝我的臉上看過一眼,便轉頭繼續與嫡福晉低低相談,一副滿心歡喜迎娶兒媳的老公公德性…

  “妹妹。”端起茶水吃過兩口,便聽李氏在旁滿含笑意悄聲說道,“今兒,真的謝謝你。瞅你傷心,姐姐這心裡也是不舒服。哎,不過姐姐當日,又何嘗不是你現在的心境呢…”

  你當日,那是咎由自取!若非你傷害得弘時痛徹心扉,他又怎會對我依戀到今日的地步…

  心裡想著,我卻並未出言相沖,不過微笑著輕蘸唇角回道,“姐姐是苦盡甘來,以後除了弘時,還多了兒媳孝敬。只是,”我有絲惆悵地瞥了眼廳門,回首直視著她,淡淡說道,“只望姐姐日後善待弘時。至少我們女人間的事,再不要讓他摻攪其中。”

  李氏聞言一怔,唇角的笑意僵在臉上,默默回視了我幾秒,才又輕聲笑道,“怨不得時兒當日,會覺得你待他勝過生母。姐姐省得了,你就放心吧。”

  待她話音一落,我安心地笑了笑,正想再轉頭看向廳門,卻被她親熱地拍了拍手,在我不解的眼神中,笑靨如花湊過臉來,悄聲說道,“不過,再怎麼說,時兒也是我親生的。這血脈相連的情分…他認回我這一天,姐姐我,其實早就料到了。”

  是麼?

  我淡淡望向她略含得意的雙眸,不由也是親親熱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姐妹情深麼,你會我不會?只是,若以為弘時今兒的舉動,讓你在我面前多了個炫耀的資本,只怕,會讓你失望呢。

  我的淡然和親熱回應,顯是讓想看我再度失態哭泣的李氏略覺詫異;倆人就這麼狀似竊竊私語,親密無間地對視著笑了笑;她便眼含無奈地,掛上那喜悅的笑顏,轉過頭去,看向如意台下,正襟危坐的胤禛和嫡福晉;而我,也不再糾扯著她,含笑期待地盯著廳門,期待我的弘時,攜著他的妻,舉步同來。

  燈火通明的庭院裡,弘時臉上帶著淡淡笑意,拉著那紅布蒙頭的女孩兒緩緩踱來。

  遠遠看著他們,我不由想起當日,自己也是如此被胤禛接進的府;只是,不同於弘時垂手拉她的姿勢;胤禛當晚,是拿掌心接過我的手,輕輕托起…

  當時並不覺得,但此刻想來,他的姿勢,像是真的把我當作寶貝珍惜對待呢…

  而那夜,他掌心暖暖的溫度,更是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偶爾想起,便覺甜蜜得無法言喻。

  直到有一天,與他相擁著聊著孩子們的趣事,我才忽然明白,為何那簡單的一個手勢,會讓我永世不忘。

  在被他用掌心輕輕托起左手的那刻,我,便註定要與他相偕一生;也是在那一刻,我,開始了與他、與孩子們的幸福生活。

  暖意與甜蜜在心間漾開,我不自覺回頭向胤禛看去,卻發覺他的目光,也正停留在我的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不知我在他眼中,是何模樣;可他唇角那絲淡淡的笑,看在我的眼中,竟是如此溫柔…

  待新人拜過代表老康的玉如意,又向胤禛與眾福晉行過禮,小新娘便被早已侍立在旁的丫頭領去了新房。

  而後的喜宴上,弘時在胤禛與李氏陪伴下,逐桌敬酒;待最後踱來老四內眷這廂,胤禛與弘時,都已微有醉意。

  “額…姨娘。”

  面頰略微泛紅的弘時,雙手端杯舉至我的面前,凝視著我微笑道,“弘時,弘時…”

  看著有些醉眼朦朧的他,我不由輕笑著搖搖頭,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伸手戳著他的腦門子朝胤禛笑道,“喏,兒子真的長大了呢!這都開始有大男人的品性了。娶媳婦,竟能樂到說不出話!”

  席間眾妯娌因我略有調侃的話語一陣輕笑,胤禛也抿唇笑看著我不說話,只有弘時,囁嚅著搖頭說道,“不是,弘時,會說話。我,我不是樂。我是開心,開心額娘,姨娘不再因為弘時傷心。”

  一股暖流在心頭湧起,我瞥了眼笑意有絲停頓的胤禛,淡淡笑著看向弘時,輕聲勸道,“乖。過會子別再多喝了,都醉了呢。”

  “我沒醉。”弘時緩緩眨著眼睛,蹙眉看著我,似是有些迷糊地低聲說道,“額娘…姨娘不哭。可,你說要我不醉,我,就不醉的。”

  “誰哭了!這傻孩子。”無法再忽略胤禛漸漸眯起的雙眸,我佯怒地嗔了一句,便挑眉朝李氏使了個眼色,回身坐下;卻聽身後,弘時又開始了有絲含糊的嘟囔,“你又說我是孩子…我都娶親了…不是…”


☆、硬上霸王

  喜宴終於結束,送過賓客,小弘時已是有些頭重腳輕,被下人們攙扶著,垂頭嘀嘀咕咕嘟囔著送去了東院深處的新房。

  目送那抹紅色身影離去,我微舒一口氣,正想先行告退,卻見李氏也是有些惆悵地看著弘時的背影,輕笑著向那拉氏說道,“姐姐,歲月催人呢。昔日,妹妹也是在這年華被接近了府,”說著,瞟了眼渾身酒氣的胤禛,有絲嬌羞地繼續道,“如今,兒子竟也娶親了。妾身,總算是對爺的恩寵有了些許回報。”

  那拉氏抿唇笑著點點頭,也是低嘆一口氣,抬眼淡淡看著胤禛,輕聲說道,“爺,今兒晚上,您是不是在李妹妹這兒…”

  心,猛地一抽,我不自覺止住了笑,睜大雙眸看向了胤禛,卻見他正微眯著眼斜斜看著我,待對上我的目光,才擺擺手皺眉說道,“爺今兒還是歇在書房。喝得有些沉,且耽擱了一整日,好些札子還沒看,年氏的身子,爺也不放心,順道先去看看。”

  話音剛落,便見胤禛背手轉過頭,獨自緩緩踱去,步子似是有些不穩;我怔了怔,忙轉頭看向那拉氏,尚未開口,便聽她催促道,“還不趕緊跟上伺候著?過會子讓人備些解酒茶給爺用了。”

  應過一聲,我便一溜小跑匆匆追了上去,光明正大地輓住胤禛的胳膊,抿唇低笑著與他並肩慢慢踱。

  本以為,胤禛是想靠裝醉脫身,誰想剛拐到西廂,我就知道自個兒錯了。

  一路見他微蹙眉頭沉默不語,我便也未多言,只笑笑地盯著他的臉,回想著我與他大婚當日的情景;可漸漸的,只覺整個身子,被他越來越傾斜的身體,壓到步子歪歪扭扭;待他伸手勾起我的脖子,這頭整日吃素的豬,更是把全身的重量,都擱在了我細弱的背部。

  “四爺??”眼見他眯著眼,皺著眉,眼神漸漸有些恍惚,只能隨著我東倒西歪的步子來回晃,我不由緊張地低喚一聲,將他的手往脖子下拽了拽,幾乎成了背著他的姿勢,咬著牙堅持撐住他的身子,悄聲說道,“快到了!堅持哦,千萬不能倒地。”

  這霸王…做老公公,至於這麼開心麼?竟喝成這幅德性?本還以為今兒晚上,要為弘時的事,好一頓解釋呢;不過,若他能借酒入睡,多給我一晚思考時間,更好。

  滿頭汗半拖半背將胤禛扛到了翠竹院,見著急急上前相迎的李栓兒,我簡直像見到親人,上氣不接下氣兒低喚道,“快,我得趕緊蹲地喘會兒氣!可累死我了…”

  可那本一臉關切看著我頭上霸王臉的小廝,卻在距我尚有兩步距離時,怔了怔,停住了腳訕訕地退開,站去一邊兒,輕聲說道,“福晉,您看,奴才是不是先去給爺備解酒茶?”

  “你!”我喘著氣兒搖搖晃晃,想訓斥他分不清輕重緩急,卻又覺得沒勁兒,虛弱地嗔了一句點點頭,便繼續死托活拉,扯著胤禛往書房拽。

  秦順兒依舊在房門口侍立,可他,竟跟李栓兒的反應毫無差別,也是關切地迎來,卻訕訕地退開,直讓我心裡怒火躥湧,卻又無可奈何!只有翻著白眼看他推開房門復又關上,氣喘吁吁將這霸王抗去榻前,恨恨地往床上一摔…

  出乎意料地,卻似乎又在預料之中,胤禛倒下的力道,登時將我也拽去了床榻之間;累得半死不活的我,氣結地朝丫剜了一眼,便仰著臉,隨他平躺在床上,大口大口深呼吸。

  伺候醉酒男人的活,可真是苦差使啊…

  胤禛打從躺在了床上,便昏死一般動也不動,直到外邊傳來李栓兒的低喚,我才兩腿發軟起了身,顫巍巍踱去接過解酒茶,低低嘆著氣,將胤禛的靴子去掉,小心翼翼給他在床上擺了個舒適的姿勢,輕手輕腳解著他的衣襟兒。

  褪完衣衫,看著胤禛輕閉的雙目,我有些無奈地輕揉著他的眉尾,悄聲說道,“還想跟你說說兒子的事兒呢…你知道麼?弘時,真的是你我最懂事的兒子。今兒他的作為,確是讓我傷心了。不過,怪只怪我一直把他當孩子看,很多時候沒有考慮他的感受。只盼明兒,你可以忘了他今日那些不妥的言行,給我些時間去開導開導他。我真的不願有一日,你會因我,與這最像你的兒子,生分…”

  沉醉中的胤禛,似是因我的嘮叨覺得煩躁,眉心漸漸起了一絲皺;我怔了怔,才低嘆一口氣,笑了笑,輕吻著他的唇低低說道,“胤禛,今兒你看到新人入門為何也在看我?是想起我跟你大婚當日了麼?其實今兒,我還想跟你重溫下洞房之夜呢,這可好…你竟喝趴了!你說你這呆子,兒子娶親,怎的老公公竟能喝到爛醉如泥。哎…想來怨婦,就是這麼產生的?”

  毫無反應的他,直讓我心裡一陣失望,嘆息著直起身子,濕了熱帕子,輕柔地在他面頰擦拭著,繼而,又換了大的毛巾,輕輕擦洗著他的身子。

  可是…

  擦拭到下身,看到那硬挺的慾望之源,我不由伸手摸了摸,滿心狐疑地,再度朝胤禛輕閉的雙目看去。

  胤禛喝到不省人事,我還是頭回見著;可我記得很清楚,在現代,傲天沾了酒就會比平日慾望更濃,床底之間也更瘋狂;可一旦喝到跟胤禛此時一樣,毫無意識,那這茶壺,根本是直不起來的;就是用舔的、含的來勾引他,那也是很難的…

  可胤禛…

  莫非這霸王,是天賦異稟?!

  看著他裸露的身子,我不由輕輕舔了舔唇。

  一絲壞笑在嘴角漾起,我仔細地將他的茶壺擦拭乾淨,又順著抹淨他的腿腳;跟著,便緊緊插上門,三五下脫了自個兒衣裳,擦洗一遍,賊頭賊腦爬去了他的身側…

  從沒用嘴品嘗過他的硬挺,雖這法子是恩愛時最好的調情前戲,可這霸王清醒的時候,我還真的不敢;本來我在床上不同其他福晉的肆意縱情,就讓他又愛又恨了,總覺得我不檢點;這要被丫知曉,我還懂這一手,指不定日後真的敢不讓我下床呢…

  奸笑著握起他的□,捏一捏,沒有最佳狀態時的硬度呢;嗯,不錯,品嘗過後順道把丫在睡夢中吃了!好歹,偶也強占了這霸王一回!

  想著,腦中突然又有一道靈光閃過,我簡直得意到想要仰天長嘯,帽慌慌下了床,拿出筆墨寫了張字條,又在他被褪下的褂子裡,翻來覆去一頓摸,扒拉出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死死憋住笑復又爬上床。

  舌尖輕輕舔著逗弄著,又將那熱物在口中深深淺淺含著玩了玩,待我自己的身子也燥熱不堪,我便輕柔地緩緩坐下,與他合為一體。

  其間一直未注意過這霸王在睡夢中的反應,此刻將他按在身下狠狠折騰著,才細細看了看,他的臉,似是因我的把玩泛起了紅潮;親著吻著他的身子,留下細密顯眼的吻痕,只覺此時自己由掌握的快感,比昔日與他魚水合歡更覺舒暢,似是,似是多了種強X他的■嗦感!

  終於將慾望傾瀉在他的身上,我伏在他的胸前,心滿意足一陣輕喘,卻覺他的硬物依舊直直的;只好在片刻的歇息之後,趁自個兒尚未在倦意中睡去,便揉著酸軟的雙腿,將寫好的紙張與銀票,用口水舔了舔,在他左右胸前仔細貼好;跟著,重新穿上了褂子,輕手輕腳給胤禛蓋好被褥,又吻了吻他的唇,便偷笑著踱回了禛子閣。

  不知道明兒這霸王醒了,看到我留下的物件,會不會發狂?!

  紙上,只有一句話:

  “伺候得不錯!這五百兩,是本姑娘今兒晚上消遣你,賞的!”

作者有話要說:KJ是很正常的性生活,某些看官可能不喜,但是,這確實是正常的,不要讓偶看到‘變態’之說…偶看到,會刪除不會回覆…(*^__^*) 嘻嘻……
麼麼大家!~


☆、強搶回房

  面帶紅潮返回禛子閣,揮手摒去丫頭們,我緊緊插上房門,又拉了張凳子抵在門口,才安心地褪去衣裳上了床,揉著方才因用力過度略微發酸的腰,想著明兒一早胤禛可能會有的反應,不由抱住被子一陣偷笑。

  略微的醉意和歡愉過後的倦怠,讓我不過一會兒功夫,便覺迷迷糊糊。

  似睡非睡間,門前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起,跟著,便似有人在輕輕推門;我有絲不耐地翻了個身,閉著眼嗔道,“睡著了!有事兒明兒再說。”

  “你竟睡得著?!給爺開門!”

  本以為明兒才聽得到的怒吼,炸雷般傳了進來;我渾身一個哆嗦,怔了怔,有些不相信地拽了拽自個兒耳朵,狐疑地直起身側耳傾聽。

  沒聲音了…

  莫非是我已經開始做夢?還是,幻聽了?

  自失地笑了笑,正想再躺下,卻在猛然響起的叮叮■■晃門聲中,看到那木門,被暴風雨襲擊般一陣抖,直讓我登時清醒,慌不迭開始找地方躲。

  這霸王…!竟然這麼快就醒了?!莫非我剛走,小廝們便進去伺候丫喝了解酒茶?暈死,早知道,該多交代上一句的…

  本想著,胤禛明早才會發覺,那麼,他就再惱,也得先趕去上朝會,根本沒功夫罰我;等下了朝回府,氣也該消減不少了。

  可,可這大晚上被察覺,還是這般怒火翻湧的…我,我可不毀了麼?!

  神吶,讓偶先躲過這一劫,明兒再慢慢道錯吧…偶只是一時貪玩,嗚嗚!

  一邊想,一邊急慌慌四下找著可藏身的暗處;箱子裡太憋屈,櫃子裡沒位置…

  可眼見那門被搖得抽風一般,我再不敢多想,整個人鑽進被子,在床尾抱膝蜷縮一團,動也不動。

  “聽著沒?!再不開門,爺撕了你!”

  撕…撕了我?!

  聽著胤禛咬牙切齒地低吼,腦海中,不自覺出現自個兒被他扯著兩條腿,撕成兩半兒的血淋淋模樣,又是一陣哆嗦,咬著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不是來真的吧?!就算被我嫖過一次,讓這高傲的皇子覺著受了委屈,那,那也不過是情趣麼…就氣得這樣?

  因我再沒回應,木門抽風的聲音頓了頓,跟著,猛聽一聲巨響,直讓我覺著整個屋子都是一顫,忍住想要伸頭探視的好奇心,雕塑一般在被子裡緩慢地呼吸著。

  完了完了,估摸著門被踹開了,那進來的,肯定是胤禛了,不會真的對我動粗吧?!

  腳步聲越來越接近,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感到胤禛的手臂摸上我頭頂的被褥,我死死抓著被角不敢鬆手;那霸王動手拽了拽,卻突然松了力道,猛地將我連人帶被子整個扛起,邊走邊低低怒道,“爺讓你跑!看你今後下不下得床!”

  暈,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我驚慌失措地掙著扭了扭,卻覺腰際被狠狠擰了一把,跟著,便聽胤禛低低說道,“想給下人們看笑話麼?睡著了?你就給爺好好睡!”

  我還在發怔,卻聽他又沉聲說道,“你們主子確是睡著了,想只是醉酒,沒什麼大礙。明一早,記得著人把門安上。”

  話說完,便覺胤禛加大了跨步的幅度,怎覺得此刻他這精神勁兒,與我背著他前往書房時,判若兩人呢…

  從高處被扔下的後果,就是摔得偶屁屁生疼!

  縮在被子裡一手輕輕揉著,另一手卻也不敢松懈,緊緊揪著被角;生怕胤禛猛地將被子一掀,扯起我的腿就撕;這野蠻的霸王,脾氣上來,可是嘛事都敢乾…

  可是,居然好半天,都沒再聽到他說話。

  一陣悉悉索索的解衣聲響過,我正想掀起一角偷偷看,卻猛覺胤禛的大手探入被子,一邊一個握起了我的雙足;跟著,便是他滿含怒氣的低語,“竟敢獨自跑去睡了?嗯?!爺看你就是不長記性!”

  “別!別撕我!”

  慌不迭踢騰著腳,卻依舊被他捏得死死的;想要揭開捂得我發熱的被子,卻覺手忙腳亂咋折騰都被裹在裡頭…

  好一陣子,我才氣喘吁吁將整個被子扔去一邊兒,伸手捂住下身兒,垂頭盯著自個兒光溜溜的身子,一聲不敢吭。

  “你這都是哪兒學的?!”

  胤禛依舊握著我的腳腕,雖沒像我擔心的那樣,將我一撕兩半兒;可這伴著咬牙聲的低語,讓偶很直接地感受到了,他那滿腔的怒火。

  “嗯?!”

  一聲低哼,我很自覺地默默點點頭,騰出一隻手擋在□悄聲囁嚅道,“不是學來的。不過是,我不過是,突然想跟你逗逗趣麼…”

  “逗趣?!”胤禛裸露的胸膛緩緩向我靠近,直讓我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想後退,卻又被他攥著腳無法躲,只有咬著唇小小聲說道,“我,我今兒不想要了…”

  話音一落,只覺腳脖子上的力道登時加大,我的雙腿立刻劈得開開的,整個身子也順勢被籠罩在了胤禛的身軀下。

  對視上胤禛那尚有餘怒卻很是曖昧的黑眸,我舔了舔上唇悄聲說道,“我真不想要了…睡吧?”

  “你不想?”胤禛唇角一絲淺淺的笑意滑過,挑眉凝視著我沉聲問道,“方才你對爺做過些什麼,都忘了麼?到底哪兒學來的?!”

  是說,是說嘴巴麼…

  我怔了怔,臉不自覺便漸漸發燙,只好垂眼盯著自己的鼻尖兒嘀咕道,“我,我那,我那是看你秀色可餐…我,想嘗嘗…”

  “想嘗嘗?!”胤禛呆呆地重複一遍,似是對我的答案極為驚訝,好半天才低低笑著湊到我的臉前,剛要吻上我的唇,卻又皺皺眉,悄聲問道,“你方才漱口了麼?”

  …

  自己的身子也嫌棄麼?這豬頭…

  我苦著臉斜了他一眼,低低迴道,“沒有。”

  話音剛落,便見胤禛有些迷茫的雙眸,直直凝視著我的唇,似是想親又很猶豫;直讓我心裡一陣偷笑,猛地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狠狠吻了上去,不待他回神,便將舌尖在他口中一通亂攪。

  胤禛初時的一絲牴觸,在偶的作弄下,只好放棄,有絲不滿地瞪了我一眼,便輕柔地回應著我,順帶著,將我的雙腿越劈越開,繞過身側,高高支起,扛在他的兩肩。

  這姿勢,總覺太過深入,而且,高高翹起的雙腿,每回折騰下來,都會讓我在床上歇息好幾日,才能徹底脫離腰腿間的酸疼感。

  想要滑下雙足,卻被他狠狠握住腳腕,翹起頭眯眼盯著我淡淡說道,“爺方才不是伺候得你滿意麼?該你服侍爺了。爺想怎樣,就怎樣。”

  “我…”想起方才那逗趣的五百兩,我低低笑著輕啄著他的下巴悄聲問道,“那我有銀子得麼?”

  胤禛似是早有準備,不耐地斜了我一眼,不緊不慢低低說道,“摸摸枕頭底下。”

  又有玄虛?我不解地翹起胳膊一頓扒拉,待在枕頭下摸出一張銀票,不由低低笑著衝他嘟了嘟嘴,挑挑眉說道,“是不是真的給我?”

  “當然。”胤禛低低應過一聲,便抿唇笑看著我;待見我樂呵呵把銀票貼在臉上,一副陶醉模樣;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從他深深的黑眸中滑過,跟著,就見他一邊動作,一邊輕啄著我的唇喃聲說道,“五千兩。你伺候夠了,這銀票,便歸你。”

  “五!五千兩?!”


☆、心事

  方才已自給自足的身子,此刻在胤禛故意作弄下,腿腳、腰膝,甚至雙臂,都被不停又扯又拽;幾番激烈的體位變換過後,只覺渾身酸疼酸疼,動也不想動;而□,更是腫脹不堪,甚至有種被撕裂的疼痛感。

  可,連呻吟聲都只能從喉間辛苦地磨出來時,也不過剛剛滿足了這醉眼朦朧的霸王三次…

  眼角噙著屢上巔峰惹來的淚珠,我眯起雙眸捧著那張銀票,不捨地摁在面頰,嘟嘴看著一臉倦怠擁著我休歇的胤禛,悲戚戚呢喃道,“親愛的…分期支付好麼…”

  胤禛怔了怔,低低笑著從我手中奪去銀票,往枕下一塞,復又將我摁回懷中淡淡說道,“完整的銀票,怎可拆分來付?這可是爺半年的俸祿,何時你一夜之內侍奉夠數,何時這銀票就歸你。日後莫再說爺不給你銀子了。”

  哀怨地斜了他一眼,我便只有將頭在枕上使勁兒蹭著,對那摸得著、得不到的五千兩銀子怨念不已。

  就算我能咬牙忍受,我也不能為了這五千兩銀子,就拿下半生的性福來換吧?怨念啊怨念…

  “莫再咬了,都留下印子了。”胤禛淡淡笑著,拿手指將我的下唇從齒間解放,跟著,攏了攏我的肩頭喃聲說道,“睡吧。明兒還要早起。”

  “嗯…”我眯眼哼著輕笑道,“不過明兒我可不陪你起了,身子好疼,估摸著又得歇好幾天…”

  胤禛低低笑了笑,將我睏乏酸軟的大腿托起,放在腰腹之間輕輕揉著,淡淡說道,“日後再敢跟今兒個似的,可就不止讓你疼了,爺會把你永遠綁床上,記得麼?”

  今兒個?我今兒做了好多大事呢!嘿嘿,不過,貌似有創意的就一件啊…

  怔了怔,我偷笑著輕啄著他的唇,卻又有絲不解地呢喃道,“你不喜歡我用嘴巴麼?”

  一聲含糊的咕噥聲,從這面有尷尬的霸王喉中飄出,跟著,便見他半眯雙眸睜開了眼,待見我一臉好奇又期待地盯著他,猛地伸手將我的臉按去胸前,不滿道,“竟還不知今兒的錯麼?爺說的,是你拋下爺,自個兒跑去睡!”

  “嗯,記得了!”我一邊應一邊翹起頭,雙手捧著他的臉,不依不饒撒著嬌喃聲問道,“那你究竟喜歡麼?感覺好麼?說嘛…”

  胤禛那對半眯著的眸子,似是閃過一絲光亮,卻忽地又緊緊閉上,別過臉有絲不耐地低低說道,“爺醒著的時候,不會允的。”

  死相!敢情方才就是醒著,故意不動聲色吧?享受著,還要一副受壓迫的模樣,真真是個無敵悶騷男…

  想著,我不由一陣輕笑,樂不顛就扳過他的下巴,嘟嘴吻了上去;卻聽這霸王又很是無奈地淡淡說道,“下回…你,記得要漱口。”

  聞言我不由一愣,跟著便在他的懷裡笑得渾身發顫,直笑到胤禛又不滿地拽著我的耳朵捏了捏,喃聲說道,“別樂了。你明兒可以歇息,爺還得早起,要喝兒媳茶的。睡吧。”

  兒媳茶?

  想起弘時,我不由怔了怔,心底不自覺有絲惆悵,瞥了眼輕閉雙目的胤禛,食指在他胸前輕輕劃著,悄聲開口道,“親愛的,我想…想來日,找個時間,跟弘時,私下說說話。”

  有絲忐忑地凝視著他的臉,等待著他的反應;卻見他漸漸皺起眉心,攥了攥我的肩頭淡淡說道,“今兒的事,爺本不想再追究了,你倒還念念不忘?那是爺的兒子,你不要毀了他。”

  “我?!毀了他?”

  胤禛這番莫名其妙的指責,直讓我詫異地瞪大了雙眼,僵住了在他胸前的手指,翹起頭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

  “怎的?爺委屈你了?”

  胤禛依舊閉著眼,雙眉間的川字紋路逐漸清晰,帶著不滿低低說道,“若你肯早點兒聽爺的話,與他疏離些,弘時今兒又如何會言行不妥,嗯?大堂上,他那神色…哼!爺不追究,是知你不過對他母子情分深重,也是為你好,不想你被人說閒話。再則,念你昔日作為,是為了代李氏盡養育之責。可日後,弘時就是有了妻室的。你若仍似以往那般,隨意與他親近…”

  正說著,卻見他睜開雙眸,帶著絲警告看向我,淡淡說道,“不說旁人,那棟鄂氏便難免心有不滿。若閒話傳了出去,你讓弘時日後如何在人前自處?還有爺的臉…府上的人知道他是由你養育,外人呢?你別忘了,說到底,他也非你親生。何況,瞧他今兒的模樣,再這麼下去,來日必生異心!到那時,你讓爺如何周全,嗯?!”

  胤禛的一番話,字字句句都似無法反駁,直說得我啞口無言,呆呆盯著他,腦中一片茫然。

  原來,什麼都被他看在了眼裡。

  不問也不罰,並不代表他可以被矇蔽;可是,可是,解決這些後顧之憂的法子,真的就只有‘疏離’麼?

  “敏敏。”見我有絲落寞地咬唇不吱聲,胤禛伸手輕撫著我的手臂淡淡說道,“你若真的為弘時好,就莫再單獨見他。他是爺的兒子,就像你說的,若有天因你與他生分,爺也會為難。”

  正說著,卻見這霸王又捏了捏我的臂膀,有絲不解地低低說道,“可爺不明白,你怎的說,弘時是最像爺的?爺何時會跟他這般,自小就愛惹是生非。”

  “胤禛…”聽到胤禛言語中,不自覺透出對弘時的不滿,我不由微嘆一口氣,輕撫著他的胸膛,緩緩說道,“四爺,可能我的話,對你不敬。可你知道麼,弘時他真的是個好孩子,在我心裡,對他的憐惜,跟對你,是一樣的…”

  眼見胤禛面上神色愈發不滿,不待他再出言,我便伸手摁住他的唇,淡淡說道,“胤禛,我不敢拿自己,與您逝去的皇額娘相比。可是,弘時的處境,又跟你昔日有何差別?他也是跟生母疏離,被她人養育…在您心裡,皇額娘與德妃娘娘,哪一位您更依戀,更敬重?”

  胤禛怔了怔,瞥了眼我胸前那枚玉佩,轉過臉漠然地盯著紗帳,不再吱聲;臉上,卻漸漸多了絲落寞。

  有絲不忍地,輕撫著他線條忽然有些僵直的面頰,我輕吻著他的下巴低低說道,“弘時雖已成親,心智上仍不成熟啊。我覺得,他雖然依戀著我,可這份情意尚且純粹,且敬重之心占很大比重,否則,不會因我今日傷心那麼自責。若只是刻意疏離,要他將對我這多年來的依戀壓抑心間,日子久了,反而會讓他這單純的心思生異呢…”

  不知是想到了逝去的皇后,抑或因我的話語對弘時略有憐惜,胤禛好半天沒再說話,待我目露哀求望著他,輕輕晃著他的肩,他才有絲無奈地瞥了我一眼,淡淡說道,“你有何好的法子?”

  首次看到胤禛服軟,一絲得意從我心頭躥起,不由微笑著輕輕點著他的下巴,悄聲說道,“喏,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對他太過親近。我只想尋個機會,好好跟他說說話,讓他明白,如今對我的眷戀並非是錯的,但是,要有度;順帶著,告訴他,日後該如何跟妻子相處。這也是一個額娘該做的。你覺得如何?”

  “唔。”淡淡一聲回應過後,胤禛再度垂眼看了看我胸前的玉佩,對視上我期待的雙眸,怔了怔,便抿唇笑著環手擁住我的肩,將我深深摁進懷,下巴抵在我的頭頂,喃聲說道,“就照你說的,不過,爺要在邊兒聽著。還有,莫在他面前提起皇額娘。睡吧。”

  “嗯。”


☆、詠薇

  隔日醒來,床際已灑滿了暖暖的陽光。

  有絲茫然地抱著被子恍了恍神,身子仍覺困乏的我,便帶著滿心甜蜜著衣回了房;書房禁地,不宜久留呢…

  洗漱完畢又用了些午膳,我才懶洋洋躺去暖炕上;剛喚了小桃過來給我揉捏,便聽紫藤在門外嬌笑著問道,“額娘回來了嗎?”

  “進來吧。”我輕笑著應過一聲,便見粉團子的小身影噌的閃進了屋,身後還緊緊抓著一個,被她扯得踉踉蹌蹌的姑娘…

  “額娘。”見著我,紫藤小嘴一撅,便撒了手奔前,撲在我的腿上,有絲不滿地埋怨道,“一早櫻桃就來請安,您卻去了阿瑪書房練字…你都不帶櫻桃去玩兒。”

  我一怔,轉臉看了看偷笑著的小桃,不由佯怒地嗔了她一眼,輕輕捏著紫藤的小臉笑道,“練字有何好玩的,等你再大些,你也要學的。方才又跑哪兒玩了?瞧這一頭汗。”

  紫藤一聽,似是想起了什麼,忙蹭下床回身走了幾步,拉起那個姑娘踱到我面前,咧嘴笑道,“額娘,我方才去找三嫂玩了呢!本想跟她玩兒點穴的,可她老笑…我就只好教她倒立了,可她看了好多次,都只笑不敢學!哼,所以紫藤帶她來額娘這,額娘你教她。”

  …

  這小姑娘,便是棟鄂?詠薇麼?

  尚未細看,詠薇便忙拉下紫藤的小手,恭敬地蹲身揖道,“棟鄂氏,給姨娘請安。”

  偶滴神…

  眼前這孩子,看來不過十二三歲模樣;長褂下,□只是略微隆起,臀部也無成熟的痕跡;纖細的小身板,咋看都是剛開始發育…這便做人妻了?!

  目光掃視到她的頸部,才發覺小女娃還保持著規矩的請安姿勢,我忙直身上前拉起她,榻前坐下淡淡笑道,“姨娘只顧瞅你了,也忘了要你起身。你是叫做詠薇?”

  “是。不過阿瑪說,日後兒媳便要以棟鄂氏自稱。”詠薇輕聲應著,卻仍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垂著頭。

  吩咐了小桃伺候紫藤洗臉喝水,我便輕笑著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邊審視著,一邊柔聲說道,“的確俊俏呢,也很知禮。紫藤來日長大,能有你這麼乖巧惹人愛,姨娘便知足了。”

  我這話音剛落,正在喝水的小櫻桃便■■跑來,抱著我的腿一陣晃,“額娘,紫藤不惹人愛麼?嫂嫂也很喜歡我呢,方才她哭著,還是紫藤逗她笑的!”

  哭著?

  我一愣,這才注意到詠薇的眼皮略微浮腫,果真留有哭泣過的痕跡,不由關切地低低問道,“是怎麼了?剛來府上,不習慣?”

  “不是!”詠薇輕輕抿著唇角不敢吱聲,旁邊的紫藤卻撅嘴氣咻咻告著狀,“是李姨娘不好。我去找嫂嫂玩兒,碰著李姨娘從裡頭出來,進去就瞧見嫂嫂在哭呢。”

  “不是…”

  我還沒回過神,便見詠薇忙悄聲回道,“不怪額娘的,是棟鄂氏自個兒做的不好。額娘只是,教教兒媳,日後該如何盡心侍奉。”

  不過新婚第二日,李氏就知道這小姑娘伺候得不好了?這額娘做得還真是盡責…

  本想再細問一番,可看她一臉忐忑,似是有些不願多言,我便按捺下八卦心思,朝紫藤搖搖頭,抱她在懷輕笑道,“紫藤還小,不懂事,想必你額娘也是為你好,就別再往心裡去了。三阿哥呢?今兒個按理他該休歇一日的。”

  雖想詳細了解一下,可想想她如今初到府上,面對的,是完全陌生的環境;除了弘時,任何人對她來說,都是敵友難辨,怕是不敢隨意與人親近的;就是換作我,嫁到夫家,要跟好幾個婆婆同住,就再大咧咧的個性,也得謹言慎行,免得不小心觸發婆婆大戰呢…

  詠薇見我沒再追問,輕舒一口氣含笑恭謙地回道,“三阿哥陪兒媳去看過德妃娘娘,便留在宮裡練騎射了,尚未回府。”

  “這孩子…”我有絲無奈地搖著頭嗔了一句,便揉著紫藤的小臉笑道,“看看你三哥,討了媳婦還記得課業。你呢?整日就知道胡鬧,明兒起,就呆在屋裡給我學女紅。”

  “額娘…”小不點一聽便嘟起了嘴,皺著小眉頭看看詠薇,抱住我的脖子撒嬌道,“不麼,您忘啦,上次紫藤都被針扎了,還流血了…以後有嫂嫂在府上,您累乏的時候,我找她玩兒麼。”

  “找她玩兒?那也得看嫂嫂喜不喜歡跟你玩啊。”說著,我抬眼看了看詠薇,只見她正微笑著看向紫藤,眼中有著絲想要親近的期盼,不由輕笑著拉過她的手,低低問道,“方才這小傢伙,可是叨擾你了?”

  “沒有。”詠薇一怔,忙恢復了恭謙的忐忑神色,抿抿唇輕聲回道,“妹妹很討人喜歡。方才她教的那些,棟鄂氏還是頭回瞧見。只是覺得,有些不雅,才不敢隨妹妹一同玩。”

  “不雅?”我正低低笑著,紫藤便不滿地皺著鼻子低哼一聲,晃著我的脖子嘀咕道,“額娘教我的,怎會不雅呢…”

  詠薇一愣,不安地瞥了我一眼,立時下了塌蹲身揖道,“姨娘莫怪,棟鄂氏不是這個意思,棟鄂氏…”

  “傻孩子。”我低低笑著放下紫藤,拉她起身安慰道,“都說紫藤不懂事了,別往心裡去。這些是我私下逗她玩的,人前確是不雅。”說著,又捏了捏紫藤的小臉淡淡說道,“你啊,跟你說了多少回,出了額娘院子矜持些。點穴就算了,倒立也是胡亂做的?給下人看著,阿瑪又要說你的。”

  “沒有下人在我才玩麼。”紫藤有絲委屈地嘟著嘴,依舊在我懷裡撒著嬌咕噥道,“額娘,彈指神功好難練哦。昨兒彈了半天,春杏都沒被彈倒…你陪我練?”

  …

  伴著櫻桃小魔女一直玩兒到太陽落山,詠薇在旁竟連一聲笑都未發出過;只偶爾看我被紫藤點穴,裝出一副靜止不動的模樣時,才會忍不住彎起雙眸,拿帕子輕輕掩著唇;果真是大家風範十足,那淡淡的神色,還有我自嘆不如的自製力與定力,怎麼看都跟發育未全的小身板兒不符。

  本想留她共用晚膳,慢慢親近起來;可弘歷、弘晝剛進門請了安,詠薇便有絲忐忑地起身囁嚅道,“姨娘,棟鄂氏先回了。三阿哥想也快回府了。”

  “三哥還沒回府麼?”弘晝不解地瞥了她一眼,帶著絲疑惑說道,“今兒他就去溜了一圈兒馬,便出宮了呢。”

  詠薇一聽,臉色騰地轉白,忙蹲身揖了揖,慌不迭便轉身往外走。

  待見她邁著細碎的小快步出了門,我有絲不解地蹙眉問道,“怎就急得這樣?你們今兒在宮裡見著三哥,他說什麼了?”

  “沒有。”弘歷一邊應,一邊端茶輕抿著偷笑著說道,“嫂嫂急著回去,是怕三哥埋怨吧。哥哥們說,媳婦就得每日在屋裡守著候著。若是回府見不著,那可是不守規矩。”

  …一個王府內的,來回串串門也算不守規矩了?怨不得這小媳婦慌得這樣…

  有絲無奈地嘆了口氣,陪兒子們與紫藤說笑著用過膳,正瞅著幾個小蘿蔔頭相互調侃,卻見小桃匆匆進門喚道,“福晉,四爺讓您去書房伺候。”

  “哦,”我淡淡笑著應過,卻又有些不解,“這時辰回府,四爺可用過膳了?怎的不先來禛子閣?”

  小桃有絲忐忑地瞥了孩子們一眼,便湊在我的耳邊悄聲說道,“奴婢還沒見著四爺,不過李栓兒說,四爺似乎正發著脾氣…因為,三阿哥…似是又惹禍了,正在書房受罰。”


☆、鬥法

  匆匆趕去翠竹院,推開房門,頓覺酒氣熏天;我一愣,眉頭不自覺便皺了起來。

  胤禛連朝服都未換下,正背著手在房內踱來踱去;攥成拳的雙手、緊呡的唇角,無一不在表露著他強壓的怒氣。

  而那半跪半趴、腦門兒幾乎抵在地上的月白色身影…

  我怔了怔,快走幾步,想立刻拉弘時起來看看,卻覺有些不妥;忙又頓住腳步,轉身先環著胤禛坐下,輕撫著他的後心悄聲問道,“弘時這是怎麼了?著人備了解酒茶麼?”

  胤禛冷哼一聲,一拳砸在桌上,咬牙低低說道,“怎麼了?爺也想知道!堂堂雍親王的兒子,竟在館子裡醉成爛泥,被人抬著送回府!這逆子!”

  眼見胤禛的胸膛起伏愈發劇烈,手一撐桌,起身便要抬腳,我慌得在身後抱住他的腰,急急勸慰道,“他這會醉著,打也沒用,長不了記性的!先解酒,先解酒!”

  “四爺,”正勸著,卻又聽秦順兒在門前低低喚道,“李主子和少主子想進來說話,茶也備好了。”

  胤禛一怔,皺皺眉攥了攥拳頭,便眯著眼緩緩坐下,冷聲應道,“進來。”

  房門輕輕一聲響,李氏和詠薇已是相伴而入。

  本正擁著胤禛的我,在聽到喚時就已踱去了門邊兒,此刻見著她倆略有詫異的神色,我只淡淡笑了笑,便上前接過解酒茶,又悄聲交代了備下蜂蜜水,才折身站去胤禛身後。

  本以為,李氏既然來了,定要先勸慰幾句,我便不願在兒媳面前奪了她的勢;誰想,一見那霸王緊扭雙眉,滿臉郁氣眯著眼,婆媳倆請過安相視一眼,竟都是膽怯地轉了頭,盯著弘時不敢再做聲。

  沉默了幾秒,眼瞅胤禛手背上的青筋越突越高,我忙蹲身在他眼前,輕輕晃著他的腿,有絲無奈地輕聲說道,“四爺,還是先讓弘時起來醒醒酒吧。神智恢復些再受罰,行麼?”

  也不知弘時是不是醉得睡著了,抑或腦子太沉無法思考;自我進門,就沒聽他發出過一絲聲響,此刻看著,腦門子都快成他支撐體重的唯一著力點了。

  待我說完,李氏才忐忑地看向胤禛,低低說道,“爺,妹妹說的是。您先息息怒,待時兒清醒些再罰也不遲。”

  李氏邊說邊又朝詠薇使著眼色,小姑娘有些懼怕地瞥了眼胤禛,才上前一步,蹲身囁嚅道,“阿瑪,求您別再責怪三阿哥。是棟鄂氏不好…”

  看到詠薇臉色發白,連聲音都有絲顫抖,胤禛皺皺眉,壓著怒氣擺手打斷她的話,淡淡說道,“你不要怕,阿瑪今兒定給你做主的。先扶三阿哥去暖炕上,把解酒茶給他喝了。”

  見這霸王終於鬆口,我提著的心才算稍稍放了下來,不待多想便匆匆上前,捧起弘時的臉放去肩頭,在隨後過來的詠薇相助下,雙雙攬著他的腰,使勁兒將他拉扯到了榻上。

  詠薇與弘時雖已是夫妻,可看這兒媳婦的神色,依舊很是羞赧,不敢肆意親近;我雖想著胤禛的警告,不願當著她的面對弘時太過親熱;可看這小丫頭一臉的忐忑和茫然,明顯在照顧上有待學習;而那李氏,只是皺眉不滿地盯著詠薇,卻也不見過來幫手。

  將弘時扶直靠在我的懷裡,我心疼地拿手背挨了挨他泛紅的面頰,跟著,便示意詠薇將茶水拿來。

  剛將手撫上弘時的下巴仰起他的臉,便聽胤禛滿是不耐低聲怒道,“你在那湊什麼熱鬧?讓棟鄂氏伺候他。”

  我一怔,無奈地瞥了眼詠薇,又看了看李氏,卻突然發現,那女人像是膽子猛地大了起來,正面有忐忑地輕揉著胤禛的後心,悄聲勸慰。

  懷裡的弘時根本就醉到不省人事,那小小年紀、整日養尊處優的小兒媳,又如何照顧得好?可這霸王的話,我也不能不當回事兒…

  嘆著氣搖搖頭,我便起身換了詠薇過來,將弘時扶在她的懷裡靠好;跟著,又將茶水遞了過去。

  意料中的,小女娃環著胸前那低垂的腦袋,臉色紅紅、手忙腳亂,壓根不知該如何灌茶,睜大了雙眸求助地看著我。

  “四爺…”我安慰地笑著朝她點點頭,又轉過臉望向胤禛輕聲說道,“棟鄂氏才剛進門,如何伺候三阿哥得慢慢學啊。今兒,我先教教她…”

  “妹妹說的是。”我話都還未說完,那做了婆婆的李氏,便有絲不滿地瞥了眼詠薇,含笑柔聲說道,“棟鄂氏雖出身名門,知書達禮,可伺候人的功夫想是未多接觸,有妹妹教教也好,畢竟這府上,你伺候得最合爺心意。只是,你在一邊兒指點著就好;不讓她親歷親為,怕是永遠學不來呢。”

  李氏的話,雖聽來怪怪的,卻也沒有明著不妥;我皺皺眉不作理會,便自顧自端起茶,要詠薇捏開弘時的嘴,一勺一勺慢慢灌了進去。

  喝光一整碗,我剛掏出帕子來,詠薇便感激地朝我點點頭,自己也從懷裡摸出一張帕,輕輕蘸著弘時的唇角。

  沉醉中的弘時輕哼一聲,動了動身子,將頭在詠薇的懷中輕輕蹭了蹭,嘴角漸漸露出絲笑意;眼見這孩子醉酒的模樣也是可愛又惹人疼,我不由低低笑了起來,卻惹得詠薇小臉愈發紅潤。

  刻意忽略胤禛緊繃著的腮幫子、與李氏臉上那絲得意的笑,我返身去桌前又拿過蜂蜜水,喂弘時喝下,以抵消酒後喉間常有的乾渴感;隨後,才輕笑著朝詠薇說道,“讓他躺平睡會,過會子就能清醒些了。”

  詠薇一聽,忙輕手輕腳放平了弘時,輕舒一口氣,感激地看著我低低說道,“謝謝姨娘教導。”

  胤禛那廂,依舊只聽得到李氏溫言細語的勸慰,無外乎是‘不要生氣,免得傷身’之類的;可偏那臭小子,今兒跟小兔子似的,由著李氏柔情似水地開導,雖怒氣不見消減多少,卻也真的未再發火…

  陪著詠薇,垂首默默看了會弘時,待見他睡容很是滿足,面上紅潮也褪了些,我才猛地想起一件事,忙起身踱去胤禛面前,輕聲問道,“四爺,您,用過晚膳了麼?”

  胤禛低哼一聲卻沒回話,我還想再問,卻聽李氏帶著絲埋怨輕聲說道,“爺在府外用過才回的。妹妹,不是姐姐賣老,雖弘時是我親子,可你我依舊要以夫為天。時兒醉酒,卻無大礙;倒是爺,今兒被氣得不輕,你到這時方想起過問一聲,很是不妥。”

  李氏的話,登時讓我皺起了眉,心裡跟吃了個蒼蠅似的,想吐又吐不暢快;可當著胤禛的面兒,她的說法又的確是胤禛在意的,我也不好跟她正面衝突,只有憋著忍著點點頭。

  “行了。”

  胤禛淡淡的聲音自耳畔響起,我還以為,他是看出了李氏的有意針對才出言調解;心裡的彆扭感不過稍有舒緩,卻又被這霸王的下一句話,潑了滿身冰水,“棟鄂氏,日後跟你額娘好好學著。婚娶過後,便需以夫為重,記得麼?”

  “是,阿瑪。”

  詠薇聽著說到自個兒,忙上前陪我站在一道,垂首低低應過。

  而我,怔了怔,心底冰涼地咬唇苦笑著,盯著腳尖一陣發呆。

  我究竟算什麼?胤禛、弘時、李氏、詠薇,此刻這房裡,這四個人才是親親熱熱一家人;我呢?若按照親緣關係來定,我不過是個外人!一番悉心照顧,換來的,竟是被這一家人的排擠麼?

  輕輕轉臉看了眼沉睡中的弘時,我蹲身揖過淡淡說道,“四爺,既三阿哥無礙,且李姐姐也在這廂侍奉。敏敏就不打擾您與妻兒相親相愛了,先行告退,可是使得的?”

  不知今日,這李氏吃了什麼嘎■豆,竟然一遍遍出言相譏;見我神色黯然,而胤禛也是默不吱聲,便端出主母的姿態勸解道,“爺,妹妹方才辛苦一遭,妾身雖覺不妥,卻也心下感念。不如讓她早些回房休息也好,您看呢?”

  胤禛依舊沉默不語,我也懶得往他臉上瞟一眼,只漠然地保持著蹲身的姿勢,咬唇看著桌子一聲不吭。

  許久,才聽那霸王淡淡說道,“李氏,方才你說得很對。鈕祜祿氏確是伺候周到,既如此,你在此也是多餘的。既看過兒子並無大礙,早些帶著棟鄂氏回去歇息吧。”

  正說著,我卻猛覺下巴被人抬起,尚未細看,便覺胤禛的鼻息在我面頰吹過,低低說道,“棟鄂氏,你額娘,少交代你一句話。若無要事,王府西廂不要隨意行走,這是府上的規矩。記得麼?”

  “是…阿瑪。”


☆、書房陪侍

  屋內恢復平靜,待得輕微的關門聲響過,我才緩緩抬眼,看向胤禛近在咫尺的清冷雙眸。

  見我抿唇回視著他默不吱聲,胤禛皺皺眉放下手,冷哼一聲才淡淡說道,“還不明白?盡心盡責,也要看她人會否領情。”

  我怔了怔,想要還口,卻又無言,說不出心底的彆扭從何而來,只有低嘆一口氣,默默看了弘時一眼,回首悄聲問道,“四爺,先給您換下朝服吧?”

  沒聽到他回應,我便輕抿著唇角,緩緩為他解著衣裳,直待給他換上柔軟的褐色府綢,才拉了他坐下,輕捏著他的肩淡淡說道,“您先去鄔先生那說會話,還是這裡看看書札?”

  胤禛依舊毫無聲響,只是伸手把玩著杯子轉來轉去,好半天,才轉頭看著我,蹙眉說道,“你還是不懂?連李氏都知曉,以夫為天。你竟由著她侍奉爺,不聞不問,反將她的兒子伺候得周周到到。若非爺看不過眼,你豈非自找委屈?”

  正在給他揉捏的手頓了頓,我回視著他不滿又無奈的雙眸,沉默了好一會,才嘟嘴皺著鼻子,從背後環住他的脖子,輕輕揉著他的前胸悄聲說道,“她的兒子,不也是您的麼?你可別想撇那麼清…我不求她領情,只要你心裡知道,我對弘時好,是因愛你太深,愛屋及烏。那敏敏所做的一切,所受的委屈,便都心甘情願。”

  胤禛一愣,蹙眉斜了我半天,才拉著我坐去懷裡,拿掌心覆上我的左胸低低說道,“可爺不情願,更見不得你受委屈。你這兒,只能有爺一人,用不著你及烏。只要爺在身邊,你就得繞著爺轉。下回再任由爺被別的女人煩,仔細爺收拾你!”

  “煩?”我低低一笑,挑眉斜斜盯著他看了看,緩緩摟上他的脖子,咬著他的耳朵喃聲說道,“原來是怪我沒有英雄救美呢…可是,方才有的人不是很享受麼?安生得像只小白兔,被人揉來捏去,毛都捋順了…那是煩?”

  “胡說!”胤禛怒嗔一句,卻又轉頭看了看榻上熟睡的弘時,回頭捏著我的臉不滿道,“什麼小白兔,捋毛…越來越放肆!那棟鄂氏剛入府,爺只是不想當著她的面,給李氏難堪。”

  說著,卻見他又皺起了眉,捏起我的下巴正對著他,眯眼凝視著我的雙眸,淡淡說道,“弘時昨夜,因醉酒並未□。今兒個,又自個跑去喝得爛醉被抬回府。你昔日跟他那麼親近,可知他這是何意?當真是不滿意棟鄂氏麼?”

  暈,敢情詠薇還是個處處?怪不得今兒個抱著弘時,會羞得滿臉紅暈;那先前李氏去訓斥她,也是為了此事?是弘時醉酒,倒埋怨媳婦兒?這霸道婆婆…

  皺眉想了想,我便有些無奈地輕輕親了親胤禛的下巴,低低笑道,“是不是兒子怕羞?他雖喜歡那個叫芷蘭的女娃多些,可也曾說過,定會遵父命,好好對待嫡妻的。”

  “怕羞?”胤禛冷哼一聲,眯眼盯著我低低說道,“本想湊著今兒他歇息,早些回府伴你跟他說說話。誰想竟在府前看到他這幅德行!待他醒來,不說出個所以然,爺必要他皮開肉綻。”

  “怎麼又來了…”我不滿地嗔過一句,垂頭想了想,便將頭窩在他的懷裡撒著嬌,呢喃道,“胤禛乖…乖胤禛…昨兒的話都應了我,今兒再多應我一件事好麼?”

  “蹬鼻子上臉?!”

  伴著悶哼的一絲不滿,讓我咬唇笑得肩頭亂顫,伸手拿食指和中指,從他鼻頭一直攀點到額頭,嬌笑道,“這個動作簡單,我都上了腦門子呢!好不好麼…嗯?”

  “說說看。”

  眼見胤禛滿臉無奈開了口,我輕笑著湊到他的耳邊,悄聲說道,“要絕後患,還要開導兒子□,自然要說些私密的話。有些話你聽了怕會不滿的,我想你應我,要麼專心看書不偷聽;要麼,只聽不怒,不管我倆說什麼,你都乖乖地不出聲。待跟兒子說完,責罰全算我頭上。好麼?”

  話音剛落,便見胤禛黑了臉,略一思索就狠狠捏住我的雙頰沉聲說道,“誰讓你開導他□了?!你想說什麼?爺先前跟你說過多少回,嗯?這些事兒,你莫在兒子們跟前亂說!”

  我怔了怔,就著他的手,撅嘴朝他臉上吹著氣兒嘀咕道,“親愛的…我的意思是,讓他別怕羞,告訴他,這是正常的夫妻生活麼。不會說得太露骨的,好不好?”

  眼見胤禛還有一絲猶豫,我壞笑著揉著他的臉咕噥道,“你若不答應,以後我見人就說,四爺的茶壺被我親了!”

  “你敢!”

  胤禛低吼一聲,臉色登時轉紅;我的壞笑還未散去,便聽睡夢中的弘時也不滿地悶聲吼道,“皮癢了?!吵死人的奴才…”

  我一愣,呆呆地與胤禛大眼瞪小眼,相互盯著看了看;跟著便見這霸王牙關咬得咯咯響,也不管我還在他身上掛著,攥起拳頭■得起身,直讓我笑得歇不住氣,手腳並用緊緊纏著他悄聲樂道,“四爺,兒子是囈語,囈語…哈,別氣,說的是我不是您。”

  被我纏得邁不開腳步,胤禛咬了半天牙,才憋著氣坐回凳上,不耐地斜著我低低說道,“爺應你,只在一邊兒聽著。可若這逆子敢動手動腳!爺…”

  “怎會呢。”不待他說完,我便輕吻著他的唇安撫道,“寶貝兒,想看什麼書?我去給你拿。”

  “你識得書名?!裝腔作勢。”胤禛不滿地皺皺眉埋汰一句,卻也不再糾扯著話頭不放,示意我坐過一邊兒,便自顧自起身,拿過一摞札子,蹙眉翻看著淡淡說道,“好自為之。若讓爺聽得窩火,有你受的。”

  見他開始認真地審閱札子,我便不再吱聲,支手托腮默默瞅著他,唇角抑制不住地越翹越高。

  都說射手座的人專心起來最性感,果真不是虛言。

  每回看到這霸王神情專注、不喜不怒恬靜地看書,我都覺得心神盪漾…真想有人能用魔術將丫縮小幾號,讓我可以抱在懷裡一頓揉…

  而胤禛,對我在他忙正事兒時的花痴狀,已是見怪不怪。

  猶記得頭回陪他在書房看札子,見著我一直傻笑,這霸王心神不定地看了幾份書札,便扯起我丟床上,直把我折騰地爬不起來,才恨恨地丟下我,專心致志踱去桌前,繼續做事。

  可是,我怎會輕易放棄欣賞他美態的機會呢?不過歇息片刻,便顫巍巍又跟了過去,繼續樂不顛盯著丫一頓看,直到胤禛滿心無奈凝視著我,問我是否有何不妥;我才低低笑著說,“喜歡看你認真做事的模樣。”

  於是,漸漸的,這霸王,也就只好淡定了…

  滿心暖意陪著他,時不時奉上一杯茶,間或給他拿來需要的筆墨、官印;直到暖炕那廂傳來弘時輾轉的聲響,我才想起,此刻房內還有一人。

  扳起胤禛的臉親過一口,我便微笑著挑挑眉,起身踱去榻前,扳著弘時的肩膀輕聲喚了喚。

  “額娘…?”

  弘時皺著眉心不耐地睜開眼,卻是登時瞪大了雙眸,不相信地揉著眼低喚一聲,迷迷糊糊復又說道,“我?我是在做夢麼?額娘?”

  “不是…”我輕手輕腳扶他起身靠去炕頭,低低笑道,“還不到做夢的時候呢。阿瑪和姨娘守了你半天,好些麼?頭沉不沉了?”

  “阿瑪?”弘時依舊睡眼惺忪,有些迷糊地轉臉看了看,臉上卻漸漸有了絲忐忑,慌不迭便要起身。

  我輕笑著摁住他的肩,淡淡說道,“阿瑪忙他的,你不必過去陪著。今兒個,姨娘就是想跟你說說話。咱娘倆說咱們的,不用管他。”

  一絲欣喜浮上弘時俊朗的面頰,卻見他又怔了怔,看著胤禛悄聲囁嚅道,“可…會妨著阿瑪麼?”

  “當他透明的。”


☆、小小悶騷男

  弘時又是一怔,唇角略微翹了翹,便轉眼看著我輕聲說道,“姨娘,我今兒喝得多了。不如,改日再陪你…”

  “你也知道喝多了?”我淡淡笑著搖搖頭,坐的靠近些悄聲說道,“為何今兒自個跑去喝酒?你還小,這年紀就好酒,將來可如何是好?”

  話音剛落,便見弘時微蹙眉頭垂下了眼瞼,有絲不滿地囁嚅道,“姨娘,為何你總覺得我還小?我娶過親,也會醉酒了。這些全是大男人才能做的,可在你的眼裡,我永遠長不大麼?”

  敢情喝酒是為了標榜自個兒長大了?這孩子的心理隱患還真是不小!

  我咬唇想了想,彈著他的腦瓜示意他往內側挪了挪,才斜倚著炕頭,與他臂膀相連低低說道,“誰跟你說,長大,就得醉酒?看看你阿瑪,何時醉到不省人事過?昔日是姨娘不好,總拿跟小孩說話的語氣與你相談。可你知道麼?你今天的行為,看在姨娘眼裡,還沒你八歲那會兒成熟。”

  弘時聞言一愣,轉頭瞥了胤禛一眼,便垂頭輕輕說道,“我不懂。”

  “不懂就聽姨娘好好跟你說。”我柔聲笑著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臉,待他眼含疑惑地凝視著我,才低低說道,“小時候的你,偶爾犯錯,首先想著的,便是阿瑪和姨娘知道會傷心、會生氣,你會處處為長輩考慮。

  可今兒呢?你喝成那副模樣,被人抬著回府,失了你阿瑪的臉面,這還在次。你都沒想過,姨娘看到你醉得不省人事,會多擔心麼?

  還有詠薇,她入府才兩天,整個雍王府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於她來說,此時唯一能夠無間隙親近的,便是你。可你呢?昨夜醉酒就不說了,今日本該好好陪著她寬慰寬慰的,你竟又是不省人事,留她自個兒面對一切。這是成熟的表現?”

  說到最後,我已有些嚴肅,蹙眉靜靜看著他,顯露著我心中的不滿。

  而弘時,怔怔看了我半天,才苦笑著垂下眼瞼低低說道,“我根本不喜歡她,如何會想著她的感受?不過兒子今兒確是隻想著自個兒,沒顧慮到阿瑪和姨娘…弘時,知錯了。”

  瞧著他的反應,我不由也低低嘆了口氣,輕笑著扳起他的臉,柔聲說道,“不喜歡算不得理由。你想姨娘拿看你阿瑪的眼光看你,想姨娘拿待你阿瑪的方式來待你。可你知道,為何姨娘會那麼喜歡你阿瑪,待他那麼好麼?”

  弘時本有絲不耐的雙眸,因這話題登時綻放了光彩,朝胤禛的方向瞥了一眼,便凝神回視著我悄聲說道,“姨娘,阿瑪不會生氣麼?”

  “不會。”我轉頭看了看狀似專心看札子的胤禛,回首輕笑道,“你阿瑪應過我,今兒個可以好好與你談心,無論說什麼都不惱的。再說,他忙正事兒的時候,根本是半個聾子,聽不仔細的。”

  弘時一愣,也低低笑著說道,“姨娘是要說,兩耳不聞窗外事麼?”

  “這不一樣麼?”我佯怒地嗔了一句,便接著方才的話淡淡說道,“姨娘喜歡你阿瑪,就是因為,他是個真正的男人,心智成熟,做事有擔待。”

  見弘時因我的話面露不解,我低低笑著依向他的肩頭,回憶著輕聲說道,“寶貝兒,並非有茶壺的都算男人,也非會醉酒就是長大了。

  你知道麼?姨娘會埋怨你對詠薇不好,也是因自個兒的經歷…雖昔日我在府上做過下人,可那是因為我早些時候失足落水,記憶全無,醒來連自個兒是誰都不記得;娘家人於我來說,也全是陌生的。可以說這個時代,不,這個世上,所有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

  後來再嫁到府上,仍是同一個王府,身份也提高了不少。可就連這樣,我也只有在每日看到你阿瑪的時候,才會覺得安心,才會覺得,自個兒在這世上不是孤獨的,是有人念著、有人護著的;因為日後,只有他,才是能與我毫無間隙親近的人,會與我相守一生,讓我不再獨自面對一切。

  而你阿瑪,也真的並未讓我失望。自小你也是在姨娘身邊看著的,你阿瑪向來不會讓姨娘受委屈,是不是?無論何時,不管何事,你阿瑪都會考慮姨娘的感受。他對姨娘心心念念的牽掛,身為男人恪盡職責,才是姨娘喜歡他、待他好的根本。

  他在府外,勤於朝事一心愛民,這是大義,姨娘不懂也不多說,但是,他這份心讓姨娘很敬佩;你我今日能受人尊崇,也都得自你阿瑪的勤工,是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首先便要胸有大志,若整日兒女情長、貪酒好色,跟男寵有何區別?不值得敬,更不值得愛。

  而在府內,你阿瑪更是盡了為父、為夫應盡的責任。他待你們可能過於嚴厲,可這全是出自他的愛子之心。若非為你們好,他大可放縱你們整日胡鬧,但那樣,你們長大只會成為皇家米蟲、紈褲子弟,莫說受人尊崇,怕是出了王府,想養活自個兒都難。

  說到為夫之責,你額娘和其他姨娘們,都是他的妻妾;作為所有人的夫君,他可不似你今日這般,只憑著個人喜好,便對誰冷眼相對。

  你阿瑪昔日懲戒你額娘,也只是因她犯錯;他雖因勤工常日書房休歇,可每天回府,不都要在前廳與姨娘們相伴著寬慰幾句麼?嫡姨娘身為正室應有的風光,你阿瑪從不會虧了她;其她姨娘對他殷勤侍奉,你阿瑪也從不抗拒的。

  為人夫君就要盡責,不求常伴卻也要雨露均沾;畢竟身為皇室男人,方方面面都要照顧周全。日後妻妾多了,你可以像阿瑪似的,有略微偏頗的喜愛之人,喏,比如你那有孕在身的年姨娘…

  可洞房之夜,不是你一句‘不喜歡’便可逃避的。瞧瞧你阿瑪,人可是不含糊,跟每個姨娘都生過娃娃呢,洞房更是人人皆有份了…”

  正說著,卻聽身後傳來幾聲略有不滿的輕咳,我怔了怔,才抿唇笑著看向有些發呆的弘時,輕聲說道,“懂不懂?真正的成熟,是像你阿瑪這樣,知道自己肩上有著何種責任,能夠為妻妾、兒女撐得起一片天。而不是簡簡單單說一句‘長大了’,或是學著大人喝幾杯酒便完事的。”

  “姨娘…”弘時怔怔地凝視了我好久,才輕聲囁嚅道,“我懂你眼中的大男人是何意了。弘時還是做的不夠好,是麼?可是,可是姨娘,我…”

  眼見弘時蹙眉看向胤禛的方向,欲言又止,我低低笑著扭過他的臉,鼓勵道,“嗯?姨娘跟你說話,別老想著阿瑪。說吧。”

  弘時頓了頓,才似鼓起很大勇氣,嗓門兒壓得低低地,回視著我悄聲說道,“姨娘…若你喜歡,弘時也會成長為那樣的男人。可我,不想別的女人對我好,我也不信。等到弘時真的長大,姨娘也會像喜歡阿瑪那樣喜歡我麼?”

  不開竅的笨小子…

  無奈地笑了笑,我揉著他的臉低低說道,“為何不想別的女人對你好?娶過親,除了姨娘,還多了詠薇照顧你疼你,這不好麼?”

  “不是。”弘時苦笑著搖搖頭,直起身將下巴抵在我的頭頂,淡淡說道,“除了姨娘,不會有人真心待我好的…只要姨娘可以一輩子陪著我,弘時什麼都可以做。”

  “胡說。”我低低嗔了一句,蹙眉想了想,才輕撫著他的手悄聲說道,“早些時候就想告訴你了。你對姨娘的依戀,並非是錯的,但你要知道,這感覺與你跟妻妾間的情意是不同的。姨娘待你,就像親生兒子,對你的喜歡和對你的好,不管你是否成熟、是否娶親,都不會改變;而我對你阿瑪的喜歡,是夫妻間的感情,與待你是不一樣的。”

  察覺弘時的下巴從我頭頂離去,我皺皺眉直起身,回視著他頓顯失望的雙眸,挑挑眉悄聲說道,“先不要覺得難過。上回你問過,我是否跟你阿瑪洞房過?夫妻間,若是喜歡,必會想要相互依偎;□相對,也是因愛而生;□,更是夫妻之間表達喜歡的方式…我想,你肯定不是想姨娘這般待你…”

  我的話尚未說完,便見弘時漲紅著臉睜大了眼,略微一怔,便垂下腦袋急急說道,“弘時不敢,也不會對姨娘如此不敬。”

  瞅著弘時羞赧的神色,我低低笑著伸手抬起他的臉,淡淡說道,“那你說說,為何總想姨娘像對待阿瑪那般待你?其實除了這一點,姨娘待你跟他是一樣的呢。”

  “不一樣。”弘時紅紅的臉蛋就像熟透的番茄,可眼中的神色卻是不安而又期待,“姨娘,昨日我就看出來了,因我成婚,你不想再抱我,不想再親我;甚至,我碰著你的肩膀,你都很抗拒。你待我的好,已經變了。因為我長大,我娶親,一切,都變了。日後有了棟鄂氏,你曾應允我的照顧,怕是…也不會再有了…”

  看著弘時眼中的失落越來越濃,我低嘆一口氣,環腰摟住他輕笑著說道,“你還是不懂呢。姨娘依舊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去照顧你關心你的。但你不能因貪戀幼年時,姨娘給予你的疼愛,便將妻子拒之千里。整日窩在姨娘懷裡,又怎能真正成熟呢?你要扛起自己家庭的責任,而你的妻子,才是能與你共度一生,陪你共同面對一切的人。日後,她會時時刻刻伴著你,比姨娘昔日待你更細心。不試著相處,你怎知,詠薇不會真心待你好?”

  弘時聽完一聲不吭,兀自蹙眉思忖了半天,才淡淡回視著我輕聲說道,“姨娘…我好像,明白你說的。就是說,你不在身邊兒的時候,有她待你照顧我?可我根本不喜歡她,如何相處?我看著她,話都不想多說…”

  “那是因為你們還不熟悉。”我搖頭低低笑著摁住他的唇,悄聲說道,“你以為,姨娘對你阿瑪,就是碰著便喜歡了?他吸引我的那些優點,也都是在長久相處中,我才慢慢發現的啊。

  我跟你阿瑪,同你和詠薇一樣,也是被硬湊成夫妻的。可是,既然成了親,便等於跟對方有了相偕一生的諾言,就是再不喜歡,也要朝夕相對的。若仍由著自個兒的性子,彆扭地不給對方機會親近、喜歡,不去嘗試,甭說今後日子過得辛苦;你又怎知對方不會像姨娘這般愛護你,對你好?或許,就是因為你的抗拒,而錯過了一份良緣呢?

  就像我和你阿瑪,開始,我也不是真的就喜歡他;只是想著,他既成了我的夫君,我也沒法子再嫁給別的良人了,不如試著去喜歡去磨合;這麼著,起碼在以後的日子裡,給自己一份希望,希望能把強扭的瓜給養甜了。如今的結果,不就很好麼?”

  “真的麼?”話音剛落,便見弘時疑惑地凝視著我的雙眸,低低咕噥道,“不喜歡,也能變得喜歡?我以為,您嫁給阿瑪,是因為喜歡他…”

  “傻瓜。”我輕笑著戳了戳他的腦門子,低低笑道,“那時候誰知道他是什麼貨色?我也是身不由己。你怎的不說,姨娘生下來就喜歡他了?感情都是慢慢培養的,若昔日我是嫁給了旁人,那…”

  還未說完,便見弘時對著胤禛的方向呶了呶嘴,我一怔,很識相地清清嗓子輕笑道,“總之呢,你今兒回去,好好想想姨娘跟你說的話。你如今長大了,不再是任由旁人隨意待你的孩子了,往事再別記在心裡。我瞧著,詠薇也是個不錯的孩子。給她一個機會好好待你,自己也嘗試著關心詠薇,慢慢變得成熟,有擔待,好不好?”

  “她…”弘時抿抿嘴,有絲不解地看著我囁嚅道,“棟鄂氏今兒來跟您請安了?”

  我搖搖頭,挑眉輕笑道,“方才你醉酒,那閨女兒可緊張了,慌不迭就趕來照顧你。你啊,就跟在姨娘懷裡睡著似的,還被人家抱著亂蹭腦袋呢…”

  弘時一愣,臉上漸漸又泛起一絲紅暈,悄聲嘀咕道,“我那是醉了…”

  眼見這小純情男有了開竅的跡象,我終於能略微安下心,輕舒一口氣有絲疑惑地問道,“今兒個醉酒,究竟是為何?昨兒剛醉過一回,不知道對身子不好麼?害姨娘擔心。”

  本是簡單的一句問話,卻換弘時雙頰騰地變成豬肝兒,囁嚅著垂下腦袋,一聲不吭,直讓我滿心不解,扯著他的耳朵追問道,“嗯?不說?”

  好半天,才聽弘時用蚊子般的細微聲音輕輕說道,“我是為了…我不想,不想洞房。”

  是靠醉酒逃避□?!果真是個害羞的小傢伙…

  我低低笑著扳起他的臉,悄聲說道,“害羞麼?方才都跟你說過了,為夫便要盡責;況且,這是夫妻間必有的親近。日後,可莫再這麼胡鬧了,酒可是傷身的。”

  “姨娘…”

  弘時有絲無奈地搖搖頭,瞥了眼胤禛,緊呡著唇將臉湊到我的耳邊,幾乎是用喘氣聲低語道,“如果,如果我說,除了姨娘,我心裡根本沒有別的女人。看著棟鄂氏,甚至,當日那通房丫頭,都會覺得那是姨娘,根本,根本無法□,總覺得那是對您不敬…您會生氣麼?”

  …這麼大事兒?!

  我呆呆地盯著他,直到弘時忐忑的神色漸漸轉為了帶著不安的驚慌,我才回過神,伏在他的耳邊悄聲問道,“你是說,至今你都沒跟人行過房???”

  看到弘時羞赧地點點頭,我簡直差點被驚翻,伸手便揉著他的雙頰搖來搖去不滿道,“傻孩子!姨娘虧說你了?嗯?!根本還是個小屁孩!裝成熟!那可是□的美妙感覺啊,你竟會怕到這個地步?!”

  陣陣乾咳再度由身後傳來,我一愣,才不耐地翻著白眼丟了手,神色嚴肅地直視著又羞又不解的弘時低低說道,“女人的身子,都是差不多的。你不能見著女人就覺得是姨娘啊…棟鄂氏是你的妻子,你和她□,是很規矩的夫妻生活,並非是對姨娘不敬。懂不懂?今兒晚上回去,不要再怕。□前,把她抱懷裡先親親,說說話,漸漸的,你就想了…聽著沒?”

  “我…”弘時依舊一副小媳婦模樣,咬著下唇囁嚅了半天才抬眼瞟了我一眼,忙又垂下腦袋低低說道,“我沒話跟她說…”

  果真是老四的兒子!沒開化前,都是這幅不懂情趣的傻德性!

  有些想抓狂地攥了攥十指,我略一思忖,便挑眉直視著他淡淡說道,“人家今兒對你可是悉心照顧了半天的,還因你不肯□受了委屈呢。你想想待會要怎麼安慰她吧。哦,還有,”

  頓了頓,我又略微壓低了嗓門,低低說道,“女孩兒家的第一次,會很疼的,你可甭上來就那麼激烈,要溫柔些,知道麼?說話的時候,學著輕輕撫摸她的身子,甭跟你阿瑪似的,一點不懂憐香惜玉,總是…”

  話音未落,便覺整個人被攥住肩頭拎了起來,跟著,就聽腦後傳來胤禛牙關作響的悶聲低哼,“爺乏了。”


☆、知錯能改

  我還急著繼續說,嘴巴卻被胤禛的大手緊緊捂住;跟著,便聽他沉沉的聲音自頭頂再度響起,“有些話,姨娘說得很對。日後多想想你肩頭的責任,不但要對妻兒盡責、有擔待,還要記得自己的身份。除了要想著,自個兒是我雍親王的兒子;更要時刻記著,你是皇天貴胄。切記謹言慎行,莫再有辱天家尊嚴。知道了麼?”

  皺鼻子瞪眼看著弘時慌不迭起身告退,我那後半截兒話,硬是沒法子吐出口,只有嗚嗚啊啊跺著腳一陣不滿。

  而弘時尚未行出房門,胤禛卻又清了清嗓子低低喚道,“等等,阿瑪還有話交代。□雖是必不可免,但萬不可沉溺其中。什麼□,純是一派胡言!妻妾於你,不過是為了傳承皇家血脈,明白麼?”

  我就知道!這老小子不讓我把話說完,就是為了維護他的破清譽!我那兒媳婦的性福啊!就這麼被斷送了…

  目送弘時小臉紅紅揖過辭別,直待房門被輕輕關上,胤禛才鬆手猛一扭,讓我正對著他,瞪著眼嗔道,“不長記性!爺怎麼跟你交代的?胡言亂語,有辱門風!□用你教?他自個兒摸索著就會了!”

  “摸索?!”我一愣,跟著便撅嘴爭辯道,“你們皇家男人,全是把女人當泄欲工具!只顧著自個兒爽,兩個人的性福才是幸福,懂不懂?!就跟你似的,摸索那麼多女人、那麼些年,在我跟前還不是個生澀小子!一點不知道憐香惜玉…”

  “爺不懂憐香惜玉?!生澀小子?!”胤禛的臉色因我的埋怨登時轉黑,掐起我的臉頰怒道,“我看是對你太過憐惜,才會讓你這般口無遮攔!你方才想跟弘時說什麼?嗯!爺總是怎樣?說!”

  “你!”我撇著嘴斜了他一眼,拉下他的手垂頭嘀咕著不滿道,“我還虧說你了?你總是只把女人當生娃娃的工具,哪個女人的頭回不是被你爽完就算了?若非我在洞房之夜教導你,只怕到今兒我都還是個怨婦呢!”

  “你…”

  胤禛咬牙狠狠攥著我的肩,卻有絲氣結地說不出話;我不耐地翻了個白眼,繼續埋汰道,“怎的?我說錯了?頭回被你…被你那啥的時候,你在乎我的感受了麼?還沒發育全,就被你蹂躪一整晚!甭說滿足我了,我還能活下來那都是上天憐我!若非大婚當日我自給自足,耐心教你該如何取悅我,只怕到現在你都不會理會我的感覺!就知道顧著自個兒爽!哼,不過你也算開竅,懂得少,配合得還湊合…要不,本姑娘早…”

  正發泄得爽快,卻察覺左肩掌心驟然離去,我茫然地抬起臉,只見胤禛漲紅著臉高高舉起了發顫的右手…

  只是略微一怔,我慌不迭便將頭埋去了他的胸膛,緊緊抱著他嘀咕道,“不準打我…我怕…”

  懷抱中那被怒氣籠罩的身子,一陣陣顫抖,直把我嚇得深埋著頭不敢再吭聲;好半天,胤禛才倏地將那手掌拍去我的背部,狠狠攥緊五指摳著我怒道,“你還知道怕!爺還以為,你是活夠了!”

  咬著唇不敢再出聲,我埋著臉抱著他,生怕一個不小心,這霸王便控制不住怒火…

  方才的那通不滿,的確是實話。

  這霸王先前壓根不管什麼前戲,□的強勢和那不管不顧的泄欲,都跟對待通房丫頭似的,想必這也是昔日,他折騰其他福晉的方式;想要便去做,所謂親吻和愛撫,也不過是為了讓自個兒更爽,哪是為了照顧對方啊;在他眼裡,福晉們能被他拿來瀉火,就已是深得恩寵了,而他那機械的進進出出,也定會讓身下的女人爽到極致了…

  直待與我大婚,被我主導著歡愛一晚,他才在我登上巔峰之後,驚奇地發現,女人也是有欲/望的;而自那之後的□,才是真正的夫妻生活,相互取悅相互滿足;甚至,連技術都在不斷提高,除了體位屢屢變換,更是將我伺候得舒舒服服。

  可,實話歸實話,興頭上的我,又忘了身處的時代,與這霸王的身份;被偶這麼一番埋汰,想必這高貴又囂張的皇子,又覺得心尖兒被戳了…

  正忐忑地想著安撫他的法子,卻被胤禛握住肩生硬地推出懷抱;尚不知該先捂臉還是先勸慰,我便被他揪住後領,跟拎起一隻兔子似的,怒衝衝跨出幾步甩去了床上。

  嘟著嘴直起身子,低垂著腦袋的我,大氣都不敢出。

  昨夜被那番折騰,下身到現在還是有著撕裂般的痛楚,腰腿也還酸乏呢;不是又要來頓懲罰吧…

  可胤禛,並未如以往那般直接撲過來,只是背手在我眼前踱來踱去;見他猛地頓住腳步,我心裡一驚,不自覺便往床內挪了挪,卻見他二話不說大跨步邁出,推開房門自顧自離開了書房。

  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來回掰著自個兒的手指,一陣陣懊悔。

  在現代,一個男人被自家老婆埋怨□不力,定會覺得抬不起頭的。

  而他,這光環無數的金貴老古董,雖喜歡聽人稱讚不沉溺女色、清譽良好,可畢竟我是他老婆;昔日不在乎對方感覺就算了,婚後一直努力滿足著我,卻被我這麼一頓鄙視…

  不過,我也誇了他啊,起碼學得不錯,配合的也湊合麼;以前就算了,如今的他,功夫還是蠻不錯的,我這也不算鄙視吧…

  垂頭想了想,卻漸漸覺得有些不安。

  胤禛總不會,因在我這受了挫,覺得氣餒,準備去別的妻妾那重拾信心吧?

  後悔也是無濟於事,只是心頭酸酸的感覺讓我很是難耐,嘆著氣下床踱出屋,門前侍立的秦順兒瞟了我一眼,便上前低低問道,“福晉,爺過會還回書房麼?”

  我皺皺眉,無奈地輕聲說道,“熄燭吧,四爺該是去中院了。”

  “這…”秦順兒怔了怔,忐忑地悄聲說道,“爺方才是朝西邊走的。”

  西邊?!年氏那?胤禛定是不會睡她的,那是要將對我的怒氣發泄在她身上?

  我不解地瞥了他一眼,默默點了點頭,便帶著滿心的懊悔,緩緩向禛子閣行去。

  一進院子,便見映著淡淡燭光的主臥房門戶大開,幾個丫頭來去匆匆全在屋內忙活;怔了怔,心中有著期待,卻也很是忐忑;原地呆立了幾秒,我便滿面愧疚快步上前進了門。

  胤禛依舊黑著臉,握拳坐在床沿兒不說話,漠然地盯著幾個丫頭的身影,眼中滿是不耐。

  我略微一怔,忙咬著唇蹭過去,蹲身在他腿邊兒,輕揉著他的膝頭囁嚅道,“四爺,我錯了。我沒別的意思,以前是以前,您如今的功夫很到位…”

  “住口!”

  一聲滿含慍怒的低吼,登時讓我閉了嘴,繼續耷拉著腦袋不吱聲;只是依舊拿手心輕揉著他的膝蓋,表達著我的懊悔與自責。

  也沒注意幾個丫頭到底在忙活什麼,好一陣子,才見她們蹲身在我身側,低低說道,“回四爺,都找出來了。”

  我一愣,不解地抬眼看去,只見昔日那用來扮男人的幾套裹胸布,全被翻了出來,此刻正被幾個丫頭寶物般捧在手心。

  胤禛伸手捻起兩條看了看,放在床際,蹙眉淡淡說道,“行了,都退下。剩下的,拿去交給李栓兒,讓他存放在書房格子裡。”

  茫然地看著丫頭們告退,我剛想出言相問,便被胤禛寒光四射的雙眸嚇得只能動唇,不敢發音;怔了怔,只有再度垂下了腦袋,蹲在地上揉著他的腿。

  “褪了衣裳。”

  我一愣,緩緩抬臉看向他,卻見他依舊眯眼斜著我,眼中的怒氣,似是不消反增…

  聽話地咬著唇起身,輕輕由領襟解著褂子,直待褪到只剩下肚兜和長褲,我才鼓起勇氣,垂頭坐去他的懷裡,摟著他的脖子悄聲咕噥道,“我真的知錯了,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胤禛不吭聲也不動作,由著我在他懷裡呆坐半晌,才伸手抱住我的腰將我挪去一邊,抓起我的手放在領口。

  忐忑地看著那兩條裹胸布,不期然想起昔日被他綁在床際折磨的模樣;給他褪到只剩下內褂,我便再不動手,垂頭盯著膝頭不吱聲。

  而胤禛,也不再言語,悶不吭聲,兀自伸手拿起布帶繃了繃;這看似無害的動作,卻讓我不自覺便往床內挪著身子,縮去牆角驚恐地看著他。

  意料之外的,這霸王只是這麼看了看,便將帶子塞去枕下,湊過身來抱起我,淡淡說道,“是爺不好,昔日不知道憐惜你,對你太過粗暴。日後,爺定如你所願,好好疼你。”

  “不…”說不清此刻心間的感覺是驚還是喜,只是覺得胤禛突然平靜下來的反應,讓我很不適應,囁嚅著低低說道,“是我錯了,你平日待我很好的。我只是,只是方才得意忘形…”

  本周身充斥著怒氣的胤禛,似乎一瞬間便恢復了常態,竟會因我的話,在唇角漾起一絲笑意,緩緩抬起我的下巴,輕啄著我的唇,溫柔地笑道,“不要怕,爺向來知錯就改。”

  知,知錯就改?!我怔怔地看著他,腦神經頃刻短路。這霸王是吃錯了藥吧?這四個字,竟會出自他的口?!

  胤禛並未理會我的驚愕,只是淡淡笑著伸手解了自個兒的褂子,將我放平躺好;含笑吻著我的唇,舌尖不再霸道,卻是溫柔地索取著我口中的甜蜜;那暖暖的掌心,也順著我的脖子緩緩滑下,如愛撫一件珍寶,繞著我胸前渾圓的輪廓,輕柔地摩挲著。

  片刻的不安消散,我便沉浸在他的溫柔對待中,低低呻吟著將手摸去他的下身,漸覺身子開始發燙。

  習慣了他強勢而又霸道的揉捏,胸前持續的輕柔碰觸,讓我漸漸覺得有絲難以滿足;剛想開口要他加重力道,卻覺那溫暖的觸覺緩緩離開□,柔柔順著小腹向下滑去;循著慾望側了身子,我單腿纏上他的身軀,揉搓著他的背部往我身上引導著呢喃道,“喜歡你壓著我…”

  胤禛聞聲只是淡淡笑了笑,便將唇從我臉前挪開,埋頭輕吻著我的胸低低笑道,“壓著你,太不憐惜。”

  這溫柔性感的聲音,話語中濃濃的愛意,還有胸前那濕滑溫潤的感覺,讓我越發覺得燥熱;而下身那隻輕柔碰觸的大手,更時不時便讓我發出帶著渴望的低哼…

  胸前蓓蕾,往日總被又咬又吸,那伴著刺痛的快感激烈而又舒坦;此刻,卻只是被他輕輕含著,拿舌尖小心翼翼地舔嘗;直讓我渾身戰慄不止,除了燥熱,更覺身子空虛難耐;待覺下身兒熱熱滑滑,我狠狠擁住他的背,將他往我身上扳著低喘道,“親愛的,夠了…來麼…”

  胤禛的慾望之源,在我的愛撫下,也已滾燙硬挺;見我出言相求,他才淡淡笑著拉下我的手也不壓著我,而是翻身撐起雙臂,將身子懸在我的上空,才輕啄著我的唇,緩緩侵入我的體內。

  早覺空虛饑渴的身子,卻因此刻只有唇和□與他相連,更覺燥熱不堪;我環臂擁住他的背往下壓,□與他健碩的胸膛,卻始終有著難以接近的距離;而他緩慢輕柔,小心翼翼滿是憐惜的刺入,簡直讓我快要發狂,忍耐片刻,便將擁在他背部的手向下挪去,摁住他的腰際一陣使力。

  因我附著施加的力度,頃刻間,便覺身體的慾望得到滿足;可下一秒,胤禛的身軀便徹底從我體內抽離,在我不滿又迷離的眼神中,從枕下抽出布帶,死死將我的雙手綁在了一起。

  是要玩上次的遊戲麼?□,此刻已被他撩撥地充斥腦海;我低低笑著回視向他,咬唇呢喃道,“不用綁著我,我也一樣配合麼…別玩了…嗯…”

  胤禛卻毫不理會我的言語,打過結,又拽了拽,直到確認我無法鬆開手間鐐銬,才復又撐起雙臂,依舊跟方才那般緩緩懸在我身上動作。

  雙手因這捆綁無法壓去他的腰際,我有絲難耐地套住他的脖子,低喘著喃聲說道,“快點麼…太輕了…”

  見他只是淡淡凝視著我不吱聲,我不由皺了皺眉,不耐地將雙腿環上他的腰,卻覺我往下壓,他往上不斷抽離,不管怎麼努力,情愛節奏都是緩慢而又輕柔;直讓我的慾火越燒越旺,咬唇呻吟著求道,“胤禛,求你…這樣不舒服呢…”

  “不舒服?”難得胤禛終於開了口,唇角帶著絲揶揄的笑低低說道,“爺這是憐香惜玉。你不是喜歡麼?”

  我怔了怔,這才知曉他今日的輕柔是何意,不由渴求而哀怨地回視著他悄聲說道,“我錯了。我不喜歡…嗯,我喜歡你霸道…”

  “怎的?”胤禛不動聲色撐著手臂,卻是徹底停止了動作,眯眼翹著嘴角抵著我的鼻尖,淡淡說道,“不說爺蹂躪你了?還是,你就喜歡被爺蹂躪?”

  我扭了扭身子,嘟嘴垂下眼瞼悄聲囁嚅道,“我…我…”

  不待我嘀咕完,胤禛的腰際便猛地一沉,粗重地喘息著開始了劇烈的衝刺;充實的快感襲來,我滿足地低低呻吟出聲…卻在剛爽了片刻,便見他又驟然停住,挑釁地眯眼說道,“憐香惜玉,嗯?”

  這種折磨,比起先前強迫式的對待,更讓人難耐;慾火焚身,卻又無法被滿足的我,幾乎是欲哭無淚地咬著他的唇,喘息著嗚咽道,“我錯了…我喜歡,喜歡被你蹂躪,喜歡你粗暴…我,不要憐香惜玉了…”

  胤禛因我的回答,低低笑出了聲,雙手擁起我的背,將健碩的胸膛緊緊壓上我的□,一次次重重侵襲著我,低喘著喃聲說道,“知錯能改,就好。”


☆、取悅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咳咳,這章沒有進展,偶知道…
下章徹底轉換劇情了,SO,給大家個小甜點。
本卷完結,下卷偶要登基登基登基啊!!!啊啊啊啊!!!
PS:劇情和文風兩碼事,無須多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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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抵小腹深處的硬挺,由大幅的抽離與侵襲,漸漸轉為纏綿的聳動;胤禛與我的身子處處緊密粘合,而他不斷施力的腰際,則是左右微晃著,似乎要將整個人的力量,都逐漸充塞進我的體內;直讓我在那連綿不斷的快感中,微仰著下巴舉手緊摁床頭,才能抑制住身子因那源源不斷的力道,逐漸上滑的趨勢…

  睫毛上似淚似汗的潮濕,讓我的視線越發迷離模糊,就連胤禛那充滿愛意的黑眸,看在眼中也似幻似真;攀腿勾上他的身軀,我舔唇呻吟著,輕喘著;只覺此刻的融合讓我通體布滿愉悅的氣泡,快要炸裂,快要送我脫離塵世…

  甜蜜花園裡,漸漸開始了我無法掌控的痙攣;又酥又癢的感覺,順著血液充斥著周身每一個毛孔;我情不自禁頓住呼吸,停止了一切聲響,閉上雙眸狠狠摳緊了十指…

  每到這一刻,我都無法思考,就似步入一個奇妙的領域,世間萬物頃刻間煙消雲散,連自己的靈魂和軀體都不復存在,茫然而又期待地等待著,下一刻那翻天覆地的激盪。

  胸前極為適時的狠力一揉,加之體內那復又激烈的大幅侵襲;無法言喻的美妙感覺,一瞬間,排山倒海般襲來,登時讓我不受控地低呼出聲;在胤禛隨後堵來的雙唇中,嗚咽地咬著哼著,狠狠用腿箍住他汗津津的腰際,掙扎著,用小腹深處節奏歡愉的張合,緊緊吸咬著他停駐下來的□。

  尚未徹底從雲端墜落,卻見胤禛怔了怔,慌不迭擺脫我的糾纏,急急抽離;待將依舊昂然揚起的慾望輕抵在我的腿根兒,才輕撫著我額角的汗,低低笑著滿意地回視著我。

  片刻的茫然逝去,待得體內的張合緩緩停止,身子也不再僵直,我才有絲不滿地輕吻著他的下巴呢喃道,“為何又不陪我一道?好壞呢…我累了,不管你了!”

  胤禛翹起嘴角輕笑一聲,便翻身躺在一旁,輕摟著我低低問道,“爺還是生澀小子?”

  敢情還在不滿我的埋汰…

  無奈地抿唇笑著將頭在他胸前蹭了蹭,我才嘟嘴湊上他的臉,輕吻著他滿是期待的雙眸,拿腳趾輕觸著他尚未滿足的火熱之處,喃聲說道,“都說我錯了…胤禛最棒了…不惱了麼,好不好?”

  “爺不惱。”胤禛低低笑著將我從胸前推下,翻了個面朝下,才壓在我的背脊,扳起我的臉淡淡說道,“爺就想知道,自個兒到底是什麼貨色。”

  “你…”我怔了怔,不滿地嗔了他一眼,嘀咕道,“上上上等的金貴貨色!胤禛,別欺負我了,今兒那還不是為了勸說兒子好好待棟鄂氏麼?再說,感情這種事,也真是慢慢來的啊。難道你生下來就喜歡我了?”

  胤禛怔了怔,拿手指撥弄著我的唇低低笑道,“以前的事,爺不管。可如今既爺認定了你,下輩子,你生下來便得喜歡爺,莫再有嫁給旁人的想法。”

  …

  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我撇嘴閉上眼喃聲說道,“又說胡話,這事兒你我做得主?”

  胤禛用牙輕輕啃咬著我的肩,拿手將他未及釋放的慾望抵去我殘留著□的間隙,輕笑道,“做不做得主,爺不管。可你,必得應了。”

  …若枕頭可以撞死人,我真恨不得把腦袋在上邊兒瘋狂碰一碰!

  幾近抓狂地低聲應了,我便擺了擺依舊捆綁著的雙手,輕扭著身子咕噥道,“親愛的,解了這布帶好麼?你想怎樣,隨意來,我不陪你了…真的累了呢。”

  “累了你便睡。”胤禛不緊不慢輕聲應著,卻不解開那帶子;溫潤的雙唇依舊濕濕滑滑在我背部啃咬,而另一隻手也從身側插入,略微抬高了身子,以便能更加順暢地在我身下游走。

  閉眼低哼著享受他的愛撫,根本無法淡然入睡,反而順著他由胸前滑至下腹的手,與那密密麻麻的濕吻,漸漸弓起了腰。

  剛覺股間被狠狠捏了一把,那□已是深深刺入,直讓我伏在枕間一陣喘息,呢喃著不滿道,“這次,可不要再忍著…”

  一聲輕笑自耳邊傳來,胤禛不管不顧箍住我的腰,一邊猛烈撞擊著我的後身,一邊緩緩抬直了身子,硬是將我扯起,背對著他跪了下來。

  本可用雙手支撐床際,穩定地承受他的力道;可此刻因那布帶,我只能用肘尖輕觸著床,咬牙忍著體內深深淺淺的衝刺。

  過不多會,搖搖晃晃的胳膊肘已是有些發疼,可胤禛卻玩得興起,絲毫釋放慾望的前兆也沒;我不由氣餒地略微松了肘尖的力道,卻在他似是故意的盡力一挺中,整個上身被衝得爬在了床上。

  胸前的柔軟,緊緊貼在發硬的床際,不及再抬身,胤禛那狂野的節奏,已讓我的渾圓隨著身子的前後聳動,被摩擦地陣陣發熱;而我,本已滿足的身體,卻因胤禛在體內的再度翻攪,和此刻乳間又熱又痛的快感,再度不可抑制地呻吟起來。

  似乎對我的反熒為滿意,胤禛湊過臉來埋在我的頸窩,□著留下細密密的吻痕;又將雙手順著我的身側滑至胸前,拿掌心溫柔地包住我兩側的渾圓,低低喘息著說道,“怎的,不,睡了?”

  低哼一聲表示對他的不滿,我再度摳住床頭,微微扭動臀部迎合著他的刺入;□,除去與床間的牴觸,更是多了他揉搓的動感。

  歡愉地感覺充斥周身,再度低喚著傾瀉出慾望的瞬間,小腹深處的張合不過幾秒,便被胤禛死死用手箍緊了腰部,重重將我擁起揉向他的身子,悶聲低吼著咬住我的背,傾力刺入我的後身,跟著,體內那滾燙地熱流,登時讓我的吸咬愈發熱烈,渾身戰慄不止,癱軟地由他抱著擁著…

  清理過後,軟綿綿依偎在他懷裡,我閉上眼將腿纏去他的腰際,慵懶地低低說道,“可累死了…寶貝兒,你真的很棒,滿足了吧?睡覺吧?”

  “滿足?”胤禛攬著我肩頭的手攥了攥,悄聲笑道,“爺這是為了罰你…”


☆、故人相逢

  窗外的雨,已經持續幾天了呢…

  忍著四肢的酸困做了會舒展操,我才復又爬去炕上,讓小桃給我揉腿捏腰。

  前些日子被收拾的,果真好久下不得床,隨意走走蹦蹦,都覺疲憊不堪,直讓那霸王得意地見著我便埋汰,說什麼就憑我這小身板,也敢挑釁他的能力…

  本還想去關心下兒媳那廂的進展,可屋外連綿的冬雨,總讓我一出門便覺情緒低落,只好每日歇在屋裡敞著門,看看雨中景致便罷。

  紫藤因府上有了年少的嫂嫂,又怕被我教育著學女紅,每日請過安便屁顛屁顛奔去找詠薇玩兒;只是那姑娘因胤禛先前的警告,再不敢隨意來西廂走動,所以,我也並未見著;只聽紫藤說,在弘時與我談心後那日,嫂嫂似是身子有些不適,一直都斜倚在床上陪她說笑,連送她出門兒的時候,都是步履蹣跚。

  照這說法,看樣子,弘時是盡過為人夫的職責了;只是,可憐了我那嬌弱的媳婦兒啊…

  小三如今有了自個兒的家庭,又被我一番教育,甚少在我這停留;只是每日湊著與弘歷弘晝一道去晚楓亭的時候,過來見見我請個安;再不似昔日那般,能常留著伴我用膳,私下說貼心話的機會便也少了許多。

  雖覺有些失落,可看著弘時那日益成熟的言行舉止,作為母親,我又倍感欣慰。

  孩子們,終要長大,能親眼看著他們擁有自己的幸福,又何嘗不是我最大的心願?況且,如今的弘時,至少認清了先前對我懵懂的情愫;偶爾說話仍會面有羞赧,卻也不再糾扯著粘我;曾怕因自己令胤禛父子生分的憂慮,也不再是我心頭負擔了。

  而胤禛,近日來,停留在府上的時辰又比先前多了些。除了檢視兒子們的課業,更多的時辰則是耗在了晚楓亭,就似跟老鄔有說不完的話,只差夜裡不能同榻而眠了…

  雨點兒輕輕敲打著窗格,屋內依舊沉寂無聲。

  正想著要小桃去喚紫藤回房逗弄逗弄,卻聽門邊響起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我揉揉臉翹起頭,便見香蓮進屋輕喚道,“福晉,有故人來看您。”

  故人?!

  我在這大清的故人,單手便數得過來,還不說昊天已逝…

  有絲不解地點點頭,我便直了身子,吩咐小桃細細整理過盤發,才示意香蓮領來人進屋。

  一抹翠綠閃進,只見一個懷抱大胖小子的姑娘,低垂著腦袋,也不請安,徑直便朝我行來,在我愕然的目光中,猛地蹲身抬頭嬌笑道,“翠兒給福晉請安!”

  “翠兒?!”

  瞬間的驚詫過後,我喜不自禁起身拉起她,轉圈兒打量著她奇道,“竟會是你!方才說故人,我還納悶呢!”

  說著,立定在她身前,朝那咧嘴憨笑的小胖子張開雙臂,接近懷裡,一邊拽著她在榻上坐,一邊吩咐小桃趕緊去備茶,忙活半天才激動地笑道,“怎的你會來了?不是說跟了狗兒在京外做官兒麼?幾年不見,娃娃都這麼大了!叫什麼名兒?你們過得好麼?”

  翠兒見我急慌慌迸出一堆話,抿唇輕笑著說道,“福晉,您這性子還是絲毫未變呢,依舊這般心急火燎。前些日子,主子爺把狗兒調去了西邊,專管軍糧供給。後又來信,說福晉您整日覺得日子無趣,要奴婢領著孩兒到府上住。一來跟您有舊情,能說到一處,二來,也省的奴婢在家睹物思人,總惦念自家男人,難得開懷。”

  呦呵?!胤禛何時會這麼關心屬下家眷了?自個兒情商都不知道咋發育的,還能體諒人家長相思?拿我說事兒?我何時抱怨過生活無趣了?幾個娃娃們我都照顧不過來呢…

  雖覺詫異,可微一思忖,似又有些明了。

  這霸王辦事,定不能按常理猜想。軍糧,西線戰事?早先就將年羹堯薦了過去,在胤■後方作為補充兵力;此刻又派李衛過去監管糧倉,同樣是為了壓製小十四?畢竟天下第一要事,是吃得上飽飯;想打勝仗,沒有充足的糧食供給,根本辦不到。而胤禛多疑的性子,又到了令人抓狂的地步;李衛在外辦著此等要事,接來他的家眷,怕也並非簡單的眷顧…

  想起男人們的心思,便有些煩悶,低嘆一口氣擺擺頭,我捏著胖娃娃的臉蛋笑道,“還沒說這娃娃的名字呢?叫什麼?”

  “李賢,”因我一直垂頭看著孩子,翠兒並未察覺我的神色,依舊喜悅地低低笑道,“這名字還是主子爺賜的呢。有主子爺和福晉時常惦念,奴婢和狗兒,都是有福的。”

  “這也是你們應得的。”我淡淡笑著,卻有絲惆悵地低低說道,“四爺的性子你還不知曉麼?只要盡忠,他是定不會虧了你們的。”

  不知翠兒會否因我的話多想,可李衛既能在雍正年間都可得重用,他們的將來我並不擔憂;只是想起奪得天下後,活在天下人眼中的胤禛,因這容不得背叛的個性,會背負罵名無數,心裡,總有著說不出的沉鬱。

  “福晉,”正自沉思,便被翠兒輓著胳膊喚回了神,“紫藤格格呢?奴婢先前離府時,最遺憾就是沒瞧過小格格。瞧著主子爺回的家書,小格格可是深得他老人家心意呢,定也跟您一樣惹人疼吧?”

  提起那小不點兒,我就有些無奈,搖頭輕笑道,“可甭提她了。就因為四爺整日寵著,都快成小野人了!前些日子,不過是跟她講了些江湖小故事,可倒好,整日拉著我要學什麼功夫。我瞧著,日後再這麼嬌縱下去,指不定雍王府要出個女俠客。”

  翠兒聽聞一愣,跟著便捂嘴笑道,“福晉,您這是在埋怨自個兒吧?您剛入府那會,不也活蹦亂跳整日不安分麼?瞞誰瞞得了翠兒?夜裡睡前都還要在床上蹦一蹦呢…倒埋汰小格格。”

  “小丫頭片子!胡說…”

  佯怒地嗔了一句,剛想跟她再拌上幾句嘴,便見濕噠噠的小粉團兒一蹦一跳進了屋,隨意往這邊兒瞟了瞟,小臉一呆,也不叫人,直奔我的面前,扒拉著襁褓剛看過一眼,就驚喜地樂道,“額娘,紫藤有弟弟了?!”

  小傻瓜的話,登時讓翠兒低低笑出了聲,蹲身揖過,便含笑看著我說道,“福晉,小主子還真是隨了您,討喜的很。”

  哭笑不得瞪了她一眼,我將胖娃娃遞給翠兒,忙拉過紫藤褪換著她的褂子不滿道,“胡說八道。你今兒又去哪兒了?在嫂嫂房裡玩,身子能濕成這樣?”

  紫藤被我一嗔,有些不解卻也沒繼續追問,只好奇地瞅了瞅胖娃娃,便撅嘴撒嬌道,“額娘,你不是說,棍子耍得好就能擋雨嗎?我今兒拿著那竹竿轉得頭都暈了,身上還是落了雨!你是不是騙我?”

  身邊傳來幾聲抑制不住的輕笑,我極為無奈地接過小桃遞來的大裹布,將女兒濕淋淋的身子擦了擦,嗔道,“跟你說了多少回!故事聽一聽便罷,都是假的,莫要再學。被雨淋成這模樣,就不怕生病麼?再胡鬧,額娘日後再不給你講故事了。”

  “不麼,不麼!”紫藤眉心一擠,慌不迭嘟嘴搖著小腦袋,跟著,卻似真的著涼般咳了幾聲,登時讓我心裡一驚,摸著她的額頭試了試,才嘆著氣給她穿上乾淨的新褂子,低低說道,“你若是生病了,讓額娘怎麼辦?嗯?應了額娘,日後再不學故事裡的招數。”

  紫藤耷拉著頭想了想,才抬臉皺皺鼻子,撅嘴嘀咕道,“我以後不在雨裡玩兒了,好麼額娘?”

  “不行。”我搖搖頭,不帶絲毫笑意凝視著她,淡淡說道,“任何招數都不能試,至多在額娘這陪你點點穴,玩玩倒立。別的都不成,萬一給阿瑪瞧著,受罪的可是我。”

  “可是…”紫藤晶亮的雙眸眨了眨,撇嘴咕噥道,“額娘你教的點穴不對。除了你,旁人都點不倒…額娘,”

  正說著,忽見這小傢伙興高采烈咧大了嘴,抱住我的脖子悄聲說道,“不如,你送我去少林寺!我去那好好學?”


☆、駭人雨夜

  “少林寺?!”

  我皺皺眉,有些無奈地瞟了眼掩嘴偷笑的翠兒,抱起紫藤給她暖著小身子,又吩咐了小桃備薑湯和晚膳,才輕點著她的鼻子低低笑道,“那地方是你去的?全是光頭大和尚,你一個小姑娘,人家不要你。”

  紫藤一聽便癟癟嘴,帶著絲炫耀不相信地咕噥道,“額娘,我阿瑪可是雍親王!很大很大的官兒呢!有人敢不要我麼?”

  臭屁小無賴!

  眼見這小傢伙一門心思學功夫,我想了想,憋住笑搓著她的小胳膊柔聲說道,“就算人家要你。你捨得離開阿瑪、額娘跟哥哥們麼?”

  “嗯…”紫藤依在我懷裡苦著小臉想了想,才有絲不捨地抬眼說道,“不捨得呢…那,把少林寺搬到王府好不好?”

  哭笑不得看著她,連勸服的詞都想不出來,好半天,我才指著翠兒懷中的胖娃娃,悄聲說道,“瞧見小娃娃的腦袋麼?”

  紫藤怔了怔,抿抿小嘴兒伸過頭,好奇地看了眼,便轉臉盯著我嘀咕道,“頭上沒毛。”

  止不住的笑從我口中噴出,我顫著雙肩緊摟著她笑道,“若是想學少林功夫,你就得跟這娃娃似的,剃成小光頭。只要身上有一根毛,就學不到真功夫呢。”

  話音一落,便見紫藤怔了怔,驚慌地睜大了雙眸捂住後腦勺,跟著,卻又似有點兒懷疑,不解地看著我悄聲問道,“真的嗎?那這個娃娃會少林功夫麼?”

  見這整日誇耀自己是大美人的臭屁王,終於有了絲忐忑,我止住笑淡淡說道,“不會。他還有眉毛呢,所以,無法學少林武功。你若真的那麼想學,額娘呆會就幫你把身上的小毛毛全給刮了,然後讓阿瑪給你建個少林寺學功夫,好不好?”

  一邊說,我一邊滿面不捨地輕撫著她的臉頰,瞅著死憋著笑不吭聲的翠兒嘆息道,“翠兒,趕緊再看一眼咱們的大美人兒。過會子,這黑亮亮的長髮,彎彎的柳葉眉,細密密的睫毛,可全都…”

  話還沒說完,紫藤便扭著晃著捂住臉,急急說道,“不學了不學了!額娘,櫻桃再也不學少林功夫了!”

  “這就乖了。”我眯彎了雙眼瞅著她,柔聲說道,“要不然,咱們大清可就少了個絕色美女呢。”

  本想著此事就此打住,誰想剛緩過氣兒,小丫頭片子再度樓上了我的脖子,“那建個桃花島好麼?黃蓉是美人兒,也會功夫呢!”

  …

  再沒合適理由阻止小不點兒對武術的熱衷,待得夜裡胤禛回府,紫藤更是使出渾身解數纏著要建桃花島。

  俗話說得好,一物降一物。

  甭看胤禛整日把我欺負得有氣無處撒,可偏這小魔女是他的剋星;只要閨女嘟嘴一親撒撒嬌,或是耷拉著小腦袋裝可憐,那霸王就是正在核爆,也會瞬時熄火裝慈父。

  所以平日,儘管對小不點的行為諸多不滿,胤禛也從不嚴厲以對;至多會埋怨我沒管教好,卻依舊由著那小妞胡來。

  此番見寶貝閨女吵吵著要建桃花島,而我卻滿臉無奈,他竟問也不問,大筆一揮便寫下三個字,交給紫藤淡淡笑道,“把你的院子改名桃花島,不就結了?”

  喜笑顏開的小櫻桃,凝神看了看胤禛龍飛鳳舞的大字,登時便蹦到爹地懷裡,蹭著小腦袋甜甜笑道,“還是阿瑪最親我!阿瑪是世上最好的阿瑪哦!可桃花島裡,得種很多很多桃樹的,女兒那,都是杏樹…”

  本想著對這無理要求,胤禛至少得問問緣由,思忖幾日;指不定會冷著先不作答,漸漸壓下小丫頭的臆想;誰想他竟二話不說,極為乾脆地應道,“明兒,阿瑪就著人給你種。”

  “四爺!”眼見紫藤樂成了眯眯眼、滿臉得意,站在胤禛身後做著苦力的我,不滿地搖頭嗔道,“怎的整日慣著她?要什麼給什麼,問都不問。你可知道,她要這桃花島幹嗎?”

  胤禛怔了怔,將紫藤抱得更高些,有絲不解地轉臉看著我問道,“不就是跟你一樣喜歡桃花麼?有何他意?”

  “不哦!”我皺著眉頭尚未出聲,紫藤便眯眼笑著扳過胤禛的臉,嘟起小紅唇神秘兮兮壓低了嗓門兒嘀咕道,“阿瑪,櫻桃是要學功夫!做桃花島島主,打遍天下無敵手!有壞人敢欺負阿瑪和額娘,櫻桃去保護!”

  小不點話音一落,便覺胤禛正被我揉捏著的脖頸,頓時僵直。

  我怔了怔,無奈地搖搖頭,正想出言調解幾句,卻見這霸王騰地轉臉瞟了我一眼,跟著便將大手捏上紫藤的小臉蛋,很是欣慰地低低笑道,“好娃娃,阿瑪沒白疼你。”

  我剛剛張開的嘴巴,因胤禛的反應差點沒咬了舌頭,正滿心驚愕,卻聽他又不解地問道,“可很多桃樹,就能讓你學得功夫麼?你若想學,阿瑪教你。”

  “不麼…”正覺眼前無數金星燦燦發亮,便聽小不點兒很貼心地嬌笑道,“額娘說阿瑪很忙很忙的,櫻桃不敢耽誤阿瑪的時辰。不過…阿瑪可以請高手來教我哦!”

  “嗯…”

  一聲愈發欣慰外帶無限寵溺的低哼過後,胤禛低低笑著揉上紫藤的腦門,沉吟著說道,“也好。過幾日吧,阿瑪給你尋個可靠的師傅來。”

  “四爺!!!”

  被這堪稱魔王再世的父女倆氣到快要吐血,我雙手發顫狠狠晃著胤禛的肩頭,跺腳不滿道,“你!你是要氣死我麼?!今兒勸了一天沒勸回頭,你可好!越發長了她的志氣!她一個女娃娃,學什麼功夫?!還嫌如今鬧騰得少?!”

  可胤禛絲毫不在意我的抓狂,依舊摟著懷中雙眸發亮的紫藤,抿唇笑著轉臉說道,“女娃娃學些功夫防身也是好的。更何況,”說著,頓了頓,寵溺地拿下巴碰了碰閨女的額頭,才繼續道,“爺取的是女兒這份孝心。”

  一番不緊不慢地回應,直讓我渾身抽搐,自裁的心都有了…

  咬牙轉去胤禛面前,我一把奪過紫藤抱在懷裡,正要張口繼續埋怨,卻聽門前秦順兒低低喚道,“四爺,小桃方才來報,說是,年主子在禛子閣前候著福晉,似有要事。您看?”

  年氏?!候著我?

  我一愣,不解地看了看笑容頓失的胤禛,茫然地囁嚅道,“她找我何事?”

  胤禛皺皺眉,不吱聲起身踱去門前,低低交代幾句,便再度掛上溫和的慈父笑顏,喚過紫藤索了晚安吻,目送小不點蹦蹦跳跳被秦順兒領出院子,才淡淡說道,“找你,想是有事相求,不必多慮。爺喚了她來書房。”

  有事相求?揉著腦瓜子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只有耐心地繼續給胤禛揉捏著,等待年氏的到來。

  靜寂的房內,胤禛漫不經心捻起桌上一份書札,隨意看著;我的目光,則定定直視著敞開的房門。

  輕重不一的腳步聲響過,尚未聽到請安,便見年氏懷抱一團錦布,混著雨水踉蹌地踱進;不待胤禛抬頭,她已垂首跪地,在我愕然的注視下,失魂落魄地哀聲泣道,“錯了…我真的知錯了…妹妹,你救救我,救救年家…我真的是,受不了了…”

  片刻工夫,她身下的地面已濕噠噠一片;饒是先前幾番揣測,我也不曾想到,年氏,竟是以如此凄慘的形象出現在面前。

  怔了怔,我忙踱前幾步想要拉她起身,卻惹來她愈發凄厲的哀嚎,“我求你…求你!我真的錯了…”

  杯落碎地的聲音騰然響起,哀求中的年氏,渾身一顫,泣聲也驟然停止。

  呆呆俯身在她面前,有絲驚恐地盯著她懷中,那面色發青、似已止住了呼吸的嬰兒;氣息幾乎僵滯的我,猛地被胤禛拽著胳膊拉起,攬腰直立。

  “成何體統!忘了自個兒身份麼?”

  寒意■人的聲音,自耳畔響起,胤禛有絲不耐地晃了晃靴尖,繼續說道,“大雨天不好好歇在房裡,尋鈕祜祿氏何事?”

  “爺…”年氏緩緩搖著低垂的頭,將手中襁褓越來越緊地擁進懷,凄然泣道,“求求您…這已是,已是第二個了…再這麼下去,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自個兒還能撐多久…”

  這死嬰,是福宜麼?

  猶記得在年氏‘產後’坐足月子,胤禛是如何喜悅地攜著懷抱男嬰的她,在萬福堂接受眾賓客祝賀。

  取名福宜,而非弘宜,更是成了在座女眷艷羨年氏的緣由。

  照胤禛與老康的說法,‘福’字為名,是因胤禛憐惜年氏體質孱弱、子嗣難得,且先前有過孩兒早殤之痛;因此,特意求老爺子開恩,破例著年氏所生男嬰均以此字排名,祈望日後可福澤深厚,再不被噩運纏身;甚至,在滿月宴上,大廳正中還高懸著老康御筆親書的‘福’字…

  雖我早知,這孩子熬不了多久;可此刻他那毫無血色、發青僵硬的面頰,看來就似一個劣質的玩偶,令我幾乎不敢相信,他曾真實地存活過。

  有絲顫抖地攥了攥五指,我剛不忍地別過臉,將目光從福宜面頰挪開;胤禛的大手便覆上了我的雙眼,冷笑著低低說道,“怎的?只是親養,並非親生,也會讓你如此傷心?爺倒錯看了你的心腸?”

  “爺…”年氏似笑似泣低喚一聲,幽魂般凄厲又哀傷地哽咽著說道,“妾身,有罪…只求您,可以賜我一死,讓妾身,以死謝罪…饒了我年家一門,不要,不要因我,讓年家顏面盡失,九族盡誅…”

  她的話音剛落,便聽胤禛冷哼一聲,再度開口,話裡已是帶了一絲陰冷笑意,“你這是在跟爺打商量?憑什麼?爺說過,你若想尋死,爺不會攔著。而身後之事麼,死人更加理會不得。”

  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傳來,我雖瞧不見年氏的神色,心,卻也因這悲鳴中的絕望與凄慘,陣陣戰慄。

  “兩次,兩次了…親眼見著活生生的嬰孩,死在懷中…呵,我懂得嫡福晉當日心境了,真的懂了…”片刻的哭泣過後,年氏氣若游絲戚然自語道,“若是…若我早些養過孩子,早些知曉,為人母的樂,與痛…我不會,真的不會…”

  “懂了?”胤禛鄙夷地嗤笑一聲,擁起我踱離幾步,卻突然頓住腳步,放下遮掩住我雙目的手掌,挑眉凝視著我淡淡說道,“敏敏,這年氏,昔日也是傷了你的。若你不計前嫌,肯開口替她求情…”

  我一愣,尚未理解胤禛話中的含義,便被急急跪地挪來的年氏單手抱住了腿,淚眼模糊哀求道,“妹妹!我錯了,一切都是我的錯!只求你開恩,讓爺放過我,放過我年家,來世,做牛做馬我也會報答!”

  蹙眉看了看憔悴而又絕望的年氏,又心驚地瞥了眼僵硬的福宜,我轉臉輕聲說道,“四爺,難過的往事,我,我都不記得了。饒了她吧?”

  胤禛似是早知我會如此回答,抿唇笑著擰了擰我的臉,垂眼淡淡說道,“既如此…下一胎,爺準你產下健壯些的男嬰。”

  “不!”年氏驚慌地低應一聲,轉手攥著胤禛腿間褂子,哀聲求道,“爺,我真的,真的不能,再親眼看著孩子死去。我,妾身活著,只會有辱家門,求您賜我一死!”

  胤禛靴尖一挪便擺開了年氏的糾扯,厭惡地皺皺眉,冷聲說道,“不識抬舉!既鈕祜祿氏肯為你求情,下一胎,只要你自個兒不使壞,不逢天災,便該能安然存活。唔,還有,”正說著,卻見他的唇角微微一揚,帶著絲笑意繼續道,“爺還會像昔日待嫡長子那般待他。知足了嗎?”

  年氏方才還絕望而悲戚的目光,因胤禛的話語登時變得有些驚恐,哆嗦著雙唇囁嚅道,“妾身不敢奢望…只盼以後的孩兒,不再終日惡疾纏身,妾身便知足的。”

  年氏話音剛落,胤禛便擺手說道,“其實近年來,你哥子為爺辦事,確是盡心盡力。只他忠心這一條,便可抵消你不少罪孽。只要你日後仍可似以往安分守己,就得些甜頭也是應該的。”

  聽到胤禛對老年糕的稱讚,年氏怔了怔,眼中的驚恐漸漸消散,卻又湧上一絲酸楚,苦笑著搖頭低低說道,“妾身的罪孽,若可一力承擔,又該多好…”

  “行了。”不待年氏再多言,胤禛便皺皺眉,不耐地低低說道,“快些帶他回房。今晚風急雨急,他得多陪你一夜。”

  “是。”年氏微舒一口氣輕聲應了,起身略微安心地俯首一揖,剛轉過身,卻忙又回首感激地朝我點點頭,才邁著略微均勻的步子輕挪了出去。

  怔怔凝視著她離去的背影,只覺心間沉鬱而又壓抑,蹙眉轉臉瞟了眼胤禛,卻見他已復又桌前坐下,拿起書札翻看著冷笑道,“懂了?怕是親歷過後,才真的能懂。”

  我一愣,也跟著踱去坐了,捧起桌上水壺暖著手,不解地悄聲問道,“您不是已經原諒她了麼?”

  胤禛瞥了我一眼,動了動唇卻未出聲,抓起我的手捂在掌心緩緩揉搓著,才淡淡笑道,“原諒?原諒她的人,是你,與爺無關。”


☆、風雲突變

  雖對胤禛的言語諸多不解,可在他滿是愛意的溫柔對待中,被幸福感包圍的我,根本懶得對她人之事做多理會。

  而年氏,儘管沒得到胤禛的全然寬恕,至少討得了他的承諾;在康熙六十年的十月,忐忑期待著的她,終於擁有了一個,不再出生便惡疾纏身的娃娃 — 福惠。

  不知這些抱養來的孩子,於年氏是何意義,寵物?抑或是苦悶生活中,唯一的安慰?可在經歷過兩次嬰孩病死懷中的痛苦之後,她的性情已是大變;如今的她,看來就似一個真正的母親,似乎孩子,已是她生命的全部意義;每次人前抱著福惠,她的雙眸中,再沒有哀怨或不甘,僅只是對寶寶的關切與愛憐。

  儘管有些殘酷,可看到與幾年前判若兩人的年氏,我又不得不承認,胤禛說得很對;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讓一個人,真正體會、懺悔,她施與旁人的傷害…

  而在這一年,府內最大的喜訊,則是弘時長子永珅的出世。

  小三此時,除去詠薇外已多了兩名妾室,其中一個,便是生下了長子的吳氏芷蘭。

  早先還曾擔心,因與我容貌相仿,這閨女入府會被胤禛拒絕;可隨後見過一面才知曉,芷蘭的面容只是與紫藤略微相仿,經歷兩代糅合,她與我並未如玉珠那般相似,掃眼看去,只是略微留有我的影子;而胤禛,見弘時已不再若昔日般對我有著異心,也樂得應了這門婚事,稍作安撫。

  與此同時傳來的,還有胤■在西線大捷的喜訊;似乎,漸漸的,距離一個時代的終結點,越來越近。

  在後世的諸多記載中,胤禛是一個殘酷到,除了皇位,萬事萬物皆可擯棄的涼薄之人;甚至,還有野史雲,他的帝位是弒父、改詔所得;可如今親眼所見,除了覺得那些無稽之談可笑至極,更是為他所背罵名怨憤難平。

  胤禛熱衷朝事,並非虛言;在老爺子面前的盡孝盡忠暗含了心機,也是事實。可他要的,是正正當當,水到渠成的聖心默定。他要那帝位,卻不會因此背棄父子、君臣之道,更不會有違祖宗家法。因為這些於他來說,是不可撼動的為人之本。

  康熙六十一年千叟宴後,老爺子暴病的消息,在宮中被封鎖了幾日,終於還是流出民間。

  不知其他皇子眼中,這是喜訊還是噩耗;我只知道,老爺子無法上朝那幾日,胤禛每天都會在宮中留守許久;深夜回房,雖眼中偶爾也會流露一絲期盼,更多的,卻是關切與擔憂;甚至睡眠,也比先頭更輕,隨意的一個輾轉,都會惹來他騰然直身。

  這時的他,總讓我隱隱有著心疼。

  若我處在他的境地,又何嘗不會這般忐忑、糾結呢?作為一個孝順的兒子,不忍父親就這麼撒手而去;可作為天家皇子,卻又有著在父親離世後,能夠取而代之的期盼;不管老爺子是否可以痊愈,於他來說,都是悲喜皆有的結果…

  半個多月的靜養過後,老爺子的病情,總算穩定了下來;雖龍體已是大不如前,至少不再終日臥榻不起。而胤禛,也終能沉沉睡上一覺;儘管他的眼中,不自覺有著些微失望,可入夢後安詳的睡容,也讓我感受得到他的心安。

  這一日,略覺口渴的我,在微涼的秋夜轉醒;看著眉心不再起皺的胤禛,微笑著輕輕吻過一口,便輕輕撥開他纏繞在身的手腳,悄悄起身踱去了桌前。

  輕呡著杯中茶水,想起初春便被老康領進宮親養的弘歷,心中漸漸又開始惆悵。

  這貼心小棉襖,是與我最為親密的兒子。弘晝雖也是親生,卻未曾被我哺乳過,弘時,我遇著時就已過了吃奶的年紀;想起弘歷幼年時,曾因抓了我的□被胤禛黑著臉不滿,還曾因夜裡與爹地搶人而被呵斥,我便止不住嘴角的笑意;而他成長過程中,帶給我與胤禛的種種快樂,與那咧嘴傻笑、言語模糊時的憨態,更是讓我一想起便滿心暖意。

  如今的他,早已出落為一個翩翩公子哥兒,因與我略微相仿的陰柔面容,比之弘時、弘晝,更為俊美;再加上與生俱來的高貴血統,和後天皇家嚴謹的教育,讓他不管在何種場合,都極為引人注目。

  今年的三月十六,正伴著胤禛與孩子們,在紫藤的桃花林中賞月吃酒,看小不點招搖地掄著胤禛為她削刻的小木劍,炫耀跟師傅學來的花拳繡腿;忽聞一聲通報,老爺子已是含笑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猶記得當時,老爺子看向我們時,略微渾濁的雙目內,那絲羨慕與渴望;在那一瞬,我才突然察覺,這位子孫眾多的千古一帝,在盛名背後,又是多麼孤寂…

  滿月清冷的光映布滿桃林。老爺子不過享受了片刻的天倫之樂,便無奈地在隨身太監提醒下,擺架回宮;臨行前,這已有些老態龍鍾的帝王,竟似孩童般面露不捨,略作思忖,便在當夜帶了弘歷同行,自此親養宮中時常相伴。

  可皇宮不比王府,規矩更多更繁雜,況且,人常說,伴君如伴虎,也不知這寶貝兒子,會否適應的來呢…

  輕微的輾轉聲自床第傳來,我忙回身瞥了一眼,便見胤禛眯著眼,有絲迷糊地喃聲咕噥道,“怎麼起了?”

  微嘆一口氣,我搖搖頭輕笑道,“渴了,還有點兒想兒子。小半年沒見著了。”

  胤禛低低應了一聲,依舊睡意濃濃喃聲說道,“秋燥。我也渴了。”

  我一聽,忙又倒上一杯水,快步踱去攬了他在懷,喂著水悄聲笑道,“人一渴你就跟著渴,方才不是睡得挺香麼?”

  空杯還在手上握著,胤禛卻已伸手剝開了我肩頭的袍子,環手抱住我的腰將頭湊在胸前,蹭著臉擺了個舒服的姿勢,才低低說道,“睡吧,很乏。”

  哭笑不得瞅著他半睡半醒中狀似撒嬌的模樣,我翹著唇角將杯子甩去一邊,伸腿上了床,想要再度躺下,卻覺胤禛似是又睡了過去,只好帶著滿心的憐意,搖頭拉高了被子,小心地遮住他的肩部,才輕摟著他倚在床頭,默默想著弘歷,漸漸睡去。

  次日一早,尚未轉醒已是嬌喘連連;我咬唇低哼著,詫異地睜開雙眼,便見胤禛含笑的黑眸在臉上前後晃動。

  體內正肆虐抽動的□,漸漸讓我臉上泛起了紅潮,有些迷糊又茫然地摟上他的脖子,斷斷續續呢喃道,“一早就…嗯?”

  不及再言語,胤禛已是低吼著咬住了我的肩;待得我木偶般直著身子,呆呆地任那洪流滲出體外;這霸王才輕笑著揉了揉我的臉,起身穿著褂子淡淡說道,“大半夜就把爺摁在胸前,這可是你自找的。”

  …我垂眼看了看身下還鋪著的袍子,怔了怔,哭笑不得嗔道,“你?!你可還記得自個兒昨夜喝過水?”

  “喝水?”胤禛聞言一愣,看看桌子又轉頭四下瞅了一圈,目光在地上那杯子上略一停頓,便似恍然大悟般低低笑道,“爺還以為那是做夢…”

  已對這霸王徹底無語!滿心不情願撇嘴掀了被褥,清理過後,我起身喚了小桃備水沐浴,卻又有絲不解地看著穿戴整齊的胤禛問道,“今兒個是有何大事麼?怎的連黃馬褂都套上了?”

  胤禛抿唇笑著不吱聲,洗漱完畢,才湊過臉來吻著我的臉頰低低說道,“今兒,爺要代皇阿瑪祀天。”

  “這麼快?!”

  脫口而出的一聲驚呼,登時惹來胤禛不解的疑問,“什麼這麼快?”

  記得胤禛在康熙末年代為祀天之後不久,老爺子就…就要逝去!這麼說,風雲突變已在朝夕?

  饒是已知歷史軌跡,可面對那即將到來的重要一刻,我依舊無法以平常心對待,震驚而又興奮!

  正激動得睜大了眼神遊,便被胤禛蹙眉捏著臉喚回了塵世,“爺在問你話。什麼這麼快?”

  回視著他略帶探究的雙眸,我怔了怔,訕訕地掩飾著笑道,“你穿衣裳的速度,如今這麼快了…”

  胤禛一愣,眉骨微一聳動,有絲不滿地瞥了我一眼低低笑道,“這是要務,自然耽誤不得。爺不陪你用膳了,急著進宮。”

  “嗯。”我一邊應,一邊盡自平靜地幫他整著領襟兒袖口,抿唇揶揄道,“急著進宮還要瀉瀉火,你說你這人…”

  低低的笑聲自耳畔響起,剛覺面頰上被印下一吻,胤禛已是轉身大步跨出。

  不自覺隨著輕輕邁出了兩步,遙遙看著他沉穩的步伐,只覺心間那絲撼動越來越強,竟讓我連呼吸都不能平穩…

  這一日,過得恍惚而又忐忑,身心也是被各種各樣的情緒環繞;白日裡心神不定在院中踱來踱去,若非被小桃及時拽住,我竟差點踏落乾涸的泳池。

  夕陽漸落;月牙兒,也慢慢爬上了枝頭…

  夜已深。

  正無頭蒼蠅似的,在楓林裡轉悠來轉悠去,忽聞院前響起陣陣踢踏的腳步,我一愣,心立刻突突開始狂跳。

  大口大口深呼吸了會,我忙快步邁了出去;只見自個兒院子,對面晚楓亭,以及東鄰的翠竹院前,儼然已是重兵把守;整整齊齊的護衛隊,如雕塑般直立風中,動都不動。

  尚不及止住因激動而生的全身顫抖,胤祥已是大跨步踱來,身子挺得直直的,站立在我面前,神色莊重,朗聲說道,“皇上口諭,潛邸即刻晉升行宮,著內眷暫安守房內,收拾行裝。明日一早,入宮!”


☆、潛邸危機

  見證已知歷史的驚喜與震撼,讓我發顫的身子越發如雨中的嫩枝,連站立都覺艱辛無比。

  怔怔地看著胤祥,我努力動了動唇,才發覺自己連聲音都在顫抖,“皇上?四爺嗎?”

  “嗯。”胤祥堅定地點了點頭,眼中的神色卻極為複雜,除了激動,似是,還有著哀傷…

  默默回視著他的雙眸,我盡自穩定,復又顫顫地低聲問道,“老爺子…去了?”

  胤祥緊呡著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度點點頭,跟著,騰地睜大雙眸沉聲說道,“請皇嫂先回房收拾行裝,皇上今晚還會回行宮停歇。臣弟現下要去晚楓亭與晨楓閣宣旨,告退。”

  稱謂的改變,與胤祥此刻這莊重的神色,都讓我有些不適應;扯起一絲笑點點頭,目送他行去對面院落,我才努力平復著心緒緩緩踱回了房。

  三個侍婢在我與胤祥相談時,便在院門守候;一進屋,根本用不著吩咐,就滿面喜色開始打包整掇衣飾。

  而我,呆呆地坐在床沿,初時的興奮與激動平復後,心間滋味及其複雜。

  胤禛終成帝王,霸攬天下,我的欣喜自是不可言喻;可想到那叱詫風雲的慈祥老爺子,如今已是撒手人寰,卻又有著說不出的悵然;況且,皇宮裡規矩那麼繁瑣,不知日後,我的生活還能否這般簡單而甜蜜呢…

  “福晉?”

  眼前出現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我怔了怔,回神接過淡淡笑道,“小桃,怎的瞅你比我還高興。”

  小桃抿唇低低笑著蹲身在我腿邊,一邊摁一邊輕聲說道,“奴婢是為四爺,不,為皇上和您高興麼。”

  “你倒是改得很順口。”我狀似無奈地搖搖頭,眼見香蓮和琇玉也已拾掇好,眼角含笑侍立在一旁,便輕笑著吩咐道,“你們也回房收拾收拾,今兒不必再過來了。”

  待得屋內只剩下我與小桃,我才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細細打量著悄聲說道,“姐姐雖捨不得你…可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擁有自個兒的生活了。不若我跟四爺說說,這回,你就不必跟著進宮了。多給你些銀子,在府外尋個好人家嫁了,你覺得呢?”

  話音剛落,小桃便失去了笑容,微微一愣,登時跪地驚恐地看著我囁嚅道,“福晉!是小桃伺候得不好?奴婢,奴婢是不是何時惹怒您了?還是?您為何這麼說?”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淡淡笑著拉起她一同坐了,才握住她的手低低說道,“笨丫頭,我這是為你好。你也二十有幾了,趁著年輕,找個好男人嫁了,生些娃娃,有自個兒的小日子多好?總是跟在我的身邊,我老覺得耽誤了你的幸福呢。”

  “不…”小桃這才安心地微舒一口氣,咬唇輕輕搖著頭瞥了眼房門,略微靠近了些悄聲說道,“福晉,您忘了麼?小桃的命,是依附著您的。奴婢跟著您,就是最大的福氣了。家裡頭的人,爺,不,皇上這些年來也很是照顧的。奴婢沒有二心,也不想嫁人…您若真的是為奴婢好,萬萬不要趕小桃走…”

  命,依附著我?因她的話語,我登時想起了玉玲,想起了那些穩婆,驚悸與恐懼瞬時湧上心頭;怔了怔,才有些懊悔地,輕撫著她神色不安的面頰,淡淡笑道,“是我忘了…別怕,我不會趕你走的。”

  看著小桃唇角那絲感激的笑意,憶起昔日因我生產被滅口的無辜性命,再想起方才幾個院子前戒衛森嚴的模樣,心頭的驚悸與恐懼,竟是越來越重。

  昔日跟隨老爺子出行,我清楚地記得,行宮護衛隊只需駐守宮門;各個單獨院落與廂房前,是根本不需如此陣仗的;可為何此番,胤禛特意動用這麼些人手,連府內都要戒嚴?

  王府西廂,向來是生人勿近的重地;除了我,這裡還有胤禛存儲機密的書房,奪嫡智囊老鄔,以及人前風光人後哭的年氏;而這廂侍奉的奴才們,也都堪稱心腹,從未對外走漏過任何風聲…

  稱帝當夜,便派重兵駐守這隱藏了王府所有秘密的角落;可以是防範手段,也可以,可以是…

  我咬了咬唇,因那可怕的猜想漸漸僵直了身子,緊攥著小桃的手,也微微有絲顫抖。

  “福晉?”

  小桃不解地蹙眉看著我,抽出手覆上我的手背,輕輕搓著悄聲問道,“您怎麼了?手猛地這麼涼?奴婢給你拿暖爐來?”

  “不用。”我牽強地翹了翹唇角,有絲驚懼地盯著房門,低低說道,“無論如何,我都要保住你。一定…”

  正說著,忽見一抹青色身影閃進,我的心猛然一揪,細看,卻只是香蓮;不待出聲問詢,便見她抬頭低低喚道,“福晉,鄔先生方才來過,讓奴婢交代您一句話。”

  老鄔?那深諳帝王之道,精研天象的智囊,是也有了不好的預感麼?可,可糾扯了朝事的他,我又如何能出的上一份力呢?我能保的,除了身邊的丫頭,怕是再無他人了。

  有絲無奈地低嘆一口氣,我起身捻了暖爐在懷,輕踱著點了點頭,便聽香蓮輕聲說道,“鄔先生說,‘您的夢境值鄔某一命。鄔某,要對不起您了。’”

  我一愣,不解地盯著她問道,“什麼意思?還說什麼了?”

  香蓮搖了搖頭,忐忑地低聲應道,“沒有,鄔先生只說福晉您會懂的。院前那麼些官爺,鄔先生想也不願多言吧。”

  對不起我?夢境?

  心煩意亂揮去小桃和香蓮,我來回踱著蹙眉沉思了半天,這才漸漸有些明白。難道說,老鄔也怕胤禛要滅口,準備拿我當年告訴他的預見來保命?可是,我只是說,夢到來日我會入住慈寧宮,僅憑這一句話,就可換得他的活路?

  雖覺有些不可理喻,可若他真的可以借此逃過一劫,我自不會介懷;比起一條活生生的性命,一個夢境算什麼?至多會讓胤禛稍有不安,並無實質性影響;倒是胤禛,雖能理解他身為帝王的無奈,可若真的為了掩口,要西廂所有奴才永睡不醒,這罪孽,來日如何消減…

  越想越覺心間發寒,連懷抱暖爐的身子都愈發冰冷,正想去床上裹了被子取暖,卻忽地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了個滿懷。

  “四…皇上?!”

  溫暖的懷抱頃刻間讓我停止一切思考,欣喜地甩開暖爐,覆上了腰間那雙略微顫抖著的大手。

  胤禛埋在我頸窩的臉頰,尚帶著被夜風吹過的涼意;我怔了半晌,緩緩伸手輕撫上他的面頰,輕聲喚道,“皇上…”

  一聲滿足的輕笑自耳畔響起,胤禛輕輕將我轉向他,擁住我的背摁進懷,低低說道,“私下裡,仍可叫我胤禛。”

  先前的萬般猜想,心中充滿驚懼的寒涼,就在這一聲溫柔低語中,煙消雲散;我環手抱住他的腰,輕輕蹭了蹭頭,柔聲笑道,“胤禛,皇上。皇上,胤禛。”

  相擁著依偎片刻,胤禛便擁著我輕輕邁向床榻,帶著絲揶揄淡淡笑道,“爺作為雍親王的最後一回,可是給了你的。”

  我一愣,咬唇輕笑著扭臉低低說道,“那作為皇上的第一回呢?”

  胤禛唇角的笑意越發明顯,抬手輕捏著我的下巴低低笑道,“近日帶孝,不得□。不過,朕可以先應了你。”

  佯怒地嗔了他一眼,我還想再調侃幾句,卻見他的雙眸漸漸有些黯淡,攬我在懷摩挲著臂膀,低聲說道,“皇阿瑪,終究是去了…”

  老爺子…

  歷經多年天家生活之後,皇室的無奈,我也理解了不少;雖在生產之際,我和弘晝差點被誅殺,可對他,我始終恨不起來;就像胤禛說的,他當日舉動,只是就事而論。

  如今想起他,腦海中浮現的,都是昔日,他喚我‘開心果’兒媳,被我和弘歷逗樂時那慈祥的笑容,還有當日月下那孤寂落寞的眼神…

  想著,心頭又開始有些沉悶,我微嘆一口氣,輕輕在胤禛懷裡晃著,悄聲勸慰道,“胤禛,皇阿瑪他,不過是拋下了塵世煩擾,去極樂仙境休息了…他老人家,太累了…”

  沒聽到胤禛的回應,只覺那的臂膀越來越緊;我晃了晃,抬眼看去,見他只是怔怔地沉思,不由抿唇低低笑道,“皇上,今兒怎的還要回來歇息?不住宮裡?”

  胤禛將下巴抵去我的頭頂,擁緊我不讓我再亂動,才淡淡說道,“潛邸還有私務處理。再者,”說著,輕聲笑了笑,才繼續道,“暖床的沒跟著,睡不好。”

  私務?一聽這二字,我便微微蹙起了眉,將頭貼緊他的胸膛,悄聲囁嚅道,“胤禛,我的侍婢,都可跟著進宮麼?”

  胤禛淡淡笑了笑,伸手把玩著我的耳朵低低說道,“宮中還少得了伺候你的人?她們年紀也都不小了,打發出去好些。”

  心又是一揪,我垂頭咬了咬唇,悄聲說道,“胤禛,至少讓我帶小桃進宮,好麼?她陪了我這麼多年,我捨不得。況且,況且她知道太多事,不適合離開我的。”

  話音一落,便覺胤禛的身子略微一僵,跟著,側身扳起我的臉,蹙眉凝視著我的雙眸淡淡說道,“什麼意思?知道你太多事?”

  盡自平靜回視著他,我翹起嘴角低低說道,“你忘了?弘晝的事啊…小桃這輩子都會忠心於我的,讓她跟著我吧。好麼?”

  胤禛抿抿唇,眯眼盯著我細細看了看,才有絲釋然地輕笑道,“也好,諒她也不敢胡說。況且這丫頭的忠心,朕也看得入眼。”

  他的回答讓我略微安了心,卻仍覺這話題有絲沉重,只好閉了閉眼,再度依在他胸前,嘆息著輕聲說道,“日後,皇上您會有更多的女人,也會有更多規矩約束著。不知今夜這般相互依偎,幾時還會再有…”

  話一出口,便頓覺後悔;本想換個話頭調節下氣氛,怎的這會子反更覺心間沉悶呢…

  有絲忐忑地等待著胤禛的回應,卻被他又扳過了臉,低低笑著揶揄道,“女人?規矩?怪不得進屋就見你踱來踱去心神不寧,是怕這個?笨丫頭,朕如今是皇上…”

  見我滿眼期待卻有些茫然地盯著他,胤禛輕笑著吻了吻我的唇,悄聲笑道,“還記得當日,朕跟你說過麼?終有一日,再不會讓你受到任何人的委屈。那諾言,此刻起便兌現得。”

  我一愣,默默回視著他堅定的雙眸,那神色,就跟他昔日做承諾時一模一樣;一股股熱流緩緩湧上心頭,我輕抿著唇角摟上他的脖子,伏在他的耳邊呢喃道,“胤禛,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耳朵被胤禛用唇輕輕碰了碰,正滿心甜蜜享受幸福的我,騰地便被他下一句帶著笑意的低語,拉回了無情的現實,“那‘任何人’,可不包括朕。”

  “你!”我一怔,撅嘴不滿地揉著他的臉嘀咕道,“你都是皇上了,難道還要繼續欺負我麼?”

  胤禛聞言低低笑了笑,才輕抓著我的手放去領口,挑眉淡淡說道,“是皇上,可仍是你的男人。你不情願?”

  “…”


☆、景仁宮

作者有話要說:非恐怖非驚悚
…………………………………………………………………………

  景仁宮…

  秋末寒涼的微風中,我有絲恍然的,仰望著宮門上的三個大字,心裡,只覺說不出的惆悵。

  今日一早,尚滿天繁星,胤禛就起身進了宮;而我,也在此後不久,帶著小桃,與眾福晉和孩子們一道,乘轎向紫禁城進發。

  女眷們新的居處,昨夜回府胤禛便與嫡福晉商量定了;西華門前下了轎,小桃就被領去了景仁宮;行李,也都由太監們按名往各宮搬運;而我,則是同所有家眷一道,身裹素服面有戚容,先至乾清宮內,為老爺子舉哀守靈。

  看著那似是安詳睡去的老人,心頭雖有著淡淡的哀傷和不捨,卻也不自覺為他的解脫,感到一陣輕鬆。

  雖昔日未卷進奪嫡的漩渦,可我也知曉,有多少雙眼都曾盯著那把龍椅,甚至到現在,也不肯死心。

  靈堂上,人人看似悲痛欲絕;舉哀之時,更是哀嚎聲不絕於耳;可是,這些淚水與悲戚中,真假又各有幾分?

  也許是我太過偏頗,可在我看來,那些阿哥們低垂著腦袋攥拳砸地的模樣,如何無何都不像在發泄失去父親的哀慟,反更像為與那龍椅的擦肩而過,憤懣而不甘。

  禮畢,與眾妯娌用過素宴,我與其她老四家的福晉們,便在小宮女引領下,往各自新宮踱去。

  胤禛為表對老爺子的敬重,堅持停靈乾清宮,而自個兒的寢宮則定在了養心殿;那拉姐姐,作為他的嫡妻、未來的皇后,自也不能入住坤寧宮,而是選擇了與養心殿緊鄰的永壽宮。

  古人說法裡,有帝為乾、後為坤;雖胤禛並未沿用舊制,住進乾清宮,可他與那拉姐姐的寢宮,仍是按照昔日帝後兩宮分布安排的。

  年氏、李氏還有其他女眷們,皆住在更加朝北的西五宮;東宮這廂,貌似就只有孤零零的我…

  也不知這與永壽宮相對著的景仁宮,有何說法呢?抑或,只是隨意給我安個新家?有一處容身便罷?

  昔日的雍王府,如今也已更名雍和宮;還記得臨行前,瞧著送我出門的香蓮和琇玉,我只能牽強地抿唇微笑著,盡量不流露出內心的真正情緒。

  除了小桃,西廂所有奴才,都被留在了府邸;面兒上的說法是,要他們多呆一晚,清理府內雜物;可我想,邁出王府大門的那一刻,我同他們,怕已是陰陽相隔。

  而在前廳見著年氏時,本滿目欣喜的她,看到我和小桃同時出現,不由一愣,跟著,卻又有絲忐忑地抱緊了福惠,唇角再度漾起苦笑。

  她的心思,我也猜得出八九分。於她來說,那些不堪的日子,越少人記得越好;如今看到身邊伺候的下人們都不再跟著,自是欣喜異常;可看到我,看到小桃,依舊會覺得難堪而無奈吧?

  而她又有些突起的假肚子…既胤禛已成功取得帝位,想必再不會借由她的身子玩權謀了;就連這一胎,可能都不需產下;其實,這於她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額娘,怎麼不進去?紫藤有點冷呢。”

  正亂七八糟想著,一旁的嬌貴女兒,便有些不滿地拽了拽我的胳膊。

  抿唇微笑著俯身攬過她,我點點頭,擺手示意引路的宮女退下,便帶著紫藤輕輕踱了進去。

  宮內,早已候著數名姿色秀麗的宮女;整齊一致的請安聲過後,就見領頭的侍婢上前幾步,報過名號,恭恭敬敬引領我往正殿行去。

  紫藤年紀尚幼,胤禛並未讓她跟兒子們那般,獨居一宮,而是允她伴我景仁宮同住;有小女兒日日相伴,必是快樂的;可看著這偌大的宮廷院落,想起昔日在禛子閣的小日子,我卻總覺悵然若失呢…

  進了屋,有絲鬱悶地在躺椅上歇下,看著活蹦亂跳滿臉好奇的紫藤;這小傢伙,每個床、榻和椅子上,都要用小屁股挨一挨。

  真是個沒出息的小東西…

  微嘆一口氣,又轉臉四下看了看,殿內垂手侍立的諸多婢子們,跟蠟像似的紋絲不動,直讓我心頭有著說不出的壓抑。

  擺手揮去眾人,又讓人領了紫藤去屋外自個兒做體操,我才朝僅留下的那領頭侍婢淡淡問道,“春燕是吧?你在這景仁宮伺候多久了?”

  “回娘娘話。”春燕蹲身恭謙地輕聲說道,“奴婢剛入景仁宮侍奉兩年。”

  總覺得被人喚娘娘有點彆扭…貌似我現在該是熹妃了吧?可胤禛還沒提過這茬兒,是說我住進了景仁宮,理所當然就成熹妃了麼?還是有什麼別的說法?

  想了想,還是不確定,我便帶著些許誘導低低說道,“不要叫我娘娘,還是叫某某妃吧。”

  “這…”春燕一愣,抿唇笑著抬起臉,神色依舊很是恭敬,悄聲回道,“皇上尚未冊封娘娘們的位號,奴婢們不敢擅專。”

  冊封?暈!就跟封官那般,還需要正式禮儀呢?都入宮了,也不先給個封號,磨嘰!

  “不礙的。”撇嘴嘀咕著不滿一通,我便復又隨意問道,“那,景仁宮先前住的哪位娘娘?”

  “回主子話。”春燕很有眼色地開始輕捶著我的腿,輕聲說道,“這兒先前是無人居住的空宮。”

  見我驚訝地睜大了眼凝視著她,她忙又繼續說道,“因這先前是停放裕憲親王靈柩之地,先帝爺偶會因思來此小歇,才會特意空置下來。”

  …不是吧?!

  我一愣,咬唇抓起她的手心驚地低呼道,“你說這,這曾經放著,靈柩?!”

  春燕點點頭,抬眼看看我,安慰地低低笑道,“只是安放一陣子,不久便入陵了的。主子不要怕。”

  胤禛這臭小子!竟給我住一個放過死人的宮殿?!存的什麼心?!乾清宮放老爺子的靈柩他都不住,如今倒給我來這麼一下?忒欺負人了吧?!

  撇嘴思忖了半天,我才復又問道,“那,再往上數呢?這宮殿就沒住過活人?!”

  春燕一怔,忙收起笑左右看了看,垂眼輕聲說道,“主子,宮裡是不能亂說話的。據說,先帝爺就是在景仁宮出世的。”

  還是住過活人的…這就好,起碼有絲人氣兒!先帝爺?原來他是在這生下的,那看來,景仁宮先前居住的是他媽咪?

  可,可胤禛到底咋想的?!記得大清皇宮侍寢的規矩很是繁瑣的,就算他不睡別的女人,也不能夜夜伴我;如今,竟給我一個放過棺材的宮殿,也不擔心我夜裡會害怕?!

  咬著唇心驚膽顫看了看偌大的寢房,在現代愛看恐怖驚悚故事的我,腦海中立刻冒出各種奇形怪狀的鬼狀物,不自覺便覺陰風陣陣,連面前春燕臉上那絲笑,都深覺詭異。

  “啊!!!”

  正自驚慌,臉便被一隻小手從側面撫上,登時讓我尖叫一聲捂住了眼。

  “額娘?你怎麼了?”

  紫藤滿含疑惑的稚嫩嗓音在耳邊響起,我才放下手輕摁著內裡狂跳的心窩,嗔道,“不能先出聲?體操做完了?怎麼沒見出汗呢?”

  紫藤抿嘴笑笑轉至我的面前,趴在我腿上撒嬌道,“額娘…我想玩兒沙包,在哪兒放著呢?小桃呢?”

  我一怔,不由也有絲不解,蹙眉看著春燕低低問道,“對了,我在府邸那貼身丫頭,不是先過來了麼?人呢,怎的沒見著?”

  春燕聞言笑容一僵,垂眼想了想,才復又抬臉淡淡笑道,“小格格的那些物件倒是送過來了,可沒見著有侍婢隨行啊。”

  不知是被這寢宮的歷史嚇著了,抑或這裡真的有古怪,突然間覺得心緒很是慌亂,眼前這丫頭,也怎麼看怎麼不妥。

  我皺皺眉,將紫藤拉高抱在懷裡,盡自平靜地輕聲問道,“若是,若是我想見皇上,要按照什麼規矩來?”

  春燕的唇角依舊帶著絲讓我不舒服的笑,直視著我低低說道,“娘娘想見皇上,奴婢不知該如何解決。可若皇上想見您,自會著人來傳的。”


☆、另有玄虛

  心神不寧擺手揮去春燕,我拉起紫藤緩緩踱向殿後,卻在看到院落中那口水跡斑駁的古井時,心跳沒來由再度加速。

  這地方,真的有古怪!曾經看過的小說裡,古井、古屋可全是冤魂聚集地啊!這要半夜三更有個什麼怪物爬出來…我…

  滿頭冷汗抱起紫藤,在她不解的眼神中,我逃也似的又轉身朝正殿奔去,喚了所有侍婢進房陪著;可看了幾眼,仍覺她們像是蠟像館裡的假人,只好又揮手擯去;獨自抱著女兒,在空盪的大殿內,瑟瑟發抖。

  “額娘?”紫藤蹙起小眉頭伸手撫摸著我的臉,輕聲說道,“您臉色很不好呢,究竟怎麼啦?”

  想扯起笑說自個兒沒事,卻覺面上線條僵滯無力,只好更緊地摟住她悄聲說道,“額娘有點兒怕…這屋子,太大太靜了。”

  “怕什麼!”紫藤一聽便咧嘴笑了起來,想跳出我的懷抱,卻被我抱得死死的,只好撇嘴笑著伸出小胳膊,得意地大聲說道,“櫻桃我,都出師啦!有我護著您,額娘什麼都不怕才對麼!”

  傻丫頭…看著她機靈可愛,充滿活力的模樣,心裡總算有絲小小的安慰;可這剛過七歲生日的小不點,又怎知我的恐懼來自何處?可不敢跟她明說,否則,指不定這小紙老虎,會比我更心驚膽戰。

  秋末冬初,除了氣溫寒涼,夜色也來得更早。

  抱著紫藤,講些江湖小說中那些英勇的故事,身上似是漸漸多了些膽量;可眼見殿內漸漸被暮色籠罩,且小桃仍是毫無音信,我又開始忐忑而慌亂。

  “春燕!”

  這些宮女,怎的連王府侍婢都不如?莫非還得我吩咐了,才知道要掌燈照明?

  昏暗的廳內快速閃進一個嬌俏的身影,蹲身輕輕說道,“奴婢在,娘娘有何吩咐?”

  我皺皺眉,盡自平靜卻仍帶著絲不滿低低說道,“我不喜歡屋裡太暗。去,點上蠟燭,整個大殿,跟殿後寢閣,都點亮。還有,宮中庭院沒有燈籠麼?黑漆漆的,一絲人氣兒都沒,快著點弄亮了!”

  看不清春燕的神色,只瞧得見她依舊蹲身在地,語帶恭謙地輕聲回道,“回娘娘話,宮中各種物件都是有量配給的。平日奴婢們都很是節省,若娘娘喜歡,奴婢這就按著您吩咐辦。只是…先頭這麼用,怕在月末時候,就徹底沒得燭火用了…”

  暈!連個破蠟燭都得按量用?!那我夜裡睡覺,豈非也不能跟在王府似的,徹夜掌燈了?!

  眼見夜色漸濃,我這心裡越發如蟻群亂爬,身子有些發顫地咬牙瞪著她,正想鼓起勇氣呵斥一番,卻見兩隻映著淡黃色燭光的燈籠,飄飄悠悠晃進了屋。

  一時間,只覺心臟都停止了跳動,我煞白著臉僵直了身子…

  “娘娘,皇上特賜御膳給您和小格格用。”

  聽到人聲,又看到燈籠之後進屋的兩個女婢,我才癱軟著身子,渾身哆嗦著緊了緊抱著紫藤的雙臂;呆呆看著幾個小太監魚貫而入,在幾子上擺好晚膳。

  眼見小太監們忙完,告退轉了身,我才驚醒過來,將紫藤放去地上,快走幾步,急急問道,“等等!皇上,皇上這會在哪兒?”

  幾個小太監一聽,有絲不解地相互看了看,便見年紀稍大些的那個,跪地尖著嗓子回道,“皇上在養心殿休歇。”

  休歇?!還以為這勤政的老小子,當上皇帝後,得跟國家主席似的,滿世界亂竄、處處視察呢!敢情他並非如我所想那般,忙到屁股挨不著凳?!還有時間休歇?那為何也不來看看我?昨兒還柔情蜜意的,今日便視我如草芥,不管死活了?!

  心驚膽戰了一天的我,頓覺此刻渾身怒火,狠狠咬了咬牙,我便拽著紫藤,朝那為首太監吩咐道,“走,帶我去養心殿!”

  “娘娘。”小太監們臉上神色更奇,卻未吱聲,倒是春燕含笑蹲身攔擋在前,輕聲說道,“宮中規矩,皇上賜膳是不能拒絕的,否則便是抗旨。您先用了,過會子奴婢引領您前去。”

  我去!抗旨?!不吃也不成了?!這入個宮,真能把人折磨瘋了!

  眯眼盯著春燕看了看,我便轉頭朝那小太監低低說道,“你等著,我用過膳,你帶我過去。”

  我可不相信這丫頭,總覺得她有古怪,若把我領去偏處使個什麼壞,那還得了?!

  “回娘娘話…”小太監一聽,又是一愣,垂頭低低說道,“奴才們還要即刻回去覆旨,不得停留。春燕姐姐會帶您過去的,請娘娘先行用膳。”

  …

  如同嚼蠟般紫藤吃過飯,我便萬般無奈地,在春燕引領下,藉著昏黃的燈籠光,拉起女兒,緩步朝養心殿踱去。

  乾清宮去得多些,養心殿的方位也大概知曉;可此刻的宮廷大道上,幾十步一個燈籠,微弱燭光下,幾乎黑漆漆一片,我的方向感壓根可以忽略不記。

  行至一座燈火通明的宮殿前,我還以為到了,仰首一看,竟是,‘永壽宮’。

  酸苦的滋味瞬時彌漫心間,我盯著那三個大字緊緊咬了咬唇,垂頭苦笑著低低問道,“春燕,每個宮分配的物件分量,也都是不一樣的吧?”

  “回娘娘話,是。”春燕在前輕踱著,仔細看著路,雖未回頭,可話語仍是清晰地傳進了我的耳,“地位越高,宮分越多。”

  怪不得…我是妃子,那拉姐姐是皇后,所以,連蠟燭都可以比我用得多些!這二百五紫禁城的二百五規矩!今兒胤禛不給我個解決的法子,明兒我就偷跑出去!真不成,我就投井回現代去!真氣死我了,都什麼破規矩!本來住個放過靈柩的宮,就夠心寒了;在王府吞了我那麼多私房錢,連蠟燭都不能多給我分點兒嘛?!

  “額娘…”一邊的紫藤,晃了晃被我拉著的小手,不滿地嘀咕道,“你抓的櫻桃好疼呢!”

  我一怔,忙輕輕鬆開了手,輕撫著她的小腦袋低低說道,“過會子見了阿瑪,要改口了。喚皇阿瑪,知道麼?”

  “嗯。”紫藤聽話地點點頭,跟著仰起小臉有絲不解地皺了眉心悄聲說道,“額娘,皇阿瑪他怎的今兒沒先去看紫藤呢?倒叫咱們尋他…真不乖…”

  孩子天真的言語,不自覺讓我舒展了雙眉,輕笑著淡淡說道,“你皇阿瑪現今兒個是皇上,比平日忙些。一會瞧見…”

  正說著,前方的春燕便頓住了腳步,轉臉蹲身說道,“娘娘,到養心殿了。不過…沒皇上傳召,咱們也只能到這了。您看?”

  抬眼看去,整排戎裝裹身的侍衛,在輝煌的燈火下紋絲不動;養心殿那幾個大字,讓人瞧著,更是說不出地煩躁。

  我皺皺眉,擺手示意春燕先行回宮,便拉過紫藤,直衝殿門快步踱去。

  除去侍衛,門邊還候著兩門通傳太監;我尚未朝二人開口,便被直立宮門的侍衛伸臂止住,神色嚴肅地直視著我問道,“止步。你可是受了皇上傳召?”

  我一愣,還在發呆,紫藤便惡狠狠嬌聲怒道,“大膽奴才!本女兒要見皇阿瑪!你敢攔著我!”

  本,笨女兒?!

  憋不住的笑讓我雙肩陣陣顫抖,那侍衛也是一怔,蹙眉想了想,便收回臂膀,單膝跪地沉聲說道,“奴才給兩位主子請安。請主子出示傳召令牌,否則奴才萬不敢私自放行。”

  令牌?我暈!

  想了半天,我才盯著宮內透著燭火的大殿嘆了口氣,有絲氣餒地伸手摘下腰間掛著的血玉,遞給侍衛淡淡說道,“喏,若是皇上見著這個,還是不讓我倆進去。你就告訴他,等著明日收屍。”

  侍衛怔了怔,有絲狐疑地接過玉佩,仔細看了半天,忽地將另外一隻膝蓋也跪了下來,垂頭叩了叩,才在我不解的眼神中,起身跨進幾步交給通傳太監,又低聲交代幾句,才回身至我面前,點點頭,依舊柱子般挺著身子一動不動。

  伸手揉著太陽穴,我定定看著小太監的背影,不自由的壓抑感,再度溢滿心頭;而身邊的紫藤,則是好奇地湊在方才那侍衛身邊,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一道,忽地伸手便朝他腰間佩劍摸去。

  那侍衛一愣,登時條件反射般將佩劍往後一摁,退後一步伸出右臂,擺了個防護招式。

  “咦?!”紫藤好像發現新大陸似的,也學著侍衛的姿勢,扎著小馬步伸出右臂,嬌笑著說道,“你也會功夫?!咱們過幾招!”

  侍衛眉骨微微聳動,愕然地睜大眼看著紫藤,見那小不點不似開玩笑,唇角頓時緊緊抿住,好半天才恭敬地低低迴道,“奴才不敢。”

  我這被紫藤逗地快要吐血,那丫頭卻還一本正經,不耐地收回馬步,上前蹭在侍衛身邊,鄙夷地啐道,“你還有佩劍呢,竟怕跟本島主過招?哼。沒膽量的傢伙!”

  年輕小夥子垂眼看了看紫藤,嘴角陣陣抽搐,卻也不再多言,只是將身子挺得更直,緊緊摁住佩劍,抬臉直視著前方。

  無奈地搖頭輕笑著,正想拉過紫藤教育一番,卻見方才去通傳的小太監,一溜小跑奔來,將玉佩遞還給我,忐忑地囁嚅道,“娘娘您請。”

  還好,起碼胤禛還捨不得我噶…

  我微舒一口氣,點頭拉起紫藤,邊往裡踱邊悄聲問道,“皇上用過膳了麼?這會在幹嘛?”

  “回娘娘話。”小太監弓腰垂頭,低低迴道,“皇上用過了,此刻正與怡親王相談。”

  怡親王?胤祥?哼,歇息下來不先見老婆閨女兒,倒是先跟弟弟嘮上了,果真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裳!

  滿心不自在邁入大殿西側的偏廳,一瞅胤禛正蹙眉跟胤祥下著棋,我這心頭火,簡直快要直接躥出喉。

  “皇阿瑪,十三叔,紫藤給您二位請安。”

  “皇上吉祥,十三叔吉安。”

  饒是憋氣憋到爆,我也不能在奴才們面前失儀,蹲身揖過,便踱去暖炕前,垂手侍立一邊。

  小不點依舊跟在王府似的,瞧見阿瑪和叔叔,便嬌笑著往上蹭;胤祥如今,則跟先前大不一樣,起碼從昨兒開始,我就沒見他出聲笑過,見面都是繃著臉,神色嚴肅而莊重;昔日的親近嬉笑,就似夢境一般逝去無痕,讓我不自覺對他產生了些許距離感。

  此刻見我前來,這倆人連動都沒動;小不點親親熱熱奔去,也只是被胤禛淡淡笑著抱進懷,話都沒多說一句,仍是斜倚在榻上下著棋。

  好一會兒,才見棋局終了,跟著,便聽胤禛淡淡問道,“十三弟,朝事今兒就不多談了。你也松乏松乏,陪紫藤說說話。”

  我呸!下棋也算朝事了?!

  “臣弟遵命。”胤祥恭謙地應了一聲,才猛地跟變個人似的,朗聲笑著喚道,“來來,小櫻桃,給十三叔親親,許久沒見著了,想十三叔了不?”

  紫藤嘴一撇,抓起一顆棋子兒便丟了過去,嘀咕著不滿道,“十三叔壞,方才都不理紫藤的。”

  胤祥低低笑著起身,將紫藤攬去懷裡,逗弄著笑道,“那不是再陪皇上下棋麼。小丫頭片子,宮裡住著舒服麼?”

  見紫藤被胤祥抱了去,胤禛才抿唇笑著踱來我面前,有絲不解地低低問道,“急著見朕,是有何要事麼?”

  心猛地一涼,我不自覺蹙眉咬緊了唇,呆呆回視著他,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雖是帶著笑,可這聽來冷漠的話語,登時讓我正視了他此刻的身份;先前期盼著見面的渴望,也瞬間被冰水潑滅,只覺有一道看不著的鴻溝,將我與他的心,漸漸分隔開來…

  胤禛,就那麼安靜地凝視著我,眼中先前的不解,因我僵滯的神情似是起了些變化;像是,有著些許的心疼,和期待?

  垂眼不再看他,我抿抿唇,悄聲說道,“回皇上話,鈕祜祿氏…只是有些害怕。聽聞,聽聞景仁宮曾停放過靈柩;且,且,”說著,我鼓起勇氣,抬眼直視著他淡淡說道,“且鈕祜祿氏身份低下,蠟燭供給有些不夠用。夜來,夜來,總會…”

  “總會怎樣?”

  漠然的低語,差點讓我湧出淚水,攥緊五指低低迴道,“夜來沒有燭火相伴,鈕祜祿氏無法入睡的。”

  “唔。”胤禛低低應了一聲,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見我雙眸全是霧氣,不由一愣,跟著便收起了笑,轉臉朝侍立一旁的李德全淡淡說道,“殿後東側耳房,先給她住。”

  聞言我不由一陣恍然,尚未回神,便見李公公一愣,跪地忐忑地回道,“回皇上話,奴才不敢抗旨。不過,這似是不合規矩。”

  胤禛似是早知他會有這番應答,再度帶著絲笑意低低說道,“不合哪條規矩?”

  李德全垂眼想了想,低低迴道,“回皇上話,后妃侍寢,不能整夜留宿皇上寢宮,且需敬事房記錄在檔。這…”

  “李公公。”不待他說完,胤禛便出言阻道,“朕尚未冊封,你倒說說,她是何妃?敬事房應需如何記錄?”

  李德全又是一愣,叩首低低迴道,“皇上息怒,是奴才失言。不過,您龍潛時娘娘身為側福晉,按姓氏與側妃身份記錄,也是可以的。”

  “哦?”胤禛低低笑了笑,轉臉淡淡看著他,又瞥了眼胤祥,低低說道,“可朕說,鈕祜祿氏在潛邸只是格格,並非側福晉,如今也不知位名,更非側妃。”

  不知這倆人在打什麼啞謎,我明明就是側福晉,反而進宮檔次就給降了?

  胤祥卻是釋然地笑笑,挑眉看著李德全沉聲說道,“李公公,你是老了糊塗了。皇上龍潛時,就兩位側室,你說她也是側妃,可得找得出先帝爺昔日指婚的聖旨。否則,你這就是欺君,就是私改先皇旨意。”

  指婚聖旨?聽著胤祥篤定的話語,我不由皺了皺眉;滿心不解,卻理不出個頭緒,只能一頭霧水看著這兄弟倆人你唱我和。

  李公公剛抬起的頭,因胤祥的話登時再度在地上碰了起來,慌不迭說道,“奴才知罪,奴才老了,糊塗了,記錯了。望皇上恕罪。”

  胤禛低哼一聲,眯眼斜斜盯著他,蹙眉淡淡說道,“不記事不打緊。朕的寢宮,你只需好好打理,用不著太費腦子。只是你方才說到侍寢…你是要陷朕於不忠不孝?尚未過守孝期,就敢提侍寢之事?”

  李德全一愣,叩首聲愈發響亮,“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胤禛瞥了眼周身幾個太監,見他們的神色也都由先前的淡然轉為了忐忑,才輕笑一聲,略一挑眉,背手踱開幾步,淡淡說道,“罷了,無心之失,朕不怪你。朕的內眷怕黑,留在這廂常住朕也安心些。至於日後侍寢,待得定下位分再說,你還要多言麼?”

  “奴才不敢。奴才這就派人去整掇。”


☆、疑團盡消

  “不必勞煩你了。”胤禛淡淡笑著在我面前頓住腳步,輕聲咳了咳,我便張嘴愕然看著由側角屏風後轉出來的小桃,繼續呆滯地聽他帶著笑意說道,“朕的隨身侍婢會帶她過去。你過會著人送小格格回景仁宮即可。”

  尚未從震驚中回神,就被小桃輓住了胳膊,我怔了半天,才蹙眉低低說道,“女兒也怕黑呢…”

  胤禛笑笑沒吱聲,卻是轉臉瞟了瞟李德全,淡淡說道,“聽著了麼?”

  “是。”李德全依舊垂著頭,低聲應過忐忑地回道,“娘娘請放心,奴才會親自送小格格回宮,布置寢房,安排伺候周到的宮女陪侍。”

  “嗯。”胤禛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朝小桃擺擺手吩咐道,“快些帶她去休息,臉色不好,陪著說會話。”

  就這麼莫名其妙,又被換了住處;踱進養心殿後,東側一間耳房,看著屋內與昔日臥房一般無二的布置,還有已被擺放出來的、那些熟悉的飾品、銅鏡等等,我才恍然大悟…

  臭小子!欺負人的霸王!敢情一早就打算安排我住這廂,偏還要讓我去那景仁宮兜一圈兒!被嚇個半死…

  小桃開始也極為摸不清狀況,領著她的小太監,過了乾清宮後,問了問我的姓氏,跟著,便一轉頭,繞著大殿轉回,掏出一塊令牌,弓腰垂頭帶她直奔此房;待得進屋,小桃已是被稱作胤禛的隨身侍婢,更是驚奇地發現,胤禛的隨身物品和我的一道,全被抬了進來;直待那霸王用過晚膳,喚了她去大殿略作交代,她才知曉,原來我並不住景仁宮,而是會在夜間搬來這廂。

  可是…既胤禛有此安措,為何不直接讓我入住養心殿,或者早些傳召我?反而這麼大費周章繞來繞去,直讓那空宮把我嚇得心驚肉跳,自個兒來尋?他都是皇上了,該是能隨心所欲的吧?那就是,純粹為了調戲我,欺負我?忒無聊了吧?!新君稱帝,那麼些事要處理,還有心逗我玩兒?!

  被耍弄的不滿,直讓我心頭窩火,喝了好幾杯水都覺舌尖發燥;正撅嘴坐在床沿,揪著被角又摳又拽,便見那霸王神色淡然緩緩踱進了房。

  蹙眉斜眼盯著他,直待他頓足在我面前,不解地垂眼俯視著我,我才起身環住他的腰嘀咕道,“皇上…你是看敏敏活得忒滋潤,非得嚇嚇我才心安麼?那景仁宮,放過靈柩就夠嚇人了,奴才們還說,要節約蠟燭!!你可知今兒個,我連看著燈籠都覺得恐怖…”

  胤禛低低笑著抬起我的臉,輕吻著我的額頭悄聲說道,“若非如此,你又怎會因怕前來見朕?”

  我撇撇嘴不滿地回視著他,壓低了嗓門問道,“我那是怕你忙,不敢隨意過來打擾。你若想我,怎不傳我來呢?或是,直接安排我住進來不就得了?還非得讓我去景仁宮走一遭麼?”

  胤禛搖搖頭,漸漸收起笑,擁著我坐下輕嘆一口氣,才淡淡說道,“今時不同往日。你沒瞧見,就這樣,先帝跟前的奴才,還要跟朕說說規矩麼?宮中規矩繁瑣,就是破例,也得有合適的託辭。你是朕的內眷,自當隨其她女眷一樣,有各自安歇的寢宮;且如今,先帝剛逝,若朕肆意傳召女眷來寢宮,他人眼中,朕豈非不忠不孝的好色之徒?”

  暈,我怔了怔,有絲不解地捧起他的臉,輕聲問道,“當皇帝也這麼多無奈嗎?我還以為,往後萬事都可由著你來的…”

  胤禛抿唇笑了笑,才示意我褪著褂子,低低說道,“並非無奈,只是不想落人閒話。你無需多慮,冊封后妃之前,就安心住在此處,好好伺候朕。”

  “嗯。”心裡甜甜的,滿面笑意為他去著衣飾,我好奇地悄聲問道,“那什麼時候冊封呢?”

  話音剛落,便被胤禛捏著耳朵,低低笑著揶揄道,“朕尚未正式登基,你倒急著冊封大典了?”

  我一怔,不解地睜大了眼盯著他,跟著,回神看了看他身上的石青色褂子,更為詫異,不由悄聲嘀咕道,“你是說…還沒登基?!那,那你…”

  他竟然沒穿龍袍?!那就是說,其實丫還算不上真正的皇帝老子嘛!

  胤禛挑挑眉,順著我的目光看了看自個兒的衣裳,淡淡笑道,“登基大典在七日之後。至於冊妃,”說著,卻是頓了頓,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蹙眉說道,“你就不想在朕身邊兒,多呆幾日麼?”

  “想!當然想了!”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見他因我的回答露出絲滿意的笑,我卻又有些無奈地撇撇嘴垂頭想了想,跟著,抬眼期待地盯著他,低聲說道,“可總有冊封那一天…到那時,真就得按照侍寢規矩來麼?若可以永遠留在你身邊,天天伴著你,我寧可不要那名分的,你就讓我做隨身侍婢好了。好不好?”

  胤禛怔了怔,唇角笑意越發明顯,擁住我的背摁進懷,揉著抱著依偎片刻,才鬆開懷抱俯首輕笑著說道,“朕知道你不在乎名分,可冊妃大典上受萬臣賀拜,是你身為朕的女人,應得的榮耀。至於日後相伴,朕自有法子留住你,不必多慮。”

  “可是…”

  我還想繼續說,胤禛便開始伸手解我的領襟兒,披著半敞的褂子悄聲說道,“進了被子再說話,如今門外可全是奴才。”

  …暈死!怎的感覺,如今是在跟皇帝大人偷情…

  躡手躡腳上了床,被胤禛擁著躺去內側,我捂著嘴悄悄嘀咕道,“可是,你方才不也說麼?冊封前才能住這的。還有,你不是得住正中那間房麼?這麼進來跟我睡,不怕那李公公又說規矩?”

  胤禛輕笑著拉下我的手,摩挲著我的背低低說道,“用不著這般神神鬼鬼的。其實朕的作為,也就需要在先帝跟前的人面前,守著規矩。李德全今兒,已說了太多可隨意任朕處置的話,自是不敢多言的,就連那些個能進殿後寢宮的人,也不敢多嘴。待朕登基,李德全就可放出,安心養老。朕會安置心腹出任總管,以後的事,便也再由不得先帝跟前的人限制了。”

  “心腹?”我一愣,不由好奇的咕噥道,“難道高福也被閹了?”

  “胡說!”胤禛低低嗔了一句,本滿是柔情的雙眸,卻騰地閃過一絲寒意,不待我細究,便又眯眼淡淡說道,“朕在宮中,自也有心腹的。”

  “哦…”可想起高福,我仍是有些不解,湊過臉悄聲問道,“那高福呢?沒隨著你進宮麼?”

  胤禛垂眼淡淡笑了笑,卻並未回答我的話,思忖片刻,突然抬眼盯著我,漸漸蹙起了眉;那似乎要將我看透的凌厲目光,沒來由讓我有些膽寒,不由嘟嘴囁嚅道,“怎的這麼看我?又怎麼了?”

  胤禛伸手撫了撫我的面頰,才翹起唇角低低說道,“昔日,你都跟鄔先生說過些什麼?你竟曾做過入住皇宮的夢?為何連朕都不知曉?”

  …老鄔真的把我賣了?那麼看來,他該是逃出了一劫的?

  我有些不安地垂下了眼瞼,將手指在胤禛腰際劃了劃,才悄聲嘀咕道,“鄔先生,那回逗我玩兒…說他的煙嘴,是女人胸前小紅棗的替代品…”

  正說著,胤禛便掐著我面頰,讓我的視線被迫直視著他半眯的雙眸,淡淡說道,“我問你的是,夢境。”

  我皺了皺鼻子,左右晃著頭擺開他的手,才回視著他繼續咕噥道,“我這不正在說麼?然後,我為了挖出他的小秘密,就編了個謊話騙他…說我夢到自個兒住進了慈寧宮…就這麼地。”

  胤禛聽完,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眉,抿唇凝視著我不出聲,漆黑的雙眸,也看不出絲毫情緒;就這麼對視了會,才見他有絲釋然地低聲問道,“這麼說,只是個謊話?”

  我眨巴著眼點點頭,揉了揉他的腰,撇嘴不滿道,“怎的又懷疑我?我又不是妖精,哪兒能夢到將來呢?”

  好半天,才見他漸漸翹起唇角,湊過臉來輕吻著我的鼻子,低低笑道,“謊話也罷,實話也好,朕是定不會容你有那麼一天的。”

  我一愣,不解地睜大了眼,蹙眉回視著他嘀咕道,“這…這你也不容?為何?”

  胤禛輕笑一聲,將手從我的背部滑下,輕撫著我的身子,垂眼淡淡說道,“朕在,你便在。朕不在,你自不能獨活。”

  …是說,要我殉葬?!可是,可歷史上,我明明比你活的歲數大麼!雖我也不情願,可,既定的歷史,你也能改?

  滿心不解,卻又不能明說,我只有輕吻著他的唇,低低笑道,“那是自然,若你不在身邊,我也活不長久的。都說了那是謊話麼,別想著了,好不好?”

  胤禛低低應了一聲,卻毫無預兆的,猛一翻身壓住我,擁起我的背狠狠往身上揉著,將雙唇覆上我的嘴,狂熱地索著吻。

  氣喘吁吁被他放過,見我面露不解,茫然地回視著他,胤禛抿唇笑了笑,埋頭在我頸窩喃聲說道,“知道為何朕要許諾,每晚伴你?“

  我皺皺眉,輕撫著他的背不解道,“不是因我侍奉得好麼?”

  “笨丫頭…”一聲滿含寵溺的笑,自耳畔響過,胤禛越發擁緊了我,悄聲說道,“那一晚,朕還以為你飛走了…這輩子,朕都會記得當時的心境。只有每晚都見著你,有你伴著,朕才放得下心。”

  含著些許酸楚的暖意,隨著胤禛的悄言低語,溢滿我的心間;我憐惜地揉搓著他的背,側過臉輕吻著他的面頰,悄聲說道,“笨胤禛,敏敏就算真是妖精,如何捨得離開你…”

  因我的回應,胤禛漸漸松了雙臂,抬起頭凝視著我的雙眸看了看,卻突然又衝著我的唇,暴風雨般猛烈襲擊。

  察覺他的大手也在身上游走,我怔了怔,抬手捧起他的臉,嘟嘴揶揄道,“近日不能□的,忘了麼?”

  胤禛抿唇笑著拉下我的手放去腰間,依舊將手在我身上輕輕撫著,低低笑道,“規矩裡,沒說不能碰。”

  …


☆、波瀾頓起

  七日之後,登基大典禮畢,胤禛已換上了五爪正面金龍四團繡、並之十二章圖的袞服;雖女眷未同時冊封,也不能上朝觀禮,可我依舊能從他夜來憤懣不甘的神色看出,當時的登基大典並不順利。

  李德全在那日晌午便被送出了宮,養心殿內一日之間也全部換上了新人;那年逾四十的新任總管,名為高無庸;與李公公不同的是,這高總管並非時時笑臉示人,就連在胤禛面前,也是一副瞧不清喜怒的淡然神色;只能說,什麼君,愛用什麼臣…

  先前李德全在時,曾小心翼翼進言,登基大典過後,皇太后尊號定下,新君便可行后妃冊封大典;宮分指配,需依各妃嬪位分而定,後宮管制,也是大事。

  可對此,胤禛不過沉吟片刻,淡淡回絕。按他的說法,國喪尚未結束,加之朝事因先帝驟逝,累積無數;一年之內,無暇在后妃之事上多做思量;至於宮分指配,他本也沒多少內眷,且各宮主位已定,明眼人自瞧得出來日妃嬪地位,犯不上多做思量,一切,只需內務府審視度定。

  所謂各宮主位,我也是隨後問過春燕才清楚。以前總以為,只要是皇帝的女人,便會有各自的宮殿,安安樂樂、舒舒服服做娘娘;結果,經她一說我才明白,紫禁城裡,后妃可入住的,也就這內廷東西十二宮;可每位皇帝,又豈止十二個女人?就算胤禛目前只有七個妻妾,來日也定要經由選秀,往後宮充人的。所以,只有皇后和寵妃,才可獨享一座宮殿,且通常都略微靠近乾清宮;而一般的妃子及地位在嬪以下的女眷,就只能在偏僻一些的冷宮混居…

  雖並未入住景仁宮,可名分上,我依舊是此宮唯一的主子;再加上昔日李公公特意交代過,隨後的日常生活用品,自是比先前為空宮時添加不少;宮內各個侍婢,對紫藤也絲毫不敢輕慢,照顧周到。

  三個兒子,並未似先帝皇子那般,各自在外建府獨居;而是隨著一道搬進了紫禁城。先頭弘歷一早過來請安,聽紫藤說我實是居住養心殿後,就只好每日傍晚時分再來,陪我說說話便即離開。

  養心殿如今於我來說,就似昔日禛子閣,再不需令牌之類才可進出;可為了避開胤禛的朝事,我都只在午膳之後,才繞過大殿,小地鼠一般由偏廳悄悄行出,前往景仁宮看紫藤;因為凌晨至午膳時分,是朝臣遞牌子議事的密集時段。

  國喪,不久便要結束。

  這一日,正跟紫藤在景仁宮殿後玩著雪,忽聞一聲輕喚,回過頭,就見淡淡笑著的弘歷,直立身後。

  本就模樣俊逸的小四,在這銀裝素裹雪景襯托下,愈發顯得風流倜儻;我起身輕笑著拍掉他肩頭的落雪,柔聲問道,“今兒個很忙麼?這時候才過來?”

  弘歷抿唇笑了笑,伸手揉著紫藤湊過來的小腦袋,有絲羨慕地搖搖頭,才垂下眼瞼輕聲回道,“額娘,是十四叔回京了。方才在乾清宮那廂,出了點岔子。皇阿瑪不是很高興,我跟兄弟們陪著說了會話才過來。”

  胤■?!

  我一愣,蹙眉揮去眾人,只著春燕領著紫藤繼續堆雪人,才拉起弘歷去亭子裡坐了,悄聲問道,“十四叔…沒給你皇阿瑪鬧什麼難堪吧?”

  弘歷搖搖頭,依舊跟往常獨處般,將手送來我的掌心,讓我捂起輕輕揉搓著取暖,才抿唇笑道,“如今君臣有別,十四叔當然不敢尋皇阿瑪晦氣。就是舉哀時,太過悲慟,說了些胡話,聽著不入耳。額娘,您在養心殿那廂,住得舒適麼?

  “還好。”我淡淡笑著舉起弘歷的手呵了呵氣,才有絲惆悵地低低嘆道,“只是如今規矩太多,不自由。你三哥跟五弟近來好麼?打入宮就沒湊著說過話,想必都把我忘了呢…”

  弘歷輕聲笑了笑,湊近些摟著我的腰,跟幼時般撒嬌道,“額娘,有兒子陪著還不好麼?如今各自母妃都有寢宮,他們自是不能隨意見您的。您若想念,下回兒子請安,可邀他們一道前來。”

  我一愣,尚未回話,卻聽他又低低說道,“不過額娘,皇阿瑪說,明年開始,兒子就得跟隨十三叔、十七叔他們,學著處理實務了。到那時,弘歷怕是得時常出京的。”

  這麼早就讓弘歷置身朝事了麼?

  我皺皺眉,扳過弘歷有絲無奈的小臉,淡淡笑道,“這是皇阿瑪對你的器重。那你三哥呢,他如今是不是已經很忙了?要是沒工夫,就不必要他過來看我了。”

  “三哥?”弘歷微微蹙眉想了想,唇角漸漸有絲下撇,拉下我的手輕握著低低說道,“額娘,下回我帶他過來,您跟著勸勸。三哥平日言行,兒子們是不想多言的。可皇阿瑪龍潛時,就不喜與臣子結交;先頭更是跟兒子們提點過,身為皇子,萬不可與下臣私交甚深。可我先前跟五弟出宮吃酒時,瞧見三哥跟八叔幾個門人走得很近。上回,還聽聞三哥寵妾的阿瑪,也跟九叔有些私交。雖三哥說,那些人不過算得酒肉之交,可我,總覺得不大妥…”

  八叔,九叔?!一席話登時讓我的心怦怦亂跳,有絲緊張地左右瞧了瞧,便伏在弘歷耳邊低低問道,“你是說,吳氏的阿瑪,跟九叔有私交?你怎麼知道?”

  弘歷不解地瞟了我一眼,輕笑道,“額娘不必多慮,這算不得朝事,要不兒子也不敢跟您多言的。京城這麼大,璜天貴胄卻就那麼幾個,下頭臣子想要巴結也是自然。吳氏一門,先前是隸屬十二叔門下,只是如今不知道怎的,轉頭與九叔親近些。想是在十二叔那廂碰了釘子吧。這些,五弟跟我也都是在酒樓聽來的。那些個地方,雖皇阿瑪不喜,但真真假假,消息多得很;我們若非奉了聖命,也不…”

  正說著,卻見他猛地停口,怔了怔,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摟著我的脖子低低笑道,“兒子失言。額娘莫要多慮,只是隨後提點著三哥,讓他注意些,行事多想著身份便罷。”

  瞅著他略有掩飾的笑容,我也不想再追問。其實弘歷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他跟弘晝酒樓探風,肯定是胤禛默許了的;甚或,還是打著辦公務的旗號,鼓勵著的行為…

  只是,弘時竟真的會跟老八老九扯上關係?那歷史…

  還有吳氏,先前娶她進府,是我極力要求的;可當時,胤禛也是查過她底細的,不說我,怕連胤禛也沒想到,她的娘家,竟會在此刻與政敵有關聯。

  蹙眉沉思片刻,紫藤已樂不顛拉了弘歷過招;看著孩子們相互逗趣、追逐打鬧,雪球滿院子飛來飛去;漸漸的,對弘時的擔憂才略微放下。

  伴女兒用過晚膳,我便緩緩踱著回去養心殿;宮廷大道上的雪,早已被奴才們清理乾淨;可每座宮殿之上,依舊映著淡淡銀光;讓這夜幕下的紫禁城,看來別有情調。

  因月下雪景剛剛翹起的唇角,卻在進入西暖閣時驟然止住。本來這個時候,胤禛要麼在此獨自看閱奏摺,要麼,是在最裡間與臣子密談;我只需跟高無庸報過道回房,待宮門落鎖後再來陪著他即可;可今兒個…

  高無庸見我頓住腳步,蹙眉傾聽著暖閣內裡傳來的悶聲低吼,忙上前幾步揖道,“娘娘請回房。”

  我抿抿嘴,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悄聲問道,“這是,是十四爺?”


☆、三人對質

  高無庸垂頭低應一聲,壓低了嗓門輕聲說道,“十四爺想是太過悲慟,心緒有些焦躁。皇上說,要跟他私下相談,稍作勸解。任何人都得迴避。”

  我怔了怔,轉臉看過一圈,這才發現,周邊竟連一個奴才都沒,想來往日伺候的那些太監們,一早便被趕去了東廂吧…

  無奈地朝著暖閣方向嘆了口氣,我揉了揉眉心,正準備回房;卻在舉步的同時,聽胤禛沉聲喚道,“高無庸,去景仁宮,傳鈕祜祿氏前來見朕。”

  我?!尚未回神,便見高無庸也是一愣,抬臉看了我一眼,忙快步踱進;再出來時,只安慰地朝我點點頭打了個揖,就轉身朝殿外行去。

  莫名其妙揉了揉臉,聽到裡面的吼聲似也漸漸止住,我才整整衣襟兒,緩緩踱了進去。

  昔日兄弟,平起平坐;今日君臣,一坐一跪。

  強烈的反差,讓我愕然又倍覺壓抑地呆立在門口,不自覺皺起了眉心。

  胤禛,正端坐桌前,單手把玩著一隻綠玉杯,微微蹙眉,眯眼俯視著胤■;他那黑漆漆的眸子裡,並未有著我想像中的慍怒,反而,充滿了鄙夷。

  而胤■,則是跪地直著脖子,面色微紅瞪著胤禛;急促起伏的胸膛,還殘留著先前低吼時的余怒。

  我的出現,並未引二人側目;胤禛胤■就像雕塑一般,保持著各自的姿勢,紋絲不動。

  許久,才見胤禛緩緩放下手中杯子,轉臉直視著我淡淡說道,“見了朕,不知道行禮?”

  略含不滿的話語,登時讓我回了神,忙上前幾步蹲身揖道,“臣妾知罪。皇上吉祥。”

  “起吧。”胤禛滿意地應了一聲,待我直身忐忑地回視向他,才挑挑眉抬手指著對面一張靠椅,不鹹不淡低低說道,“扶你十四叔坐了,沏杯茶給他潤潤喉。”

  我怔了怔,微蹙雙眉踱去胤■身邊,蹲了身剛輓起他的臂膀,胤■便轉臉瞪著我喝道,“走開!爺是先帝的皇子,更是當今皇上的臣弟!爺想跪,想行這君臣之禮!輪不著你…”

  胤■的怒吼,在看向我緊咬的下唇時,硬生生頓住;我靜靜回視著他,直待確定他不會再開口,才垂下眼瞼,避開他情緒複雜的雙眸,柔聲勸慰道,“十四叔,莫說這是皇上的吩咐;就是鈕祜祿氏自個兒,也不忍您長跪不起。雖屋裡有著冬火,地上涼氣兒也還在,跪得久了,傷身。您就聽皇上話吧。”

  話音剛落,便覺胤■的身子越發僵直;我試探性地輓住他的胳膊往上拽了拽,卻被他猛地伸手緊緊攥住了手腕。

  愕然睜大了眼看著他,我正呆呆地說不出話,就見他顫抖著身子,從喉間發出一聲似笑似哭地咕噥聲,跟著,狠狠晃著我悶聲吼道,“你也看不起我了,是不是?!皇阿瑪病重,急著召我返京!可他為什麼就不能等我回來?為什麼?!這一切!你!還有!還有那龍椅,明明都該是屬…”

  不待他說完,我便拿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不敢抬眼看向胤禛,也明知我此刻的舉動,會惹來他多大的猜疑;可我知道,只要胤■衝動之下,將下邊的話說出口,便無法輓回;心頭那絲沒來由的憐惜與驚懼,讓我條件反射般就阻止了他。

  胤■冰涼的唇,在我的手心,安靜地停留著;雙眸中掩飾不住的失落與痛心,也直直投落在我的眼中。

  屋內,除了三個人的呼吸聲,再沒有一絲聲響。

  半響,見胤■的臉色由紅轉白,似是不再如先前那般激動難抑,我才咬咬牙,緩緩放下手,再度將他往上拽著,輕聲說道,“十四爺,老爺子已經不在了,您節哀。先起來,好麼?”

  手腕被胤■攥得生疼,可這回他卻未再拒絕,而是順著我的力道直了身,如行屍走肉般,在我的攙扶下,沉著步子邁向了靠椅。

  扶他坐好,我又輕手輕腳沏過一杯茶,遞去他的口邊;直待他呆呆地喝完,才將空杯放去一旁,回身走到了胤禛身側。

  自始至終,胤禛一言未發;而我,也因自個兒方才的舉動,不敢抬眼看他,只是低垂下頭盯著腳尖,為這兄弟二人如今的處境,暗自傷懷。

  照胤■的說法,老爺子病重之時,便已傳他返京了;於普通百姓來說,這不過是一個老人臨終之時,想見愛兒的平常舉動;可偏生這是皇家,隨意一道旨意,都會惹來萬般猜想;加之胤■昔日風光無限,更因手握兵權對龍椅有著極大的信心;此刻返來,卻是先帝已逝,讓他連聽遺旨的機會都不曾有;心下有疑,不甘人臣,也是常情。

  可他也是經歷過不少風浪的人了,怎會如此把持不住?瞧弘歷的意思,胤■在乾清宮雖也說了不少氣話,但並不至招禍的;這會怎麼…

  一絲寒意掠過心頭,我攥緊了五指,才克制住想要看向胤禛的衝動;莫非他此刻要我前來,是想火上澆油,刺激胤■?只要他說出大逆不道的話語,便…

  因這猜想瑟瑟發抖的身子,突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我茫然地轉頭,便直直對視上了胤禛毫無情緒的黑眸。

  “方才又去玩雪了?”

  尚未回神應答,胤禛便微微蹙眉輕撫上了我冰涼的面頰,有絲不滿地覆又嗔道,“朕跟你說了多少回,大冷天的,就不知道顧著自個兒身子?”

  我怔了怔,牽強地扯起一絲笑,垂眼低低迴道,“謝皇上掛念,臣妾記下了。若無他事,臣妾想先行回房…”

  話未說完,便覺胤禛放在我腰際的手猛然一緊,頃刻間加重了力道,跟著,默不吱聲擁著我踱回桌前,竟是直接抱我坐進了他的懷中。

  平日深夜陪他看閱奏摺,也偶爾會被他擯去下人,這般擁我入懷;可此時當著胤■的面,我不自覺有著被利用的彆扭感;剛扭了下腰想要起身,便被胤禛單手牢牢扣住,另一手生硬地捏起我的下巴,將我的臉轉向他緊呡唇角的面龐。

  回視著他已略微生怒的雙眸,我微嘆一口氣,聽話地止住了一切動作,輕聲說道,“皇上息怒,臣妾只是,怕耽誤您與十四叔相談。”

  胤禛見我不再掙扎,才緩緩放下在我下顎的手,依舊擁著我看向胤■,淡淡說道,“允■今兒是哀傷過度,失了心智。別的話,朕都可以不計較。可他回府一趟,竟跑朕這要人,說你妹子不見了,定是朕做的手腳。你倒跟他說說,日日有你伴著朕,朕要她幹嗎?”

  原來傳我,並非是為了刺激胤■?而是,玉珠,不見了?!

  我一愣,不及為自個對胤禛的誤會內疚,便瞪大了眼看著胤■,急急問道,“你說玉珠不見了?!怎麼可能?頭七還見著她,一道在宮中給皇阿瑪守靈的!如何會不見了?”

  胤■蒼白如紙的臉色,因我的問話再度湧起一絲怒火,腮邊線條緊緊繃了繃,才直視著胤禛咄咄逼問道,“四,皇上。臣弟就是再不得勢,也是先帝親封的大將軍王!內眷在外也是受著幾分尊崇的。除了你,臣弟想像不出,誰敢動她一指頭。如何平白就在京城失了影蹤?!”

  “你還敢說?!”待他話音一落,我登時出口埋怨道,“你離去的這些時日,玉珠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麼?!誰敢動她?你府上那些個蛇蛇蝎蝎全敢動她!上回見著,手腕子,胸脯子,全是傷,碰一下都要倒吸氣兒的!甚至,”

  心急火燎說著,我的眼中已是帶了霧氣,瞪著胤■猛然間失了神的雙眸,有絲哽咽地怒道,“甚至,她說,連能不能活著等你回京都不知曉!她天天盼著你,想著你,受著苦不讓我管,也都是為了委曲求全,只求能安生見你一面。我本想著,要皇上把他接進府護著的,可皇上他,說你在外苦戰,這麼做不僅會讓你不安穩,說出去名聲也不好聽。你倒好,竟跑這來要人!你趕緊回去問問那死完顏氏!若是玉珠有個什麼好歹的!我做鬼也不放過她!”

  若非被胤禛牢牢箍著腰,怕是此刻我都要叉腰罵街了;氣鼓鼓將話說完,眼淚還沒流下來,便見胤禛伸手端起桌上一杯水,慢悠悠遞來我的口邊。

  我一愣,張口喝過搖搖頭別過臉,瞪著還在發呆的胤■催促道,“還不趕緊回府問!”


☆、暖閣驚情

  胤■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氣勢,在我的憤懣指責下,徹底消散;只見他面色忽青忽白呆坐片刻,猛地握緊了青筋暴突的雙拳,起身踱前幾步,直直盯著我,帶著絲不相信囁嚅道,“你說的…都是,是真的?”

  見我狠狠點了點頭,依舊瞪圓了雙目回視著他;胤■怔了怔,已有些□泛紅的眸子裡,一時間,各種神色交疊出現:懊悔、自責、痛苦、不安…甚至,還有著我從未見過的瘋狂,和絕望…

  他此時的反應,還有那突然間扭曲了的五官,漸漸讓我有絲害怕,雖仍有著不滿,身子卻不自覺往胤禛懷裡縮了縮。

  感受到胤禛安慰地攏了攏溫暖的懷抱,我才恢復了些許膽量,正想再度出言催促,胤■已是轉頭大跨步衝了出去,甚至,連跟胤禛跪安的禮節都給忘了。

  怔怔看著他離去時,被怒氣籠罩卻略微有些發顫的背影,心間正自不解,卻聽胤禛在耳畔冷哼一聲,低低笑道,“一無所有,才知道後悔憐惜。”

  我皺了皺眉,回過臉正想要他說個明白,卻聽高無庸在暖閣外提氣問道,“皇上,您龍體安好?”

  “不妨事。”胤禛再度緊箍著我聞聲想要直起的身子,沉聲回道,“就在外間候著吧,過會子張廷玉和果郡王來了,再通傳。”

  高無庸的應聲剛落,胤禛便扭過我的臉,蹙眉盯著我的雙眸淡淡說道,“你急什麼?朕想抱著你,豈是你想逃便逃得開的?”

  我一愣,眼珠朝房門方向斜了斜,忙正視著他嘟嘴回道,“我那不是為了你的清譽麼…被大臣們瞧見你懷抱美人,不理朝政,會說我紅顏禍水,耽誤您大業的。”

  “哦?紅顏禍水?”胤禛唇角略一上挑,微微俯首與我額頭相抵,悄聲笑道,“你到底是為了朕的清譽,還是為了自個兒的名聲?”

  溫熱輕柔的鼻息輕拂在我的面頰,有絲燥熱地舔了舔唇,我將背對著他的身子扭了扭,側臥在他的懷中,摟上他的脖子不滿道,“非得跟我分這麼清麼?先頭誰說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胤禛怔了怔,挑眉收起唇邊笑意,伸手在我胸前輕劃著,淡淡說道,“朕說這話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癢癢的感覺從心口傳來,我輕輕握住他的手,蹙眉沉思了會,臉卻漸漸紅了起來。

  那句話產生的時候,我,我正在呻吟,正在用手腳緊緊纏著他,繞著他,攀著他…是昔日雍王府內,紗帳輕搖,春色旖旎,纏綿糾合之時,胤禛緊擁著我,喃聲而訴…

  眼見我垂頭紅著臉不再做聲,胤禛輕輕笑了笑,拉起我的手繼續環上他的脖子;自個兒的掌心,則隔著衣裳在我胸前摩挲著,緩緩下滑,竟漸漸撩起我的裙尾,將手探入了褻褲邊緣。

  我一愣,慌不迭就轉臉朝房門看去,咬唇羞怯地嘀咕道,“皇上,一會要來人呢…”

  又是一聲揶揄的低笑,胤禛扳過我的臉,輕啄著唇悄聲說道,“怕怎的?朕不開口,誰敢擅闖?”

  裝…那小十四不就敢氣咻咻跑來要人麼!

  想著,不由又有些不解和擔憂;不理會他已變得曖昧的雙眸,我捧著他的臉輕聲問道,“胤禛,為何十四叔會先來尋你?玉珠她,你可以幫我找找麼?”

  胤禛剛探入我退根兒的手略微一頓,雙眸也漸漸眯了起來。

  我眨眨眼,蹙眉不解地回視著他;正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猛覺臀部被狠狠擰了一把,我不自覺便低哼出聲。

  下一秒,唇瓣就被胤禛堵上,眼中帶著絲警告挑了挑眉。

  我臉一紅,不待他將舌尖探入,忙轉臉低下頭,悄聲說道,“這,在這有些怕,待夜裡回房好麼?”

  “怕?”胤禛冷冷低笑一聲,食指順著我的腿逢兒探入私密花園,輕輕□著,直待我身子開始微微發顫,咬緊了下唇蹙眉回視著他不敢出聲,才滿意地淡淡說道,“到底是怕,還是突然見了十四弟,心裡不情願?”

  “我…”不滿地張口,卻覺聲音已變得有絲沙啞,吐出的話語也伴著止不住的喘息;怔了怔,我只好將雙腿緊緊並起,牴觸著他的撩撥,沉著嗓音低低說道,“我對十四叔,沒有情意的。你為何總是…”

  話尚未說完,便覺腿間夾著的那隻手倏地抽離,跟著,便見胤禛的雙眸已是怒火翻湧,寒著臉單手緊箍住我的腰,將探入衣下那隻手撫上褻褲,狠狠拽下;在我止不住的低聲驚呼中,起身將我摁地趴在桌上,壓上我的背湊來耳邊,冷哼著低低說道,“沒有情意?那為何會怕他出言不遜惹朕惱怒?你不就是怕朕尋機殺了他?!他若真的不理會你的勸說,推你離開,朕還會放他一馬!竟在朕的面前,你儂我儂。一個不忍一個不捨,是怎的?朕若不在,你二人還想多纏綿!朕要你沏茶,你竟還服侍到底,喂他飲水!當著他的面,幾次三番想跟朕撇清,這會子,竟還並起了腿!朕不說,不代表朕不介意!”

  褂襟兒被全然推至腰間,下身涼颼颼的感覺讓我一陣恍然,慌不迭想要解釋,卻又不敢太大聲;喘息著壓低嗓門剛想開口,已聽身後傳來胤禛撩褂子的聲響;扭著掙了掙,□毫不憐惜的深深刺入,登時讓我低哼著皺起了眉。

  沒有前戲,沒有絲毫預兆,就這麼強勢的挺進,直讓我下身火辣辣又疼又澀;噙著淚揮手推去桌上的筆墨硯台,嘩啦啦的聲響立刻惹來門外忐忑地高聲問詢,“皇上?!”

  “候著!”胤禛雖只是停留在我體內,保持著姿勢不動,手卻越發緊箍了我的腰,將我揉得狀似自願向他迎合,才怒聲朝外喝道,“沒有朕的準允,誰都不準進來,等傳!”

  下唇咬得陣陣發疼,眼角的淚水也越發肆虐;想張口解釋,卻被胸前和腰際狠狠的力道,搓弄到只留下喘息。

  乾澀的痛感,由□傳至心間,再到眉頭;我哽咽著如木偶般被他推前推後,只是緊緊閉上眼,任他發泄。

  為何做了帝王,也會這般不安?偶有懷疑,便仍是這樣對我?我根本不想涉及你的朝事,那些已知歷史,我自認也無法改變;阻止胤■出言相沖,只是下意識的行為,那一瞬間的動作,連我自個兒都摸不清心中想法。而喂他喝水,又如何?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換作誰,都會覺得不忍,想去安慰吧。

  不知是我的隱忍愈發觸怒了胤禛,抑或,他想要借此傾瀉郁結;攥著我□與腰際的手,力道越來越重,二人身體□處的衝撞,也愈發激烈瘋狂;可他,始終沒有前挺過一下,只是這麼狠狠地揉著我,要我‘自願’向他靠近,‘自願’對他迎合…

  緊攥十指,我啜泣著翹起脖子,死死咬唇不發出一絲聲響,連喘息聲也盡自壓抑;此刻的我,不只是個木頭;我甚至覺得,心底的涼意,已讓我成為一個死人。

  熱流在體內滾用而出的瞬間,胤禛並未如以往一般,低吼著咬住我的頸或是背;而是揚手生硬地扭過我的臉,壓抑著喉間的嘶吼,狂亂地咬著我的唇。

  齒間彌漫的血腥滋味,讓我帶著淚笑到雙肩顫抖;忘了這是皇宮,忘了他是皇上,就這麼閉著眼,放肆地大笑不止。

  胤禛,竟然會將我的唇咬出血…


☆、另有隱情

  有絲顫抖的手,輕輕觸上我的唇角;我止住笑,緩緩別過臉,軟著雙腿從桌上滑下地,任□的熱流順著腿際流淌,輕手輕腳穿好衣服;又垂頭將他的服飾仔細整理一遍,擁著胤禛突然間僵直的身子,把他輕摁回寬大的靠椅;才默不吱聲,拾起灑落滿地的物件,一件件擺放整齊。

  指尖滑過那熟悉的筆筒,朵朵怒放的桃花,就如箭雨般刺痛著我的心;胤禛前年生辰,我特意著弘歷去訂制了這個楠木筆筒;卻不曾想,他會將這物件,由雍王府書房帶了過來。

  昔日的恩愛與甜蜜,歷歷在目;可帝位之上的他,已經慢慢變了…

  一絲苦笑在嘴角漾起,我輕輕掏出帕子拭去下唇的血漬,起身去一邊格子裡拿過另外一隻翠玉方筒,細細將筆移入;才將原來的筆筒握在手中,蹲身低低說道,“皇上,臣妾告退。”

  未抬眼注意過胤禛,卻覺他的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我;原地蹲了片刻,仍未得到他的回應,我便搖頭輕笑著舉步向外移去。

  是痴了,或怔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發泄過怒火,於他來說,我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距離房門尚有兩步,身後卻突然響起快速而沉重的踱步聲;我略微一頓,已是落入了胤禛的懷抱,被他從身後緊緊擁住,拿冰冷的面頰貼住我的耳際,急促地喃聲說道,“不要走,是我錯了。”

  許久未上湧的霧氣,因這低語瞬時籠罩雙眸,我苦笑著撫上他的面頰,低低說道,“臣妾不敢耽誤您,皇上…”

  “叫胤禛。”

  轉至身前的胤禛,死死握住我的肩頭,俯首直視著我一陣陣催促;回視著他期待而又不安的黑眸,我苦笑著翹起唇角,聽話地低喚道,“胤禛。”

  得到回應的他,怔了怔,卻是愈發狂躁,前後晃著我悶聲吼道,“再叫!我要你叫胤禛!叫!”

  機械地一遍遍悄聲低喚著,視線卻漸漸模糊;越來越哽咽的聲音,終於在他將我的頭死死按進懷時,徹底止住。

  肆意流淌的淚水,讓我感覺不到下唇的傷痛,在舊痕上折磨著自己,心間一片寒涼。

  我與他,究竟怎麼了?仍是深深眷戀著對方,卻覺兩顆心,越來越遠;紫禁城裡的一切,都讓我壓抑而不安;而如今的他,更是讓我茫然,不知所措。

  他變了,不再是那個,連懲罰我,都會憐惜,都會怕我疼的霸王;而是,不可一世的帝王;他要的,也不再是我的愛意和溫暖,不再是我全心的思戀;此刻他要的,不過是臣服…

  我呢,我是不是也變了?在他擁攬江山之後,我似乎,就是在拿看皇上的眼光來看他;似乎,不自覺有著距離感與畏懼感…

  “皇上安好?”

  “張相,果郡王,請稍安勿躁。皇上說,要諸位等傳。”

  門外幾聲低低的言談傳來,胤禛的身子猛然一僵,退開一步抬起我的下巴,抿唇看了看;而我,握著筆筒,咬唇回視著他,也壓抑地止住淚水;跟著,只見他拿手指輕輕撥弄開我的唇,心疼而又懊悔地低低說道,“不要走,陪著朕。”

  見我蹙眉回視著他不吱聲,胤禛抬手抹去我眼角的淚痕,輕握著我的手牽至桌前,坐去靠椅,才抬眼又看了看我,低嘆一口氣,沉聲說道,“高無庸,是張廷玉和果郡王來了?進來吧。”

  胤禛的聲音裡,還留有方才的沉鬱;雙眸中,卻已不再有酸楚的情緒,而是漸漸多了些君王的威嚴。

  見他依舊蹙眉凝視著我,我垂下頭略微後退了些,拿手指輕輕摳弄著懷中的筆筒,再不抬臉。

  與朝臣議事,胤禛從不會容我在邊聽著;此刻偏要我留下陪侍,是怕我走掉?

  因這猜想苦笑著揉了揉眼,心下更覺悲涼。紫禁城這麼大,我的容身之處卻不多,除了幾個孩子那,我還能逃去哪兒?

  張廷玉和果郡王的請安聲傳來,我皺皺眉拿眼角斜著偷瞄了下,才發現,原來果郡王就是那十七弟胤禮;當日那個藉著鬧洞房,索我親親的屁大點兒娃娃,居然也出落得玉樹臨風,當差辦事了?果真是歲月不饒人…

  眼見胤禮與張廷玉對視一眼,都面帶詫異地朝我看來,我怔了怔,忙再度垂下眼,摳著筆筒不做聲。

  “漕運的銀子,放出去了麼?”

  胤禛淡淡的聲音響起,我不自覺皺皺眉,拿指甲將那筆筒摳的吱吱響。

  “回皇上話,”渾厚的聲線,該是屬於張廷玉,“已經安置妥當,該能趕在汛期前派上用場。”

  胤禛低低應了一聲,便未多言,跟著胤禮似是在他示意下,也開了口,“皇上,臣弟先前在戶部見過怡親王了。他說已遞過牌子,理完最終數目便會來報。只是,臣弟以為…”

  胤禮的話音略微一頓,就聽胤禛淡淡說道,“無妨,只管說。”

  “是。臣弟以為,著廉親王同理戶部,似是有些不妥。廉親王在朝臣之中,素以賢王著稱,怕會…” 胤禮說著,又頓了頓,才繼續道,“若抹不開情面徇私,虧的是皇上您的國庫。”

  話音剛落,便聽胤禛低低笑了笑,手指輕扣著扶手淡淡說道,“賢王?何為賢?在朝為臣,徇私枉法,不為朕分憂,他就配不上這個字。著他同理戶部吏部,就是讓朝臣,讓天下,看看這賢王,是否真的配得上這名號。至於國庫,有怡親王和你同時監管,朕還不能放心麼?”

  片刻的沉默過後,就聽胤禮再度沉聲回道,“回皇上話,臣弟明白了。臣弟定不會讓皇上失望。”

  胤禛滿意地低低應了聲,便再度出言問向張廷玉,三人你來我往的言語,不再涉及昔日皇子,只剩下近日需要處理的要務。

  聽著聽著,我不自覺抬起了臉,怔怔地看著眼前背手踱步,時而緊簇雙眉,時而會心頓首的胤禛。

  雪災,饑民,稅賦,吏治…一個又一個重擔壓在他的肩頭,等待著他的抉擇與安措;我卻因每日只見到他批閱奏摺,便忽略了他心中的壓力,還片面地以為,做了皇帝的他,比昔日更為愜意悠閒,以為他偶爾的郁氣與惱怒,只是因地位改變而滋生…

  “朕渴了。”

  正仰臉崇敬又自責地凝視著胤禛,一聲低喚登時讓我回神,忙踱去桌前放下筆筒,沏上一杯茶端至他的面前。

  胤禛抿唇靜靜回視著我,卻並不伸手去接,我動了動唇四下看了看,才發現那張廷玉和胤禮不知何時已消失無影。

  垂眼盯著鼻尖看了看,我攬腰將拉他回靠椅坐下,才輕輕將杯子遞去他的唇邊,服侍他緩緩飲下。

  一絲笑意浮上他的唇角,默默看著我將杯子放回桌上,垂手侍立一旁,胤禛才起身直立,輕輕將我抱起放在了桌上。

  看著眼前逐漸放大的幽黑雙眸,感受到腰際溫柔環上的雙手,我怔了怔,登時想起方才的粗暴對待,有絲不安地微微往後挪了挪。

  胤禛眯了眯眼,因我的反應,止住湊來親吻的臉頰,低嘆一口氣,伸手輕撫著我的唇角低低說道,“還是很疼?”

  我輕輕搖了搖頭,卻是不自覺又將牙往傷痕上咬去,可不待我齒唇相接,胤禛的手指已點了進去,輕輕停留在我的齒間。

  “咬我,會解氣麼?”

  我一愣,心中漸漸湧起一股酸酸的熱浪,垂眼往後仰了仰頭,擺開他的手指,輕聲說道,“不想咬。”

  話音剛落,下巴便被捏住,跟著,則是被輕柔地緩緩抬起。

  胤禛清冷深邃的雙眸直直凝視著我,其間淡淡的痛楚和無措,透過眼落入心,直讓我心頭那股熱浪愈發上湧,化作霧遮住了眼。

  “不哭了。”

  淚珠尚未成形,胤禛便拉起我的手換上他的脖子,將頭埋在我的頸窩低低說道,“以後,我再不會這麼對你。不哭了。”

  溫柔的勸慰,直讓我越發哽咽,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啜泣著悄聲說道,“胤禛,我心裡只有你的,為何,為何你總是懷疑我?我不怕你欺負我,不恨你拿我泄憤。我今日才知,你肩頭的擔子有多重。國事,我不懂,無法為你分憂,不能幫你出謀劃策。只要發泄過,你心裡不難受,如何對我,我都可以忍受。可是,可是我,每次被你懷疑,心都會很痛,比身子被你粗暴對待,更痛,更痛!你知道麼?”

  壓抑地低低哭泣著,胤禛輕撫著我的背默默無語,只是漸漸地,直了身子,將我的頭摁進懷抱,揉著我的肩喃聲低語道,“登基大典上,額娘她,竟…她是我與十四弟的親生額娘,可她如何待我,如何待十四弟?如果今日,是十四弟取得江山,她會因我不在場,便拒絕接受群臣朝賀麼?定不會的!可那日,她竟說,十四弟尚未返京,先帝爺與她最愛的兒子不在,她便不能受賀…直待我上前在她耳邊說,”

  止住哭泣的我,淚眼模糊抬臉看著他,只見他苦笑著回視向我,淡淡說道,“說‘若你今日拒不受賀,別怪我狠心處置胤■’…因這威脅,她才流著淚忍耐到大典禮畢。敏敏,為何一母所出,我卻得拿親生弟弟來威脅生母,才可換得她隱忍著接受朝賀?被尊為皇太后,萬民敬仰,她不是該以我為榮麼?”

  我默默看著他,正想開口,卻聽他猛地轉了語氣,滿面不甘咬牙繼續道,“不過,也虧得她從不重視我,一直都覺我是個冷心冷面的兒子。若她知曉,我必會守著孝道,遵從‘父歿,子不改其道三年’,不會在居喪這三年內動手,怕連這威脅都無用。”

  落寞與不甘,為胤禛平日自信而沉穩的面容,平添一絲說不出的悲涼。

  怔怔看著他,這一刻,我才徹底明白,為何方才他會那麼瘋狂;胤■於他來說,已成了心中那根拔不掉卻深受折磨的毒刺;一母胞弟,幼年時德妃的偏頗,已讓胤禛得不到溫暖的母愛;在他登基之時,這本該以他為傲的母親,卻又因小兒子,拒絕他的尊崇,成了他最大的絆腳石;而我,他最在意的女人,又在他面前,毫不掩飾對胤■的憐惜…

  輕撫著他緊呡的唇角,我漸漸止住啜泣,滿心憐意湊過臉,直視著他已恢復平靜的雙眸,牽強地翹起嘴角低低說道,“不要再想,你還有我,還有孩子們,還有十三叔十七叔,是不是?”

  胤禛怔了怔,閉上雙眼輕啄著我的下唇,喃聲說道,“可我,仍是傷了你。方才你要離開,我突然覺得,你,像是一走出去,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環手抱住他的腰,我拿舌尖輕輕撬開他的唇,柔柔吻著他,在他齒間傳遞著暖暖愛意;直到覺得呼吸有些壓抑,才不捨地緩緩離開,抿唇微笑著戳了戳他的心口,輕聲說道,“只要這有我,我就不會走。”

  背上的雙臂越發緊箍,我埋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復又低低說道,“今日會憐惜十四叔,只因看他落魄的樣子有些不忍。畢竟昔日也是璜天貴胄,可你看他今兒那模樣,似是都絕望了;就換是另外一個人,我也會不忍啊。再者,也的確怕他惹你生怒。先頭見著弘歷,就聽說你被他氣得不輕,若再出言相沖,不又得讓傷你心神麼?我擔心的,是你。”

  胤禛默不吱聲擁著我,待我說完,才淡淡說道,“可我不想見著你對他人好,任何人都不成。”

  我低低笑了笑,抬起頭回視著他,嘟嘴悄聲說道,“我本就只對你好的。今兒個還不是你讓我伺候他的?若非皇上你吩咐,你當我想碰他一指頭?”

  胤禛一愣,唇角帶著絲笑意撫了撫我的嘴,低低說道,“莫嘟嘴,看著愈發腫脹。還疼麼?”

  “不疼了。”不滿地斜眼撅了撅嘴,我輕聲笑道,“心不疼,就哪兒都不疼了。”

  看著胤禛眼中的自責與憐惜越來越濃,我搖搖頭摟上他的脖子,忐忑地悄聲問道,“胤禛,玉珠到底怎麼回事?怎的會平白消失?你說,會不會真的被完顏氏使了壞?你幫我找她,好麼?”

  話音一落,只覺一絲難懂的情緒閃過胤禛的雙眸,跟著,卻又神色淡然地回視著我,低低笑道,“沒見著十四弟走時那失控的模樣?完顏氏定不會好過的。只是沒想到,他竟真的對那女人動了心。不過,太晚了些。”

  …怎麼覺得,純是答非所問?


☆、雍正元年

  見我又嘟起嘴皺起了眉,不解地回視著他期待詳解;胤禛淡淡笑了笑,起身喚了高無庸著人往殿後送熱水,才復又環著我的腰低低勸慰道,“不著慌。只要玉珠尚在人世,定找的到。過會子十三弟來了,朕著他去辦。”

  “嗯…”得到皇帝老子的幫助,我漸漸安了心,卻又忽地抬眼低呼道,“那!那要是已遭毒手?!”

  胤禛略一挑眉,輕撫著我的唇淡淡笑道,“既已不見了,急也沒用。只要找不到屍首,就是尚在人世。你安心等消息,不要太過憂慮。聽話。”

  溫柔的低語,憐惜的安撫;胤禛此時的舉動,讓我覺得,方才的暴虐就似一場夢,頃刻消散無痕;暖意湧上心頭,我抿唇微笑著,湊過臉去輕輕吻上了他的嘴。

  舌尖互繞時,帶著甜蜜的刺痛,讓我不自覺皺起了眉;而本正眯眼回視著我的胤禛,因這小小動作,頓時又滿目懊悔。

  離開他溫軟的唇瓣,我舔著傷處轉了轉眼珠,撅嘴氣咻咻說道,“胤禛,咬我這個仇,我還是要報的!”

  胤禛一愣,下意識地拿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抿唇低低笑道,“朕還要見人…”

  正說著,便聽高無庸高聲通報道,“皇上,怡親王來了。”

  正好!

  我壞笑著挑了挑眉,摟住他的脖子悄聲說道,“放心,我不咬你嘴巴。你讓十三叔進來,報過仇我就回房。”

  胤禛又是一愣,皺皺眉,不解地朝房門瞥了一眼,“為何得要他進來?”

  “要他進來嘛…”我不依不饒晃著他的脖子,嘀咕著撒嬌道,“就給你這一個機會讓我泄憤哦!要不,我就繼續生氣,不搭理你…”

  “傳。”

  胤禛滿臉無奈朝外喚過一聲,便要將我抱下地;我搖搖頭,忙摳著桌子邊瞪瞪眼,悄聲說道,“不!我就要坐這!我可是在這被咬的!”

  “臣弟,給皇上…皇嫂,請安。”

  胤祥帶著絲驚詫的請安音傳來,胤禛的臉上登時閃過一絲尷尬,略一抬手示意他起身,便轉眼無奈地盯著我,低低說道,“你到底…”

  反正小十三也不是外人,不待他說完,我便拿食指摁住了他的唇,伸手輕輕扒開了他的領襟兒。

  胤禛因我的行為,越發尷尬,雖未阻止,雙頰卻騰地泛起淺淺紅暈,喉結微微一動,瞥了眼胤祥的方向,蹙眉悄聲說道,“不要胡鬧。”

  不耐地斜了他一眼,我瞄著他已被我扒得露出皮的脖子,磨了磨牙,忽地就撲了過去。

  不知道屋內這兄弟倆,是何表情;聚精會神又啃又吸大半天,我才心滿意足翹起頭,倆眼直盯盯瞅著那塊顏色尚淺的痕跡。

  過不多會,直待胤禛脖子上,生出一塊暗紅色的大紅斑,我才開心地笑了笑,照著他神色呆滯的臉蛋摸了一把,跳下桌子朝石化了的胤祥擺擺手,步履輕盈地朝寢房踱去。

  哎!用心良苦的我啊!為了讓這霸王不再內疚,我容易麼我?!

  其後的日子裡,因知曉了胤禛肩上的擔子,我對他更加溫柔體貼,每晚都伴他到深夜,端湯奉水,捶捏伺候。

  雖也曾勸過他注意身子,早些休歇;可即使偶爾早些就寢,他也是在床上輾轉難眠,蹙眉沉思;甚至,還會因大半夜忽地想起安措方案,批了褂子就去暖閣回折;漸漸的,我也不再勸了,只是靜靜地,在燭下陪著他,好讓他在處理公務的間隙,有我伴著說說話解解乏。

  來年元月,年號,正式更為,雍正。

  而四五月間,是雍正元年最不平靜的時日。

  四月,胤禛親手扶靈,奉先帝康熙的靈柩於安享殿;回宮之時,胤■果如史載所言,被他留下守護陵寢。

  曾聽胤禛、胤祥議過這一安措。雖胤■與他,自小便爭搶著一切,他卻並未跟我想像中那般,必要將胤■處之而後快;當然,也或許,對他來說,對敵人最好的報復並非一死。

  我只記得,當時胤禛說,胤■的燥性子極易惹禍,若放任他在京中自由出入,難說不會在老八挑撥下惹出什麼事端;到那時,即便他想念一母之情留下他的命,天下人也會不依。

  可,因這一決定,昔日德妃,如今的皇太后,竟連一絲一毫情面都不留給胤禛;瘋了一般直闖養心殿,大罵這個兒子冷心冷血,先帝爺剛逝,便對親生兄弟翻臉無情。

  本正與朝臣議事的胤禛,絲毫沒有動怒,只是責令不得對皇太后無禮,淡淡吩咐眾人退下,留母子二人在暖閣言談。

  待皇太后淚流滿面,踉蹌著在侍婢攙扶下,失魂落魄跨出養心殿;一直守在殿前的我,才輕輕踱了進去。

  面無表情跪在屋內的胤禛,直到被我蹲身擁住,都直直盯著那張已經空了的靠椅,默不言聲。

  許久之後,懷中的他,才緩緩閉上眼,由低低的冷笑,漸漸轉為張狂的大笑,微顫著身子埋頭在我胸前,壓抑地自語道,胤■,並非一無所有,至少,他還有一個好額娘。

  那一夜,那拉氏怕胤禛生悶氣,特意引領了年氏、李氏同來勸慰;她們看到了在溫言細語下,神色淡然如往日的皇上,也看到了微蹙眉頭略覺不耐的皇上,卻未看到,在張狂大笑瞬間,如孩子般無助的胤禛…

  五月剛至,皇太后便鬱郁而終。

  寧壽宮內,靜靜注視著德妃靈柩的胤禛,跪地將近一個時辰,才在上書房那廂傳來軍務時,緩緩起身,頭也不回大步跨出了宮門;只留下殿內跪倒一片的先帝皇子皇孫、女眷們,面面相覷,忐忑而又不解。

  皇太后的孝期匆匆而過,不知胤■是因胤禛的命令不得回宮守靈,抑或,那被降為了貝子的小十四,借機與胤禛賭氣;德妃靈柩入陵前,我一面都未見過他。

  玉珠,仍是毫無音信;就似憑空在世上被蒸發了一般,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饒是此前在透過領襟兒露出的一點皮膚上,看到了完顏氏耳下令人心驚的烙痕;我也無法原諒她們昔日對玉珠的傷害。

  可我能做的,除了求助胤祥繼續幫著尋人,也別無它法;只有每日傍晚,在胤禛寢宮西側的小隔間裡,跪地祈禱片刻,望上天保佑這受盡苦的妹妹,能夠安然無事;畢竟,如胤禛所言,尚未見到屍首,我就該存著希望。

  對我與胤禛同住養心殿頗有微詞的李氏,曾在我去看望那拉姐姐時,旁敲側擊要那拉氏做主;可那拉氏只是淡淡笑著說,如今位名未定,她不知該以何種身份,對後宮安措指手畫腳。

  那拉氏與我的關係,總讓我覺得有些怪異。同為胤禛的女人,她向來不會跟我搶,反倒每次見面,總會關切地問我,胤禛的身子可好,情緒可好;若知曉胤禛又熬了夜或是累得犯了胃病,她雖不去親自照顧,卻也會略微不滿地責怪我,侍奉不周。

  我倆不似情敵;可若說是朋友,或者姐妹,又不像那麼回事。

  我跟她,從不傾心交談,每次見面,除了提一提胤禛,剩下的,便全是嘮王府往事;她也從不會泄露出心底情緒,面上總是掛著雍容高貴的淡淡笑顏。只有一次,在提起孩子們時,她曾悠悠說過一句話,雖聽來像是自語,有些含糊;可字句間的寒意,讓我不自覺凝神聽入了耳:暉兒逝去,除了恨,她早已不知情為何物。

  生活,總是有悲有喜的。

  雖這段時日,皇太后的事讓我倍覺壓抑;可看到胤禛身邊多了胤禮相助,且先前因康熙逝去壓下的一些要務,也漸漸有了眉目,我的心裡,又很為他開懷。

  昔日政敵,因胤禛不想在三年內動手,便在檯面上抬得高高的,個個封王加爵卻削了實權;如今胤祥總理戶部,盡心為胤禛解決著國儲第一要務;而胤禮繼他之後,也成為胤禛極為信任的兄弟,總理理藩院六司,著力處理外藩事務;年羹堯,也在年初便進軍青海,開始了平定叛軍阿爾布坦溫布的戰役,更是在十月間傳來小捷喜訊,被胤禛欽封撫遠大將軍。

  老年糕臨行前,正逢年氏在儲秀宮內‘難產’,接生的,只有一個穩婆;雖說那一胎,除了那穩婆誰都沒見過,因為,產下就是死胎,直接被處理掉了;可胤禛仍是給他取了名,收入了玉碟,‘福沛’。

  送行宴並不鋪張,養心殿內,除了胤祥胤禮,只有昔日王府的女眷並紫藤和福惠;席間胤禛對福惠的寵溺與關切,甚至都招致了紫藤的小性子,一臉失寵的模樣嘟嘴挑菜不吱聲;而年羹堯,面色雖依舊恭敬,目光卻在瞟向福惠時,總刻意掩飾著情緒。

  夜間閒談著問起胤禛,他只笑笑地說,‘痴人做夢罷了,總要給人一個想頭’。

  想來,年羹堯是因胤禛的態度,對來日擁立福惠為太子有了期盼?殊不知,這份痴想,有不如無…

  雍正元年,就在這不平靜卻也無巨瀾狂波的氛圍中,即將過去。


☆、冊封背後

  十二月初的一天,剛回寢房準備沐浴,便被胤禛傳去了暖閣;緩步踱入,張廷玉、馬齊竟然都在,恭謙地行過禮,就保持了先前的正襟危坐,再不吱聲;而我,有絲不解地瞟了他們一眼,便在這有些莊重的氣氛中,垂首立在了胤禛身後。

  奇怪…倆軍機大臣怎的同時來了?是有一等要務?可若有重大決策需要商討,又傳我來摻和什麼?

  胤禛打我進門起就沒抬過頭,一直仔細看著桌上那幾張黃絹;沉吟著思忖半晌,才抬臉蹙眉說道,“‘毓質名門’這四個字,豈是濫用的?張相雖是漢臣,也該知曉此等考語,對有了子嗣的后妃有何深意。那拉氏與鈕祜祿氏的留下,其餘妃嬪棄之。再有,熹妃的冊文,需潤潤色。你們常在養心殿走動,也該瞧得見。性柔而識體,與朕分榮乃她應得的榮耀。為何冊文中絲毫未提?”

  說著,胤禛已是不滿地將一張黃絹捻起,遞給了忐忑前來接過的張廷玉。

  熹妃…冊文…暈!原來這些黃絹,是張相他們起草的后妃冊文?我怎的忘了,除了是軍機大臣,他倆還是大學士呢…

  大場面即將來臨的興奮剛上心頭,相伴而來的,卻又是酸酸的失落感;冊封之後,我是不是就得搬回景仁宮了?

  想著,我不由苦著臉撅嘴看向了胤禛,卻見他也正轉臉注視著我;對上我酸楚的目光,他似是怔了怔,雙眸帶著絲不解皺皺眉,便又轉頭看向了馬張二人。

  倆老頭沉吟著悄言商談幾句,便見馬齊伏地回道,“回皇上話,是臣等措辭不慎。只是,‘與皇上分榮’之語…在皇后的冊文中已有,且用之更為妥帖。”

  話音剛落,胤禛已背手起了身,緩緩踱著低低笑道,“朕著你二人起詔,就是信得過你們的學問。言辭有了衝撞,皇后冊文中的,可以改一改麼。金冊與文典,是要流於後世的,不可粗疏以待。”

  “臣等不敢。”張廷玉也從兀自沉思中回了神,伏地伴著馬齊應過,便你來我往再度悄言商討。

  而胤禛,仍是背手緩緩踱著,卻時不時仰臉皺皺眉,似也在沉吟著遣詞琢句。

  哭笑不得瞅著三個大男人,小學生想作文一般,又皺眉又撇嘴;我掩嘴輕輕笑了笑,搖著頭一陣無奈。不就是個冊文麼,至於這麼咬文嚼字?就告訴天下,你為帝我為妃,人還能看不出我是你的女人嗎?

  屋內沉寂了大半天,才見張廷玉與馬齊會心一笑,點點頭,開始奮筆疾書;片刻,便將新的冊文恭敬地雙手呈給了胤禛。

  胤禛接過看了看,眉心漸漸舒展,滿意地頓首回了靠椅,卻是直接將那黃絹遞給我,淡淡說道,“笑什麼?覺得簡單?你給朕念念,看是否合意。”

  我一愣,忙雙手接過,卻是再度苦巴巴無奈地撅起了嘴。

  玩我…明知這龍飛鳳舞的繁體字於我來說,壓根就是天書,還要我念?!

  可對視上胤禛滿是揶揄的得意嘴臉,我的好強因子,卻又不自覺充斥了全身,睜大眼仔細盯著那黃絹,輕聲念道,“朕…嗯…宮廷而衍慶,端賴柔嘉,頒位號以分榮。嗯嗯淑惠,嗯嗯有則,嗯…咨爾格格鈕枯祿氏,毓質名門,揚休令問,溫恭嗯嗯…夙效順而無違。禮教克嫻,益勤修而嗯…。曾仰承皇太后慈諭,以冊印封爾為熹妃。爾嗯…迓景福以縣嗯…翊輔坤儀,荷鴻嗯…於方永。欽哉”

  “衡臣。”話音一落,胤禛已是輕笑出聲,揉捏著太陽穴低低說道,“你的墨跡,竟是如此難懂,朕,還是頭回知曉。”

  緊呡唇角的馬張二人,肩頭一陣陣輕顫,待得胤禛說完,張廷玉便慌不迭跪地回道,“皇上責怪的是,臣知錯。”

  “不怪張相。。”我輕輕應了一聲,故作嚴肅地低低說道,“皇上,臣妾的嗯,代表冊文上的詞句,極合心意。”

  胤禛因我的解釋,唇角越發上揚,滿眼含笑從我手中拿去黃絹,遞給張廷玉頓首道,“就照此制冊。你們也乏了,早些回府歇息吧。對了,”

  正說著,卻見他想起什麼似的,轉臉看向馬齊低低問道,“承伯,先頭聽允禮提過,李榮保的格格,如今是你在照顧?”

  馬齊一怔,忙跪地回道,“回皇上話,是。”

  李榮保?這名字聽來有那麼一點點熟悉呢?

  正琢磨著,便聽胤禛復又淡淡說道,“朕聽聞,李榮保就這一個格格,其餘全是阿哥,可卻將這女娃養得不驕不傲,極為知書達理。”

  胤禛話音稍有一頓,馬齊忙感激地俯首又拜,“臣,代家兄謝皇上讚譽。”

  暈?!這老小子什麼意思?莫非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誇得一朵花似的…

  蹙眉斜著胤禛,卻見他仍是不緊不慢揉著太陽穴,復又說道,“這一點,你富察家做的比朕好。朕那個紫藤格格,如今是越發得調皮搗蛋,讓朕頭疼不已…”

  臭小子!哪兒有當著別人面,損自家閨女的!

  不滿地撅起了嘴,卻見馬齊因這話突然滿臉忐忑,急急叩首剛喚了句‘皇上’,胤禛便擺手說道,“莫多慮,朕只是跟你們說說家常話。前些時候,朕的格格整日抱怨宮內無趣,不若,將那富察…”

  “回皇上話,富察?紫夜。”

  “哦?!”胤禛一愣,轉臉朝我笑了笑,淡淡說道,“連名字都跟朕的格格相仿。”

  “皇上,臣等不知格格名諱有…”

  “不要多慮。名諱犯忌可以改麼,”胤禛輕聲笑過,繼續道,“就讓這女娃多多進宮陪紫藤吧,最好能將那鬧騰的性子慢慢磨過來。哦,若你肯割愛,讓她常住宮中陪侍最好。”

  “皇上…”馬齊一個哆嗦,抬頭滿面驚喜看了看胤禛,忙又叩首回道,“謝皇上隆恩,臣代富察一族謝皇上隆恩。明日一早,臣便送紫…便送她進宮。”

  馬齊話音剛落,胤禛便點了點頭,沉吟著淡淡說道,“今後便喚作‘月棠’。行了,告乏吧。”

  眼見馬齊喜色滿面,張廷玉也一副頗有感慨的模樣告了退,我不滿地拉下胤禛的手,幫他輕揉著太陽穴輕聲說道,“皇上,哪兒有你這樣的阿瑪?當著外人面,把閨女說得一無是處。”

  胤禛低低笑了笑,斜了我一眼將我的手摁去肩頭揉捏著,閉目淡淡說道,“仍是這麼護犢子。紫藤身邊兒,真得放個嫻靜些的玩伴。整日胡鬧,養心殿前的侍衛都被她鬧得哭笑不得,沒事兒就湊著要跟人比武。朕,實在是無奈。”

  重重摁了摁他,我輕笑著說道,“沒想到你也有無奈的時候,誰讓你先前那麼慣著她…”

  松乏片刻,胤禛才止住我的揉捏,拉我入懷低低問道,“方才聽著朕封妃,怎的不情願?你要明白,皇后這尊號,是那拉氏應得的。正如冊文曰,‘化洽家邦,外治恆資乎內職’,若非她在潛邸處處為朕分憂,且從不與你為敵,莫說朕無法安心勤務,就連與你廝守,都會有不少的阻礙。她畢竟是先帝欽封的嫡妻。”

  我一愣,佯怒地嗔了他一眼,捏著他的鼻子不滿道,“敏敏在你心裡,就這麼貪戀地位麼?!尊那拉姐姐為後,也是我心所願呢。她真的不是平常女子,也是最配的上這一尊號的。我不情願的,是冊封過後…”

  “唔?”

  這不解風情的傢伙…

  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我才摟上他的脖子繼續咕噥道,“冊封過後,我是不是就得搬離養心殿了?”

  胤禛怔了怔,才釋然地輕啄著我的唇低低笑道,“是怕這個?”

  見我苦著臉點點頭,他環手抱住我的腰悄聲說道,“侍寢的規矩,在宮外園子是不需遵循的。本想著今年就把圓明園擴好,冊妃之後挪過去;可青海那廂尚需銀子,就把這事耽擱了些。不過,除去園林工事,后妃寢宮基本落成;冊封過後,朕便會著其她后妃先挪去那廂。園子裡清靜,修養身心,也更開懷麼。”

  我皺皺眉,忽地心下明朗,興奮地捧著他的臉低呼道,“是說宮內只留下我?”

  胤禛抿唇笑著點點頭,卻忙又正了神色淡淡說道,“因紫藤尚需你照顧,你才能留在宮中。而只有一個妃子麼,也犯不著獨居一宮,還是留在養心殿吧,隨傳隨到。”

  …這傢伙!非得說得如此冠冕堂皇麼?!

  止不住的笑意在我的唇角漾起,摟著他狠狠襲擊了他的唇,才被胤禛扳過肩,將深邃的黑眸鎖在我的面頰,低低說道,“熹妃,熹乃熱,乃熾。正如有你相伴時,朕才會心有暖意。朕給你的位號,比之年氏還要低些,你怪朕麼?”

  我一愣,嘟嘴輕輕搖頭嗔道,“為何要怪你?是怪按著我心意,給了我情,卻不給虛名麼?這是我心所想,要怪先怪我。”

  腰間的手越發緊箍,胤禛溫柔地輕吻著我的眼,又拿側臉挨了挨我的鼻子,才直視著我低低說道,“你不怪朕就好。年氏的封號,朕確是有著別的心思,想你也明白。而你,朕會讓後世在文典中知道,你對朕如何重要。可只要朕在世一天,就不會給你至高的封號。”

  咦?!這偶可就不情願了!為嘛為嘛啊!我還以為,降低我的檔次,是為了突顯小年的地位,怎的你丫活著,偶就不能翻身?!

  見我漸漸撅起了嘴,不滿地斜著他,胤禛低低笑著伸手撥開我的領襟兒,在我狐疑的目光下,輕輕將我胸前的玉佩拉了出來,摩挲著悄聲說道,“皇額娘逝去時,皇阿瑪曾說過,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便是讓皇額娘以皇貴妃身份掌管後宮。紅顏,多薄命;尤其是帝王的女人。至高的尊崇,反不如低下之名可以積福。皇阿瑪當時,甚至,還悲慟到,說了大不敬的話語…他說,他一生克後,本想著,不封皇額娘為後,可保她逃脫這命數,可,這似乎是愛新覺羅家帝王的命;自太宗起,越得寵愛,越得尊崇的女人,反會越短命…朕,不知這是否真的是命數,可朕不會冒險失去你,你懂麼?”

  心,因他的話語漸漸湧起一股熱浪;我默默回視著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背,將他溫暖的掌心覆去我的面頰,抿唇微笑著悄聲說道,“胤禛…其實,你可以…簡單地說一句,‘我愛你,你懂麼?’”

  話音剛落,便覺胤禛的大手一顫,登時收起滿目的深情,有絲不耐地蹙眉眯起了眼,頗為尷尬地低低說道,“胡鬧。”

  …


☆、結盟

  本以為后妃冊封大典,會跟胤禛登基大典那般隆重,鑼鼓鳴、天下賀,指不定還能來個紫禁城巡迴演出呢!結果,仍是連宮門都踏不出去…

  天色微亮,我便身著禮服,攜紫藤及女婢們,跪候在景仁宮宮門右道;待得迎人太監通報,‘吉時到’;便見正副冊封使者引導鑾儀衛,抬著金冊、金印,神色莊重緩緩行進。

  大殿正中,已在前夜設好香案。冊印一一置於各案後,我便跪於拜位之北,聽正使宣讀那聽不懂的冊文;其後,更是要行六肅三跪三拜禮;直折騰了半個時辰,景仁宮內的冊封儀式才算告一段落。

  按慣例,我與紫藤及其她妃嬪在得封之後,還要去向皇后和貴妃朝賀;可胤禛卻一早就取消了對年氏的朝賀之禮,因‘年氏愛靜,且先前難產過後身子一直抱恙,受不得鬧’…

  永壽宮內,妃嬪命婦個個盛裝,恭敬而又喜悅地,向居於殿內正位的那拉氏拜賀;她依舊是那淡淡的笑顏,只是,每聽到她人喚‘皇后’時,眼中總會有著一絲感動。

  跪賀之後,女人們便三三兩兩閒嘮著,等候晌午胤禛的賜宴;本跟耿氏湊著正說話,卻見李氏滿面笑意從那拉姐姐那廂踱來,自顧自坐於我右側的席位,淡淡說道,“熹妃妹妹,本還以為,今兒個姐姐還得去給您拜賀;沒想到,你我竟是平起平坐。”

  耿氏一聽便微微蹙起了眉,我笑了笑,轉臉將李氏細細打量一番,輕輕說道,“姐姐這是說哪兒了。妹妹我如何能得那般榮耀?您看著我整日追隨皇上身邊兒,那也不過是伺候得好,做的都是些奴才活。皇上封我為妃,都讓妹妹受寵若驚呢。”

  話音剛落,便聽李氏低哼一聲,微微動唇想說些什麼,卻又瞥了耿氏一眼未吱聲。

  看著這女人欲言又止的模樣,我翹起唇角垂頭整了整衣襟兒,便繼續轉頭與耿氏笑著聊起了弘晝。

  早些時候,本想讓弘歷帶弘時弘晝去陪陪我,可那段時日正逢四省雪災嚴重,幾個小不點尚未成年,便被胤禛分別遣派過去,皇子代天巡察各省糧儲,監察各地糧儲及災民事務;回京之後,弘歷便去了理藩院跟從允禮,弘時、弘晝也被分派了吏部、刑部差使,忙的不亦樂呼;兒大不由娘,這皇子大了,更是理會不得老媽子心中想念了…

  這邊聊得正歡,沒人搭理的李氏卻又按捺不住了,竟然難得地主動邀我偏處說話;我皺皺眉,眼見耿氏眼中有著絲擔憂,卻也不願拂了情面,便與李氏一同踱去殿後角落,蹙眉淡淡盯著她的臉。

  “妹妹,”李氏對上我不解的目光,抿唇笑著四下看了看,才略微靠近些悄聲說道,“你怎的一點志氣都沒?昔日只有你我與耿妹妹有子嗣,大家平起平坐便也罷了。可你瞧年妹妹,那福惠才幾歲?皇上竟封了她為貴妃。你就是不為自個兒想,還能不為弘歷想想麼?”

  我一愣,正想說話,她卻揮了揮帕子,滿目真誠地注視著我低低說道,“妹妹,你先聽我說。

  昔日在潛邸,姐姐確是做了許多對不住你的事。可你代我養育弘時,姐姐心裡永遠感念著的。就憑這一條,你我也該比其她姐妹親近些的。姐姐今兒就是想提點提點你,咱們女人,不能只想著自個兒,還要為孩子們著想。哪怕昔日姐姐針對你,那也是為了弘時好。

  可姐姐錯了,年氏才是皇上最念著最離不得的。正如你說的,你在皇上身邊悉心照料,可在皇上眼裡,那些不過是寫奴才活,時日久了習慣了也就不念你的好呢。你瞧年貴妃,毫不費力便得盡恩寵。在潛邸,你住在西廂那麼些年,也就有過兩次身孕;可年貴妃呢,剛挪過去,便屢屢受孕,一入宮更是地位尊崇至極。

  你我也是側妃,還都有年長些的阿哥,卻仍是爭不過她呢…你都沒想過,要煞煞她的威風麼?不為自個兒想,也得為四阿哥想想。那年貴妃還有個深受隆恩的哥子,來日若真得了勢,弘時弘歷,哪個能好過?”

  輕柔的低語結束,李氏便目光熱切地盯著我,眼中有著濃濃的鼓勵和期待。

  我默默回視著她,心裡一陣冷笑。

  怪不得剛嫁過去那會,這年李二人雖也爭寵,卻仍會一個鼻子出氣兒,一同針對我;敢情搶男人也是需要結盟的?!

  壓抑著想要笑出聲的衝動,我垂下眼瞼,狀似沉思地揉了揉眉心,才抬臉平靜地直視著她,有絲無奈地低低說道,“齊妃姐姐,皇上心裡念著誰,咱們如何左右得?年貴妃,有她哥子為國效力,又有福惠承歡於皇上膝下,就是多得些恩寵,你我也比不得啊…至於弘時弘歷,姐姐莫多慮,都是皇上的兒子,他不會容外人傷害任何一個的。”

  “傻妹妹。”話音剛落,李氏便輕輕搖頭微嗔道,“你怎的就不開竅?就是因這外戚之功,你我沒得比,才更不能要她在皇上跟前這般威風。兒子們都是皇上的,沒錯,可皇上…皇上如今是天子…先帝爺跟前的阿哥們也都是兄弟,如今各人境遇也都一樣麼?!”

  李氏的不依不饒,直讓我心下不耐,轉頭瞥了眼正殿後門,卻仍未見人傳膳,只好地嘆著氣,悄聲說道,“可姐姐,我真的不懂,要如何…如何…”

  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從李氏眼中劃過,跟著便見她神色如常,伏在我的耳邊悄聲說道,“皇上先頭朝務繁忙也就罷了,今日既已冊妃,按規矩夜裡定要翻回牌子的。”

  暈!不是說冊封過後就讓她們搬家麼?難道不是?!

  見我愕然地睜大了眼,李氏輕輕笑了笑,略有羞赧地低低說道,“昨兒接著聖諭,明日后妃們便要搬去圓明園候著皇上了,到那廂,皇上不在,姐姐自會尋機滅滅她的威風。你因紫藤,不是還要留守宮中麼?今晚定也還是要在養心殿伺候。翻牌子的時候,嗯?”

  我皺皺眉,不解地斜著滿臉神秘的她,悄聲問道,“嗯?”

  李氏越發嬌羞地嗔了我一眼,拿帕子捂住嘴輕聲說道,“若你求皇上念在你服侍多年,盡心盡力的份上,指不定可以求來侍寢的機會。這麼著,夜裡多跟皇上念念弘時弘歷,還有姐姐的好。若真討不來這機會,也萬莫便宜了年貴妃,知道麼?”

  那便宜誰?!便宜你?!

  差點眼珠子就想翻白,我強自忍住,扭臉故作羞怯地低低說道,“妹妹明白,若是皇上不要我,我就求他寵幸李姐姐,是麼?”

  李氏一怔,眼中帶著笑意,臉上卻佯怒地撇了撇嘴,極為親近地拿帕子朝我肩上拍了拍,輕笑道,“妹妹是個明白人,可你這說得姐姐沒意思呢…我不過想著,咱們倆昔日地位相平,又因弘時這關係,來日不管誰得寵都不會傷到兒子們麼。你知道要如何做麼?”

  又愣住了。看來我這敷衍的答覆還不成,要開始支招了?死女人,怒了回頭讓胤禛給你御賜一根黃瓜!這麼饑渴…

  見我咬唇囁嚅著搖搖頭,李氏微微挑眉低聲說道,“妹妹在養心殿,也該跟皇上跟前的總管太監挺熟稔吧?齎牌送去的時候,要他們挑去年貴妃的牌子不要呈上,就說路上不小心掉了;或者…”

  說著,卻見她越發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從袖口掏出一支頂頭鑲了顆細小珍珠的綠頭牌,放去我的掌心,低低說道,“或者,把這個趁早換掉,只要皇上瞧著奇怪,給捻了起來,便算是選定了的。”

  我皺皺眉朝掌心一看,只見那牌子上無名無姓無號,不由更為奇怪,好奇地問道,“這牌子?就是皇上拿著,也不定就是寵幸姐姐你吧?”

  因我總是不開竅的問詢,李氏眼中也顯露一絲不耐,卻仍是曼聲細語說道,“傻妹妹,以後多跟著姐姐學學。怪不得跟在皇上身邊那麼久,總是不得寵幸。喏,你若想侍奉,就拿這個牌子換下你自個兒的;若是,若是想姐姐去盡心,就換下姐姐的。早些跟那太監交代好,若問起,就說,先前刻下名號的那支,呈上來前弄丟了,便只好臨時替換個。你還可以說,‘這可能是天意呢’…還要姐姐再教麼?”

  真成…果真處處皆學問啊!

  感慨地盯著那牌子點點頭,我抬眼看著李氏期待的眼神,抿唇笑著收起了牌子,親熱地握住她的手悄聲說道,“姐姐真好,可你不怕我換下的,是自個兒牌子麼?”

  “不怕。”話音剛落,手便被輕輕反握,李氏眯彎了雙眸,誠摯之極低低笑道,“這是姐姐對你所示誠意,今兒你明了姐姐的心,日後你我便是一路人麼。你得恩寵,也好過讓那年氏獨得一切。更何況,妹妹你人這麼好,皇上挪去園子前還得你侍奉呢;既開了竅,你隨後機會可比姐姐多呢…”


☆、天倫之樂

  整個後宮,喜氣洋洋將冊妃之日過到了晚膳結束;因時辰尚早,約莫著胤禛那廂還有不少事務處理,我便呆在景仁宮,準備待晚點之時再回去,陪他小酌幾杯。

  富察家的閨女,月棠,只比弘歷小了一歲;當日一說出這滿人姓氏,我就略微明白了些;這姑娘,敢情就是偶來日的大媳婦兒,那什麼孝賢皇后!所以見著面,不自覺便有著與旁人不同的親近感。

  不過,這月棠的確是個很討喜的女娃。有著嫻靜知禮的大家氣質,卻不似詠薇那般忐忑怕生;與人說話時,她雖也總是半垂著眼瞼,可這恭謙的神態,配著那細長濃密的睫毛,與面頰上兩個若隱若現的淺淺漩渦,總有著惹人憐愛的嬌柔美態。

  夕陽餘暉下,紫藤嘿嘿■■掄完小木劍,便大刺刺將劍遞去月棠手中,背起小手神色嚴肅地說道,“你嘛,嗯,不錯,算得上比紫藤醜點的二美人。咱們這些美人兒行走江湖,定得有些武藝防身的!今日起,你拜我為師,做我桃花島弟子,有人欺負你,就報上我的名號,若是…”

  “哈哈,小櫻桃仍是這般不知羞呢。”

  憋不住的大笑自正殿後門響起,紫藤不悅地蹙起小眉頭瞥了一眼,卻是歡天喜地奔了過去,直直撲進一個身形?長的黃帶子青年阿哥懷中。

  “母妃在上,兒子們給您請安,恭賀您今日喜得皇上冊封。”

  三個兒子同時跪地,齊聲恭賀過後,我■步上前逐個拉起,細細看著,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

  弘時弘晝,我一年多沒見著了;輕撫著弘時涼涼的面頰,他抿唇微笑的模樣,讓我恍惚間,就似回到了剛到大清之時,與胤禛初逢的情景;而弘晝,眉眼雖都隨了胤禛,可他的面容之中,已是,已是漸漸看得出我的影子呢…

  “姨娘?!”

  剛覺視線有些模糊,弘時忙拉起紫藤的手遞給弘晝,輕輕扶著我往亭間踱去,悄聲說道,“是兒子們不好,連日忙著沒過來陪您說話。別這樣,日後弘時跟皇阿瑪請旨,求些京中差使,多來陪陪您,好不好?”

  溫溫柔柔的低語,直讓我心頭陣陣感動,輕輕握著他的手,佯怒地拿目光在他,和隨後跟來的弘晝臉上掃來掃去,不滿道,“你們這兩頭小沒良心的!平日進宮給自個兒額娘請安的時候,就不能過來看看我麼?姨娘如今在這宮裡枯燥至極,偏你們也不要我了…”

  “媽咪說哪兒了,”弘晝眼角含笑揉著我的肩頭,微伏了身子低低說道,“早些時候三哥和我,就跟皇阿瑪說過,也想隨著四哥改了請安時辰,能順道來看看您。可皇阿瑪說,清晨請安是規矩,若非您膽子小,非得住養心殿才安心,就是四哥也不能隨意破例的。快別哭了,媽咪一哭,就不美了呢。”

  一席話說得我破涕為笑,擺手要他們坐下,又喚了人備上熱茶,正想問問兩個孩子的近況,卻突然想起弘歷自打恭賀過,便再沒出過聲,不由有些好奇地抬眼看了過去。

  弘時弘晝和紫藤,見我突然不吭聲,也順著我的目光瞅向弘歷;卻在剛看了沒幾秒,便低低笑出了聲。

  弘歷居然,居然臉紅了!

  這小情種,此刻正夢遊仙境般,輕呡唇角將視線聚集在院中某點;而那一點上,正站立著輕咬下唇,手握小木劍,有些不知所措忽閃著眨眼的月棠!

  憋不住的笑聲從我和孩子們口中發出,弘晝更是聳肩抱住紫藤笑到抽;好一會子,弘歷才回神掃了我們一眼,茫然地囁嚅道,“額娘?你們…怎麼了?”

  “月棠,”我笑得歇不住氣兒,忍了好半天,才清清嗓子朝那閨女招招手,喚來身邊輕聲說道,“冷落你了,來,給幾個阿哥請安。這是三阿哥。”

  月棠抬眼看了弘時一眼,便恭謙地蹲身垂首,柔聲喚道,“富察氏給三爺請安,三爺吉祥。”

  待弘時輕笑著應過,我又指向弘晝,淡淡說道,“那是五阿哥。”

  “富察氏給五爺請安,五爺吉祥。”

  月棠仍是用相同的舉止行著禮,聽得弘晝應過,便自覺地看向了弘歷。

  可我,卻並未再介紹,而是神色端莊地伸手捏起了茶杯,朝正狐疑著想要出聲的紫藤使了個眼色,便與弘時弘晝相視一眼,壞笑著飲起了茶。

  “額…額,額娘。”

  剛呡過一口,弘歷的雙頰已是紅白不定,有絲不滿地垂眼囁嚅道,“兒子,兒子…”

  “唔。”見這小子終於按捺不住,我才頓悟般揉著眉心,搖頭輕輕說道,“月棠啊,莫怪本宮忘了引薦四阿哥。他是天天都要來請安的,本宮差點忘了,你們還沒見過面。”

  “富察氏不敢。”月棠安慰地朝我笑了笑,便蹲身在弘歷身邊,俯首輕輕喚道,“富察氏給四爺請安,四爺吉祥。”

  一桌子人等待著弘歷說‘起’,可這情竇初開的小子,就似被愛情的閃電給劈了,完全失常,竟因月棠的請安聲再度失了魂,清了半天嗓子,才頗為尷尬地抬了抬手;可惜,一直保持著垂首姿勢的月棠,壓根看不到。

  “弘歷!”笑到眼角陣陣抽搐,我猛地提高了聲音嗔道,“想讓月棠請安請到腿軟麼?還不快扶她起身?”

  弘歷一怔,忙聽話地直身握住月棠的肩頭,將她扶直了身子;可一看到那閨女雙頰緋紅,嬌羞地瞟了他一眼又垂了頭,登時更為不知所措地原地呆立起來。

  好半天,直到弘晝實在憋不住,哈哈大笑著出了聲;弘歷才注意起身邊眾人,掃視上我們滿眼的揶揄,那番茄臉登時改了色,一陣白一陣青,尷尬地垂頭想了想,再抬首已是神色鎮定,淡淡說道,“額娘,兒子…兒子方才是因妹妹的話,想起了一些事。”

  “哦?”我故作不解地看著他,挑眉低低笑道,“想到何事?竟似受了驚的小兔子,臉蛋也跟涂了胭脂似的?”

  “額娘…”小三小五的笑聲再度響起,弘歷不滿地嘟了嘟嘴,忙又收起,踱步到我身後輕聲說道,“不是說,學武藝嗎?我就是想著,憑紫藤那兩下子,也配給人做師傅?”

  “四哥!”紫藤一聽,便高高撅起了嘴,起身拽過月棠手中的木劍,遞給弘歷挑釁道,“有本事,你也給紫藤舞出一套落英神劍!”

  漸漸恢復了常態的弘歷,聞言嗤笑一聲,眼角往月棠的方向略微一掃,便提了劍踱去院中,提氣說道,“看四哥給你耍一套。你那招式,名字好聽,實為花拳繡腿,哼!”

  話音一落,不待眾人再出聲,便見弘歷單手持劍,極為利落地揮舞起來。

  繁茂的松枝襯托下,小四時快時慢,硬朗中不乏柔意的身姿,比起紫藤那亂劈亂砍的模樣,更讓人挪不開眼;各個凝神將目光聚集在他的身影上,四下一片靜寂,只聽得到木劍在風中旋舞時,輕微的聲響。

  劍尖收回,弘歷臉不紅氣不喘,微笑著前來將木劍遞給紫藤,有絲炫耀地輕笑道,“瞧著沒?這才叫做武藝,花拳繡腿,也敢出來顯擺?”

  “好!不錯!”

  弘時一邊輕笑著點頭誇讚,一邊拉起紫藤,點著她嘟起的小嘴,勸慰道,“櫻桃不氣,改日閒了,三哥教你,四哥會的,三哥也會。”

  “不!”紫藤那紅嘟嘟的小嘴撅得更高,苦著臉甩開弘時的手,撲在我懷裡嘀咕道,“額娘,按師傅的話說,四哥這才是花拳繡腿呢!每次都打不過我,就姿勢好看…額娘做主麼!月棠姐姐是我的徒弟,不準他搶~~”

  提起月棠,弘歷的小臉再度泛起了絲紅霞,微微瞟了眼那閨女,見她眼中也滿是讚許,才不易察覺地輕舒一口氣,垂頭坐下飲起了茶。

  倆娃娃的神色,絲毫未逃過我的眼;抿唇笑著輕撫著紫藤的背,我瞥了眼月棠,狀似隨意地嗔道,“弘歷,你皇阿瑪讓富察家的閨女常住宮中,可不是讓她學武藝的。是想讓她幫著把你妹妹這野性子給磨過來,你可好,反助長了紫藤的氣焰呢!”

  弘歷一愣,嘴角不自覺揚起一道明顯的弧度,低低說道,“額娘,這富察氏以後會常住景仁宮麼?”

  話音一落,便見月棠也怔了怔,抬眼咬著唇看了眼弘歷,卻剛好與那小子四目相對,忙都觸電般急急低下了頭。

  心中笑意憋得差點爆,壓抑了好半天,我才淡淡說道,“嗯。日後有倆閨女陪著額娘,你若太忙,額娘去跟你皇阿瑪說說,就免你每日過來請安了…”

  “不,兒子不忙。”

  急促的應答,登時又惹來眾人低笑;弘歷怔了怔,尷尬地拽了拽弘時弘晝的胳膊,清清嗓子輕聲說道,“三哥五弟,你們也見過額娘了,咱們先回,莫耽誤…”

  “你急什麼?”我佯怒地嗔了他一眼,伸手摁住弘時弘晝,不滿道,“若不想陪著額娘,就直說,額娘還要跟小三小五說說話呢。月棠,替本宮送你四爺出宮。”

  “額娘…”

  向來心思縝密,處事不驚的弘歷,今兒愣是成了我與孩子們眼中的笑料,除了垂著眼飲茶,再不敢多說一句話,直把我們給樂得歇不住,越發東敲西擊取笑著他;而這說笑逗趣的場面,讓我幾乎忘了正身處宮中,就似回到了先前雍王府的日子,愜意而又舒心。

  天色微暗。

  正聽弘時、弘晝說起出京辦差時,路上所遇趣事,春燕便輕笑著踱來,俯首輕聲喚道,“熹妃娘娘,小綾子來傳,皇上召您過去陪膳。”

  這麼快就到用晚點的時辰了?

  我有絲惆悵地嘟了嘟嘴,不捨地拉著弘時和弘晝的手搖搖頭,低低應了;卻猛地想起昔日弘歷交代我的話,不由又有些懊悔;只顧著享受孩子們的陪伴,怎將勸慰弘時的事給忘了…

  弘歷今兒被取笑一晌,一瞧見我起身,如釋重負般殷勤地踱來,扶起我輕聲笑道,“額娘,您瞅瞅,兒子先前不就是怕耽誤您陪皇阿瑪麼…”

  撇嘴白了他一眼,我輕輕推開他的手,轉臉笑道,“月棠,你四爺的手,涼得很;身子,也有些發顫。過來幫我扶他出去。”

  “額娘!你…”

  弘歷又羞又不滿的低喚剛響起,卻又在月棠神色溫柔的攙扶下驟然止住,默默隨在我的身後往宮門緩緩走去。

  我低低笑著一邊一個拉著小三小五,直待踱至養心殿前,才揚起側臉看向弘時,柔聲說道,“明兒我早些過來景仁宮,跟你額娘請過安,便來我這廂。姨娘有些話,想私下跟你說,好麼?”

  弘時略微一怔,便翹起唇角回視著我點點頭,跟著,變魔術般從懷中掏出一個物件,輕輕插上我的髮髻,低低笑道,“這是給姨娘的賀禮,你定會喜歡的。”

  “好啊三哥!”

  我還在發怔,弘晝就不滿地斜眼出了聲,蹙眉晃了晃我的胳膊抱怨道,“今兒來前,三哥要我跟四哥陪著去選首飾,我還當他是要去討嫂子樂。敢情瞞著我們跟您這兒獻殷勤,忒不地道。”

  我淡淡笑著看了看弘時,轉頭輕刮著弘晝的鼻子埋怨道,“臭小子,這個叫做有心,懂麼?瞧瞧你三哥,時時處處想著姨娘。你怎的不跟著不地道一把?”

  弘晝撇撇嘴,伸手抓了抓腦門子,輕聲笑道,“我那不是覺著,媽咪你這麼美,不需再用首飾裝點麼?下回,弘晝定會選個襯您心意的物件來。”

  “傻孩子,”輕笑著搖了搖頭,我欣慰地撫著他的手笑道,“媽咪逗你的,有心就成。”

  眼見晚點已由小太監們端進了養心殿,我忙回首看了看發呆的弘歷,輕跺著腳低低嗔道,“給老娘回神!你這有媳婦沒娘的臭小子!”

  “額娘,”弘歷受驚般猛地抬頭,趕緊上前幾步垂眼說道,“額娘說哪兒了,兒子…是,是想著今日,理藩院…”

  偶的神啊!這就是昔日那貼心小棉襖?!看來這風流成性是天生的!遇著合心意的女人便發作!連教都不用!

  見我嘟嘴瞪著他不吱聲,弘歷忙止住那敷衍的解釋,無奈地翹著唇角揉著我的肩,輕聲笑道,“額娘不惱麼,兒子不好,兒子不好。”

  說著,竟也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錦袋,遞在我的掌心討好地悄聲說道,“這是兒子備了好久的禮呢,額娘不惱…原諒兒子這一回麼。”

  “你們!”我還未回話,弘晝便睜大了眼懊惱地不滿道,“竟瞞著我,都給媽咪備了賀禮!你們就是故意讓媽咪討厭我,是不是?”

  小五無奈又憤懣的話語,登時讓我笑容滿面,搖頭低低笑道,“你是小兒子,被哥哥們欺負下多正常,媽咪不會討厭你的。行了,你們也回去吧。忙的時候甭過來了,可閒暇時莫忘了來看看妹妹,知道麼?”

  幾個兒子輕聲應過,弘歷仍怕我因他心不在焉的陪侍不滿,非纏著我討了個會心的笑容,才滿意地與小三小五相偕而去。

  聽著身後小五依舊憤懣的埋怨聲,我帶著滿心的幸福,輕笑著緩緩踱進了養心殿。


☆、天意如此

  暖閣內,早已擺上了幾款精緻的點心並著一壺小酒;請過安,我仍是滿臉笑意,在胤禛示意下坐去了他的身側。

  剛將杯內斟滿酒水,胤禛便伸手拔下弘時插去我頭上的簪子,又狐疑地從我手中奪去小錦袋,一邊拆一邊淡淡說道,“兒子們送的?”

  “嗯。”

  弘時送的,是一支綠瑩瑩的桃花型翡翠簪子,最為出彩的,是頂部幾根金絲繞出的顫顫花蕊,與花梗下用以襯托的水滴形垂飾;而弘歷送的,則是一對月亮型羊脂白玉耳墜,連著銀線的粉色珍珠為軸,看來極為精緻玲瓏。

  胤禛把玩著看了看,挑眉不解地低低說道,“怎的才兩件?還有呢?”

  我一怔,搖頭輕笑著說道,“可甭提了,這是弘時跟弘歷瞞著弘晝私下準備的。小五今兒都把哥哥們埋怨壞了。”

  胤禛一聽便翹起了唇角,擺手將兩樣禮物放去一邊,瞥了我一眼淡淡說道,“還是弘晝跟爺最為相仿,不愛弄些虛禮糊弄人。”

  …聞言憋不住笑的我,眯彎了雙眸轉臉輕啄著他的唇,低低笑道,“是,您跟小五,都是用心糊弄人…”

  話音一落,便見胤禛滿意地點點頭,跟著卻又皺皺眉,不自在地伸手捏了捏我的耳朵,眯眼斜著我嗔道,“逢著機會就想埋怨朕。”

  心頭的幸福與甜蜜,直讓我唇角越發上揚,不再理會他的不滿,捻起一片花糕輕輕遞入他口中,柔聲笑道,“皇上,那富察家的閨女,您見過麼?”

  “還沒。”胤禛低低應了一聲,細嚼慢咽地消滅了那片花糕,才抬眼問詢道,“如何?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般嫻靜有禮?”

  “嗯。”我抿唇輕笑著點點頭,不由再度想起了弘歷,與他飲過一杯酒,才復又說道,“的確是個很討喜的女娃,模樣不錯,且知禮而不露怯。你是沒瞧見,弘歷今兒去請安,就見了那閨女一面,差點失了魂…”

  胤禛一愣,淡淡笑道,“合你心意就好。至於弘歷,只要他喜歡,這丫頭早晚是他的人。不過,你得給他提個醒,莫為了這丫頭,耽擱正事。”

  “嗯。”

  悄言相談著嘮嘮家事,直待那壺酒快見底,我才忽地想到一件事,蹙眉看著神色淡然的他,低低問道,“皇上,今兒晚上,按著規矩要翻回牌子?”

  胤禛怔了怔,略一挑眉,轉臉輕笑道,“你還知道這規矩?怎的,這頭一回侍寢,你也要?”

  瞧這意思…丫是真得翻一回,而且…這口氣,貌似這回還打算把我繞過去?!

  因這猜想,不自覺皺起了眉,我輕輕放下酒壺,嘟嘴瞥了他一眼,便不滿地垂頭輕聲說道,“別人都知道,連應對的法子都準備了,你卻還瞞著我。皇上你,準備跟誰過這‘頭一回’?”

  話音剛落,便被胤禛輕笑著抬起了下巴,滿眼揶揄捏著我的鼻子笑道,“又心酸了?你可知曉侍寢的規矩?”

  我一愣,轉著眼珠仔細回憶著想了想,才撅嘴嘀咕道,“好像就是被扒*光了送到您正房的龍床上麼,完事兒再被敬事房拿小賬本記個時辰,不是麼?”

  胤禛低低笑了笑,微微頓首說道,“差不多。若你想試試,朕就把這頭回賜給你。”

  不滿地斜了他一眼,我拽下他的手悄聲咕噥道,“不就換換床麼?上次誰說,日後的頭回全給我的?”

  胤禛唇角的笑意越發明顯,在我不解又酸溜溜的目光注視下,漸漸正了神色低低說道,“朕是為了你好,可你偏要這麼著,可要仔細按著規矩來。”

  規矩?!猛地想起先前的通房丫頭模擬之夜,我挑挑眉,伏在他的耳邊悄聲問道,“皇上,又是不能動不準出聲麼?”

  “可以動。”胤禛極為正經地低聲應過,眼中帶著絲不易察覺的壞笑,伸手摁上我又要張口的唇;想了想,卻又有絲疑惑地蹙眉問道,“你方才說什麼應對法子,什麼意思?”

  哦對了!

  我忙從袖口摸出那張鑲了珍珠的綠頭牌,嘟嘴往桌上一摁,細細說了李氏交代的話,才撇嘴嘀咕道,“還好整日跟在您身邊伺候,齊妃才會通過我行這法子。要不然,你可要被人誘*奸了!”

  “胡說!”

  本正微微蹙眉沉思的胤禛,一聽我的話立馬低嗔出聲,有絲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斜了我一眼,才捻起那綠頭牌,翻看著不吱聲。

  過不多會,只見一絲笑意閃過,胤禛點點頭將那牌子遞給我,淡淡說道,“去交給高無庸,換下齊妃的牌子,就按著她教你的話說。”

  “你!”我一怔,不解地揉著他的臉埋怨道,“有你這樣的麼?明知道被人算計了,還…”

  胤禛低低笑了笑,卻沒再理我,只是給了我一個神色古怪的眼神,便著人撤下了晚點,要我跟高無庸說過話,復又回房侍立一邊。

  沒告訴高無庸這是胤禛的吩咐,只是按著先前李氏交代的話,仔細吩咐了一遍;他雖面有疑惑,卻並未多言,直接點頭應了。

  高無庸對我與胤禛的關係,自是心下了然。與昔日高福他們不同的是,高總管對我的話從不多問,也必會按著吩咐辦,並不會先請示了胤禛才做決定;雖他隨後仍是會向胤禛回報,可這不當面拂逆的做法,是完全將我當作主子看;想必他比高福更明白一點,按著我的話來,就算是惹了禍,只要我無礙,那麼接受懲罰的只是我,與他無乾;可若處處違著我,那枕邊吹風可是要命的…

  過不多會,果見高無庸端著一隻盛滿了綠頭牌的銀盤進屋,跪地雙手托著呈給胤禛,等他挑選。

  胤禛淡淡笑著伸出手,拿食指按序在牌子上一一掠過,最終停留在李氏那支牌子上,卻未捻起,只是面有不解地低低問道,“高總管,這支牌子,有些奇怪。是哪個妃嬪的?”

  高無庸瞥了我一眼,便仰臉輕聲回道,“回皇上話,這支牌子是齊妃的。方才太監們送來時,說今兒本來都按著位名刻好了的,可呈上前不知怎的,竟缺了齊妃那一支,只好臨時拿這個替換了。”

  “哦。”胤禛低低應過一聲,手指卻仍輕輕扣在那小粒珍珠上,似是有些躊躇,猶豫著該不該拿起細看。

  “皇上。”高無庸再次朝我看了看,繼續說道,“奴才不敢妄言,可事有蹊蹺,莫非這是天意?”

  “天意?”話音剛落,胤禛便露出一絲滿意的笑,頓首沉吟著說道,“朕覺著也是。”

  說著,卻見他又將食指動了動,輕輕捻起年貴妃的牌子,轉頭衝我笑了笑,在我不解的目光中,將那牌子背面朝上放回銀盤,復又說道,“過會著人去翎坤宮知會一聲齊妃,朕不能逆天而行。既然翻牌子頭夜,她的便丟了,以後她的牌子就不必呈上來了。”

  “是。”高無庸一愣,頓時恍然大悟般看了看我;而我,也是一怔,哭笑不得搖了搖頭。

  “還有。”胤禛垂眼揉了揉眉心,擺手示意高無庸起身,淡淡說道,“齊妃若問起,不妨告訴她,朕今兒翻的牌子是誰。”

  “是。”

  高無庸應過,卻見胤禛仍是思忖著看著銀盤,怔了怔,略微提醒著輕聲說道,“皇上,那奴才著人去準備了?”

  胤禛皺皺眉,突然轉了話題低低問道,“原永和宮伺候的那個小太監,因私下裡造謠生事被責罰的,死了麼?”

  “回皇上話,”高無庸臉色微微一暗,忙垂頭回道,“只是重責,並未失了性命。”

  “哦,”胤禛冷冷笑了笑,回身靠向椅背淡淡說道,“就著他做今兒的馱妃太監。去覆命吧。”

  “是,奴才告退。”


☆、侍寢

  待得高無庸離去,胤禛就那麼挑眉斜斜盯著我,似笑非笑輕*揉著眉心;而我,滿心疑惑回視了他半天,才俯身悄聲問道,“什麼意思?你不是不會再碰年氏麼?”

  滿意的笑漸漸浮上胤禛的面頰,只見他緩緩起身拉起我,一邊往殿後寢宮踱著,一邊悄聲低語道,“服侍朕褪衣,過會子,朕不會碰的女人,便要被送來了。”

  “你!”我一怔,剛想出言埋怨幾句,卻又因殿中滿是安靜侍立的太監們,無法多言,只好撇著嘴隨他一同,緩緩踱去了正位寢房。

  這間屋,還是頭回進來;除去周邊滿排整齊的書札,偌大的空間內,只有一張奇大無比,明黃帷帳的龍床。

  一進門,不待胤禛出聲,我便快步奔去床*幃,呈大字型往上一躺,舒舒服服打了幾個滾,樂道,“早不帶我來呢!這張床滾起來好舒服!”

  胤禛無奈地皺皺眉,抱我起身淡淡說道,“進了這房,就要守著侍寢規矩,自不比在你房內自在。不要胡鬧,快著點去了朕的服飾。”

  我撅撅嘴,一邊按他吩咐迅速解著褂子,一邊斜眼盯著他嘀咕道,“就急得這樣?胤禛,就算你不碰她,那…你也不能給她瞧見你的裸/體哦!”

  胤禛一怔,搓著我耳朵的手略一使力,揪得我呲牙咧嘴倒吸一口氣,才輕笑著說道,“好。不過…”,對視上我皺著眉瞪大了的雙眼,他居然不緊不慢繼續道,“她早就看過了。”

  …

  恨恨地揪著他的扣子,卻見他面上笑意越來越濃,只抿唇微笑著淡淡看著我,似是極為讚許我此刻不滿的神色。

  快速將他扒了個精/光拉上/床,又仔仔細細拿被子將他裸/露的身軀包了個密不透風,連脖子都不露出一絲一毫,我才嘆息著坐在床沿上,搖頭低低說道,“瞧你,究竟是人家來侍寢,還是你等著侍奉旁人…人還沒來呢,就慌不迭把自個兒扒個精/光…”

  胤禛微笑著挑挑眉,躺在被子裡一動不動淡淡說道,“你回房吧,候著朕的吩咐。過會子,自會有人教你侍寢的規矩。”

  “那…”我皺著鼻子嘟了嘟嘴,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才有絲不放心地悄聲說道,“照顧好自個兒哦,可別被人占了便宜。”

  抑制不住的笑聲低低響起,胤禛老老實實躺在被窩裡,低低說道,“除了你,沒人敢占朕的便宜。莫貧嘴,回房吧,你還要做很多準備。”

  不解地蹙眉盯著他看了看,我才滿心不情願起了身,一步三回頭緩緩邁出了房門;剛出來,便聽那霸王帶著笑意,又喚了門口侍奉的太監進去,我只好搖頭輕嘆著朝自己的臥房踱去。

  雖將那赤/裸的霸王裹得嚴實,可仍是擔心他會被人偷窺,進了房間我便無視小桃滿臉的詫異,在窗欞上戳出一個洞,趴在上頭仔細盯著那廂的動靜。

  看了好一陣子,脖子都有些發麻,卻也不見年氏被抬來;反倒侍奉我沐浴的太監們,在小桃招呼下,挑了滿滿一盆熱水進了屋。

  與往日不同的是,今兒的熱水盆裡,灑滿了各色花瓣,隨著蒸騰的熱氣,竟將整個屋子都熏得香香的。

  去了褂子剛下水,便聽到正房那廂傳來細微的聲響,我也不管身子上正掛著水,赤條條就奔去窗欞,繼續趴在洞口瞄。

  只見一個個頭矮小的太監,扛麻袋似的背負著一個,被大氅裹得只露出頭部的女人;在正方門前略一停頓,便垮了進去;隔不多會,待這小太監再出門時,已是隻身一人,手上,卻拿著方才年氏身上裹著的大氅。

  咯咯吱吱的磨牙聲自我口中發出,我撅著嘴不滿地踱回澡盆子,任小桃幫我揉著搓著,憤懣不堪。

  好嘛!胤禛的身子或許不會被窺視,可,可瞧這樣子,年氏也裸了!!!光溜溜的女人在床上,胤禛萬一走個火…

  坐在盆子裡蒸了會,狠狠捏了捏小腿,正在考慮要不要衝過去阻止奸/情發生,便聽一聲又啞又細的太監音在門前響起,“熹妃娘娘,奴才小英子奉命過來伺候您。”

  我和小桃都是一愣,相互看了一眼,小桃便衝著房門應道,“過會子,娘娘正在沐浴。”

  “熹妃娘娘。”門外的聲音仍是輕輕的,“皇上說,趁著您沐浴,著奴才給您說說規矩。”

  暈!這竟是胤禛的意思?!這霸王,何時會準其他男人看我身子了?雖這聲音一聽就知是個太監,可太監也是男人轉化來的,莫說我怕羞,就他那六親不認的醋性子,也不會這般大方吧?!

  可是,養心殿內,這小太監定不敢假傳旨意;既是奉了胤禛的命,我自然不能抗旨…

  紅著臉衝小桃點點頭,小桃便蹙眉踱去開了房門。

  這小太監倒也識得眼色,進門起便垂著頭,離我幾步之外頓住腳步,跪地開始輕言細語傳授著規矩。

  一大串的指示,直讓我的雙眼越睜越大,聽到最後,已是滿頭冷汗,暗自慶幸今兒個被翻了牌子的人,不是我…得!我看我還是老老實實蹲守自個兒的小床吧,胤禛那張龍床爬上去,只怕我得鬱悶死…

  伸手摁住澡盆邊緣,正搖頭嘆息著想要揮去小英子,起身著衣;卻見他極有眼色的立時起身,嘩地展開手中大氅,輕聲說道,“熹妃娘娘,小英子服侍您。”

  我一愣,轉臉看了看與我一樣滿面不解的小桃,低低問道,“什麼意思?”

  “回娘娘話。”小英子依舊伸展著雙臂,輕聲回道,“年貴妃方才侍寢,不知為何惹了皇上不快。皇上說,改傳熹妃娘娘前去侍寢。”

  “我…”我又是一愣,忙縮進水裡嘀咕道,“你去告訴皇上,本宮不去。”

  小英子聞言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忙又垂首說道,“娘娘,這是聖旨。”

  …

  羞得滿臉通紅,被這小英子擦乾身子,又往胸/部和大/腿/根部塗上懷中備好的不知啥玩意的香膏;他便用那大氅將我細細裹好,往地上一蹲,背負著我,往胤禛的寢房踱去。

  雖常住養心殿,可我還是頭回只被一件大氅裹著,在院中行走;咬牙閉著眼,只覺兩頰燙得■人;也不知是羞得,還是因這倒垂的姿勢,招致熱血/充頭。

  “熹妃娘娘到。”

  到了門前,小英子低低通傳一聲,便垂頭扛著我徑直踱進寢房,直到行至龍床前,才將我緩緩放下,輕輕推著我從大氅中滾至床尾,正好面對著胤禛兩隻光光的龍爪,輕聲說道,“奴才告退。”

  “等等。”

  我正衝著胤禛的腳底板心下哀嚎,便聽那霸王低低說道,“跟娘娘仔細講過規矩麼?若再惹朕不快,這筆賬,就算在你頭上。”

  小英子肩頭微微一震,忐忑地看了我一眼,低低迴道,“回皇上話,奴才講過了。皇上,熹妃娘娘,奴才告退。”

  得!這是在威脅我,若不仔細按著規矩,就要尋小英子的責嗎?

  苦著臉卻仍是安慰地衝小英子點點頭,便見他輕舒一口氣,緩緩倒退著行出房掩上了門。

  正為自個兒要命的好奇心、和喜歡親歷親為驗證事實的臭性子,懊惱不已;胤禛又不緊不慢開了口,“熹妃?”

  啞巴吃黃連的我,悲戚戚哀聲應了,便咬唇掀開龍爪上的被角,心不甘情不願,鑽了進去。

  撇嘴在黑乎乎的被窩裡緩緩往上爬著,卻覺胤禛的身子陣陣發顫;不用想就知曉,那霸王定是又因作弄了我,憋笑憋到了抽。

  爬著爬著到了他的腰腹之間,我泄憤似的伏在他的肚子上,捏起他的龍根,又揉又抓,搓來搓去,再不往上鑽。

  因我有些粗暴的動作,胤禛低低呲了一口氣,伸出手便抓著我的胳膊往上拽;我皺皺眉,壞笑著猛地將他硬/挺起來的茶壺塞進嘴,拿舌/尖滑溜溜舔/嘗起來。

  拽著我的手,略微一顫,輕輕捏了捏我的胳膊,便不再使力;瞧見這霸王開始享受,我卻壞笑著吐出那龍根,再度不規則地亂抓亂揉;果然,片刻功夫,又來一陣力道要將我往上抓;可在這時,我卻又開始舔嘗,於是,他的力道再度轉輕;就這麼周而復始,吞吞吐吐,饒是我自個兒的身子也開始發燙,卻仍報復性地窩在被子裡,樂此不疲玩/弄著他。

  正玩得興起,卻覺胤禛的手忽然改了方向,微微下移了身子抓上我胸/前的渾/圓,輕/揉著悄聲說道,“你這是在作弄朕?仔細虧著自個兒。”

  我一愣,不解地怔了怔神,卻是繼續氣咻咻把/玩著他一陣折騰;直待胤禛實在忍不住,忽地扯起我的肩頭抓至與他面對面,我才止住動作,得意地挑眉回視著他。

  胤禛黑幽幽的雙眸,已是欲/火高躥,無視我的得意,唇角一揚便狠狠將我壓在了身/下,毫不費力地握住我的胸/部,挺/身而入。

  下/體早已濕滑,我反手摟上他的脖子,輕/喘著用腿箍住他的腰際,回應過他狂熱的吻,便在他耳邊低聲呻吟著,斷斷續續說道,“這…這麼急?嗯,再,再深些…”

  酥酥麻麻的感覺剛剛出現,卻忽地聽到窗外一聲高呼,“是時候了。”

  我一愣,慾望登時消減不少,不解地回視著含笑賣力動作的胤禛,輕喘著問道,“什麼,什麼時候?”

  一絲得意在胤禛眸中滑過,跟著,便見他再度拿溫熱的雙唇堵上我的嘴,熱烈地吻著我,將大手在我胸前溫柔地游走著,越發猛烈地衝擊著我的身子。

  隔不多會,又聽一聲相同的喚聲在窗外響起,再度讓我剛剛布滿全身的酥癢感覺消散不少。

  這些死太監們,嚎什麼嚎!總讓人覺得辦事要按時間算呢!又不是鐘點工,搞嘛?!還總有著被窺視的難堪感…

  可胤禛卻絲毫不為這喚聲所打擾,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力道,一邊輕柔地挑逗著我,一邊喘息著發泄自個兒的慾望。

  待他低吼著咬上我的肩頭,窗外剛好響起第三聲喚;而我,泛著粉色的身子,明顯欲求不滿,只有目光哀怨地怔怔看著他,撇嘴嘀咕道,“你…你還真當自個兒是鐘點工?!不管我…”

  胤禛伏在我的頸窩喘息著稍作歇息,便抬臉輕輕啄了啄我的唇瓣,翻身躺去一邊,伸手指著被窩低低笑道,“三聲喚,止乎禮。原路退下吧。”

  …


☆、龍床受驚

  一張臉皺成了苦瓜,我憤恨不甘撅起嘴,正照胤禛得意高吊起的唇瓣猛烈襲擊著,卻忽地聽到一聲門響,忙驚慌地抬臉向外看去。

  只見那個小英子,正低垂腦袋夾著雙肩,不吱聲輕手輕腳往龍床踱來。

  奇怪。

  雖說已經喚了三聲,可就算是規矩,皇上的寢房也是重地;胤禛不傳人進房,奴才們就敢擅入?萬一皇帝老子還在興頭上,動作得正爽,這奴才豈不是要闖大禍?!

  不解地回視向胤禛,卻見這霸王已是抿緊了嘴,斜斜看向來人,清冷幽黑的雙眸突然陰寒得■人。

  被胤禛的神色嚇得微微一顫,我不待他再出聲,便翻了個身,匍匐在床上,縮進了黑乎乎的被窩;方才小英子說得很清楚,侍寢完畢,定要倒著爬下龍床,因為任何人都不能拿背脊對著皇上…

  好容易將整個人,從那充滿了曖昧味道的被窩裡釋放出來,小英子已是站在了床前,揮開手中大氅,重複著來前的動作,細細將我裹嚴扛上了肩,跪地輕聲說道,“皇上,奴才告退。”

  腦門子再度充/血,可這小太監,因胤禛並未發話,只一直保持著跪姿,並不敢起身;可憐我的頭低垂在他身後,手腳又被大氅纏得瓷實,連想跟胤禛使個眼色要他快些放行都沒轍。

  “你好大的膽子。”正倒垂得我頭昏腦脹,差點想出聲埋怨,就聽胤禛陰沉沉的聲音適時響起,“朕未傳,你就敢私自推門而入?”

  腰下的肩猛然一震,跟著便聽小英子慌不迭回道,“回,回皇上話,奴才,奴才頭回做這差使,是高總管提點奴才的。他老人家說,三聲喚後,便要立刻進來皇上寢房,馱娘娘出門。”

  “高無庸。”

  胤禛沉沉喚過一聲,身後便響起了他掀被子批褂子的聲響;可憐我此刻不但腦充/血,看這架勢,還要被高總管也仔細瞧瞧狀似蠶蛹的醜態?!

  “皇上。”

  快步踱進的高無庸,跪地喚過一聲,便低低問道,“留是不留?”

  “留。”胤禛低應一聲,悉悉索索繼續裹著衣裳,卻是再度開口冷笑道,“朕此刻傳你進來,不是為的此事。”

  “皇上,”高無庸似是怔了怔,忙忐忑卻又不解地輕聲問道,“奴才愚鈍,請皇上明示。”

  腦子被血充的,幾乎都要耳鳴了;再也忍不住這折磨,我死沒形象的,在蠶繭裡,掙著扭著一陣踢騰。

  腰際被小英子的手摁得牢牢的,我這扭得渾身燥熱,額上都冒出了細汗;才猛地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攔腰抓起,如嬰孩般抱躺在來人懷中。

  仰望著胤禛陰寒的黑臉,我臉紅脖子粗大口大口喘著氣,將頭埋進了他的胸膛;跟著便聽他低低冷笑著問道,“高無庸,你這顆腦袋不想要了?竟敢教唆奴才,擅闖朕的寢房?”

  話音剛落,登時聽到一陣重重的磕頭聲,跟著,就是高無庸急急的解釋,“皇上息怒,奴才愚鈍,奴才實在不知皇上所言何意?”

  “何意?”又是一聲冷笑,胤禛略微將我抱高了些,輕撫著我的背淡淡說道,“這奴才說,是你指示他,在喚聲過後便推門馱妃?朕龍潛時,曾總管內務府事務,竟不知道,還有這一說法的。朕的寢房,豈容奴才們如入無人之境,嗯?!”

  “皇上息怒,皇上,”高無庸低低應著,卻是止住了叩首,恢復了往日的鎮定朗聲回道,“皇上,奴才從未這般指使過小英子。方才喚聲過後,是小英子自個兒推門而入!奴才們也都心下不解,還以為這奴才,是先前得了皇上您的旨意,才敢這般行事…”

  “你!”高無庸話音未落,便聽那小英子尖著嗓子驚慌地出言打斷道,“皇上!皇上聖明,若非得了高總管提點,奴才萬不敢的。奴才…”

  不待他說完,便接連響起幾聲清脆的耳光聲;我渾身一顫,剛想轉頭看個仔細,卻被胤禛輕輕摁住了後腦勺。

  “皇上,”不知那小英子是被捂住了嘴,抑或因掌摑打得開不了口,只聽一陣嗚嗚的掙扎聲中,高無庸復又提氣說道,“皇上息怒,是奴才用人不當。這小英子昔日便常造謠生事,說的話信不得;上回詆毀皇上,本就是死罪。是您仁慈,網開一面給了他一條生路。奴才本想著今兒個著他好生伺候,將功贖罪;誰想竟是死不悔改,再惹禍端。門前幾個奴才都為奴才可作證,奴才根本沒這般指示過他。”

  “唔。”胤禛低低笑了笑,輕踱兩步卻又頓住,淡淡說道,“擅闖朕的寢房,該當何罪?”

  “回皇上話,死罪,不可赦。”

  暈!死罪?

  我一怔,又是一陣哆嗦;卻聽胤禛低低笑著說道,“造謠,是無中生有;朕殺了他,倒顯得朕心虛。可這奴才如今又犯死罪,便怨不得旁人。朕今兒個有些受驚,歇在耳房了。剩下的事,你今夜就要處理妥當,順道,給所有奴才提個醒。明兒隨著后妃挪居圓明園的,更要仔細著,宮內宮外,都得謹言慎行。”

  “奴才遵命。”

  茫然而又驚懼地,被胤禛抱回房放去了床上;我呆呆躺在大氅裡,聽他吩咐著小桃再去備水為我沐浴,腦子裡卻一直在嘗試理順方才的狀況。

  小英子,就是先前胤禛所提起的,曾在永和宮伺候,卻因造謠而被責罰的小太監?他究竟說了些什麼,竟被高無庸說,是‘詆毀皇上’的?永和宮?德妃先前居住的宮殿?那麼這謠言怕是跟德妃也脫不了干係的。

  想到這,再想起今兒侍寢,明明就是胤禛指明,要小英子做馱妃太監的;那麼,這一切,該不會是備好的圈套吧…

  因這猜想越來越覺膽寒,直待胤禛把我從大氅中解放出來,輕輕放入澡盆,我都怔怔地說不出話。

  胸/前小櫻桃被狠狠拽了一把,我低呼著回了神,看向眼前放大了的溫柔笑顏;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胤禛又褪去了外褂,只穿著薄薄的衣衫,正挽了袖子將手伸在水下,輕輕揉/搓著給我擦洗。

  服侍他洗澡,我早就習慣了;可這麼多年來,我還是頭回享受被他伺候著沐浴;更何況,這小子如今還是皇上…

  因他溫柔的舉動,我登時將方才的沉思拋在了腦後;臉騰地一陣發熱,忙摁住他正在我身前滑上滑下的大手,咬唇輕聲說道,“皇上,你,叫小桃來伺候我就好。”

  胤禛低低一笑,撥開我的手兀自搓弄著我的身子,伏在我耳邊悄聲說道,“怎的?朕幫你沐浴,你不喜歡?”

  “喜歡…”不自覺翹起了唇角,我轉臉輕啄了他一口,輕笑著說道,“可是你突然對我這麼殷勤,不習慣呢…”

  “算不得突然。”胤禛抬起一隻滴著水的手臂,繞在我的頸前撥弄著我的唇,低低笑道,“忘了麼?昔日在揚州,朕就幫你擦洗過。況且今兒,讓你受了驚。”

  我一愣,不由咬了咬唇,轉臉直視著他垂下的眼瞼,悄聲喚道,“胤禛…”

  “嗯?”聽著他低低應了一聲,我正猶豫著要如何措辭來問問詳情,卻猛覺他的手指正向我的腿/根兒探去,慌不迭便伸手摁住,低低驚呼道,“你幹嗎?”

  胤禛蹙眉斜了我一眼,將我的雙手並起一掌握住,跟著,神色淡然地拿右手在我體內撥弄來撥弄去,完全無視我臉紅心跳輕/扭著的牴觸,低低笑道,“方才不是埋怨朕不管你麼?朕這會好好幫你清洗,補過。”

  …

  好容易,才熬到這霸王心滿意足將我從水裡撈起抱上/床,相擁著窩在一起;此時此刻,我早就忘了去追問龍床上發生的一切,只是無奈地任他緊擁著,不滿地嘟嘴嗔道,“壞死了…這叫幫我沐浴嗎?除了胸和嗯…別的地方,你壓根就沒好好給我洗。”

  胤禛低低笑著將我的腿攀上他的腰,閉目輕啄著我的臉喃聲笑道,“除了你的胸和嗯…朕也沒多碰著別的地方,為何要好好洗?”

  …


☆、不妙的苗頭

  隔日一早,按例,各妃嬪還要在凌晨時分去皇后寢宮,向帝後行禮;至此,后妃冊封大典,才算徹底結束。

  走馬觀花般虛應過後,我便匆匆趕去了景仁宮,等待弘時的到來。

  時辰尚早,聽春燕說,紫藤還在寢房呼呼大睡,我就也沒過去擾她,而是斜倚在大殿東側裡間的暖炕上,眯著眼想起了心事。

  今晨看李氏那臉色,昨夜定是沒睡好,臉上雖用了比平日略微濃重的色彩,卻仍瞧得出雙目浮腫的跡象;見我目露擔憂,有些愧疚地看著她,她只是回了我一個牽強的笑,跟著,便朝年氏的方向微一呶嘴,朝我點點頭。

  此刻想來,她是想告訴我,等挪去了圓明園,她會好好滅滅年氏的威風?哎,也虧了胤禛懶得管年氏的事兒,要不然,李氏那些蹩足的計謀,怕除了她自個兒,誰也害不著…

  想到計謀,不由又想起了小英子;怨不得胤禛會容他看到我的裸*體,敢情這小太監被指為馱妃太監的那刻,就已踏上了不歸路。

  一早胤禛先去了永壽宮,小桃伺候我梳妝打扮時,我才知曉;原來昨夜為我備好熱水,殿中的太監宮女,包括幾位后妃那廂的奴才們,就全都被聚集在了乾清宮後的宮道上;看著小英子被五花大綁,詔告罪狀;隨後,親眼目睹他被四肢盡折,耳鼻皆剜。

  雖未親眼見到那慘景,可就用聽的,再配合小桃說話時的滿臉驚恐,我就想像得出,當時那狀況,有多驚人心魄。

  宮廷之內,真真多說一句話,就會招致無妄之災。

  小英子是先前為德妃梳頭的小太監,在德妃逝去之後,偶與宮人喝酒聊起,興頭之上說道,‘主子們地位再高也是人,也有煩心事。別看咱們主子貴為皇太后,還不是被自個兒親生兒子們鬧得想不開?雖沒瞧見,可我上回瞅著,主子殿內柱子上,留有一塊很像血漬的暗紅呢!說不好,就是給氣的一時想不開,撞死的呢!’

  若在民間,此類閒言碎語,不過會被當作飯後談資,說了聽了也便罷了;可偏這是在宮中,小英子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也不知是誰,竟將他這番原話,經由高無庸身邊兒的人,傳至了胤禛耳中,正中這霸王的心頭傷;這才為這小奴才,招來了大禍。

  在現代,也看過不少關於宮廷秘聞的小說了;皇家自古多冤魂,別說太監宮女們,就是失了寵的妃嬪,哪怕不犯錯,被折磨死的也不在少數;更何況,此番小英子還是直接得罪了皇帝老子…

  想必與小英子一同吃酒的,都是他昔日好友吧?要不,他也不敢這般口無遮攔。可他怎的不想想,此番舊主子逝去,這些奴才們等於失了老靠山,自是逢著機會便要巴結新勢;以出賣他為自個兒謀得新寵,雖看來令人不齒,卻也是宮中諸人生存的手段之一。

  這件事,雖明的是殺雞儆猴,提點奴才們謹言慎行;實際上,卻也給所有妃嬪都發了張警示令;而於我來說,最大的感慨便是,在這宮中,萬不要輕信他人…

  正想著,卻覺一股淡淡花香撲鼻而來,睜開雙眸,就看到月棠淺淺笑著跪在榻前,捧著一杯浮著橙色花瓣的清茶,輕聲說道,“娘娘,富察氏瞧您似是仍有些倦怠,金盞花茶能幫著醒神。娘娘用一些麼?”

  果真是個賢惠又體貼的姑娘呢…

  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我略微往上挪了挪,伸手接過茶抿了一口,柔聲笑道,“好閨女,真是合本宮心意,起來吧。日後在本宮跟前,莫說富察氏,就稱月棠吧,喜歡這名字麼?”

  月棠微微一怔,輕笑著起身侍立一旁,半垂著眼瞼輕聲說道,“回娘娘話,‘月棠’乃皇上賜的名字,月棠很喜歡。”

  聽著這姑娘的柔聲細語,瞅著她扇面般黑密的睫毛,我輕笑著將茶擱去幾子上,伸手拉過她細細看了看,挑眉淡淡說道,“那,四爺乃皇上的兒子,你喜歡四爺麼?”

  月棠一愣,愕然睜大了雙眸呆呆看著我,卻在幾秒之後,忙又垂下眼瞼,羞紅了雙頰,悄聲說道,“回娘娘話,月棠,不敢不喜歡…”

  成功順著這小丫頭的話逗弄了她一把,卻覺她臨時應變的能力也頗為不錯;‘不敢不喜歡’,不失恭敬,卻又極好地展現了女子該有的矜持,比偶這未來婆婆可是強多了…

  越發喜愛這閨女,我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搖頭低低笑道,“我不是逼你喜歡四爺,隨口問問而已,不要怕。他只要在京,是必會每日傍晚過來請安的。本宮不是誇口,我這兒子,哪兒都挺好的;只是打小被寵壞了,遇著喜歡的人,可能不知道如何表達心意,可若你隨後瞧著他總是指示你伺候他,那便是說,你很合他的心,懂麼?”

  月棠抿唇抬眼瞟了瞟我,雙頰越發紅潤,輕聲回道,“是,月棠,記下了。”

  “還有,”待她說完,我想了想,復又笑道,“你性子柔,懂規矩,是好的。可在他跟前,用不著太過小心翼翼,你也看著了,本宮對紫藤是言語無忌,幾個兒子們也都習慣了。若是有心與他親近,就去做,犯不著忌諱。比方說,今兒等他來了,你也可以跟侍奉我這般,徑直上去奉上一杯熱茶,或是,貼心地捧過暖爐給他捂手;只要是有心為他好的,就放開了去做,知道麼?”

  “這…”月棠忽閃著大眼,有絲詫異地咬唇看了看我,便輕輕點著頭,低低說道,“謝娘娘提點,月棠,記下了。”

  來日方長,待你再長大些,婆婆我還會多多提點你呢!

  心裡壞笑著略作嘀咕,正想再問問她與紫藤相處得是否合拍,就聽到人傳,三阿哥前來請安,只好笑著點點頭,著她與殿內侍婢先行退下。

  “姨娘。”

  弘時想是習慣了早起,低低喚過,便神清氣爽朝我踱來;而我,照著那清香的金盞花茶深深嗅了嗅,才伸了伸胳膊,張開懷抱笑道,“給姨娘抱抱!”

  弘時一怔,輕笑著俯身讓我環腰抱住他,在胸前蹭了蹭腦袋,才在我身側坐下,低低笑道,“姨娘,兒子怎麼覺著,您還沒睡醒?”

  “可不麼,”我揉揉眼,嗔怪地朝大門瞥了一眼,輕輕笑道,“往常伺候過你皇阿瑪上朝,我都要睡個回籠覺的。看過你額娘了麼?”

  “嗯。”弘時抿唇笑著點點頭,拉起我的手輕輕搓著不解道,“姨娘,是有急事麼?其實再過個把月,手頭急務整掇完,我就能常來看您了。”

  “算不得急事。”想起今兒的重任,我不由猛地止住了笑,抿唇沉思了片刻,才抬眼凝視著他俊朗的面頰,低低說道,“弘時,你知道的,姨娘一直當你是親生兒子,只想你好,不會害你,是不是?”

  弘時一愣,睜大雙眸不解地看了看我,卻是忽地揚起唇角,湊近了些點頭說道,“這還用說麼?姨娘是對弘時最好的人。”

  可我,卻笑不出來,絞盡腦汁想著措辭,回握著他的手淡淡說道,“那你就聽姨娘的話,不要跟你八叔、九叔、十叔,甚至他們的門人,走得太近。”

  話音剛落,便見弘時微微蹙起了眉,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聲說道,“這是四弟要您跟兒子說的?姨娘,其實我覺得他有些多慮了。您看如今,除了十叔仍是有些不務正業,不討皇阿瑪喜,八叔九叔也都是得了重用的。兒子初理政務,很多時候都得依靠叔叔們的提點;況且,您可能不知道,在朝中做事,不可避免會與朝臣略有來往。您不要太過擔心。”

  這孩子!你八/九十叔如今被抬得高,只是為了來日跌得很!他們在你跟前的提點,你怎知就是正確的?!

  可,事關朝事與未來,我又無法說得太明白,只能緊緊蹙眉盯著他,再度想著勸導的法子。

  弘時見我面色憂慮,卻只是不說話,輕輕笑了笑,便擁著我的肩晃著我悄聲說道,“姨娘,兒子也是想盡心盡力為皇阿瑪解憂。要知道,我是最為年長的皇子,朝臣們都盯著我呢。皇阿瑪身處帝位,常要扮黑臉示君威;而我,是辦差阿哥,若也整日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臣子們會覺我狐假虎威,難以親近的。那麼差使他們辦事,也難免人家會不盡心,是不是?”

  我一愣,不由更為心驚;弘時此番說法,完全就是老八昔日那‘賢王’作風;這傻孩子,你可知你阿瑪恨的就是這所謂‘賢’!

  心中說不出的憋悶和壓抑,思忖半晌,我緊攥著他的手,直視著他低低說道,“這是八叔教你的?你皇阿瑪昔日也是辦差阿哥,冷面王之稱響徹朝野,可照樣沒有他辦不好的差使。”

  誰想,話說完,弘時卻不以為然地低低笑了笑,轉頭四下看看,才伏在我的耳邊悄聲說道,“姨娘,你不懂朝事。昔日皇阿瑪當差,就是因為太過苛責,才會惹來朝臣怨聲載道,隨後被先帝爺免了差使的。姨娘,你就放心吧,弘時心裡有數的,我也只是,想做好…”

  眼見弘時被下了蠱似的,聽不進去;我咬咬牙,伸手捧起他的臉,瞪大雙眼頭回用極為不滿地語氣,低低說道,“弘時,我雖不敢妄言朝事,可你記住姨娘的話。不管你是不是認同你皇阿瑪的處事原則;你八叔,賢也好,不賢也好,他與你阿瑪的行事作風,是完全相反的,你懂不懂?!完全,相反!”

  話音剛落,便覺弘時的身子猛地一震,怔了怔,凝視著我狐疑地低低說道,“姨娘,你是說…”

  我伸手按住他的唇,復又悄聲勸解道,“你若想好好學著處理朝務,就去跟十三叔、十七叔他們學。為何偏得學那些,你皇阿瑪看不上眼的作為?你也說了,你是最年長的皇子,你的行事,朝臣都看著呢。你的處事態度若與你皇阿瑪‘完全相反’,旁人會怎麼看?看在我的眼裡,我會覺得,這是你對你皇阿瑪的行事不以為然。那麼你皇阿瑪又會怎麼看?朝事我雖不懂,可我懂你皇阿瑪!”

作者有話要說:數字居然也被和諧了…JJ真狠…


☆、穩定過度

  弘時一怔,微微蹙眉思忖片刻,便心領神會地衝我笑了笑,頓首應過。

  看到他不再固執,我終於可以放下心中巨石;一直陪他踱出宮門,又交代了幾句家常話,才不捨地目送他穩步而去。

  提及朝事,不管這孩子對我多信任、多親近,他也難免會因這時代男尊女卑的影響,對我的勸解不屑一顧;可說道對胤禛心思的了解,常伴胤禛身側的我,自是最有發言權;更何況,今日,我幾乎已是挑明了告訴他,胤禛對政敵的真實態度;只盼我的努力,可以換得心愛的他,一個與歷史不同的結局…

  值得慶幸的是,雍正二年剛至,我的勸說之言便被事實略作驗證。

  在元年受封敦郡王的老十,本就草包一個,行事衝動不計後果,竟在受命護送前來謁見梓宮的澤卜尊丹巴胡圖克圖返喀爾喀時,託辭不行,在張家口私行祝禱,稱‘雍正新君’,被責大不敬罪,削爵拘禁。

  不知這草包如此放肆,是要試探胤禛的態度,抑或真的只是衝動而為;可作為八爺黨核心之一的他,被如此嚴厲懲處;想必朝野間略有心思的人,都瞧得出,排除異黨對於胤禛來說,是勢在必行;一時間,昔日與老八老九過往較密的臣子們,慌不迭便成群上摺子,急切盼望著能與這一黨派撇清關係;而旗下門人之類,撇不得的,更是如履薄冰,謹慎辦差,生怕一個不小心便被尋了責刁難。

  而夜裡,看到胤禛在批閱此類摺子時,那副鄙夷卻又滿足的德性,我總會為他神色間流露出的孩子氣偷笑;外人可能覺著,這張老臉冷然而又嚴肅,可他那神情於我來說,不過就似小孩子在一場遊戲中,打贏了對方又搶了對方最得意的玩具…

  同年閏四月,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在欽封奮威將軍岳鐘琪協助下,成功平定青海;並以極大的聲勢押解了戰俘回京。

  這一戰的勝利,於胤禛來說,意義極為重大。

  繼位之初,國庫裡,只有老康留下的丁點兒乾癟家底;總理戶部的允祥,幾乎是拼了命奔波著,在往裡充塞銀子;可忙來忙去,國庫依舊空乏;不為別的,只為這兩年來,花費在前線的銀子,就似在填充一個無底洞,只見消耗不見戰果…

  不止一個深夜,胤禛都是緊扭雙眉盯著戰報,與允祥、張廷玉沉默以對;廉親王允■曾在年初就遞過摺子,極為‘誠摯’地鼓動朝臣,勸說胤禛以民生為重,撤回大軍,待得國庫充裕再做打算;可連我都瞧得出,這番勸諫有多諷刺。

  新君稱帝,首戰便耗費巨資,卻不了了之,甚至以退潰為終;除了讓天下人看笑話,罵這新君昏庸無能,更會惹來不少內憂;因為朝廷對於戰亂的態度,也間接表明其對民間起義之類的決心。

  因此,捷報傳來當晚,因這外患時常失眠的胤禛,頭一回激動得無法自已,除去在養心殿內,便大笑著踱來踱去一個勁兒贊‘好’;回房後,更是剛一進門,就小青年般抱住我轉了幾個圈;害我在配合他興奮過後,還得心驚膽戰幫他揉腰揉腿,生怕這過於突然的動作,會讓他閃到腰…

  而年大將軍進京當日,除去宮前夾道鑼鼓齊鳴,百臣跪迎;胤禛,更是親自於午門迎接,偕老年糕同乘皇攆,來了個紫禁城巡遊;隨後的晚間慶功宴上,雖沒瞧見,可聽允祥允禮及上書房幾位大臣,在養心殿內頗為不滿的討論,我便想像的出,年羹堯,定是又出盡了風頭;甚至,開始有些顯露功高蓋主的驕傲。

  ‘文武雙絕,輔君功臣’,是胤禛對年羹堯的贊褒之語;可我,卻在養心殿內的言談中,想到了曾經的年氏;是否真的一家血脈,便會生出相同脾性?

  昔日覺得年氏的恃寵而驕,不免過於愚笨;可她這文武雙絕、威名遠播的大將軍哥哥,又何嘗不是犯了相同的錯誤?兄妹二人,皆是在至高的尊崇過後,因寵生傲,才會被胤禛毫無預兆地狠狠摔碎在地,如玩物般踐踏蹂躪,生不如死…

  雍正三年一至,因此次得勝,穩固了帝位及威望的胤禛,於年初,便在朝堂上明確了對於‘朋黨’的態度;隨後兩個月,各省各地如雪片般上呈的奏摺,幾乎全是附著長篇罪狀,進言懲治老八老九與小十四的;志滿意得的他,只是看著摺子微笑不語,在聚齊了三寸高之後,才著張廷玉在上朝之時,當著尚有王爵封號的允■允■、及眾臣子面,一一匿名誦讀。

  在老八老九和眾臣都以為,這二人的滅頂之災即將來臨時,胤禛卻又沒了動靜;騰然轉向,將懲治矛頭指向了年羹堯。

  我只能說,胤禛,是個天生會折磨人的狠角色。

  他對允■允■的手段,不在乎身,而在乎心。當朝宣讀罪狀,已是明白表露,他要將二人除之的決心,卻偏又如不下雨的巨聲雷鳴,只通知了他們的下場,卻不給出確切的時日;只怕這兩位舊日政敵,往後的日子,都要在忐忑與驚恐中度過吧?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而對付年羹堯…這幾乎將尾巴翹上了天的大將軍,肯定死也想不明白,為何上個月,自個兒還在按著聖意,大肆鼓動親信上摺子痛斥八爺黨罪狀;卻在接下來的月初,毫無預兆便成為眾矢之的,被那當日親迎自己進入紫禁城、同乘皇攆、給予無限風光的舊主,揮刀直指。

  容不得年羹堯想出個所以然,接踵而來的痛斥、削職、降級,讓這名噪一時的寵臣,由雲端頃刻跌至萬丈深淵;待得八月初,老年糕直被降到無職可命,罷黜為閒散旗員;往日的一切風光與榮耀,就這麼煙消雲散,不留痕跡;與此同時,九門提督隆科多被削太保、允■也被削爵幽禁;只有胤禛最仇視的允■,依舊頂著廉親王的名號,忍受著看不到終點的煎熬。

  這一年的朝野動盪,雖讓群臣略感惶恐,卻讓胤禛享受到了登基後,前所未有的輕鬆。七月,圓明園就已擴建完善,也早安置了護軍營確保安全;待得八月底,正大光明殿、勤政親賢殿,以及內閣、六部、軍機處諸值房那廂,全被允祥親挑了護兵駐守,胤禛便愜意地領著我,與養心殿侍從們,浩浩蕩蕩往圓明園行去。


☆、探望年貴妃

  我的新居所,是在後湖之濱內廷區,緊鄰胤禛寢宮西南角的‘茹古涵今’;可不待我為這敞開殿門便能瞧見湖光山色的新別墅,雀躍片刻;高無庸便親自來傳,將我和小桃復又引領至勤政親賢殿的東側翻書房。

  正殿那廂是他上朝聽政的要事區,而相隔不遠的這個廂房,則是下朝之後,胤禛處理日常政務的歇息處;比之先前養心殿西暖閣不同的是,這屋裡,豎起了一塊巨大的屏風,而其後,撩起厚厚的明黃簾帳,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巨大的龍床…

  這黏人的皇帝老子,敢情片刻都容不得我閒散;還想好好遊覽下雍正年間的圓明園呢,這一進門就把偶幽禁起來了;果真出了宮,便再不講究規矩了!壓根沒把我當妃子看待,瞧這架勢,真的是過於享受偶的伺候,把我當作了口袋裡的小奴才!不過,聽高無庸說,日理萬機的胤禛若有閒暇,也是不會暴殄天物的,定會湊空好好帶我遊玩一番。

  嘟著嘴著小桃安置完日常的生活用品,將昔日愛不釋手的小玉豬擺去床頭,我在大龍床上打了幾個滾,便趴在那裡期期艾艾抱著基本看不懂的書,隨意亂翻。

  好容易熬到晚膳時候,胤禛才不緊不慢踱了進來,擺手揮去小桃,淡淡笑道,“合心意麼?”

  合你心意倒是真的!

  不情願地點點頭,我起身隨他一道掀簾子在桌邊兒做了,才有絲不解地低低問道,“皇上,在寢宮那廂給皇后請安時,聽她說,年貴妃抱恙。你不去看看麼?”

  胤禛微微蹙眉瞟了我一眼,毫無情緒地低聲說道,“朕很忙,過會子你代朕去瞧瞧便罷。”

  眼瞅這傢伙開始細嚼慢咽挑菜喝湯,我輕笑著搖搖頭,也習慣性地陪他靜靜用了膳,才侍奉著他換了柔軟些的常服褂,陪侍在一邊輕聲說道,“那我現在過去看看?”

  “早去早回。”

  胤禛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的低語,直讓我恨得牙癢癢,捧起他的臉咬上一口,才嘟嘴悄聲說道,“忘了跟你說呢,日後我仍晚膳時候再回來好麼?今兒待在床上大半晌,很是無趣的。”

  胤禛低低笑了笑,轉臉挑眉斜斜看著我說道,“這麼著不好麼?多看些書,也能多識些字,修身養性。”

  待他說完,我的嘴巴登時高高撅起,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嘟囔道,“修身?我就是想在你忙的時候,去園子裡鍛煉身體啊,爬爬山,游游水。要不然,身子會肥的。”

  胤禛抿唇笑著搖搖頭,微微蹙眉想了想,才淡淡說道,“游水,不成;那些個假山,也不是給你爬的。身子肥些,朕又不在意,你著什麼慌?”

  欲哭無淚癟嘴瞪著他,我無奈地揉揉他的腦門子,悄聲說道,“親愛的,不是今年又選了不少秀女入宮麼?本就沒人家小姑娘青春,我再不好好保持身材,過幾日,被某個負心人以又老又胖為由,投了湖喂魚可如何是好?”

  又是一聲輕笑,胤禛將手上札子放去一邊,拉我入懷捏起我的下巴細細看著,忽地皺眉揉了揉我的眼角,嘆息著說道,“果真老了,有了溝子。”

  本正眯眼微笑的我,一聽此話立時瞪大了眼,伸手扒拉著眼角急急問道,“真的?!真的有皺紋了嗎?”

  不待胤禛再開口,我慌不迭便要起身去照鏡子,卻被他低低笑著箍住腰,扭過我的臉搖頭微嗔道,“笨丫頭,朕定不會負你。”

  我一愣,回視著他眸中正經的神色,甜蜜的感覺再度湧上心頭,不自覺便放下了手,正翹起唇角想要回話;卻聽他神色自若,不緊不慢繼續表白道,“縱使來日,你滿面溝壑,臃腫不堪,朕也會覺得很美。”

  “你!!!”

  直到踏入屬於年氏的‘杏花春館’,我都哭笑不得陣陣嘆息;想起胤禛方才那深深凝視著我的雙眸,和口中吐出的極不入耳的話,我這心裡,除了悲哀實在沒有別的想法。

  不會說情話,就別學人家亂說!這蹩足的霸王!

  靜靜的庭院內,除去清脆悅耳的鳥鳴聲,再無絲毫聲響;清風掃過,桂花的清香迎面而來,直讓人心曠神怡。

  著小桃先去通報,我正隨意掃視著,便見一個身著粉色褂子的女孩,由殿前迎上,蹲身揖道,“奴婢芳娟,給熹妃娘娘請安。”

  微笑著著她起身,我緩緩往後踱著,輕聲問道,“聽聞你們娘娘受了寒?這八月天的,怎會因寒,病重至此?”

  芳娟一邊將我往年氏寢房引著,一邊悄聲回道,“回娘娘話,貴妃娘娘最近心情不大好,一到夜裡就會獨自垂淚。再加上前些日子,小阿哥也中了熱,勞她擔心不已。心緒不好,身子便弱了些。”

  “哦。”

  想必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得悉了年羹堯現今的境況,為年家的將來擔憂吧?

  說話間,已是到了年氏的寢房;著侍婢都在門前候著,我輕手輕腳推開門,只見門窗緊閉的房內,年氏正雙目無神斜倚在床頭,見著我,怔了怔,卻是苦笑著翹起唇角,淡淡說道,“熹妃妹妹來了。”

  我忙快走幾步,踱去榻前,微微蹙眉看著她白得有些發灰的面頰,低低問道,“年貴妃,好些麼?”

  “貴妃…”年氏氣若游絲喃喃重複了一句,垂眼輕咳了幾聲,搖頭輕聲說道,“榮耀如浮雲。昔日我看不透,如今自家哥哥也看不破,才會落個沒下場…”

  雖明知年氏活不上幾日了,可見著她此刻如入死地般絕望,我的心也隱隱泛酸;低嘆一口氣坐去床沿,剛想拉起她的手勸慰幾句,卻覺手觸到的被褥上微微有些濕意,不由狐疑地又摸了摸床榻其他部位,心裡登時一驚,詫異地低低問道,“年貴妃,這是怎麼回事?為何你的床是濕的?!如此寒涼?”

  年氏輕輕挪了挪身子,猛咳幾聲才抬眼看向我,帶著絲期盼輕聲說道,“妹妹,皇上,是不是也來園子了?”

  我一愣,不解地微微挑了挑眉,點點頭低低說道,“不過皇上朝務太忙,挪不開時辰來看你。今兒個,我便是受了吩咐,代他來瞧瞧你的。你這床,究竟怎麼回事?”

  年氏因我的話語,眼中登時多了絲生氣,顫著手腳便要去掀被子,直把我慌得伸手扶住她,一邊幫她提來鞋子,一邊勸慰道,“年姐姐,你先好好養身子,皇上回頭定會抽空來看望你的。”

  “不。”年氏再度重重咳了幾聲,下床猛地跪地抱住我的腿,急切地說道,“不用,我知道皇上不想瞧見我。妹妹,你是好心腸的,我求你,求你一件事。”

  我被她這突然的行為驚得一震,忙使勁拉起她,往桌前引著低低說道,“有話好好說,我能幫你的,肯定會幫。你大病在身,容不得這般折騰的。”

  “妹妹…”剛一落座,年氏便淚如雨下,緊攥著我的手不丟,直直凝視著我催問道,“皇上曾應過我,只要我活著,就不會尋年家的罪責,對不對?你也聽到了?是不是?”

  我皺皺眉,努力想了想當日在晨楓閣,胤禛的言語;好半天,才回視著年氏期待的淚眸點了點頭。

  “妹妹…”見我確定了她的說法,年氏蒼白的面頰登時充滿了喜悅,睜圓了因枯瘦略顯凸起的雙目,急急說道,“你幫我求求,求求皇后娘娘,不要再折磨我了。我不想死!我知道,皇上已經容不下年家了,現在只是將二哥罷黜,卻不處死,只是因昔日承諾過我,不甘失信。我不能死的,不能死!妹妹,若非為了年家,我不會忍受這麼多年,到如今,年家滿門性命更是懸在我的身上。你行行好,救救他們!我咬牙忍著,努力活著,都是為了年家的善終,為了福惠!我真的不能死的,不能死!”

  愕然看著因求生慾望幾乎有些失控的她,我呆呆地張開嘴,悄聲重複道,“皇后娘娘?”


☆、後宮的陰暗

  年氏不吱聲往房門看了一眼,卻登時滿面驚恐急急閉上雙眸,掛著淚的睫毛陣陣輕顫著,再度小聲哀求道,“妹妹…你幫幫我,我只要,只要能活下去…”

  不知究竟受了何種折磨,竟會讓年氏怕成這樣;我甚至覺得,她此刻的精神都有些不大正常。

  可,皇后娘娘?那拉姐姐?就算是與她有殺子之仇,我也很難想像,雍容華貴的那拉氏,會與用卑劣手段折磨人的毒婦掛上鉤…

  見我只是蹙眉凝視著她沉思,抬起眼的年氏,眸中再度露出了絕望的神色;我怔了怔,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湊前悄聲說道,“你不要怕,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才能為你說話,是不是?”

  年氏聞言一愣,立刻感激地朝我狠狠點了點頭;這就似溺水時瞧見浮木的激動神情,直讓我的心頭酸酸苦苦,只能盡自平靜地微笑著回視向她,輕拍著她的手助她穩定情緒。

  淚水中斷斷續續的低語,讓我對年氏在這半個多月來所受的折磨,心驚膽戰。

  後宮,就似昔日王府後院;只要胤禛不出言干涉,事事都由正宮皇后統管;而年氏所言,並非說那拉氏直接傷害了她;真正的意思,是那拉姐姐,已徹底對她所遭受的折磨,任人為之。

  李氏早在剛入園子時,就曾暗地買通她的丫頭,在飲食中做過手腳,下了讓人經久服用會致死的慢性毒藥;只是當時,那拉姐姐不知如何知曉了這件事,狠狠懲罰了李氏,要她為奴為俾、恭敬地侍奉了年氏一個月,才算了結。

  這件事,自是讓齊妃對年氏復又添仇、恨之入骨;卻又因那拉氏的攔擋,不敢再做報復。

  可年羹堯被削爵降職的消息一傳入園子,一切便悄悄起了變化。

  齊妃對年氏一門的積怨,可謂壓抑了數年。早年在潛邸,就因年羹堯與胤禛的關係,被年氏踩壓得無法翻身;二人雖曾同一戰壕擠兌我,可於年氏來說,李氏只是個攀附著自個兒的隨從,照樣看不入眼;這入了宮,因老年糕的影響,身為最年長皇子生母的李氏,地位仍是比不過年氏;待如今年羹堯大勢已去,齊妃焉能放過這個泄憤的機會。

  一個又一個消息傳來,直到老年糕被罷黜為閒散旗員,明眼人全瞧得出,年家失寵已成事實,再無翻身可能,年氏的貴妃尊號,自也形同虛設。

  三番五次試摸著做了些小手腳之後,齊妃發現那拉氏再無責怪之意,膽子便漸漸大了起來;昔日只是暗地裡下毒手的她,竟對年氏身邊的婢女們威逼利誘,徹底買通,不但敢明目張膽灌年氏喝藥,甚至隔上幾日,便會著那芳娟等人,趁年氏夜裡睡熟時,往她榻上潑冷水!

  女人的身子,本就偏陰偏寒;再加上年氏一直有痛經疾患,每逢月事來臨,李氏與那些侍婢們,更是變本加厲,極盡折磨;而宮中分派來的物件,膽大的婢子們也因看到主子失勢,敢肆意瓜分,分到年氏手裡的日常用品,甚至還比不上一個新入宮的貴人;生了病,也沒人會再放在心上,藥膳之類,年氏根本享用不到;不過隔了半個月不到,她已為了俎上魚肉,任人宰割;能活到現在,真的全憑那死撐著的求生意志…

  一個失了寵、沒了靠山的貴妃,居然連奴才們都可肆意欺凌,被折磨得生死難擇;這宮廷的黑暗,直讓我心間充滿驚懼,竟在這八月暑天,都手腳冰得發疼;而年氏此刻悲戚絕望、滿是淚痕的憔悴容顏,也讓我眼中不自覺湧上了淡淡霧氣。

  伸手摸了摸她冷冰冰的面頰,我壓抑著情緒牽強地笑了笑,輕聲說道,“年姐姐,我先著人給你備上熱水泡個澡,好麼?”

  年氏的手指微一縮回,再度心驚地瞟了眼房門,苦笑著搖頭囁嚅道,“不,我不敢…妹妹,上次,上次沐浴,我,”一行清淚順著她緊閉著的眼角淌下,只聽她用極為微弱的聲音咕噥道,“差點,我差點被熱水燙熟了皮…”

  我一愣,淚水不可抑止地滑落面頰,握著她的手揉搓了半晌,騰地起身拉開門,瞪著門前侍立的芳娟怒聲低吼道,“滾去給本宮備上溫度適宜的熱水!給你家主子沐浴用!若敢再耍花樣,仔細本宮剝了你的皮!”

  小桃還是頭回見我拿主子的身份欺壓下人,睜大雙眸看了我一眼,便朝那愕然張大了嘴的宮女呶呶嘴,示意她迅速照吩咐行事;可不知那小丫頭是欺負慣了年氏,抑或因未在園子裡見過我,覺得我也是與年氏一般無二的失勢主子,竟會因我的呵斥略有不甘地撇撇嘴,低低迴道,“熹妃娘娘,奴婢不敢耍花樣,可此刻正是主子們都要用水的時辰;奴婢怕熱水房那廂,只供得起皇后娘娘與齊妃娘娘的用度呢。”

  聽到芳娟在‘皇后’‘齊妃’幾個字上,刻意加重了語調;我咯咯吱吱咬了咬牙,胸前起伏劇烈地喘了喘,一個狠心,揚手便照那丫頭臉上狠狠摑去,指著她的鼻子怒道,“大膽奴才!你!你竟敢這麼跟本宮說話?!宮廷之內,居然連足量的熱水都備不起?!你這是在責怪皇上,還是在責怪皇后娘娘?我天家的人,沐個浴還要跟你說好話?滾去備水!莫惹老娘揪著你去見皇上!”

  話一說完,不理會芳娟捂著臉滿眼驚恐的神色,我皺眉拂去小桃為我順氣的手,復又說道,“小桃,待會熱水備好,還要你服侍年貴妃沐浴。你先去我的寢宮,著人送套新的被褥過來,厚些的。”

  小桃低低應過,見那芳娟還在原地呆立,詫異地瞥了她一眼,便伸手拽起她,一同往殿外踱去。

  憤懣地深呼吸了幾口,剛一轉身,便見年氏微微發顫立在我的身後,對視上她眼中那複雜的神色,我不由一愣,心間更為酸澀;年氏此刻的眼神,竟讓我想起了剛入府時,在她冷語譏諷下,那被我護在懷中的小弘時…

  默默挽著她踱去桌前坐下,我起身掀了她的被褥扔去地上,看著那被濕意滲透的床板,微微嘆了口氣,轉身低低說道,“年姐姐,你,就沒有自個兒去求過皇后娘娘麼?也許皇后娘娘並不知情呢?畢竟你也是皇上的妃子,她不會容奴才們這般待你的。”

  年氏的雙眸,漸漸黯淡,動了動唇,愧疚而不安地苦笑道,“妹妹,我有何臉面…有何臉面去求她?我昔日罪孽深重,敢開口求你,也是因當日對你的傷害,實為無心禍及;可對她…況且,”說著,只見她搓弄著自己的手指,咬了咬唇,越發壓低了聲音低語道,“況且,我明白,這是皇后娘娘默許的…”

  我皺皺眉,仍是有些不相信地輕聲問道,“你怎麼知道?說不定就是那齊妃見你不敢去告狀,才這麼膽大妄為。我覺得那拉姐姐不會這麼狠心,況且如今她貴為皇后,若真的想折騰你,就隨意安排人灌你一碗毒藥立斃,也無人知曉。”

  “你以為齊妃沒這麼想過?”年氏,居然因我的話笑了起來,眼中,卻是與那笑容極為不符的悲戚,“齊妃說,若非皇后娘娘有話,我根本連這些折磨都沒命受。”

  見我狐疑地回視著她,年氏輕輕搖著頭,用細微的聲音緩緩說道,“皇后曾跟她提起我,說我體質孱弱,要眾妃嬪與侍婢們好好照顧;萬不要在年大將軍剛一失勢,便鬧出其妹暴斃宮廷的是非。否則,皇上與她的名聲,都不會好聽…”

  怔怔看著她,只覺心間那壓抑的郁結,讓我幾乎透不過氣;這麼說來,的確是那拉氏默許了的;可是,她並未親自動手報昔日殺子之仇;我又有何理由,卻求她忘卻那悲傷的往事,高抬貴手?

  嘆了口氣,起身在屋裡來回踱著,我輕撫著胸口復又問道,“福惠呢?他進來可好?方才進來,沒瞧著。孩子,可曾看到你這幅模樣?”

  提及福惠,今日頭一次見到年氏舒心而欣慰的笑顏,翹起了唇角輕聲說道,“他安好。因我身子不適,頭幾日被皇后娘娘指給了海貴人暫養。如今還會常來伴伴我…沒給他瞧見過我的日子,已是皇后娘娘不小的恩惠了…”

  說話間,幾個小太監已將熱水抬到了門前,小桃也引領了我寢宮的兩個小侍婢過來伺候;著幾人為年氏整掇新的床鋪,我冷眼盯著臉上留了五指印子的芳娟,勾勾手指將她喚道跟前,淡淡說道,“主奴尊卑有別,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將主子伺候周到,是你應盡的本分。莫管其他妃嬪如何作為,只要你,還有這宮中奴才,再敢欺壓年貴妃,可別怪本宮未把狠話放在前頭。記得了麼?”

  “奴婢,記得了。”

  芳娟垂著眼的一聲低應,雖聽來仍有些不情願,卻也比先前恭敬了不少;我不耐地揮手擯去眾人,讓小桃悉心照顧年氏沐浴,自個兒則坐在一邊,蹙眉思忖著該如何與那拉姐姐打個商量;年氏不久之後的結局,想來我是無法改變的,可同為女人,眼見她被這般折磨,看在眼裡,真真讓人心驚。

  瞧見年氏赤/裸的身子上,那青青紫紫的斑點,我有些不忍地別過臉,卻又想起了妹妹玉珠。

  宮中貴妃尚且如此凄慘,我那仍不知蹤跡的妹妹,昔日又是受的何種苦?去年年初,便傳來消息,那作惡多端的完顏氏,終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投井自盡;可她的死,仍未換得玉珠的一絲音信…


☆、那拉氏的心跡

  待年氏泡完澡躺回溫暖的被窩,我坐在床沿守著她安心睡去,才輕嘆一口氣踱出房門,徑直往那拉氏的寢宮行去。

  通報過後進了大殿,只見那拉氏正微微蹙眉閉著雙目,端坐在靠椅上,由兩個宮女伺候著揉胳膊捏脖子;此時的她,已年近五十,雖皮膚在宮廷秘方滋補下,依舊光潔白皙,身材卻因乏於鍛煉,明顯開始發福。

  我輕輕踱前幾步蹲身請過安,便見她睜開眼淡淡笑著說道,“妹妹,方才可是看過年貴妃了?”

  “是。”我隨著她抬手的姿勢起身,輕笑著挪去她的身側,微伏了身子輕聲問道,“皇后娘娘,妹妹幫您揉捏會好麼?”

  那拉氏聞言微微一怔,擺手輕輕搖了搖頭,低低笑道,“妹妹不必那麼生分,還叫本宮姐姐麼。想是又要來雨了,到了夜裡,這骨頭就酸得很…我也習慣了,隨意讓奴才們捏捏就過去了。”

  說到揉捏,我這可是多少年來鍛煉出的技術活呢!

  抿唇笑著拉開站在她右側的宮女,我拿拇指順著她的脖子輕點著往下滑,待找準了她頸肩相接處的穴位,輕撫兩下,猛地加重力道,打旋兒揉著摁了下去。

  “喳!”

  一聲倒吸氣兒登時從那拉氏口中呼出;兩個宮女一驚,正惶恐地瞪大了眼看著我,卻聽那拉氏繼續吸著氣兒,又極為舒坦地含笑誇讚道,“怪不得皇上整日離不得妹妹,瞧這手藝,真真舒坦得很。”

  “姐姐謬讚了。”一邊說,我一邊將雙手全覆上了她的脖子,盡心揉/捏著輕聲笑道,“若是重了疼了,姐姐可要說哦。”

  那拉氏低低笑了笑,揮揮帕子著眼前幾個侍婢全都退下,才由我伺候著淡淡說道,“妹妹這麼晚還過來,該是有話跟姐姐說?”

  “嗯。”我輕笑著應過一聲,便略微有絲不滿地悄聲說道,“姐姐,妹妹今兒是受了些氣,想來求姐姐您,給做主的…”

  話音剛落,就覺那拉氏脖子一僵,跟著,似是極為好笑地拿帕子輕掩著唇,低低笑道,“妹妹說笑呢?有人敢給你氣受?再者說,你是整日伴著皇上的,只要你說話,皇上還能不給你做主?倒來姐姐這訴苦,呵呵,你這是跟姐姐鬧的哪出?”

  我伸開手,拿掌心將她整個肩部的筋脈輕輕揉松,才輕聲笑道,“妹妹不是鬧,是正經地要告狀。姐姐,後宮裡的事,由正宮娘娘做主,這是規矩;妹妹不敢,也不會逾了您這一道,去找皇上訴苦的。”

  話說一半,我頓了頓,沒再繼續;雖瞧不見那拉氏的表情,卻明顯察覺,因這番話,她已止住了方才的笑意,輕微地點了點頭,便低低問道,“是何事?”

  我抿抿唇,有絲壓抑地嘆了口氣,才輕聲回道,“姐姐,年氏她,根本就是咎由自取。妹妹本是不想理會她的,可今兒個探望時,瞧見…瞧見她那模樣,我竟不自覺想起了玉珠…”

  “可憐的。”話音剛有停頓,便聽那拉氏低低嘆息著問道,“十三叔那廂,還是沒信兒麼?”

  “沒有…”我越發沉悶地應了一聲,頓了頓,繼續說道,“姐姐您知道的,打從玉珠丟了起,我這心裡,無時不刻不在惦念…今兒個,也就那一時恍了神,想著待年氏好點兒,可誰想…誰想,我竟被她宮裡的小丫頭給欺負了!”

  那拉氏聞言一怔,抬起胳膊摁住我的手,緩緩揚起側臉蹙眉看著我,不解地問道,“你是說,給你氣受的,是個奴才?”

  “嗯。”

  提起那些勢利眼,我不自覺便撅起了嘴,忙又收了回去,咬唇拉下她的手,繼續揉著輕聲說道,“我讓那丫頭去備熱水,她竟跟我打馬虎眼,說了不少以下犯上的話呢;雖當時我也發過脾氣了,可這心裡頭,是越想越彆扭。

  姐姐,皇上跟您,向來都是最看重規矩的。那些奴才們…年氏就是再不得勢,也還是她們的主子,是咱天家的人;雖不值得同情,可若連下人們,都可隨意欺凌她…妹妹覺得,似是有失天家尊嚴。況且,今兒個我瞧著,那些刁奴們勢利得很,膽子也是越縱越狂的;欺負慣了年氏,如今壓根已是目中無人,蹬鼻子上臉。在我跟前那氣焰,比主子還主子!姐姐…我今兒那個冤枉…”

  那拉氏聽完,半天沒吱聲;見她拿起了桌上的茶水輕抿著,我忙緩了手上的勁道,輕柔地將指尖抵去了她背部的經絡,舒緩揉捏。

  半杯茶吃過,那拉氏才拿帕子輕輕蘸了蘸唇角,微微頓首說道,“妹妹說的是。無論如何,尊卑有別。奴才們放縱得厲害了,後宮日後也難得清靜。今兒尋你晦氣的,是誰?”

  我怔了怔,心中頓感輕鬆,搖頭輕笑著說道,“姐姐,那丫頭的名字記不得了,可您也不用太介懷,妹妹懲治過了。今兒個,可是我長這麼大,頭回刮人耳光,到現在,心還突突亂蹦呢…”

  一聲輕笑響起,那拉氏有絲無奈地低低說道,“姐姐知道,你是怕我重治那婢子。不過,就你平日那隨意的性子,竟能惹你動手,看來今兒個,是的確惱了火。”

  我訕笑著繼續手上的活,卻聽她似是嘆了口氣,帶著笑意輕聲說道,“妹妹,你剛剛入府時,因不懂規矩,被姐姐訓斥過不少回的。可過後這麼些年來,不管誰在我跟前鼓動,我都未再尋過你的事,你可知是為何?”

  暈!今兒只想著,能為年氏爭取來不受下人欺負便罷,怎的又扯到我頭上了?

  順著那拉氏的話換了思路,我低低笑著回道,“姐姐心好麼,見我不懂規矩,便任我胡鬧了。”

  那拉氏輕聲笑了笑,轉頭不容推脫地拉下我的手,示意我在身側坐了,才略覺舒坦地輕輕扭了扭脖子,靠在椅背上,淡淡注視著我說道,“因為,姐姐後來便知曉,最懂規矩的人,其實是你。”

  見我有絲不解地皺皺眉,想要開口說話;那拉氏搖搖頭,繼續低低說道,“你嫁進來得最晚,很多事沒經歷過。李氏、年氏剛入府那會,也與你一樣,少不得深受爺的寵愛,頻頻有孕,人前風光無數。她們都是經由層層篩選,才嫁入的天家,懂得規矩比你少麼?”

  正說著,卻見那拉氏頓了頓,輕輕閉上雙目,唇角漾起一絲冷笑,“可這些個‘懂規矩’的人,懂得多,卻不能安分‘守’規矩。一旦有了身子、產下子嗣,甚或多得爺一個笑臉,都會在我這嫡福晉跟前,裝腔作勢,不分尊卑;甚至連我的暉兒都敢…

  罷了,不提了…她們得寵的時候,不少在爺耳邊煽風點火…若非爺是個強硬的男人,又念及舊情,恪守祖宗規矩,不容我的嫡妻正位被人取代;你覺得,再無所出的我,能安安穩穩居於正位數載,直至今日母儀天下麼?”

  靜靜看著似是陷入了回憶的她,面上表情時而苦楚,時而酸澀;我動了動唇,卻覺無言以對。

  一直以為,那拉姐姐堅強而又淡泊,似乎除了胤禛的事,再無人能惹她憂心;原來,單是自個兒的地位,就守得這般無奈而又辛苦…

  “待你入府,”眉心微微蹙起的她,再度提到我時,卻出現了絲自嘲的輕笑,“見著爺對你,比先頭寵愛年李二人更甚,姐姐我心中的威脅感,自是不言而喻。可你…”

  那拉氏又是一頓,微眯雙眸有些探究地凝視著我,淡淡繼續道,“可你,卻與她二人,很是不同。打從第一眼見著,就對我恭謙有加。最初她倆針對你,不瞞你說,我只是坐在旁邊看熱鬧。於我,聽爺的話,不讓你出事,保住自個兒的正位便是所有,因為我的身後,還有烏瑪那拉氏一族的榮耀。你是新寵,由你來打消年氏李氏的氣焰,我會省心不少;我要做的,只是盡力不要你威脅到我的地位。

  可隨後,你不但盡得爺的寵愛,更是接連為爺產下子嗣;比之年李二人昔日所受恩寵更為深厚;甚至後來,連弘時都被指給你養育。可以說,整個王府所有能爭得爺眷顧的利器,都在你的手中…起先,我還有些怕,可你始終未在我的面前,有過一絲一毫的恃寵而驕…漸漸的,我才放下了心,才明白…你要的,只是爺這個人,而非他能給予的地位或者榮耀;那麼對我來說,你也就不再是一個威脅,而是同盟。

  把爺讓給你,既可以擯去李氏年氏對我的威脅,又不與爺的心意相沖,我烏瑪那拉氏才可永遠在爺的心中,無法取代;所以後來,我才會盡力幫你,護你…

  而你,的確沒有讓我失望,直至今日,也能安守本分,恭敬知禮;雖常伴皇上身側,卻仍牢記宮中主位之尊,本宮,很是欣慰。”

  “那拉姐姐…”

  看著那拉氏的淡淡笑顏,聽著她頭回對我傾心相談,我輕輕喚過一聲,卻仍不知,該如何回應。

  真正的皇家女人,是不是都過得如此辛苦?失勢的年氏,身心皆傷;妒火漲頭的李氏,瘋狂而又殘忍;就連如今尊崇無限的皇后,那拉氏,都曾有過忐忑而驚慌的憂慮?

  見我咬唇囁嚅著說不出話,那拉氏抿唇笑了笑,似是看透我一般,微微眯起雙眸,低低說道,“你今兒個來找我,其實是看著年氏如今的境況,心生憐意。想姐姐放她一馬,卻又怕惹我傷懷,是不是?”

  我一愣,登時苦著臉瞅向她與胤禛酷似的精明眼神,掩飾地捏了捏臉蛋訕笑道,“姐姐果真是皇上最器重的女人…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那拉氏輕笑著搖搖頭,又抿上一口茶,才淡淡說道,“妹妹,我今兒會跟你說這麼多心裡話,一來,是要你明白,姐姐早已把你當作一路人,往後任何事,你都可以照直說;二來,是要給你提個醒,皇家的女人,並非個個都如你一般,知足,且守得住本分。你覺著年氏如今很是凄慘,可你想想,拋開她對你我的傷害不說,若今天坐在這宮中主位的,是年李二人其中一個,或是其她人;那麼今天,你我的下場,就一定比她好麼?”

  見我微微蹙眉搖了搖頭,那拉氏滿意地笑了笑,才起身拉我往門前,邊踱邊道,“不過你今兒說的,的確是,何時不能壞了規矩。除了下人,盯著年氏的人仍是不少的。妹妹早些回吧,免得又要被皇上責怪。今日的事,跟皇上提不提都可,因為,是皇上知會的本宮,‘年貴妃體弱多病,此番又因外戚犯事,難免憂思過重,定要悉心照顧;若真的命數已盡,會加封位名,以示恩恤。’”


☆、對弈與難題

  心間五味陳雜,步子便不由自主有些沉重;緩緩靠近翻書房,高無庸忙快步迎來,低低說道,“娘娘吉祥,皇上正在裡間跟怡親王下棋。”

  “哦。”我敷衍地應了一聲,正想繼續往裡踱,卻又有絲不解地抬眼問道,“果親王呢?先頭皇上說,晚間跟十三叔十七叔有事相商…我這會子進是不進?”

  高無庸一怔,眼珠朝著殿門方向微一滑動,忙壓低了嗓門囁嚅道,“娘娘,皇上都問過您好幾次了。您怎的也不看著點時辰,若是在宮裡,這會□門都落鎖了…”

  這麼晚了?!

  不及再問,我忙拿帕子將臉擦了一把,又仔細整了整衣襟兒,便著高無庸挑了簾子,進門請安道,“皇上吉祥,怡親王吉安。”

  正歪頭支著下巴舉棋不定的胤禛,聞言不滿地斜了我一眼,便啪得將手上那顆白子兒摁在棋盤子上,淡淡笑道,“朕的福星來了。若這把還是輸了,朕就賜你自裁。”

  …這霸王!想贏想瘋了?竟這麼明目張膽地威脅允祥?誰不知道這老四一手臭棋,就是想讓你贏,都難找得到門路…

  允祥也是哭笑不得,咧嘴盯著棋盤子看了看,有絲無奈地轉首朝我笑道,“嫂嫂,你早不來晚不來,這都要終場了,可讓老十三如何扳回殘局…”

  聽了小十三的話,我不由一愣,在胤禛示意下起身踱前,站在他的身側細細看了看;雖不是很懂,可瞧著棋盤子裡的數目,貌似胤禛已穩操勝券;那麼他先前說的話,是威脅允祥不許輸?

  見我有些不解地看著他,胤禛抿唇笑了笑,淡淡說道,“昔日在潛邸,你何時見朕在棋局上贏過十三弟了?偏如今朕把把都贏,好沒意思。這老十三還賣好,說朕沒瞧著你,本就心緒不安,再惹朕輸了棋會動火傷身。朕倒看看,你此刻在眼前伴著,他還有何理由讓著朕。”

  允祥的神情更為無奈,倆眼直盯盯瞅著棋盤,捻著手中黑子兒左晃晃右挪挪,就是不敢落定;兄弟倆下棋都下得這般好笑,直讓我憋不住翹起了嘴角,微伏身子湊在胤禛耳邊低低說道,“皇上,時辰不早了呢,早些讓十三叔回府休息要緊。”

  “你也知道不早了?”話音剛落,便被胤禛冷冰冰斜了一眼,挑眉嗔道,“一放你出去,心就要野。去看看年貴妃,就這麼耗時辰?又去哪兒瞎轉了?”

  我一愣,不滿地嘟嘴瞪了他一眼,眼角看到允祥依舊蹙眉沉思,才壓低了聲音回道,“我又不是你養的貓貓狗狗,什麼放出去!方才拐去皇后那了,她的頸脖有些酸乏,給她揉捏了一陣子。”

  胤禛聞言微微皺了皺眉,越發不滿地斜著我看了看,才轉頭瞅向允祥,低哼一聲悶聲嗔道,“竟拿從朕這練出來的手藝,去討旁人的好。”

  …看著他滿臉的不自在,我這心裡除了嘆氣,還是嘆氣…這究竟是什麼世道?!這霸王究竟是正常人麼?!天天欺負著我,讓我費心費力伺候著;怎的還能如此大言不慚地說,我的手藝是從他這‘練’出來的?那德性,就似在說,我拿了他練手,給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這廂我被胤禛冷言冷語一頓埋汰,那廂允祥也不怎麼好過,依舊苦巴巴舉棋不定;胤禛的話,如今隨意一說便是金口玉言的聖旨,可憐這讓了他大半天的怡親王,這會兒就跟趕鴨子上架似的,坐立難安。

  好一會,才見允祥猛地一拍腦門兒,騰然地將黑子兒落定,低低笑道,“皇上,那臣弟就不客氣了。”

  胤禛垂首仔細瞄了瞄,跟著便蹙起了眉,沉吟著抓起自個兒的白子兒,復又聚精會神與允祥棋場拼殺;待得一局終了,方才已由胤禛占盡上風的殘局,硬是被允祥力輓狂瀾,扯成了平局。

  既沒輸,又沒贏;不但保全了老四的面子,又堵住了他的嘴;允祥本正略有得意地咧起了嘴,正想張口說什麼,卻在看到胤禛緊呡唇角盯著棋盤時,又訕訕地止住了笑。

  屋內方才祥和靜逸的氛圍,愣是在胤禛突然嚴肅的神情下,急劇降溫,“你盡心了?”

  允祥聞言一怔,忙起身跪地,恭敬地回道,“回皇上話,臣弟不敢欺瞞,臣弟真的盡心了。”

  胤禛似是極為不相信地挑挑眉,拿手指戳了戳棋盤,復又問道,“那為何才只是平局?”

  這小子…怎的就跟允祥較上勁了?!人家給你留點兒面子,還不見好就收,非得讓人把你的臉蹭得稀爛,才安心?!

  不解地蹙眉看著胤禛,卻聽允祥沉聲回道,“回皇上話,這把真的不是臣弟有意讓著您。方才殘局已是難以輓回,臣弟這回可是使了渾身解數的。”

  “唔…”胤禛沉吟著低應一聲,漸漸抬起臉,朝門外喚道,“高無庸,將朕為怡親王備好的賞賜,呈上來。”

  伴君如伴虎…想來允祥此刻也跟我相同感慨吧?前一刻這帝王還是一臉黑線,下一秒竟就如彌勒佛似的笑意盈盈;我微微搖頭撇撇嘴,看向允祥,只見他也是一臉茫然,極為不解地看著胤禛。

  過不多會兒,便見高無庸捧著一個長長的明黃錦布盒子輕輕踱進,在胤禛示意下,小心翼翼將盒子放去桌上,神色恭敬地垂首打開,雙手將其內一副類似墨跡的宣紙,輕輕展開…

  ‘忠敬誠直勤慎廉明’

  見著這幾個筆力勁厚的大字,我怔了怔,有絲滿意地點點頭,為自己每個字都能看得懂,心下竊喜;允祥則是睜大雙眸盯著橫幅細細看過,又轉臉看了看抿唇微笑的胤禛,猛地回神,叩首沉聲說道,“皇上,如此考語,臣弟當之有愧。”

  胤禛唇角的弧度越發明顯,起身背手在允祥身邊踱了踱,立定在那橫幅前,淡淡說道,“十三弟,朕即位以來,得你傾力分憂,才可擯棄內憂外患,穩握天下,盡得民心。是你代朕總理戶部三庫,清理天下賦稅,稽核出納,量入為出,致府庫充盈,國用日裕;天下浮糧,害民甚劇,若非你費盡心血,竭力為朕剔除,那江南江西每年的六十多萬兩白銀,及直省正供可蠲免的數百萬兩,又會再度打成水漂。朕每每要追加你俸祿,賞賜莊子,你卻都推辭不受。你倒說說,除了你,朝中何人,還擔得起此‘忠、敬、勤、慎、廉、明’之贊褒?”

  因胤禛的話,我不自覺目露崇拜又看向允祥;卻見同樣已漸入中年的他,竟在胤禛不緊不慢的低語中,眼中漸漸湧上了些許霧氣。

  允祥緊呡唇角,怔怔地凝視著胤禛的背影,好半天,才復又叩首,似是壓抑著情緒略微哽咽地回道,“謝皇上恩賜…臣弟…皇上見得到臣弟一片忠心,臣弟已知足…”

  “朕還沒說完。”胤禛低低笑了笑,回身扶起允祥,微微挑眉看著他,狀似不滿地嗔道,“方才朕只提了六個字,你可知朕為何刻意抹去了那‘誠、直’二字?”

  暈!這瞎折騰人的霸王,方才說了那麼一大段兒,誰聽得出你少說倆字了…

  允祥一愣,忙要俯身再跪,卻被胤禛握住臂膀止住,淡淡笑道,“因這‘誠直’二字,今日的怡親王,做得不若昔日拼命十三郎…”

  “皇上,”允祥有些不解卻又莊重地應了一聲,便直視著胤禛沉聲說道,“臣弟愚鈍,請皇上明示。”

  胤禛面無表情回視著允祥許久,才略有得意地笑了笑,放開手坐回暖炕,伸手撥弄著棋子兒責怪道,“朕平日忙碌,熹妃又不會下棋。難得抽空跟你對弈解乏,你卻淨是糊弄。這麼著,有何樂子?若非今兒最後一局你真的盡了心,朕就打算繼續收著這橫幅,直至你贏了朕再賞。你可知錯了?”

  想要吐血的我,死死咬唇憋住笑,雙肩卻仍微微顫抖;而被這霸王耍弄了的允祥,更是哭笑不得撇著嘴,滿眼都是無奈,腮邊的線條抽搐了許久,才恭敬地垂首揖道,“回皇上話,臣弟知錯了。臣弟日後對弈,再不敢敷衍以對。”

  “嗯。”胤禛滿意地點了點頭,著我上前收起棋盤,又讓高無庸將橫幅收起,才淡淡笑著對允祥說道,“前幾年擾心的事兒太多,也沒個心思享樂的,你也跟著受累了。過不幾日,就是九九重陽,朕打算傳兄弟們,和幾位苛盡本分的臣子,在園子裡一同踏青賞菊。這橫幅,待人製成牌匾,朕要當著群臣的面,親賞。”

  …

  待允祥感激萬分地辭去,胤禛才漸漸收起笑意,默不吱聲由著我伺候了他上*床,躺在一側斜眼看著我,低低問道,“你不是最喜歡搶頭回麼?怎的園子裡第一晚,回房這麼晚?”

  我一愣,忙將解下來的褂子扔去寬敞的床尾,躺下摟住他的臂膀抿唇笑道,“皇上,那不是先頭知道您要跟叔叔們議事麼?而且,那拉姐姐上了年紀,我今兒摸著,她的筋脈都有些僵。”

  胤禛怔了怔,有絲不滿地回手摟住我,蹙眉問道,“她上了年紀?她比朕歲數還小!你是說,朕也老了?”

  這小子是到了更年期嗎?!剛折騰得允祥哭笑不得,這會子又開始挑我的刺兒了?!

  翻了個白眼從他身上■轆到內側,我推開他,呈大字狀拿腳碰了碰床,舒服地低低說道,“床大就是好…親愛的,女人老得快,哪能跟你比?你還年輕得很呢,跟當初剛遇著時那小模樣,一樣勾人。就因為這個,我近來都難過得不行。”

  話音剛落,便被胤禛欺身壓了上來,雙腿略一使勁兒,就將我的腿腳聚得並起,雙眸含笑卻是略微不滿地嗔道,“莫再做出這不雅的姿勢。為何會難過?”

  不雅?我暈…纏綿的時候,這姿勢還少了嗎?你不是滿喜歡麼…

  撇嘴斜了他一眼,我環上他的脖子輕輕笑道,“因為,對我來說,能跟心愛的人一起慢慢變老,相伴相依著經歷人生各個時段的變化,是最最幸福的事。可如今,我的眼角漸漸都有了細紋,可你呢?”

  說著,我嘟嘴拿食指撫著他唇邊,蓄起不久的兩搓小黑毛,故作哀戚地埋怨道,“瞧你,留了這麼兩搓小鬍子,也沒見生了多少老相。不能伴我一起變老也就算了,可日後你仍是這幅勾魂臉,不得惹得小姑娘們一直跟我爭搶嗎?可讓臣妾如何不難過…”

  愛美乃人之天性;昔日老爺子還會因偶一句‘英氣十足,很好看’,樂到渾身抽搐;胤禛自也逃不出這讚譽之後的心滿意足,唇角高高吊起,輕吻著我低低笑道,“你怕朕被人搶走,那就時時在旁盯著。再跟今日這般,出了門就不記時辰,朕可不能保證會否被人誘拐了去。”

  小樣兒吧!還真以為自個兒國色天香?!

  咧嘴笑著搬開他的臉,我咯咯出聲嗔道,“扎人呢,沒蓄好形樣前,不準親我。”

  胤禛一怔,伸手便將我的雙臂摁去一旁,越發用那胡渣蹭著我的臉,一路下滑著挨去□,直鬧得我渾身輕扭著牴觸,才又輕啄著我的唇,收起笑,喃聲說道,“慢慢變老?現在,朕還不能老…朕應你,待將皇阿瑪留下的江山打理妥善,為後世積下豐裕些的基業,再陪你一起變老…”

  溫柔的低語,與話間略含酸澀的無奈,讓我的心裡,溫暖而又心疼,深深回視著他,悄聲說道,“嗯…我會等你的。”

  眼見此刻他的情緒略微有些壓抑,我抿唇笑了笑,翻身將他壓去身下,揉著他的雙眉,輕輕笑道,“胤禛,曾經有一個難題,世上很多人都解不開。不知道我的心上人,會否與眾不同呢?”

  “唔?”胤禛略一挑眉,不相信地翹起唇角笑道,“倒是說說看。”

  我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在他身上輕輕纏著扭著低低說道,“有人說,如果一個男人真心愛上一個女人,那麼愛的便不該只是她的身子,而是全部。所以,當這個女人想要考驗他,在他懷中極盡誘惑時,這個男人也該經受得住誘惑,可以忍住欲/望的折磨,不去碰她。”

  話音剛落,便見胤禛一愣,蹙眉瞪著我嗔道,“你想考驗朕?”

  我輕笑著將食指摁上他的唇,搖頭悄聲說道,“我還沒說完。可是,若這個男人真的 忍住了誘惑,不去碰這個女人;那麼,又說明,這個女人對他吸引力不夠…”

  “…”

  眼前漆黑深邃的雙眸,在經歷了一瞬間的茫然之後,微微眯起;胤禛緊扭眉頭思忖著,我已唇手並用開始了試探。

  軟軟的唇觸上他的,我伸手捧住自己的豐盈,在他胸前柔柔打著旋兒,像是按摩,更是撩撥,腳趾也及其不安分地順著他的腿根兒,輕輕勾來擺去。

  沉思中的胤禛,目光閃爍地回視著我,喉結微微蠕動著,一會兒挑眉,一會抿嘴,輕撫著我的手,在背部與臀部間游走好久,才猛地低笑一聲,吻上我的唇呢喃道,“簡單。朕白日要你的全部,夜裡,只要你的身子…”

  …


☆、九九重陽

  重陽節一大早,我便將連日來備好的幾個小香囊,又仔仔細細翻看了一遍;待得含笑將明黃色那隻系去胤禛腰間,送他上了朝,我才擯去小桃,獨自一人在屏風後,捻起一隻紅色沒有標記的,默默摁在胸口,陷入了沉思。

  多久沒有憶起過,在現代的日子了?可胤禛之前,對那道難題所作出的,幾乎與傲天一般無二的答覆,卻讓我近日來,始終逃不出暗自傷懷的心境;甚至,偶爾還會在夢境裡,出現爸爸媽媽與傲天滿是思戀的呼喚;總是讓我在午夜驚醒時,忐忑而又難過;近幾日,就連白天,胸間也似有著莫名的壓抑與沉悶;思念與傷情,更是越發劇烈;就好似被人強迫著一般,總是沉浸在憂鬱的思緒中…

  不能對胤禛直言相告,只能在夜裡流著淚驚醒之後,安慰地告訴他,不過是夢魘;次數多了,我甚至不敢在夜間沉睡,總是假寐著待他睡熟,才睜開雙眸,靠在他的臂彎默默思索;而白天,我也不再似往日那般,總想出去透氣,而是老老實實呆在房裡,由小桃伴著略作休息,繡繡香囊。

  我在現代的親人們,是否安好,這連日的思戀,是不是因為,他們找到了方法,在傳遞對我的思念?可我,捨不得,也不能離開啊…

  不知不覺,手背又被淚水浸濕;輕微的啜泣聲,登時讓細心的小桃急急踱入,蹙眉擦拭著我的臉,輕聲問道,“娘娘,怎的又哭了?您最近真的很不妥,皇上問過好幾次,為何您這些天不見出去折騰,身子反更為瘦弱。再這麼下去,奴婢想也幫您瞞不了多久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著她拿來紙筆,在裁下的小紙條上,用筆尖寫下爸爸媽媽與傲天的名字,塞入透著菊瓣清香的紅色錦囊,才復又將那袋口徹底縫合,悄聲說道,“小桃,你們平日若想用些物件寄託思念之情,都會怎麼做?是焚燒還是供起來?”

  小桃有絲不解地瞟了眼我手中的錦囊,輕聲說道,“若是已故之人,自是在靈位前焚化;若是…那人尚且在世,託人送過去便罷。”

  我苦笑著搖搖頭,復又淡淡說道,“在世,卻永遠也見不到的人呢?”

  小桃一怔,有些愕然地看著我動了動唇;不待她開口,我便低低笑著打斷道,“別亂想,我是說,比如,玉珠?”

  “那就…”小桃這才釋然地輕聲回道,“娘娘又想玉珠格格了?這樣的話,就在與她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埋了或者焚了這物件。據說是可以寄託思念的。”

  “是麼…”

  悠悠嘆了一口氣,我起身將那香囊收入懷中,對著銅鏡照了照;卻覺面色果真有些蒼白,似乎眼窩也因連日來的夜不能寐,有些發青;想起下午妃們還要伴胤禛,與先帝皇子和群臣一道游園,我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往面上敷了一層蛋清珍珠粉,便躺下眯了眼養神。

  “回來吧,好不好?”胤禛的低語,淡淡繞來耳際;我蹙眉不解地問道,“我就在你面前,回去哪兒?”

  眼前的他,漸漸變換了衣飾與髮型,猛地滿目痛苦擁我入懷,低低說道,“已經這麼久了,為何還是留在異域?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回來吧,記不記得起,都不重要…只要你在,回來,好不好?”

  是傲天,不是胤禛…是傲天又在喚我…可我不能,不能拋下胤禛與孩子們;雖我也很懷念現代的那些日子;可在這裡,我有了自己的家,成了婚,生了子,打下了屬於胤禛的烙印;他還有僅僅十年光陰了,為何不能容我伴他走完?

  搖頭低低哭泣著,心,痛得幾乎碎裂;可我清楚地知道,這只是夢境,只是思念太重,有絲透不過氣地推開他,我仰頭淚眼模糊看著面前淡淡的影子,哽咽道,“再給我一點時間,好麼?胤禛離不開我,我也捨棄不了他。是我對不起你,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求你,不要帶我走…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十年,十年,求求你…”

  “不要這樣,”一個聽來很是陌生的低沉男音,在傲天復又伸手向我環來時緩緩響起,“很危險。她似乎已有很重的危機感,若在此時硬要施加壓力,很可能永遠無法轉醒。耐心些,都等了那麼久,難道要在最後,功虧一簣嗎?你要想清楚。”

  我擺著頭,狠狠揉著眼睛,想要看清楚說話的人,卻覺唇間傳來一陣溫暖的碰觸,跟著,便聽傲天喃聲低語道,“可她今天一天都在跟我說話,不是已經有些清醒了麼?”

  “不是。”回應的,依舊是那陌生的男音,“她似是正在經歷一場磨難,靈魂受到被驅逐的威脅,才會在交錯之間徘徊。”

  二人相談的內容,比近些日子來的噩夢,更讓我覺得惶恐,掙扎著攥緊了十指,偏過臉躲著那能帶給我真實感覺的輕吻,急急說道,“不,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威脅?!我,我不要徘徊。我只要胤禛,只要他!!!”

  激烈的掙扎,讓眼前的傲天頓時不安而又痛苦,緊呡唇角眯起雙眸凝視著我,卻不再強勢地碰觸我,只默默將我的手握去他,與胤禛酷似的溫暖掌心,輕聲說道,“好,不要怕,不帶你走,要胤禛。”

  我不相信地依舊掙著想要逃開他的手心,卻聽那個沉沉的男音復又在耳邊響起,帶著些許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輕柔地問道,“鈕祜祿敏敏,你現在,只是陷入了夢境,知道麼?”

  “嗯…”聽著他話中的篤定,我終於心安地舒了一口氣,有絲疲憊地低低說道,“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可我好累,也很怕,我不想睡了,讓我醒來好嗎?”

  耳邊的聲音越發輕柔,含著些許笑意低低說道,“好,不過呢,你要先告訴我,入夢前自己在做什麼?還記得嗎?”

  因這滿是安慰又帶著誘導的聲音,我漸漸不再驚懼,緩緩閉上雙目,思索著輕聲說道,“九九重陽,胤禛說,會帶我去游園子。我正在,嗯…敷臉…”

  “哦。”那陌生的微弱聲音,越發柔和,“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了?心很痛?或者,精神很虛弱?所以才會陷進這個夢裡,走不出去?”

  心?身體?

  壓抑而又刺痛的感覺,居然在這男人的話音剛落,便向我的身心猛烈襲來;直讓我的整個身體痙攣著抽搐成了一團,緊揪著胸口的褂子,痛苦地連哭喊聲都發不出。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胤禛的嘶吼如響雷在耳邊炸開,我用盡力氣睜開雙眼,仰望著他血紅的雙眸,正想出言安慰,卻猛地發覺,身側還有一個與我一模一樣的女人,正安靜地躺在胤禛的懷抱中沉睡,被御醫把著脈,卻無絲毫病容,神色極為安詳;可我心間與體內的痛,卻為何這般劇烈?而這個女人又是誰?胤禛為何看到我轉醒,也絲毫不理會我呢?

  “皇上!”

  正想細細探視目前的狀況,卻見高無庸罕見地,驚慌失措奔進來跪地急急稟道,“皇上!四爺也是一樣的狀況!”

  四爺?弘歷?

  我一怔,心,越發被撕扯得疼痛難忍,想弓緊身子抵抗痛楚,卻發覺自個兒正不由自主朝著與胤禛相反的方向滑動;驚恐感襲來,登時讓我伸出手,緊緊攥住胤禛的手,可是…

  我的手,竟會穿過他的青筋暴突的手背,如透明的氣體毫無觸感;我,又靈魂出竅了?!怪不得方才在夢裡,有人說,我的靈魂正在被人驅逐;可弘歷又是怎麼回事?是因為體內有我現代人的血液麼?

  抓不住胤禛的驚懼,頃刻壓過了我的痛感;我驚呼著再做嘗試,卻仍是與他漸行漸遠,驚慌之下,狠狠朝他懷中我的肉身拽去;終於再度有了真實的觸感。

  胤禛垂頭看了看懷中那張臉,緊呡著唇抬眼,壓低了有些沙啞的聲音低低說道,“四貝勒,也沒了氣息?身子還熱麼?”

  “是。”高無庸揮手抹著冷汗,急急說道,“四爺比娘娘睡過去的晚些。御醫去看過了,也是這般奇怪。皇上…”

  “緣何母子二人同時…”

  待御醫忐忑地挪開手指,也確認一般點點頭,不敢回話;胤禛將懷中身軀摟得越發緊挨胸膛,攥拳簇緊了雙眉,直直凝視著‘我’的臉;眼中猛地閃過一道寒光,揮手擺去御醫,換來高無庸低低吩咐道,“快去,找朕的佛家替身來做法場。傳怡親王進來。”

  允祥剛進屋,胤禛便咬著牙緊緊攥住我的肩,低聲說道,“你帶人去弘時、弘晝的宮裡,老八、老九、老十那,還有,知會皇后,在後宮,都給朕搜,好好搜!”

  “皇上?”

  小十三略微一怔,抬眼看了看‘我’,驟然扭緊了雙眉低低說道,“臣弟明白了。可皇上,廉親王如今王爵未削,這麼著…”

  胤禛聞言一怔,皺了皺眉,沉吟著凝視向‘我’緊閉的雙眸;我悲戚地在旁看著他失控又不安的怒容,忍著痛牢牢揪著肉身不放;漸漸的,引我離去的力量似是消減了些,可剛沒鬆口氣,又覺耳中猛地出現了一絲如經文般的噪音,不待細聽,那聲響已漸如雷鳴,直讓我劇烈翻滾著,抵抗著鬆手去捂耳朵的欲/望,痛苦難耐。

  肉身似是也因我靈魂的苦楚,越發趨於死人;只見胤禛看向我的神情越來越不安,忽然驚恐地拿手挨了挨我的額頭,騰地轉臉瞪向允祥,充/血的雙眸死死凝視著他,怒聲吼道,“朕的妻兒都快沒了!!先搜別處,若都沒搜出,按朕口諭,立時將廉親王削爵拿下!”


☆、千夫所指

  自允祥匆匆領命離去,胤禛焦急而驚慌的目光,就再未離開過‘我’的面頰;碰觸不到他的身體,卻看的到、想得出他的不安與無措;只見他顫抖著大手,抓起我的手腕,將我的掌心在他胸膛上狠狠揉著搓著,低低喚道,“敏敏,究竟怎麼了?朕,我,你不是說以後會入住慈寧宮嗎?為何會,為何會…萬不要先我而去,弘歷也出了事,若你走了,這江山傳給誰,朕才能安心隨你同赴異途?”

  我的雙手,也緊緊攥著自己的手腕,用盡力氣反抗著腦中經文的折磨,卻在看到胤禛驟然間似乎蒼老了幾十歲的惶恐神色時,越發覺得痛徹心扉,幾乎,幾乎就要忍不住,鬆手去猛捶自己的腦袋…

  “皇上!”

  未聽到通傳,便見允禮猛地掀開簾帳衝進來,跪倒在胤禛腳下急急說道,“文覺大師要臣弟…”

  “他人呢?”胤禛一怔,期待又焦急地轉頭怒道,“人呢?!”

  “皇上息怒。”允禮上氣不接下氣兒地回著話,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光芒耀眼的五彩石頭,雙手舉至頭頂,忙又奏道,“文覺大師正在四貝勒那邊做法事,他要臣弟轉告皇上…”

  “誰讓他先去四貝勒那廂了!”允禮的話尚未說完,便見胤禛握著我的大手越發抖動得厲害,有些失控地顫著聲音低吼道,“熹妃若是…!朕!朕!”

  “皇上,”允禮抬眼看了看胤禛,微一蹙眉,咬牙打斷他的低吼,兀自沉聲回道,“文覺大師早在半月前已有所準備,離雍和宮回寺取了這寶物來。臣弟方才在四貝勒那廂駐守,是文覺大師徑自行去的,著臣弟將此物帶來,請皇上將其置於熹妃娘娘…心口處,緊貼肌膚…”

  話音未落,胤禛已倏地將那寶石從允禮手中奪去,慌不迭便撕扯起‘我’的褂子;直把允禮驚得一震,登時拿手捂住雙眼,繼續低低奏道,“皇上,文覺大師說,熹妃娘娘有您相護,再得此血舍利鎮守之後,不會有大礙,反而四貝勒那廂情勢堪憂。他還說…”

  胤禛撕‘我’衣服的速度,永遠快如閃電…

  允禮尚在言語,他已用掌心將那血舍利捂去了我的左胸;這本輪番閃耀著五色炫彩的石頭,剛觸及我的身體,便失去了奪目的亮光,漸漸地,只透過胤禛的指縫,泛出絲絲柔和純正的紅光;而在這淡淡光芒籠罩之下,我的靈魂似也靜止了下來,不再被強迫著游走;腦中,雖仍有著聽不懂的經文,卻沒了先前惹人發燥的難耐,反而,讓我覺得在這經文中,通體舒坦,暖意洋洋;只是,我仍回不去自己的肉身,即便敢鬆開手照著‘我’的姿勢躺下,也無法融合一體。

  與此同時,胤禛的雙眼,也是一眨不眨直直盯著我,許久,才期待地拿下巴碰了碰‘我’的額頭,微舒一口氣,喃聲說道,“回暖了不少…可仍沒有氣息…文覺何時才會過來?”

  “皇上…”允禮也輕舒一口氣,低低迴道,“文覺大師說,熹妃娘娘真的不會有大礙,他會守到四貝勒轉醒再過來,將詳情告知…另外,方才臣弟見著怡親王領兵四處搜查;按著文覺大師的說法,臣弟以為,此舉不妥…”

  雖允禮回的是胤禛的問話,可胤禛似是壓根兒聽不到,依舊抿唇在我胸前紅光和臉頰上掃視,微蹙雙眉點著頭;好半天,才猛地一怔,轉臉又怒道,“你怎的還在這?!不知道避嫌?!”

  “皇上…”允禮忐忑地低低喚了一聲,才極為無奈地輕聲回道,“皇上,臣弟尚未得您準允,況且您還在問話…不過臣弟一直捂著雙眼的,什麼都沒看到。”

  胤禛怔了怔,皺皺眉斜了允禮一眼,思忖著低低說道,“你方才說,不妥?還沒瞧出來麼?熹妃與弘歷都是受了惡人魘鎮,不在此刻便查出實據,搗毀惡行,不說今日二人難逃劫難,日後定也後患無窮。”

  “是。”允禮低聲應過,頓了頓,便輕聲說道,“皇上,不若您與臣弟,去外間說話,可好?”

  “不成。”胤禛想都不想一口回絕,垂首凝視著沉睡的‘我’,淡淡說道,“熹妃尚未轉醒,這血舍利不是得一直捂在心口麼?”

  “…”允禮輕輕咳了咳,小心翼翼地覆又說道,“皇上,您放平了熹妃娘娘,將那寶物安放置娘娘心頭即可…”

  “不成。”又是不容商量的拒絕,胤禛搖搖頭低低說道,“女人的胸口不平,容易滑落。你說你的,仍是捂著眼便罷。”

  “…”

  笑意湧上我已平和的心間,我有些無奈地伸手摸了摸胤禛漸漸恢復鎮定的面容,又看了看允禮泛起一絲尷尬的雙頰,心頭酸酸甜甜,滿是感動與憐惜。

  “回皇上話,”片刻的沉寂過後,允禮沉吟著沉沉說道,“是文覺大師言,熹妃娘娘與四貝勒此番所遭劫難,並非一般的魘鎮;該是在道觀或廟宇之間,有妖道惡僧大行法事所至。如若真的是這樣,在諸人府邸,是搜不出實證的,反易打草驚蛇,更難徹底清除後患。況且,文覺大師說,這血舍利,乃崇福寺鎮寺之寶,日後只要置於正殿細心看管,可保再無此類禍事。”

  允禮話音一落,便見胤禛微微眯起了雙眸,略一思忖,頓首低低說道,“著人召回怡親王。”

  “是。臣弟告退。”

  “等等。”允禮剛剛應過,胤禛卻又緩緩轉過了頭,淡淡凝視著他,壓低了聲音悄聲說道,“你也留下。在外間仔細想想,這人,會是誰;待怡親王回來覆命,朕要你們說得出個所以然。”

  屋內復又沉寂下來,胤禛緊緊擁著我,就似將我牢牢箍在懷中,我便永遠不會離開;而我,也是靜靜依著自己的肉身,雙眼一眨不眨凝視著他熟悉的面容;在經歷了幾乎失去他的痛楚之後,我才深刻地感受到,原來只是與他這麼默默相依著,就如此幸福而滿足…

  胤禛時不時都會拿臉,輕輕碰一碰我的額頭,似在時刻關注著我的體溫;來回幾次之後,卻突然有絲驚詫地睜大了眼,定定看著我的腰際。

  順著他的目光瞄了一眼,我微微一怔,就見他狐疑地皺起了眉;那個從我褂間滑落出小紅團,不就是放入了親人名字的錦囊嗎?暈了,看來待我轉醒之後,又得準備一大串說辭…

  正無奈地嘆息著,就聽外間傳來一陣節奏沉穩的木魚聲;跟著,只見胤禛頃刻舒展眉心,轉頭急急喚道,“文覺大師,不必拘禮,快些,快些進來。”

  “南無阿彌陀佛。皇上吉祥。”低低的輕言落入耳,只見簾子一挑,便轉進一個慈眉善眼的光頭老和尚,僧袍外罩著一件黃馬褂,不待胤禛開口,就立在榻前,直直看著我;對,就是我,看著我的靈魂!慈祥地笑道,“熹妃娘娘果真無礙。可否平躺榻上,容老衲喚回於俗世?”

  胤禛顯然以為那和尚是在說他懷中的人兒,急忙將‘我’放平,卻難得地不做掩飾,就那麼讓我袒胸暴露於老頭兒面前,側身握著我的手,輕聲催促道,“快些行法事,她睡了許久,朕怕她…”

  眼見老和尚依舊盯著我微笑不語,我忙依他所言,緊鄰自己的身子平躺了,復又轉過臉,看著他等候下一步的指示。

  文覺臉上的笑意,越發濃厚,伸出肉乎乎的手掌將頸間大佛珠取下,一顆顆輕撫著,低低念起了,在他來前已充斥我腦海的靜神經文;方才,只是覺得那經文讓我渾身泛暖,安心而又祥和;此刻他再重複著,卻讓我有些昏昏欲睡;不知不覺,便沉浸在經文中,漸漸閉上了眼…

  “皇上,您是說…熹妃娘娘不過是個幌子?那人真正要對付的,是弘歷?”

  連日來,都沒試過睡得這般沉醉、滿足;我舒服地含笑睜開雙眼,卻見胤禛已不在身邊守護;而這個聲音…是允禮?

  轉動眼珠四下看了看,才發覺,不知何時,龍床上已放下了輕紗帳;隔著看去,允祥允禮,正繞著床沿坐著的胤禛,圍在一處低聲交談。

  “是。”胤禛背對著我,沉沉說道,“方才文覺大師說,熹妃不過是被下了降頭,至靈魂出竅,可那道場裡惡意不濃,似只是要她沉睡不醒。弘歷那廂就凶險些,除去靈魂受了蠱惑,他趕去時,深覺整個府邸都被戾氣環圍,道場中更是處處致命。若非及時用寺中神器做滿三道法事,後果甚危。朕已著人護送他前來園子,安居長春仙館。”

  弘歷?比我更危險?心猛地一緊,正想出口問話;卻聽允禮接口道,“這麼說來的確很是蹊蹺。之前臣弟還曾揣測…”

  正說著,卻聽他又猛地住了口,似是有些躊躇;胤禛緩緩擺了擺手,低沉地說道,“今日只召你與十三弟前來,就是想聽實話。不必忌諱,你們覺得此事究竟會是何人為之?任何話,朕都恕無罪。”

  “皇上…”允禮轉頭看了看一直未吱聲的允祥,想了想,緩緩開口道,“臣弟不敢亂做猜測。最初得令去守護四貝勒,臣弟就以為,此事與儲位之爭難脫干係。可後來得知,熹妃娘娘也陷入昏睡,臣弟才開始猶豫。皇阿瑪在時,也曾有過皇子為爭儲位,魘鎮皇阿瑪和其他兄弟之惡行, 但從未涉及過後宮妃嬪的;今日,卻是連熹妃娘娘都被牽扯進來,臣弟還以為,是後宮妃嬪為爭寵相鬥,或者,哪個賊心臣子想惹您生疾生憂,才會這般暗下毒手。可這會子聽您這麼說…似乎,那人實為奪儲,卻有意將皇上的心思往後宮、與昔日舊敵身上引,以此脫嫌?”

  儲位之爭?!難道真的一早便定下,要弘歷繼位了?胤禛跟這倆叔叔,該不會懷疑,弘時吧?!

  驚懼與擔憂,瞬時讓我簇緊了眉,輕輕握起了掌心,凝神聽著幾人的對話。

  “與朕所思頗為相近。起初,朕也確是因熹妃抱恙,最為懷疑廉親王他們…搜查弘時弘晝寢宮,不過是擔憂,萬一…可現在看來,若真的是廉親王搗鬼,又怎會對熹妃手下留情…”

  胤禛說罷,微嘆一口氣,伸出手,似是揉了揉額頭,才復又低低說道,“當日密詔,只有你二人與隆馬張三人在場,隆科多嫌疑雖最大,卻已被削爵幽禁,如何掀得起風浪?”

  “廉親王依舊脫不了嫌。”允禮又瞥了眼允祥,淡淡說道,“以前不好說…不過半月前,廉親王不是前去探視過隆科多麼?會不會在那時,買通了下人,私下交談走了風聲?”

  胤禛一愣,登時張口嗔道,“誰準他去探視的?!沒有朕的準,那地方可是廉親王想去便去的?!”

  “皇上息怒。”允禮低低應了一聲,轉臉又看了看一直不說話的允祥,有絲不滿地輕聲回道,“回皇上話,是…”

  “三貝勒。”允祥突然出聲,低沉地接上允禮的口,緩緩說道,“皇上,臣弟以為,此事不宜思及太深。既文覺大師可擔保,日後再不會有類似禍事殃及宮廷。那麼,不如就此了結。”

  允祥的話,登時讓我心下茫然,卻似乎更為忐忑;‘三貝勒’?為何弘時,仍是不聽話,要與那允■扯上關聯?隆科多圈禁之地,在弘時掌管之下,他難道看不清楚時局嗎?能從九門提督一夕成為階下囚,胤禛對隆科多哪兒還有絲毫的眷顧,自是要處之而後快的…而且,允祥為何會出言阻攔胤禛再追究此事?莫非,有何隱情?或者,他已經查到了什麼,是與小阿哥們有關的?因此,才會在深思熟慮之後,直言相勸?

  可胤禛的個性…我苦笑著看了看已起身背了手的胤禛,不過片刻,果見他頓足在允祥面前,淡淡說道,“不宜思及太深?允祥,你是要朕吃著悶虧擺笑臉麼?朕今日的心境,你不懂。若非熹妃母子二人有福,朕都不知…你倒是給朕一個,不再深究的理由。”

  “四哥,” 君臣分際之後,允祥還是頭回喚出這熟悉的稱呼;抬眼直視向胤禛,不卑不亢,低低迴道,“您還記得當日嗎?皇阿瑪受了魘鎮那回。明裡,幾乎所有矛頭都指向了二哥;若非三哥及時出言,帶著明證揭露大哥罪行,二哥豈不是要含冤一世?後來,雖說皇阿瑪也明白錯怪了二哥,可,可這心結,如何解得開?一時留下不忠於君父的印象,根本就難得脫責。允祥,是不想哪個侄子被四哥記錯了恨。”

  胤禛怔了怔,垂首回視著允祥默然看了半晌,才輕嘆一口氣,淡淡說道,“弘時,還是弘晝?”

  “四哥!”

  允祥低呼一聲,又想開口,卻被胤禛登時擺手止住,低沉地說道,“十三弟,是不是冤枉,朕自有論斷。朕只有這三個兒子,容不得他們再窩裡鬥…朕今兒著你與允禮同來商量,不就是想細細理順這事兒麼?都查到些什麼?”

  “皇上…”允祥無奈地低低喚了一聲,有些氣餒地垂下頭,淡淡說道,“今兒搜查三貝勒寢宮時,聽得下人說,他半月前曾陪著妾室去過道觀,為永珅祈福熬出豆之劫;得旨撤回搜查後,臣弟又特意去了內務府,著人將看管玉碟的幾個奴才聚在一處,卻發覺少了一人,細細問過才知曉,那劉柱上個月偷著撕下閱查玉碟的來人名單後,便不知所蹤;而上個月,正是弘時剛剛交接內務府事務之時;至於放行廉親王探視隆科多,只是因為三貝勒仁慈,聽得廉親王說,隆科多先前最愛喝重陽時節的菊花釀,才會準允他攜酒前去…皇上,您相信臣弟,這麼多明著指向弘時侄子的實據,其實該是有意陷害,臣弟以為,三貝勒定不會與此事有關。別的不說,就他昔日與熹妃娘娘的母子情分,就不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一番話,直聽得我心驚肉跳,顫抖不已;弘時…定不會對我和弘歷下手,可誰要陷害他?是那允■嗎?為何?若明知立的太子是弘歷,為何會這麼挑撥弘時與胤禛的關係?要挑撥不也是該挑撥弘歷麼?他與弘時,昔日不是走得很親近的麼?

  腦中一團漿糊,卻見允禮也聽得直著腦袋,怔怔看著允祥不言語;而胤禛,好半天隻字未提,只是呼吸聲越來越粗重,直讓我覺得整個房內的氣氛壓抑而又令人不安。

  許久,才聽到胤禛冷笑著低低說道,“好…好…母子情分!說得好,若非這般,也不會對熹妃手下留情!允祥,你倒是告訴朕,為何有人會這般‘陷害’弘時?有何好處?”

  “臣弟…”允祥俯身狠狠叩了幾下頭,抬眼沉聲回道,“皇上!臣弟不知,可臣弟以為,這般明著…”

  “朕告訴你!”不待允祥說完,胤禛便冷然打斷,沉沉說道,“就是因為他覺著,朕會跟你一樣,覺得所有明裡矛頭都指向他,便以為這是所謂‘陷害’!他聰明得很!就跟那允■一般無二!笑著拿刀戳人心尖兒,還會讓你覺得他仁慈!這最年長的皇子,仁慈仁厚的名聲,那是響徹朝野!朕昔日不以為意,是懶得跟他計較,反倒顯得朕寡恩刻薄。如今,竟毫不遮掩地幹出這般勾當,將朕當作…傳朕旨意,即刻將三貝勒…”

  “皇上!”

  “不要!”

  允祥與我同時驚呼出口,我騰然扯開紗帳,幾乎是從床上往下栽著,急急喚道,“不要!不!”

  胤禛在我出聲時,就已大步跨來,立刻伸手將我被紗帳裹住的身子接進懷,驚喜地低低說道,“醒了?”

  “嗯!”不及多言,我仰臉緊扭雙眉心急的說道,“別!皇上,我相信十三叔,我也相信弘時!弘時定不會這麼對我對弘歷的!我求你,求你好好想想!”

  話音未落,我就因急著說話,被口水嗆得乾咳不止;胤禛則是滿臉緊張,慌不迭喚人送水,輕拍著我的背,悄聲勸慰道,“朕聽你的,不要急著說話。”

  “不,我要說。”我直直凝視著他,揪住他的領襟,乾吞著口水,將情急之下想到的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我知道!皇上,我知道為何旁人會陷害弘時!他們想讓你背負,背負弒子的罪名!”


☆、劫後重生

  誰想胤禛聽完,卻是不解地皺皺眉,雙眸之中,登時又閃過一絲不安,伸手揉著我的額頭低低說道,“是不是仍覺得累乏?先歇著,好些再說話,好不好?”

  眼見胤禛對我所言毫不在意,我抱住他的腰,苦巴巴睜大了眼,正想再做勸服;卻聽允祥猛一擊掌,上前一步跪地沉聲說道,“皇上!臣弟明白嫂嫂的意思了!如此說來,那人心機的確陰狠,著眼也極為長遠,他並非是圖一時之快,竟是要皇上失心於天下、失心於後世子孫!”

  胤禛聞言一愣,雙眉卻是扭得更緊,將我扶好倚在床頭,又細細把紗帳放好,才握住我的手在床沿坐了,不解地看向允祥,“你明白?怎的朕卻不明白?什麼世子?”

  “皇上…”今兒一直顯得有些憂心忡忡的允祥,再度開口時,居然帶了絲笑意,低低說道,“還望皇上與熹妃娘娘莫怪…嫂嫂她,這個,往日就‘好學善用’…臣弟揣測,嫂嫂是說的,‘殺子’罪名?”

  “對對對!”我小雞啄米般點著頭,晃著胤禛的手急急說道,“就是這個意思!怎的會聽不明白?皇上,俗話說,虎毒不食子!若您一怒之下,要了弘時的命,天下人,後世人,不知道詳情,只會說您殘酷!更何況,弘時根本就是被冤枉的!這麼一來,您不但背負了罵名,還無辜失了一個兒子!那不是讓壞人偷著樂麼?!”

  胤禛握著我的手攥了攥,緩緩轉臉,隔著紗帳將目光鎖定在我面頰上;好半天,才復又轉頭,低低說道,“似乎有絲道理,可朕並未起過殺他的心。若不深究,弘時依舊脫不了嫌;焉知他不是也想到了這層,覺著朕不願落下罵名,不會狠狠收拾他,才這般喪心病狂?”

  這人,怎就不撞南牆不拐彎兒!認定了是弘時,就死活要往他身上安罪名麼?!

  “十三哥,”我這氣得直哆嗦,允禮也沉吟著緩緩開了口,“皇上說的,也的確是。不細究,三貝勒左右是逃不出懷疑的,畢竟如今所有矛頭都指著他。倒不若將此事查個究竟,既可以還弘時一個清白,又能將那幕後之人揪出,禍害早晚都要除之啊。”

  “十七弟。”不待胤禛開口,允祥復又沉聲說道,“怕只怕,這局不是一日兩日設下的。能著眼於常人不會思及的後世,並將一切都嫁禍到弘時頭上,豈是說查就查得出的?我是擔心,查到最後,又繞回了頭…不但會傷了皇上與三貝勒父子情分,也會毀了三貝勒。你我看著弘時長大成人,他什麼性子,你不清楚麼?”

  允禮一愣,搖頭無奈地低低說道,“十三哥,弟弟也是想還弘時一個清白。”

  “行了。”待他話音剛落,胤禛便長舒一口氣,淡淡開口說道,“就是這句話,不細究,終脫不了嫌,這也是為弘時好;此事就交由果親王詳查。允祥,你近日還是繼續京畿水務,那是眼下重中之重。只是,若真的有幕後之人,你們說,會是誰?”

  允祥允禮相視一眼,轉過頭,同時朝胤禛擺了個‘八’字的手勢;跟著,便聽胤禛低低冷笑一聲,咬著牙低低說道,“若真的是他,明年今時…下去吧,代朕去看看弘歷,早些回府歇息。”

  “皇上!”二人跪安後,尚未退出簾帳,允祥卻又騰然頓住腳步,直直凝視著胤禛,壓低了嗓音,極為堅定地沉聲說道,“皇上,臣弟為此事再說最後一句話。皇上您,還記得千叟宴上,以十四弟之名,敬呈給皇阿瑪的‘重禮’麼?臣弟以為,那,也是出自‘他’的手筆…臣弟告退。”

  屋內只剩下我與胤禛。

  見他因允祥的話,兀自陷入了深思,我輕輕用另一隻手撩起紗帳,從身後環上他的腰,悄聲說道,“胤禛,你相信敏敏,弘時他,真的是個好孩子。雖說看來行事作風與您有些不同,可龍生九子,豈能皆一般無二?只要他心裡尊您敬您,做事顧得到大局,便是好的…”

  “龍生九子…”胤禛低笑一聲,轉頭反擁著我,低低說道,“朕那麼多親兄弟,豈會不知這個道理?就是因為這樣,朕才會懷疑他的居心。朕的那些個兄弟,在皇阿瑪跟前,哪個不是人模人樣、極盡表現?可私下裡,莫說尊、敬,做了多少喪盡天良,有悖君臣、父子之道的事?!尤其是這豬狗不如的老八、老九,壞事做盡,還要擺出一副仁慈賢德的嘴臉!朕最見不得這般行徑,他們比那明裡討人嫌的草包老十還不如。你知道那弘時,與允■多為相仿?朕甚至都懷疑,這…”

  “皇上!”我眉頭一皺,立刻伸手摁住他的唇,起身跪坐在床第輕聲勸慰道,“皇上,弘時是我看著長大的,您不相信他,也不相信我麼?弘時起初是府上唯一的子嗣,受盡寵愛,難免傲氣凌人、目空一切;後來,卻在生母教唆、背叛下,傷透了心;自那時起,他的心境便有了不小的變化呢…才會在跟著我的時日裡,小心翼翼、努力討我歡喜,也自覺又盡心地照顧弟弟妹妹們…廉親王此人究竟如何,我不大清楚;可弘時的善,是漸漸被環境熏陶、發自內心的,絕對不是做樣子給人看。胤禛,他也是我的兒子,我教導出來的娃娃,真的這麼不入你的眼麼…”

  胤禛怔了怔,眉心皺成川字盯著我細細看了好久,才有絲無奈地搖頭輕笑道,“敏敏,為何每次一逢著給娃娃們說情,你就看來極為明理、懂事?可平日,仍是迷糊得不像樣子…”

  “你!”恨恨地嘟嘴斜了他一眼,我捧著他的臉輕輕吹著氣兒,柔聲說道,“胤禛,那你喜歡明理懂事的我多些,還是喜歡迷糊的我多些?”

  一聲輕笑響過,胤禛抬手輕輕捏起我的下巴,閉上雙目輕啄著我的唇,喃聲說道,“只要是醒著的你,朕都喜歡…”

  柔情中帶著一絲不安的話語,登時讓我的心暖意洋洋;陶醉地從這劫難之後的熱吻中回過神,我輕喘著倚在他的懷裡,悄聲笑道,“親愛的,可你若這麼說,日後夜裡,我哪兒還敢睡?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得醒著?”

  “不敢睡的是朕。”胤禛皺皺眉,輕撫著我的臉不滿地低低嗔道,“十多天來,都是夜裡醒著白日睡,卻不告訴朕!你若早些跟朕說,今兒怎會出這麼大事?還好文覺先頭在入定時得到過警示…要不然,朕非剝了小桃的皮!”

  “小桃?!”我一愣,忙晃著他催問道,“你!你把她怎麼了?跟她一點兒關係都沒!我不讓她告訴你,是怕擾了你忙正事。若連睡不好都得跟您說,我也把自個兒看得忒金貴了麼!”

  “你本就金貴。”胤禛瞥了我一眼,輕手輕腳抱起我往床裡塞了塞,褪著自個兒靴子淡淡說道,“那丫頭領了二十板子,一邊兒反省思過去了。日後再敢與你狼狽為奸,朕定不會輕饒了她。”

  “你!狼?!狼狽為奸?!”我■■■又從裡頭跪著蹭到床邊兒,摁住他去靴子的手,不滿地嗔道,“越說越不講道理了。皇上,這會子還早呢,您陪我去看看弘歷,我還想順道瞅瞅小桃…”

  “不早了。弘歷由文覺護著,你不用擔心,明兒再去看他。”胤禛邊說,邊拉下我的手,繼續褪著靴子,淡淡說道,“朕今兒沒心思管別的。陪著朕說會話,看你睡著了,朕也能好好歇歇。”

  我一怔,心疼地看著他極為疲憊的神色,微嘆一口氣,從身後抱住他,拿臉在他溫暖寬厚的背部蹭了蹭,閉目輕輕說道,“辛苦你了…親愛的,其實今兒睡過去的時候,我也一直醒著,在身側陪著你…只是你看不到。”

  今日既是受人下咒,且神奇地被老和尚看到了靈魂,還給救了回來;想必這事實,文覺也不會對胤禛有所隱瞞,我也不怕說出來;可他信不信,就不是我能管的了…真要不成,就當是我沉睡時在做夢吧;我只想讓他知道,我有多眷戀、多捨不得他…

  話音剛落,便覺胤禛的身子猛地一震,轉頭驚詫地看著我,不相信地低低說道,“是真的?!你真的一直在?”

  “嗯…”我點點頭,嘟嘴幫他解著褂子,輕聲說道,“文覺大師不是都看到我了嗎?他一進來就要我躺下呢…血舍利被拿來之前,我的腦中滿是震天的經文聲,差點都忍不住被趕走了。是我捨不得你,緊緊抓著自個兒的肉身,才挺到最後的。”

  胤禛愕然地睜大雙眸呆呆看著我,好半天,才滿目驚喜將我摁進懷,急切地喃聲說道,“文覺沒有騙朕。他方才說,本以為要費些周章才可喚醒你;誰想來時卻看到,你壓根兒沒出過這間屋子,想是眷戀著朕,強忍著折磨不捨離去…”

  感受到他胸腔中,那急促的節奏;我抿唇笑著反手緊緊抱住他,輕聲呢喃道,“笨胤禛,我都說過多少次了呢…我捨不得你,不會離開你的。不過,我可真的不是妖怪哦!只是靈魂出竅…”

  “朕知道。”胤禛依舊將我摁得死死的,聲音裡的笑意卻越發輕鬆,低低說道,“文覺的雙目,自小就看不到凡間俗物,卻能看到世人瞧不見的…東西。朕,朕在潛邸之時,就曾想過,要他幫朕看看你…可又怕萬一真的…所以朕,始終不讓你有機會撞見他。今兒這是萬般無奈,才會孤注一擲;呵,不過文覺說,朕是多慮了,你不過是個命中註定,要為朕擋災擋劫的倒霉女子…”

  …敢情那半仙只看得到我的靈魂,卻見不著我的肉?體?!怪不得胤禛會容我敞著胸接受法事呢…可,可,倒霉女子?!

  “胤禛!”我哭笑不得皺著鼻子推開他,嘟嘴不滿地嗔道,“什麼倒霉女子?不嘛!我覺得自個兒是世上最有福氣的女人!他瞎說…”

  “好,好,最有福氣的。”胤禛的笑,幾乎是無法自抑,高高翹起唇角,伸手揉著我的臉又搓又捏,跟著,突然將我撲倒在床,一陣鋪天蓋地的狂吻…

  與他翻滾著盡情享受這一刻的放縱,卻,猛地聽到一聲極不應景的咕嚕咕嚕聲…

  “胤禛,我,我餓了…”


☆、相依而談

  ‘九州清宴’,是胤禛在圓明園正式的寢宮;在這次磨難過後,那顆光芒耀眼的血舍利,便被供在了其最北的正大殿—圓明園殿;而隔日起,我就按著他的要求,在每日清晨醒來,便要去跪拜一炷香的時辰,虔心感恩。

  長春仙館,就在九州清宴西南邊,是一個與環湖內廷隔離開來的宮殿;這地方,本是胤禛在閒暇時間念佛齋戒用的,不想現在,剛好可讓弘歷安居在此;跪拜過後,用了些清淡的早膳,我便匆匆往兒子那廂行去。

  剛進弘歷的寢房,就聞到陣陣令人心神怡然的淡淡花香;見到月棠輕聲上前請安,我更是極為驚詫地睜大了雙眸,往弘歷的榻前瞟了眼,見他尚在沉睡,便輕輕拉了未來兒媳出門說話。

  “好閨女,你怎麼來了?紫藤呢?”

  待我悄聲問過,月棠已經細心地將房門掩上,抿唇微笑著低低說道,“回娘娘話,紫藤格格也在昨日被接來了園子,此刻還在您的寢宮安睡呢。”

  臭胤禛,女兒搬來也不告訴我!先前出宮時,寶貝閨女一聽說日後後宮就剩下她一個主子了,非嚷著要做什麼紫禁城霸主;老小子便極為無奈地將她留在了景仁宮;想是昨兒出了事,心下擔憂,才不顧女兒意願,強行將她接來同住吧?

  無奈地笑著搖搖頭,我復又略微不滿地輕聲問道,“紫藤那小丫頭片子,竟還不如你關心自個兒哥哥,虧她還能睡得著。她最近在宮裡,又吵吵著要闖蕩江湖了麼?”

  “娘娘,”月棠輕輕笑著抬起眼,柔聲回道,“格格還不知道您跟四貝勒的事。皇上怕嚇著她,只讓月棠說您太過想念,才著人接了我們來。格格近來依舊潛心武學,經常往三貝勒那廂跑,不過倒沒怎麼念叨要闖蕩了…”

  提起那小魔女,我的眼角眉梢便全是笑,可聽到提及弘時,我卻又不自覺心間壓抑;低低嘆息了一聲,似乎聽到裡間弘歷有了絲動靜,我忙伸手推開門,帶著月棠急急踱進。

  弘歷已經轉醒,正斜斜倚在床頭吸著鼻子,有絲不解地嗅著屋內的清香;見著我,揉了揉眼,剛跟小孩似的撒嬌張開雙臂,卻在看到我身後的月棠時,忙又作勢將胳膊環去胸前;略顯蒼白的面頰上,湧起一絲暖暖笑意,輕聲喚道,“額娘…渴…”

  有月棠這極為貼心的小媳婦在,我自是可以省下不少伺候人的功夫;抿唇笑著在床沿坐了,輕輕將被子拉高蓋住弘歷的胸口,我伸手撫著他的臉低低問道,“好多了麼?昨兒聽說,你很是危險,只可惜額娘身不由己,無法來照顧你…”

  “不礙的。”弘歷輕笑著搖搖頭,似是仍有些疲憊,瞟了眼忙著擺弄茶水的月棠,便微微直身,抱著我的腰將臉埋在我的胸前,悄聲咕噥道,“就是覺得睡了好久,又一直做噩夢,身子很痛也很累…”

  心疼地捧起他的臉,我揉著他仍有些涼意的面頰,輕聲說道,“乖寶貝兒,好好休息幾日就好了。這幾天,額娘多陪你在園子裡轉轉,好不好?”

  正說著,月棠已輕輕遞來一杯醒神茶,我剛想伸手接過,卻是想了想,往後挪開一些,將弘歷摁去床頭,抿唇笑道,“你四爺這會子還很倦怠,喂他喝了吧。”

  早在景仁宮,倆娃娃就時常偷瞄對方,雖當著我與紫藤的面,依舊矩著禮數,可我這婆婆,可是要大大推波助瀾的;現在不培養下二人情感,結婚前豈不是浪費了無數大好時光麼?

  淺淺紅暈泛上月棠的面頰,小姑娘半垂眼瞼俯身將茶水遞去弘歷口邊,小四滿眼尷尬地瞥了我一眼,便趕緊張開嘴急急接過;吞下半杯,忙神色嚴肅地擺擺手,清清嗓子低低說道,“月棠先下去吧,我跟額娘私下說說話。”

  目送小姑娘推門而出,我才發覺,原來屋裡的淡淡花香,來自桌上那個飄著絲絲熱氣的小金盆,裡頭,被月棠精心撒上了不少幹乾的花瓣…這小丫頭,也是個很有情趣和心思的妙人兒呢!怎的我都沒想過,還可以這麼享用現代人的香薰?倒是被這小妞給上了一課…

  “額娘?”自失地笑了笑,聽到弘歷的輕喚,我忙回了神,側耳傾聽他的話語,“額娘,這件事…十七叔說,皇阿瑪懷疑是三哥做的?”

  我一怔,臉上登時沒了笑意,抿唇輕輕搖頭說道,“別提了…額娘相信,是有人陷害,弘時絕對不會這麼做。”

  “兒子也不信會是三哥。”弘歷輕輕握著我的手,語帶安慰地低低說道,“這麼多年來,三哥對額娘、對我、與弟弟妹妹們的好,都不是假的。可兒子知道,皇阿瑪一直不喜歡三哥…左右如今您跟我都無礙了,額娘,不若您跟我一道,求皇阿瑪莫再追究此事,好不好?”

  “額娘求過了…”我無奈地搖了搖頭,低嘆一口氣,撫著弘歷的面頰淡淡說道,“可你皇阿瑪說的,也不是沒道理。若不查個水落石出,弘時脫不了嫌的。況且,我後來想想,也的確。本來你皇阿瑪就對小三諸多不滿,這事兒要不查清,他心裡,始終會有根刺的…”

  一時間,我與弘歷皆是相對無言;蹙眉思忖了好久,我才搖頭輕笑著起身給他拿了褂子,一邊幫著他著衣,一邊低低笑道,“也不要太擔心,你十七叔會盡心幫弘時的。起來用了早膳,過會兒叫上你妹妹,咱們去園子裡走走。”

  收拾妥當,又傳人來給弘歷伺候了洗漱,正在一旁欣慰地看著他細嚼慢咽用膳,聽得一聲通報,弘晝已是快步閃進了屋。

  看到滿臉關切的小五,我下意識便往他的身後看去,卻因未看到弘時的身影,心間不自覺泛起一絲惆悵…

  “媽咪,四哥。昨兒可把我跟三哥給嚇著了,真的無礙了麼?”

  “嗯。”我輕笑著起身,在弘晝面前轉了個圈,柔聲說道,“喏,媽咪還是活蹦亂跳的…你四哥再歇息幾日也就好了…今兒個不忙麼?怎麼這時辰就過來了?”

  弘晝又盯著含笑往口中送湯水的弘歷細細看了看,才扭臉淡淡笑著拉我坐下,輕聲說道,“媽咪,兒子是得了皇阿瑪準,專門來看您和四哥的。昨兒就想著了,可皇阿瑪拒了所有牌子…兒子們進不得園子。”

  我欣慰地摸了摸他緊張又擔心的小臉,低低問道,“那,你三哥…怎的沒跟你一道來?”

  弘晝一愣,目光在我和弘歷臉上掃了掃,才垂下眼瞼悄聲回道,“三哥昨兒跟我同在這廂遞牌子候了許久的。本約了今兒一早,一道再來的…可出宮前,他被十七叔帶去宗人府問話了…”

  “宗人府?!”

  我驚呼一聲,騰地起身,摁住弘晝的肩頭便一陣猛晃,“都沒查清楚,怎的就給帶去了宗人府?!”

  “額娘莫慌。”弘晝被我嚇得一怔,瞠目結舌說不出話;倒是弘歷,忙放下手中小湯碗,起身拉開我,低低勸慰道,“既十七叔是奉旨查辦,三哥去宗人府走一遭也是必要的。。”

  “那…”我有些失神地怔怔看著他,囁嚅道,“可弘歷,那裡,不是人間煉獄麼?弘時被帶去,還能活著回來麼?”

  弘晝也漸漸回了神,起身拍了拍我的背,低低笑道,“媽咪,您這是聽誰瞎說的?宗人府其實等於是天家的衙門,有罪無罪被帶去問問話,也是必走的過場。別擔心,您可又嚇著我了…”

  因弘晝的話,終於輕舒一口氣,可想起弘時先前還在為我和弘歷擔憂,隔日就被當作嫌犯帶去審問,這又讓弘時情何以堪?昨夜的搜查,尚在情理之中,那麼今日的審問,弘時他,如何會不留下心結…

  在弘歷弘晝陪伴下,說了會話,小五便因尚有公務在身,匆匆告辭而去;而我,本還想帶著孩子們游園散心,卻又因弘時的消息,無論如何提不起勁兒;喚回月棠陪著弘歷,便獨自往後湖邊兒踱去。

  ‘上下天光’,是後湖之濱,唯一可以一覽湖色的二層樓宇;緩緩踱至上層,我斜倚在亭欄上,放眼看向那寬闊的湖面,兀自想著心事…

  習習涼風輕撫著我的面頰,腦海中,卻全是昔日小弘時與我相處的快樂時光;歷史的車輪,真的難以轉向嗎?若早知如此,我是不是原本就不該,將弘時從李氏那裡奪來,反讓他在盡享皇家難得的親情過後,再度一無所有…

  掏出懷裡,昨日特意為三個兒子備好的小香囊,我默默輕撫著屬於弘時的那隻,只覺心間的憂慮,讓我幾乎喘不過氣,只好復又抬眼,看向湖面,卻因那映著陽光閃入眼的粼粼湖光,騰然覺得頭暈目眩,不自覺便往下栽去。

  “姨娘!”

  一聲驚呼在耳邊響起,跟著,我便被人及時攔腰抱住;轉頭睜開雙眸,面前緊張而又關切的小臉,讓我瞬時滿心驚喜,反手抱住他的腰,低低喚道,“弘時…弘時…”

  弘時的心臟,在他溫熱的胸膛內,跳得又急又快;我埋頭傾聽著這聲響,一刻也不想鬆手,生怕伸開雙臂,這孩子便會消失在我眼前…

  “姨娘。”弘時深呼吸了幾口,輕撫著我的背,盡自壓抑著情緒含笑說道,“在您身後站了有一會了,還以為您在想心事,才不敢上前叨擾。怎的竟是睡著了?下回出來還是帶個丫頭吧,這麼著太危險…”

  “嗯。”我依舊緊緊抱著他,慢慢抬起頭,細細端詳著他俊朗的面頰,輕聲說道,“姨娘相信你。絕對不會是你。弘歷也相信。”

  弘時的身子,猛地一震,本牽強笑著的面容,因我的話語,登時蒼白地有些發灰,唇角微微抽搐幾下,更緊地擁住我,將頭埋向我的頸窩,似是在咕噥著說話,卻又聽不到明白的語句;只覺他的身子,越來越顫抖;而我的肩頭,竟漸漸,感受得到,絲絲濕意…

  我默默將側臉抵在他的髮際,在他強自壓抑的啜泣聲中,咬牙忍著欲滴的淚水,一遍遍輕輕撫著他的後腦勺;隔了好一會,待他略微平靜下來,才將那繡著‘時’字的小香囊,掛去他的腰間,扳起他低垂眼瞼的面龐,拿帕子輕輕擦拭著他的臉,撇嘴哽咽地嗔道,“都做阿瑪的人了,還哭得,跟個小娃娃似的…”

  “姨娘,”弘時跪在欄前擁腰斜倚著我,依舊垂著眼任我為他抹臉,伴著濃濃鼻音凄楚地說道,“兒子不在乎旁人怎麼看我、怎麼對我;就連皇阿瑪,他如何想我,我都不在意。昨夜十三叔奉命搜查我等寢宮,合情合理;出這種事,任誰都會這麼做。可今兒,十七叔傳我問話時…聽著他說的那些,所謂實據,兒子只是覺得,心都死了…這麼多的矛頭指著我,我怕您也會懷疑我,懷疑我對您下毒手…如果真的是這樣,兒子,在這世上,就真的沒有什麼可眷戀的了…”

  “不準胡說!”待他話音剛落,我登時便將手捂去他的唇,皺緊了眉心,低低嗔道,“不準你胡說…弘時,十七叔會還你一個清白的。你皇阿瑪也是為了想你脫嫌,不想因這事,錯怪了你。更何況,無論何時,姨娘都會相信你…你是我最孝順的兒子,忘了麼?”

  鼻頭酸酸漲漲,我緊咬下唇,一遍遍擦拭著弘時無法自控的淚水,復又輕聲問道,“方才,可去見過你皇阿瑪了?他有沒有說什麼?”

  弘時微微點了點頭,苦笑著低低說道,“皇阿瑪已是連看都不想看兒子一眼。他說,若非您一直念著我…想見我…此事查清之前,壓根就不會讓我再靠近您…方才,兒子不知您是如何想的,所以才不敢喚您,只敢,只敢那麼站在身後…”

  雙眼因弘時無奈又苦楚的話語,越覺酸澀,正想抱著他再安慰幾句,卻遙遙看到前方行來幾個身影,我怔了怔,忙輕輕推開他起身,使了個眼色悄聲說道,“今兒忙麼?”

  弘時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也鬆開了手,垂眼輕撫著腰間的錦囊低低說道,“近日都不會很忙的。皇阿瑪說要我避嫌,待十七叔查清之前,暫時不要再理會朝務…”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牽強地扯起嘴角,拍了拍弘時的背,一邊挪步一邊輕聲說道,“那也沒什麼不好的,就當休假了。既不忙,陪姨娘下去玩玩水吧?”

  一時的情緒激動過後,我已騰然驚覺,孤男寡女在這二樓亭格相擁密談,只怕會給弘時帶來更大的災難;倒不若在人來人往的湖畔,光明正大地相處。

  弘時心領神會隨我緩緩踱下,直待到了岸邊一塊深入湖心的假山石上,我才拉著他相依著坐下,復又輕聲問道,“弘時,你覺得,會是你八叔陷害你麼?”

  “我不知道…”弘時抬眼看著寬闊的水面,伸手支著身邊兒的空地,有絲恍惚地低低說道,“可恨生在天家…姨娘,除了您,我還可以相信誰呢?我真的不知道…皇阿瑪跟八叔之間,已是越發水火不容,我也看得出來。可八叔他,偏對我故意親近;昔日我已聽了您的話,有意跟他保持距離;可他每次見著我,仍是那般笑臉相迎;甚至今兒一聽說我出事,便急忙趕到宗人府,極力勸說十七叔,念在叔侄情分上,萬不要為難我…我知道這很不妥,他是故意的…可我,又無法阻止他這麼做…”

  果真是那老八!這個笑面虎,此刻弘時出了事,他還要去做好人,火上澆油?!這麼一來,胤禛豈不是更為惱火?更會因對他的仇視,遷怒於弘時麼?!可問題是,正如弘時所言,他這麼做,面上壓根挑不出刺兒,如何阻止得了呢?!

  攥著手卻又無奈地咬了咬牙,我又有些不解地低低問道,“可是,你怎的會去道觀呢?咱們家向來信佛,即便是祈福,也不該往道觀拐啊。”

  一絲恨意從弘時突然瞪大的雙眸中滑過,只見他緊繃了腮幫子,直直盯著前方,咬牙切齒低低說道,“這個今日回宮,我就會細查!若真是他,跟旁人一道,傷害您和弘歷,陷害我,我,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他?”我怔了怔,有些愕然地盯著弘時巨變的神情,輕聲問道,“你是說誰?”

  “芷蘭!”


☆、美酒香醇

作者有話要說:星期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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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弘時,又去看望了紫藤和小桃,返回寢房時,我只覺得心力交瘁,靜靜地躺在床上,不想動,也不想思考。

  原來纏著弘時去道觀祈福的,正是那最受寵的小妾芷蘭;聽弘時說,芷蘭自上個月去了一次阿瑪府上賀壽回宮,就死纏硬磨非要他伴著一道,前往京郊凌雲觀求福;弘時拗不過,只好在半月前,特意告假陪了她前往;誰想,過後不久,便出了這麼一場與道觀有關的禍事。

  很早就聽弘歷說過,這芷蘭的阿瑪,曾跟允■過從甚密;那麼此次,芷蘭,是蓄意為之?若是真的,弘時豈不是又要經歷一番,被最親近的人背叛之痛?上天對這個孩子,真的太不公平,為何總是讓他經受這一次次的痛苦?數次磨難之後,他那舊痕又添新傷的心,如何承受得了…

  極為鬱悶地翻了個身,突然想起昨兒腰間滑落的那隻錦囊,我忙直起身子,在枕下、床內、被褥間,一陣翻騰。

  奇怪,難道睡著之後,被胤禛給偷走了?

  正蹙眉想著他可能藏去的角落,外間一陣低沉的笑聲,登時讓我凝了神;悄悄撩起簾子一角瞄去,只見胤禛與張廷玉,正低低交談著前後踱進;察覺那霸王腰間似乎有塊紅色物件,我正想細細看下是不是我的錦囊,卻見他倏地抬眼往我這廂瞟來,登時讓偶做賊一般,急慌慌放下了簾帳。

  討厭,怎的就跟有天眼似的!偷瞄你都能被發覺…

  聽著他倆不怎仔細的低語,我極為無聊地立在床前,伸出雙臂緩緩放低腰身,向後仰去;半個多月沒精神鍛煉了,趁著晚點前略作運動,待會也能多吃點兒!

  凝神盯著自己握起的雙手,一點一點慢慢後彎;眼看就要觸及床板,卻■得被人攔腰掄起,倒仰著吊在了半空。

  “你!”突然的襲擊,登時讓我頭暈眼花,揮舞著雙手亂抓著低呼道,“放我下來!我的腰~~~”

  胤禛得意地低低笑了笑,俯身湊來我的面前,半眯著雙眸輕笑道,“為何偷看朕?”

  “誰!誰偷看你了!”我救命稻草似的摟上他伸過來的脖子,擠擠眼擺去因突然倒吊惹來的頭暈,嘟嘴嗔道,“天天見你,需要偷看麼!討厭…”

  胤禛一愣,唇角的笑登時收起,蹙眉凝視著我淡淡說道,“討厭朕?”

  “…不敢…”愁眉苦臉看著老小子故作正經的臉,我撇嘴擰著他的鼻子輕聲說道,“是說你這麼突然襲擊我,討厭,頭都暈了。你也不怕閃了腰?張相呢?不是正在議事麼?”

  胤禛低低一笑,輕輕吻了吻我的面頰,才放我下地淡淡說道,“方才看你偷瞄朕,以為你有何要事。”

  我怔了怔,佯怒地斜了他一眼,撅嘴嘀咕道,“都說不是偷看了…”

  “可朕喜歡你偷看。”

  “…”幾乎讓人抓狂的低語,直讓我哭笑不得輕捶著他的胸口,瞪著他老神在在的無賴臉,低聲咕噥道,“那就當我是在偷看吧…”

  成功作弄了我,讓這霸王笑得越發得意,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低低說道,“那麼,究竟有何要事?”

  …還讓不讓人活了?!

  眼皮子翻到快要抽筋,我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嘟嘴揉著他笑意盈盈的面頰,輕聲問道,“皇上,今兒是有何喜事?怎捨得花時間跟我拌嘴了?”

  胤禛淡淡笑著拉下我的手,深吁一口氣,牽起我邊踱邊道,“確是大喜事!新政綱領已全然定下,待四年一至,便可大力推行!”

  原來是這事兒?!怪不得胤禛今兒,亢奮得就似變了個人!早先就曾聽他與心腹大臣們議過,康熙定下的諸多政策,在今時今日已不能順應局勢;可先帝逝去未滿三年,胤禛便徹底推翻老爹的治國大計,改其道而行,難免會留下不孝的惡名;所以這幾年裡,胤禛只能在不有悖舊朝大政的情況下,繞著彎子小規模改革;可到了明年,看樣子,這霸王是準備大刀闊斧,雄赳赳氣昂昂引領天下奔入新時代了?!

  被他亢奮的情緒所感染,我也欣喜地眯彎了雙眸,忙搜腸刮肚回憶著雍正朝的改革政策,準備好好拍下丫的馬屁,順帶著,指不定還能趁機為弘時求求情;可,剛轉了幾下眼珠,卻聽這霸王復又低低笑道,“不過,這些你是不會懂的。陪朕喝幾杯,同樂便罷。”

  …馬屁還沒想圓滿,便硬生生被阻了回去;我極為憋屈地隨胤禛,在呈滿精緻小點心的桌前坐下,斟滿酒,雙手舉杯撇嘴悶哼了一聲,言不由衷地恨恨說道,“皇上萬歲!天下萬幸!臣妾,萬是佩服!”

  胤禛聞言一愣,緩緩轉動眼珠子斜著我看了看,跟著便翹起唇角,與我輕輕碰了杯,一飲而盡;待我也喝乾了杯中黃湯,才擁住我的肩輕晃著低低笑道,“極入耳的話,卻是極不入眼的神色。佩服朕,為何還咬牙切齒的?朕今兒又欺負你了?”

  “你倒有自知…”我佯怒地低嗔一句,抿唇笑著拿手指在他胸前劃著圈兒,搖頭晃腦似喜似怒嗔道,“皇上,誰讓你總是看不起臣妾呢?我怎麼就不懂了?昔日您龍潛時,敏敏也是跟你出過京,聽過天下民言的。那時候,百姓們不是就說,您與怡親王是阿哥裡頭,最真心為民,最勤於辦實事的麼?如今您初登大統,就平定了叛軍,盡力清除朝中貪官污吏,時時處處心懷天下…我就是不懂朝務,也知曉您的新政綱領,定是著眼於天下民生,為了後世繁榮而制;能夠擺脫束縛,在來年順利實施,臣妾自是也真心為您、為百姓高興了!偏你又不吭不哈鄙視了臣妾一番…你讓我如何不咬牙切齒?!”

  將心裡的話一古腦吐完,我撅嘴極為不滿地瞪著胤禛,卻見他怔怔凝視著我,好半天都沒吱聲;我有些不解地兀自蹙眉想了想,好似這話說得,並無不妥嘛…

  又將手在他臉前揮了揮,我皺皺眉,伸手捏起一片點心,遞去他的口邊,悄聲喚道,“親愛的?一個馬屁就給震暈了?”

  一聲低笑猛地響起,胤禛微顫雙肩推開唇邊的點心,擁我入懷輕聲笑道,“朕就知道,你不過是會順著朕的心意,溜鬚拍馬…何時會真的如此明白了?”

  我去!是要將鄙視進行到底嗎?!

  恨恨在胤禛懷裡扭著掙著,我還想還口,卻聽他似是漸漸收起了笑意,略有惆悵地低低說道,“敏敏,朕知道,你說的,必是心裡話。朕有你懂,足矣…朕只是覺得心下悵然…為何諸臣公,竟還不若一個女子想得通徹,看得長遠?前幾年整頓朝綱時,就不停有人進言上折,勸朕深思慎行;說什麼對官員過於苛責,會寒了朝臣的心,也會讓天下學子畏懼仕途、不思報效朝廷。可他們怎的就不能如你這般,想想何為國之根本?放縱朝臣,失的,是民心!況且,若真的有心報效朝廷,就該當與朕一般,心懷天下!新政,無論多少人不滿!朕定要在來年,強行推行!”

  本正兀自低語的胤禛,騰然將拳頭重重砸上桌,直把我驚得一個哆嗦,抬頭緩緩直起身,微蹙雙眉凝視著他。

  不知他先前,到底遇到過多少阻力?輕撫著他緊呡的唇角,我真想悄悄告訴他,在三百年後,會有好多好多人,同我一樣這麼心疼你,敬仰你…可想到會帶給他的不安,我只能這麼默默輕撫著他,傳遞著我心中,那份深深的憐惜與愛意…

  見他不知又因想起了何事,雙眉扭得更緊;我低低嘆了一口氣,照他唇上輕輕一啄;在他回過神卻有絲不解的目光中,低低笑著舉起酒壺,仰頭接進一口酒水;起身帶著滿眼壞笑,緩緩垂頭,拿掌心捧住他的雙頰,兀自撅嘴吻上了他,被擠得有些嘟起的雙唇。

  胤禛不過微微一怔,便眼角含笑挑了挑眉,無奈地看著我;見他不知道迅速張開嘴配合,我有絲不滿地加重了手上力道,直把他的嘴巴擠到同我一般撅起;才半眯雙眸,將舌尖輕輕探出…

  察覺他也識相地啟開了雙唇,我漸漸放緩掌心力度,將手指挪去他的下巴,一副調戲他的輕佻模樣,狠狠覆上他的嘴,開始灌酒。

  辣中帶甜的滋味,緩緩彌漫於我和胤禛舌尖纏繞之處;香醇的美酒,滑過我的唇,滲入他的喉;即便唇齒間已只剩下甜蜜,我與他,也依舊陶醉在這溫柔纏綿的碰觸中,微眯雙眸,凝視著對方;相互在對方眼中,尋著自己那幸福的神情…

  隔不多會,胤禛已是含笑將我攔腰抱起,轉過屏風,輕輕放上了床。

  被他溫柔地壓去身下,我抿唇輕笑著摩挲上他的耳際,滑動指尖將手探入他的後頸,正想迴旋至他的領襟兒解去龍袍;卻被他輕輕握住手,朝簾帳瞟了一眼,悄聲說道,“不能褪衣,一會朕還要見見人,看看札子。”

  我一愣,剛有絲不情願地嘟起了唇;胤禛便翹起嘴角,將我的手送去了他的腰際,順帶著,極為輕柔地,又與我共享著唇齒間的纏綿…

  緩緩用掌心攥起胤禛的長袍,我雙手輪迴在他腰腿之間揉弄,直待撩起他所有的外褂,才輕輕別過臉,喘息著拿手握住了那昂揚的欲?望。

  我的褻褲,早被胤禛的大手探入裙底扯下;下?體更是在他的輕柔動作中,陣陣輕顫;單手擁住他的背,我輕咬下唇微眯起雙眸,任他用唇一遍遍輕吻著我的睫毛,將那硬挺的碩物抵去濕潤的花園入口;低低呻吟著,沉浸在他與我,漸為一體的充實快感中…

  “皇上?”

  一聲聽不仔細的輕喚傳來,胤禛正在猛烈衝刺的身軀頓了頓,立刻垂首咬住我的唇,將我的低哼全數吞入。

  外間無人,高無庸這聲喚,顯是由門前傳來的;我怔了怔,再不敢出聲,略帶哀怨地回視著胤禛,緊攥十指,狠狠摳上他的臀往下壓;而胤禛,則是迫不及待將大手從我的領口強行塞入,待掌心滿足地裹上那一片渾圓過後,才更加狂熱而劇烈地,在我十指揉搓之下,起伏衝撞…

  緊緊糾合著深陷對方體內那刻,舌尖差點被他狠狠吸入了喉;好容易待他微微鬆手,我才壓抑地將他的臉捧去頸窩,閉上眼,大口大口無聲地喘息著。

  □,果真還是得在,夜深人靜時啊…

  撇嘴起身為胤禛整理妥當衣飾,眼角不期然瞟見那從他腰間滑落的錦囊,我忙隨意掩了掩自個兒的褂子,輕笑著將他推出了簾帳。

  待得聽到外間漸漸響起低低的言談,我才輕舒了一口氣,細細將身子與床榻清理過,用手指捏了捏袋子,察覺那縫合處依舊完好,便忙將這物件塞入了明日要穿的靴子內。

  這霸王,怎的總愛從我身上偷東西?!昨兒明明已親手給他掛上,屬於他的那隻明黃錦囊,竟又悄悄把我給自個兒做的,順手摘去了?上回就偷偷摸摸,將弘時、弘歷送我的首飾,給扔去了我看不到、夠不著的櫃子頂;直讓我翻箱倒櫃好一陣折騰,才在小桃協助下,把東西給翻了出來;問起他,竟還跟我裝傻,說我誣陷…

  正輕輕搖頭無奈地笑著,忽地見到簾帳一掀,胤禛已是又轉了進來,蹙眉四下掃視一遭,才微伏了身子低聲問道,“方才朕是不是落下什麼物件了?”

  我怔了怔,忙也跟著四下看了看,極為無辜地睜大雙眸瞅著他,悄聲回道,“沒見著啊。什麼物件?很重要麼?”

  眼見他有絲懷疑地盯著我審視半天,才無奈地皺皺眉折身而去,我得意地垂下頭,捂嘴一陣低笑。裝傻,你會我不會麼?!哼!

  外間的通報,一聲接著一聲;沉穩的腳步聲,也時不時踱進踱出;想是朝中最近又要有什麼大事發生吧?

  懶得多做理會,我只是斜斜倚在床頭,漸漸思忖起過會子為弘時求情的說辭。

  也不知今日,允禮可查出了些什麼線索;還有弘時回宮後,會如何對待芷蘭呢?

  這小姑娘,我見的次數雖不多,可也從未覺得她是心機險惡之人;更何況,一直聽兒女們八卦著說,弘時對她,是寵愛非常,幾乎就跟昔日胤禛待我的模樣,差不了幾分。

  一直以來我都知道,其實弘時,根本不信任除我之外的任何女人;若非在芷蘭身上看得到我的影子,他是不敢、也不會傾心以對的;可如今,這再度敞開的心扉,又要遭到重創麼?

  不願相信,真的是芷蘭有意陷害,可種種巧合連成一個局,再加上她的阿瑪又與老九有著那層來往,我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她是無辜的…只是,我不能理解,她有何理由這般狠心,竟能絲毫不念連年來耳鬢廝磨的相伴之情,輕易,就會背棄弘時,陷他落至如此絕境?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才終於聽到果親王到來的通傳;我立刻起身踱去牆根兒,偷偷將簾帳拉起一絲縫隙,歪頭露出一隻耳朵,凝神傾聽。


☆、驚變

  幾乎聽到打瞌睡,允禮也仍在不緊不慢與胤禛談著六部事務;直至他跪安出了門,也未提及任何與弘時相關的隻字片語;害我氣餒地把腦門子抵上牆,卻又有些心安地微微舒了一口氣。

  才剛過了一日,這整日忙得亂蹦的允禮,又有其他要務在身,看樣子今兒是沒什麼實質性進展;對弘時來說,明裡關聯雖多,可真正確鑿的證據還一個都沒,沒有進展,也算是不小的喜訊吧…

  深夜陪著胤禛看閱書札,我想了又想,還是悄聲將弘時口中,有關允■與芷蘭的事說給了他聽;卻見他只是略作思忖,便繼續埋頭批閱奏摺,只說果親王會仔細處理此事,讓我不要過多憂慮。

  想要再勸,可看著他閱覽成疊的札子時,那緊鎖的眉頭;話到嘴邊又化作了無奈,只有默默伴著他,等待來日尋個更好的時機再說。

  不知不覺,迎來了飄雪輕揚的冬天。

  這兩個月裡,再未見過弘時;雖說只是為了避嫌暫不涉朝務,可他現在的境況,與被軟禁毫無區別,不得私自出宮,也不準外人隨意探視。

  而我,這圓明園中,本就守衛森嚴,再因此次魘鎮之災,不得胤禛旨意,我是一步都走不出園子;纏磨過幾次要回宮看望,卻見他因我的日日惦念,提及小三時越發不滿;我也只好暫時放下這想頭,經常去弘歷那廂問問消息;待得知弘時身體安好,只是精神漸漸有些萎靡不振,雖心下悵然,也覺略有欣慰;無論如何,被禁在宮中,至少避免了老八以有意親近,來挑撥父子二人關係的詭計,只要弘時可以熬到允■被拿下,這一關,就算勉強過了。

  這一日,胤禛剛剛下朝,給他換了常服,剛泡上臘梅花熏房,就聽高無庸來傳,皇后娘娘求見;我略微一怔,很識相地便快速轉去屏風之後。

  “皇上吉祥。”

  那拉姐姐淡淡的話音剛落,胤禛跟著便含笑說道,“坐吧。皇后近來身子骨可好?上回熹妃說你頸脖有些僵,朕特意著人給你拿去些油膏,用過了麼?可覺得好些?”

  “謝皇上惦念,臣妾用著的,脈絡的確比先頭舒活些。”那拉姐姐依舊是那輕輕的笑語,已略顯暗啞的聲線裡,滿是恭謙,“皇上,臣妾知道您很忙,不敢多做耽擱。年貴妃的身子,看來是不成了…怕這一兩日內,就要…”

  “唔。”胤禛低低應過一聲,似是起了身在房內慢慢踱著問道,“這是太醫說的?”

  “是。”

  靜靜的屋內,只聽得到胤禛節奏緩慢的腳步,過不多會,卻聽他猛地低嘆一聲,淡淡說道,“如今瞧著可還體面?好歹是個貴妃,萬莫太失天家顏面。”

  “皇上請放心,”那拉氏也輕輕嘆了一口氣,悠悠說道,“方才臣妾特意去看望過,妹妹的模樣雖憔悴不少,也不至看不過去。只是,她的神智已很不清醒,偶爾識得人,便一遍遍念叨著,要見皇上,說是,要跟您說說話。”

  一聲冷笑低低響起,胤禛一邊喚了高無庸進來,一邊似是有些詫異地笑道,“說話?朕沒話跟她說。因為她,朕留了年羹堯一條命,朝中眾臣對此已是諸多不滿。想必她說來說去,也不過是求朕饒了年家。這個,你倒可以代朕跟她傳個話,她大哥年希堯,是先頭第一個大義滅親,上摺子列舉年羹堯罪狀,並請旨賜年家以死謝罪的。可朕,念在他識大義,且為官多年清廉勤懇的份上,並無株連之意;就是年貴妃她自個兒,這些年來聽話又安分,該有的尊崇,朕也少不了她。朕不會因他年羹堯一人犯罪,便徹底抹殺年家昔日侍主之勞。”

  “是,臣妾記下了。”

  那拉氏輕聲應過,外間又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紙卷疊合聲,跟著,便聽胤禛再度沉沉說道,“高無庸,著人把這個交給禮部。朕近日在這園子住得有些膩煩,想回養心殿住上一段時日。若年貴妃熬不到朕回來,就著禮部按此諭處理後事,用不著再請旨了。”

  “是。”高無庸低低應過,忙又輕聲追問道,“皇上,那您打算何時擺駕回宮?帶上幾位娘娘?奴才好去準備準備。”

  “不必太繁瑣。”胤禛似是又來回踱了踱,略微一頓,便淡淡說道,“用過晚膳就回,只齊妃、熹妃隨駕即可。”

  年氏即將離世的消息,多多少少讓我有些心酸;可說道回宮,又準備帶上李氏,看樣子,不久我就可以見到弘時了!

  聽到高無庸告退的聲響,我正想轉過屏風,卻想起皇后似是還在,只好仍立在簾帳之後,繼續聽牆根兒。

  “皇上,”果然,不多會,便聽那拉氏輕聲開口道,“臣妾還有一事請示,八阿哥現下由海貴人養著。年貴妃時日不多,您看,要不要八阿哥去陪伴幾天?”

  “這些事兒,你做主就成。”那拉氏話音一落,胤禛便淡淡笑著出聲接口道,“不過,照朕的意思,還是不要給八阿哥見到額娘憔悴的模樣。至於年氏…你可以讓她安下心,很快,福惠就能永遠伴著她了。”

  “是。那臣妾告退了。”

  正在撩簾子的手,因胤禛最後那句帶著絲冷笑的話,漸漸頓住;不期然便想起了,福沛死在年氏懷中的那個雨夜…永遠陪伴?那麼年氏死後,福惠也…

  “又發呆?”左臉被溫溫的掌心揉了揉,我回過神,牽強地朝胤禛笑了笑,便見他搖搖頭,有絲無奈地低低笑道,“聽到要回宮,不高興麼?”

  “高興。”眨眼拋開與我無關的雜念,我低舒一口氣,環手抱住他的腰輕笑道,“胤禛,今兒回宮,我…我想,想去…”

  嘟嘴期待地看著胤禛,只見他心領神會地挑了挑眉,抿唇笑著俯身在我耳邊,悄聲說道,“準你去看弘時。不過,回來得按著規矩侍寢。”

  …

  想必弘時的寢宮,是大內除了養心殿,唯一駐有重兵看管的吧?

  初冬的夕陽,總是早早就落山了。傍晚昏暗的暮色中,與李氏相偕前來,剛至宮門,便見落雪輕飄;瞧著庭院臘梅樹下,那仰望著枝頭的落寞背影,我略微一怔,立刻快步踱上前去。

  不知宮中下人,都去了何處,弘時此刻,竟只是批著件單薄的月白色長褂;樹下那?長的身子,在絲絲絮絮的飄雪中,削瘦得讓人如此心疼。

  心間猛然襲來的酸楚,讓我不自覺伸出雙臂,就似十年前那般,想要將他擁進懷、抱在臂彎裡給予溫暖;卻在指尖與他間隔咫尺,便被李氏攥著胳膊拉住,輕聲喚道,“時兒,額娘和熹妃,來看你了。”

  “姨娘…”

  弘時低低喚了一聲,卻依舊背對著宮門,兀自仰頭怔怔看著那掛滿臘梅的枝頭,淡淡說道,“十七叔,還了我清白麼?”

  聽著他已是毫無情緒的低語,心中的擔憂與不安,騰然擴大;我轉頭看了看與我一樣愕然的李氏,忙跨去弘時的面前,伸手捧起他冰涼的面頰,輕聲喚道,“弘時?你,你怎麼了?不要嚇姨娘,垂頭看看我。”

  無奈身高相差太遠,我踮起腳尖,也無法與他面對面;生硬地拿手摁上他有些僵直的脖子,待得看到他深陷而無神的雙目,我猛地一驚,淚水頓時模糊了雙眼。

  慌不迭用手搓著他涼意■人的面頰,弘時似是緩緩回了神,微微翹起唇角俯視著我,低低笑道,“姨娘,十七叔,還了兒子清白麼?”

  李氏早已快步闖進正殿,呵斥下人來拉弘時進屋,順帶著,著人去傳幾位女眷來見;我緊緊咬唇搓著弘時的臉,鼻尖漲得酸疼酸疼,哽咽道,“弘時!你別嚇姨娘!你,你可還記得我,你記得我是誰嗎?!”

  “記得。”弘時唇邊的笑意越發明顯,帶著絲稚氣微伏了身子,湊在我的臉前輕聲說道,“你是弘時,最愛的姨娘。”

  太監宮女們、詠薇、與另外一個侍妾鐘氏,在聽得李氏怒聲斥責後,瞬時便匆匆由四面八方趕來,卻無一人上前拉扯弘時,個個都只低垂著頭,默不言聲。

  “棟鄂氏!”我被弘時此刻極為恍惚的神色,嚇到無法再言語,只顫抖地對視著他有些空洞的雙眸;一邊兒李氏,已是有些失控地厲聲喝道,“你!跟本宮說,三貝勒究竟怎麼了!大冷天的!就穿得這樣!你這嫡福晉!就是這麼伺候自家爺的!弘時就是再怎麼失勢!也是當今皇上的親兒!”

  “回娘娘話,”詠薇抬眼苦楚地看著弘時,抿了半天唇,才艱澀地低低說道,“爺這樣子,都好幾天了…打從,打從芷蘭妹妹…”

  “住口!”詠薇的話尚未說完,便見弘時頓時瞪大了雙眸,顫抖著雙手摳住我的肩,忽然緊緊將我擁進懷,死死抱住凄厲地哀聲說道,“都滾!滾!是我不好…是我!你等我,等十七叔還了我清白,我去陪你…”

  弘時驟然的舉動,立刻讓周遭眾人噤了聲;女眷與下人們,已是再度無奈地苦笑著垂下了頭,李氏也只愕然地發著怔;而我,只覺淚水噴湧而出,不顧一切反手擁緊了弘時,聽著他哽咽的低語,無法自持。

  不知道弘時究竟受了什麼刺激,可他此時常態盡失的表現,讓我悲慟難忍;這孩子,這孩子,真的,就這麼毀了麼…

  待得李氏在詠薇勸慰下,揮散眾人,踱進了正殿;我輕輕抬臉撫著弘時的面頰,牽強地扯了個笑,低低說道,“弘時,姨娘很冷,陪姨娘進屋說話,好麼?”

  “姨娘…”弘時淚痕尚在的面頰,在片刻的恍然過後,又添一絲稚氣,依舊擁著我,翹起唇角低低笑道,“嗯,弘時長大了,可以這麼擁著姨娘,給你取暖的。”

  “是…”越來越多的淚,混著輕揚的雪花灑落,我深吸一口氣,佯怒地撅起嘴,攬起他的腰死命往殿後寢房踱著,悄聲說道,“可站得久了,姨娘很累呢。”

  弘時聞言略微一怔,跟著,聽話地點點頭,便將半個身子的力道都壓在了我的肩頭,閉上雙目輕輕說道,“姨娘,弘時也累了…這,”說著,只見他滿面苦楚地撇了撇嘴,指著心口痛苦地說道,“這,好累,也很疼…姨娘。”

  咬唇壓抑著淚水,我伸出掌心覆上他的胸口,艱澀地低低說道,“有姨娘在,姨娘…幫你揉著,一會就不累了。”

  “嗯…”

  寢房門口,竟然沒有下人;我難過又有些憤懣地推開門,卻覺裡面竟連冬火都沒燒,冷冰冰,沒有絲毫暖意;憋悶地想要衝出去罵人,又怕滿臉倦怠的弘時情緒再度激動;只好扶著他先去桌前坐下,才輕手輕腳踱去他的床前,準備拿被子先裹住他,好好暖了身子。

  可。

  撩開床幃,映入眼的,竟是,毫無生氣,靜靜躺著的芷蘭…

  “她睡了。”

  通身寒涼的我,在弘時湊來耳邊的一聲低語中,差點驚呼出聲;轉臉看著他眼中漸漸湧起的一絲溫柔,我越發顫抖著身子,緊緊攥著他的胳膊,低低問道,“睡了?睡了多久?”

  “很久…”弘時微翹了唇角,側身在床沿坐下,伸出細長的食指輕撫著芷蘭的面頰,悄聲說道,“我…姨娘,是我逼她睡著的。不過,我會去陪她,真的會。”

  心,猛然緊縮成一團;我抓起他的手,將他的臉扳得正視向我,哆嗦著唇輕聲問道,“弘時,告訴姨娘,究竟怎麼了?”

  “姨娘…”弘時有絲恍然地抿了抿唇,緩緩掙開我的手,擁住我的肩把臉輕輕伏在我的頸窩,夢囈般悄聲說道,“她說,想我當太子…可是姨娘,弘時不想…弘歷才是皇阿瑪認定的太子…我只是,想跟阿瑪與姨娘一般,每天都可以,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我對她那麼好,就跟對姨娘一樣…這還不夠麼?她說,只是遇到高人指引,要她在重陽前,去道觀祈福,便會償了所有心願…我不知道,該不該信她…姨娘,你說得不對,你曾說…枕邊人,便是那相偕一生的人兒,可是,她卻陷我於不義不孝…我不知道,該如何信她…現在知道了,呵,姨娘,她睡了,睡前告訴我,我會明白她的心…我明白了麼?我信了…卻累了,很痛,很痛…”

作者有話要說:偶真不是後媽…


☆、水落石出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吧,偶保證弘時要漸漸幸福鳥…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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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飄忽又哀傷的低語,讓我痛徹心扉…

  芷蘭,竟是在弘時的懷疑之下,以死證明自己的清白?這個傻女孩,為何不讓時間來洗刷一切?她難道不懂,如此決絕的方式,會徹底毀了弘時麼…

  反手緊擁住弘時顫抖的身子,我摳緊了十指,盡自平靜正想去安撫他;卻見李氏引領著方才駐守宮門的眾侍衛,面目猙獰地直闖而入。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剛剛響起,弘時便受驚般一把推開我起身,張開雙臂護住床幃,厲聲喝道,“滾出去!!!”

  “按住三貝勒!”怔怔看著眼前有些失控的局面,只見李氏顫抖著身子指向床上的芷蘭,咬牙怒道,“將那賤人的屍首,給本宮丟出去!”

  “不!”李氏話音剛落,便見弘時低吼一聲,揮拳踢腳與徑直行來的侍衛糾纏在一起,卻因寡不敵眾,片刻便被拿下,雙臂被扭在身後,瞪圓了布滿血絲的雙眸,凄厲地怒嚎道,“不準碰她!你們!滾!不準動她!她只是睡了!睡了!”

  “姐姐!”弘時幾近瘋狂的掙扎中,我騰然回神,起身踱前幾步啜泣著哀求道,“姐姐,先放著吧…你待妹妹勸勸他…”

  “還勸什麼!”李氏此刻已是完全失了儀態,面無血色狠狠瞪著被侍衛抬起的芷蘭,伸出顫抖的手,哆嗦著雙唇怒道,“就是這賤人害得時兒失去所有!如今人都死了,還在折磨著時兒,非得把時兒害死,你們才安心?!”

  “可弘時現在…”

  我的話尚未說完,便見李氏扭臉尖聲叫道,“把三貝勒綁了!備膳!本宮不允時兒為這賤人輕賤自個兒!不允!”

  三人鉗制之下的弘時,劇烈地扭動著身子踢騰,痛苦又憤懣地,一遍遍怒聲吼著;直待芷蘭的屍體被徹底抬出了房門,他才猛地止住聲響,呆呆地回臉看向我;凄然回視著他滿是絕望的雙眸,我淚流滿面朝他伸出了手;卻見他眉心一皺,撇嘴動了動唇角,登時嘔出一口鮮血,緊緊閉上了雙目。

  “弘時!”“時兒!”

  在詠薇暖暖的寢房伴著昏睡不醒的弘時,聽她抹著清淚低低訴說,我才知曉,原來芷蘭,在三日前就已自盡身亡…

  重陽事發第二日,弘時回宮便與芷蘭在書房大吵一架,隨後的兩個月裡,再不見她一面;不管芷蘭在門前守候多久,哭得多凄厲,他都充耳不聞,每日只是壓抑地將自個兒鎖在房門,酗酒昏睡;直到三天前,憔悴不堪的芷蘭被果親王傳去問話,回宮之後,再度在門前跪候了一夜,得不到任何回應的情況下,凄然將永珅交給了詠薇照顧,當天便用三尺白綾了結了自己;而弘時,看到芷蘭懸在半空毫無生氣的身子時,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便輕輕將她放下,抱去了寢房;自此之後,滴水未進,也不說話,只是每日站在芷蘭最喜歡的臘梅樹下,靜靜望著枝頭,等候著果親王的最終傳喚。

  掌心覆在弘時血色盡失的冰冷面頰上,一陣陣乾抽的心,早已痛得沒有知覺…弘時所遭受的折磨,怪誰?怪那笑裡藏刀的允■?怪胤禛對他的不信任?怪芷蘭對他的期望?還是,怪我?怪我給了他天家男兒,本不該眷戀的,情感?

  淚滴一顆顆滲入弘時蒼白的雙唇,眉心酸痛難忍的我,在被胤禛輕撫上肩頭時,無法自抑地痛哭出聲,轉手抱住他的腰,哭喊道,“夠了!皇上,夠了!弘時,是清白的!”

  胤禛,是被李氏匆匆喚來的;而我在被胤禛抹去淚水時,才驚覺,同時到來的,還有允祥允禮。

  怔了怔,我失態地推開胤禛的臂膀,快步踱至允禮面前,跪地狠狠叩首求道,“十七叔!求你!還弘時一個清白!我不能,不能再看弘時這麼受折磨了!那些罪名…”

  尚未說完,便被胤禛掐腰攬起,緊扣在懷低低嗔道,“你冷靜些。成什麼樣子!太醫說,弘時只是體虛,一時氣血攻心,不會有大礙。”

  哭到乾澀的雙眸,緊緊盯向允禮,只見他深鎖雙眉,歉疚地看了看我,卻不出聲,只是復又轉臉望向了胤禛。

  胤禛蹙眉拿指尖揉了揉我的額頭,低嘆一口氣,掃視過身邊眾人,才淡淡說道,“熹妃、怡親王、果親王留下。”

  悉悉索索的腳步聲響過,胤禛擁著我踱去弘時床前坐下,蹙眉盯著緊閉雙眸的小三看了看,才轉首回視著我,低低說道,“三日前,就已查清。弘時,的確是清白的。”

  我一愣,驟然扭緊了眉瞪向允禮,卻見他只是垂眼盯著腳尖,默不言聲;眼光掃上允祥的面頰,他的神情則是愕然中滿含心酸,撇嘴抽了抽唇角,便嘆著氣閉上了眼。

  “未停止圈禁,不過是想著,要他得些教訓,好好反省。免得日後又被旁人利用。”

  顫抖著身子,垂頭咬唇緊緊閉上了眼,我不能,也無法抬眼看向胤禛;我怕,怕自己會因這男人的狠心,因這男人此刻還能兀自平靜的低語,失控,瘋狂…他還是我的胤禛麼?這是他的親子,是他看著長大的親子,他如何,如何能忍心,讓這兒子,日日在冤屈之中痛苦難抑…

  “是廉親王做的?”胤禛淡淡的話音剛落,允祥便低沉地開了口,“十七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允禮有絲壓抑地低嘆一口氣,悶聲回道,“劉柱,是被廉親王收買去的。不過他多了個心眼,想是怕廉親王滅口吧。只是按著吩咐撕下了紙頁,便帶了重金匆匆逃京;並未按著廉親王意思,將記錄交去毀滅。前些時日,廉親王也在著人四處尋他,劉柱因此險些喪命,才在死裡逃生後,將此事報給了正在山東巡察的欽差鄂爾泰。撕去的紙頁上…只有廉親王查閱的記錄,並無弘時侄子的。

  而教唆弘時妾室前去求福的,正是郭絡羅氏。吳氏三日前已經招了,罪名全部攬下…她一早就知道熹妃與四貝勒會有魘鎮之災,只是當時不知,會給三貝勒惹上如此大的禍事。本以為…能夠一擊治死四貝勒,那麼三貝勒就除卻了最大的對手;至於非纏著三貝勒同往,是因聽郭絡羅氏說,必要三侄子一道前往,才得靈驗。

  而被用來魘鎮的物件,除去玉碟記錄的生辰八字,還有三貝勒身邊兒,熹妃與四貝勒親手觸過的贈物…這些,也都是她偷偷帶去的。其實重陽節,在三貝勒去園子給皇上請安後,這吳氏,就又私自去了凌雲道觀,特意將贈物帶了去,是求下狠招,一擊治死您與四貝勒…這也是為何,魘鎮半月有餘,卻事發重陽…”

  許久沒有知覺的心,再度抽搐,芷蘭…好狠的心…竟是臨死,都在欺瞞弘時?!要弘時以為,她是無辜的,讓弘時,忍受這刺心的悔和痛嗎;而允禮…

  天旋地轉的暈眩感襲來,我緊緊閉著眼抓緊了手邊的被褥,氣若游絲低低問道,“果親王…你為何不,拿下那女人…卻要…卻要…”

  哽咽的低語,被心間的苦楚吞沒,胤禛緊張地晃著我的肩頭,我卻睜不開眼,抬不起頭,簇緊了雙眉摳著被子,等待著答覆;給我一個答案,給我一個,可以原諒你們,對弘時做出這些傷害的答案…

  “是吳氏說,她想見三貝勒最後一面,將罪行全都說清楚,過後便會去宗人府認罪…當時以為,弘時侄子在那天就該知道自個兒清白了,臣弟便也由了她去。跟皇上覆命時也提了,皇上也以為,弘時他…誰想第二日,臣弟便得知,她自盡了。皇上和臣弟,都以為這女人是畏罪自盡,就沒多理會,怎知…”

  這便是,所謂的世事弄人嗎?

  眯眼盯著面前似是微微顫動了睫毛的弘時,我低低笑著摁緊了心口,漸漸的,那笑聲,幾乎讓我自個兒都覺要被震破耳膜…

  想必起初,芷蘭是心生僥倖,想著能夠脫責,才會跟弘時說出那段謊話;而後想要說清一切時,弘時卻並未給她機會,只聽到她在門前表白心跡,才會覺得,是自己冤枉了她,才會逼死她…才會,落至今日,為真正有著罪孽的芷蘭,自責悲傷…而胤禛和允禮,對弘時的輕慢,對弘時已清白卻依舊軟禁的舉措…

  “皇上,”眼前微微張合著的唇,說著我聽不懂的話;大笑過後的我,痴痴盯著胤禛的臉,伸手撫著他的眉,喃喃說道,“皇上,我想,單獨伴著弘時。”

  一遍,又一遍,低低重複著相同的話;直待眼前的人臉漸漸消失,屋內再度悄然無聲,我才無意識地躺去弘時身側,閉上眼,緊緊抱著他,就似他小時候生病那般,緊緊,抱著他…

  懷中削瘦的身子微微顫了顫,我騰地睜開眼,便對視上弘時溫柔的雙眸,“姨娘。”

  “嗯…”輕輕鬆開懷抱,我含淚翹起唇角,伸手輕撫上他的心口,緩緩揉著悄聲說道,“還疼麼?”

  弘時的眉心微微皺了皺,閉上眼無聲地淌著淚水,低低說道,“姨娘在,弘時,不疼。”

  不忍再看他一眼,我也漸漸閉上了雙眸,輕輕靠在他的肩頭,喃聲說道,“嗯…姨娘陪著你,只要你不再痛,姨娘,陪著你…”

  靜靜依偎著。

  這一刻,我真的希望,可以永遠伴著他。只要能看到他笑,能看到,他在喚我的時候,眼中,不再有淚。

  “姨娘。”

  不知過了多久,弘時輕輕扣住我的手,睜開雙眸淡淡說道,“十七叔,還了我清白麼?”

  “還了!”我一怔,忙直起身子,翹起唇角揉著他的臉悄聲說道,“還了。弘時,皇阿瑪也知道,你是清白的。還有芷蘭…”

  “姨娘。”尚未說完,弘時便將食指摁上了我的唇,怔怔凝視著我,低低說道,“姨娘,那麼,弘時該去陪她了。是麼?”

  “不!”看著他依舊有些恍惚的雙眸,我狠狠搖著頭,攥緊了他的手急急說道,“芷蘭騙你!她不是無辜的,她不是被你逼死的…”

  “姨娘…”弘時微笑著直起了身子,不容抗拒地用力將我擁進懷,直讓我的話語埋沒在他的胸間,才輕聲說道,“我都聽到了。你說過,跟你模樣相仿的人,不一定就會同你一般待我。姨娘,我明白了,她真的不是你,永遠都不是…可姨娘,我只有她。我情願相信,她是跟你一般待我的。我想去陪她,好麼?”

  “不好!”掙著扭著推開他的臂膀,我捧起他的臉,淚如雨下,“弘時,你不要嚇姨娘!如果你,如果你不在了,姨娘也會死的,你知道麼?!我也會,也會活不下去的!”

  “不會。”弘時苦笑著伸手揉了揉我的頭,帶著絲稚氣低低笑道,“姨娘有阿瑪,阿瑪比弘時,更讓您喜歡…弘時什麼都沒有,只有芷蘭,她卻也棄我而去…姨娘,您不會陪著我的,我知道。你還要去陪阿瑪…”

  “我陪你…”喉間堵塞的感覺,讓我的話語,越發艱澀,激切地回視著他絕望的雙眸,我使勁全身力氣,一字一頓緩緩說道,“我陪你,只要你,好好活著。姨娘以後都會陪著你。”

  弘時揚起唇角搖搖頭,輕輕將我推開,伸手指著門的方向,低低說道,“阿瑪在那,我在這…姨娘,你真的會陪我麼?如果是,弘時,就好好活著。”

  我猛地一怔,順著他的手臂緩緩轉過臉,只見胤禛僵直著身子立在門前,眯眼定定望著我;對視上他已陰寒了的雙眸,我動了動唇,立刻起身奔上前,跪地抱緊了他的腿,失聲哭喊道,“不要!弘時,他是一心求死!不要!不!”


☆、一線生機

作者有話要說:四四和敏敏一對一。不用問了,也不用哭天搶地要我別虐…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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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心求死?”

  胤禛並未如我想像中那般震怒,只是冷笑著緩緩俯身拉起我,眯眼看向弘時,冷冷說道,“為了個陷你於不孝不義的女人,一心求死?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朕,竟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阿瑪。”弘時苦笑著將雙腿挪下床,顫著身子跪倒在地;我剛想上前扶他一把,卻被胤禛緊緊摳住肩,動彈不得。

  弘時仰臉靜靜看了看我,翹起唇角低低說道,“阿瑪,如果可以,弘時真的不願做您的兒子,給您丟臉;更不願,做皇上您的兒子,即便無心,也要被時時猜疑。弘時對您,只有感激。因為是你,讓弘時有了姨娘…”

  眼見弘時恍惚的神情中,漸漸露出一絲解脫的笑意;我心頭的恐懼瞬時擴散,緊緊摟住胤禛的腰,撫著他起伏劇烈的胸膛,驚呼道,“弘時!不要再說了!”

  “讓他說!”胤禛揮手拽下我的胳膊,咬緊了牙死死瞪著弘時,冷笑著陰寒地低低說道,“不是一心求死麼!好,說!有什麼話,今日你就說個痛快!打小就是個逆子,臨死方說出你的心裡話了?!不願做朕的兒子,是因你一直想取而代之!奪了朕的女人!”

  “阿瑪,”弘時輕輕搖了搖頭,清冷的面容,此刻看來,竟是安詳而又平靜,“弘時對姨娘,不似您說得那般不堪。我只是,想她一直陪著我,對我好。不願做您的兒子,是因為,我真的累了…

  雍親王的兒子,時時處處要記著阿瑪的體面,一言一行不得隨意,雖覺拘謹,卻也安逸;可身為皇子…尤其是您膝下最年長的皇子,多少想要攀權覆勢的人,都在有意親近我,皆因那尚不明朗的太子之位…

  可弘時,沒有那個野心,也很清楚,誰才是您認定的人選。我只是…只是想好好做分內的事,守著自己現有的一切…可是,仍是逃不出深陷其中的命運。如今,更是連我最親近的人,都…”

  “可笑!”

  弘時話音剛落,胤禛便冷哼一聲,揚手抬起我的下巴,將我的臉扭得正視向弘時,極為諷刺地低低笑道,“就憑你胸無大志,無意太子之位,你就不配擁有這麼一個女人!朕問你,就算把她交給你,你有能力護她周全麼?吳氏就是個例子!心愛的女人,該如何對她好,如何護她都不懂,你憑什麼去爭、去守!”

  對視上弘時也浮出一絲愕然的眼神,我苦笑著動了動唇,由著胤禛將我的下巴掐得生疼,復又聽他沉聲說道,“龍潛時,朕從不讓她涉及朝事,也從不會對她的要求百依百順。是朕不知該如何取悅她,不信任她嗎?那是因為,朕深知在天家生存的手段!女人,總是辨不清是非,時不時就會落入他人有意設下的局。一旦中計,莫說她難善其身,朕都會萬劫不復!又如何,能保得她周全?

  再有,若今日,是你十四叔,或者八叔他們,處在朕的地位!你以為,你姨娘還能被朕留在身邊,還能似你眼中看到這般無憂嗎?不會!而你呢,沒了這皇子身份,你又是什麼東西?你今日能享有的一切,也都不會有!

  朕自小無人憐惜,無人真心以對,早就習慣了處處懷疑,努力自保。不能自保,如何保得她人?!而自保,除了權勢,再無其他途徑!身為皇子,你已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你竟說,你不情願?!

  若說怨恨,你該恨的,不是旁人,也不是你的皇子身份,反而,正是你這姨娘!就是因她,這一個無血緣之親的外人!在你自幼便溫柔以對,真心待你,讓你絲毫警戒之心都無,一點打擊經受不得,打小就整日窩在她懷裡,兒女情長。如今,更是軟弱怯懦得污朕的眼!你不情願?朕也不願!你根本不配做朕的兒子!”

  胤禛多年來,為護我周全所作出的努力,若是往日聽在耳中,我想,濃濃的感動與暖意,定會將我包圍;可此時聽來,這些話,卻似顆顆鉚釘直插胸腔,讓我的心,如此酸痛難忍。

  他說的,是對的麼?那麼,罪魁禍首其實是我,是我害了弘時。若沒有我一廂情願地付出,或者今時今日,胤禛與弘時,會是另外一種局面;或許,根本就不會父子決裂吧…

  “不是!”苦笑著閉上雙眸的剎那,只見弘時緊張地瞪大雙眼看著我,直著脖子低聲吼道,“我不會恨姨娘,永遠不會!若重新活過,弘時依然希望姨娘曾真心待我。阿瑪,有姨娘在身邊相伴,是弘時這一生,最開心的時日。我不要做皇子,不願爭太子之位。你說我胸無大志也好,說我故作姿態也好,權勢、天家的尊崇,於我來說,只是束縛,只是折磨!若我只是村野庶民,有著一個似姨娘這般,不是看重我身份而善待我,不會傷害我的女人,弘時也會滿足!”

  “你!逆子…”掐著我的手,陣陣顫抖,已是暴怒的胤禛,幾乎要將我的下巴捏碎,急促地喘息著咬牙怒道,“還說對她,不似朕想得那般不堪!你,真是活夠了!來人!來人!!”

  踢踏的腳步聲整齊地響過,聽得身後傳來允祥一聲低喚,不待胤禛開口,我便凄然地低低說道,“皇上,弘時的命,與我相連。”

  “你!”

  胤禛一愣,登時折身轉至我的面前,將手掌狠狠捏上我的雙頰,低聲吼道,“看著朕!”

  淚已乾涸的雙眸,默默回視著他,我滿心酸澀撇著唇角,踮腳摟上他的脖子,透過他的肩,望向嘴角再度滲出血絲、面色蒼白的弘時,伏在他的耳邊悄聲說道,“我愛你,胤禛,只愛你。可我,害了弘時。他的命,與我相連。今夜,不是我陪著他,便是我的屍首伴著你…”

  若非弘時抱了必死的決心,那些話,向來知禮恭謙的他,就是再怒火攻心,也萬不會說出口;我怕,怕胤禛一怒之下,說出的旨意覆水難收,更怕自己離去,便再也看不到弘時;雖明知我未來的人生,可能會就似改變,我也無法,容自己在此刻棄他而去…

  胤禛的身子漸漸僵直,猛地一把將我推出懷抱,眯眼冷冷笑道,“你竟是,選了他?你不後悔?”

  “我只是,陪著他。”我輕輕搖著頭,依舊是那悄聲低語,抿唇苦笑著低低說道,“你說過,以後都會相信我。”

  “朕是說過。”胤禛的雙眸越發陰寒,唇角,卻是高高吊起,直視著我淡淡說道,“你也說過,不會離開朕。朕對你的諾言,在你背棄朕的這刻,就不會再信守。你如何待朕,朕也會如何待你。你仍是不後悔?”

  “我不會離開你的,也不會背棄你,我只…”

  滿是苦楚的低語,在胤禛強勢又凌厲的目光注視下,漸漸止住;我咬了咬唇,看了看依舊面無表情的弘時,輕輕搖了搖頭。

  “回養心殿。”

  這四個字,是胤禛離去前,唯一留給我的話。

  跪地目送他僵直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中;我閉了閉眼,揉著心口踱向面色木然的弘時,掏出帕子輕拭著他唇角的血絲,輕聲說道,“姨娘陪著你了,要好好活著。知道嗎?”

  弘時在我的輕喚下,抿了抿唇,緊緊擁起我痛哭道,“姨娘!弘時…臨死前,能聽到你說,會陪著我,就知足了。知足的!我不想看您難過,不想…那些話,只是想激怒阿瑪…。”

  “不難過。”扳起他再度浮上稚氣的面頰,我輕舒一口氣,柔聲笑道,“不過你若再說胡話,姨娘可就會傷心了。聽話,以後,為了姨娘,要好好活著,好麼?”

  靜靜回視著弘時神色多變的雙眸,直待他抿緊了唇,堅定地點點頭,我才低低笑著蘸去他的淚痕拉起他,招手喚進在門前侍立許久的詠薇,接過藥,輕輕喂他喝下。

  一碗苦藥喝過,詠薇忙細心地遞來一個蜜丸,我拿指尖捻下一絲嘗了嘗,回視著弘時滿足而又充滿稚氣的雙眸,伸手將蜜丸一掰兩半緩緩塞進他的口,揶揄道,“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吃完藥就得來點甜的。”

  弘時怔了怔,喉間微微一動,便露出今日第一絲舒心的笑顏,輕握著我的手,低低笑道,“在姨娘跟前,我永遠都是一樣的。”

  一邊的詠薇只是默默注視著弘時,滿眼的關切和緊張,在看到他的笑容之後,才漸漸轉為了欣喜;待得弘時咽下整個蜜丸,又喝了些水潤喉,便輕聲說道,“娘娘,早先齊妃娘娘已吩咐備過晚膳了,妾身現在著人送上好麼?”

  “去吧。”我輕撫著弘時的鬢角,微笑著轉臉對詠薇說道,“過會你也過來陪膳。順帶告訴齊妃娘娘,這有妹妹在,讓她回去休息吧。”

  “娘娘…”正蹲身準備告退的詠薇,聞言微微一頓,悄聲說道,“齊妃已隨皇上回養心殿了。她讓妾身轉告娘娘…”

  “嗯?”

  弘時聽到提及李氏時,情緒永遠毫無波動,就似,那不過是個毫無干連的人;而我,在聽到提及胤禛時,心,則是猛地一疼,抿了抿唇,故作平靜地不解道,“說吧,要交代我什麼?”

  “齊妃娘娘說,皇上今夜著她侍寢,所以這廂,就有勞娘娘代為照顧了…”

  侍寢?

  想起來前,胤禛輕笑著伏在我耳邊的低語,我猛地一震,登時沒了笑容。

  今日,的確是我,做下了這看似背叛的舉動,在兩者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陪伴弘時,傷害了胤禛,那麼我,又憑什麼去埋怨,去難過?是我自己選的,不是麼?

  可胤禛…我只想好好陪著弘時,讓他活下去,並無絲毫背棄之心;我以為,自己與他的多年感情,會讓他在震怒過後,對我稍有體諒;可他,深知我如今已接受不了他睡別的女人,竟還會在轉身離去,就立刻拋下以往的諾言,尋了別的女人,侍寢?他是在告訴我,我和他,就此一刀兩斷,再也不打算原諒我了麼?

  這樣也好,也好…

  如今的弘時,根本不適合在天家生存;身為最年長的皇子,即便他自己不想爭取那皇位,即便他能逃脫此次磨難…他的生母李氏,他那諸多背景輝煌的妻妾,還有一些有野心的臣子,在日後,也可能會因自己的私心,將他置於同樣的境地。

  不若…

  抑制不住唇角下撇的抽搐,直待弘時用涼涼的指尖輕輕劃上我的眼角,我才苦笑著回過神,有絲倦怠地將臉靠在他的肩頭,輕聲說道,“弘時,姨娘帶你離開皇宮好不好?我們母子兩人,只去做一介草民。活得簡單些,自由些?”

  話音剛落,便見弘時頓時瞪大了雙眸托起我的下巴,呆呆回視著我,激動地動了動唇,悄聲問道,“姨娘會陪我一起走?”

  “嗯…”我苦楚地閉上眼,悄聲說道,“十幾年的感情,也不過頃刻無痕。沒了你阿瑪的愛,紫禁城於我來說,也同樣毫無意義…弘時,好好養身子,等你好些了,咱們就走,好麼?”

  肩頭被弘時緊緊握住,在他急促的喘息下,我睜開雙眸便對視上了他,欣喜若狂的神色,“姨娘,弘時很好!我們現在就走,立刻就走!”

  不同於他渴望離開的急切,饒是我想要以逃離告訴胤禛,我的失望與哀怨,心間,卻仍是有著一絲難以言表的期盼…

  輕輕搖了搖頭,我抿唇笑著捧起他的臉,輕聲說道,“三天沒用過膳,姨娘怕你走出宮門就摔倒了呢。那麼萬一遇到壞人,你還如何護著姨娘?”

  弘時一愣,微微動了動唇,猛地又翹起唇角攬我入懷,輕笑道,“嗯,那用過晚膳就走。”

  “咳…”

  一聲低沉的輕咳響起,弘時與我相依的身子,皆是一震,便尋聲往來人方向看去。

  “十三叔?”

  尾隨允祥而入的,是引領著下人的詠薇;請過安,待下人們擺好了膳食,詠薇神色古怪地看了看弘時與允祥,輕嘆一口氣,便在我不解的目光中,牽強地笑著緩步踱了出去。

  “小桃花。”房門剛被關上,允祥略作思忖,便凝視著我淡淡開了口,“你還是早些回養心殿吧。你在這,弘時侄子的下場,不會好。”

  “不。”弘時一怔,攥緊了我的手沉聲說道,“姨娘只陪侄兒一晚,明天才回。”

  我轉臉回視著弘時有些驚慌又極為期待的雙眸,微笑著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跟著,一邊端起補粥喂給他,一邊輕聲說道,“十三叔,你也是心疼弘時的,對麼?不瞞著你,我想讓弘時逃離皇宮。”

  一口粥噎在弘時的嗓子,我忙放下勺碗,給他灌進一口茶,擦著他嗆出米粒的鼻子,低低笑道,“驚得這樣?姨娘跟你十三叔向來有什麼說什麼,再者,若沒他幫忙,你以為,誰逃的出這宮門一步。”

  允祥聞言略微一愣,蹙眉盯著我看了看,思忖半晌,才壓低了嗓門看向神色不安的弘時,“沒想到你姨娘跟我想到了一處。弘時,你不走也得走!皇上現在已是龍顏大怒,再加上你這個喜歡火上澆油的姨娘,他隨時都可能…”

  說著,只見他伸手往脖子上一抹,不滿地瞪了我一眼,才復又繼續悄聲道,“不過,也幸好你姨娘今兒非要留下,倒給了十三叔個說辭將你帶出宮。哪兒有母妃夜宿皇子寢宮的?十三叔方才已經請旨,將你帶去府上管教約束。快些用膳,待會直接把你弄丟了就成。”

  …


☆、逃亡

  弘時聞言微一蹙眉,看了看我張嘴便要說話,我忙在桌下踩住他的腳,繼續不緊不慢往他口中遞送著溫粥,輕笑道,“莫多嘴了,快點吃。”

  被我堵著嘴說不出話,弘時盯著我的雙眸直直看著,直待我無奈地斜了眼允祥衝他挑挑眉,他才釋然地笑了笑,伸手接過湯碗,又夾上一堆清淡的菜式,毫無形象地狼吞虎咽起來。

  允祥似是對我跟弘時的小動作毫無察覺,只怔怔盯著跳動的燭火沉思,過了許久,才低舒一口氣,沉沉說道,“弘時,在天家時,你或許覺著約束。可真的做了庶民,你就會知道,平頭百姓,也不是無憂的…”

  “我不在乎。”我因允祥的話,略微一怔,卻聽弘時立時接口道,“十三叔,有…我,我知道庶民要做什麼。要靠自個兒營生,我雖不會耕作,不會經商,可我會好好學的。我一定不會讓姨娘…和您,失望。”

  “你還沒真正體會過。”允祥搖了搖頭,抿唇笑著揉著腦門子,低低說道,“你是璜天貴胄時,就算你再不得勢,只要見著你腰間的黃帶子,天下人都還當你是爺,不敢輕慢。可若你只是一介草民,一個小小縣吏都敢騎在你頭上撒野。營生,不難;難的,是你能不能受得住氣,能不能,真正放棄這皇子的身份和尊貴。”

  剛覺有絲解脫的心,卻因允祥的話,再度沉悶起來。

  身在天家,也不是一兩日了;確如小十三所言,這些阿哥爺們所到之處,不管朝中重臣還是民間小販,人人都會笑臉相迎,極盡奉承;只想著外邊的天地,會讓弘時更加自在灑脫,我卻怎的沒想過,平民的生活,他是否適應得了呢?

  正想著,弘時卻輕輕拽了拽我的手,待我茫然地回視著他,才微笑著看向允祥,堅定地低低說道,“十三叔,捨棄皇子身份後,他日所要面對的一切,弘時心中有數。無論如何,我不會讓姨娘,和您,擔驚受怕的。”

  允祥聞言一愣,苦笑著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看了看被弘時消滅乾淨的碗碟,起身淡淡說道,“換上便服,即刻隨十三叔出宮。”

  輕掩房門,同允祥一道在門前候著弘時,我仰起頭,有絲留戀地掃視著周遭氣勢磅礡的宮廷建築,心間那絲解脫,漸漸轉為惆悵。

  不知明晨我隨弘時離去的消息傳開,胤禛,會如何反應?依舊會如今夜那般,冷靜絕然,抱著懷中另外一個女人,宣泄對我‘背棄’他的不甘與怨憤麼?抑或,這根本算不得發泄,只是他,已對我徹底失望,死了心?可是,他又如何會懂,因他的決絕,此刻的我,對他,也已心冷…

  “怡親王,娘娘…”

  剛覺鼻頭有絲酸脹,便聽身側傳來一聲細微的輕喚;我轉過頭,只見詠薇早已褪下華貴的皇家衣飾,只著一件下人才會穿的暗色長褂,梳著簡單的漢女髮髻,正抱著沉睡的永珅,輕呡唇角,靜靜望著我。

  對視上月色下那清亮的雙眸,只覺一陣強烈的震撼襲來心頭,我怔了怔,略微有絲發顫地低低問道,“詠薇,你這是…”

  “怡親王,娘娘。”詠薇清秀的面容上,湧起一絲溫暖的笑意,頭一回用堅定而又倔強地眼神凝視著我,輕聲說道,“請容棟鄂氏隨爺一道離開,好麼?爺的身子,還有些虛弱,出了宮,也還需要人照顧。娘娘,棟鄂氏,想好好照顧爺。好麼?”

  詠薇…這個姑娘,一直在默默關心著弘時吧?只是先前,沉溺在對我深深眷戀中的他,一直看不到。其實今晚看到詠薇那些貼心的行為,我就有著一絲淡淡的感動;只是不曾想,她竟也能毫不在意弘時的地位,即便逃亡,也想要守著他;那麼,於弘時來說,她才是最該珍惜,最適合伴他共度餘生的人吧?

  欣慰與感動,布滿胸腔,我有絲哽咽地應聲點著頭,轉臉看向允祥想要徵詢他的意見,卻見已換好了行裝、倚門而立的弘時,面色愕然地怔怔盯著詠薇。

  抿唇笑著上前拉起弘時,我擁著他看向詠薇,輕聲說道,“詠薇,你想清楚了麼?皇上不會因弘時,遷怒女眷的。若你留下,至少可以回自己的娘家,做回一個尊貴的大家格格。可若隨弘時去,皇家的奢華生活便再不會有。”

  “我知道。”詠薇淡淡的笑容,在看向弘時時多了一絲羞赧,多了一絲溫柔,悄聲回道,“棟鄂氏不怕,也不眷戀。自打嫁入王府,我就認定了爺。不管是什麼日子,不管爺是不是因我開懷,我只想好好守著他,看著他開心,棟鄂氏就很滿足的。還有永珅,妹妹留了他給我,我就會好好照顧。爺,容我隨您一起,好麼?”

  “詠薇…”

  弘時一聲喃喃的輕喚,詠薇方才還滿含期待的雙眸忽閃幾下,猛地垂下了頭,輕聲說道,“謝謝你。”

  “行了。”暖暖的愛意,正在兩個年輕人之間悄悄湧起,一旁沉默了許久的允祥,卻極不合時宜地低低說道,“熹妃,若你還想親自送弘時離開。咱們現在就得走,要不待會,萬一皇上給這廂傳個旨意什麼的,要尋你,就難了。”

  我一愣,雖有些不解他的意思,卻也知時辰有限;忙用詢問的目光,看了看漸漸回神的弘時和詠薇,幾人相視著點點頭,便跟隨在允祥身後,快步朝宮門行去。

  穿過一道道昭示著宮廷束縛的宮門,踏出紫禁城的那刻,滿是自由感的解脫,與心頭那絲淡淡的哀傷糾結在一處,讓我又喜又悲,怔怔地看著眼前早已備好的兩輛馬車,感慨萬分。

  只要坐上這車子,我就不需再遵循任何繁文縟節,也不需為了胤禛身邊的女人傷懷,更不需,去面對我與他,兩敗俱傷的場面;可是…

  看著弘時期待的雙眸,與詠薇喜悅的神情,我搖搖頭,快步上前將二人推入馬車,低低說道,“你們先走,姨娘與你們兵分兩路,待得…”

  “你當爺是透明的?!”

  話未說完,允祥便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拽去一邊,直疼得我呲牙咧嘴,才不滿地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塞給弘時悄聲說道,“去杭州,親自把這個交給李衛。十三叔相信你會過得很好,但是,即便百姓的生活,有官員略作照顧也是好的,可以避免許多無妄之災。”說著,只見他又在懷裡摸了摸,往永珅的襁褓裡一塞,復又說道,“十三叔的心意,留著。”

  “不。”弘時摁了摁胸口,伸手扒著允祥塞進的東西低低說道,“侄兒已帶了不少銀票。”

  “嗯。”詠薇也忙感激地看著允祥輕聲說道,“棟鄂氏也收拾過細軟,謝謝十三叔。”

  “這是心意。”允祥不容退卻地摁住弘時的手,又轉臉看了看瞠目結舌的我,嗤笑一聲,低低說道,“見著沒小桃花?逃亡,可不是長著兩條腿就成的。還有你,甭以為爺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小算盤。爺不說,就是想你自個兒想清楚。你若留下,皇上至多會在名義上尋尋弘時侄子的事,出出氣;你若也隨著他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了給弘時帶來更大的禍事,你還能做些什麼?”

  “姨娘。”

  弘時期待地低喚一聲,還要開口,我已苦笑著擺手止住了他,輕聲說道,“你十三叔說的對,為了你,姨娘至少不能,跟你走。”

  弘時一怔,登時上前攥住我的肩,緊簇雙眉低低說道,“不對!你跟我走,不然,皇阿瑪不會放過你,我也,不會開懷的。”

  “弘時!”允祥猛地上前一把拽開我,伸手摁住弘時的肩,淡淡說道,“她跟你走,皇上更不會放過她。更何況,你姨娘只是為了你,才會牴觸皇上,她只是想你過得好。如今有棟鄂家的閨女不顧一切伴著你,有妻如此,還不夠嗎?你姨娘離開了皇上,真就能開懷麼?你跟十三叔看著他二人這麼多年,還看不懂?不要只為了自個兒,就毀了你姨娘。”

  平穩的語調,卻讓我的心,波瀾翻湧,更是讓弘時面上的期待,漸漸轉為苦楚,怔怔凝視著我,不再言語。

  “我不會有事的。”抿唇微笑著再度為弘時整了整衣襟兒,我牽起他的手放入詠薇的掌心,柔聲說道,“姨娘把弘時,交給了你,你會好好照顧他的。對麼?”

  看著詠薇緩緩點了點頭,我揉著弘時的臉,嘟嘴說道,“好好活著。姨娘尋了機會,就會去看你的,到時候,我要看到你和這好媳婦共有的子嗣哦。”

  弘時再度映著月色光亮的雙眼,緊緊閉了閉,俯身在我耳邊輕輕吻過,悄聲說道,“弘時,等著姨娘…”

  戀戀不捨,看著載了弘時的馬車,絕塵而去;我回過身,仰望著快要落鎖的宮門,一步一步,緩緩往後退去。

  同我一樣默然目送著弘時的允祥,因我的腳步略微一怔,忙大步跨來抓起我的胳膊,低低說道,“不要鬧了。弘時不會有事的,只要離開了皇宮,你我再好好勸勸皇上,念在父子之情上,四哥他不會太狠心的。”

  我撇了撇嘴角,伸手指著另外一輛馬車,悄聲說道,“你走路回府,這個車,借我一晚。”

  允祥一愣,眼瞅著紫禁侍衛已經開始列隊進門,忙拽起我快步往裡踱著怒道,“趕緊回去!你還真打算一夜不回養心殿?!就不怕四哥真的殺了你!”

  “不怕…”我淡淡笑著開始伸手解領口的褂子,努力磨著地不往前走,低低說道,“讓他殺了我吧,沒有心的人,跟死了有何區別。”

  眼見允祥仍是頭也不回,死命拽著我往裡托,我苦笑一聲,猛地順著他的力道快走幾步,攔在他的面前,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拿手拉起領襟兒,往兩邊慢慢撕扯著輕聲笑道,“你拽吧,待會,胤禛只會看到一個裸?身逛遍紫禁城的瘋女人!”

  “你!”允祥渾身一震,轉臉看了看正在交接的守衛,忙攥緊了我的雙手低低說道,“你到底在使什麼性兒?四哥今兒在養心殿,已是陰沉到一句話都不說,你還要惹他?你不知道他那性子,越惱越冷麼?當真不火上澆油不自在?”

  “是麼。”我收起笑,輕輕放下手,待得允祥再度鬆手,拖起我的胳膊大步跨開,我才漠然地淡淡說道,“我不火上澆油…我只是,再不想見著他。”

  立在半開的宮門之下,允祥輕舒一口氣,忙將我往裡一搡,就要轉身出宮;我輕輕抿唇朝他、朝眾侍衛笑了笑,猛地伸手覆上胸襟,死命一拽。

  允祥渾身一震,愕然瞪著我幾乎跳躍而出的□,微一恍神,便一拳砸在了我的太陽穴。


☆、恩斷義絕

  不知昏睡了多久。

  再度有了知覺時,只覺頭痛欲裂…

  允祥這小王八蛋!居然,居然這麼沒風度地,對我動手?!這該殺千刀的混蛋!平日就再不當我是女人,這一拳,也忒狠了!

  緊皺眉心,低低哼了哼,正想輕輕擺擺腦袋,鑒定下是否被打出了輕微腦震盪, 卻有人比我更心急,攥住我的肩頭將我拽直了身子,跟著,便是一陣地動山搖的猛晃。

  天旋地轉,滿腦子紅星閃閃爍爍;我呲牙咧嘴捂著前後狂甩的腦袋,低哼道,“痛…別晃了,痛!”

  肩頭的手,終於停止了那要人命的狂晃;溫熱的鼻息輕輕吹來我的臉頰,我依舊閉著眼,卻覺腦部的痛意漸漸轉至了心頭。

  我仍是,要面對胤禛嗎?面對這個,深愛著,卻又令我極為失望的男人?他此刻,是在緊張我嗎?還是,只想等我轉醒,再好好懲罰?已決然背棄了昔日諾言的他, 還指望我可以,似以往那般,因他的關切而瞬時忘卻一切傷害麼?

  眼不見,心靜…

  壓抑著心間的酸楚,我苦笑著緩緩睜開雙眸,看向面前的這張臉。

  胤禛有喜有怒的雙眸,與青黑緊繃的面容,近在咫尺;毫不吱聲的他,只是緊攥著我的肩頭,緊呡唇角直視著我;而我,在對視上他清冷的眸子時,也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直待他眼中的緊張與關切漸漸消散,全然被慍怒籠罩,我才有些恍惚地揉了揉眼,輕聲問道,“是皇上嗎?”

  胤禛的手,猛然一僵,本擠得要滴出墨汁的眉心,也登時舒展,有絲愕然地動了動唇,卻仍沒有說話,只是漸漸眯起了眼,審視地凝視著我的雙眸。

  壓抑著心間,因他這神情的小小轉換,不自覺湧起的一絲憐惜;已打定主意的我,在滿屋的暖暖陽光中,緩緩眨了眨眼,轉了視線看向他的額頭,伸出手輕輕在面前摩挲著,慢慢撫上了他的臉。

  指尖在他精緻有型的五官上微微滑過,我輕舒一口氣,垂眼不去看他已有些僵滯的神色,輕輕說道,“皇上,是您嗎?我,我怎的看不到?好黑…沒有點上蠟燭麼?”

  “太醫…”話音剛落,胤禛已伸手掐住了我的面頰,愕然而有絲驚慌地睜大了雙眸,直直盯著我的雙眼,低低喚過一聲,便登時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怒聲喚道,“太醫!”

  “皇上!”聽到小桃的聲音,我不動聲色地保持著恍惚又茫然的神情,毫無焦點地亂晃著眼珠,卻聽她急急悄聲提醒道,“娘娘,娘娘還…沒穿衣裳…”

  暈!我一愣,忙伸手摸了摸自個兒的身子,不由極為詫異地垂下了眼瞼,低聲囁嚅道,“我,我的衣服呢?小桃,是你幫我脫的麼?真的是深夜了?”

  掌心已是漸漸發涼的胤禛,攥了攥十指,忙小心地將我放平,蓋緊被褥拉下簾帳,起身急促地踱來踱去,低低吩咐道,“去,傳,傳太醫院所有正四品以上太醫,全部過來!還有,傳,傳允祥!”

  小十三你個殺千刀的!竟敢打我!我就看你待會怎麼解釋…至於胤禛,日後反正我也‘看不到’你與別的女人卿卿我我的骯髒場面了,管你緊張不緊張,已跟她人纏綿過的身子,我再也不要看,再也不要碰!

  瞪大了眼直直盯著床頂一陣腹語,待胤禛撩起帳子側身而坐,握住我的手,我輕輕掙了掙,卻擺脫不得,只好閉上眼淡淡說道,“皇上,為何要傳太醫?是敏敏病了嗎?為何我會光了身子?”

  “你…”胤禛粗重地低喘幾聲,卻是壓抑著嗓音低低說道,“無礙,只是看來氣色不大好。夜深了,你不是穿了衣服睡不著麼?朕才去了你的衣裳。”

  “哦…”我翹起唇角,在透著陽光的紅色眼皮下轉了轉眼珠,轉臉輕聲說道,“既夜深了,臣妾氣色又不好,想也無法侍奉了。皇上您,早點召別人侍寢吧,莫為了我耽擱。這裡有小桃伴著,就好。”

  手,猛然被攥得生疼,胤禛再度俯身握緊了我的雙肩,卻在我睜開雙眸嘟嘴無助地望向他時,生硬地合上了剛剛張開的嘴,緊緊閉上眼,輕啄著我的臉頰低低說道,“待太醫看過你,朕,再走。”

  “皇上。”我低低笑著輕喚一聲,伸手捧起他的面頰,輕輕推去一邊,照著他親過的地方,狠狠搓了搓,淡淡說道,“我的臉很髒,受不起這龍吻。您以後還是省下這功夫,去親別的女人吧。”

  “你!”胤禛越來越重的鼻息撲面而來,我視若無睹閉上眼,卻被他隔著被子死命摁進懷,緊擁著怒聲說道,“你憑什麼跟朕使性子?!我告訴你,朕想睡多少女人!就睡多少女人!你要單獨陪著那逆子,朕準了!可你呢?你卻在朕剛一轉身,便上了他的床!朕信你…。”

  劇烈起伏的胸膛將我箍得幾乎要窒息,胤禛卻自顧自依舊扣著我,將我往懷裡狠狠揉著繼續咬牙說道,“信你只是可憐他。卻不想,你竟當著眾人的面,以死相逼!選了他!還要陪他過夜!朕在你眼裡是什麼?你說!朕的心裡只有你一個,你卻整日心存他念,兒子也好,生人也好,誰都好!誰都入得了你的心!偏只有朕,在你心裡什麼都不是!你竟因那逆子,二話不說就背棄朕,刺了朕的心!這還不夠?!還想徹底不要朕,逃離皇宮!你跟朕許下的諾,全是謊話!全是!”

  正覺口鼻間憋悶地難受,胤禛卻騰然將我推出懷抱,一把掀了被子,讓我的裸?身徹底暴露在床第之間,扭曲著五官咬緊了牙掐上我的脖子,陰狠地低低說道,“你不是想以此威脅允祥,逃出皇宮麼?!朕現在給你機會!你現下,就這麼走出去!只要你做得出!朕,定不會攔著你!”

  “這是你說的…。”

  翹起唇角哽咽地低低說完,被淺淺水漬模糊了的雙眸,空洞地回視著胤禛暴怒的面容,我眨了眨眼,揉了揉酸痛的鼻頭,便咬牙掰著胤禛死箍在我頸間的大手。

  要我走,卻不放手。

  淚水越積越多,我攥了攥拳,鬆開手靜靜躺著,瞪著床幃;直待胤禛的手緩緩離開脖子,滑上肩頭,我才輕輕勾起腿,猛地翻身跳下床,直衝房門奔去。

  只要能離開他,徹底不再為他傷心,我情願做個瞎子,做個瘋子!

  身後,並未傳來胤禛跟隨而至的腳步聲,也再沒他的怒嚎,一瞬間的寂靜過後,我淡淡笑著將手摁上了門,卻聽他似是突然平靜了下來,沉沉說道,“朕會殺了每一個,見過你這模樣的人。”

  摳在門欄的手,略微一頓,我緩緩回過頭,看向胤禛;只見他怔怔看著我的背影,抿緊了唇角,只是,不管眼中,抑或雙頰上,都再看不出絲毫情緒。

  耳邊傳來太醫等人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與小桃的輕聲通傳;我無力地將雙臂,抵在這無法跨越的房門上,撲簌簌的淚珠直直落入胸間,除了滿心的無助與絕望,我已不能思考…

  木偶般被胤禛面無表情抱回床,細細蓋好,放下簾帳;聽得幾個太醫輪流為我把脈後,都說靜養幾日不會再有大礙;胤禛略一思忖,又將我的胳膊也塞進被褥,只露出頭部,讓幾人復又仔仔細細掰著我的眼睛看了看;直待確定我的雙目根本毫無問題,腦子似乎也正常時,他才淡淡揮手擯去眾人;就那麼坐在床沿,靜靜看著我大睜著雙眸、沒有一絲活力的面頰。

  許久,臉頰,被胤禛的手指輕輕劃上,我別過臉,看向牆角,低低說道,“我想回景仁宮。”

  胤禛因我的動作,緩緩抬回了手,淡淡說道,“整個紫禁城,都是朕的。你在何處,有區別麼?”

  是…

  苦笑著閉上眼,心,已同他毫無波瀾的語調一樣,平靜地令我無法呼吸。整個紫禁城,整個大清,都是你的,我在哪兒,有何區別?可我,怎能眼睜睜呆在養心殿,看你近在咫尺,卻‘想睡多少女人,就睡多少女人’。此時此刻,我竟這麼恨自己,恨自己不是個妖怪,恨自己不能隨心所欲地穿越…

  深吸一口氣,我轉過臉,將目光定在他的胸膛,輕聲說道,“皇上,您不要處理朝事麼?我累了,想獨自靜靜。”

  “好。”有些出乎意料的,胤禛待我話音一落,便低聲應過;只是,微伏了身子將唇湊來我的面頰,卻不吻下去,只淡淡凝視著我的雙眸;待我苦笑著凄然閉上眼,不再有任何反抗,他才似是輕舒一口氣,輕啄著我的唇低低說道,“沒有朕的準,不得踏出房門。否則,小桃…知道麼?”

  “是。”


☆、新的招數

  胤禛剛一出門,小桃就關切地湊了過來,用指尖蘸著些清涼涼的膏藥,在我的太陽穴周圍輕輕揉著;而我,則是再度緩緩睜開眼,怔怔盯著床幃。

  十幾年的感情,他眼中的緊張和關切,都是真的;他,仍是在乎我的;儘管不懂如何輓留,依舊用了自己的方式,威脅我留下;可是…

  苦笑著憋回欲出的淚,我咬了咬唇,唇輕輕說道,“小桃,我睡了多久?”

  “娘娘。”小桃止住揉捏,側身坐在床沿摸了摸我的額頭,悄聲說道,“就睡了一晚。是還覺得哪兒不舒服麼?”

  我扶著她的手,緩緩挪身倚去床頭,帶著絲說不清的期盼與忐忑,緊盯著她的雙眸輕聲問道,“你跟我說實話。昨晚,怡親王送我回來的時候,皇上在哪兒?”

  小桃略微一怔,目光閃爍地瞟了我一眼,忙垂下頭,低低迴道,“待您回房,皇上就一直伴著您,一整夜,直至您方才轉醒。”

  苦笑著抬手捏起她的下巴,我直視著她淡淡說道,“昨晚,怡親王送我回來的時候,皇上,在哪兒?”

  “在…”小桃眨了眨眼,微蹙眉頭嘆了口氣,垂下眼瞼悄聲說道,“在,皇上當時在自個兒的寢房。”

  “那會,是齊妃正在侍寢,是不是?”

  得到小桃沉默的回應,只覺心間最後的那絲期待都化成了灰,只是空洞地眯眼看著日光下明亮的窗欞。

  在胤禛眼裡,這不過是他不再信守對我的諾言,對我忽視他選擇了弘時所做的報復;其實拋開諾言,他的做法是完全合乎這個時代制度的;反而是我,太不尋常,期望的太多;除了他的愛,還想要得到全身心的專屬…

  可能,也正是因我的不尋常,才讓胤禛即使在暴怒的情況下,也不願失去我,放我走吧?

  無法改變自己對忠貞愛情的追求;不管再怎麼為他解釋,我都不能接受,他光明正大睡過別的女人後,再來擁我入懷;更何況,照他的說法,既沒了諾言,那麼日後,除了李氏,還會有千千萬萬的女人,會被他拽上龍床。

  那麼,若我被同化,成了與李氏她們毫無差別的古代女人,或許,他便會失了興趣,自願拋棄我?

  唇角緩緩向上揚起,低聲吩咐了小桃為我著衣;看著眼前這張清秀的小臉,我閉了閉眼,柔聲說道,“小桃,你去幫我請示一下皇上,我想出恭。”

  小桃剛為我套上靴子的手,猛地一頓,忙抬起頭來驚慌地低低勸道,“娘娘…您別再跟皇上生氣了。昨晚,皇上真的很緊張您。”

  暈!這下反倒輪我不解了,正睜大了眼想要說話,忙又沉著一口氣,眯了眯眼,依舊是端莊的笑顏,輕聲說道,“本宮並未跟皇上生氣,本宮只是想出恭。皇上說過,沒他的旨意,本宮不得擅自踏出房門一步。”

  “娘娘…”小桃輕輕搖了搖頭,仰望著我低低說道,“昨兒知道您威脅怡親王要逃離皇宮,皇上都捏碎了幾個杯子呢…您沒瞧見他的手麼?怎的還想著出宮?”

  憋不住的笑差點噴出口,我忙正正神色,輕輕掠了掠發絲,輕呡唇角故作羞赧地悄聲說道,“本宮只是憋尿。去吧,跟皇上交代一聲。”

  眼見小桃愕然睜大了雙眸,見鬼一般盯著我看了看,忙點著頭慌不迭快步奔出房門,我才撲哧一笑,捂著肚子顫起了肩頭。

  看來要被全然同化,本宮還是需要花些力氣的;不過,再想到小桃提起胤禛的手,心,卻不期然又有著一絲擔憂…古代女人不是都要以夫為天嗎?那麼我關心下他的手,也不會太過分;而且,胤禛最煩女人在他忙於朝務時,因私事叨擾…

  嗯!

  想著,我拿出紙筆,輕輕研磨著思忖了會,便在紙上一筆一劃寫道,‘皇上的龍爪,可無礙了?臣妾心下頗為憂慮,望皇上朱筆御批時,莫留下太多爪印;寥寥數語可批閱的,就莫再廢話長篇了,養傷第一。’

  待得小桃神色古怪地進了門,我緩緩挪著細碎的小步子,柔情萬千輕拉著她的手,將那她牽至紙箋跟前,要她幫著看看字跡是否都看得懂;待她緊呡著唇角逐字認真看過,又添了些筆畫,才轉臉輕聲朝我問道,“娘娘,這個是要奴婢轉給皇上麼?”

  “嗯。”我抿唇笑著點點頭,想了想,又掏出懷中香帕,端著儀態輕掩著嘴低低笑道,“本宮可以出恭了麼?”

  小桃渾身一個激靈,瞠目結舌瞪著我,見我不解地輕輕眨了眨眼,滿是疑問地看著她,才忙又回神打著冷戰低低迴道,“回娘娘話,皇上準您出恭。他還要奴婢告訴您,您很聽話,這樣很好。”

  “嗯。”我一邊回憶著昔日看過的古裝劇,一邊輕輕擺出個蘭花秀指,捻起那張墨跡遞去小桃眼前,柔聲笑道,“那麼,本宮去出恭,很快就回來。你再去把這個,轉交給皇上,聊表本宮惦念之意。”

  看著小桃有些頭重腳輕地,一步三回頭緩緩挪出房門,我輕聲咳了咳,便前後腳根兒緊貼著,朝廁所踱去。

  待得再回房,小桃早已返來,神色忐忑瞄了我一眼,忙將方才我呈給胤禛的紙箋鋪在桌上。

  想必方才皇上大人正在批摺子吧?竟順手御批了我的請安紙,‘朕的龍爪很好。愛妃勿念。’

  愛妃…

  從未聽胤禛這麼喚過我,自也是頭回見著這稱呼躍然紙上;暖暖的感覺,不知不覺布滿胸腔。

  我伸出指尖輕撫著他的親筆墨跡,猛地,卻又想起了李氏…

  愛妃…

  從不會這麼叫我的胤禛,在與她共度一晚後,竟突然來了興致?那麼昨夜,他與她,也定是纏綿到了極致,一個,在耳邊輕喚‘愛妃’,一個,在身下低喚‘皇上’吧?

  真假參半的笑意騰然僵滯,我有絲壓抑地摁住胸口,便見在旁一直盯著我細究的小桃忙伸手扶住我,輕聲問道,“娘娘?”

  “我,本宮沒事。”我輕舒一口氣,似是有絲難受地輕輕揉著太陽穴,低低說道,“想是有點後遺,有點,那個,病還沒好全。”

  小桃怔了怔,忙一臉緊張扶我坐下,輕手輕腳倒過一杯茶遞來,才復又蹙眉看著我輕聲說道,“娘娘。皇上說,要您好好休息。過會子用晚點,還要傳您陪著。”

  我一愣,越發狀似柔弱地用蘭花秀指,極為彆扭地抵著額頭,輕輕閉上眼低聲說道,“你幫本宮轉告,不,請示一下皇上。臣妾不敢抗旨,不過身子還很弱,怕會在陪膳的時候,掃了龍胃口…不,龍欲,想多養幾天再陪皇上用膳。問問,可是使得的?”

  “娘娘…”小桃並未像方才那般立刻領命離去,而是幫我輕揉著腦後根兒悄聲說道,“其實,這是小桃幫你選了的…您別怪小桃,皇上說,晚點與侍寢,您今兒晚上必得選一樣。奴婢看您很是不妥,才妄自…”

  又是侍寢!

  不自覺蹙起眉攥起了拳,我咬了咬牙深呼吸一口,才再度掛上端莊的笑顏,輕撫著小桃的手低低笑道,“謝謝你。那麼,為本宮好好裝扮一下,過會子,本宮奉旨前去陪膳。”


☆、你儂我儂

  輕閉雙目,紋絲不動由著小桃在我臉上、頭上拂來弄去;待她滿意地低低笑著喚我在鏡中審視,我睜開眼,對視上面容精緻卻毫無生氣的自己,牽強地翹起唇角笑了笑,便再度神色穩重地輕聲說道,“髮髻上的裝飾,少了些。把往日皇上賜的都拿來,能插多少,就插多少。”

  小桃略微一怔,伸手揉了揉我的肩低低說道,“娘娘,已經用了三支呢,您不是說,太多會壓壞脖子麼?”

  “那是以前的娘娘。”我捻起帕子輕掩著唇,淡淡笑道,“本宮是本宮,不是她。本宮喜歡奢華一些的裝點,去吧。”

  肩頭的手漸漸停頓下來,小桃似是怔了怔,過不多會,輕輕從我手中拿去鏡子,蹲身微微蹙眉看著我,悄聲說道,“娘娘,您…是不是頭還很疼?怡親王下手也忒重了些…”

  以為我秀逗?腦子壞掉了?變得正常些也很難讓人接受嗎??

  不過,這丫頭雖忠心,卻也是胤禛的小狗腿,若不在她面前裝得像點,難免會被老四猜出心思;更何況,就因我對她的愛護,胤禛才總用她做籌碼威脅我,倒不如趁機…

  深吸一口氣,我收起唇角的笑意,微微眯起雙眸,有絲凶狠地回視著她低低說道,“怡親王是你私下議得的?再多言,本宮定掌你的嘴!”

  小桃猛地一愣,抿唇可憐兮兮卻又不相信地看著我,直待我極為不耐地揮揮手閉上眼,才聽到她緩緩挪步的聲響。

  滿頭髮簪與花飾,我滿意地對著鏡中孔雀開屏般的裝飾笑了笑,努力挺著被壓得僵硬的脖子,起身儀態端莊地邁著小碎步踱了踱,才依去門邊,怨婦般‘痴痴’盯著養心殿的後門,等待著皇上的傳喚。

  雖說小桃自作主張在晚點與侍寢間,為我選了前者,可換作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白天,我尚可自欺欺人,強顏歡笑朝著被同化的方向走;可夜裡呢?若他偏要擁我入睡,偏要與我纏綿,我該如何裝下去?真的做足戲,像正常的古代女人那般接納他,迎合他嗎?我怕我做不到。可若拒絕,豈不說明,我仍是我,仍是那個,不尋常的我?倒不如像現在一樣,讓他繼續找別的女人侍寢,努力完成自己睡遍天下女人的豪言壯語吧;背叛,一次和百次,又有何區別呢…

  “熹妃娘娘,皇上傳您陪膳。”

  高無庸的輕聲低語,登時讓我回了神,滿面苦楚頃刻化為欣喜若狂的興奮神色,拿帕子輕摁心口,幾乎不相信地微張了唇,激動地盯著他,卻仍保持著儀態,輕聲囁嚅道,“是麼?!皇上…皇上他,傳我陪膳了?!”

  “…”

  本垂著眼一臉淡然的高無庸,因我的言語居然略微顫了顫身子,抬眼瞄了瞄我,驚詫地微一挑眉,跟著卻又似乎有絲釋然地抿抿唇,便行來我的身側,恭敬地伸手一揖,邀我先行邁步。

  往日一分鐘不到便可行完的路途,硬是被我小小步沉穩又端莊地踱上了十分鐘;好幾次,高無庸都不自覺跨在了我的前面,卻忙又急急道著歉退回我的身後;直至到了西側暖閣的簾子前,才見他不易察覺地輕舒一口氣,挑簾兒傳道,“熹妃娘娘到。”

  “進來吧。”

  胤禛沉沉的應聲響過,我的心,竟不受控地猛然一跳,跟著,又湧上一股幾乎令我窒息的酸楚,直讓我面上強裝的喜悅神色,頃刻僵滯。

  高無庸見狀略微一怔,想了想,才側過身悄聲說道,“娘娘快些進去吧,齊妃娘娘,已來了有一會了。”

  李氏…

  正翻湧著複雜滋味的心間,登時因高無庸的話,平靜無波;取代而來的,是再度的涼意,只是,比之前更冰更冷。

  閉眼輕舒一口氣,我翹起唇角,挑眉斜斜朝高無庸嫵媚地笑了笑,便在他愕然的目光中,穩定心緒,捻著香帕,緩緩踱進。

  垂眼看著腳尖,按著對這間屋子的熟悉,微挪幾步,差不多已快到了胤禛的桌前,我便自覺地蹲身垂首,略帶嗲意輕聲喚道,“皇上吉祥。齊妃姐姐吉祥。”

  “起吧。”

  在胤禛的輕言中緩緩直起身子,尚未抬眼,便見一抹絳紅出現在我的視線中;齊妃極為親熱地伸手輓住我的臂膀,卻有絲詫異地低低笑道,“妹妹,你平日陪膳都是這般隆重麼?其實皇上啊,最不喜奢華,瞧你這滿頭飾物的,也不怕壓得脖子疼…”

  抿唇微笑著淡淡回視著她,卻見她在對視上我的笑容時,神色更為驚詫,略微一頓,又輕輕笑道,“不過,這些個物件都很好看,襯得妹妹,越發討人喜歡。尤其是這支芙蓉簪。”

  我輕輕伸手摸了摸頭,摘下那支做工精細的金簪,遞至她的掌心;又揚起帕子,掩嘴含笑眯彎了雙眸,柔聲說道,“姐姐好眼光,這些都是昔日皇上賜的。既姐姐喜歡,那麼這支,妹妹便割愛了。”

  齊妃聞言怔了怔,動動唇剛想言語,便聽胤禛在旁低低說道,“拿朕賜的物件討旁人好,熹妃一向這麼識體。不過不必,齊妃若喜歡,改日,朕再賞。”

  “謝皇上。”

  燦爛的笑容爬上李氏的臉,我依舊端莊地輕抿著唇角,毫不在意接回她遞還的簪子,摩挲著復又插至髮髻間隙;才微一蹲身,略帶歉意地抬眼,看向胤禛毫無情緒的雙眸。

  對視著我淡淡的笑顏,胤禛愣了愣,便微微蹙眉指著身邊兩張椅子,輕舒一口氣漠然說道,“坐吧。”

  兩張椅,一左一右;卻是一張近些,一張略微遠些;我輕挪著腳步輓了齊妃行至右邊那張,在她滿意的目光中柔柔一笑,便將她輕輕摁下;自個兒,則是繼續前移,繞過胤禛,將左側有些距離的那張,挪得更開些,就似外人面對一對情侶般,與二人隔桌相望,端著儀態緩緩坐下。

  若是以往,桌上的小酒定是,由我輕笑著掂起,杯杯斟滿;時不時還會與胤禛重溫下,喝交杯酒的樂子;而那些花糕點心,胤禛更是從未動過手,次次都是由我,遞至唇邊。

  可如今…

  照著習慣,點心一上桌,胤禛便會揮去屋內侍奉的太監們;此刻,齊妃就似女主一般,斟滿眼前三隻空杯,又貼心地將胤禛喜歡的棗糕與桂花糕,輕輕夾至他面前的小碟,才止住動作,詢問地望向胤禛。

  掛著柔媚的笑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已是一絲感覺都不再有,就似成了路人…抑或,局外人,淡然地看著一對痴男怨女,在身邊上演這幕溫情劇。

  胤禛微蹙的雙眉,在凝視著我端詳片刻後,漸漸舒展,垂眼略一思忖,便二話不說,端起眼前的酒盅一飲而盡,復又將空杯放至齊妃手邊,淡淡說道,“再斟。”

  齊妃略微一怔,抬眼看了看我,使著我看不懂的眼色,朝低垂眼瞼的胤禛呶呶嘴;見我仍是毫無反應,便低低嘆了口氣,放下酒壺,湊在胤禛面前輕聲勸道,“皇上,臣妾知曉,年貴妃的消息讓您心下沉鬱。可是,酒是傷身的,何況皇上您,朝裡還有那麼些煩心事要處理,少喝點吧…”

  年氏?怎的又扯起她了?聞言不自覺瞪大了雙眸,剛想張口,便即止住;我繼續拿帕子掩唇悄聲詢問道,“姐姐,年姐姐她?”

  對視上齊妃故作悲慟的眼神,我一怔,立刻心下了然…難道說,年氏,已經噶了?但胤禛此時半死不活的模樣,怎可能是為了她?他是巴不得年氏早死,早些放手處理老年糕的…

  可誰想,隔不多會,胤禛竟低低嘆了口氣,轉臉看著齊妃,淡淡說道,“佳人已逝…莫多言。明日起,朕會輟朝五日以示哀慟。今晚,朕只想喝個痛快。斟。”

  輟朝?五日?!以示哀慟?!不相信地睜大了眼,卻因胤禛猛然轉臉的凝視,忙又緩緩垂下頭;心裡,卻依舊不解…朝事為天的他,就是再想展示對年氏的恩寵,也不至輟朝吧?還,五天?

  兀自蹙眉沉思,卻聽耳邊響起齊妃一聲欲迎還據的嬌笑,我不解地抬眼看去,只見胤禛,正黑著臉,僵硬地捏著一塊花糕,往她口中塞…

  想笑,卻不願太過放肆,我忙狀似嬌羞地垂下眼,咬著唇,伸出蘭花秀指捻起帕子遮在額頭;左手,卻輕握著酒杯,緩緩往口中遞去。

  看來昨夜,二人真真是柔情蜜意…

  苦酒下肚,我在香帕的遮掩下,閉緊了眼。

  嬌笑聲,與齊妃反勸著胤禛品嘗糕點的低語,環繞在耳;無法任自己捂上耳朵,我便只有強自壓抑著自己,不去看。

  不會伺候人的胤禛,只是偶爾單獨相對時,才會這般待我;而此刻,竟連當著我這第三人的面,都抑制不住要去討齊妃的歡心?難道說,昨夜的他,經過□的背叛,連愛,都開始漸漸轉移?

  “熹妃。”

  手握空杯的我,在胤禛一聲低喚下回了神,仍是遮著臉,卻再度掛上了淡淡的笑,垂眼柔聲回道,“回皇上話,臣妾在。”

  “知道你在。”胤禛有絲不耐地清了清嗓子,伸手親自將我的酒杯斟滿,才復又略微不滿地低低說道,“朕就這麼不入你的眼?為何遮著臉?”

  深吸一口氣拿下帕子,我狀似嬌羞地抿唇笑著,瞟了眼雙頰緋紅的齊妃,才回臉看向他掩嘴輕笑道,“回皇上話,臣妾只是覺得,今兒個來陪膳似有些多餘…”

  胤禛依舊不緊不慢往齊妃口中遞著點心,只是此刻的神色,已不如方才那般僵硬,似乎,這伺候人的活已得心應手;不帶一絲情緒漠然看著他的舉動,竟發現,他待齊妃,比往日對我更為體貼,居然,還會細心為她抹去唇角的一絲殘渣。

  待得齊妃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有絲艱難地乾咽了幾下,胤禛才滿意地點點頭,舉起齊妃面前那杯酒水,朝我一揚,收起了笑,低低說道,“朕的旨意,你覺得多餘?”

  “回皇上話。”本想繼續保持笑容,卻覺此刻好像更該顯示惶恐,我頓了頓音,忙起身蹲在桌邊,誠惶誠恐地輕聲回道,“回皇上話,臣妾不敢。臣妾知罪。”

  胤禛低低笑了笑,出言讓我回席坐下,才復又面無表情凝視著我淡淡說道,“既知罪,這壺酒,朕就罰你自個兒喝了。你可心服?”

  我略微一怔,忙又惶恐中略帶感激地瞟了胤禛一眼,又看看目光茫然的齊妃,柔聲應道,“臣妾心服,臣妾認罰。”

  “不過,”胤禛邊說邊將酒壺推至我的面前,卻又伸手再度舉起齊妃面前的酒水,往她唇邊兒遞著笑道,“這杯,還是要給朕的齊妃潤喉。剩下的,你自個兒看著用。”

  “是。臣妾遵命。”嬌柔地輕笑著點點頭,我垂下眼瞼掂起酒壺緩緩往杯中斟去。

  是想著,灌醉我,順帶著就可以麻痺了我的神經麼?還是以為,我真的如此刻表現出的一樣,可以在日後,全然接受你此時這般對待?再或者,是因晌午我的偽正常舉動,想借齊妃刺激我,逼我繼續不尋常?不管什麼手段,我都會忍,一直忍,忍到你,心甘情願放了我,放我去擁抱,宮外的森林!

  “皇上,您今兒…”

  先前的壓抑,已然轉為怒氣,我不動聲色自顧自喝著酒,卻聽到齊妃輕輕喚過胤禛,便沒了聲響。

  “朕聽不仔細。”

  敢情是在說悄悄話?咬耳朵咬得,連窩在一處,幾乎都成了連體人的胤禛都聽不到?

  心裡低低冷笑一聲,便聽齊妃有絲羞赧地略微抬高了些音量,低低說道,“皇上,您今兒早些歇息吧…瞧您昨晚上累的,臣妾見著,很是心疼的。”

  累?!

  本正順嗓子滑向心頭滅火的酒水,竟似猛然被卡在了喉嚨,反湧著從我的鼻孔噴了出來。

  我一愣,慌不迭便拿帕子捂住口鼻,低低咳著急急說道,“皇上,皇上恕罪,齊妃姐姐,勿怪。本宮,臣妾,臣妾喝得急了。”

  “不礙的。”胤禛滿含笑意的聲音傳入耳,聽來,卻極為放蕩,“慢慢喝,不著急。朕用了晚點就歇息,愛妃不必再怕朕累著。”

  你一言,我一語;聽著胤禛話中的滿足,與那柔情蜜意到令人作嘔的情話;我攥了攥帕子,緊緊閉了閉眼,放下空杯,帶著細微醉意,緩緩端著姿態起身,面無表情望向胤禛。

  對視上我睜大的雙眸,胤禛低低一笑,伸手將倚在懷中的齊妃略微推開了些,有絲不解地挑眉問道, “熹妃有話對朕說?”

  “是。”我怔怔將目光在他與她的臉上掃了掃,微舒一口氣,拿帕子掩住嘴,輕聲說道,“皇上,臣妾的身子真的仍有不妥。臣妾可以,先行告退麼?”

  胤禛聞言微微一愣,再度將齊妃往懷裡攏了攏,眯眼淡淡說道,“朕本想著你和齊妃,幫朕選選今夜的牌子。”

  “回皇上話,”我輕輕搖了搖頭,眯彎了雙眸淺淺笑道,“去年選進的不少佳人,不是尚留宮中麼?想必牌子也是多得眼花繚亂,臣妾頭暈,怕是跟您玩不了這消遣了。皇上,您只要不是翻臣妾的就好;臣妾身子極為不適,無法侍奉。臣妾只有一求,望皇上能恩准。那麼夜裡,臣妾睡得也安穩些,痊愈得,也快些。”

  胤禛又是一愣,漸漸蹙起眉心眯起了眼,直身將齊妃推開一旁,淡淡凝視著我抿唇說道,“你說。”

  “請皇上,賜臣妾一些黃瓜。不要切片,要整根兒的。越粗越好。”


☆、黃瓜論

  咯咯吱吱的咬牙聲,並著一聲啪的脆響,眼見胤禛的左手再度淌下血絲,我猛地一驚,又立刻恢復了淡然的神色,輕呡唇角靜靜笑望著他,不卑不亢迎向他冰稜飛濺的雙眸。

  溫度驟然降低的房內,還殘留著眼前這對男女,方才眉來眼去的曖昧氛圍;齊妃側目不解地瞟了眼胤禛,忙緊張地拿出帕子為他捂住了手,一邊蘸著血漬,一邊心疼地急急說道,“皇上,您瞧您,怎的這麼不小心?傳太醫來給您…”

  “住口!”

  胤禛揮手一把推開齊妃,眯眼攥緊了拳凝視著我,極為壓抑地低低怒道,“黃‧瓜!你想做什麼!”

  “回皇上話。”瞥了眼面色茫然卻多了絲忐忑的李氏,我掩嘴輕笑著低低說道,“乾淨的、沒被她人碰過的黃瓜,除了口感爽利,可為臣妾解酒,且解酒途中,不會害臣妾作嘔,還有很多其他用途的。”

  “皇上。”不懂胤禛為何突然發狂的齊妃,似是因昨晚的一夜纏綿,對自己在胤禛心中的地位猛地自信起來;此時,竟像一隻打不死的小強,饒是被老四低吼著閉嘴,仍要關切地湊上臉,低低勸慰道,“黃瓜清爽,用來解酒也是在理的,您給了妹妹便罷。倒是趕緊著太醫給您的手…”

  眼見胤禛的臉色越來越青,雙眸也漸漸開始泛紅;我適時打斷了導火線的低語,淡淡笑著正視向齊妃,伸出蘭花秀指抵著鼻尖,輕笑道,“齊妃姐姐,乾脆趁機,妹妹跟您細說一下黃瓜對女人的好處。您別瞧它只是個值不得幾分銀子的下賤貨,可對咱們女人來說,那才是舒乏養身的寶貝呢。”

  刻意忽略胤禛已經發顫的雙肩,和齊妃眼帶好奇,卻故作賢淑揉他胸口順氣的嬌柔動作;我輕挪兩步,緩緩在屋內踱著,仰臉陶醉地沉吟著,柔聲說道,“黃瓜,柔中帶剛,軟硬適宜。嗅起來清香誘人,嘗起來有著韌勁兒,汁水也多。除了可以解酒,更能解乏。先前妹妹流落民間時,曾聽人提過,時不時著人拿粗些的黃瓜在背部、腰際輕輕推滾,不但可松活脈絡,更可起到按摹膚的功效。略微突起的小刺兒,在身上緩緩摩挲,會有種熱熱痛痛的觸感。全身推滾揉捏下來,通體舒暢,且周身縈繞淡淡黃瓜香,夜間能無夢而眠呢。姐姐今兒侍寢,也可以這般,為皇上疏解勞乏哦。”

  “真的?”齊妃略微一怔,嬌羞地瞟了眼呼吸愈發粗重的胤禛,錳續輕撫著他的胸膛,跟著,卻似仍有些不解地微微蹙眉看向我。

  “不止這些呢。”我輕笑著甩了甩帕子,依舊捏著蘭花秀指,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繼續踱著,柔聲道,“還有,您再想想。著人推滾揉捏的時候,口中再來上一根兒多汁的。輕輕咬開皮囊,含入口緩緩舔嘗,舌尖□著清清涼涼的汁水,背後有著輕柔火熱的推拿,那是何種美妙的感覺?”

  越發神色陶醉地眯起了眼,我就似沉浸在對黃瓜的美好幻想中那般,柔柔伸出舌尖舔了舔唇,又拿帕子輕輕蘸了蘸嘴角,才復又嬌羞地垂臉低低說道,“不過姐姐,可不是每根黃瓜都起得了這個功效,選黃瓜也要花些心思的呢。每根黃瓜,都覺得自己挺美,都覺得自個兒夠粗、夠長、夠多汁,誘人心神。可是呢,那不過是這些個黃瓜,乃井底之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上黃瓜何其多?真正滿足得了女人這些要求的黃瓜,其實少之又少…也只有咱們自個兒用過才知曉,哪根黃瓜最合適。所以妹妹,才想皇上,能夠御賜一些上等黃瓜,粗些、長些、乾淨些,有個挑揀麼。再者,這黃瓜,用過一次,便只能自個兒用,再不能被她人拿去享用,否則他日您再用,一個不小心染了髒病上身,那可得不償失哦…”

  悄無聲息的身後,漸漸有著令我熟悉的壓迫感;我眨眨眼擺出最為端莊的淡淡笑顏,緩緩轉身蹲地柔聲道,“皇上,請問您可是準了臣妾的求?”

  肩頭被攥得陣陣發疼,我哼都不哼一聲,無辜而期待地輕彎雙目,望向胤禛已是暴怒的猙獰五官。

  “你…”咬牙切齒悶哼一聲,胤禛攥住我的肩猛地一甩,便將我扔回了凳子,轉臉面向房門,怒聲低吼道,“高無庸!撤膳!著御膳房,給朕呈些新鮮的,黃瓜!”

  你不賜給我,我無非也就是這麼埋汰著過過癮,便去安生睡了;若你真的賜給我,仔細內傷更重!

  心下冷笑著,拿帕子掩了唇,我混不在意默然瞅著桌上的糕點,一聲不吭。

  匆匆行進的太監們,極有條理地將晚點撤了去;不過片刻,便見高無庸端進裝著幾個綠頭牌的銀盤;隨後而入的,則是一個托舉著內放五根小黃瓜瓷盤的小太監。

  綠頭牌呈至手邊兒,齊妃有絲期待地瞟了眼胤禛,卻見皇上大人二話不說翻了我的牌;跟著,轉臉蹙眉淡淡說道,“齊妃先回宮吧。今兒陪侍了一天,也累了。”

  “皇上…”李氏低低喚了喚,極為不解地咬唇看了看胤禛,又狠狠瞪了我一眼,才不甘又哀怨地邁出了腳步;而我,因胤禛的舉動,心,猛地一抽,立刻起身捻起自個兒的牌子塞入胸襟兒,伸手拽住李氏低低說道,“姐姐留步。皇上,臣妾今兒無法侍奉,還望皇上…”

  胤禛,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陰寒著雙目起身,徑直踱至我的面前,大手順著我的領襟直接探入,在我僵滯的笑顏中,將牌子生硬地取出復又扔進銀盤,才漠然凝視著齊妃不說話。

  李氏被我與胤禛的舉動攪得神色茫然,本有些憤懣的雙眸漸漸湧起絲不解,抿唇皺皺眉,便輕輕拉下我的手,與高無庸和那小太監,輕聲告退而去。

  屋內,竟只剩下了我和胤禛…

  先前偽裝完好的我,居然會被他一個霸道的探胸而入,就給搞得有些沉不住氣。

  咬唇盡自平靜放緩了呼吸,直待心境再度沉穩下來,我才又捏起了蘭花秀指,淡淡笑著望向了他。

  “選!當著朕的面,”對視上我的目光,胤禛直直瞪著我,緊扭了雙眉咬牙說道,“選!選個滿足得了你要求的,給朕看看!”

  略一挑眉,鄙視地斜了他一眼,我才恢復了端莊的神色,香帕掩唇睜大了雙眸,細細盯著桌上的黃瓜。

  御膳房的黃瓜,各個都通身亮潔,直溜溜,晶瑩瑩;小刺兒,也早就被磨得光滑平整;甚至呈上來的這五根兒,連個頭都差不了多少。

  有絲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輕輕用蘭花秀指捻起看來最為粗壯的那根,又瞥了眼胤禛的小腹,抿唇淡淡笑道,“就這模樣,也算得上是根兒黃瓜?”

  指間的小綠棒,的確比不得胤禛挺起時的慾望之源;聽得他悶哼一聲,眼中卻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得意;我微一挑眉,又捏起一根,與先前的選擇並在一處,才有絲滿意地淡淡說道,“兩根合著,尺寸方勉強合適。”

  粗重的鼻息再度繞至耳際,我低低一笑,將其中一隻綠色小柱舉至唇邊,猛地一口咬去梗吐在一旁,伸出舌尖淺淺舔了上去。

  剛碰到清涼爽口的瓜汁,胤禛已閃電般伸手揮去了我指間的兩個物件,咬牙狠狠捏上我的雙頰,氣喘如牛死死瞪著我。

  淡然翹唇回視著他,我正在預測,下一秒,他會掐死我,還是捏死我;卻不曾想,胤禛,竟是粗重地喘息著吻上了我的唇…

  片刻的腦短路過後,不待他撬開我的齒逢兒,我便緊緊咬住了牙,任他的舌尖在嚴密的攬障之外瘋狂游走,閉上眼使勁全身力氣牴觸著他的侵襲。

  下唇被狠狠咬上一口,饒是吃痛,我仍緊咬牙關,不哼不吭不動作;任他萬般努力,連牙齒都被碰撞摩擦地吱吱作響,我也毫無反應。

  對抗了許久,待得他長嘆一口氣放過我的唇,我才睜開眼別過臉,咧開嘴,拿手背在牙齒上蹭來蹭去低低說道,“我早間洗過牙了。”

  面如死灰的胤禛,生硬地再度扭過我的臉,皺緊了眉抿緊了唇。

  漠然回視著眯眼思忖的他,我微翹唇角輕聲說道,“皇上,臣妾…”

  話音未落,□,卻又被胤禛的大爪猛然襲擊;我低哼一聲,忙又閉了嘴,正想閉上眼,卻見他漆黑的眸子裡,似是劃過一絲淡淡的滿意;怔了怔,我咬緊牙抿起唇角,就那麼淡然地回視著他,任他抓來揉去,似笑非笑彎起雙眸回視著他。

  被他一邊粗暴地抓著胸,一邊攔腰抱起坐進靠椅擁進懷;我的目光始終淡淡然,笑盈盈追隨著他的雙眸。

  胸前的觸感,由重變輕,粗暴也轉為了溫柔,我的神色,依舊未變,瞳仁的焦點,也直直的;直讓胤禛,連眼中最後那絲光亮,都漸漸黯淡。

  對峙許久…

  努力幻想著眼前這人,只是機器貓裡的大熊,聖鬥士裡的辰巳,我才能一直保持著毫無波瀾的心境,微笑卻無神地盯著他那兩顆黑玻璃球,抵抗此刻這蓄意的□。

  “你…”一聲低沉而不甘的輕嘆響起,大熊和辰巳,登時被偶從腦中拋出;我回神聚精會神淡淡笑著望向胤禛;只見他灰暗無光的臉,就似剛從墳裡爬出來,磨著牙深吸一口氣,鬆手將我扶直,低低說道,“回房收拾一下,過會,侍寢。”

  仍是要我侍寢??木頭,也有興趣麼?

  抿唇頓首應過,鄙夷地斜了他一眼,我蹲身一揖,便恭謙地退步而去。

  方才的法子不錯;非得跟我睡,那就睡吧,反正我的心,此刻已沒了感覺,只是提供個縫隙給你瀉火;只要能熬到你拋棄我的那天,無所謂!

  只是…除了大熊和辰巳,還有哪個角色,能讓偶無視情•欲的美妙呢…

  按部就班沐浴、塗抹香膏;只是今晚,馱妃太監只在門口侍立,而不親眼目睹我的□;等我自己伺候過光溜溜的自己,著小桃將我包得密不透風,他才背對著我馱去胤禛的寢房。

  進門看到寬大的龍床上,那被棉被輕輕蓋著的人,我皺皺眉,腦中不期然想起這床上昨夜曾發生的一切,心裡,雖已克制,仍泛著淡淡酸意。

  裹著毛絨絨的大氅躺在胤禛的腳底板下,見那太監朝我使個眼色便退步而出,我怔了怔,沿著寬大的床尾■轆幾下,自食其力將自個兒,從包裝布中釋放了出來。

  莫非,胤禛真的變了僵屍?方才在暖閣,就面如死灰;此刻著我來侍寢,竟也一動不動,就似睡著了一般…若不想瀉火,幹嘛還要傳召?乾脆直接跟高無庸說個‘去’不就得了?還是,想我跟上次那般,用嘴?

  做夢!

  憤懣地皺了皺鼻子,我乾瞪眼躺在他的腳邊想了想,卻仍是咬咬牙掀開被角爬了進去。

  今日的偽裝,我自認還算完美;既然侍寢已成定局,就做足戲好了;想必其他妃子被傳召,也得進來便鑽被窩吧?肯定不是都被這丫用強的。

  匍匐爬進,卻覺更為詫異…

  怎的這傢伙,整整齊齊穿著內褂?莫說他早已被我同化成了裸睡族,就正常來說,上回侍寢,丫不也脫得光溜溜麼?

  有絲不解地伸手朝他小腹探去,卻是一驚,差點低呼出聲!茶壺呢?!

  摩挲著來來回回撫了半天,我才輕舒一口氣;方才進門懶得看丫一眼,摸仔細才察覺,掌心觸及的,似乎只是丫隔著長褲的翹臀…

  狠狠照那厚實的屁股蛋抓了一把,我忙又縮回手,撇嘴繼續往上爬;可,直待將頭露出被子,胤禛仍然毫無反應。

  等了半天不見他撲過來,我微微蹙眉轉了轉眼珠;只見他真的是背部朝上,用雙臂墊臉趴在枕間,咋看咋像已經入夢…

  方才在暖閣,還氣喘如牛、恨不得把人揉死,換換地方,竟是挨了床便倒?!既這麼乏,又幹嘛招人來侍寢?!

  不過,這樣也好…。

  輕舒一口氣,說不出是期待還是失望,我便也微微閉上了眼,倚在他的肩頭。


☆、情到深處

  剛眯了眼不到一分鐘,卻覺靠著的地方微微動了動;我一怔,忙緊緊閉上眼,狀似沉睡打起了呼嚕。

  “呼~~~咻~~~呼~~~咻~~~”

  “齊妃會撫著朕的肩頭,輕輕晃朕,喚朕轉醒。不會打呼。”

  低低的耳語傳來,正沉醉於打呼的我,猛然一震,登時閉緊唇角撅起了嘴。

  溫熱的鼻息就在耳下,我皺皺眉,有絲不自在地聳了聳肩頭,便依舊做夢般轉過身去,拿背對著那時時提醒我,自己出了軌的臭男人。

  察覺身後的種馬,悄悄將蹄子順著我的肋骨往前摸,我閉目翻著白眼,死命將胳膊貼在身側;只聽他有絲無奈地低嘆一口氣,抽回爪子頓了頓,卻忽地直接越過我的肩,拿指尖掐住了我胸前的小點點。

  一聲低哼不自覺從喉間溢出,我的心裡,則更為憤懣,正想徹底翻身爬在床上裝死;便聽他低低命令道,“撫著朕的肩,喚朕轉醒。”

  串串問號並著大群烏鴉,從腦中飛過;我不耐地翹著蘭花秀指,捻起胤禛的爪子丟去一邊,悶聲喚道,“皇上,轉醒。”

  耳垂被輕輕吻住,我渾身一個哆嗦,登時往背離他的方向挪了挪,直到與他的身體毫無接觸,才努力控制著心緒,淡淡笑著轉過了臉。

  本拿後腦勺對著我的胤禛,此刻正微微蹙眉眯著眼,伏在手臂上怔怔盯著我;對視上我虛假的訕笑,他緩緩眨了眨眼,唇角朝著肩頭輕輕一瞥,低低說道,“你沒撫朕的肩。”

  …

  好,真好!敢情昨夜的纏綿,竟讓這皇帝老子如此難忘?!此番換了我來侍寢,還非要再按著齊妃的侍奉法子,重溫一遍?!

  僵著笑深呼吸過幾口,胤禛卻視而不見、徑自閉上了眼,被他刻意的挑釁激得滿心怒火,我怔了怔,跟著便趴上他的肩頭,狠狠啃著咕噥道,“轉醒!轉醒!轉醒!你這個裝睡的混蛋!”

  喉間的低聲嘶吼,越來越含糊,當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裡,已不自覺有絲哽咽時,胤禛才長舒一口氣,緩緩睜開眼側過身,伸手輕輕掰開我的牙,將我抱去懷裡,大手輕輕摩挲起了我的背部。

  憋了一天一夜的郁氣,化作水跡浸濕了他的胸襟兒;哭到幾乎打嗝的我,抽抽搭搭被他拿食指抬起下巴時,再度咬牙閉緊了嘴。

  拇指輕撫著我的眼角,胤禛微微翹起唇角凝視著我,低低說道,“都知道了,還哭?認錯,也要逼朕如此心疼麼?”

  我一愣,撇嘴不解地回視著他,正想張口,卻聽門外傳來了一聲熟悉的高呼;豎著耳朵繼續聽,不多會,三聲提醒皇帝老子‘止乎禮’的喚聲便全然結束;而胤禛…明顯、壓根就還沒開始瀉火…

  見我淚眼朦朧呆呆地回視著他,胤禛抿唇笑著揉了揉我的臉,掀起被子鋪平了大氅,兀自將我抱起放入,一邊輕輕推著我打滾兒,一邊低低笑道,“回房可要好好認罰。”

  認罰?!是說我麼?認錯,也是在說我麼?到底錯的是誰?!

  瞪大眼看著胤禛無奈又滿意地披了褂子抱起我,拉開房門;依舊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我,直至看到門前侍立的高無庸,捧著小本本詢問‘留與不留’,而丫則低低應過一句,‘朕太乏,又睡著了’時,才恍然大悟…

  好像這根兒黃瓜,仍是只屬於我的…

  剛剛咧起嘴,卻猛地又是一陣惱!若真的是劇情回放…那麼昨兒,這臭小子,也吻過李氏的耳朵,掐過丫的乳•尖兒?!再說,誰知道這是不是丫今兒碰了釘子,自知鬥不過我,才故意做給我看,以求我恢復常態的?

  從龍床挪回自個兒的小床,蹙眉直直躺著,冷眼看著胤禛自顧自復又褪淨了衣衫,抿唇笑著鑽進被窩;不待他伸手,我便蹭蹭鑽去牆角,縮作一團極為戒備地瞪著他。

  胤禛一愣,伸至半道的大手懸在半空,漸漸又抿唇眯起了眼,“你要鬧到何時才罷休?本想多收拾你幾日,見著你比哭還醜的笑,朕於心不忍,才放了你一碼。仍是蹬鼻子上臉?!”

  “不敢。”漠然回視著他隱忍著怒氣的雙眸,我撇嘴低低說道,“皇上,您看仔細了,臣妾可不是您的愛妃。再說,欲男裸女共處一床,誰知道遮著被子發生過何事?臣妾…”

  不待我說完,便被胤禛咬牙撲來,翻身死死壓在床際;我冷哼一聲別過臉,閉眼淡淡說道,“惱羞成怒?被臣妾說中了?不幹淨的黃瓜,臣妾不用。”

  手腳被強行掰開,擺成了大字狀;本以為‘黃瓜’二字一出口,胤禛便會暴怒,誰想,他竟是怔了怔,俯首趴在我的頸窩,抑制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有絲不解地緩緩睜開眼,只見他微微聳動肩部好久,才穩穩情緒,側臉淡淡看著我低低說道,“朕說過,你如何待朕,朕就如何待你。記得麼?”

  “記得。”心,不期然又是一陣刺痛,我蹙眉凝視著他突然多了絲溫柔的黑眸,苦笑著淡淡說道,“臣妾記性很好。皇上還說,以後對臣妾的諾言,都不會再信守…”

  因想起胤禛當時的決絕,與隨後的豪言壯語,心頭愈發沉鬱;卻見他唇角的笑意,竟逐漸擴散,猛地湊來臉啄著我的唇,悄聲笑道,“叫胤禛。”

  我一怔,越覺心酸,撇嘴咕噥道,“不敢…”

  將我的雙手強行環去他的脖子,胤禛拿掌心捧著我的臉,輕輕摩挲著低低說道,“那是說,你背棄朕的那刻起。你背棄我了嗎?”

  回視著他滿是笑意的雙眸,我有絲凄然地笑了笑,垂下眼瞼淡淡說道,“沒有。”

  “那朕,就還得信守對你的諾。”

  聽著他溫柔而堅定的低語,我有絲不相信地嘟嘴審視著他的笑顏,怔了怔,復又蹙眉說道,“可你…我不信…。”

  話音剛落,便見胤禛眯了眯眼,眸子裡不易察覺地微微一亮,翻身側擁著我輕聲說道,“為何?整日要朕信你?怎的你卻一點不信朕?”

  我又是一愣,嘟了嘟嘴不自覺縮了下脖子,囁嚅著回道,“都上床了…能不做嗎?你又不是個公公…。”

  肩頭的手,猛然一緊,胤禛頓了下呼吸,才又有絲壓抑地清了清嗓子,繼續偽溫柔地低低說道,“你昨兒氣得朕夠嗆。惱成那樣,朕沒心思。”

  切…。

  斜了眼突然溫順地像只小貓的胤禛,我皺皺眉,伸手摸了摸他不知何時豎起的龍根,忙又撤回手,撇嘴嘀咕道,“惱?你是越惱越能折騰,這不又翹上天了?!我第一天認識你?裝什麼…”

  不知是不是幻聽,身邊的霸王明明在裝貓咪,耳邊卻有著小老鼠的磨牙聲;狐疑地挑眉轉了轉眼珠,便被胤禛扳過了臉,面無表情凝視了我半天,才再度抿唇低笑著,將我的手輕輕抓起,放去他的下身,淡淡說道,“朕這會不惱。”

  你不惱我惱…

  撅嘴順著他的手握住那碩物,玩具般打著圈兒摩挲幾下,眼見胤禛又偽善地抿唇要開口,我心一橫,翻著白眼瞪向他低低說道,“咱不解釋了成麼?想要就做吧,也不是沒做過。完事兒各回各床睡,互不打擾,如何?”

  唇角的笑意頃刻僵滯,胤禛眯眼盯著我冷冷看了半晌,才緊緊閉了閉眼,繼續上揚著嘴角湊來我的唇邊,喃聲說道,“朕命你聽朕的解釋。”

  “那就是聖旨咯?”我嗤笑一聲,握住他的黃瓜朝梗兒上的開口輕輕點了點,察覺胤禛不自覺渾身一個激靈,才翻身將他壓在身下,緩緩扭著身子拿小腹摩擦著他的慾望,挑眉恭敬地低低說道,“臣妾遵旨。”

  “你…。”

  不平穩的呼吸聲中,胤禛略微一怔,伸手便摁住我的臀部,極為認真地緊盯著我,低低說道,“你見著朕親手喂齊妃用膳飲酒,難過?”

  我一愣,深吸一口氣不耐地撇撇嘴點點頭;卻聽他滿意地輕笑一聲,復又問道,“知道朕要齊妃侍寢,更難過?”

  廢話…。

  埋臉在他頸窩,我翻著眼咬住他的豬皮悶哼一聲,又重重呼出一口氣。

  “那麼朕呢?”胤禛輕輕咬了咬我的耳垂,溫熱的掌心緩緩摩挲著我的背,低低說道,“朕雖想信你,可,你跟那逆子在一張床上的時候,你以為我會怎麼想?你說要陪他過夜的時候,我又會怎麼想?還有你親手喂他用膳喝藥的時候,我看在眼裡,又是作何感覺?”

  有絲無奈又有絲不滿的低語,輕輕扣著我的心門,竟讓我幾乎涼透的心,不自覺漸漸回暖…。

  抬眼恍然地回視著胤禛深邃的眸子,我怔了怔,輕撫著他的面頰低低說道,“胤禛,可,那是你的兒子啊…。”

  “兒子?”胤禛冷哼一聲淡淡回道,“那是朕的兒子,不是你的。齊妃還是朕的妃子呢,你不照樣不自在?”

  能一樣嗎?

  哀怨地嘆了口氣,為這多妻制度頗感無奈的我,有絲懊惱地嘟嘴吻了吻他的唇,悄聲說道,“是我,沒考慮過你的感受…對不起…不過,我真的是把弘時當作親生兒子,才會那麼待他的。”

  胤禛本溫柔的雙目猛地一暗,緩緩眨了眨,低低說道,“可看在朕的眼中,他只是個血氣方剛,對你有著妄想的男人。況且…。”

  說著,卻見他忽然有絲不甘地咬了咬牙,蹙眉凝視著我平靜地說道,“他比朕,年輕得多。”

  咬唇吸著鼻翼瞅了瞅他極為不爽的黑臉,我噗哧一笑,伏去他的耳邊,低低笑道,“笨,你說錯了。是他比你,沒經驗得多…男人,就像黃瓜,熟透了才有味道麼…”

  “…”胤禛悶哼一聲,狠狠捏了捏我的臀,才低低喚道,“愛妃…”

  “等!”不待他再繼續,我忙睜圓了眼,吃味地嘟嘴呢喃道,“這個稱呼是李姐姐的,我不許你這麼叫我…”

  “胡說。”胤禛低嗔一句,抿唇笑著照我的臉頰咬上一口,才略有滿意地悄聲說道,“朕只會這麼喚你。方才在暖閣,朕是說給你聽的。”

  還敢說…在暖閣眉來眼去當著我的面調情,不知比起我照顧兒子的神色曖昧多少…

  見我仍是酸溜溜嘟嘴哀怨地瞅著他,胤禛低低笑了笑,輕輕揉著我的腰際呢喃道,“愛妃,接下來的五日,朕會好好休息。所以,你不必再怕累著朕。”

  語帶雙關的低語,讓我不自覺壞笑著挑起了眉;可想起這詭異的五天,我不由一愣,有絲不解地蹙眉問道,“對了皇上,怎的要輟朝五日?您的小心肝,這麼不經氣?”

  臀尖兒再度被狠狠捏了捏,胤禛輕笑側身,拿手指劃著我的渾圓低聲說道,“只是晨時不必早起,其他時辰照舊要處理朝務的。一來,可讓愛妃放心跟朕認錯;二來…”說著,卻見他有絲苦楚地抿住了唇角,斜眼盯著自個的左手嘆了口氣,淡淡說道,“朕的龍爪,無人關懷。至少五日,方能痊愈…”

  眼見這霸王,猛然一副受盡委屈的可憐相,我抽搐著嘴角笑了笑,忙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放來眼前,瞧了瞧那一道道血口子,心疼地吻了吻,便安慰地輕聲說道,“你等著,我讓小桃拿些酒給你擦一擦,先包上…。”

  “不著慌。”誰想胤禛,卻是抿唇笑著搖了搖頭,翻身將我抱地趴在身上,凝視著我的雙眸低低喚道,“愛妃…。”

  這稱呼,咋聽咋放蕩,卻又有絲好笑…

  憋住笑,極為配合地眨眨眼,我忙嚴肅地回視著他,等待著他的旨意;卻見他似是因我的神色怔了怔,眯眼思忖半天,才繼續咕噥著從喉間發出一絲含糊的低語,“愛妃…朕的…很乾淨…”

  …


☆、吵鬧過後的小甜點

  對胤禛的小心思,心領神會;我眯彎了雙眸捧住他的臉,輕輕吻了過去。

  唇間的甜蜜緩緩傳至心頭,待得他的掌心,越來越熱情地揉搓起我的背部,我才輕笑著翹起頭,緩緩下挪著身子,將濕熱的吻灑遍他的全身,扭動身軀喃聲說道,“乾淨與否,臣妾,要親自檢驗…。”

  側身伏在他的小腹,我狀似沉醉地眯眼舔了舔下唇,將胤禛的大手拉起,裹住胸前的豐滿,又拿眼角遙遙拋去一個曖昧的笑意,便用舌尖打旋兒滑著,輕輕褪去了那層柔軟的攬障。

  唇瓣微啟,有絲虐待地緊含著高高昂起的小龍頭,我拿舌尖抵著它已有些濕滑的縫隙,就似遇到莫大阻力似的,左右微晃著腦袋,小口小口,一點一點,將那碩物寸寸吞入。

  指尖在小龍頭根部輕輕揉捏,眼角見到胤禛的喉已開始乾咽,卻壓抑著不出聲,只是將滿足感借由搓弄我的□來傾瀉;我低低笑了笑,猛地深深□一口,幾乎將他的堅•挺吞入喉,才在他一聲不自覺的低哼中,旋轉著舌擺動頭部,復又輕輕吐出。

  粗重的呼吸聲,在暖暖的房內,清晰無比。

  無視胤禛柔中帶粗逗弄著我的小點點,催促我繼續檢驗;我歪頭輕輕吸住龍根的側邊兒,用舌尖蘸著口水,細細潤濕了他的整個分/身,跟著,才再度由頂部含入小龍頭,一邊兒又吸又輕咬,一邊兒舞動手腕,拿手握住柔韌的堅/挺,環繞著輕輕套•弄。

  時深時淺,時快時慢。不過一會兒功夫,胤禛已是喘息著直身,雙頰微微發紅攥緊了我的肩。

  眼角斜斜笑望著他,我越來越快滑動著手指,每次都是在微微抽搐的根部,更加使力揉捏;待得胤禛猛然將我按的趴在床際,我側過臉,輕笑著低低說道,“我還沒…。”

  未吐出的話語,被胤禛喘息著吞入口;肆意在唇齒間掠奪的柔軟,並著硬擠入床第探上小珍珠輕輕撥弄的大手,本想讓他徹底享受一次的我,漸漸忘了初衷,沉浸在他返還而來的濃濃愛意中,低喘不止。

  “胤…禛…。”

  湊著唇間艱難露出的一絲縫隙,我不過剛剛喚出他的名字,便被他打橫抱住,拖去了床沿。

  雙足微一點地,胤禛就湊過臉來復又堵住了我的唇,一邊拿大手覆住我的渾圓,用指尖輕輕擺弄那顆小紅棗,一邊喘息著低低說道,“不急…整晚,都,給你,認錯…。”

  體內緩緩被粗碩的硬挺侵入;沉醉於他帶給我的享受之中,我低哼一聲反手摟住他的脖子,隨著他的節奏眯起了雙眸。

  深深淺淺,略帶晃動的刺入,直讓我的身子,越來越熱,不自覺踮起了腳尖,匍匐床第,微翹著頭,低低呻吟…

  連綿不斷的快感襲來,幾乎快要步入雲端時,胤禛卻猛然一頓,突然抽身而出,掐住我的腰將我翻了個面朝上。

  對視上他充斥著慾望的黑眸,與唇邊帶著絲危險氣息的笑意,我怔了怔,眼光滑去他高昂的碩物,竟突然覺得有絲害羞,不由紅著臉抓起被角,悄聲嘀咕道,“吹…熄了燭好嗎?”

  胤禛聞言微微一愣,挑眉瞥了眼桌上的燭火,卻是二話不說,一手一個握住我的腳腕放去肩頭,猛地一個挺身而入…

  悉數沒入的堅•挺,直抵小腹深處,強烈的充實感襲來,體內也不自覺陣陣抽搐,差點讓我的呼吸都有些僵滯,越發抓緊了被褥,喘息著無法言語。

  靜止的碩物,似是極為享受此刻的吸咬;胤禛雙手握住我的腰際,將我更緊地往他身上摁去,自個兒,卻是微伏了身子,低低說道,“看著朕。”

  紅著臉嘟嘴看向胤禛,眼見他唇角的弧度越發上揚,微挑著眉,滿含愛意的目光在我身上肆意巡視,我皺了皺眉,伸手捂住□與緊密糾合的私?處,有絲不滿地低聲說道,“熄燭嘛…”

  雙手,被強行拉開,擺至頭頂;胤禛低笑著吻了吻我的額頭,便緩緩挪動起身子,雙眸,卻是緊盯著我的臉,一刻不松。

  被他熾熱的眼神注視得越發羞赧,我頭一次,想要矜持地壓抑自己的呻吟與喘息,緩緩閉上了眼,由他動作著,隨著體內越來越快的律動,咬唇翹起了頭。

  饒是用掌心撐住了床際,身子,也因他的波波侵襲,不自覺上下晃動;無法抑制地越喘越急,胤禛卻又漸漸停了下來,忽地將我的雙足環去腰間,俯身攔腰抱起我,輕喘著低低說道,“為何要熄燭?不怕黑了?”

  什麼耳朵…人家要求了大半天,這會子才有反應?

  有絲不滿地微眯雙眸點點頭,我環上他的脖子嘟嘴吻上他的耳朵,悄聲說道,“你看得我,很羞…”

  低低的笑聲滲入耳,胤禛的雙手緊緊握住我的臀,輕笑著淡淡說道,“朕不會熄燭,你自個兒去。”

  …撅嘴抬臉瞪著他,我正想出言埋怨,卻被胤禛往身上狠狠一揉,未出聲的言語,登時轉為呻吟滑出了喉。

  察覺他已緩緩邁開了腳步,我心裡一驚,更緊地摟住他的脖子,愈發緊密地迎合向他因移步自帶律動的堅•挺,紅著臉不再吱聲。

  踱至桌前,胤禛拿鼻尖點了點我的髮際,待我羞赧地抬眼看向他時,抿唇微笑著垂眼斜著桌上的燭火,悄聲說道,“朕都幫你走過來了,去熄燭吧。”

  …

  憤懣地嘟嘴瞪了他一眼,我剛剛側臉歪了歪頭,想要朝矮矮的桌面靠近,胤禛卻自顧自托起我的臀部,將我往後微微挪離幾分。

  努力了半天,也未湊近燭火;我有絲不滿地瞟了胤禛一眼,卻見他正極為無辜地回視著我,只是唇邊那絲笑,怎麼看怎麼曖昧。

  下身兒的緊密糾合,已變成小龍頭微抵花園的輕觸;我吞了吞口水,深深吸入一口氣,便再度朝著燭火望去。

  剛瞄準目標,準備吹生日蠟燭般傾力呼出胸中所有氣息,臀尖卻被輕輕捏了捏;在我尚有絲茫然的思緒中,胤禛忽地將我摁向他的龍根,復又盡力一挺,登時讓我驚呼出聲。

  “你…”

  氣喘吁吁伏在他的頸窩,胤禛滿意地低低笑著,緩緩托著我前後晃動,喘息著悄聲說道,“仔細被人聽見…”

  桌子與門相距不遠…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我壓抑地在慾火和快感的折磨中,被動地任他揉著摁著,有絲不滿又憤懣地低低說道,“你…故意的!”

  “對。”胤禛低低笑了笑,拿側臉碰了碰我,待我蹙眉低喘著回視著他時,才輕啄著我的唇悄聲呢喃道,“這麼不想看著朕?”

  扭緊了眉盡力不讓呻吟肆意而出,我微張著唇,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斷斷續續回道,“不…是,是,羞…”

  一絲笑意滑過胤禛的雙眸,只見他照著我的眼輕輕吻了吻,便復又問道,“真的不怕黑了?”

  “嗯…”立在屋子正中,樹袋熊般相互緊擁纏綿的姿勢,讓我無法不覺羞澀,低喘連連箍緊了他的腰際,悄聲呢喃道,“有你嘛…以後我,嗯…都,不怕的。”

  不待我再出聲,胤禛滿意地笑了笑,便緩緩止住了動作,微伏身子呼地吹滅了桌上的蠟燭;一時間,漆黑一片的房內,愈發讓人覺得曖昧而又詭秘。

  掛在胤禛身上,感受著下身兒熱滑的汗漬,我微微扭了扭身子,復又因體內輕顫的慾望之源,越覺難耐,咬唇掃視了眼看不著方向的屋子,悄聲說道,“回床…胤禛…別,別累著…”

  “好。”胤禛溫柔地笑著在我耳邊低低應過,跟著,便邁出了腳步;輕舒一口氣伏在他的肩頭,喘息著等待過會可以放縱些的激情;卻覺不過一會兒功夫,他就停下了腳步。

  習慣了日光與燭火,此刻猛然的停頓,竟讓我有點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正要再開口,胤禛便輕笑著重重吻上我的唇,將我猛地往前一聳,直直將我的背抵上了牆。

  雖有點摸不清方向,可身後有了承載物,便讓我緊箍他腰際的雙腿輕鬆不少;試摸著想要用腳尖點地直立,可,不過剛有意念尚未做出舉動,胤禛已將我的左腿大辟著抬起,幾乎讓我站著做起了劈叉,完全敞開著身子,任他侵襲。

  在牆壁的阻攔下,生硬地被胤禛擠壓著深深刺入,緩緩聳動,堅•挺的欲/望幾乎要將我的身體貫穿;可舌尖在唇齒內的攪動,讓我連喘息都無法平穩,呻吟聲也只能壓抑地收去胸腔;腿腳酸乏不堪的我,因他隨後時不時全數抽離,復又溫柔深入的刻意討好,更是給逗弄地渾身發顫,無法自制…

  不知過了多久,汗淋淋頓住呼吸,濕潤了睫毛,緊緊用十指摳住他背部…緩緩由雲端回落世間的我,周身的愉悅感覺,漸漸轉為了酸痛。

  輕推著胤禛的腰,想要擺脫他依舊深深停駐在我體內的堅•挺,卻聽他湊來耳邊,滿含笑意低低呢喃道,“朕說過,五日之內。愛妃,不必再怕朕累著…一整晚,都給你…”

  …


☆、拐彎的歷史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進軍七年~HOHO,俺要好好睡一覺先,明天早點來。
那個,忘了哪個親問的了,關于謙嬪的,她十一年才生娃娃,不是七年哦。麼麼。七年是關於小紫藤滴…  
…………………………………………………………………………

  “愛妃…”

  埋臉在溫暖的胸膛上蹭了蹭;剛迷糊著想睜開雙眸的我,因耳邊這帶著熱熱鼻息的低喚,登時一個激靈,瞬間轉醒,心下哀嚎不已。

  五天了…

  此前雖已習慣伴他一道晨起,可,每每服侍過他上朝,我都要補補眠,睡個回籠覺;這幾天可好,甭說想睡飽了,夜夜折騰,變著法子擺弄我;這還不算,最可恨的是!打從歇朝那日開始,胤禛就像一個在熱切盼望中,終於迎來暑假的小學生,興奮異常;可,又似乎因幾十年來,晨間從未這般閒散過,不知該如何消遣;於是乎,每日一早,這霸王依舊按時轉醒,卻不下床,也不喚我起身侍奉,而是睜眼就在一旁盯著我,直待我也醒來,才笑笑地再度拿爪子又摸又揉,非得把我整得渾身汗淋淋出聲哀求,才一臉滿意地與我同房沐浴,共用早餐,一起晨練,隨後,同赴暖閣批摺子、看公文。

  胤禛是習過武的人,身子骨本就比平民百姓健朗得多,夜間的歡愉又是折騰我為主,他自己倒是比較有節制地吃飽便止;所以晨間見著他神清氣爽打開門窗,在屋內慢悠悠耍劍,我也不覺得有多出格;但問題是,偶的小身板兒,本就被丫折騰得虛弱不堪,偏他還見不得我閒著…

  就像昨天,昏沉沉用過早膳,連續幾天的折騰下,身子實在酸乏難耐,我便暫時間斷了先前堅持的壓腿與仰臥起坐,盤腿坐在床上,美其名曰‘打坐入定’,由著他耍太極般,在眼前慢吞吞舞劍踢腿;本來兩不相干的晨練,卻只因我一個不小心的打盹前栽,便被他指責為,對他失去了興趣,連陪他舞劍都開始敷衍以對…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再度顫巍巍下了地,繞在丫身邊兒,轉著圈兒打著盹。

  而在暖閣,時不時還會有大臣覲見,身為妃子加奴僕的我,自不能主子般翹著二郎腿端坐屋內;更不能似在圓明園那般,任他在外間忙得焦頭爛額,自己卻躲在屏風後呼呼大睡;花盆底上的雙足,在皇帝老子歇朝的時日內,除了三餐與在床上的時候,幾乎,再沒休息過。

  其實,我早該明白了,這小子還是個親王時,只要逢著他有閒暇,我遭罪的巔峰時期便也同時出現!

  “愛妃…”

  重重壓上胸腔的身軀,強迫我睜開了眼,回視著那眯起的黑眸,撇嘴哀凄凄嘀咕道,“親愛的,我,我還沒醒呢…”

  柔韌的分/身在我腿際蹭了蹭,胤禛抿唇微笑著,一下一下,輕輕揪著我胸前的小棗,極為曖昧地低低笑道,“你是要朕,弄醒你?”

  “不,不。”還殘留著昨夜愛痕的下•體,因他的低語,登時一陣緊張的抽搐,我微一咬唇,忙死命抵著他的肩扭著身子低聲說道,“今兒,是不是,是不是,該上朝了?”

  又是一聲低笑,胤禛伸出食指揉了揉我的唇,便輕笑著緩緩起身,將褂子放去我的手邊,淡淡說道,“待朕下朝,就著人喚你過去。”

  我微微一怔,忙手腳利索地爬起來迅速給他穿著衣,輕聲笑道,“太好了!親愛的,要專心朝務哦…那個,臣妾就不過去打擾了…等…”

  “等什麼?”胤禛配合地伸著臂膀,卻是猛地出言打斷我的話,漸漸收起笑凝視著我,低低說道,“不等了,過會子允祥要過來給你賠罪的。順帶著,還要議一議對三貝勒以下犯上的懲處。”

  允祥,弘時?!

  正為胤禛扣著領襟兒的手,略微一頓,我舔了舔唇,有絲遮掩地訕笑一聲,便垂下眼瞼蹙起了眉。

  小十三捶我的事兒,此刻想來,我的感激遠遠大於怨憤;若當日不是因他這一暴行,誤會了胤禛的我,豈不是要悔斷腸子?可弘時…看來胤禛,還是不打算徹底原諒弘時當日頂撞他的言行,仍要懲處嗎?那,若是知道我和允祥聯手放走了弘時,他會不會…

  都怪我!怎的忘了小十三曾交代的話,要我回宮後好好勸慰胤禛?竟沉溺在這小子幾日來的黏糊中,將寶貝兒子,徹底拋卻腦後了…

  有絲懊惱地撅嘴搖了搖頭,正自思忖,卻被胤禛輕撫著肩頭輕聲問道,“怎的?上朝才多大會功夫,這麼捨不得朕?”

  豬皮臉…

  系好胤禛腰間最後一塊墜飾,我低嘆一口氣,隨手拿睡袍裹住身子,喚了小桃去備水伺候他洗漱,跟著,才踮腳摟上他的脖子,有絲忐忑地悄聲說道,“親愛的…最近,腦子裡只有你…好多事兒都給忽略了。兒子的事,你能不能…”

  “不能。”

  話未說完,胤禛便低低打斷了我,可語氣,似乎沒預料中那般生硬;我有絲不解地抿了抿唇,卻見他緩緩摁下我的腰,極為滿意地俯視著我低低笑道,“朕若不允,你以為,那逆子逃得出?不要多想,朕,自有分寸。”

  原來,原來他已經知道了?!

  目送胤禛略有得意地吻過我離去,我怔怔看著他的背影,撇嘴發起了呆。

  莫非當日,允祥實是奉命,送弘時出宮?而非私自擅行?抑或,他是在私放小三之後,又捶暈了我,自知罪責過重,不打自招了?

  連日來的酸乏,因心中對兒子的那絲惦念,漸漸被忘卻;不解卻又有絲期待地在房內洗漱裝扮過後,又略作休息,聽得高無庸前來傳喚,忙大步跨出,急急朝暖閣奔去。

  尚未挑起簾子,便聽到裡間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聲;腳步略微一頓,我轉了轉眼珠,忙輕笑著謝了高總管,挑簾而入。

  “咳…嫂嫂…那個…”

  剛給胤禛請過安,在他的示意下直起身子;背對著我俯身跪地的允祥,便低垂腦袋清了清嗓子一陣小小聲的囁嚅。

  本以為對他不會再惱,誰想此番一見面,太陽穴竟是不自覺又跳動起來,我微一愣神,便蹙眉輕輕伸手摁了過去。

  胤禛正抬眼笑笑地看著我,一看到我的神色時,微微一怔,眯眼低低問道,“又疼了?”

  “不是。”撇嘴放下手,我極為不滿地斜著允祥,慢悠悠踱去他的身側,緩緩蹲身照著他泛紅的臉頰看了看,忽地伸手戳向他的太陽穴,搗著摁著嗔道,“叫你打我!我戳暈你!懂不懂憐香惜玉?!知不知道我是女人?!你這臭小子!我現在一見著你都犯暈…”

  咬牙切齒一通發泄,尚未解氣,便被胤禛低低笑著攬腰揪了起來,抬手示意允祥也起身坐了,才不滿地抿唇凝視著我低低說道,“行了。你還知道你是個女人?若是朕在場,定不止這一拳。”

  “咦?”我一愣,嘟嘴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憤懣地悄聲嘀咕道,“不過是露了肚兜嘛,肉肉都沒…”

  “嗯?!”胤禛悶哼一聲,照著我的腰狠狠捏了一把,才帶著絲警告眯眼斜了斜我,伸手指著一邊兒的椅子緩緩回身桌前,轉臉看向允祥淡淡說道,“弘時,真的願拋去皇子身份?”

  “是。”一聽到提起弘時,我忙回神緊盯著允祥,只見他依舊有絲難堪的不敢抬臉,垂首沉沉應道,“回皇上話,皇上聖明,臣弟也覺得弘時侄子,性子過軟,有些不適留於宮廷。走前他很是堅決,臣弟以為,他能放下一切,那麼對皇上,對朝廷,是不會再有異心的。”

  話音一落,便見胤禛微微搖頭端起了杯子,指尖順著杯口劃了劃,眯眼思忖著低低說道,“你還是看不出朕的苦心。老八的事,你難道沒個琢磨麼?放下一切又怎樣?多少亂黨,都是以擁立流落民間的皇族後裔為名,作亂反上。皇子流落民間,就算他不認這身份,若被有心人利用,日後,怕也難善其身。”

  苦心?原來真是胤禛指使允祥,送走了弘時?那麼,他對小三還是有著父子之情的;是怕來日弘時再度陷入宮廷爭鬥,惹出更大的禍端麼?…心裡湧起一絲暖暖的感動,我有絲歉疚地看著胤禛,不由再度為自己對他的誤解,深深自責。

  可,他此時的話,又是什麼意思?難道逃離皇宮,弘時也依舊擺脫不了這一切,依舊不能享受平淡的小小幸福麼?

  允祥也是一愣,思忖著抬臉瞟了我一眼,低嘆一口氣轉眼看著胤禛囁嚅道,“皇上的意思是…”

  “弘時不在宮廷之中的事,瞞不了多久。朕想,順著老八的意思。”

  胤禛微一抿唇,眼中劃過一絲鄙夷低低笑了笑,起身背手緩緩踱著淡淡說道,“允■不是想離間朕與弘時?那朕,就當沒有這個兒子,再忍上一個月,四年一至便將他過繼於允■,宗籍中同時除名。一來,讓天下人知曉,他允■是何等‘賢良’,除了拉黨結派與朕對立,連朕的兒子,都能被他教唆忤逆,禍害父兄;二來,弘時的除名,也為他來日被人利用絕了可能,隨後只說他不得志而亡便罷。你說呢?”

  歷史?!這是,這是…是不是說,只要按著胤禛的意思,弘時在歷史中的命運,就可以拐著彎被書寫了?那麼,我是不是,真的保住了他?保住了,我這心愛的兒子?

  “好!”不待允祥出言,我便激動地起身撲向胤禛,緊緊環住他的腰急急說道,“好好!皇上,臣妾非常贊成!!!就這麼辦!不過,得,得讓弘時知曉您的苦心,好不好?否則,我怕他會真的抑鬱難過呢…”

  “…”胤禛怔怔呆立在我的懷中,好半天,才不滿地掰開我的手,清了清嗓子低低嗔道,“關你何事?朕在問十三弟!”

  …


☆、七年將至

  腦門兒上吃著響慄子,嘴巴卻仍止不住咧得露出了牙。

  隨後聽著胤禛不緊不慢的輕言細語我才知曉,當日允祥交給弘時的書信,乃胤禛親筆所書;那麼乖兒子,在看到字裡行間那隱含的苦心與憐意時,該會重新認識他多年來只是敬畏的父親吧?同時,也會因這久違的父愛,心間更覺溫暖?

  弘時的苦盡甘來,讓我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天天笑顏不斷;對胤禛的侍奉,也因心疼與歉疚,越顯殷勤;直寵得這老小子霸王德性越來越足,已徹底發展至,衣來只需挑挑眉,飯來只用動動牙…

  沒有了心結的我和他,幸福的小日子,一如既往;而朝事,也因雍正四年的來臨,讓胤禛一舒登基後隱忍已久的各種郁氣。

  正月一至,笑面虎允禩,便在一日內,由親王被易為民王,剝黃帶、除宗籍,拘於宗人府;時隔不久,連民王一位也被革去,同允禟一道,分別被胤禛咬牙切齒安上了‘阿其那’‘塞斯黑’之名。

  雖這都是我早知曉的史載,可背後的細節,我卻只是初次經歷。想起昔日,皇帝老子曾恨恨地嚼舌根兒,暗裡大罵二人豬狗不如;如今都將人落獄出氣了,還非得明著將自己的小嘀咕,詔告天下;我這心裡,除了再次苦嘆胤禛的孩子氣,真不知還能作何感想…

  去年的重陽節,我與弘歷被老八魘鎮,徘徊在險境安危難測;胤禛更是因擔憂與驚懼,度日如年;可今年的九九重陽,在胤禛賜宴群臣過後,伴他與兒女們一道,在御花園嬉笑著盡享天倫之樂時,聽到的,卻是允禩禁所彌留的消息。

  所謂世事無常,就是這般讓人難以預料吧?當日的允禩,如何能料到,正是他布下的局,讓胤禛深悉弘時的不足,從而給了小三另一種幸福;又如何能料到,九九重陽,可能會成為,他自個兒的忌日…

  弘時的暗中逃脫,胤禛只允我告知了幾個孩子們。弘歷、弘晝似仍為弘時的選擇覺得有些不解,有些憐惜;可小櫻桃,卻是一臉憧憬,滿目崇拜。

  待他的‘亡’訊被傳開,已是五年年初;齊妃如何反應,我無法知曉,因為,在將小三過繼給老八後,她因在養心殿前哭鬧過一次,而被胤禛禁足寢宮,至今未在眼見出現過;不過對她,我是懶得再多費心神的;後宮裡的女人,除了漠然以對,我不想多放一絲情感進去,畢竟,她們的不幸,多少有著我的一份‘功勞’,而她們的手段,卻又讓我覺得,連同情都不必施與。

  昔日年氏所遭受的一切,便是明證;而六年六月,已返至圓明園的我,因在弘暉忌日突然暴斃的福惠,更是對後宮的所有女人,包括那拉姐姐,都無法真心諒解;而對默許了這一切的胤禛,因為愛,我不願多做考慮,卻並非真的就能認同;只能在看到落水而亡的福惠,那小小的、濕淋淋、毫無生氣的身子時,微嘆一口氣,告訴自己,胤禛他,只是太忙,無法事事周全,無法盡心照顧每一個人,太忙…

  日子,就在我無視周遭外人外事的淡然心態中,甜甜度過。

  同年十二月,年關將至,正在後湖小亭子裡,微笑著看閱弘時與詠薇寄來的家書,聽得背後幾聲嗖嗖風響,我便苦笑著搖搖頭,轉臉不滿地低低嗔道,“還玩兒?!都是大姑娘了,怎的仍跟男娃娃似的?”

  “額娘…”見我瞬時識破她的偷襲,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紫藤,極為無奈地蹲身請了安,才鼓著紅嘟嘟的小嘴兒,瞪圓了清亮的雙眸嘀咕道,“額娘!究竟何時才放女兒去看望三哥?等了一年又一年,三哥也不說回來看看我。這沒良心的臭小子!”

  “放肆。怎能這麼說三哥?”抿唇笑著低嗔一句,我搖搖頭將手中的信箋遞給她,起身揉了揉她越發嬌俏的小臉,柔聲說道,“你三哥一切安好,不要太惦念。待你皇阿瑪有空南下,咱們再一道陪著去看他。”

  紫藤眯眼瞧了瞧弘時的墨跡,微微一笑,待我話音一落,便轉手遞給小桃,跟著,討好得湊來摟住我的胳膊,輕輕晃著撒嬌道,“額娘…您整日有皇阿瑪陪著玩兒,自是不急了,可櫻桃不成啊。先頭還有四嫂當靶子練手,如今,連她都被四哥娶回家藏被窩了。別的宮女太監們,全是木頭,不會躲也算了,連吭都不會吭一聲…沒有成就感呢!”

  這丫頭…打從弘時離宮,跟著,月棠也被老四指給了弘歷,便愈發無聊,滿園子見人就扎馬步劈拳;可這小姑奶奶,連胤禛都惹不起,誰敢跟她動招?本以為年齡大了,她對江湖故事的熱情會消減些,卻不想,竟是越來越濃,就連性子,都快比來自現代的我,更豪放呢…

  頗感無奈地輕輕笑了笑,我拉起她的手邊走邊道,“你啊,額娘跟你說了多少次?長大了就得有點女孩家的樣子,早些收收心麼。快到嫁人年紀了呢,難不成來日到了夫家,也要天天跟夫君論武纏鬥麼?”

  “嫁人怎麼了?”紫藤混不在意嗤笑一聲,滿眼欽羨地仰臉低低說道,“女兒來日,要皇阿瑪為我比武招親!打不過我的,甭想娶了櫻桃去。”

  “做夢。”撇嘴照著她的小臉蛋輕彈一指,我搖著頭輕聲笑道,“莫看你皇阿瑪整日寵得你上天入地。原則上的事兒,還得他說了算。就似去看你三哥,他老人家不吭聲,你去得了?”

  “咦?!”紫藤微微一愣,猛地頓住腳步面色詫異地盯著我,狐疑地蹙眉嘟嘴嘀咕道,“老頭子居然騙我!”

  “老…老頭子?!”有絲愕然地瞪圓了眼看著紫藤,我尚未再度出言責備,小丫頭片子已是不管不顧,復又眨巴著眼撇嘴嬌嗔道,“哼!過會兒女兒要去討理!皇阿瑪整日說,額娘性情柔弱,愛多慮。女兒出京太過危險,您捨不得不說,萬一有個閃失,還會嚇壞您的小心肝兒…敢情,是老頭子他自個兒不允啊?!”

  …

  想像著胤禛聽到這番嘀咕後,會如何七竅冒煙兒,我低低笑著搖了搖頭,攥著紫藤的胳膊抿唇說道,“可別給你皇阿瑪聽見,他可最煩人說他老。”

  紫藤又是一怔,有絲不解地咬了咬下唇,轉了轉眼珠輕笑道,“額娘,才不呢!皇阿瑪很喜歡女兒喚他老頭子的。只是不允您這麼說吧?誰讓您都這把年紀了,還水嫩嫩小姑娘似的…”

  哭笑不得看著沒頭沒腦只知道亂謅的小櫻桃,我正想再教育幾句,就見侍立暖閣的小歡子快步往後湖奔來,四下轉臉一掃,便朝著這廂加快了步子,一至身前請過安,忙喘著氣兒低低說道,“娘娘,皇上說,待會要在園子裡宴請蒙古王爺們。請您早些迴避。”

  “迴避?”我皺皺眉,漸漸想起曾在熱河見過的蒙古小世子,那什麼什麼急急特,不由搖頭低低一笑,擺手頓首淡淡說道,“嗯知道了,本宮這就回去。你知不知道,都哪些個王爺要來?”

  小歡子一聽,忙低垂了腦袋輕聲囁嚅道,“回主子話,奴才不敢過問。”

  “知道你不敢問。”我尚未出言,紫藤便有些不滿地皺了皺鼻子,一副潑皮的小模樣,揚了揚下巴低低問道,“可你不是有耳朵嗎?聽著啥了?為何吃酒還得額娘迴避的?別的宮娘娘也要迴避嗎?我額娘這麼美,見不得人還咋的?”

  眼見小歡子在這魔女連珠質問下,可憐巴巴求助般看向了我,我低低笑著抬手示意他先行告退,才轉身拉著紫藤,緩緩踱著輕聲笑道,“瞧瞧你,簡直一街霸!額娘不過隨口一問,倒忘了你皇阿瑪身邊兒都是話不多說的好奴才。我看,你也隨額娘迴避好了,免得在宴席上,丟你皇阿瑪的臉。”

  “才不呢。”紫藤小嘴兒一撅,眼角稍稍朝我一斜,忽然又有絲好奇地悄聲問道,“對了額娘,你說,女兒若是給皇阿瑪長了厚厚的臉,皇阿瑪會否一時開懷,便準女兒南下呢?”

  “厚厚的臉?”你阿瑪的臉皮子,還不夠厚嗎?!抑制不住的笑,讓我總在紫藤面前刻意保持的賢妻慈母相,差點兒破功;忙拿帕子掩飾地蘸了蘸唇角,盡自端莊地低低笑道,“若是你皇阿瑪開懷,說不準會呢。可是,你要小心,你皇阿瑪可是賞罰分明得很。若是出了醜,有你受的。”

  一絲顯而易見的得意,從紫藤晶瑩的雙眸中劃過;只見她輕輕挑了挑眉,便不再吱聲,撒嬌般依偎在我的肩頭,伴我徐徐往暖閣行去。


☆、櫻桃的桃花劫

  進了屋,一請過安,紫藤便甩開我的手歡快地奔去胤禛身側,蹲身嘟起小嘴兒,抱住老小子的腰就是一陣晃,“世上最最最英俊的可愛老頭子~~今兒女兒想在宴席上給您助助興,成麼?”

  …敢情‘老頭子’三字前,還有這麼一大串讚美語,怪不得胤禛不怒反樂呢…

  抿唇搖著頭輕輕踱去一邊兒坐了,卻見胤禛寵溺地捏了捏紫藤的臉頰,便衝我微一挑眉,佯怒地低低嗔道,“阿瑪沒跟你交代過?當著你額娘的面,不準對阿瑪動手動腳。不然,過會子你額娘又要埋怨朕,太過嬌縱你。”

  暈!哪兒有這麼挑撥離間的?怪不得女兒親你多過我呢…

  不滿地斜著目露得意的胤禛撅了撅嘴,卻見紫藤依舊撒著嬌輕笑道,“您還說呢,皇阿瑪,今兒額娘都跟女兒交代了,不想我出宮耍樂的,根本就是您!偏說是額娘不捨得…”

  胤禛聞言微微一怔,略有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便輕輕拉起紫藤,抿唇淡淡笑道,“朕的寶貝格格,想如何給皇阿瑪助興?說說看。”

  一絲欣喜閃過紫藤清亮的雙眸,小傢伙故作神秘地挑挑眉,起身背著小手踱了踱,才極為難得地蹲身抬首,恭謙地輕笑道,“說了就不靈了。皇阿瑪,女兒是想給您一個驚喜麼。好不好?”

  “唔?”眼見胤禛帶著絲詢問朝我看來,我搖搖頭,很是無奈地抿唇笑了笑,便見他復又看向紫藤,思忖著低低說道,“你可是朕唯一的小格格,你額娘…嗯,朕也想,多留你在身邊兒陪幾年。想為阿瑪助興,是好的…不過,莫要太過放肆,也不能太招眼。眼下,正值朕需要蒙古諸王通力協助之時,知道麼?”

  紫藤聞言有絲不解地轉了轉眼珠,剛要張口說什麼,我便起身踱去揉了揉她的腦門子低低笑道,“皇阿瑪是說,不要太引人注意。咱們閨女兒本就美若天仙,如今又正值芳華正茂的年齡,若非身份尊貴,又被你皇阿瑪整日掖著藏著不給人看,提親的人可不得踏破了門檻兒麼?皇阿瑪有心慢慢給你尋個好點兒的夫家,可滿蒙通婚,是祖宗留下的規矩。如果不小心被哪個蒙古王爺看上,想討了你去,皇阿瑪與額娘,會很為難的。懂麼?”

  “哦…”話音剛落,便見紫藤有絲釋然地松了眉心,跟著,卻極為無奈地搖著頭嘆著氣,瞥了眼胤禛又看看我,嘟嘴嘀咕道,“果真人長得美,是非就是多啊!哎…”

  沒臉沒皮的自大狂,真不愧是那霸王的女兒!撇嘴望向胤禛,卻見他也是無奈又揶揄地回視著我,那眼神,好似也在說,‘真不愧是你的女兒’…

  無視我與胤禛對望中的輕微火花,紫藤自顧自垂頭想了想,忽地輕輕擊掌嬌笑道,“有了!皇阿瑪,女兒帶著面紗為您助興,不就得了?!”

  目送小櫻桃蹦蹦跳跳回寢宮準備夜間的助興節目;一邊兒給胤禛換著禮服,一邊兒輕言細語問了問,才確定,此番進京覲見的,果真有那昔日魯莽的小世子,那拉提?博爾濟吉特…

  想必人親王與小王子,早就把偶這號人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偏胤禛這細密的小心思,嘛事兒都記得起來;年紀倒是見長,記憶力咋就一點兒不衰退呢?!

  抿唇笑著接過胤禛的輕吻,又被他神神秘秘叮囑著,定要老老實實蹲守房內,等待夜裡給我備的驚喜,才輕踱著送他出了門前往正殿。

  愜意地敷完面洗過澡,轉臉看了看有絲無聊的小桃,又想起小魔女整日胡鬧的街霸德性,我低低笑了笑,便著她作為眼線,悄悄去園子裡觀察下紫藤要耍的把戲;自個兒,則是復又拿起了針線,開始縫製小玩意兒。

  今兒的來信,字裡行間,無不透出弘時對民間生活的滿足;而更讓我欣慰的是,詠薇,終於有了身孕,差不多在來年夏初,就要為我和胤禛,誕下第二個小孫子了…

  想著,我不由低低嘆了口氣,待得將一個類似小人偶的形樣縫合好,便將針線放去一旁,有絲感慨地拿起了鏡子,細細端詳。

  三十四五的年齡,也不知是因我穿越而來,基因突變老得慢?抑或,一直堅持鍛煉與素顏保養,才會稍好地保持著這幅皮囊?都做了婆婆和奶奶了,怎的感覺,跟在現代那會的模樣,差不了多少呢?額頭依舊光潔,雙頰依舊紅潤,眼角,也只有在肆意大笑時,才會露出細微的紋路;不過神色間,倒是少了女孩特有的青澀稚嫩,多了絲少婦的淺淺風韻…

  可,饒是自我感覺良好,那霸王卻總時時挑我毛病,一會說我眼角溝子越來越多,一會說我皮膚摸著越來越松,再不就是說我屁?股越來越大,□越來越軟;總之,咋的都是埋汰,而嘲諷過後,還總不忘強調他自個兒,是多麼地勤於鍛煉,身子骨為了滿足我,保持得多辛苦…

  想起他偶爾慢吞吞的所謂‘鍛煉’,我便止不住一陣輕笑;沒見過誰,跟他似的這般黑白不分;這小子若非不愛葷腥,就憑他那點兒運動強度,肚子早就得跟十月懷胎那麼大了!反倒說我這每日必得活動出一身汗的人,懶?!

  有絲不甘地撇了撇嘴,我便輕輕褪去袍子,將小小的西洋鏡擺去床際,裸著身子前前後後,仔細觀察起自個兒來。

  曲線仍是不錯嘛…略有得意地挑眉笑了笑,又伸手裹住自己尚有彈性的渾圓揉了揉,正感慨那老小子純粹是嫉妒,誰想,簾子一挑,轉臉就見胤禛滿面愕然,直直盯著我。

  “你…你!”

  眼見胤禛瞠目結舌說不出完整的話語,我怔了怔,忙放下攥著□的手,急慌慌抓起睡袍裹住身子,才低眉順眼蹭過去,抱起他的腰柔聲笑道,“怎的回來這麼早?還想著,會多喝會兒呢。”

  胤禛的身子,在懷抱中微微一僵,跟著便揚手抬起我的下巴,極為驚詫沉聲問道,“所以,你就趁著朕不在…嗯?!”

  “我…”尚未出言解釋,胤禛就已轉臉四下掃了一圈兒,目光落至床際的鏡子上,越發驚訝,幾乎是帶著顫音低低嗔道,“你!你竟還…這麼看自個兒?!怎的如此不知羞!”

  聽他越說越上勁兒,我皺了皺眉,伸手便將他的臉扳正,不滿地瞪上一眼,才抿唇柔聲說道,“想什麼呢?我什麼也沒做。還不是你整日埋汰我,說我這兒松那兒軟的,我才想著,好好檢查下麼…”

  “檢查?”胤禛眉頭一皺,擁起我踱前幾步,甩手將一個小物件拋去床上,又冷眼斜著鏡子瞧了瞧,才有絲古怪地眯了眯眼,淡淡說道,“朕檢查得還不夠勤?沒想到你竟還是不…”

  見我漸漸沒了笑意冷眼盯著他,胤禛怔了怔,不滿地清了清嗓子吞回沒噴完的話,跟著,又皺皺眉,才拉了我緩緩坐下,低低笑道,“朕今兒給你留了件小玩意兒,看喜不喜歡?”

  撅著嘴捻起手邊的小錦盒,我拿指甲摳著卻不打開,只是有絲不解地覆又問道,“怎的這麼早回來了?紫藤,沒惹事吧?”

  “招待他們,用不著朕坐到宴罷。小丫頭…沒惹事兒,”胤禛說著,頓了頓,極為無奈地低嘆一口氣,轉臉看著我淡淡說道,“不過,太招搖…已有兩位親王幫著兒子們探朕口風了,朕還不知道明兒要怎的答覆。”

  …魔女!絕對是魔王轉世!耍的什麼猴把戲?竟惹得她這波瀾不驚的爹地,都一副無可奈何的苦楚相!

  “其中一個,就是那昔日調戲你的那拉提!”我這還在為小桃尚未歸來報信兒瞎嘀咕,胤禛卻自顧自又開始了埋怨,“還有一個,是塞布騰,喀爾喀智勇親王丹津多爾濟之子。朕就不明白了,這丫頭被朕寵得驕橫跋扈,本想著不咋招人待見,能省省心。偏還有人,慌不迭想娶回去,自找罪受!”

  …

  “瞎說!”不滿地擰了擰他的鼻子,我有絲好奇地低低笑道,“我閨女怎就不招人待見了?!討喜得很!究竟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胤禛抬手揉了揉眉心,一邊示意我裹好衣裳,伴他一道去外間陪侍,一邊沉沉說道,“好好矇著面紗耍套劍也便罷了,又玩什麼彈珠神功…八隻酒樽被她彈了一炷香功夫,愣是一個沒倒。這,這也罷了!”

  看著胤禛額上青筋一個勁兒彈跳,雙眸卻又充滿了難抑的寵溺之意;再想起小丫頭片子在如此鬧劇過後,又恨又氣卻肯定不知羞的神色,我不由緊緊捂住了嘴,復又看向似怒非怒、繼續咬著牙兀自不滿的胤禛。

  “那拉提與塞布騰也是!年少輕狂,偏要討朕的準下場炫耀,倆人一人四個,立時就拿石子兒彈飛了酒樽。本沒告知眾人,紫藤的身份。可,”

  話音一頓,胤禛又是一聲長嘆,頓足坐去靠椅,握著我的手摁去眉梢,閉目無奈地低低嘆道,“可這丫頭一怒之下,便扯了面紗,蹭蹭奔來朕的身側,嚷著鬧著要‘皇阿瑪’給做主。幾下鬧騰,朕,是真的沒轍了。”

  憋不住的笑噴口而出,紫藤比我當年過無不及的鬧場子手段,直讓我顫著雙肩眯彎了雙眸,斜倚在胤禛懷裡咯咯笑個不停;好閨女,這下子是真的給你阿瑪長了厚厚的臉,整個酒宴,定是人仰馬翻!

  笑到耳朵發漲發熱,我才漸漸抿住了嘴,仰望著頗為無奈的胤禛,輕撫著他的下巴低低說,“其實女兒早晚也要嫁人,蒙古那廂又比京城規矩寬鬆些,況且那個小世子瞧著也不壞。不過…我就怕她不情願,紫藤可是早就想好了擇夫條件呢。”

  “她不情願還是小事。”胤禛搖搖頭,將我微微扶直擁起,才貼著我的臉蹙眉淡淡說道,“今次著蒙古諸王前來,就是商討來年征討葛爾丹一事。若在往年,朕還能由著紫藤自個兒選。可大戰將至,科爾沁與喀爾喀都需安撫。兩位親王均已開口,不管指給誰,另外一方都難免覺得朕偏頗,易生異心。”

  “那…”輕輕摩挲著他的面頰,為紫藤自找禍端的行為無奈,更為胤禛兩難周全的顧慮擔憂,想了好半天,我才微微翹起唇角,轉臉盯著他,悄聲說道,“不如,回頭我問問女兒的意思再說。而你那廂,也很簡單啊,何必戰前就給答覆,反而難以抉擇呢?民間有比武招親,咱們皇家,不也能來個以龔論賞麼?先不給明確的答覆,這麼著,只要是真的有心娶咱閨女,他們還不都得卯足了勁為您出力?而紫藤的心思,也有個時間緩緩。兩不耽擱,如何?”

  話音剛落,便見胤禛黑黑的眸子,霍地一亮,就像不認識我似的,睜大了雙眼詫異地低低說道,“你…怎的突然,竟是比朕想得還快?”

  略有得意地斜了丫一眼,我抿唇笑著點著他的鼻尖兒,輕輕說道,“因為,我是站在女人的角度,去想如何折騰男人們。而你,卻是站在帝王和男人的角度,去想如何…”

  未及說完的話語,在胤禛漸漸眯起的雙眸注視下,漸漸止住;我怔了怔,剛想收回‘折騰’一說,卻見他輕輕挑了挑眉,兀自伸手打開我一直無視的小錦盒,取出一塊淺褐色墜子摁入我的手心,才淡淡說道,“日後,只想著如何折騰朕便罷。瞧瞧喜歡麼?”

  乖乖順著他給的台階收回得意,我抿唇笑著看了看手心,忙睜大雙目凝了神,欣喜地出聲笑道,“這裡面,是,是隻小蜜蜂麼?”

  “嗯。”胤禛低低笑了笑,滿意地看著我驚喜的神色,伸出指尖劃了劃那塊晶瑩的琥珀,淡淡說道,“今次蒙古獻來的貢品之一,沒見過吧?賞你了。”

  …


☆、年輕人的情事

  自此,腰間,便多了塊裹著小蜜蜂的琥珀墜子;只是,這件小首飾的到來,與胤禛那故作平靜的語調,讓我不自覺又想起了,傲天…

  大一那年的情人節,傲天也曾神秘兮兮送過我一塊琥珀吊墜,還指著裡頭那隻七彩瓢蟲淡淡嘆息著說,‘別看如今琥珀滿大街,尋了許久,也沒找到裹著蜜蜂的,只好此蟲代彼蟲了’;而我,還很是不滿地揪了他的鼻子,伏在他的耳邊輕笑著說,‘瓢蟲比蜜蜂美得多’。

  當日還不覺怎的,可這會想來,卻覺他的話,有絲奇怪;單單提到小蜜蜂,就似早知我曾得到過這樣一件禮物似的;那麼他,與胤禛,會不會有何關聯?

  本就是一模一樣的容顏,而在生活裡,胤禛的一些言行,也隱隱讓我看得到傲天的影子;或者說,昔日的傲天身上,也有著胤禛的淺淺痕跡;早先不曾多想,是因從來都是將二人當作獨立個體來看待;可如今仔細回憶著,卻覺個性上,胤禛與傲天,也是極為相近。

  雖說傲天比這霸王講理些、開放些,可那,好似也只是因時代、與接受的教育不同;碰著跟異性有關的事兒,也是這般霸道、小心眼兒地讓人抓狂;而平日,雖比胤禛溫柔的時候多些,可整日把我當小丫頭使喚的臭德性,卻比這霸王過無不及!男女平等的新社會裡,丫都愣能把我□得小媳婦一般,甚至偶爾隔著房間各玩各的,要吃要喝要做,直接QQ傳喚搞定!

  莫非…

  “嘿!”

  一聲吆喝騰然在耳邊炸開,被驚嚇的我,雙手一顫,指間的紅色小錦囊登時便落入湖中,晃晃悠悠在水面上飄蕩而去。

  “額…額娘…”

  尚未轉臉,自知闖禍的紫藤,就急忙撲過來抱住我的肩,輕輕晃著嘀咕道,“額娘,女兒錯了…我去給你撈,好不好?”

  苦笑著看向承載了思念,卻漸漸遠去的錦囊,我低低嘆了口氣,閉上眼,正想在心裡默念幾句牽掛的詞句,卻猛的聽到撲通一聲巨響,直把我驚得登時睜大了雙眸。

  寶貝閨女,尚好好地湊在臉邊兒撒嬌,那麼落湖的是?!

  一聲滿是鄙夷的嗤笑在身後響起,只見一個身型健碩的高大男子,幾步跨至我與紫藤身側,微微前傾了身子,朝水下向著錦囊靠近的身影高聲揶揄道,“喂!塞布騰,昨兒還流鼻涕呢!小心著點!”

  塞布騰?轉臉瞧了瞧雙眸微亮,淡淡笑著看向水面的紫藤,我皺皺眉,忙拉下她環在我脖子上的手,起身喚道,“快些上來,那物件不貴重的。”

  言語之間,塞布騰已嗖地將小錦囊砸上了上來,直直被紫藤接在掌心;自個兒,則是又狗刨了幾下,才摁著湖岸,濕噠噠一躍而起。

  有絲不滿地眯眼瞟了瞟紫藤,只見小傢伙雙頰微紅,嘟嘴看了眼順著脖子濕到腳的塞布騰,忙又湊來我的耳邊嘀咕道,“額娘…不怪女兒的,我又沒讓他下水…”

  蹙眉嘆著氣搖搖頭,我忙喚了小桃去備薑湯,跟著,踱前幾步面帶笑容微嗔道,“大冷天兒的,若有個好歹,本宮如何擔待得起。快隨本宮去換件褂子。”

  “參見熹妃娘娘。”眼前的男子,身材雖也極為高大,濃眉大眼的面容之中,卻有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稚氣;見著紫藤在我身側微垂了腦袋不吱聲,低低笑了笑,便沉沉說道,“不礙的。只要您不怪罪紫藤格格,啊…阿嚏!”

  “裝模作樣…”又是那令人討厭的揶揄笑聲,不滿地蹙眉瞪過去,卻見身側這粗獷的蒙古漢子,正眼角含笑斜斜盯著塞布騰,察覺到我的審視,怔了怔,忙也轉臉看來,正作勢要請安,卻是一愣,低低說道,“咦?!原來小櫻桃的額娘…是你啊?!”

  “你放肆!”不待我出聲,一邊沉默了半天的紫藤,便猛地一撅嘴,將我拉去身後衝著那拉提不滿道,“敢這麼對我額娘說話?扣十分!”

  “…”

  已是漢語標準、身型高大的那拉提,聞言微微一愣,眨了眨眼,便苦笑著朝身側偷笑的塞布騰撇撇嘴,恭謙地跟我請過安,才起身復又低低笑道,“姐姐,多少年沒見,您還是這麼美麗。您…不會還記恨我吧?”

  “姐姐?記恨?”抿唇笑著搖搖頭,擺手示意幾人隨我舉步,卻見紫藤愣愣地呆立原地,好半天,才蹭蹭跟上,拽著我的胳膊便是一陣晃,“額娘?你認識這小子?他,他跟咱們有仇嗎?”

  望向那拉提清澈的雙眸,我輕輕笑了笑,轉臉拍了拍紫藤緊攥著我的手,淡淡說道,“不是有仇,是有緣。額娘認識六世子的時候,還沒你呢。他那時候,也只是個小孩子,覺得額娘長得像姐姐,便要抓額娘回蒙古陪著玩兒呢。”

  “那拉提就是有這嗜好。”淌了一路水跡的塞布騰,聞言低低一笑,無視那拉提蹙起的雙眉,咧嘴笑道,“這小子,見著跟托婭相似的女人,就要親近。櫻桃,忘了告訴你,你啊,也跟托婭有幾分相似呢。”

  “…是麼?”察覺臂彎的手略微一僵,我皺眉瞟了眼笑容天真的塞布騰,微有不滿地抿抿唇,便看向紫藤;卻見小傢伙的雙眸登時有些黯淡,斜了眼面色沉鬱的那拉提,便輕輕垂下了眼瞼。

  緩緩行至寢宮,著人領了塞布騰去側間,換上弘歷昔日的褂子;眼見那拉提和紫藤均是微微垂著腦袋沉默不語,我怔了怔,故作輕鬆地低低笑道,“六世子,扣了十分,是怎麼個意思?”

  “唔?”那拉提微微一怔,便抬眼淡淡笑道,“我們蒙古男人,對喜歡的女人,不喜歡強求。那塞布騰不是也要跟我爭紫藤嗎?小丫頭說,每人一百分為基,哪個得她歡心多些,便要加分,惹她討厭,便要減分。回蒙古前,誰剩下的分多,她便跟了誰。”

  這…虧了我跟胤禛昨夜愁得要命…敢情小丫頭片子對二人的身手都挺滿意,卻不知道咋選擇,竟用了我所教過的智力答題制?!笨丫頭,終身大事哪兒能這麼輕率…

  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紫藤,卻見整日小麻雀似的她,竟是老半天都面色難看,紅嘟嘟的小嘴兒,連垂著頭,都看得出高高撅起的痕跡。

  同我一樣細細看了看紫藤,那拉提微一挑眉,便清了清嗓子復又轉臉朝我笑道,“娘娘,那拉提昔日年幼無知才會冒犯您,還好皇上與娘娘體諒,不再怪罪。其實,我也早就放下了。蒙古兒女,不稀罕整日沉湎回憶之中。姐姐她,只是化作了天上的飛鷹,過上了更自由的生活。那拉提,是真的很喜歡小櫻桃,雖然這丫頭昨兒打得我一點兒都不疼,身手還是可以的!嗯,模樣,也不差!做我的可敦,不差!”

  愕然盯著眉飛色舞自說自話的那拉提,卻聽耳邊一聲輕響,轉眼就見這小子利索地雙指一夾,斜眼兒笑眯眯看著被攔下的一顆蜜餞,淡淡笑道,“加十分嗎?”

  “額娘!”頃刻間恢復了神采的紫藤,憤懣地瞪了那拉提一眼,便難得地小女人狀倚來我的身邊兒,撇嘴悶聲嘀咕道,“您見過這麼沒臉沒皮的臭小子麼?昨兒他和塞布騰害女兒出醜不說。我在那邊兒找小桃練手,他還硬要湊來跟我打。女兒跟他用功夫,他倒使上了蒙古摔跤,還把女兒…哼!”

  似怒非怒的嬌嗔,讓我登時低笑出聲,瞥了眼那拉提得意的笑顏,便轉頭抬起紫藤的下巴,低低笑道,“打得過你不就夠了?你管人家使的什麼招式。再說,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片子,若逢上個軟弱的夫君,還不得被你欺負死?”

  “可是娘娘,”話音一落,便見塞布騰跨步而入,輕笑著低低說道,“美麗的公主,就是要被人疼的。陪著沒事兒練練玩就成,哪兒能真的動手。憐香惜玉,不也是男人該有的品格嗎?”

  哎呦喂…


☆、不甘

  直爽又熱情的蒙古小男人陪伴下,不過十來天功夫,那令人頭疼的小魔女,便日趨正常人家的女娃,漸漸多了絲,少女情懷;今夜,小丫頭,更是破天荒窩在了西暖閣,跪依在我的懷裡,愁眉苦臉撇著嘴,兀自發呆。

  因為明兒一早,諸王便要返回蒙古;塞布騰早已請旨留京,多多陪伴紫藤,等待指婚喜訊;而那拉提,則執意要隨父兄一道,親自上陣殺敵。

  半月來一直暗地觀察著幾個小年輕人的我,心中,早就有了定論;只是,牽扯到女兒一輩子的幸福,我著實不願以局外人的身份,過多言語;不管紫藤是否確定了自己更喜歡哪一個,我都只想讓她,親自去體會,親自,去爭取;只有這樣,小魔女才能完完整整體驗到,屬於自己的那份愛情…

  “皇阿瑪。”

  正輕撫著女兒的小腦袋,淡淡笑著兀自思索;一聲輕輕的低喚過後,便見小丫頭倏地跳起撲進胤禛的懷抱,埋首在他胸前低低問道,“那拉提…一定要走嗎?”

  不過剛進門兒的胤禛,臉上嚴肅而冷然的面具尚未卸下,頓足怔了怔,才低低笑著安慰地拍了拍紫藤的後背,淡淡說道,“若你想他留下,朕,即刻便下旨…”

  “不。”胤禛的話語仍在繼續,紫藤便急急抬頭出言打斷,只是仍將頭埋在她爹地的懷裡,微微蹭了蹭,才輕吁一口氣漸漸鬆開懷抱,復又踱回我的面前,緩緩跪下,再度倚來我的膝上低低嘆道,“額娘,若他真的喜歡我,不是…不是該跟塞布騰一樣,為了我,留下嗎?”

  抿唇笑著看了眼漸漸蹙起雙眉的胤禛,我輕輕摩挲著寶貝閨女的小臉,低低笑道,“喜歡一個人,用心,就夠了。那拉提願同父兄一道,共赴戰場,這是熱血男兒在大義上的氣概,跟真心喜歡你,不衝突的。只要不在你身邊兒的時候,他心裡依然念著你,想著你,來日待你好就行。”

  “可…”又是一聲低低的嘆息,沉默了許久,小魔女才緩緩抬臉嘟嘴說道,“額娘,他就不怕…不怕跟塞布騰處得多了,我會偏心麼…”

  搖頭輕笑著拉起紫藤,我不緊不慢為胤禛斟了茶奉上,才又輕聲說道,“這是對你二人的考驗,更是給你機會,好好確定,自個兒究竟最喜歡哪個。若是對彼此的喜愛,因為距離和時間就會衝淡、消失,那麼,這樣的感情,壓根兒也不值得留戀。”

  “可…”

  眼見紫藤歪著腦袋垂著眼瞼,一臉愁苦的神色,胤禛皺皺眉,猛地起身將茶盅往幾子上一放,瞥了我一眼便淡淡說道,“可什麼?朕的女兒,還要受這種苦?既喜歡他,待得戰畢,皇阿瑪將你指給他便罷。這會子朕要他留下,他也不敢說不!”

  話音一落,這見不得女兒嘆氣的霸王,便拂袖大步踱去桌前,重重往靠椅中一坐,抿唇提起了筆。

  “皇阿瑪!”不待胤禛鬆開思忖中凝起的雙眉,紫藤微微一怔,就忙奔去握住他的手腕,輕聲說道,“皇阿瑪,女兒…女兒不想藉著您,強留他。讓他去吧…我也,我也不知道自個兒對他,究竟是何感覺。我只是,只是怕他,會…”

  踱前拉開愈發顯得憂愁的紫藤,只見胤禛蹙眉盯著女兒看了許久,才低嘆一口氣搖搖頭,無奈地淡淡笑道,“是怕他有危險?那倒不必。那拉提可是達爾汗親王最疼愛的小世子,想也只是拗不過這娃娃的求,才會準他一道親臨戰場,定不會讓他真的陷入險境。”

  紫藤聞言微微蹙眉想了想,才有絲不確定地舒展了皺起的五官,復又悄聲問道,“真的嗎?”

  “真的。”眼見這小妮子仍是忐忑而又不安,胤禛,卻是因愛女心切,再度黑起了臉,我忙低低笑著拉起紫藤,邊往門前送,邊輕聲勸慰道,“阿瑪何時騙過你?你啊,早些去跟那拉提告別才是真的。我聽說,他現在還比塞布騰差幾分呢。若你還不清楚自個兒的選擇,可得先把分數給調得一致哦!”

  “啊?!對哦!”小魔女一愣,慌不迭照腦門子狠狠一拍,小臉兒上的神色,登時由不安轉至驚慌,尖叫一聲便甩開我的手,連跪安都直接略過,急急忙忙挑起簾子,飛也似的衝了出去…

  苦笑著朝門搖搖頭,轉臉對視上胤禛略有不滿的神情,我微一恍神,便輕笑著緩步踱去,將他先前交代過的一些札子奉去桌前,才輕輕轉至身後,捏著他的肩低低笑道,“女兒家的心事,你不懂呢。讓小丫頭自個兒解決,不好嗎?”

  一聲悶哼低低傳來,胤禛緩緩伸手指了指膀子,才思忖著淡淡說道,“朕的寶貝格格,何時跟現在這般愁苦過?就是一道旨意的事兒,偏被你夜夜吹風,說什麼要她慢慢看懂自個兒的心。朕看,莫說到現在小丫頭還看不懂,她連自個兒究竟長了幾顆心,都迷糊了!再這麼下去…”

  “皇阿瑪!”

  老小子的埋怨尚在進行,忽見簾子一挑,滿面驚喜的紫藤,便再度出現在了眼前;不待我與胤禛出言相問,就見她睜大了清亮的雙眸,雀躍地摁住書桌急急說道,“皇阿瑪!您現在就下旨指婚,好麼?!”

  “唔?”胤禛的脖子一僵,怔了怔,轉頭詢問地看了看我,見我也是目瞪口呆,才皺皺眉,淡淡笑著問道,“朕的乖女兒,想仔細了?”

  “嗯!”小雞啄米般狠狠點了點頭,紫藤衝著我和胤禛莞爾一笑,垂頭輕聲說道,“那拉提做女兒的嫡額附,塞布騰做側額附,不就成了?”

  …

  渾身發顫的胤禛,頸肩的脈絡,越來越僵;對視著仰起臉,滿目期待盯著他的紫藤,長長舒了一口氣,才有絲壓抑地淡淡笑道,“胡說。一女不能嫁二夫,這是祖宗規矩。朕,也不能隨意更改。”

  一絲失望登時滑過紫藤的雙眸,小傢伙高高撅起嘴蹙眉瞟了我一眼,才有些無奈地嘆息一聲,跪了安撇著嘴,邊踱邊嘀咕道,“怨不得額娘說,嫁人就像上吊。選了一棵樹,就得放棄整片森林…真是難啊…不過嗯,本櫻桃不像額娘,還是有的選…選誰呢…還是,難…哎…”

  一聲聲嘀咕傳進耳,我的眼皮子突突幾下跳,眼見胤禛已是陰沉沉扭過了臉,怔了怔,忙朝著禍事滿天飛的小魔女快走幾步,正想抓回她仔細解釋一番,卻已被更快追上的懷抱牢牢捆住。

  “上…吊?!森林…?!”

  粗重地鼻息吹得耳朵發熱,我咬唇瞪著輕鬆垂下的門簾,心下哀嚎數十秒,才穩了穩情緒,扯起一絲笑低低迴道,“女兒說的話,是誤傳…”

  “哦?”箍著我返回靠椅,胤禛緊緊攥著我的胳膊,將我扣進懷,直把我扭得正視向他,才眯眼淡淡說道,“那你解釋解釋。”

  黑幽幽的眸子在眼前放大,我無奈地皺眉撇著嘴,睜大雙眸極為無辜地回視著他,輕聲說道,“那日女兒說,倆小世子各有各的好。我才說,嫁人,定要想清楚了。在這朝,世上,女人一旦嫁出去,就似…就得吊死在一棵樹上。森林裡,別的樹,就再不能看不能碰的。”

  眼見這霸王漸漸蹙起了眉,我轉轉眼珠,忙又掙著伸出雙臂,捧著他的面頰悄聲囁嚅道,“那個,我的意思是…女人,一定要守婦道!嫁了人,就要以夫為天。不管那棵樹好不好,都得吊著…不是,不是!是,既然嫁了,那麼那樹一定是好的,別的樹,就是再好…不是不是!別的樹肯定不好,那麼…”

  雙頰被兩指緩緩掐上,正絞盡腦汁措辭的我,嘴巴登時被捏成了短香腸;有絲不滿地回視著目無情緒的胤禛,剛擺了擺頭,便見他伸出另一隻手,撥弄著我的唇,輕笑一聲忙又止住,繼續蹙眉冷眼盯著我,淡淡說道,“重點。女兒為何說,她不似你?怎的,你還是覺得朕,強要了你,不甘?”

  甘不甘,不也都成事實了?!老夫老妻十幾年,現在問我?能說實話麼我?!

  眨眨眼斜了他一眼,一見胤禛的右眉高高挑起,我一怔,忙把想要翻白眼的欲?望頓住,揉著他的臉嘟嘴囁嚅道,“是不甘,很不甘呢…”

  “嗯?!”

  見著眼中本已有了絲笑意的胤禛,聞言登時黑了臉,我舔舔唇,極為無奈地瞪了他一眼,才輕笑著悄聲說道,“因為,我想強要你!誰想,竟被你占了先…”

  “唔…”釋然地翹了翹唇角,胤禛不滿地扳著我的臉左右看了看,才鬆手放了我直身,卻依舊輕握著我的手,思忖半晌,忽地帶著絲曖昧,抬眼笑望著我,低低說道,“那麼今晚,朕裝醉?”

  …不期然想起弘時婚宴過後的那場鬧劇,我微微一愣,佯怒地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子,才俯身在他耳際,悄聲囁嚅道,“我還要綁了你…”


☆、微起波瀾

  淡淡燭光中…

  慢條斯理將最後一個蝴蝶結打好,裹著松松垮垮的睡袍,跪在床上笑眯眯看了看,我才滿意地爬去床頭,揉著胤禛輕閉雙目的面頰,陰測測奸笑道,“不要怕,我會很溫柔地…”

  “唔?”

  爬上床就被我擺成大字狀,將手腳捆在了床幫子的胤禛,聞言居然只給了聲帶著睡意的悶哼,直讓我這滿心的興奮,頃刻化為烏有。

  愁眉苦臉看著一臉倦意的他,正思忖著要不要改日再玩霸王硬上弓的遊戲,卻見他皺皺眉撇撇嘴,慢悠悠睜開了帶著些許血絲的眸子,緩緩翹起唇角回視著我,低低笑道,“朕不怕。都睡上一覺了。”

  心疼地親了親他的額頭,我輕輕趴去他的身上捧著他的臉,蹙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才輕舒一口氣,伏在他的胸前輕聲笑道,“看你乏的,今兒麼,就放過你了。改日…”

  話還沒說完,便覺胤禛的胸脯子朝上挺了挺,輕笑一聲悄聲說道,“小看朕?睡過了,這會子很有精神。”

  抬眼猶豫地嘟嘴望著他,卻見不過幾句話功夫,胤禛果真已似恢復了白日的精神頭,微微抬頭照著自個兒的四肢瞧了瞧,又垂眼看了看我,才有絲不解地蹙眉問道,“為何朕還著有內褂?”

  “笨…”依舊有些心疼地嘟嘴瞅著他,我輕輕搖著頭趴去他的頸窩,才悄聲嘀咕道,“要用強的,自然是得撕爛你的衣裳了…”

  話音不過剛落,便覺胤禛的肩頭微微一聳;我有絲茫然地轉過臉,剛好對上他滿是揶揄的黑眸,“你有這力氣?”

  …不滿地撇嘴翻了個白眼,我拿手指輕點著他的唇,憐惜地蹙眉看著他,悄聲嘀咕道,“不試試怎知道呢?不過,我還是覺得改日好…”

  “莫多言。”再度挺挺胸脯子示意我下去,胤禛挑眉斜斜看著我,眼中忽閃著一絲帶著期待的曖昧,微翹著唇角淡淡說道,“誰用強的,還會跟你這般,一副楚楚可憐的小模樣?日後,朕可是不會再給你機會的。”

  暈!只此一回?!那不行,再心疼也得上!難得這霸王肯配合一次呢…

  咬牙狠狠點了點頭,我深吸一口氣,便忽地起身,雙手拽住胤禛的胸襟兒便是一陣撕扯;卻在努力了大半天之後,極為氣餒地喘著氣兒瞪著這明黃的褂子,撇嘴皺起了眉。

  早知道,我就先拿剪子開個口了…敢情撕衣裳也是力氣活?!

  耳聞胤禛一聲滿是揶揄的輕笑,我不耐地坐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壓了兩下,待他漸漸收起笑,才有絲不滿地恨恨嗔道,“你能不能不笑?能不能不要一臉期待加享受?”

  “…”胤禛怔了怔,緩緩眨了眨眼,才清清嗓子,一臉正經地淡淡說道,“那要朕如何?朕就是想笑,也很享受。”

  “你!”氣咻咻撅嘴解了他的扣子,我泄憤似的猛然一撲,登時咬住了他微微突起的小葡萄籽兒。

  聽得一聲低低的倒吸氣兒響起,我才滿意地鬆開牙齒,表揚性地又拿舌尖輕輕舔了舔,便將手朝著他的下腹摸去。

  依舊是他最喜歡的前戲,輕喘著敞開睡袍,用□擠壓著他的肌膚,拿唇與舌潤濕了他的整個前胸;剛奸笑著扯下他的長褲,把那漸漸覺醒的龍根抵去花園,隨意抬頭一看,卻見這小子再度微翹起了唇角,半眯著眼,一副沉醉其中的享受模樣…

  極為不滿地剜了他一眼,我咬了咬下唇,輕輕靠近他的小腹,將龍頭放好位置,復又瞪了他一眼,跟著,便毫不憐惜地將臀往下,狠狠一坐。

  一聲含糊的低哼,登時從胤禛的喉中溢出,可他的臉上,始終未出現我夢想中,那可憐巴巴,抑或苦苦哀求的酸澀表情…

  氣餒地撅了撅嘴,我長舒一口氣俯身撥弄著他的唇,直待他睜大雙眼不解地回視著我,才哀怨地瞪著他,撇嘴咕噥道,“你能不能有點反應?!”

  胤禛聞言微微一愣,皺眉茫然地盯著我看了看,才猛地將腰際往上一挺,在我突受襲擊的低哼中,抿唇低低笑道,“這不就是?”

  幾近抓狂地攥住他的肩,待得呼吸平穩,我才咬牙切齒豎著眉怒道,“反抗會不會?!我在強•暴你!”

  “…”胤禛又是一愣,好半天,才抑制不住地顫著雙肩,有絲壓抑地淡淡說道,“可朕不想反抗…”

  幾乎要吐血的我,像個暴徒般死命握住他的肩狂晃幾下,跟著,猛地照著他的唇啃上一口,極為憤恨地瞪著他低吼道,“不想反抗也得反抗!隨便你扭幾下,掙扎幾下,都成!我要成就感!”

  “唔。”在我滿目不甘的瞪視下,胤禛怔了怔,才悶哼一聲挑了挑眉,忽地雙眸一亮,帶著絲笑意低低說道,“那你給朕鬆綁。這麼著,朕不會。”

  嘟嘴朝著那四個完美的蝴蝶結看了看,卻覺體內的熱物又是一挺,登時又惹來我一聲低哼;不滿地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才一臉哀怨緩緩抬離了他的身子,爬來爬去扯掉蝴蝶結,撇嘴冷眼盯著漸漸掙脫束縛的他,恨恨嘀咕道,“給你松了綁,可要反抗哦…哪兒有被人強•暴,還一副…唔!放開我!”

  猛被行動自由的胤禛抱壓在床際,我死命扭著搡著他的肩,踢騰著低低嗔道,“是要你反抗,不是…唔…”

  唇瓣,被雙眸含笑的胤禛,吻得再也說不出話,只覺他極為熟練地將大手滑去身下,不過恍惚間,就已深深刺入我的體內開始動作;扭來扭去掙得大汗淋漓,卻見他一邊喘息著吮著我的舌,一邊含糊不清地從喉間咕噥道,“這,就是…朕,嗯。的,反抗…”

  實踐證明,永遠不要試圖強•暴胤禛;因為,唯一的下場,便是被反撲得很慘!

  幾個月來,每每想起那夜的激情,我的心裡都還會陣陣抽搐,搖著頭揉著腰,為自己一時衝動犯下的錯誤,追悔不已…

  天知道,這魔王是如何誤入人世的!整日把我折磨得有苦說不出也便罷了,竟還將這魔性,徹徹底底傳給了偶的寶貝閨女!

  這不,奉命率軍征討葛爾丹的岳鐘琪大將軍,不過剛剛離京半日,便飛速傳書皇帝老子,說那小魔女,居然不知何時偷偷混進了軍隊!若非因膳食不合胃口,非得衝進帥帳討理,岳將軍的頭,怕是過了今夜便掉了…

  苦笑著接過女兒親筆書給我的信箋,無視胤禛頗不是味兒的斜眼兒冷盯,我得意地挑了挑眉,便踱去一邊兒輕輕打開,一字一句細細默念起來。

  早在那拉提離京前,我就已明了他與紫藤間,日益加深的情愫;可那小丫頭,畢竟是初嘗愛情的滋味,又因身邊多了個也同樣優秀的塞布騰,終覺難以抉擇;總是苦嘆,那拉提有阿瑪的霸氣與寵溺,卻少了塞布騰那酷似弘時的溫柔與體貼…

  而今次紫藤會隨軍偷跑,前往蒙古,除了思戀那拉提,更有塞布騰的一份功勞;前幾天就覺她有些不妥,可我,只當那是少女情懷,也沒多想;此刻看了書信方才明白,原來…

  ‘…額娘,女兒那日,在玩鬧中,看了智勇親王送給塞布騰的信。塞布騰以為我看不懂,可我從小,也跟著三哥學了不少的蒙語…智勇親王說,一定要好好陪著格格,討她歡心;這可是當今皇上,唯一的親生女兒,來日必會封為公主,厚待夫家。多年來,真正得寵的公主,都是嫁去了科爾沁。只有娶了我,喀爾喀的博爾濟吉特氏,才算真的與大清帝王們,聯了姻。

  信裡,還有很多話,我識得,卻不明白…

  額娘,我不知道看完後,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可我知道,那一刻,我的心裡,很輕鬆呢…

  我想,我現在才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心,也真正理解了三哥當日的抉擇;更看懂了,誰,才是適合去上吊的樹。

  額娘,女兒不孝,女兒擔心那拉提,也很想他;前些日子,收到他送給女兒的書信,連夢裡,都常常見到他呢…

  額娘,我知道,阿瑪一直最寵我,最疼我;我怕給他看到這封信,他會生氣,會怪罪塞布騰…您幫我求求皇阿瑪好麼?不管塞布騰與智勇親王是不是有其他的想法,塞布騰對我,也都很好的。我不希望,皇阿瑪會因我尋他的責。

  還有…額娘,皇阿瑪,求求你們,不要抓我回去。女兒會很乖的,不會耽誤岳將軍和蒙古諸王辦大事…我只是,很想,很想,早些見到那拉提…’

  “智勇親王的說法,並無冒犯之處。朕,不會怪罪。”

  沉沉的低語在耳邊響起,我猛地一怔,忙將手中的紙張細細疊好,抬眼不滿地瞪了眼偷窺已久的胤禛,低低嘆了口氣,蹙眉輕聲問道,“那麼女兒…”

  逢著寶貝閨女的事,這無所不能的霸王,便時不時滿目躊躇;背手緩緩在房裡仰臉踱了幾個圈,才見他有絲無奈地揉揉眉心,淡淡說道,“能如何?抓回來看丫頭繼續愁眉苦臉,哀凄凄?前幾日,見著櫻桃變成了苦瓜,朕這心裡,也不好受。左右岳鐘琪也不敢怠慢了她,就由著她便罷。”

  …由著她?!

  饒是早已習慣胤禛對小魔女那無法理解的寵溺,聽到他這麼輕鬆就放了行,我仍是詫異而又震驚,目瞪口呆直直望著他,無法言語。

  滿面慈父相的胤禛,輕描淡寫瞥了我一眼,卻是見怪不怪繼續緩緩踱著,長嘆一口氣,思忖著復又低低說道,“只是智勇親王那廂,朕也不能讓他們寒了心…”

  “那…”聽到提起女兒屁?股後的情債,我怔了怔,也忙凝神蹙起了眉,有絲無奈地輕聲說道,“宮裡不是還有兩個格格麼?與塞布騰年歲相當,模樣也好,早些讓小世子與她們處上幾日…”

  話沒說完,便見胤禛眯著眼搖了搖頭,忽地折身踱來我的身邊兒,微伏了身子直直凝視著我。

  極為不解地挑挑眉撅撅嘴,尚未出言問詢,就見他自顧自又搖了搖頭,瞪了眼我的肚子直起身,繼續背手踱著嘆道,“罷了,朕不忍你再受罪。不然,明年再為朕誕下個小格格,不就兩全了?”

  …


☆、塵埃落定

作者有話要說:那啥……俺今兒才學會咋在電腦裡打出正常的省略號……SO,就吧之前的…給換下了……嘿嘿~~~
原來這麼簡單啊?!嗚~~~~以前偶都是在打標題的時候,打出一個(*^__^*) 嘻嘻……;然後刪除掉前邊那些表情和字才湊出省略號滴……
俺接受鄙視……讓鄙視來得更猛烈些吧!!!o(∩_∩)o...哈哈,寫作業去鳥~~~~
PS:
很多親比較關心文文何時完結……
這個,親們要相信偶,偶絕對比乃們更想早日完結……因為偶現在覺得好忙好忙……要不是因為覺得暫停太對不起親們的支持,偶真滴想先停更一段歇歇了,嗚嗚~~~不過,不會滴~~~俺會堅持著完結,而且不是草草完結哦……偶要寫的,是心中那個完整的故事,所以,一半為了親們,一半為了偶自己,不會粗率以對滴……
偶曉得至今親們已花了不少銀子鳥,這個……咳……偶絕對支持親們的選擇。
只是比較期待結局的,請在完結後,單章購買;那樣不會很費錢的哦……(記得關閉什麼自動續費的玩意兒~~~)
還有關於送分的問題;那個,偶每個月只能送三百分的,而且偶又是個沒啥計劃的人……總是幾天就送一大堆……導致月末米有分分送……這個月暫時還有不到一百分吧,先存50分等長評……(長評是必送的,但不是勾引大家寫哈……嘿嘿);而剩下的一些,依舊是老規矩,但我現在很少時間爬上來回覆了,送完分分就跑了,大家看自己的記錄應該就能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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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什麼玩笑?!”眼見這霸王又兀自陷入了沉思,我皺皺眉,極為不滿地起身擁住亂轉圈的他,嘟嘴低低嗔道,“你當養孩子跟種瓜似的?落地就能嫁人?再者說,臣妾都做瑪嬤了,孫子都幾歲了,還去生娃娃?要生你自個兒生……”

  胤禛一愣,緩緩揚手抬起我的下巴,淡淡笑道,“本是心疼你,你還偏來激朕。仔細今兒起,就斷了你的藥。”

  混不在意翻了個白眼,我輕輕晃了晃他的腰,才輕舒一口氣,埋首在他胸前輕聲說道,“皇上,其實喝了這麼些年的藥,我怕是……早就不能再有身孕了。”

  “為何?”

  回視向胤禛帶著絲愕然的雙眸,我低低笑了笑,輕撫著他的下巴悄悄說道,“你忘了?藥的分量過重就會招致不孕的……而我,經年累月一直用著,只積下的藥根子,就差不多了呢。其實……早在兩年前,我就嫌苦,偷偷停了藥的……這不一直沒再有麼?”

  蹙眉怔怔凝視了我半晌,胤禛抿抿唇,有絲心疼地將我摁去懷裡,才撫著我的背低低笑道,“朕有這些個兒女,已很是頭疼了。方才只是隨意說說,用不著往心裡去。著御醫給你把把脈?看旁的還有何不妥?”

  “不用……別處都很妥。”感受著胤禛話語中,濃濃的歉疚與憐惜,我滿心暖意抬起臉,輕輕晃著腦袋嘟嘴嘀咕道,“胤禛,先想好如何安撫智勇親王吧……你可不能,隨便找個女人給你生娃娃哦!我說真的,孩子長大成人,又不是說……”

  話未說完,便被胤禛捏住了鼻子,極為寵溺地在額上印下一吻,悄聲笑道,“為朕受了這許多苦,朕怎會負你……。”

  自此之後,胤禛再未提過生育之事,只說連著了朝事,他自會妥善解決;而我,也樂得享受,他那滿是憐意、愈發溫柔的補償性對待;兒女們都已長大成人,日後少了這一功能,不但能讓我在盡享性福的時候,不再忐忑,也少了服藥時酸苦的折磨,何樂不為?

  紫藤一到蒙古,便由岳將軍親自護送去了那拉提營下,軍報中夾雜的家書,除去小魔女恢復了常態的搞怪笑料,就是對我與胤禛的思念;弘時,也依舊時常來信,給我講些民間趣聞,傳遞著他舒適愜意的滿足感;弘歷弘晝,如今也都被胤禛應允,可在傍晚閒暇時過來園子,多多與我相伴。

  雖白日裡,我能在小桃的陪伴下,滿園兒溜達,劃划船,賞賞花;可沒了女兒在膝下承歡,每回與兩個兒子的見面,便成了我一天中,最為期盼的時刻。

  九月初的傍晚,正在寢宮庭院裡享受著習習涼風,一見弘晝獨自進了宮門,我略微一怔,忙從睡椅上跳下,快步迎了上去。

  “兒子給母妃請安。”

  輕笑著拉起已高我半頭的弘晝,我仰臉拍了拍他總是透著絲迷糊的面頰,低低笑道,“自個兒來的?你四哥呢?”

  “四哥……”弘晝微垂眼瞼想了想,拉我去小水池邊兒的石凳坐了,才四下掃著悄聲說道,“方才四哥被皇阿瑪留下說話了。媽咪,紫藤最近給你來信了麼?過得好麼?”

  “這回奇怪些。”想起小女兒,我便有絲說不出的悵然;丫頭在身邊嫌她太吵太能鬧騰,可真的一走大半年,卻又有點捨不得呢……日後真的嫁了人,我可如何是好……嘆息著搖搖頭,我輓著弘晝的胳膊低低說道,“距上回來信,有一個月了呢……不過,我相信那拉提會好好照顧她的。”

  “照顧?哼……”弘晝一聽,卻是皺皺眉悶哼一聲,擺手讓附近的宮女太監們全都退下,才伏在我的耳朵上低低說道,“方才皇阿瑪好似就是為她的事兒,留下了四哥。媽咪……你……有個準備,皇阿瑪今兒龍顏大怒……紫藤妹妹,像是,像是……。”

  心,猛地一揪,我慌不迭瞪大了眼,輕聲催促道,“她怎麼了?!你快說,別嚇我!”

  弘晝見狀一愣,忙安慰地翹起唇角笑了笑,臉上漸漸泛起一絲紅霞,悄聲囁嚅道,“妹妹沒事……只她的肚子……好似……媽咪,方才我只是偷瞄到幾個字,‘聽聞格格,已是珠胎暗結’……我想……。”

  不待小五嘀咕完,我便翻了個白眼佯怒地戳著他的臉,低低嗔道,“你可嚇死媽咪了!不就是有了身孕麼?這是大喜事!我還以為……咦?!可,可她還未成親啊!”

  弘晝撇嘴點著頭,極為無奈地斜眼兒瞄了瞄我,才垂首悶哼道,“嗯!是啊……。”

  在現代,這種情況下,直接結婚就能解決了;可,可在這封建的男權時代,小傢伙先前想要收倆額附,已讓胤禛一個頭兩個大,如今,更是……。

  正與弘晝一道,愁眉苦臉思忖著為紫藤求情的法子,抬眼便見弘歷急急跨進了宮門,頓足微一張望,就直衝這廂走來。

  不待他跪地請安,我忙拉了弘晝迎前,悄聲問道,“皇上怎麼說?”

  弘歷一怔,微微蹙眉有絲不滿地瞥了眼弘晝,可見著小五雙手一攤,一副我嘛都不知道的無賴德性,登時搖搖頭,微伏了身子,低低說道,“額娘,皇阿瑪說……這種事,必得嚴懲!紫藤和那拉提,一個都逃不了……。”

  我一驚,忙狠狠搖了搖頭,輕輕拉下弘晝的手,大步往前踱著急道,“不成!女兒女婿都不能辦!降旨賜婚不就成了?!”

  “額娘……。”

  尚未行出兩步,便被弘歷攬腰擁了回去,有絲無奈地抿唇看了我半天,才忽地撲哧一笑,一掃方才緊張莊重的神色,晃著我低低笑道,“您先別急,待兒子說完再去找皇阿瑪理論。不然過會子,阿瑪要怪罪兒子辦事不利呢。”

  有絲不解地與弘晝對望一眼,只見他也是蹙眉凝起了神,我忙點點頭,仰臉緊盯著弘歷催促道,“快說麼,急死額娘了!他敢辦我的女兒女婿,額娘非跟他拼命!”

  “額娘,皇阿瑪也疼愛紫藤的,但,不懲治,那也是不成的。”弘歷抿唇笑了笑,依舊不緊不慢輓著我,直待將我扶去睡椅坐了,才朝小五微微揚了揚下巴,跪倚在我的身側,淡淡說道,“先前皇阿瑪不是許了塞布騰,會將最得聖心的公主嫁去喀爾喀麼?如今這事兒一出,咱們還不知道,倒是他那廂先得了信,上報了皇上,以求做主。此刻戰事未畢,喀爾喀又是平叛最前沿……所以皇阿瑪,得即刻做些反應的……”

  “嗯,”弘晝思忖片刻,朝我點點頭,微舒一口氣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卻是蹙眉輕聲問道,“皇阿瑪究竟怎麼說?四哥,咱們可就這一個妹妹……”

  無視小五滿面的擔憂,弘歷低低笑了笑,才晃著心神不定的我輕聲說道,“額娘,您瞧著三哥如今,比往日,過得好還是差?”

  “好……”下意識地點點頭,我微一恍神,忙又咬唇凝視著他,忽地心下一陣清明,攥緊了弘歷的手,悄聲囁嚅道,“對紫藤的懲罰,只是除名?”

  “嗯……”眼見弘歷長舒一口氣,微笑著點了點頭,我心中的巨石才算落了地;可,不過剛緩過神,卻聽他又低低笑道,“而對那拉提的懲罰……”

  “我說四哥!”小心臟,再度砰砰跳著蹦到了嗓子眼兒;我緊緊摳了摳手指,便聽弘晝極為不滿地低嗔道,“你就甭嚇媽咪了!老拿折騰四嫂那套逗女人,仔細過會子弟弟幫媽咪告御狀!”

  “你!”本正一臉得意的弘歷,聞言不耐地瞪了弘晝一眼,便忙殷勤地起身揉著我的肩低低笑道,“額娘不慌麼。這些,可都是兒子方才給皇阿瑪出的主意呢。皇阿瑪那麼疼愛妹妹,盛怒之下,也只是想要殺了那拉提,別的倒沒什麼……”

  話音未落,焦急的我,便聽到弘晝一聲倒吸氣兒;眨眨眼,安撫地握住他被我掐下指印的手,我顫著身子聳肩催促道,“臭小子!想殺人還沒什麼?!你倒是趕緊說!說重點!!”

  一聲輕笑傳至耳際,弘歷依舊不緊不慢幫我揉捏著,低低笑道,“是這樣。照皇阿瑪的意思,那拉提身為男人,不知克制,不憐惜妹妹的名聲,錯全在他,必要嚴懲!不殺不足以泄憤!可殺了吧……又怕妹妹日後再無笑顏……

  但這件事,不管於大清的顏面,還是皇阿瑪的顏面,都不好看。所以兒子就建議,也將妹妹按著三哥的法子辦;反正不管除名與否,都只是做給外人看的,妹妹身上流的,仍是我愛新覺羅家的血麼。而且妹妹被如此‘嚴懲’,不但給了喀爾喀一個公道,也斷了他們對妹妹的爭執之念;隨後將大清最得隆恩的怡親王之女,指給喀爾喀,他們也會滿意的。

  而對那拉提,兒子本意不再追究;可皇阿瑪就是不依……想起妹妹來信曾說過,蒙古哪兒都好,只是離家太遠,常常想念親人……況且,那廂的醫術和條件,兒子也覺不保險。於是,兒子就建議皇阿瑪,罰那拉提即刻與妹妹成婚,帶妹妹返京待產,順帶著……不得旨意,永世不得返回蒙古……只能跟從妹妹的選擇,愛住哪兒,就住哪兒……”

  這……真的是懲罰麼?!


☆、吃閒醋的爹地

作者有話要說:俺知道這章很少……偶也知道更新很晚……因為偶今天白天一直在為作業看資料……望諒哈……麼麼~
這個算是周六的,周日還有,偶起來就碼!!!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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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底,未婚先孕,也是極其傷風敗俗的大醜聞;為了女兒的名譽,這一次的懲罰,並非像對待弘時那般,詔告天下;而是悄無聲息暗地將紫藤除了名,並將她所有的皇室記錄竭盡消去;就好似,壓根沒有這個娃娃的降臨。

  此後半月不到,允祥的四女兒便被冊封和碩和慧公主,由弘晝親自護送,嫁去了喀爾喀;智勇親王對這一舉措,果真再無二話,反而多次上折,以感天恩;整個事件中,唯一受到胤禛怒火波及的,好似,也就只有我了……

  “都是你!櫻桃自個兒都還是個娃娃,如今竟都要為人母了?!你這額娘平時究竟如何管教的?!”

  “這麼小就要產子……櫻桃不出事便罷!若是出了什麼岔子,朕必要殺了那小子泄憤!”

  “那拉提這不長腦子的東西!朕的女兒他都敢……哼!”

  “……”

  轉臉極為同情地瞟了眼數十日來,一有閒暇便恨恨不已的胤禛,我伸著懶腰打了個呵欠,起身淡淡說道,“臣妾出去玩兒了。”

  “你!”對視上我平靜無波的雙眸,胤禛怔了怔,幾步跨來攥住我的肩,一臉黑線低低嗔道,“你怎的一點不惱?丫頭只是朕的女兒麼?!”

  無奈地翻了個大白眼,我輕輕拉下他的手柔聲笑道,“惱什麼?女兒也十六七了,左右都要嫁人,有什麼想不開的……”

  “想……想不開?!”雙眉緊緊扭成一團的胤禛,粗重地喘了喘,才悶哼一聲坐回靠椅,咬牙切齒低低怒道,“朕就這一個閨女。本想著用最大的排場,風風光光把她給嫁出去,現在可好!都是那那拉提,年少輕狂,不長腦子,不分輕重!連朕的女兒他都敢……”

  “行了行了……”不待他再度出言詆毀女婿,我皺皺眉,有絲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才俯身輕揉著他的胸口淡淡說道,“你啊,誰也甭怨。女兒還不都是被你給慣的?忍了你大半月,還沒完了?你倒是想想,就她那性子,跟你似的……指不定人那拉提也是被逼無奈……”

  話音剛落,胤禛已是再度拿拳頭砸上了桌,極為不滿地回臉瞪著我嗔道,“這種事,哪兒有男人是被逼的?!還有你!怎的就會幫著外人說話?現在受了委屈的,可是你的女兒。你就不怕她會有個什麼閃失?!”

  “閃失?”看ET般將胤禛上上下下掃視一遍,我挑挑眉深吸一口氣,才折身踱到一邊兒,拉起他的手覆去肚皮,哀怨地撇嘴嘀咕道,“你問問這肚子,弘歷弘晝蹦出來的時候,它長熟了沒?倒是很會心疼閨女,怎的就沒見著你心疼我??”

  “……”定定照著我的肚皮凝視半晌,胤禛才長舒一口氣,自失地笑了笑,緩緩拉我坐去腿上,低低說道,“朕就是覺得心裡不痛快。你懷著櫻桃那會,朕就沒在身邊陪著……本想著快些把朝務辦妥,能趕上親眼見她落地也好;誰知卻惹你憂思甚重,不足月便生產,丫頭還差點……朕只是覺著,虧欠你、虧欠紫藤太多……”

  抿唇微笑著摁上他的雙唇,我搖搖頭,倚在他的胸前輕聲說道,“說什麼虧欠。這麼多年來,你對我、對孩子們的好,我還看不著麼?丫頭也整日說,你是世上最好的阿瑪呢。親愛的,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待小兩口回京,你可別再黑著臉了。欺負女婿,心疼的可是女兒……好不好?”

  “嗯。”頗為不滿地低低應了一聲,胤禛抿唇略一思忖,輕輕抬起我的下巴,卻是凝視著我的雙眸,有絲躊躇地悄聲問道,“弘晝……敏敏,如今再無顧忌,若你想認回他……”

  “不。”微微搖頭止住他的話語,我轉臉朝門看了看,才緩緩摟上他的脖子悄聲說道,“能在身旁默默伴著他,看他成長,我就很滿足的。更何況,不知道,就不會有煩惱。弘晝有姐姐生母般喜愛,還有我這‘姨娘’的親近,比知曉自個兒真正的生母是誰,過得更自在。何苦給他多添憂愁呢……不過……”

  “你說。”

  回視著胤禛溫柔又愧疚的雙眸,我低低笑了笑,才湊至他的耳邊輕聲說道,“不過我想,弘歷該知道這件事。日後,才會更加憐惜這個弟弟,你說呢?”

  胤禛聞言微微一怔,蹙眉想了想,才輕笑著淡淡說道,“弘歷,定會知曉的,不過,不是現在。待得時機到了,朕會親自告訴他,成麼?”

  時機?是說傳位的時候嗎……

  抿唇微笑著點點頭,剛想湊上他的雙唇纏綿一番,卻聽門外響起一聲略覺急促的輕喚,“皇上,張相來稟,怡親王突然咳血不止……”

  暈!允祥?!

  愕然瞪大了雙眸看向胤禛,只見他渾身一震,猛地臉色刷白,忙抱我起身,大步踱去門前沉聲說道,“快傳御醫過去瞧瞧!讓張相進來。”

  此次戰事,所需兵馬糧草、及各類軍需之轉輸,皆由允祥全權籌措;而其他京中要務,也因胤禛的多疑,不放心他人暫理,都仍由小十三幾下兼顧……雖說累些,可前幾日見著他,還是生龍活虎,怎的會突然咳血?!

  眼見張廷玉急急進門請了安,胤禛見我神色慌張,一點迴避的意思也沒,微一蹙眉,便頓首低低說道,“怡親王身子一直很好,怎會突然抱恙?可回府休息了?”

  “回皇上話。”張廷玉跪地仰著臉,滿面憂慮沉聲回道,“皇上,微臣就是想來請皇上,去勸勸怡親王……方才見他從豐台大營回返,就覺他面色有些不妥。可,可怡親王總說自個兒沒事……飲過兩口茶,竟是突然便咳了血。細問之下,臣才知曉,前夜暴雨之時,怡親王正在巡視兵營,想是染了風寒……”

  “風寒怎會咳血?!”不待張相說完,胤禛便擺擺手,一邊示意我為他整理衣襟兒,一邊復又低低問道,“允祥現在還在軍機處?還沒回府?!”

  “回皇上話,沒有。”張相搖搖頭,無奈地順著胤禛的手勢起身,跟我一同行在他的身後,快步踱著繼續回道,“方才微臣勸他半天了,怡親王只說這是小事,不要驚動皇上,可……”

  “莫聽他的。”

  不待張廷玉再言語,胤禛已是疾步邁出大殿,朝著侍立門前的隨行太監們微一抬手,便急急忙忙,在眾人陪侍下,往軍機處趕去。


☆、兄弟情深

  歷史……

  一路行來,這兩個沉重的字眼,始終占據著我的整個腦海。

  眼中的允祥,一直健朗而又豪爽;這幾乎讓我差點忘了,一代俠王、胤禛最器重最信任的拼命十三郎,在雍正八年,就會走完他,短暫而輝煌的一生……

  只是,這是必然的結局嗎?如果弘晝弘時和紫藤,都能因我的介入,而重新獲得史載記錄背後,不同的人生;那麼允祥呢?我可以為他做些什麼……

  絞盡腦汁回憶著史書中,關於允祥去世的記載,到最後,卻只是備覺無奈……在後世,只因喜愛胤禛,才會順道關注這最得他賞識的怡親王;而有關他患病的經過,我就只記得‘七年末,王有疾’與‘八年五月,王薨’……對詳細的病因,卻是毫無印象……只是,這麼健康又勤於鍛煉的人,怎會病來如山倒,短短半年工夫就去了?咳血……絕症嗎?白血病?肺癌?真要命,怎的沒在現代學個什麼醫護之類的……

  胤禛也是一路無話,可那略顯僵直的背影,就已明白透露了他的不安與擔憂;不敢想像,若允祥真的如史載般英年早逝,那麼過後,胤禛又該如何悲慟……

  加大步伐行去胤禛身側,我輓住他的胳膊,在他蹙眉一瞥中,盡自平靜地笑了笑,便伴他一同,踏入了軍機處的殿門。

  “行了!多大點兒事?偏就你危言聳聽,跟個婆娘似的絮叨。爺日後多乘轎,少走路不就成了?咳……”

  剛在胤禛刻意制止下,於軍機處眾侍從沉默的跪禮中,行至正廳的簾子邊兒,就聽裡頭傳來允祥混不在意的笑嗔;胤禛頓住腳步皺了皺眉,便轉臉帶著詢問看向張廷玉。

  “咳……咳……”

  沉悶的低咳聲中,張相微微搖了搖頭,忙上前幾步湊來胤禛身側悄聲說道,“想是御醫已經在裡頭了。皇上……”

  蹙眉怔怔照著簾子看了幾眼,胤禛略一思忖,便擺手示意眾人退出大殿,復又俯身在我耳邊悄聲吩咐道,“你進去,就說是,朕著你前來探望的……先不要告訴他朕在,讓御醫即刻出來。”

  有絲不解地動了動唇,眼見胤禛半眯的眸子裡隱隱帶著絲不安,我點點頭,忙在目送胤禛與張相行出大殿後,整了整情緒,才著侍立太監挑了簾子,輕步踱進淡淡笑道,“熹妃見過怡親王,怡親王吉安。”

  “咦?”正斜倚在角落暖炕看札子的允祥,有絲詫異地睜大眼看看我,忙捂住嘴低笑著起身說道,“皇上著你過來的?咳……都是張相,痰中帶些血絲,多大點兒事?偏得驚動四哥,弄得我老十三,咳……跟個繡花枕頭似的!”

  “那是皇上關心你麼。”扯起笑深吸一口氣,待挎著小箱子的御醫李老頭行過禮,我才踱前幾步輕聲說道,“辛苦你了,皇上還等著你復命。快些過去吧。”

  李老官兒聞言一怔,忙點點頭朝允祥一拜就要出門,卻見允祥忽地正了神色,面無笑意盯著他低低說道,“不要胡言亂語,只是猜想可做不得準。若敢妄言欺君,本王定不會放過你。”

  微微皺眉看了看御醫忐忑的神色,我輕笑著搖搖頭,擺出單手請出的姿勢,待他行來跟前,才送他至門邊兒,悄聲吩咐道,“有根據的話,就算是猜想,皇上也是要聽的。”

  眼見李老官兒會意地點點頭,我才輕舒一口氣,折身踱至允祥面前,細細將他看了看,輕聲說道,“到底怎麼了?瞧著神色還是安好,臉頰還紅蘋果似的……怎會咳血?”

  “咳……”饒是捂嘴盡自壓抑著,輕輕的低咳也總時不時從允祥喉中溢出;面色依舊紅潤,甚至紅得有發紫的他,挑眉笑了笑,才佯怒地低低嗔道,“我說小桃花,你也瞧不起爺了?真就只是痰中帶了些血點子,結果張相他們就大驚小怪……你也不是頭天認識爺,我這低咳的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無非前幾日受了寒,才重些,真的無礙……”

  “有礙無礙,可不是你說了算。”心中的憂慮,一絲絲擴大,我低嗔一句掏出帕子裹著手,搖頭嘆息一聲,便將掌心往允祥的大腦門兒摁去。

  “別介!”

  剛俯下身子尚未湊近,就見允祥雙頰更紅,慌不迭往後躲著,捂嘴悶聲說道,“離爺遠點兒!我可不想被四哥抓去泄憤……咳咳……”

  眼見他越咳越急,我忙起身頓住手,有絲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便踱去倒了杯茶水遞來;可允祥,隻眼含笑意,卻不伸手來接,只朝暖炕的幾子點點頭,待我放下杯子,才自個兒拿起一飲而盡。

  蹙眉盯著他目光閃爍的眸子看了半晌,在思及他此刻,真就跟見著洪水猛獸似的躲我;心,騰地一驚,我煞白了臉凝視著他,呆呆囁嚅道,“莫非……是,是肺……?!”

  不期然想起早逝的昊天,我才驚覺,用不著癌症,只是一個小小的肺結核,在這朝代便可奪人性命!那麼允祥刻意阻止我靠近……

  允祥的雙眸聞言忽地一暗,更緊地捂住了嘴;我緊扭著雙眉還要再問,卻聽身後簾子一挑,跟著,便見允祥渾身一震,忙起身跪地悶聲說道,“皇上萬歲。臣弟不知皇上……”

  “是朕不讓熹妃告訴你的。”胤禛抿唇不滿地嗔了允祥一眼,朝我點點頭,才緩緩踱前沉聲說道,“你還想欺君?”

  說著,胤禛已是伸出了手,作勢相扶;可允祥一怔,卻忙跪地後退兩步,掩嘴繼續低哼道,“皇上,臣弟……”

  挑眉俯視了允祥好半天,胤禛才不耐地皺皺眉,二話不說,拎起允祥的胳膊便將他拽直扶去暖炕;待得二人隔著幾子坐定,才搖頭冷眼兒斜著允祥低嗔道,“說李御醫似個婆娘?你自個兒呢?不過是狀似肺癆,又還沒確診,就慌得如臨大敵……你可對得起先帝對你的愛名?”

  還沒確診?那就是說,還有一線生機?

  輕舒一口氣揉了揉心口,只見允祥眨眨眼,有絲尷尬地瞟了瞟胤禛,依舊捂著嘴悶聲說道,“皇上,莫管是不是真的,臣弟都不在乎。只是,萬不能把這病傳給了您,有礙龍體。”

  “胡說。”硬拽下允祥小媳婦般半掩面頰的大手,胤禛冷哼一聲淡淡說道,“御醫說,你這主要是積勞成疾,體虛易傷;若是照這麼累下去,早晚得成真的。不過現在,只要靜心休養幾年,調理好了想就無礙的。這樣,痊愈前,準你……”

  “四哥。”胤禛話音未落,允祥便慌不迭搖搖頭,下意識又要去捂嘴,卻在對視上胤禛瞪大的雙眸時,訕訕地笑了笑,微垂腦袋小聲囁嚅道,“四哥,西北大軍戰報,要時時關注;陝西那廂的糧儲,還有安徽那邊的……”

  “你敢打斷朕的話?!”

  眼見小十三一副混不在意的死德性,胤禛臉色一暗,蹙眉狠狠瞪了他一眼,待允祥收起笑垂了眼不再吭聲,才起身背手踱了踱,沉吟著淡淡說道,“今兒起,你就回府靜心休養。軍報、奏摺,朕方才已告知張廷玉,著他與馬齊商量著來,著實有抹不開的地方,再送去給你斟酌。你和十七弟,是朕的左臂右肩,登基以來,著實辛苦了你二人……若你有個什麼閃失,你讓朕如何心安?!……況且,方才想了想,國事上,也確是該多培養些,擔得起重擔的臣子了;還有弘歷……總之,你莫多想,手上的差使先放下,養好身子再說。”

  允祥聞言微微一怔,再度輕咳幾聲,才忙又拿茶水壓去喉間,起身跪地沉聲說道,“皇上,臣弟謝皇上厚愛!可臣弟閒不住,也不能閒著……身為臣子,就要為皇上為朝廷分憂,您不能讓臣弟眼瞅著您與諸臣工日夜操勞,自個兒卻在一邊歇著涼快……”

  “朕就是要你一邊兒歇著。”擺手止住允祥目含期待的低語,胤禛微一蹙眉,便示意我扶起小十三,復又提高了嗓音,沉沉說道,“朕不是在跟你打商量,這是旨意!身為臣子,你要抗旨?來人,即刻送怡親王回府!”

  說是送,跟押回去差不多……

  待得允祥一臉無奈,極為不情願地跪了安,在大內侍衛看押下回了府;胤禛才面色擔憂地搖搖頭,著我在殿外候著,與張相在屋內低語相談。

  時隔好久,方見胤禛略顯輕鬆地緩緩踱出,朝高無庸低低交代一番,才輕笑著伸出臂彎,示意我輓著他,緩步往西暖閣行去。

  “愛妃……”

  隨行眾人,都在高無庸引領下,遙遙跟在身後;胤禛仰臉看了看有些陰沉的天色,深吸一口氣,才輕聲說道,“允祥,是國之棟梁,朕也不捨要他閒散蝸居。可是,朕更不能看他有何閃失……很早的時候,鄔先生就說過。十三弟他,在壯年之時,可能會有一個大坎兒。躲不過,就……躲得過,也只可做個富貴閒人……二十幾個兄弟中,只有允祥與朕一路相互扶持……若沒有他,必也沒有今日的雍正朝。他的沉疾,也是因為國操勞啊……十三弟今年,才四十三歲,正值壯年……你說,這會不會,就是鄔先生曾告誡過朕的?”

  鄔思道?

  抬眼順著胤禛的目光望去;陰沉的天色,似乎代表著不好的徵兆;可我的心,卻因胤禛的話,漸覺安穩……

  精研天象的鄔思道,在我透露未來前,就已在奇妙的天際變化中,略得警示;那麼,連他都說,允祥面臨的,不過是一個兩難的坎兒……是不是代表,一切還未成定局?

  不自覺高高翹起了唇角,轉臉看了看依舊思忖著的胤禛,我歪頭斜倚著他悄聲說道,“皇上,我相信鄔先生。早在您登基之前,鄔先生就說,曾在星辰變幻中,察出端倪。況且,人生哪兒有多少個壯年?十三叔如今都四十三了,照他那不把自個兒當人的勞碌勁兒……臣妾也覺,來日甚憂。”

  “可你也知道允祥的脾性。”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本已行至大殿的胤禛,並未直接帶我回西暖閣,而是與我相依著,緩緩往後湖踱去,“十三弟本就不信這些玄虛之言。早先與鄔先生論朝言謀,他是深深佩服。可提及天象、面相之類,允祥定要出言相沖……而朕,是寧可信其有……如今若明說,他定不會信服;但不說……朕又怕,日後他會覺得不受重用,抑鬱在心,怨朕……”

  抑鬱?!抑鬱也比累死的好!更何況,抑鬱症只會導致自殺,可滿族古董男,又很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極少會選擇用這種方式結果自己;左右八年都是個劫難,倒不如讓小十三抑鬱著度過呢……

  “皇上……”想著,我微微一笑,扶了胤禛在我常常歇腳的湖心石上坐下,才環住他的腰悄聲說道,“十三叔是性情中人,又愛操心;真的閒散下來,定會心緒不佳。可比起因操勞過度,硬生生壞了身子,這,還是小事吧?既已下了旨意令他休歇,那就安心等他休養一段,看看身子如何再說吧?若是好些,就派些不怎操勞的差使,讓他的志氣,有個出氣兒的地方便罷麼……”

  “朕也是這麼想。”胤禛淡淡回了一句,有絲無奈地抿唇笑了笑,才輕撫著我的肩頭低低嘆道,“可十三弟若真倔起來,比你還讓朕沒轍……”

  ……


☆、診斷

作者有話要說:或許會有看官覺得這章比較沒內容,但素與下章對允祥的處理是相關的……下章就給他結果掉鳥!!!瓦■■~~~~~~
PS:俺一看到問偶嘛時候完結的,心就很虛……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囉嗦了……
但素,寫的時候,真的覺得想要比較合理地繞著史載打彎子時,不少伏筆都還是要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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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還有些不解,可幾天後,胤禛的話,便由允祥慌不迭拿實際行動展現了出來。

  不過剛歇息了兩日,就聽高無庸布置下的眼線來報,允祥的身影,再度大咧咧出現在了戶部、刑部、吏部、豐台大營及水利務;貌似除了不上朝、不來軍機處報道,這個閒不住的王爺,依舊在外忙得四爪朝天……

  一道道口諭傳遍京城要務機構,待得允祥各處都得吃閉門羹時,胤禛才微微松了口氣;只是這口氣,剛出了胸腔沒兩天,就硬生生又被憋了回來……

  正月剛過的一個晌午,才把在園子裡摘剪下的花枝插進瓶,還沒來得及返去裡間換上鍛煉用的靴子,門簾一挑,就見胤禛喘著粗氣踱步而入,身後,則是面有紅潮低咳不止的允祥。

  奇怪,這會子胤禛該是剛下朝……小十三怎會跟著?

  有絲不解地瞟了兄弟二人一眼,正想返身迴避,就聽胤禛怒聲嗔道,“你看看!看看!這允祥,他就是要朕心安不得!”

  “皇上!”胤禛的低吼剛落,小十三便臉紅脖子粗沉聲說道,“臣弟是倍得隆恩的怡親王!只要這官職在身一日,就不能做什麼閒散浪蕩子!若非得要臣弟不問朝事,您即刻削了臣弟的爵!”

  “你!……”

  咬牙切齒瞪著允祥,胤禛幾乎被氣得說不出話,粗重地喘了喘,才在我滿心驚慌的揉捏下,緩過一口氣兒,面色鐵青顫著身子怒道,“莫以為朕不會!你再這麼胡鬧!總有這一天!”

  低咳不止的允祥,此刻真是符了那拼命十三郎的名號,居然睜圓了眼回瞪著胤禛,不卑不亢沉聲出道,“那臣弟就等這天來了,再不問朝事!”

  “你!……你!……”

  耳邊越來越重的喘息聲中,我皺緊了雙眉朝允祥搖搖頭,只見他怔了怔,似是也覺言行有些過激,猛地跪地仰起臉,滿面不甘剛要言語,便重咳一聲捂住了嘴。

  眼見胤禛半眯雙眸咬牙瞪著允祥,先前提及愛弟時的擔憂已變為一臉慍怒,我微一思忖,悄聲勸慰著拉他坐去一邊兒,才趕緊又捧了杯溫水踱至小十三跟前;可,待允祥剛剛伸出手,我就已大驚失色喊出了口,“皇上!快快,御醫!十三叔,血!”

  一絲絲血跡,布滿允祥攤開的掌心;胤禛略微一怔,■步跨來扶起他歇去暖炕,頓時神色慌張地吩咐了高無庸,傳太醫速速前來會診。

  驚恐地看著斜倚暖炕越咳越烈,緊簇雙眉、幾乎無法言語的允祥,我轉臉忐忑地瞥了眼已面色煞白的胤禛,忙拿帕子裹住手,俯身一遍遍順著他的胸口。

  揉搓了大半天,又喂他喝過水,待他的急喘平復了些,方才臉上凝起的紅潮也消散不少;胤禛才重重舒了一口氣,緩緩在炕沿坐下,滿目憂慮俯視著允祥,搖頭苦嘆道,“朕,就是怕累著你……你這又是何苦……”

  “四哥。”允祥再度低低咳了咳,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胤禛摁地死死的;只好苦笑著瞥了我一眼,轉臉凝視著胤禛沉沉說道,“生死有命。臣弟在世一日,就要為你、為朝廷分一日憂。四哥……”正說著,又是一陣劇烈地咳嗽,可他的喘息,卻比先前聽來,平穩許多,“臣弟就是賤骨頭,勞碌命……你,讓臣弟做閒人,還不如殺了……”

  “住口!”不待允祥直著脖子說完,胤禛便低喝一句扭緊了眉心,正黑著臉想要再度張口相斥,卻在對視上允祥堅定又倔強的眸子時,苦笑著閉了閉眼,嘆息著低低說道,“朕又如何捨得讓你做閒人?只是,朕更不能眼看著自個兒最器重的弟弟,不拿自己當回事。你看看你這身子,本來是兄弟裡頭最健壯的,如今成什麼了?竟比朕還顯老……偶遇風寒,立時就垮了……若你真的出了什麼事,你讓朕,日後可怎生……”

  眼見胤禛的慍怒,漸漸轉為苦澀的嘆息;允祥也是滿目酸澀地嘆了口氣,微微搖頭低低說道,“可臣弟倍受隆恩,官職在身,怎可置朝事為後?四哥,前幾日我去水利務看了,京畿之中尚好,可黃河下游那幾個省份,待得汛期來時……”

  “朕已著弘歷去辦了。”回視著略微平靜的允祥,胤禛搖搖頭,朝著空杯子跟我使了個眼色,才再度低低說道,“讓你養病,就莫理會朝事。待得痊愈,健健康康地繼續為朝廷效力,不好麼?”

  “痊愈?”輕咳著苦笑一聲,允祥微微挑眉看了胤禛一眼,才緩緩起身接過我再度遞來的茶水,輕聲囁嚅道,“四哥,御醫說尚未確診,也不過是……想也不過是,怕您多慮……我這是什麼病兆,自個兒還不知道麼?能痊愈?我只是想著,活一天,便緊趕著出一天力……”

  “胡說些什麼!”眼見胤禛聞言瞬時僵了身子,我咬咬牙低嗔一聲,直接介入二人幾是生離死別的悲傷氣氛中,瞪著允祥怒道,“比婆娘還婆娘的婆娘!咳血有何大不了的?!你嫂嫂我,吐血都不止一次,這不活得滋滋潤潤?!小十三,命是天定的,可你這身子壓根兒就是自找的!不聽你四哥的話,氣得你四哥也吐血,你是不是就滿意了?讓你歇著你就歇著,哪兒那麼些屁話!翻身,趴下!”

  尚未從憂慮思緒中回神的胤禛,微張雙唇愕然地看著我;允祥也是雙手一抖,硬生生止住了低咳,瞪大雙眸,不解又驚詫地怔怔凝視著我不吱聲。

  皺眉不耐地朝著這苦巴巴的倆兄弟瞪了瞪,我伸手奪過允祥手中的水杯重重摁去桌上,拿胳膊肘照胤禛的腰際一抵,低低命令道,“把他翻趴!”

  胤禛聞言又是一愣,卻在看到我圓瞪的雙眼時,微一蹙眉,便乖乖僵著身子順我的指示,幫忙把允祥翻了個身。

  不管不顧推了礙事的胤禛起身,我一副專業醫師的模樣,拿掌心揉了揉允祥的後心,便輕輕俯首將耳朵貼去了他的後背。

  “你這是……”

  允祥的身子微微一僵,身側的胤禛已是帶著詢問開了口;揮手止住他的話語,我拿耳朵在小十三的後背貼了一圈兒,才算找到了差不多聽得到肺部聲響的部位,忙拍了拍他的肩,淡淡說道,“深吸一口氣。”

  “……”

  倆男人似乎對我的做法都頗覺驚詫,卻又不知看來面色嚴肅的我,到底要做什麼;莫名其妙相視一眼,再看看毫無笑意的我……胤禛皺皺眉點點頭,允祥才翻著白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照允祥的說法,他是確信自個兒得了不治之症,才會這麼破罐子破摔……貌似現代測試肺部功能,就是要聽後背的;雖說咱沒那儀器,可是照著樣子裝一裝,能給倆小子吃個定心丸也好啊……再說了,如果真的能聽出點啥,也好有個準備……

  “呼氣兒……慢慢吐息,不要一口氣出去……”

  凝神仔細傾聽著允祥體內的聲響,又讓他按照指示來回呼吸數次,我才輕舒一口氣,拉過胤禛讓他也學著我的姿勢,俯身聽了聽。

  待得胤禛仔細傾聽完畢,直了身子剛要說話,就聽門外通傳,眾太醫已到;在胤禛狐疑的目光下喚進幾個老頭兒,讓他們復又為允祥診斷;我清清嗓子,恢復了往日溫柔的模樣,低低說道,“皇上,方才你聽著,怡親王的體內可有雜音?”

  “雜音?”胤禛微微一怔,越發茫然地瞥了允祥一眼,搖頭低低說道,“朕任何聲響都沒聽到。”

  得意地笑望允祥一眼,我抿抿唇,提氣擺出一副極為自信的表情,淡淡說道,“皇上,沒有聲音就說明怡親王根本不是肺癆。早在流落民間時,臣妾不是接觸過洋人嗎?他們為人診斷肺癆,就是靠聽聲響判斷的。真正得了這病的,只要病人深呼吸,在後心就可聽到呼呼啦啦的破鑼聲……怡親王,實在是多慮了。”

  雖說清朝就有洋人,可胤禛壓根兒就不信西洋醫學,太醫院自也沒幾個大夫懂這些的;此時此刻,別的不說,只要丫有點腦子,也該順著我的話,讓允祥定定心吧……

  微微蹙眉斜了我一眼,胤禛才帶著絲疑惑點點頭,背手踱著想了想,轉臉朝較為年輕些的御醫低低問道,“多楞,你有聽說過麼?”

  暈!笨胤禛,順著話做做幌子都不會!這個多楞是什麼來頭?竟會問他?莫非丫認識老外?

  “回皇上話。”鬍子最短的多楞,聞言忙跪地俯首回道,“老臣確是聽說過此法……只是那聲響不似破鑼,而似呼嚕……”

  ……有區別嗎?!

  極為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卻見胤禛眼中登時多了絲欣喜,擺手讓多楞起了身,才復又低低問道,“那麼你們又如何說?朕現在不要猜想,就要實話。怡親王得的,究竟是不是肺癆?不要怕,如果是,就直說;是卻隱瞞,朕反會治罪!”

  三位老太醫湊頭嘀咕著商量了半天,就見那多楞再度為首跪地回道,“回皇上話,臣等以性命擔保,怡親王並非肺癆。方才王太醫診斷的,與前幾日臣等相議一致。怡親王乃是操勞過度,積疾至今,體虛易傷。雖現有低咳、急喘、痰中帶血等狀,實為太多隱疾相伴,由……”

  “我幫你說!”眼見這老頭一板一眼,還要語帶恭謙地想詞兒說,我搖搖頭,極為不耐地出言打斷道,“怡親王身上,其實全是積久了的小毛病,只不過碰了那風寒做引子,才會全部擠在一塊兒發作;所以看著就嚴重得很,是不是?”

  “……熹妃娘娘說的是。”

  哭笑不得看了我一眼,胤禛有絲不滿地搖搖頭,輕舒一口氣,便復又凝視著允祥淡淡說道,“你怎麼說?你若非咬定了自個兒是肺癆,朕即刻就把這些個庸醫拖出去……包括熹妃。”

  ……


☆、暗渡陳倉

  好人真是做不得!臭胤禛……

  因這老小子的話語極為憤慨,心下正自嘀咕,卻見允祥苦笑著掃視一圈,接過御醫早已備好的藥丸乾咽了半天,長嘆一口氣,才輕咳著低低笑道,“皇上……臣弟……想是真的多慮了……”

  胤禛微微一怔,終於釋然地笑了笑,瞥了我一眼淡淡說道,“那麼日後,好好養病。何時痊愈,何時再為朕效力。”

  “是。”乾脆地接上胤禛的話尾,允祥緩緩直身下了炕,極為鎮定地輕撫著心口,漸漸穩住低咳滿目期待地抬眼說道,“皇上,那臣弟即刻便遵旨回府了?只是臣弟還有一求,只這一求,望皇上先準了……”

  “你說。”眼見允祥已不再胡攪蠻纏,胤禛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一邊兒喚人為這愛弟備轎,一邊兒扶住他的臂彎,低聲笑道,“只要你肯好好在府上休養,何求朕都準。”

  “謝皇上恩准!臣弟定會老實蝸居府上。”允祥半垂眼瞼聽話地低低迴過,卻在走至門前,剛見著掀起的簾子,便扭臉恭謙地笑道,“那麼臣弟,就著各部,每日都將摺子轉呈府邸……在府內,歇著處理了。”

  “你!!!”

  臨走還要給胤禛擺一道的允祥,直讓我都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狠狠照丫屁?股上猛踹一腳!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的暴斃,完全、壓根兒是自找的!

  饒是生氣,饒是憤懣,可看到胤禛氣喘吁吁面色鐵青,卻還要留下太醫細細詢問允祥的病況;我心疼地低嘆一口氣,便搖著頭坐去一邊兒,思量起破解現狀的法子……

  照太醫們的說法,允祥的身體,就像一部多年超負荷運轉的機器;所有的小部件都因不堪重任,早早生鏽老化;即便休養上三五年,日後也不可能完全恢復;再加上,這小子一點安歇的誠意都沒;要這麼下去,徹底報廢,那是指日可待……

  蹙眉苦惱地理了理頭緒,追憶著昔日的往事,突然在看似無解的混亂狀況中,漸漸,有了絲期盼……

  既流於後世的史載中有跡可循,那麼說明,在當朝當代,必要的事件還是會發生;而事實究竟如此,卻不盡如墨跡所言……就如弘時,早先我一直想要改變他的遭遇,讓他躲開胤禛的嚴懲;而實際上呢?‘嚴懲’依舊無法逃避,可這載入史冊的懲罰背後,卻是另一段不無人知的幸福……還有紫藤,儘管深受胤禛疼愛,也仍要面對,被除名消籍的命運……那就是說,允祥的‘死’是必然的?改變不得?反正他日後也不能再這麼勞心傷神了;那麼,讓他‘死’一次,會不會就……

  眯眼思忖著弄‘死’允祥的法子,卻忽聽高無庸在外傳道,弘歷有急務在殿外等傳……

  揉著眉心輕嘆一聲,待御醫全部退下,我便起身為胤禛斟上茶,撫著他的胸口低低勸慰道,“十三叔的事,總有解決的法子。不若,跟兒子也好好商議下?”

  粗重地喘息幾聲,胤禛才滿面倦怠閉目嘆道,“商議?老十三是要氣死朕!他連旨意都視作兒戲,還指望能有法子?!”

  正說著,朝服頂戴一絲不亂的弘歷,已是匆匆踱進了屋,請過安面色憂慮地瞟了我一眼,便囁嚅著低低說道,“皇阿瑪,請著母妃迴避,此乃要務……”

  胤禛和我,聞言皆是一怔;相視一眼,不待胤禛開口,我便蹙眉瞪著弘歷嗔道,“迴避?沒見著你阿瑪這會子氣息不勻?你說你的,額娘何時會干涉朝政了?臭小子!”

  “額娘息怒。”誰想弘歷此時,竟毫無自責的意思,半垂眼瞼想了想,依舊直著脖子低低求道,“皇阿瑪,請著額娘迴避……”

  極為不解地瞪著這最黏人的兒子看了看,我咬咬唇,委屈地瞥了眼默不吱聲的胤禛,一甩袖子,便跺著腳氣咻咻轉身繞過了屏風。

  這都怎麼了?!人人都跟吃錯了藥似的!小十三是非把自個兒往死裡送!胤禛今兒是為了愛弟,把老娘我當炮灰!而弘歷,這整日諂媚撒嬌的小娃娃,也開始對我言有所忌了?!哼!好人果真是沒好報的!

  捂著耳朵趴在床上一陣嘀咕,卻覺不過片刻功夫,胤禛已隨後進來,緩緩俯身擁起了我,“生什麼悶氣?兒子上報的,的確是要務。事關機密,要你迴避也是應該的……”

  轉臉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正想出言相沖,卻在看到他尚有倦意的眼角眉梢時,猛地一陣心酸……

  無奈地搖頭低低嘆息一聲,我牽強地扯起一絲笑,揉著他的眉心柔聲說道,“臣妾不氣。皇上,你的身子要緊。弘歷走了麼?我還想著,要他幫著出出主意。”

  “沒有。”探究地盯著我的面頰看了看,胤禛低低笑了笑,便擁著我的腰邊踱邊道,“你不是鬼點子也不少麼?兒子在外候著,朕來喚你一道過去想。”

  聞言微微一怔,想起方才那陣無名火,我不由有些失笑……看來弘歷並非疏遠了我,被小十三鬧得心緒不佳,我自個兒都莫名奇妙的,倒埋怨起了兒子?

  眼見我舒心地咧開了嘴,胤禛微微挑了挑眉,有絲古怪地瞥了我一眼,便挑簾將我擁去了外間炕前,緩緩坐下凝視著弘歷,思忖著淡淡說道,“你說吧,額娘不怪你了。”

  低垂腦袋的弘歷,聞言輕輕舒了一口氣,便帶著平日人畜無害的笑顏,仰視著我微有不滿的笑臉,低低說道,“兒子知道額娘不會怪罪的……”

  此言一出,胤禛卻是皺了皺眉,有絲不滿地瞪了弘歷一眼,擁緊了我的腰,沉聲說道,“嬉皮笑臉。朕現在是要你想想應付怡親王的法子。”

  “是,兒臣知罪。”慌不迭再度垂下頭,熱臉貼上了冰塊的弘歷,有絲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才復又低低說道,“回皇阿瑪話,早先您提過,怡親王的身子,已不能再過操勞了。可一來,十三叔自個兒不拿身子當回事,仍是變著法勞心勞力;二來,他備得隆恩,身處要職,乃……乃皇阿瑪最為器重的親王……只要這身份和眷顧在一日,諸臣工也會看在皇阿瑪對他的眷顧下,不敢太過牴觸……水利務那廂就是例子……雖說前些時候您口諭已下,怡親王親臨查看時,仍是沒人敢強行阻攔……所以兒子覺得,不若,先把怡親王降為民王,逼迫他……”

  不待弘歷稟完,胤禛便搖著頭擺了擺手,低低嘆息著說道,“朕是不會削了他爵的……就算是名義上降了他的職……你瞧今兒,他硬衝著來上朝那德性……朕,只怕他會折騰得更凶。”

  “是,皇阿瑪。”不卑不亢接過胤禛的話,弘歷微一思忖便抬臉淡淡說道,“就算是削了爵,怡親王也不會歇腳的……若此法不可用,而皇阿瑪又憐惜怡親王,準備要他徹底不問朝事,抑或,偶爾當作心腹議事……兒臣還有一法,卻是有些……更為冒犯十三叔……”

  “弄死他。”不待胤禛出言相問,順著弘歷言語思索了半天的我,便下意識接上了口,起身瞥了滿面愕然的父子一眼,壓低了嗓音低低說道,“弄死怡親王,還要詔告天下,他的死訊!這麼著,一來,他一在朝中現身,別人就以為是詐屍!二來,他也得為皇上著想……皇上都說他沒了,他卻還活在世上,這不是說皇上欺騙了天下人麼?小十三那麼重視皇上的名聲,這事兒,他定不會多言的!”

  寂靜的屋內,毫無聲響。

  兩個男人似乎頃刻間,都頓住了呼吸,直直瞪著我;那眼神兒,就似我是天下,最為歹毒的女人……

  有絲詫異地斜了瞠目結舌的弘歷一眼,我一頓腳步,不滿地俯身戳著他的大腦門兒嗔道,“怎的?這不是你想到的法子?怎會這麼看額娘?”

  “兒子……”被戳點喚回神的弘歷,怔了怔,氣若游絲低低囁嚅道,“兒子,只是想說,不如……圈禁十三叔……”

  暈死!咋的就沒個破釜沉舟的利落勁兒?!

  頗為無奈地瞪了弘歷一眼,我面有得意地返身踱回胤禛跟前,跪依著他低低喚道,“這個法子好麼?”

  “……”好半天才有了絲人氣兒的胤禛,猛地抬手捏起我的下巴,皺緊了雙眉瞪著我,低低嗔道,“這也叫法子?!又是弄死十三弟,又是詔告天下,又是詐屍?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就是所謂的關心則亂麼?!

  大翻著白眼拉下他的手,我深吸一口氣,極為耐心地低低說道,“皇上,其實說白了,就是把十三叔按著弘時那法子辦……讓他舒舒服服去做閒人麼 ……”

  僵著脖子與弘歷對視一眼,胤禛這才有絲釋然地抿唇笑了笑,伸手拉起我擁在身側,苦笑著沉沉說道,“法子倒是有趣,似也說得過去。可你還是不懂允祥……逢著這種安措,他可不會老老實實按著朕的吩咐來。”

  “皇阿瑪!”許久未言語的弘歷,雙眸一亮,蹭蹭跪前幾步,幾是有些欣喜地仰視著胤禛,低低說道,“兒臣也覺此法甚好。只是,需額娘幫幫忙。”

  “我?”這下,倒輪著我有絲不解;轉臉看了看胤禛,只見他也是微微蹙起了眉,詢問地看向了弘歷。

  “皇阿瑪。”弘歷抿唇笑了笑,忙又低聲解釋道,“怡親王在京,自是不好處理。可,只要讓他自願暗地離了京,天下昭示一出,他也沒法子不依了。”

  半眯雙眸思忖片刻,胤禛點點頭,再度有絲古怪地瞟了我一眼,便淡淡說道,“說下去。”

  “是。”對視上胤禛略帶鼓勵的眼神,弘歷抿抿唇,半垂著眼瞼低低說道,“皇阿瑪,額娘不是一直惦念三哥嗎?兒臣是想,不若趁機準允額娘去江南看望看望,著怡親王隨身護衛……皇上的事,就是朝事。朝事不分大小,可此行上不得檯面;況且與額娘隨行的話,也只有怡親王才能讓皇上放心……兒臣以為,怡親王是不會抗命的。”

  暈……好點子!我的貼心小棉襖啊!!

  幾乎喜極而泣的我,聞言登時直了脖子;滿心歡喜轉了臉,卻在看到胤禛半眯的雙眸時,立刻又似被人潑了一身冷水……點子再好……皇帝老子不點頭,也沒轍啊……

  撇嘴哀凄凄期待地看著胤禛,心裡,卻是明白地知道,南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兒……

  轉著眼珠輕吁一口氣,正想故作姿態主動拒絕弘歷的提議,卻見胤禛輕輕點了點頭,有絲不捨地凝視了我半天,緩緩翹起唇角,淡淡笑道,“就這麼辦。愛妃……那就辛苦你了……”


☆、人與惡魔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關于謙嬪,這麼說吧……丫比年氏還不如,年氏還是有戲份的,丫就素那……路人丁……出場不過一個閃現……就醬紫~
本文進入末卷……OYE~~~~~~~~~~~~~~俺去睡覺鳥,困死……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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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允祥,胤禛真的會徹底轉性?竟肯放我單獨南下,而不是,日日繞在他的身側?

  瞬間的驚喜過後,回視著胤禛不捨卻略顯輕鬆的雙眸;我怔了怔,心裡,不自覺湧起一絲難言的情愫……

  轉臉狐疑地盯著弘歷看了看,只見這本面有得意的小子,一對上我的目光,就是一愣;跟著,慌不迭又垂下了頭,低低說道,“皇阿瑪,那兒臣,即刻便去知會十三叔?”

  “唔……”回神低低應過一聲,胤禛轉瞬便收起了先前那讓我莫名不安的凝視,起身踱著思忖片刻,抿唇淡淡笑著說道,“去吧。順道把出行一事安排好……隨行的人,不能太多,但必得護好熹妃……再有,告訴怡親王,這事他自個兒掂量著。不是總怕人說,自個是個繡花枕頭麼?若不好好安歇幾日,路上還得熹妃照顧他,朕就看,他日後還如何抬得起頭。”

  “皇上……”

  怔怔看著弘歷恭謙地跪了安,領命而去;待得胤禛將我擁至桌前,我才醒過神,蹙眉撫著他的面頰,悄聲囁嚅道,“臣妾忽然……不是很想去了呢……”

  胤禛微微一怔,抿唇輕笑著將我往懷裡攏了攏,裹住我的手背捻起一份奏摺,不緊不慢把下巴抵去我的頸窩,一邊兒看一邊低低笑道,“雖你不怎念叨,朕心裡明白得很。不是總嫌朕把你困得太牢麼?此番逢著機會能出去轉轉,又不想了?”

  “我……”嘟嘴眨巴著眼嘀咕半天,我才低嘆一口氣,將他空閒的左手環去腰際,悄聲說道,“可我,捨不得你麼……雖有些掛念兒子和媳婦,可我……我只想著,逢著你南下,我能跟著看望看望就好……怎知你竟會讓我自個兒去呢……”

  哀怨的低語,登時惹來胤禛一聲滿是揶揄的輕笑;信手放下摺子轉過我的臉,只見他極為滿意地摟緊了我的腰,低低笑道,“這麼捨不得朕?小別幾日都不成?”

  “嗯……”苦著臉點了點頭,我兀自皺眉轉了半天眼珠,才摟著他的脖子喃聲說道,“況且……紫藤也要回京了,我得好好照顧她呢……還有阿瑪,自打入了宮,每年也就逢著我的生辰,他老人家才能進園子跟我說說話……我這做女兒的,都沒盡多少孝心……加之玉珠一直毫無消息,阿瑪孤苦、沉鬱著呢……咱們不是說好了,今年阿瑪六十九大壽,會容我去府上親賀麼?這還有不到半月就……”

  湊過臉來輕輕吻住我的唇,胤禛微眯雙眸揉了揉我的腰,待我止住言語,漸漸沉浸在他溫柔又纏綿的舌間甜蜜中,才低低笑著抬眼凝視著我,輕聲說道,“敏敏,就當是為了朕,好不好?你說的這些事,有朕擔待。朕只是想,趁此機會讓你好好遊玩幾日,散散心。待得把允祥的事處理完,朕立刻著人接你回來。”

  嘟嘴怔怔看了他半晌,胤禛眸子裡的那絲期盼,竟讓我漸漸心下不快;說到底,還是為了小十三!倒說什麼要我散心??

  垂頭撇著嘴鬱悶半天,我才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撥著他的大手作勢起身,毫無笑意低低說道,“臣妾遵旨……”

  “敏敏。”似是察覺到我的不滿,胤禛抿唇笑著低喚一聲,伸手將我不安分的手掌也捆在懷裡,才拿側臉抵著我的面頰,低低笑道,“還是怕自個兒太想朕?”

  “……”翻著無敵大白眼撅了撅嘴,我低哼一聲垂下頭,極為不耐地又掙了掙,直到發現根本擺脫不開這討人嫌的束縛,才憤慨地咬牙嘀咕道,“誰稀罕……臣妾是生自己的氣!整日心裡眼裡只有你……方才說起南下,我還在操心,怕自個兒不在身邊,你會惦念;心煩了,沒人幫著疏解,沒個出氣的地兒,會傷身!可我今兒算看明白了!敢情一直我都高估了自個兒!小十三一有事,你就推著搡著把我往外丟!我算什麼?小十三他不是個女人,他要是個女人!!我還入得了你的眼?!”

  尾音剛落,倍覺委屈的我,便抑制不住地撇嘴低低啜泣起來……

  有這樣的老公嗎?!就算再信任自己的弟弟,再想為他著想,也不帶把自家老婆死活往外趕的!胤禛眸中那絲絲期盼,簡直讓我覺得,他恨不得我即刻就飛去天邊兒,再不要出現在他眼前……

  擁著我的懷抱,微微一僵,胤禛怔了怔,慌不迭用手抹著我的眼角,口中,卻滿是笑意低低勸慰道,“說來說去,倒怨朕不好了?朕在乎十三弟,更在乎你……莫哭了,不是你整日說,沒機會出去轉悠麼?朕滿足你的心願,就是想你日後更為開懷,怎的你倒不樂意了?你跟十三弟不一樣。他不是個女人,就算是個女人,也不是你。”

  鼻頭,又酸又漲;唇角,卻因胤禛的笨口笨舌,不自覺微微揚起;我扭著身子轉頭躲了他的擦拭,撇撇嘴,不滿地瞪著一邊兒的筆筒,帶著濃濃鼻音咕噥道,“那你說,我跟小十三同時落水,你會先救誰?”

  在現代,每回看到有女人問自家老公類似的問題,我都會極為同情地為那小兩口嘆氣;這種問題,不管什麼答案,都會影響夫妻感情;為了一個假設鬧得不可開交,何苦來哉?可這會兒,我卻徹底轉變了念頭;真的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我與小十三,在胤禛心中,孰輕,孰重……

  可,等了好半天,都不見胤禛吭聲;轉臉不解地瞪了他一眼,卻見這小子,正極為茫然地怔怔盯著我。

  憤懣地嘟了嘟嘴,扭扭身子;胤禛回過神,輕笑一聲將我抱高了些,湊來我的耳際低低說道,“不會的。奴才們都不要命了?敢讓你和十三弟落水?”

  “……”仰臉磨著牙瞪了瞪高闊的房梁,我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轉過頭凝視著胤禛,認真地輕聲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樣的話,你先救誰?”

  “如果?”胤禛怔了怔,眉心微微一皺,極為平靜地淡淡說道,“同時救。那麼些奴才……”

  “你能不能不想著奴才?!”抓狂般狠狠用屁屁壓了壓他的腿,我掙著扭著低低哀嚎道,“你!就咱仨!結果,我和小十三都落水了!你,先救誰?!”

  “……”緩緩眨了眨眼挑挑眉,胤禛有絲驚訝地盯著我失心瘋般執拗的面容,微一思忖,便小心翼翼地低低說道,“……為何會只有你二人落水?朕卻好好的?”

  垂死般喘息著瞥了他一眼,我雙目失神地喃聲囁嚅道,“我服了……我輸了……我明兒就啟程……別折磨我了……”

  越發擔憂地盯著我的雙眸看了看,胤禛蹙眉輕輕晃了晃我的肩,見我仍是自顧自恍惚地搖著頭,忙輕手輕腳抱起我,緩步踱至屏風背後,將我放去床上,極為不安地悄聲喚道,“敏敏?若實在不想去,朕不逼你,你……不要嚇朕。”

  “胤禛……”氣若游絲苦著臉喚過一聲,我失魂落魄瞪大了眼,絕望地看著面前這張,占據我整個心念的面容,撇嘴咕噥道,“你真不是一般的男人……你懂什麼是假設麼?我只想知道,我和十三叔,究竟誰更重要……如果落水,你會第一個救誰……你懂麼?”

  蹙眉細細端詳我半晌,胤禛忽地輕笑一聲,俯身壓下擁起我的背,輕吻著我的唇喃聲笑道,“自然你更重要。”

  心,猛地一熱;我回過神剛想說話,卻見他滿面笑意,繼續低低說道,“可你會游水,十三弟不會……朕,還得先救他……”

  “你!!!”

  低吼著照他的肩,又推又搡,我幾乎是紅了雙眼咬牙恨道,“那如果我也不會游水呢?!還有,你自個兒都不會!如何救他?!”

  輕鬆將我的雙臂聚攏一處,胤禛依舊低低笑著,不緊不慢啄著我的唇淡淡說道,“可你的確會游水,這個如果不可能。朕不會,朕可以給他遞個船槳……想了半天,除去伴你二人游湖賞景,定不會發生此事。”

  ……

  木頭般呆呆躺在床第,任他壓來揉去;我的腦子,已是無法再思考……這不是人,這,是個惡魔……

  哀凄凄苦著臉,待胤禛漸漸止住對我的擺弄,微微抬臉俯視著我,我才深吸一口氣,靜靜回視著他。

  “莫多想了。”溫柔的話語,伴著胤禛溫熱的鼻息,緩緩傳入我的耳,“主要是過幾日,朕會很忙,伴著你的時辰不多……才想放你出去遊玩。我應你,京內事畢,立刻接你回來。”

  看來,南下是必須的了?想起弘歷方才覲見時的神色,再看著此刻胤禛淡然深邃的雙眸,我咬了咬唇,心中,又是一陣長嘆,才輕輕點頭悄聲說道,“那我不在身邊兒,夜裡你睡覺,再露出膀子怎麼辦?半夜口渴,也無人奉茶……肩頭酸了……”

  抿唇輕笑著翻身將我抱去身上,胤禛挑挑眉,瞥了眼寬大的床幃,伸手捏著我的面頰低低嗔道,“只是小別數日,不要擔心……園子裡還能少了伺候朕的人?”

  暈!聞言猛地渾身一個激靈,我皺皺眉,揮開他的雙臂捧住他的臉,睜大了眼直視著他,壓低了嗓門狠狠說道,“對哦!園子裡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你……這麼著急趕我走,是不是又看上誰了?”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心焦,也不管胤禛的唇角越翹越高,我急慌慌揉著他的臉嘀咕道,“負心男……你不想要我就直說!你若這麼對我,我……”

  “胡說。”不及再出聲,胤禛便輕笑著摁住了我的唇,大手在我背後緩緩摩挲著低低說道,“放心,你不在京的時候,朕為你守身如玉。”

  ……


☆、初至‘和樂莊’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的更新速度有點受影響……俺道歉……不過真滴素忙不過來,那個……就先盡著重要的來啦……
明天也有事出去……但素會更新的,只是不會很多哦……俺明天盡量早點更。
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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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京,已一個多月了……

  我與允祥,都是京中貴族打扮;隨行的四個侍衛,雖著的都是家廝奴僕簡服,可走路時那昂首挺胸、一臉戒備的模樣,也讓明眼人一瞧便知,這票人有著些許身份,惹不得;所以路上,並未有什麼危險發生;只是為了小十三身體著想,行程極慢。

  越往南行,溫度越暖,空氣中的濕度,也漸漸增強;允祥的急喘與低咳,在近來這適宜的氣候,與閒散安逸的生活中,緩解不少,笑容,也越來越燦爛;慢慢不再堅持認為,自個兒換了肺癆;甚至,還時常在逢著歇腳時,拉我去街市上品嘗各地小吃、看雜耍、聽說書;就似十幾年前初識那般灑脫、無憂……

  只是,越近杭州,我這心裡,越覺不對勁兒。

  首先,這傢伙答應陪我南下,過於利索了些。雖說允祥的花花腸子,肯定沒胤禛的拐彎拐得厲害;可皇家的男人們,有哪個是省油的燈?!莫說老康的二十幾個崽兒,曾經歷過慘烈的儲位之爭;單弘歷現在的小心思,我這當娘的都猜不透呢!南下,恰逢胤禛想逼迫他不理朝務,安歇修養之際;小十三,真的毫不生疑麼?

  而且,我還曾擔心,路途中,這愛管閒事的勞碌王爺,會不顧聖命,藉口微服巡查各地事務……可允祥,竟真的徹底不參與朝務;甚至,還特意交代車夫,行路必得繞開官邸,以確保行蹤隱秘。

  此次南下,明明該是我幫胤禛好好照顧允祥、隱瞞他將要到來的小陰謀;可瞧小十三這一路的作為,怎的隱隱讓我覺得;好像,反而,是他在幫胤禛瞞著我些什麼。

  可……

  苦著臉兀自思索,卻是越想越覺一頭亂麻;實在想不出,有何事值得胤禛花這麼大血本,居然捨得公費放我游江南。

  “到了到了!小桃花,你說那!……又發什麼呆?”

  車簾兒剛被挑開,聒噪的大嗓門兒便在耳際炸開;我皺皺眉,不滿地撇嘴瞪上一眼,才伸手著他牽下車,晃晃脖子跺跺腳,轉眼四下瞅瞅,不解地低低問道,“祥子,這就是‘和樂莊’?!”

  放眼望去,四下全是綠油油的莊稼地;只極為遙遠的地界,才瞧得見一片桃紅色的雲霧;隱隱,還有絲絲炊煙深入雲際;似乎,是個小小的村莊?

  弘時的來信上說,自個兒如今,已學了不少的農耕手藝;可是……我一直以為,‘和樂莊’只是他府邸用名,而種田,也不過是他閒散之餘的愛好;怎能想到,他竟會真的居住在,距離繁華都市如此偏遠的角落?

  尚在感慨,耳朵就被允祥拎得一陣疼,“不長記性!叫祥哥!爺臉上褶子比你多得多!祥子祥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喚弟弟!”

  一拳扣在丫的大腦門兒上,我翻了個白眼朝四個見怪不怪的侍衛皺皺眉,捻著裙角踱前幾步,輕聲問道,“這就是和樂莊?都見不到人影呢?”

  “回主子……”為首的額多仂微一躬身,忙輕聲回道,“一路行來,百姓指的確是這廂。主子,這和樂莊,在杭州城內的名聲,很響。”

  “哦?”揉了揉耳朵瞥了眼面露好奇的允祥,我挑挑眉,領頭往前輕踱著低低笑道,“不要多說,我想聽風兒自個兒說呢。祥子,跟著姐姐走,莫丟了……”

  “你!”

  極度不甘地行來我的身側,允祥手癢腳癢的毛病,真是一輩子改不掉;不是裝作不在意微一聳肩把我撞得在田埂間搖搖晃晃,便是在莊稼尖兒上用掌心一陣輕撫;總之,就是安分不下來。

  “是桃花呢!”睜大眼睛看著漸行漸近的桃紅色雲霧,我頓住腳步,驚喜地低呼一聲轉過臉;卻是一愣,尖叫著直直向後倒去……

  手上拎了只活蹦亂跳小田鼠的允祥,見狀慌不迭扔掉那灰溜溜的小不點,急急朝我伸出手;卻也只是,將我從泥水混合的莊稼地裡,狼狽不堪提了起來。

  垂眼看了看髒兮兮的褂子,我緩緩抬起臉,盯著一臉歉疚訕笑著的允祥,只覺嘴角越來越下垂,好半天,才噙著淚黑著臉,氣衝衝往刻著‘和樂莊’三字的石碑踱去。

  幾年沒見過心愛的兒子,這一身臭毛病的允祥,居然讓我用這副極為落魄的模樣出現?!發梢、裙擺淌著的污泥,乍看之下,人還以為我要飯的呢!

  “小桃花……”

  一聲怯怯的低喚在身後響起,我皺皺眉,跺腳回頭狠狠瞪了五人一眼,低聲怒道,“莫跟著我!我去前頭找個人家換換衣裳,再去找小風。哼!”

  明知允祥就是內疚,也不會真的聽話不管我;我憤恨地甩甩袖子,便兀自大步向前邁去;可誰想,行不出百米遠,路邊嬉戲的兩個小童,就一臉興奮朝我奔來。

  “咦,又來新姨姨了呢!”

  “姨姨!”頭上扎著小揪揪的女娃剛驚喜地喚過一聲,身邊兒小男孩便拽著我的衣袖急急問道,“你也無家可歸了嗎?不要哭,哥哥人可好了,會收留你的。”

  有絲不解地蹲身睜大了眼,猛地想起身後還有一票大男人,我忙轉過臉,卻見允祥也是面露狐疑,擺手止住正要上前攔擋的侍衛,緩緩踱了過來。

  “無家可歸?”懷裡攬著兩個小不點兒,只聽允祥沉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略帶笑意低低問道,“莊子裡,都是哥哥收留來的人麼?”

  “嗯啊~”小揪揪扭著小身子朝允祥笑了笑,漸漸目露同情地伸出小手擦了擦我髮際的泥水,輕聲說道,“姨姨不怕。莊子裡,都是被風哥哥收留的可憐人呢。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不怕哦……”

  風哥哥,定是弘時……初至杭州,在李衛幫他入戶籍時,他就更了我初入府邸的‘歐陽’姓氏;而‘風’,則是為了表露,日後自己可像風一般,自由而快意……雖曾因這與西毒狂相似的名字,爆笑不已;可思量過後,我卻備覺欣慰……弘時,始終不會忘了我對他的養育之情呢。

  心間一股股暖流湧上,我輕笑著點點頭,緩緩起身朝兩個娃娃低低說道,“那,兩個寶寶可以給姨姨帶路麼?我想早些見到你們的風哥哥呢……”

  “嗯!”狠狠點了點小腦袋,小女娃拉起我的手便要舉步;可小男孩卻是眼波精明亮地朝允祥等人瞟了眼,微一蹙眉,繃著小臉輕聲說道,“這幾位叔伯就不用去了吧?我們都是自食其力的小百姓,不是落難的,咱們不會白養哦。”

  “小樣兒!”小不點兒話音一落,允祥便不自禁低嗔一句,拎起小傢伙往懷裡牢牢一扣,冷著臉衝小女孩一頓首,淡淡說道,“帶路。不然,爺,叔叔,就把這娃娃抱走!”

  不滿地斜了眼故作嚴肅的允祥,我搖搖頭,拉著面生忐忑撇起了嘴的小姑娘,邊踱邊道,“不怕。這叔叔天生不會笑,一笑,臉就抽筋。但是,不是壞人哦……”

  滿額青筋暴突的允祥,聞言越發僵了臉,緊呡著唇瞪了我一眼,便垂頭不聲不響跟在身後;倆娃娃,則是眼含探究地仔細朝他看了看,才似乎略微安下了心,相視一眼,小女孩便奔跑著拉起我,直衝莊子正中,幾間冉著裊裊炊煙的闊房行去。


☆、重逢

  寬敞整潔的庭院內,一個體態豐腴藍裝裹身的少婦,正輕撫著隆起的肚皮,斜倚在身側男子臂彎中,淡淡笑著側耳傾聽他輕柔的低語,相依著緩緩踱步。

  笑望著眼前這對璧人,心頭的絲絲暖意漸漸漾開,似乎世事都在這一刻靜止,塵世間,只留下二人面龐上,那恬淡而幸福的淺笑。

  抬眼看向門邊,詠薇唇邊的笑意尚在,雙眸卻是忽然睜大,怔怔凝視著我,跟著,攥緊了弘時的臂膀,驚喜地輕晃著笑道,“老爺!……是,姨娘……十三,十三叔?!”

  弘時的目光,還停留在詠薇突起的肚皮上;聞言身子猛然一震,緩緩抬起臉,有絲不相信地揉了揉眼,剛跨出一大步,忙又回身小心翼翼扶穩詠薇,才面色恍然得踱前幾步,猛地跪地叩首喚道,“姨娘!十三叔……弘……風兒!風兒見過……”

  緩緩蹲身握住弘時的肩,我緊緊咬唇壓抑著心間翻湧而上的喜悅,剛想揚手抬起他的下巴,就見身後的允祥放下手中的娃娃,幾步跨來拽起弘時,咧嘴將小三上上下下掃視一遍,捶著他的肩朗聲笑道,“好小子!又要做阿瑪了?如何,在這過的舒坦麼?”

  “是。十三叔,一路勞頓,咱們進去說話……”恭謙地抿唇笑著望向允祥,弘時瞥了眼身邊兒兩個領路的小娃娃,俯首悄悄交代幾句,便見倆娃娃恍然大悟般點點頭,朝我和允祥笑了笑,便興衝衝奔去了門外。

  緊抿著越揚越高的唇角,弘時轉手向我伸出手臂;對視上他激動異常的雙眸,我搖頭輕笑著伸出手,卻突然驚覺,袖子與手背,仍滿是髒髒的泥水印跡……

  撇嘴訕訕得後退一步,我皺著鼻子狠狠瞪了允祥一眼,便麵向淡淡笑著的詠薇,小小聲嘀咕道,“媳婦兒……給姨娘找件褂子換換?”

  “不。”詠薇尚未出言,弘時忙擺擺手,一手扶住詠薇,一手輓起我的胳膊肘,邊往正堂引著,邊低低笑道,“姨娘是方才在田間不小心摔了?疼麼?我和詠薇,如今都是用的粗布衣裳……這些物件姨娘穿,會失了身份的。兒子馬上著人去市集買,您先進屋歇會。”

  “你們穿得,姨娘就穿得。”搖頭摁住他的手腕,我輕笑著拉起詠薇,朝允祥使了個眼色,便在媳婦引領下,踱去了旁邊的小臥房。

  迅速擦洗了手臂與脖子,待得換上一襲灰布衣裝,我有絲好奇地在屋裡轉了幾個圈兒,就見詠薇輕掩唇角低低笑道,“姨娘,您穿什麼都好看呢……只是,發梢還有些髒污,兒媳幫您擦洗下好麼?”

  “不的不的。”踱前扶住詠薇胖胖的身子,我輕笑著淡淡說道,“晚間還要沐浴呢。永珅怎的還沒見著,不在府上麼?”

  “永珅啊……”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笑,詠薇輕輕拍著我的手低低說道,“這會子,該是剛下了學,還在村頭玩兒吧……他可喜歡帶著莊子裡的孩子玩兒了,如今,可是個娃娃王呢。呵呵……”

  看著詠薇充滿母愛的淡淡笑顏,我點點頭,更緊得覆住了她的手,瞥了眼那快要足月的肚子,輕聲問道,“還有多久生?姨娘會在這住上很久,這段時間,就讓我照顧你哦……”

  轉眼笑著看了我一眼,詠薇伸手輕輕摸了摸肚皮,卻是漸漸面生同情,忐忑地瞥了我一眼,語帶安慰地低低說道,“姨娘……您真的是很開朗的人兒呢,現在瞧著氣色依舊蠻好……早先老爺一聽說凌大人的事,就為他守了齋戒月的。人老了,總會有這一天,您不再傷心,兒媳也放心不少。我們也一直惦記著您,曾想著,邀您南下來散散心,又怕老太爺不會放人……若早知您會來,老爺一定會早早去接的……”

  “什麼凌大人?”依舊沉浸在重逢之喜中的我,聞言不解地帶著笑意低問出聲,跟著,卻在對視上詠薇惶恐的神色時,頃刻僵滯了呼吸……

  阿瑪……是阿瑪?!是我在大清的阿瑪……凌柱?!

  僵硬地攥住詠薇的臂膀,我瞪大了雙眸呆呆看著她,一瞬間,只覺所有疑團,竭盡消散;可心間那絲絲暖意,卻被傾襲而來的酸楚,占據得如此徹底……

  與阿瑪的相處,只有短短的,手腳並用便數得過來的時日……可他,卻是我在清朝血脈相連的父親……猶記得初逢時,顫著雙手,驚喜到唇角哆嗦,幾乎嚇得我尖叫的中年男人,面頰上那掩飾不住,就似寶貝失而復得的驚喜笑意;也記得,待嫁前,曾滿目寵溺,坐在桃樹下,飲著茶受我抓箏折磨的他,慈愛而包容的笑顏;更記得,在出嫁前夜,看著我,老淚盈眶,斷斷續續訴說著對額娘想念之意的他……我的父親……

  雖不是他真正的女兒,可我享受到的父愛,如此真切……幾乎,已讓我將對自己父母的親近、思念之意,毫不保留地寄託在了他的身上。

  可我,又為這惦念著我的父親,做過何事呢?我似乎,一直在給他惹禍,害他受罪,害他傷心……

  不打招呼便離家出走,惹他被胤禛下入大牢;拿著自個兒高他一等的身份,轉眼就訛走他一年多的俸祿,末了,也只是在他輕描淡寫的諒解之下,樂到不記得還錢;妹妹失蹤,身為長女的我,卻是一點兒忙也幫不上;反而因身份的越來越高,與他見面,越來越少……他的壽宴,我從未去過;反而每年我的生辰,阿瑪,必會精心為我備禮,親自奉上,還陪我在園內,游湖賞花……

  去年見著阿瑪,就覺他的身子日漸弓起,面容,也漸漸蒼老;提及逝去的額娘,思念之情更重;而說道玉珠,則總嘆息著說,不知日後泉下有何顏面去見姨娘……

  本以為,這不過是老人年邁之時的偶爾傷情;我還曾在他感嘆之際,刮著他的面頰調侃,說在他六十九大壽,會請皇上,給他送個美女做賀禮……此刻想來,卻覺心間,又酸又痛;更為自個兒的疏忽,自責不已……阿瑪,是早知時日不多麼?可我這不孝的女兒,怎就只想著自己幸福的小日子,而忽略了他孤苦的悲涼。

  淚水,不知不覺溢滿雙眸;哽咽著緩緩蹲下身子咬緊唇,我搖著頭啜泣不止。

  過了許久,肩頭被詠薇顫巍巍握住,我怔了怔,忙閉了閉眼起身,手心冰涼反握住她,牽強地低低笑道,“不要怕。姨娘……姨娘知道的,只是,只是聽到提起,仍會有絲難過。不怪你的。”

  眼見詠薇如釋重負般輕舒一口氣,釋然地拍了拍我的手,我盡自壓抑著不停下撇的唇角,扶住她輕聲說道,“不過,在十三叔跟前兒就不要再提了……路上,那小子因我總哭,老埋汰呢……”

  緩緩踱入正堂,允祥與弘時已面帶笑顏相談許久;只是此刻,弘時看向我時,眸子裡的驚喜已變為了我看得懂的關切與擔憂。

  裝作無事朝眾人笑了笑,我皺皺眉,一把講允祥面前的酒樽奪下,翻著白眼嗔道,“不準喝。”

  弘時見狀,微微一怔,有絲狐疑地瞥了我一眼,便蹙眉看向了撇起嘴的允祥。

  “好嫂嫂……”可憐巴巴盯著我手中的酒杯吞吞口水,允祥苦笑著朝弘時使了個眼色,微微側過臉低低求道,“多少年沒見著侄子了……反正四哥瞧不見……祥子都聽話一路了,身子也好多了……”

  “沒得商量。不準。”

  挑眉將酒杯重重摁在我的身前,不再搭理喉頭乾咽的允祥,我輕笑著朝弘時淡淡說道,“風兒,十三叔身體不好,姨娘陪你喝。”

  微微蹙眉探究地盯著我看了看,弘時有絲狐疑地轉頭瞥了允祥一眼,才輕笑著低低說道,“姨娘……平日兒子也不怎飲酒的,既十三叔身子不適,咱們都不喝便罷。姨娘,老太爺如今身子骨安好?”

  聽著弘時極為順口地喚出這稱呼,允祥和我,都是一笑;揮手打開小十三因我笑意復又湊過來的手,我垂眼淡淡笑著說道,“老太爺啊……除了前些日子被你十三叔氣得鬍子亂翹,倒是好得很。你這莊子,收留了不少可憐人?究竟怎麼回事?”

  聞言微微一怔,一絲欣慰浮上弘時的面頰,只見他極為感慨地輕輕嘆了一口氣,便抿唇淡淡笑著輕聲說道,“姨娘,十三叔……起初,風兒只是想,在繁華之外,有一處僻靜的地方容身,便買下了附近的百畝田地,準備由耕作學起,自食其力。可後來才發覺,這麼大的地方,只靠我與詠薇,根本照顧不來,反會廢了這良田……”

  說著,弘時的面頰紅了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才復又說道,“而且我,還毫無經驗呢……那日,本想去市集上找人問問,學些技藝。可一路行去,見著許多無家可歸、或遭遇災荒逃至杭州,卻因只會耕作,並無他藝的苦命人流落街頭……我便想著,收留了他們,一方面,給他們一處容身之地,可自耕自養;一方面,也是在細微之處,為聖上分憂……畢竟我的一切,都是皇……老太爺他給的,那麼將這一切用之於民,也是還了他老人家的恩惠。”

  欣慰地看著神色恬淡的弘時款款而談,一邊兒的允祥,則是因這話語,漸漸陷入了思索,好半天,才輕吁一口氣,淡淡說道,“不錯,好侄子,確是懂事了許多……只是,若你早些體會你皇……老太爺的苦心,在朝中就順著他的意,好好做事,又該多好……”

  弘時聞言微微一笑,輕輕搖頭低低說道,“十三叔,朝中之事,其實是俯瞰大局,統籌謀劃,的確是為萬民之福盡責。可,能在老太爺顧及不了的細微之處,為他分憂,實實在在為百姓做些事,侄兒以為,老太爺會更為欣慰的。”

  “那是自然。”極為肯定地點了點頭,我輕笑著為靜靜不語的詠薇夾了筷菜,低低笑道,“只要心裡時常惦記著天下,不管人在哪兒,是不是做了官,都可以為聖上出力嘛。”

  蹙眉兀自思索的允祥,順著我的話轉了轉眼珠,放下碗筷有絲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才再度轉臉看向弘時,低聲問道,“這麼說,你這莊子的情況,四哥知道?”

  “是。”神色猛然極為恭謙的弘時,垂首低應一聲,跟著,便與詠薇相視一笑,輕聲說道,“和樂莊,便是聖上御賜的名號。”


☆、十三的終結

  談笑著用過午膳,詠薇已是滿目倦怠;待得弘時羞赧地笑著扶了她先去歇息,允祥,便命四個侍衛留下休息用餐,自個兒,則一臉好奇拉起我,在莊子裡四下轉悠。

  僻靜的鄉間小道上,偶遇幾個往田間趕走的百姓,大家都是極為和善地笑著衝我們點點頭,面容上,少了些在京中常見的奉承巴結,卻多了絲,發自內心的感恩與尊敬;直到在桃林中,復又見著先前引路的兩個娃娃,我才知曉,原來這倆小喇叭,早就歡天喜地通知了各家各戶,‘風哥哥的娘親與叔叔,前來看望了’……

  愜意地倚在身側花葉繁茂的桃樹上,我揚手遮住明媚的陽光,眯眼遙遙看著蔓延開去的粉色花海,輕笑著低低說道,“祥子,這地方,可真是人間仙境呢。”

  “是。”輕舒一口氣淡淡應過,允祥四下轉了轉,才伸手摘了朵怒放的桃花,微微一嗅,翹起唇角插去我的髮髻,也倚來樹下,眯眼看著另外一側綠油油的農田,沉沉說道,“可老十三,過不慣這閒散的日子……”

  心,猛地一驚,我怔了怔,閉上眼躲過允祥轉臉投來的一瞥,輕聲說道,“十三叔,你如今,還不如風兒看得通透麼?為皇上分憂,一定要位極人臣,常伴君側?”

  “你不懂……”含著絲苦澀的笑,輕輕傳入我的耳際,允祥似是有些恍然地低低說道,“王爵封號,豈是老十三在意的?哪怕當日四哥真的削去我的爵,我也照舊會為他奔波出力。小桃花,其實四哥雖寵你疼你,脾氣上來,也跟一般男人無二;你這麼倔的性子,就是再受氣,卻也總想著與他常伴,又是為何?”

  “我?”不解地睜開雙眸,怔怔回視著允祥;他眼中那絲了然的笑意,讓我心間一動,蹙眉淡淡說道,“因為我愛他,這與你跟他之間的兄弟情分,不同。”

  “不同?”滿眼揶揄朝我腦門兒彈了一指頭,允祥別過臉,再次笑望著田間耕作的莊稼人,低低說道,“情意雖不同,心,卻是一樣的。你期望時時相伴,是想為他解憂,讓他下朝之後,能因有你調解,多些舒心日子……我呢?朝中諸事,都需皇上統籌抉擇……四哥不同皇阿瑪,除非經由臣弟把關,他很難真的放心任由朝臣處事;若我不在身側,他親歷親為的事,就更多……那麼,會積勞成疾的,就不是老十三,而是四哥……你懂麼?”

  不緊不慢的低語中,只覺一陣酸酸的暖流滑過心房,我動了動唇,緩緩翹起唇角順著允祥的目光看去,淡淡笑著說道,“我懂。可你又想過嗎?胤禛待你,與你待他的心意,也是一般無二的……先前你的病況越來越重,他除了要操心朝事,還日日自責,說你完全是為他累垮的……允祥,若你真的出個什麼事,不用積勞成疾,只失去愛弟的傷痛,對胤禛而言,就是最徹底的打擊……若你真的為了你四哥好,就該聽他的話,善待自個兒。”

  允祥微微一怔,緩緩轉臉盯著我看了看,才輕舒一口氣,撇嘴低低笑道,“所以此次,四哥是故意借你說事兒,引我來和樂莊休歇數月?”

  “其實我也不大明白呢……”刻意避開他探究的目光,我伸手摸了摸髮髻上的桃花,垂眼輕聲笑道,“皇上只說,近來會很忙,才放我南下散心……十三叔,你倒是說說,他日日都那麼忙,怎會突然想著著我離京?該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話音未落,我已抬眼看向允祥登時睜圓的雙目;只見這心裡有鬼的傢伙,怔了怔,一改方才的滿眼探究,忙眨眨眼,一臉壞笑拿肩頭朝我一聳,揶揄地低低笑道,“四哥有何事要瞞著你的?你方才說,你愛四哥?哎,小桃花,這麼羞恥的話,你怎就說得這麼順口?四哥真是白瞎疼你了……多少年性子都改不過來。”

  “為何要改?”抿唇笑著順了他的話轉過話題,我混不在意踱了踱,正想鼓動他去農田裡學著耕耕地,卻見弘時急匆匆由遠處行來,滿目忐忑地看了允祥一眼,便大步跨至我的身側,俯首凝視著我輕聲說道,“姨娘……節哀……”

  苦笑著拍了拍弘時的肩,我搖搖頭望向允祥;只見他滿目愕然瞪著弘時看了看,便收起笑緩緩踱近,安慰地俯視著我低低說道,“你知道了?何時?”

  “十三叔……”不待我再出言,弘時便輕輕握住我的手,依舊凝視著我輕聲說道,“是方才姨娘換衣裳的時候,詠薇不小心……”

  輕笑著搖頭止住他的低語,我順著林中小道緩緩踱著,揚手拿指尖掠過片片桃花,仰臉淡淡說道,“這種事,瞞得了多久呢?早知晚知都一樣……除非,皇上準備要我永不回京……”

  “四哥不是這個意思。”匆忙行來我的身側,允祥與我並肩踱著,緩緩說道,“小桃花,四哥是為你好……他和弘歷、弘晝,平日都太忙,無法時時伴著你,怕你獨處的時候,心下悲傷難以開懷,才想著,要你出行疏解……我本來,打算讓你跟侄子侄媳婦高興幾日再說……既已知道了……不要太難過……”

  “我像是很難過麼?”因胤禛細緻入微的體貼,漸漸揚起唇角,我淡淡望著越行越近的農田低低說道,“剛一得知,自是有些傷感……可人誰無死呢?我只是因昔日沒與阿瑪多多相伴,而倍感自責……可日子,還是要過的。於我來說,現下最重要的,還是珍惜眼前人,不是嗎?”

  長舒一口氣蹲身摸了摸說不出名字的作物,我仰臉輕笑著瞥了眼瞠目結舌的倆大男人,待得二人回神相視一眼,才搖搖頭,繼續淡淡笑著,在他們的相伴下,開始了這愜意的平民生活。

  此後,小十三再未套過我的話;只是他和弘時,不論在哪兒,都更為關切地注意著我的神情,生怕我當時的笑意,只是過於哀傷,失了常;直到又過去了一個月,才漸漸平常以對。而我,在隨後的細細問詢下才得知;阿瑪逝去的消息,只被封鎖了幾日,待我剛一離京,各地官府便接到上諭,晉熹妃為貴妃,外戚凌柱,則因女兒身份的晉升,被追封一等承恩公。

  無論如何,胤禛的舉動,只是想我能減少傷痛;況且,雖於我來說,人已逝去,身後的榮耀並無實際意義,可我想,若阿瑪泉下有知,該會略感欣慰吧……

  只是,偶有閒暇思及我被晉封貴妃一事,總還覺得怪怪的;先不說胤禛那個老迷信早明白通知過我,在他有生之年,我都做不了高級妃子;冊封這麼大的事,我不在宮中領旨謝恩,如何辦得?還有,若被其她妃嬪得知我此刻與胤禛相距千里,會不會有人占偶相公的便宜?!

  一日日的擔憂與思念,攪得我坐立難安……直待一日晌午,灰頭土臉被面目猙獰的允祥從灶房裡提出屋,我才壓抑著將要回京的驚喜,故作無辜瞪大雙眸回視著他。

  “你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跟四哥一起算計我,是不是?!”

  獅子吼在眼前炸開,四濺的唾沫噴在我的額頭,我皺皺眉,胡亂一抹,剛想說話,便見弘時快步踱來橫在我與允祥之間,拉下他的手沉聲說道,“十三叔!就算是,你也不能對姨娘如此無禮!”

  “你走開!”揮手推了推原地穩立的弘時,允祥蹙眉瞪圓了眼,歪過頭透過小三的肩怒道,“想不到你小桃花,如今連我都看不透!你說,四哥究竟是何意?原以為不過是趁機要我安歇數月,如今,竟是,竟是說我死了?!!我老十三,身子好得很!”

  蹙眉凝視著允祥暴怒的面龐,我緩緩垂下眼瞼想了想,便輕笑著轉過弘時的身子,低低說道,“沒事,十三叔不會傷我。你去我房裡,把枕下的錦袋拿來。”

  眼見弘時一步一回頭,緊皺雙眉緩緩踱開,我輕舒一口氣靠近允祥,直視著他淡淡說道,“若讓你返京,你的身子,依舊會‘好得很’麼?是,此次南下,的確是有意為之……你又因何幫胤禛瞞著我呢?皆因心知你我在他心中的分量,想為他分憂……允祥,真正心疼你四哥,就不要再讓他為你生憂,好不好?”

  面色蒼白直直凝視著我,允祥緊緊閉目攥了攥拳,盡自壓抑了好久,才長嘆一聲低低說道,“我只是不甘……四哥他,怎會如此對我……”

  話未說完,卻見他微一蹙眉,大跨步朝復又趕來的弘時迎去,急慌慌奪過他手中的錦袋,兩下撕開,睜大了眼細細閱覽著胤禛的親筆密信。

  “姨娘,沒事吧?”

  輕笑著朝弘時搖搖頭,我略有不捨地看了看他溫柔而關切的雙眸,抿唇悄聲說道,“只是……姨娘想是快要回京了……”

  “……”聞言蹙起了眉的弘時,輕握著我的肩頭動了動唇,卻在對視上我留戀又滿含欣喜的雙目時,低舒一口氣,緩緩揚起唇角低低笑道,“兒子送你出杭州,好麼?”


☆、酸澀的重逢

  看過書信的允祥,雙目失神地緩緩轉過身,朝著正北方向微挪幾步,倏地跪地,哽咽著喃聲說了幾句聽不仔細的話,便聳著肩頭,將腦門兒抵在塵土上蹭著,發出了絲絲令人心酸的嗚咽聲。

  蹙眉與弘時相視一眼,我咬了咬唇,蹲身摁住允祥的肩,正想再做勸慰,卻聽他盡自壓抑著沉沉說道,“嫂嫂……你幫我轉告四哥,老十三,會安心等著……”

  聞言微微一怔,雖覺不解卻又很是輕鬆;胤禛的信,我從未拆閱過,可看樣子,他已詳細地表露了對允祥的勸服之意;期望小十三,是真的理解了哥哥這份心意吧……

  默然而略有不捨地陪眾人用過晚膳,意料之中的,一抬八人大轎已停在了村口;緊緊裹住弘時和詠薇的手摁了摁,我深吸一口氣,便酸著鼻頭抬腳而入;待得起轎,刻意止住想要掀起簾子再望一眼的衝動,閉上眼,靜靜倚在窗上,想著胤禛、念著弘時,我的唇角,不自覺越揚越高……

  此次護送我回京的,是奉了聖命返京述職的李衛;也不知是胤禛在旨意中明確告知過,抑或這江南總督急著面聖;來時耗了一月有餘的路程,沿著水路官道回返,竟只用了不到半月;直讓我在立於圓明園宏偉的闊門之下時,都還恍若夢境……

  跨過這門庭,就可見到胤禛了嗎?

  遞過牌子稍作等待,便見高無庸滿面笑意匆匆踱來,朝李衛跪地一叩,低低交代幾句;跟著,就見那小子神色恭謙跟我打了個揖,整整衣衫大步跨進了殿側;而我……

  盯著神色古怪將我上下一通打量的高無庸瞧了瞧,我皺皺眉,不耐地低低問道,“怎的?皇上不讓本宮進園子?”

  “奴才該死。”慌不迭跪地磕了幾個響頭,高總管忙垂下眼瞼,收起方才那肆意的目光,輕聲回道,“娘娘,奴才只是覺著,您好似削瘦了許多,精神卻還好,氣色也不差……這個過會子奴才要回皇上的。皇上要奴才轉告娘娘,先回寢宮安歇,等傳。”

  “不……”抿唇輕笑著搖搖頭,我已率先朝著正殿踱去,一邊掃視著宮燈下熟悉的各式建築,一邊低低笑道,“這時辰……沒旁人在皇上那議事了吧?”

  “回娘娘話,沒有。”高無庸緩緩跟隨在我的身側,說話的時候,卻依舊偷偷瞄著我;見我面生狐疑,再度蹙起了眉,他微微一愣,忙訕笑著復又輕聲說道,“娘娘……奴才覺得,您還是先去梳洗打扮打扮再見皇上較好。前些日子您大病,在宮中靜養,如今又逢怡賢親王之事……皇上最近本就心緒不佳,日日勞至深夜以抒懷,若看著您現在憔悴的模樣,怕會更加沉鬱……”

  暈,敢情連高無庸也不知曉,暗地裡進行的這些大事麼?宮中靜養?也就是說,眾人只以為我前段時間,心情不好,回了景仁宮?那不成,這更得第一時間見到胤禛了,既都知曉了我不在園子,此時指不定誰在身側,趁機大獻殷勤呢……況且,胤禛這傢伙,竟真的如小十三所言,比先前更加勞心勞力了?真是欠教育……

  蹙眉摸了摸因連日趕路,略顯粗糙的面頰,我低低笑了笑,搖搖頭,淡淡說道,“無妨。本宮就是怕皇上心緒不佳,才微有好轉便過來了。你去覆命吧,我先去茶房候著,待李大人出來……”

  說曹操,曹操到。不過剛至暖閣前,就見李衛躬身退了出來,我一愣,不再理會高無庸若有若無的攔擋之意,立時滿心喜悅挑簾兒進了屋。

  “皇上吉祥……皇后娘娘吉祥,這個……這個妹妹,也吉祥……”

  盼望見到胤禛的急切,因屋內三人怪異的行為,頃刻化為烏有;咬唇顫抖著身子緩緩垂下眼瞼,盡自壓抑著不去看胤禛唇角尚留的微笑,不去看那拉氏眯彎的雙眸,還有,胤禛身後,正輕輕為他捶肩,不怎熟稔,卻有著羞澀笑顏的年輕女子……

  胤禛低沉的聲音落入耳,我卻依舊僵著身子,保持蹲身之姿,垂首不語;明黃色的龍袍不過剛剛映入眼,那拉氏已先他一步扶了我起身,“妹妹,真的覺得好多了麼?”

  喉頭不自覺有些哽咽,我牽強地抿唇笑了笑,清了半天嗓子,才垂眼瞅著那拉氏細白豐腴的雙手,輕聲說道,“謝謝……那拉姐姐惦念。妹妹,似是已痊愈了。”

  揚手輕輕抬起我的下巴,那拉氏細細盯著我的面頰看了看,才輕舒一口氣,低低笑道,“皇上說的是,臣妾果真是多慮了。早先想著妹妹因家事傷痛,心性大變,身子,也極為不妥,怕是再也伺候不好……臣妾才想著……還望皇上莫怪。”

  “皇后處處為朕著想,朕如何會怪罪……”捂住我冰涼的手暖了暖,胤禛擁住我的腰低低笑了笑,才復又淡淡說道,“時辰也不早了,春常在,陪皇后回寢宮安歇吧。”

  “臣妾告退。”

  “是……”那拉氏的道安剛落,一聲婉轉清脆的低應便低低響過,只見下垂的視線中,漸漸行來一個邁著小碎步的粉色身影,微一蹲身行了個禮,便輓起皇后,輕輕踱出了房門。

  閉眼深吸一口氣,我機械地由胤禛擁著行入內間,垂頭苦笑著低低說道,“皇上,乏了嗎?臣妾該聽話些,沐浴裝扮之後,再過來的……”

  略微哽咽的低語,伴著心頭絲絲酸楚;饒是緊閉雙眸,也覺眼角漸漸濕潤。

  倚在床頭輕輕抱住我,胤禛似是毫不介懷我此刻的苦楚之意,伸手輕撫著我的面頰低低笑道,“黑了。”

  “是……”抑制不住微微抽搐下撇的唇角,我歪頭靠在他暖暖的胸膛上,啜泣著回道,“也老了……”

  溫熱的雙唇輕輕啄上我的額頭,胤禛又是一聲輕笑,越發將我抱得靠上,緊擁著我淡淡說道,“是麼?可朕怎覺得,你比皇后看著年輕許多。”

  不理會胤禛話中明顯的逃避之意,我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裝作無事輕輕環住他的背,喃喃自語道,“想我嗎?”

  “想。”

  意料之外得到胤禛清楚的回應,我怔了怔,心裡,卻是越發酸澀;緩緩睜開雙眸,正想將手撫去他的面頰,卻被他輕輕握住,放去心口,滿含笑意低低說道,“不信?那你問它。”

  “不……”不想再問,更不想再說話;我反手緊緊抱住他的腰,咬緊了牙把整個臉埋在他的身前,淚水,卻是越積越多……

  我,如何想得到,不過幾個月功夫,那拉姐姐就開始往胤禛身邊塞人?更何況,今日,只是我剛巧碰上,那麼先前呢?是不是自打我離了園子,不同的女人,都已被正宮引領著,把胤禛伺候了個裡裡外外?!

  抑制不住的啜泣,漸漸出了聲;本兀自低笑的胤禛,微微一怔,忙伸手擦拭著我的眼角低低說道,“莫哭。不是你,朕都不要。”

  “可……”說不上是嫉妒,不甘,抑或毫無來由的自卑感,我狠狠咬著下唇說不出話,直待被他強迫著撥開被蹂躪的唇瓣,才哽咽著囁嚅道,“可我沒小姑娘那麼嫩了!高無庸說我憔悴了!你還說我黑了!我自個兒也覺得粗糙了!”

  胤禛一愣,忙安撫地揉著我的臉低低勸慰道,“莫哭。朕不喜歡嫩的。的確憔悴了些,不過那是太想朕,朕只會心疼。黑了……慢慢養白……粗糙了……朕就喜歡粗糙些的你。”

  “……”笨拙的刻意奉承,登時讓我破涕為笑,哭笑不得噙著眼淚瞪著他,撇嘴嘀咕道,“我不在的時候……你天天被人折磨麼?”

  關切地盯著我細細看過,胤禛才輕吁一口氣,緩緩抱我躺去床際,側首支腮輕撫著我的胸口低低笑道,“算不上天天。也就最近個把月,皇后聽聞朕每晚都深夜才睡……才時常在晚點過後安排些女人伺候。不過,朕都沒要。這也是為何,今兒個皇后,會親自前來勸說。”

  話音未落,胤禛已是神色正經地凝視著我的雙眸,那神色,就好似不趕緊表明,我就又會嫌棄他一般……

  抿唇輕笑著揉了揉酸澀的鼻頭,我皺皺眉,拉過他的掌心親了親,才輕輕摁去胸前,復又在他有絲不解的眼神中,側了身,讓他拍拍屁屁;跟著,才嘟嘴忐忑地看著他,悄聲問道,“跟別的女人比,誰的好?”

  “……”僵著脖子怔怔看了我半晌,胤禛眉心一擠,滿臉無奈低低嗔道,“朕沒碰過,如何知道?!”

  從未覺得胤禛的雙眸,這般清澈無辜過;滿意地笑出了聲抱起他的臉就啃,卻見他微一揚眉,忽地翻身壓上,一改方才淡然的神色,滿目揶揄低低笑道,“不過朕倒要看看,你的變了沒……”

  ……


☆、心跡•私語

  飽含思戀的纏綿,為紗帳下緊緊糾合的身軀,覆上了層層細微濕滑的汗珠……

  收拾停當,本想裹了袍子去喚人備水清洗,卻被胤禛滿眼含笑困在懷中,輕撫著我額角浸濕的發絲,輕聲笑道,“明兒再洗,左右一會還得出汗……”

  暈!反手低笑著擁緊他厚實的背脊,我用掌心輕輕摩挲著,埋首在他溫暖的胸前蹭著鼻尖嗅了嗅,才蠕動身子將臉湊去他的唇邊,一下一下,點著啄著低低笑道,“要節制。你啊……是不是近來更不愛惜自個兒身子了?怎的睡那麼晚?”

  緩緩將鎖在我面頰的目光轉離,胤禛低低笑了笑,側身半壓著我,將鼻子抵在我的頸窩,喃聲笑道,“朕睡不著。你在杭州,睡得好麼?”

  抿唇輕笑著依著他的腦袋,我攥住胤禛的肩頭捏了捏,便順手在他臂膀上打著旋兒,低低說道,“你不在,我睡不踏實……夜裡,總會醒。”

  “朕也是。”悶哼著拿掌心裹住我胸前的豐盈揉弄半天,胤禛滿足地笑了笑,才抬起臉,有絲心疼地舉起我的手腕,淡淡說道,“弘時照顧不周麼?為何你的手上,多了這麼些印子?”

  垂眼看了看不幾條略微泛紅的淺痕,我微微一怔,忙興奮地將他推得躺平了,才半伏身子捧起他的臉,咧嘴低笑道,“親愛的!我現在會做很多好吃的呢……這些,是我逢著兒子和十三叔不在,硬跑去灶膛學做飯給傷著的,不過,一點不疼哦!要不明兒起來,我去給你做早膳?”

  “瞎說。”微有不滿地嗔了我一眼,胤禛抿唇笑著照我的掌心親了親,卻是猛地再度蹙起了眉,直盯盯看著我虎口上尚未消散的水泡,悶聲說道,“這也是?若只是想學著玩玩,也罷了。怎的這麼作踐自個兒?”

  “不是……”有絲無奈地苦笑一聲,我嘟嘴吻著胤禛極為憐惜的眼睛,輕聲笑道,“這也是圖好玩,學著編草籃子給磨的……其實也不疼的,可是,可是我平日做活太少,隨便摸幾下就會……”

  緩緩將我的手掌覆去他的胸膛,胤禛皺皺眉,不滿地斜眼盯著我看了半天,才輕舒一口氣,蹙眉不解地低低問道,“百姓們的生活,真的這麼苦?朕早先也曾出京辦過不少差使,雖覺庶民穿得襤褸,鬧饑荒時,也因糧食不足挨餓難忍。可……有糧有住處的人家,也依舊會因飽餐一頓,就滿身傷痕麼?”

  ……翻了個白眼鄙夷地低笑一聲,我翻身趴上他的身子,擁起他的背故作正經地輕聲回道,“皇上,您昔日出京的確是體察了不少民情,可你在農家住過麼?咱們在揚州那會,你見過饑民喝米湯……可這米湯如何做出來的?每家每戶如何生火燒飯,如何靠手藝營生,如何耕作,你知道麼?嘻……這不是辛苦,是樂趣。咱們每日用的膳食,也是下人們在御膳房做了許多準備的。菜式和湯水,可不是糧食一收割,就直接成形的哦。”

  “朕知道。”面有不甘地挑眉瞪了我一眼,胤禛面色微微一僵,復又垂下眼兀自思忖著低低說道,“只是朕先前以為,既然有糧,燒熟做頓膳食,定不是難事。可怎的你會平白受了這許多委屈?”

  “胡說。”撅嘴不滿地剜了他一眼,我輕笑著揉了揉他的臉,柔聲笑道,“米要洗,菜要摘,味道要調,灶火燒旺也是本事呢!不是我說大話,趕明兒去御膳房,咱倆比比,就收拾好的現成菜肉擺在那,你都整不出一頓能下口的飯菜呢!”

  “……”看著說得頭頭道道的我,胤禛的雙眸越睜越大,漸漸蹙起眉狐疑地抿唇盯著我,低聲囁嚅道,“這就是十三弟要過的日子?這麼麻煩?”

  “不麻煩……只是百姓一般都不會出錢買奴才,事事都需親歷親為麼。”嘟嘴不滿地剜了他一眼,我輕笑著揉了揉他的臉,柔聲說道,“十三叔也覺得很有樂子呢!上回剛跟人學了如何插秧,就跟弘時賽了一把……滿褲腿兒泥水插到日頭落山,還是輸了兒子一大截兒呢!”

  “……”話音剛落,便覺胤禛的雙眸越發愕然,怔怔盯著我看了半天,才挑眉極為擔憂地低聲問道,“那十三弟的身子……”

  “好著呢!”想起允祥因少操心多出力,開始紅得健康的面色,我便一陣心安,繼續樂叨叨嘀咕道,“十三叔說,他啊,其實就是粗人一個,在京做事,主要是費心費腦,想得多了整個人便會被心事塞得堵。可在莊子裡,每日自食其力,下田務農跟鍛煉身子一回事,還少了許多要操勞傷神的心思活呢。”

  “是麼……”

  眼見胤禛終於舒了一口氣,漸漸翹起了唇角,我怔了怔,直起脖子俯視著他,有絲不解地覆又輕聲說道,“對了,臨走十三叔說,要我轉告您……他,會安心等著……什麼意思?”

  “唔……”面色有些恍然的胤禛,聞言微微一愣,輕笑一聲攬過我,湊來我的耳邊喃聲說道,“十三弟的心思,朕省得,那是要他放寬心麼。朕應十三弟,一旦覺得累乏不支,便會放手休歇……朕先前也答應過你,陪你一起老,你忘了麼?只是眼下,還有許多事尚未打好根基……朕還不能放心撒手不管……不過,朕是沒想到,庶民的日子,竟這麼麻煩……”

  怔怔凝神盯著胤禛黑漆漆的雙眸,我驚愕地張大了嘴睜大了眼,卻是在下一秒,興奮地撲上前去,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驚喜地咕噥道,“你是說……你也會去和樂……”

  “朕要再想想。”不待我激動完,胤禛已是半眯雙眸將我壓去了身下,長嘆一聲蹙起眉,埋頭貼在我的面頰,思忖片刻,自顧自低低說道,“本想著,把江山打理好,換個清幽的地方好好陪你過上幾年舒坦日子。可要真那麼累乏麻煩,朕……”

  “不!不!”急慌慌伸手摁住胤禛的唇瓣,我扭著身子急切地呢喃道,“若怕麻煩,我給你種田,我給你做飯,我喂你吃,喂你喝,給你編籃子,給你劈柴,給你燒洗澡水,我還……”

  抑制不住的低笑,一聲聲溢出胤禛的喉,只見他滿眼笑意拉下我的手,輕啄著我的唇低低笑道,“越說越麻煩了……這些個事用不著你操心,若真有那麼一天,朕買些奴才便罷……你,就伺候好朕安歇即可……”

  滿心憧憬笑望著胤禛淡淡的笑容,我輕笑著堵住他的唇一陣熱吻,直待他的雙手又開始不自覺在我身側滑動,才猛地一陣心驚,騰然止住了笑意。

  如果說,胤禛此刻表露的心跡,讓我對他在十三年能逃脫暴斃的命運,有著一絲期盼……那麼我呢?!乾隆生母,我鈕祜祿氏,是會在兒子登基後,入住慈寧宮安享天年的;若胤禛離位後,是隱於民間,我……

  還是說,其實胤禛根本逃脫不了已有的史實?他此刻,只是有這想法;但一切根基全都奠定,或者需要比五年更長的時間呢?那麼……

  再次充塞體內的充實快感,讓我心間的一絲忐忑,漸漸轉為自失的輕笑;緊緊用指尖摳入胤禛寬厚的背脊,我輕聲呻吟著,雙目迷濛凝視著在胸前肆意□的面容;不管他人的史載如何,我自己的,卻仍可由自個兒做主。

  ‘同生,共死’,是我與胤禛,皆已默認的諾言呢……


☆、心跡•私語

作者有話要說:明明是‘說笑間’……JJ愣是給俺改成了‘說袖’……這個……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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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完澡敷過臉,我便老老實實在房裡歇著,靜候胤禛下朝。

  先前怕沒時間陪我,我會暗自傷神,又想借由我先去體會下庶民生活;可真來上幾個月的離別,這一回京,胤禛是恨不得能把我揉成一撮,時時懷裡揣著……所以當晚提及幾件於我來說,極為重要的大事時,丫只是皺眉思索片刻,也不作準,只說要我每日都老實等著他下朝,只要逢著沒有要事處理,就會在下朝之後,陪我一道去辦。

  可問題是……等來等去,等的我臉都養白了,連被賜回‘胤’字的小十三,賢良祠都給建好了,我也沒等到胤禛那所謂‘閒暇’的時候……

  紫藤,早在我回來前,就已隨那拉提返京,現下正在雍和宮待產,約莫著不出一月,就該生產了;而阿瑪的陵前,我也還未去祭奠呢……

  想起阿瑪,便不自覺想起玉珠;也不知她究竟是怎麼了,八年來愣是音信全無,作為姐姐,可讓我如何跟逝去的阿瑪交代呢……

  深吸一口氣起了身,正想去園子裡摘些花朵,卻突然覺得,近來的生活中,好像缺了些什麼;正自思忖,便聽高無庸來報,皇后召見……

  得,如今的我,竟也成了個大忙人……

  雖對那拉姐姐先前的舉動,很是不滿,可後來想想,身處正宮卻甘於將胤禛拱手相讓,不管是多年來對我的縱容,抑或前段時間那些所謂‘體貼’,於那拉氏來說,除了讓她嫡妻的形象、大度的氣量越得胤禛尊敬,又何嘗不是一個女人極為無奈的悲哀呢……

  嘆息著緩緩踱進正殿,屋內,早已只剩下那拉氏一人;有絲不解地四下掃視一圈兒,我忙輕笑著上前,恭謙地請了安。

  “妹妹。”招手示意我近前幾步,那拉氏抿抿唇,淡淡笑著拉起我的手,放在頸間,緩緩垂下眼瞼低低說道,“可還願,為姐姐捏捏脖子?”

  柔柔的低語落入耳,我竟體味出其中那絲隱隱的愧疚之意;略微一怔,不待她再出聲,我便輕步挪去她的身後,一邊兒揉著她越顯僵硬的脈絡,一邊兒抿唇低低笑道,“姐姐說哪兒去了?這是妹妹的榮幸……若非您把我看做自己人,排隊也輪不著妹妹來給您獻殷勤呢。”

  會心的輕笑低低傳來,那拉氏微微搖了搖頭,輕吁一口氣淡淡說道,“你不怪姐姐就好。或者你會覺著,姐姐先前,是為了自個兒……我也不怕直說,帶去的妃嬪,全是平日裡我一手□出來的……可說道日後是友是敵,除了你,姐姐自個兒心裡,也無法有個定論啊……”

  暈!手指略微一頓,我正想告訴她,自己壓根兒沒想那麼多;卻見那拉氏就似腦後長了眼睛般,揚手揮了揮帕子,止住我的念頭,繼續慢條斯理低低說道,“可是,你先前日日哭泣,不願見人;連皇上都深覺無奈,才會將你送去宮中靜養。姐姐是想著,與其在這時候,被一些有心思的女人占了機,上了位……倒不如安排些易於掌控的……這麼著,若你早些痊愈,自是甚好;若真的失了君心……起碼有姐姐在,不至讓你落個沒下場……你懂麼?”

  不緊不慢的低語,就似一道清泉,緩緩滑過我方才還有些彆扭的心際;雖說明知她的擔憂,對我這有著皇帝兒子的妃嬪來說,是杞人憂天;可處在她的角度來說,一個深知後宮紛爭,根本從未幻想過君心能夠始終如一的女人,會在布局之中,些微為我考慮……這,已可將我對她的絲絲不滿,頃刻間,全然化解……

  緩緩止住指間的活動,我抿抿唇,輕笑著踱前幾步,蹲身倚在她的身側,揉著她的小腿低低笑道,“妹妹從未怨恨過姐姐的。一直以來,您對我的縱容還不夠麼?就像當晚,您跟皇上說的那番話,不也是怕妹妹心裡不舒服麼……妹妹省得的。不過姐姐,這麼多年來……您真的,真的不介意皇上他……”

  輕笑著揮手止住我的詢問,那拉氏緩緩閉上眼依去靠背,將帕子輕輕揚起,搭在膝間,面色恍惚地喃聲說道,“就是介意又如何?我只是沒想到,皇上他……竟會因你再不寵幸其她妃嬪……偶爾,只是感慨,只是不解……可說到底,你也只是個女人……呵……就算沒有你,爺的身邊兒,最不缺的,也是女人……沒了你這鈕祜祿氏,還會有李氏、劉氏、富察氏、兆佳氏……姐姐我,介意得過來麼?況且,我憑什麼去介意?我的暉兒,沒了……”

  凄然低語中,兩行熱淚,順著那拉氏豐腴的面頰淌下;眼見她陷入夢境般微啟唇角,仰起臉喃喃自語;說不出的驚恐登時溢滿我的心間。

  可,不待我輕喚出聲,便見她復又微微搖著頭,閉目啜泣著低低說道,“我不敢……不敢再接受爺的恩賜……他要我,再生嫡子,應我……應我,定會好好保護第二個暉兒……可我不敢……是我,是我自己,把爺推出去的……你見過嗎?你親眼見過,見過我的暉兒,縮成一團,面色枯黃,在懷裡……在我懷裡,痛到,連‘額娘’……都喚不出嗎……。”

  第一次,見到那拉氏如此失態,不止該如何勸慰的我,手腳冰涼怔怔看著她,甚至,連伸手喚醒她的勇氣都沒有。

  “皇上……”一抹明黃色的身影,在眼角余光處突顯;我尚未抬眼去看,就見那拉氏騰然睜開雙眸,起身跪倒在地擁住胤禛的雙腿,越發難抑地垂淚啜泣道,“暉兒在喚臣妾……他說,他說他怕……年姨娘,在陰間都不會放過他……皇上!”

  凄厲卻極力壓抑的哭喊,讓我不自覺揪住了胸前的褂子,緊緊咬住了唇;而胤禛,面色陰沉地抿了抿唇,便低低嘆息著俯身拉起那拉氏,盡自強笑著拭去她面頰的淚痕,淡淡說道,“怎的又想起暉兒了?前幾日,暉兒也託夢給朕,說是過得好好的……你,又多慮了……。”

  “不。”漸漸止住痛哭的那拉氏,苦笑著搖搖頭,面色恍惚地伸出手,指著腰間一個繡有‘暉’字的黃色錦囊,哽咽著低低說道,“爺……妾身,已不止一次夢到暉兒了;近來,他不是哭著要我去陪他……便是,便是哭著說害怕……皇上……妾身,想去陪他,去護他……。”

  無奈卻又極為擔憂地抬起那拉氏的面頰看了看,胤禛微一蹙眉,朝我瞥了一眼,便淡淡笑著擁起那拉氏,踱去一邊兒的暖炕,輕輕晃著她的肩低低笑道,“那朕,燒了年氏的身子?這麼著,暉兒就不怕了。”

  “不……。”就似陷入夢魘一般的那拉氏,聞言倏地睜開雙眸攥緊了五指,仰臉急切地看著胤禛哀求道,“皇上,若臣妾真的去了……讓臣妾與那惡人同葬,好麼?求求您……這一世……我烏瑪那拉氏,行得端坐得正……妾身沒有對不起誰,更未親手為暉兒報過仇……妾身只是想著,暉兒早早離我而去,怕就是因我前生作惡……待得去了,成了鬼,臣妾定要讓年氏,永世不得翻身,永世……。”

  “你不會那麼早離朕而去的。”牽強地扯起一絲笑拍了拍那拉氏的肩,胤禛伸手捻起我袖口露出的帕角,輕輕擦著那拉的臉,低低勸慰道,“你只想著暉兒,不願服侍朕了麼?朕還需要你,為朕打理後宮。”

  在胤禛眼神示意下緩緩靠近那拉氏,我深吸一口氣,輕輕將她的靴子褪下,幫著胤禛把她撫去床際躺好,才湊過臉悄聲說道,“姐姐,是不是最近都未睡好?妹妹陪著你,好好歇會,好麼?”

  “我不想睡。”緩緩閉上雙目的那拉氏,神色倦怠地側過身,依舊如夢囈般低低說道,“好些日子了……一睡,就看到暉兒哭……怨額娘,沒好好護著他……”

  瞥了眼面色越發沉鬱的胤禛,我輕輕翻過那拉姐姐的身子,揉著她的臂膀與背部,一邊捏一邊低低哼著催眠曲;直待屋裡,漸漸傳來穩定的呼吸聲,才輕舒一口氣,伴著胤禛緩緩踱出了房門。

  庭院裡,早已跪倒一地宮女太監與幾個貴人、常在;眼見胤禛的臉色忽青忽白,先頭見過的春常在,忙忐忑地起身挪前幾步,輕聲說道,“皇上……皇后娘娘只是偶爾……”

  “偶爾?”胤禛憋著氣轉臉瞥了眼正殿,向前微挪幾步,才壓低了聲音怒道,“你們平日,都是如何伺候的?!既早知皇后身子不妥,緣何不報與朕?!若皇后真的出了事,你們幾顆腦袋?”

  “皇上息怒……”早先曾見過的海貴人,不知何時,也搬來了這廂與那拉氏同住;此刻見著春常在面色慘白不敢再言語,忙上前幾步蹲身囁嚅道,“皇上,是皇后娘娘說,您平日朝務繁忙,這點子小事,不準臣妾等,前去叨擾皇上。”

  話音剛落,便見胤禛一臉郁氣冷哼一聲,眯起雙眸淡淡看著海貴人,緩緩說道,“你?熹妃病重的時候,你不是還獨自前去‘叨擾’過朕麼?!怎的該你去叨擾的時候,偏這麼聽話?!”

  一陣搶白,登時讓海貴人漲紅了臉;我微一蹙眉,不滿地掃視了眼身前眾人,招手喚過那拉姐姐身邊兒隨身侍奉的藍靈,輕聲問道,“皇后這情形,多久了?”

  “……”極為忐忑地瞥了眼越顯慍怒的胤禛,藍靈忙垂首悄聲回道,“回娘娘話,皇后娘娘在……半月前,就偶有異樣……尤其夜裡,好幾次,都是哭著醒的。可是,白日裡發作,還是頭一回……每回奴婢想去知會皇上,娘娘都說不礙的……而且,平時娘娘說袖仍是與昔日無差……”

  胸膛起伏越來越烈的胤禛,待得藍靈話音剛落,便攥緊了拳咬牙怒道,“來人!把這些個不盡責的奴才,一人鞭撻二十!連朕的皇后,都敢如此輕慢!”

  “皇上……”眼見滿地下人都是驚恐地狠狠磕著頭不敢做聲,不待寢宮門前的隨行侍衛闖進,我忙拉著胤禛的衣袖輕聲說道,“眼下那拉姐姐的病情要緊,況且,著實需要熟稔些,知她喜好的奴才們伺候……您要不……”

  “用不著。”不耐地拽下我的手,胤禛頓了頓,憋著氣背手踱了踱,冷眼看著大氣不敢出的奴才們被一個個揪出寢宮,才眯眼盯著海貴人、春常在及剩下的兩個女人,低低說道,“皇后如何待你等的?!她休養期間,你們四人給朕好好照顧!稍有怠慢,朕就將你等發去辛者庫!”

  話音一落,不待幾人出聲應答,胤禛便抓起我的手,大步朝外邁去;直待行入暖閣,一臉慍怒喚了高無庸去傳太醫,才喘著粗氣懊惱地坐進靠椅,攥緊了拳不吱聲。


☆、香消玉殞

作者有話要說:啊!對了……提前請假吧,明天可能更不了……雖然素可能,還是先說下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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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靜的屋內,只有胤禛不平穩的喘息聲,與他手掌間,那咯咯吱吱的悶響;靜靜蹲身仰望著他,直待太醫匆匆前來將診脈結果報知;本一臉憤懣的胤禛,竟是雙目失神地直直望著前方,一動不動……

  抬手默默輕撫著他的心口;我自己的內心,也是擔憂而傷感……太醫們文縐縐的言語,我雖聽不大明白;可瞧著他們面上惶恐與無奈的神色,我已漸漸心下了然,‘心力交瘁,郁結難舒,……’,怕已是,‘燈枯油盡’的代言詞。

  若史載無差,不過幾日之內,那拉氏就要離開人世了……只是先前的我,一直忽略了她,忽略了這個,對胤禛來說,舉足輕重的女人。

  仰臉看著緊抿唇角,怔怔凝望著門簾不吱聲的胤禛;我輕舒一口氣,緩緩垂下了眼瞼……

  出於女人的私心,見到胤禛對她如此重視,心裡,總是有著難抑的酸楚;可那拉姐姐多年來待我的好,不論是為了自保、抑或出自真心,都只讓我心懷感激,無法嫉恨;更何況,她這一生,在榮耀與尊崇背後,又承擔了多少,我連在想像中都無法承受的傷痛與無奈……若可以,此刻,我真的希望,她能像弘時與允祥一樣,逃脫殘酷的結局;繼續留在胤禛身邊,繼續,以世間最為完美的皇后之姿,母儀天下……

  迷濛的暖霧溢滿雙眸;沉默半晌的胤禛,身子微微一震,沉沉嘆了口氣拉我入懷,擁緊了我的背,俯首在我耳邊酸澀地低低說道,“敏敏,朕,不能沒有那拉氏……”

  反手安慰地輕撫著他的腰,我盡自平靜地含笑輕聲說道,“不要擔心。那拉姐姐只是太想念暉兒……這段日子,您有時間,就好好陪陪她,我……也經常過去跟她說說話。熱鬧了,心情好了,就沒事了。”

  “她,真的老了……她比朕,還小一歲……”幾乎箍得我喘不過氣,胤禛越發將我往懷裡揉著,摁著,語帶凄然地喃聲說道,“朕對不起她……今兒……朕頭回發覺,她的鬢角,竟是白的,手上的皮,也……也是皺的。敏敏,朕沒好好保護暉兒,這麼多年來,卻讓她一直為朕操心、費神……她是為朕老的,是為朕……”

  察覺胤禛微顫的聲音裡,竟似有些哽咽;我一愣,忙要轉臉,卻被他將腦袋死死摁在頸窩,極為恍然地覆又喃聲自語道,“四十年了……她是朕的髮妻,端莊,恭謙,毫無瑕疵……嫁給朕時,還一臉生澀……朕還曾經羞她,跟個老婆子似的,愛絮叨……天一涼,朕還在院子裡看十三弟他們嬉鬧……她就非得,把朕當弟弟似的,遞暖爐……裹毛裘……惹朕,被十三弟嗤笑……朕還因此,訓斥她,責怪她……暉兒沒了,朕只是覺得痛惜,卻想著……還年輕,日後,再賜給她新的子嗣就好……怎知,怎知……她會自此不敢再碰娃娃的物件,不敢親近幼兒……如今,更是,更是!”

  越顯哽咽的低沉聲線,騰然中斷;胤禛忽然間急促的喘息,讓我猛然一驚,強扭著掙出他的懷抱,捧著他濕了睫毛緊閉雙目的慘白面頰,疾聲喚道,“來人!快來人!皇上……”

  圓明園中,因帝後同時暴病,登時慌作一團。

  太醫們剛即退下,聞訊而來的弘歷弘晝,一將朝事交由果親王與張相等人商議,便匆匆跪倒榻前,伴我一同守著,因過於悲慟,一時氣血阻塞的胤禛。

  咬緊了唇狠狠搓著胤禛冰冷的掌心,我顫抖著身子一遍遍輕喚著他的名字;明知他命不該絕,卻也因這霸王騰然間蒼老而無力的病容,揪心不已。

  我知道,那拉氏於你,就像至親;可你,就捨得讓我如此擔憂,如此傷心麼……

  難抑的淚水,斷線珠子一般,一顆顆滴落胤禛的唇間;弘歷緊攥著我的肩頭悄聲說著話,我卻連兒子口中,一絲一毫的言語,都聽不仔細。

  不知,跪了多久;更不知,已乾涸的雙目,流淌了多少眼淚;待得胤禛喉間發出一絲沉悶的咕噥,漸漸蹙起了眉;只覺心頭那欣喜的暖流,排山倒海般襲來,我激動地轉臉要喚人,卻忽然發現,屋內,竟只剩下了我和他;而我傾力張開的雙唇中,發出的,也只是乾澀的低語……

  緊緊閉了閉眼摟住胤禛的脖子,我抑制不住地沙啞著嗓音,將他的臉,輕輕摁在懷中低低笑著啜泣道,“壞……你,嚇死我了……”

  似乎對自己方才的昏厥,毫無感知;胤禛的身子在我懷中微微一僵,輕咳兩聲緩緩掙開我的雙臂,極為倦怠地眨了眨眼,由我扶著依去床頭,蹙眉低低問道,“朕方才……”

  伸手摁住他微啟的雙唇,我細細照著他的臉看了看,又揉著他的胸口順了會氣,才在他神色複雜的凝視中,胡亂抹了抹雙眼,起身拿過涼好的湯藥,遞去了他的口邊。

  “……”抿唇輕笑著將目光收回,胤禛垂眼看了看黑乎乎的液體,微微側過臉低低說道,“朕已經無礙了。”

  胤禛怕苦,早在潛邸已領教過他吃藥的彆扭勁兒;可方才,那幾乎讓我覺得就要失去他的驚悸,實在太可怕……

  忍住心下一陣陣余驚未散的抽搐,我勉強地扯起唇角笑了笑,很聽話地將勺子抽回,輕輕放在自己嘴邊,直視著他悄聲說道,“不管多苦,陪我一起用,好麼?”

  不待胤禛眼中的不解散去,我已張口接下了又酸又澀的湯藥,緩緩起身俯首湊去他略微揚起的面頰,滿目哀求用唇迎上了他的嘴。

  胤禛已些微回返暖意的唇瓣,微微動了動,便閉上眼輕輕摁著我的後腦勺,漸漸張開……

  一次次將唇間酸澀的溫藥,傳遞給緊閉雙目的胤禛;我的心,似乎也因這暖流的通灌,越發感覺得到,胤禛此刻極力壓抑的哀傷。

  碗中湯水盡消,我腫脹的雙目中,已再度溢滿欲滴的淚水;胤禛一言不出凝視著機械挪動的我,直待我復又行去榻前,顫著雙腿想要跪依過去,才伸手輕輕拉我入懷,擦拭著我的眼角喃聲說道,“朕只是,虧欠那拉氏太多。你和她,不一樣。”

  “我明白……”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我貪戀地凝視著他漸漸恢復常色的面頰,酸著腫脹的鼻頭輕聲囁嚅道,“我是怕,你……怕你會棄我而去……”

  “不會。”抿唇淡淡笑著吻了吻我的額頭,胤禛輕舒一口氣朝簾邊兒看了看,微微蹙眉低低喚道,“弘歷麼?何事?”

  “皇阿瑪……”

  忐忑地低喚透過簾帳傳入耳,只見那抹明黃背後的身影,疼然跪地,垂首低低囁嚅道,“皇阿瑪……皇后娘娘她……睡沉了……”

  睡沉了?!這麼說,一早的見面,是那拉姐姐,回光返照?!

  刺心的痛意襲來,我睜大了雙眸急急望向胤禛;卻見他緩緩眨了眨眼,凄楚地低低笑了笑,便深吸一口氣撫了撫我的面頰,沉聲喚道,“進來。朕有話交代。”

  垂頭恭謙地踱進跪下;弘歷不過抬眼略微擔憂地朝我與胤禛面上瞟了一眼,便與我同時,因胤禛的下一句話,愕然頓住了呼吸。

  “你給朕記下。來日陵寢建好,必將年氏的四肢釘死在棺木上,葬於皇后金棺之下,死死壓制,要她永世不得翻身!”

作者有話要說:路人吧?!瓦■■~~~~~~~~~~~
另外關於四四的狠毒……那個,大家都知道呂留良吧?!屍體被四四挖出來戳戳的……哎~
而關於圓明園阿哥的處理,有興趣的親,隨便查下他的資料就知道我為何會這麼安排了……呵呵。
比較懶的親呢,可以等下章,俺會小作交代的。
PS:再多解釋一下,那拉氏死後,是謚‘敬’;這個時候四四還在世,所以是‘孝敬皇后’;等到四四噶掉,才有‘憲宗’和‘孝敬憲’的說法哦。  


☆、酷似那拉的女孩

  若說我的驚愕,源自胤禛對年氏屍身極端的處理;那麼弘歷眼中,伴著震撼閃瞬而過的一絲驚喜,又是何意呢……

  微蹙雙眉關切地凝視著胤禛;只見他安慰地衝我翹了翹唇角,緩緩推開我起身,示意我為他穿上靴子,才不緊不慢看著弘歷,略有悵然地低低說道,“其實,你也早是心中有數。朕,就這麼三個兒子。你三哥,被除了宗籍,已對你毫無威脅;弘晝……說他有意讓著你也罷,說他生性迷糊也罷……朕看得出來,他根本無意帝位。而你……你要知道,朕並非因熹妃,才會對你青眼有加。論資質、謀略、處事之能,無論在先帝眼中,抑或在朕眼中,你,都是最為合適的儲子。”

  “皇阿瑪!”胤禛話音剛落,弘歷忙神色忐忑地叩首低低喚道,“兒臣不敢欺君。兒臣……從未擅自揣測過聖意!兒臣行事,只求為皇阿瑪分憂;只要皇阿瑪看的入眼,落得入心,兒臣便深恩皇恩……儲子之位,兒臣更是從未琢磨過!皇阿瑪依舊身強力壯,兒臣只盼皇阿瑪萬壽無疆,永攬天下……”

  “那麼現在你知道聖意了。”胤禛輕輕踩了踩已穿好的軟布棉鞋,緩緩俯身拉起我擁入懷,微垂眼瞼復又淡淡說道,“萬壽無疆……朕雖沒先帝聖明,卻也知道,這不過是妄想。否則,朕又緣何今年便開始興建陵寢?更何況……皇后,比朕還小,竟都……

  你不要怕,朕不會怪罪,只是想讓你明了,朕的江山,必是要傳給你的。只是,你還需要磨練,朕還放不得手。日後,你要更加謹言慎行,多多留意為君之道;而對朕的吩咐,更要悉數照辦……不要讓朕失望,記得麼?”

  已恢復了平日鎮定面色的弘歷,聞言微微一怔,便輕輕點了點頭,滿目堅定地仰視著胤禛的雙眸,低低說道,“兒臣定不負皇阿瑪厚望。”

  “記下……”抿唇笑著轉過臉,胤禛清冷的雙眸中,突然間,多了一絲貪戀,淡淡凝視著我低聲說道,“若朕突然龍歸,著你額娘,同棺殉葬。”

  “……”再次目瞪口呆愕然看向胤禛,弘歷動了動唇,轉眼怔怔看著我;腮邊線條微微抽搐了好半天,卻是一絲聲響也發不出。

  不願胤禛將這難題丟給兒子,更不願聽他,就似宣示遺言般,沉鬱悲戚;我微有不滿地伸手戳了戳胤禛的腦門兒,緩緩起身踱去弘歷跟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伴他一同跪地輕聲說道,“皇上,這是臣妾心之所盼,用不著旨意。況且,您的龍體健壯著呢,不要多想……”

  “朕在問四貝勒。”沉聲阻斷我的話語,胤禛微微眯起雙眸,極為平靜地盯著弘歷,復又低低問道,“記下了嗎?”

  “……”垂眼狠狠摁住地面攥了攥五指,弘歷低舒一口氣,轉臉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便低聲回道,“兒臣……記下了。”

  怔怔看著弘歷離去的背影,心間,五味陳雜……

  雖說對胤禛的旨意,並無怨言……可,為了君心,為了皇位,生養數年,打小就黏著我的兒子,竟會二話不說應下活葬我的要求?!我究竟該哭,還是該笑?

  “他不會照辦的。”擁我緩緩踱出裡間,胤禛面色沉鬱地坐回靠椅,輕撫著我的手喃聲說道,“你有個好兒子,不要難過。”

  蹙眉不解地看了看胤禛,卻見他,抿唇苦笑著回視了我一眼,便伸手捻起堆積成山的摺子,一邊兒凝神細看,一邊兒自顧自低低說道,“所以朕,定不能先你離世……”

  ……

  那拉氏的突然逝去,讓胤禛,很是壓抑了一陣子;除了對生死之事,突然間極為抗拒,不願提及;身子,也總是時冷時熱,要不就是夜來盜汗,更易驚醒;雖這些,都不是要命的病患,卻也讓我日日焦慮不安,除了盡量勸導他服藥,用心照料,再無它法。

  而泰陵不過剛剛起建,孝敬皇后的遺體,只能同年氏一樣,被送去田村殯宮暫安;在諸臣工極力勸阻下,才放棄親送那拉氏靈柩念頭的胤禛,除去素服,滿面不捨目送金棺被抬離圓明園,返身回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著園中所有妃嬪挪居紫禁城,同時,晉封裕嬪耿氏為妃,協助‘熹貴妃’,統管後宮。

  之所以稱‘熹貴妃’,而非‘我’;是因為,雖口諭如此,此刻位居諸妃首位,承擔著統領之責的我,依然留守在胤禛的身側;更為奇怪的是,當夜高無庸不過是在呈膳時,喚了我一句‘貴妃娘娘’,胤禛就暴怒著喊人將他拉出去杖責二十;自此之後,園中再無一人,敢多看我一眼,多喚我一聲;而胤禛隨後,更是突然要我換了住處,挪至他的寢宮--九州清宴,不得旨意,不得再聽他與諸臣議論朝事,更不得出寢宮大門一步,連弘歷弘晝,都不準前來與我私下相見……

  對於胤禛怪異的行為,除了擔憂,更是心疼;究竟何時,他才能徹底忘卻這份傷痛?

  冊封之時,他就說過,愛新覺羅家的帝王克後……孝敬皇后先他離去,只怕讓他在內心,更為驚懼;因此,才不準、不想,眾人喚出我的名位?!可問題是,官兒都升了,別人是否喊出口,又有何區別呢?況且,突然間將我囚於寢宮,不準與兒子們相見,又是為何?

  雖覺不解,卻又不忍在他心情低落的時候,為他平添煩亂;除了遵從他的意願,每個白天都在殿後空落落的院子中,望著四方天發呆,等候他下朝歸來,我,幾乎再也沒有娛樂活動,而除了侍奉的八個宮女太監,也再未見過其他生人……

  只是隨後,在越來越習慣的孤寂日子裡,我漸漸想起,先前生活裡缺失的部分—小桃。

  好像自打我返京,就再未見她出現過;之前問過胤禛,他只說,那丫頭先前為我做幌子,去了景仁宮,如今,依舊留在那廂;再往後,卻是一個字也不再交代……小桃對我來說,也與至親無二;多年來胤禛的言行,我已太過了解,不管他此舉有何深意,對我,定不會說謊;那麼只要小桃還安好,我也不再追問了;討了她來幹嘛?陪我一同,望天麼?

  好在其後不久,紫藤順利產下了一名男嬰,這愛女極深的慈父,帶我前去探望幾次之後,在喜與悲兩相沖擊之下,才算逐日恢復了常態;只是,如今的他,比先前更加勤於朝政,不論如何勸說,都要夜夜批折,熬至月上中天;而我,看在眼,痛在心,無法攔擋他的堅持,便也只好伴他一道,晚晚在身側守候。

  雍正十年,不知不覺中到來,卻又悄無聲息便將離去……

  這一日,習慣性地蹲在地上,碾碎了花糕喂著螞蟻,突然發覺,黑壓壓的蟻群,竟因我隨意灑下的碎屑,擺起了狀似‘二’字的長隊;玩心大起的我,忙溜著牆縫兒尋著螞蟻更多的間隙,終於在靠近正殿的角落裡,發現了可以滿足我要求的密集蟻群。

  小心翼翼擺了個‘心’字出來,支手托著下巴,望著逐漸清晰的黑字一陣低笑;不自覺轉臉看向胤禛平日用來議事的正殿;心,卻似真的被蟻群侵噬一般,酸澀難耐……

  園子裡,不是只有我一個內眷麼?可那,正款款向殿前行走,滿面驚懼的年輕女子,竟是一身貴人裝扮;而她的面容……竟讓我恍惚間,憶起了,與那拉氏初逢的場面……

  “那個女孩,是誰?”

  寬大的龍床上,埋首抱住胤禛的腰,我貪戀地嗅著他胸前若有若無的味道,輕聲問道。

  胤禛捏著書札的手,略微一僵,有絲不解地抬起我的下巴,蹙眉低低說道,“什麼女孩?”

  內心,已掙扎了整日的我,靜靜回視著他充滿疑問的雙眸;低舒一口氣挪了挪身子,極為平靜地輕聲說道,“那拉姐姐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眼見胤禛漆黑的眸子越發茫然,我輕笑一聲,摟住他的脖子垂眼喃聲說道,“你很想她,所以,才會招了那貴人前來……是不是?”

  “……”一絲沉悶的咕噥,在耳際響起;猶豫而想要隱瞞事實的他,讓我本以為可平靜對待的心境,微起波瀾。

  原來我,始終不是那拉氏,始終,做不到如她那般淡然以對……

  苦笑著捻起他遺落腿際的書札,我淡淡笑著遞回他的手中,摟住他的腰輕輕晃動著,悄聲呢喃道,“只要你開心,可以不再痛……我可以做到的。”

  極為無奈地深吸一口氣,胤禛隨手將那書札扔去一邊兒,復又抬起我的下巴,有絲擔憂地低低說道,“誰多嘴了嗎?還是,最近真的很悶?過幾日,朕再陪你去看看皇孫?”

  “不……”刻意逃開他關切的注視,我翹起嘴角低低笑道,“胤禛……今兒個喂螞蟻,看到有個女眷去探望你呢……本想著,以後有了伴,可常去親近親近的。若是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

  “喂螞蟻?!你……”下巴上的力道,登時加重;胤禛簇緊了眉怔怔凝視著我,好半天,才拿唇點著我的額頭低低說道,“再給朕幾年時間,待朕……。”

  “嗯,好。”

  不待他說完,刺心的痛意就讓我苦笑著應出了聲;是要我忍著,等著,安心與你同赴和樂莊麼?可日後有了別的牽掛,別的惦念,你我的諾言,還可以堅守麼……

  拇指輕輕摁上我的眼瞼,胤禛饒有興趣地掰起我雙目的眼皮,直讓我的視線被迫直視向他微有戲謔的笑臉,才下意識挑了挑眉,淡淡說道,“又不信朕?”

  “不會。”故作大度深吸一口氣,我湊過唇啄著他的鼻尖,滿含笑意輕聲說道,“我信你,黃瓜依舊乾淨……”

  “……”抿唇欲言又止皺皺眉,胤禛長嘆一口氣抓起我的手,輕輕摁去心口低低笑道,“這呢?這也很乾淨。”

  混不在意的調侃,與他眼中看似堅定的深情,幾乎讓我保持了許久的強顏歡笑,瞬時崩潰;咬緊了唇拉下他的手,我埋首在他胸前蹭著腦袋,閉緊了眼,艱澀地喃聲說道,“你還是忘不了那拉姐姐,是不是?我只是想看你開懷……什麼都不介意了,為何,為何你,竟開始騙我……”

  “你究竟在說什麼?”攥著我的雙肩將我抽離懷抱,胤禛扭緊了雙眉,心疼地看著我可能已是毫無血色的面頰,輕輕晃著低低說道,“朕說過,那拉氏和你不同……朕失去她,就似你失去阿瑪……你不懂麼?這些日子來,朕已不再想著了,你不要嚇朕。究竟怎麼了?”

  不知是我此刻的神色過於駭人,抑或,我的言語真的讓他難以理解;面色焦慮的胤禛,眉眼間竟然全是擔憂。

  怔怔回視著他不安的雙眸,我牽強地扯起一絲笑,拉下他的手擁起他的背,低舒一口氣平靜地伏在他耳際悄聲說道,“今兒挪來園子的貴人,長得,很像那拉姐姐……告訴我,你是因為想念姐姐,才……”

  “胡說!”毫無預兆將我反撲身下,胤禛面色鐵青舉起我的雙手攥在一處,黑著臉狠狠瞪著我,低低怒道,“你竟拿孝敬皇后比她?!她算個什麼東西!若非因是十七弟,朕立時……”

  嘎然而止的慍怒低語中,我驚愕地張大了嘴……

  怎的又扯出了允禮?!

  暗自傷神一晌,想到的所有可能,便只有一個……那女人,可能是我早忘去了九霄雲外的謙嬪,那個在胤禛晚年,為他生下圓明園阿哥的女人……

  緊緊抿唇皺著眉,胤禛泄憤般照我只附著肚兜的□狠狠揉了揉,便再也不吱聲,滿面郁氣將臉懸在我的眼前。

  “我錯了……。”極為見風使舵地囁嚅著倒了歉,滿心的沉鬱登時被欣喜與好奇打敗;扭著身子睜大了眼,我轉了轉眼珠,悄聲嘀咕道,“那……。”

  眼見我終於不再半死不活裝大度,胤禛釋然卻又極為不耐地悶哼一聲,拿厚實的身軀狠狠照我一壓,才垂下眼瞼擁起我的背,悶聲說道,“朕不想說。你只要,信朕不會負你便罷。”

  “那……。”小強精神再度充斥我的體內,反手柔柔撫著他的背脊,我故作心痛地蹙眉凝視著他,撇嘴咕噥道,“我也想信你……可,萬一她有了身子……。”

  “究竟哪個奴才多嘴的?!”

  幾乎是失控地嚎叫出聲,胤禛騰然豎起雙眉,滿面不甘抓了袍子就要起身;我忙手腳並用死死纏住他,無法置信地瞪大了雙眸,低低囁嚅道,“難道……還真的……。”

  掙著想要擺脫我的束縛,看見著我頃刻間又失了神的面容,胤禛皺皺眉,面色尷尬地恨恨說道,“有也不是朕的。”

  盡自壓住心間時起時伏的熱浪,我閉嘴安慰又期待地緊緊盯著他的雙眸;只見胤禛緩緩眨了眨眼,才泄氣地覆又壓在我的身上,埋頭輕咬著我的肩頭,悶聲說道,“那個女人,不守婦道!十七弟時常因內務府事務在宮中走動,常在御花園見著她……偏她總愛身著宮女衣裝,十七弟也就只當她是閒人一個,一來二去……竟要在今兒討了旨意娶她回府!”

  唇角不自覺越揚越高,我完全無視這因被人戴了綠帽,極為憤慨的霸王,輕拍著他的背,低低笑道,“反正你也沒碰過她……給了十七叔便罷麼……。”

  “胡說!”肩頭一陣刺痛,可憐我的肉肉被龍牙一陣啃,喘了好半天,胤禛才深吸一口氣極為不甘地低低怒道,“再怎麼說,那也是朕的女人!十七弟先前也是不知她的身份,才會在前幾日醉酒之後,做出那檔子糊塗事!”

  暈……好狂野的十七叔,莫非是在御花園的山洞裡,打野戰?!

  幾乎噴出口的笑意,卻因害怕胤禛再度生怒,死死憋在胸間;見我不再出言刺激,胤禛悶哼一聲,才漸漸有絲憐惜地低低說道,“十七弟今兒一查明,登時便來請旨賜罪了。”

  咦?!對哦!胤禛這種老古董,對於仍是□的諸多妃嬪,根本毫不在意,也極為護短;就算他不碰,出了這種事,他也不會怪罪允禮,但那女人是一定要被賜死的……怎的反而,給接回了園子?!

  就似知曉我的心思一般,胤禛埋臉在我肩頭蹭了蹭,才復又喃聲說道,“十七弟整日勤於朝事,膝下,只有一個子嗣,還未取名,便在前幾日沒了,所以才會多喝了些……哼!朕今兒留下這女人,是為了十七弟;可她活不活得,還要看自個兒的命。若是生了阿哥,念在十七弟情分上,朕,就饒了她的賤命;若是格格,那便怨不得朕了。”

  ……

作者有話要說:很可能會看不懂吧?
不過沒關係,下章就懂了……嘻嘻,不素悲劇,怎麼會素悲劇乃?!俺可素親媽呦~~~~~~~~嘿嘿~~~~~~~~
另外,正文在大結局(二)就徹底OVER鳥~~
至於番外的打算,下章偶再詳細說哦……思路不能斷,要不一會俺忘記鳥……


☆、大結局(一)

  來年六月,隨著弘瞻的落世,胤禛果然如先前所言,留下了劉貴人的命,並將其升至謙嬪掩人耳目;而這個‘謙’字,則明明白白昭示了,警戒之意。

  在現代,對這個在雍正年間只是幼兒的娃娃,並未過多留意;只記得他似被過繼給了允禮,承襲果親王之爵;原想既然如此,胤禛定會直接讓小十七把親子抱回府養育,可問話一出,這霸王卻是氣咻咻翻著白眼,說我依舊腦中無物……

  照他的說法,這歲數得了子嗣,自然是得萬千寵愛集一身;莫名其妙把新生愛兒賞給了允禮,除了讓嘴碎之人多些造謠的臆想,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拙招;況且,以帝王之心度量,他容許弘瞻降世,已倍得允禮感念;而不久的將來,江山就是由弘歷接手,那麼把這一恩賜留給新君承辦,只會讓果親王來日,更加死心塌地,盡心扶持。

  對胤禛洋洋自得的帝王之道,著實懶得琢磨;隨著十三年越來越近,每日除去伴他共度的幾個時辰,我最喜歡的,便是在院中睡椅上斜倚著,看著天,望著雲,任幸福滿足的笑意,溢滿唇角……

  早先怕我太過沉悶,胤禛曾有絲擔憂地問我,是否想要兒子們前來陪伴;看著他滿目的關切,我只是輕笑著搖搖頭,窩在他的懷裡,要他陪我一同,靜靜享受二人獨處的時光。

  紫藤與那拉提,早在外孫博爾格一滿周歲,便請了旨返回蒙古探親;而弘歷、弘晝,十一年年初被分封寶親王、和親王后,據說除了越發忙於京中事務,還要經常離京,前往苗疆辦理公務。

  孤寂的日子過慣了,我便也慢慢想開;兒女們如今,有著各自的幸福,各自的擔待;作為一個母親,我不可能伴他們一世。太過惦念,只會讓他們在享受自己的生活時,心下愧疚吧?

  更何況,胤禛今年,已過五十七大壽;即便他能逃脫暴斃的命運,誰知我與他,還有多少時日能相依相偎?剩下的歲月裡,我只想,陪他多多享受二人世界……

  只是,不知因我鍛煉得越來越少,還是,人上了年紀,體質就會變差;近段時日來,偶爾心血來潮蹦蹦跳跳,就覺甚是累乏,心口,還會隱隱作痛;而逢著氣壓略低的陰沉天,連喘息,都會扯得胸腔猶如撕裂一般。

  可,胤禛太緊張我;明知自個兒是個長壽的女人,我自是不願因此惹他擔憂,每次一遇著難受,就忙躺去床上叫累裝睡;好在這些小毛病只是偶犯,倒也沒惹來他過多的猜疑。

  日復一日的等待中,待得十二年歲末一過;盼望已久的我,不待聽到胤禛的命令,便暗地開始著手收拾,想要帶離皇宮的小物件。

  ‘禛’字玉佩,二十幾年來,始終懸於我的頸間;隨手摸去,那飽含了我暖暖體溫的觸感,總會讓我覺得,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胤禛,都與我共為一體;血紅血紅的貢覺瑪之歌,屬於我的一半,終年垂在我不同衣飾的腰襟兒,屬於胤禛的那一半,則似玉佩那般,被胤禛用寬厚的胸膛時時溫暖……

  懷著紫藤時,因寄託想念與胤禛來往的書信;被我畫了豬頭調侃,返還而來,卻自此登上床頭的小玉豬;還有胤禛,每次出京都會給我帶回的華美飾物……

  每日,東想西想,時不時就往箱子裡塞些小物件;待胤禛終於發覺,昔日應我所求備在牆角的楠木空箱,早已被充塞得滿滿當當時;已是,又過了三個月……

  “你這是……”

  翻騰著把我本已收拾妥當的小物件,胡亂一頓扒,胤禛極為不解地皺皺眉,挑起一支芙蓉簪子看了看,低低說道,“不戴了?朕看你平日,很是喜歡的。”

  抿唇輕笑著擁住他拉回桌前,我俯下身,輕撫著他依舊健康紅潤的面容,滿足地低低笑道,“臣妾只是,想早些收拾好行裝,伴你一同去過舒適的小日子。”

  釋然地輕舒一口氣拉我坐去腿際,胤禛緩緩摟住我的腰輕聲說道,“可……朕覺得弘歷,還需要歷練……”

  是嗎?

  雖再未聽過胤禛與朝臣議事,可這幾年每每提及弘歷,他眼中越來越多的滿意和讚許,早讓我感覺得出,兒子已漸漸有了統攬朝局的能力;再說,十三年本就是弘歷該繼位的時候;難道胤禛,還是對民間的麻煩生活,心下牴觸?

  微微蹙眉凝視了胤禛好半天,眼見他有絲逃避地緩緩垂下了眼瞼,我不自覺抿唇笑了笑,伸手撫著他的眉悄聲說道,“親愛的,我已盼了好幾年……我想有一日,能親自為你做飯,親自陪你下田;累了乏了,就去弘時特意為我們備下的桃林中,相伴著賞花,說笑;在桃花下,擁著,依偎著,一起,慢慢變老……”

  “朕……”怔怔回視著我期盼的雙眸,胤禛不自在地低低清了清嗓子,才低嘆一口氣淡淡說道,“朕,如今身子骨還好。待覺得倦怠,再陪你過去,也不遲。”

  還是眷戀著,可坐攬天下的帝位吧……

  心間熱切的期盼,因胤禛眼中那絲躊躇與掙扎,漸漸轉涼;不期然一陣心悸襲來,我狀似無意輕輕摁著胸口,翹起唇角故作輕鬆地低低笑道,“你……可是仍怕自個兒適應不了?不過哦,說真的,插秧之類的田間耕作雖然好玩,身子骨不好的人,還真做不來呢。”

  “小看朕?”話音剛落,意料中的,胤禛便麵有不甘蹙起了眉;待見著我的唇角越發揚起,才溫柔地拉下我摁在心口的手,抿唇微有得意地低低笑道,“其實前幾日,朕已去京郊,下地親耕過。身處帝位,重農卻不知農耕苦,那朕豈非空談?也沒什麼難的,力氣活。”

  一絲欣喜湧上心頭,我剛想趁熱打鐵出言相勸,卻見胤禛低低嘆了口氣,緩緩將頭埋去我的頸下,悄聲說道,“可……還早。不是朕不願意……敏敏,再給朕幾年時間,等弘歷真的能接手,朕定會陪你同去。”

  我願等……可你知道我心中,真正的擔憂嗎?我不想強迫你拋下一切,可是,為了你,我必須、也只能,這麼做……。

  本已些微緩和的心間抽搐,突然間,愈發劇烈,我下意識咬緊了唇,卻見胤禛登時緊張地捧起我的面頰,低低說道,“哪兒覺得不妥麼?朕去傳太……。”

  伸手按住他的唇,我苦笑著輕輕喘了喘,才搖了搖頭,繼續期待地凝視著他,悄聲勸慰道,“胤禛,可我真的很想念和樂莊呢……今年八月之前,一定陪我去一趟,好嗎?”

  有絲猶豫地挑了挑眉,胤禛垂眼思忖片刻,才極為不解地淡淡問道,“為何要在八月之前?有何要事麼?”

  因為八月,若仍是留在宮中,你會……。

  直至三百年後,十三年八月的這場暴斃,也是謎團……不知曉確切的答案,我根本不懂該如何讓你逃離;能做的,只有在那之前,帶你離開……。

  揪著胸口的褂子緩緩垂下頭,我極力忍著因這擔憂陣陣抽痛的心悸,勉強地低低笑道,“中秋……弘歷弘晝在京中,見得機會多……想……想去跟十三叔和,弘時,吃個團圓飯。”

  幾乎睜不開眼的刺痛,讓我連話音都有絲顫抖;似已覺有異樣的胤禛,剛緊張地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我就趁勢撇了嘴,狀似啜泣耍賴道,“不去我就哭……我還裝心痛!去麼去麼!~”

  胤禛本充滿驚慌和緊張的雙眸,因我此刻的‘裝病’撒嬌,毫不意外開始漸漸生怒;不過微一恍神,我咬了咬唇,忽地掙著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輕輕晃著低低說道,“答應我麼……以後,再不裝心痛了,也不哭了……答應嘛……。”

  僵著身子任我晃來晃去,好半天,才覺他極為無奈地低低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摩挲著我的背,低低嗔道,“好,朕應你。日後莫再裝病討朕旨意,記得了麼?”

  “嗯……”盡自壓抑著越來越急的喘息,我抱緊了胤禛,輕輕咬住他頸間露出的一絲皮囊,在他溫柔的輕撫下,過了好久,才漸漸恢復常態,極為倦怠地閉上眼,用唇摩挲著他的耳垂,喃聲說道,“親愛的,還有那支桃花筆筒,走的時候……也帶上,好麼?”

  “又不是一去不歸……”略微不滿地揉著我的後心淡淡嗔了一句,胤禛輕輕抬起我的臉看了看,直待見著我雙眸輕鬆地彎起,滿面笑意回視著他,才微微搖頭淡淡笑道,“都做瑪嬤多久的人了?還整日胡鬧……給朕揉揉肩,要變天了……越發酸脹。”

  “嗯……。”

  輕笑著挪步依去他的身後,我漸漸收起唇邊的弧度,擔憂地看著胤禛復又捻起書札,只覺環繞了內心數十年的甜蜜,竟似慢慢地,陷入了看不清的迷霧之中……。

  五個月的時日,於我來說,竟似過了一個漫長的世紀。

  胤禛年事已高,雖身體看起來並無大恙,可他整日操勞,隱疾自是不少;曾想過,將我來自現代的身份,詳細訴說,逼他早些退位;可心裡,卻又因對他諾言的信任,總隱隱有著可順利逃脫的期盼;若真的用實話將他帶離皇宮,我又怕,在以後的日子裡,他會更加怕我突然離去,惶惶不可終日……。

  白日裡,因不時想起難測的將來,心悸與急喘越發頻繁;可每當看到胤禛含笑歸來,那真實而心安的感覺,卻又讓我不自覺恢復常態;依舊貪戀而容忍地,默默伴著他,看著他。

  七月的最後一天,早已換下宮裝的我,仰臉在殿後輕輕踱著,望著蒼穹中那彎月牙兒,徹底放下了心……

  明日此時,我與胤禛,該已行在前往和樂莊的途中了吧?

  高大的身影,遮去了我望向天際的視線;抑制不住揚起唇角,一頭撲進胤禛溫暖的懷抱,我安心地在他身前蹭著面頰,輕聲笑道,“胤禛,我都準備好了,你的褂子,也備妥了。再不走,就趕不上中秋了……”

  一聲低笑在頭頂響起,胤禛拿下巴輕輕抵在我的髮際,反手擁住我的背摩挲著低低說道,“就急得這樣?弘歷今兒才返京,你不讓兒子多歇幾日再理會朝務?再等等。”

  “還等?”心頭喜與驚的衝擊,讓我緊緊揪住了胸襟兒,瞪大了眼直直看著他,低低囁嚅道,“不是八月前就走麼?今兒,是最後一晚……”

  蹙眉狐疑地捧著我的臉揉了揉,胤禛漸漸翹起唇角低低笑道,“主要不是過中秋麼?園子到雍和宮,才多大點兒路程?……其實,朕早已著十三弟和弘時悄悄進京了……”

  五指死死攥緊了衣衫,指尖弧形的指甲,幾乎摳入心口;我顫抖著身子搖了搖頭,驚恐又絕望地,張口無聲喚著,看著,胤禛……那頃刻僵滯的笑顏……。

  “胤禛!跟我走!你必須!必須……。”

  充斥周身的痛,與驚懼,讓我尖聲哭喊著,在眼前這片黑暗中,狂亂地揮舞雙手,想要強迫胤禛隨我離開,隨我離開……。

  “敏敏……是我錯了……是我……我現在就陪你走,陪你離開。”

  悲傷的低語輕輕灌進耳,熟悉的溫暖懷抱,激動卻又溫柔地環來,將我,從床際擁起;胤禛微微顫抖的身軀,竟似有著難以抗拒的魔力,讓我昏倒前,刺心的驚悸,緩緩平復。

  啜泣著擁上他寬厚的背,我貪戀地蹭著額頭,斷斷續續低語道,“跟我走……我來自三百年後……真的……我不要你死,不要!跟我走,離開,離開京城……。”

  “好……。”

  對我的直言相告,胤禛並未如預期那般震驚,反而越發擁緊了我的身子,有絲哽咽地喃聲說道,“我陪你……我們去桃花林裡……在桃花下,擁著,相依著,一起……一起慢慢變老……好不好?”

  “嗯……。”顆顆熱淚滴落在我的額角,我終於長舒一口氣,癱軟在胤禛的懷抱,滿心酸楚低低問道,“可是我的眼睛……為何,為何這麼黑?”

  自打轉醒,我就只是憑著觸覺與聽覺,感受著胤禛;難道……因為方才的暈厥,我竟是,失明了?

  “傻丫頭……。”依舊,是那寵溺而又心疼的柔聲細語;胤禛漸漸止住顫抖的身子,用暖暖的掌心緊緊裹住我的雙手,似泣似笑,低低說道,“你的眼睛,被蒙上了黑布,所以才瞧不見……待得到了林子邊兒為你我備下的民屋,再拆了給你看……好不好?”

  “……”不自覺輕輕揚起了唇角,我吸著鼻子窩在胤禛懷中,佯怒地低低嗔道,“那不是得至少半月都見不得天日了?不麼……我想看著你……。”

  想要抬手撫摸他的面頰,卻覺他緊緊將我的手壓在低處;尚自不解,便覺猛地被攔腰抱起,平躺在他堅實有力的臂彎之中。

  “小心你……。”

  極為憂慮的驚叫還在口中,雙唇,便被胤禛急促地吻了上來;與他舌尖溫柔相抵時,我的心間,竟莫名地湧起一絲慌亂……。

  胤禛的腳步,微微開始挪動;可與我糾纏著的甜蜜之吻,仍在繼續;待得他粗重地喘息著將雙唇挪離,我,也幾乎因這滿含眷戀與思念的長吻,低喘不已。

  “到了。”

  到哪兒了?!

  一頭霧水擺著腦袋,胤禛,卻如對待一件珍寶般,輕輕把我放低,置於一片柔軟之中;跟著,湊來耳際照我的面頰微微一啄,依舊困著我的雙手,酸澀地低低說道,“胤禛,錯了……若早些……不會……不會失去你……敏敏,原諒胤禛,好麼?”


☆、大結局(二)

  失去?原諒?

  怔怔任他貼面摩挲著我的臉,在這輕柔的碰觸中,感受他傳遞而來的深深懊悔,與悲傷……。

  依舊,是胤禛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觸感,可是為何……。

  弓身奮力扭動著,我突然間滿心驚懼,失控地尖叫著哭喊道,“你不是!不是胤禛!把他還我!!你沒有鬍子!”

  “有。”翻身牢牢將我壓制在他健碩有力的身下,胤禛小心翼翼把我的雙手舉去頭頂,拿帶著胡渣的下巴輕輕蹭了蹭我的脖子,低低說道,“喏……這不就是?先前的太長,不好看,剪了……。”

  心間的不安,因他慌不迭的解釋,越發驚恐;我扭著掙著想掙脫雙手扒下眼上的黑布,卻覺他壓製著我的力氣,就似回到了十年前;想要再度感受他的胡渣與似乎光潔許多的皮膚,他,卻只是輕輕在我臉前喘息著,刻意不再與我有所碰觸……。

  不敢,不想,不願,去猜測眼前的他,是誰……因為,能給我與胤禛一般無二感觸,卻又比那霸王年輕些、溫柔些的,只有一個人……。

  “你……。”絕望與悲戚,讓我漸漸止住了掙扎,無力地任他壓著、困著,失神地低低說道,“你不是胤禛……胤禛老了,他很久之前就老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你知道嗎?他臉上的溝子,早就比我多多了……。”

  說著,我卻因想起那霸王極為臭美的自戀,不由伴著淚水低低笑出了聲,“可他……還一直覺得……。”

  “覺得自個兒挺美。”

  蜻蜓點水般,只用唇瓣輕沾著我的鼻尖,身上的他,似乎突然間有了絲笑意,輕輕用空出來的右手指尖,劃著我的眉,撫著我的唇;聲音,有絲飄渺地,緩緩接過了我的話,“敏敏,還記得嗎?那日我在看札子,你猛地從腦後湊過唇來……可隨後,卻又埋怨我,鬍子太長,耽誤了你調戲我,還顯得人不精神……”

  這就似回憶般,低沉柔和的話語,讓我的呼吸,略微一頓;不由恍然地翹起唇角,伴著他低低說道,“嗯……可胤禛卻說……。”

  食指輕輕抵在我的唇間,臉前的他輕笑一聲,越發湊近了些,含著笑意喃聲說道,“我說,若非用這鬍子襯得老些,旁人會覺得,皇上怎會喜歡個,比他還老態突顯的愛妃……。”

  無法言喻的熱浪,在胸腔中,翻騰不止……。

  我驚愕,卻又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又喜又悲地悶聲啜泣著咕噥道,“你是……是胤禛?真的?”

  “當然……”溫柔地安撫著我的面頰,胤禛輕聲笑了笑,復又有絲壓抑地低低說道,“其實,老的是朕,我知道……可是我怕,怕說的多了,自個兒真的會先你離世……所以,我總是抗拒著,不承認,總是挑著你的毛病,讓你覺得,我還年輕得很……敏敏,是胤禛不好……若我早些陪你去和樂莊,你不會……不會……可我,又有絲慶幸……幸在,你並未親眼見我離去……否則,那傷痛,就需你來承受……我會心疼……很心疼……。”

  苦澀的水滴,一顆,一顆,滲入我的喉間;哽咽地翹起頭,咬著他的唇,舔著,吸著,我大口大口喘息著喃聲說道,“這麼說……我,已經去了?現在的我,是人嗎?”

  對此刻自己究竟是人是鬼,極度迷惘……如果是人,面前的胤禛也是真的,那為何,他竟會頃刻間年輕許多?如果,胤禛是鬼,我也是……可,我鈕祜祿氏不該活到八十好幾嗎?怎的自個兒尚未自裁,就突然翹了辮子?

  “是……。”有絲苦楚,有絲憐惜;胤禛漸漸裹住我的手背,引導著我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光滑的面容……最終,吻著我的手背,低低笑著壓抑地咕噥道,“敏敏,你知道為何朕的陵寢,會選在距先帝景陵,甚遠的易縣嗎?”

  對自己此刻所處境地的迷惘,因胤禛越發真實的存在,漸漸消散;不管是人是鬼,我與他,仍是相伴相依;這,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欣慰,卻又有絲迷茫地搖了搖頭,只覺胤禛緩緩伏在我的頸窩,側過臉深深嗅著我身上的氣息,恍然而又愧疚地喃聲說道,“一早安排十三弟離開,我真的打算……累乏的時候,帶你去莊子裡,悠閒些,共度餘生……可我是皇帝,活在天下人的眼中,無法隨心所欲去過庶民的生活。況且,朕怕,人死之後,真的會有陰魂,那麼我,根本不敢面對先帝;所以陵寢,不過是個幌子,朕一早就決定,離開之際,安排個沒了屍首的奴才冒充便罷……。”

  暈……那麼說,泰陵裡頭,真的有個用純金打造的頭?!

  順著胤禛的低語,腦海中,不自覺出現一隻燦燦發光的大金塊;我一咧嘴,正想出聲問訊,卻聽他復又低低說道,“可我,總是覺得,還早,還健壯……又因你還小朕十幾歲……朕總覺得,不礙的……再等等……。”

  些微開始發顫的身軀,輕輕伏在我的身上;我安慰地伸出手摩挲著他溫熱的背部,低低笑道,“別再自責了……如今,你我不仍在一起嗎?這,比什麼都重要……我們現在,是在墳裡?還是?”

  不自覺低語著將手摸上了眼上的帶子;卻覺胤禛忽的一愣,忙再度攥住了我的手,低低說道,“不要急。等我說完,好嗎?”

  話語中的那絲不安,讓我頃刻止住了動作,翹起唇角仰頭輕啄著他,看不到的臉,柔聲笑道,“臣妾遵旨……。”

  輕吁一口氣將我的雙手環去腰際,胤禛微微起身躺去一側,將我摟在懷中,撫著胸口,輕聲說道,“敏敏……那一晚……我看著你,漸漸冰冷的身子……自個兒,好似還活著,卻又像是,已經死了……。”

  若說胤禛此刻的低語,滿含悲慟,倒不如說他,已是毫無情緒;憐惜地動了動唇想要張口,卻覺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勸說……我,壓根兒不知此時身處的境況啊……。

  “太醫說……。”溫柔地揉著我的心窩,胤禛掌心暖暖的溫度,絲毫曖昧都無,只是輕柔地,充滿自責安撫著,淡淡說道,“你的身子,年輕的時候,想已受過太多磨難;隨後,卻又日日憂心,時時心境教迭……才會,才會……心裂……而……。”

  胤禛越發顫抖的身軀,讓我不自覺心驚不已;忙拉下他的手,緊緊抱住他的身子,輕輕晃著柔聲勸慰道,“我還在呢……還在……。”

  “嗯……。”粗重地喘息著反手緊緊擁住我,胤禛似是盡力壓抑著,語音低沉地喃聲說道,“是我忽略了……當年為我產下阿哥們時,你就出血不止;那次莫名的嘔血受涼……雖其後未有大恙,卻仍是讓你,留下了隱疾吧……敏敏,你在朕懷裡,再不會笑……不會哭……不會撒嬌……也不會……不會,再喚我……我……。”

  酸楚,伴著胤禛激動哽咽的低語,緩緩襲上心頭;我微微怔了怔,剛剛強掙著要去撫摸他的眼角,便聽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滿足地帶了笑意低低說道,“你還在……我知道。敏敏,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那晚……我抱著你,帶上你收拾好的所有物件,還有……你……沒來得及親自……親自收去的筆筒……。”

  想起昏厥當晚,胤禛那僵滯在臉頰的笑顏……淚水,竟是不知不覺,再度浸濕了眼前的布帶……。

  “我……不知道,陪著你,走了多遠……可我一直記得,你說……說,要與我,在桃花下……一起慢慢,變老……。”摩挲著我面頰上,濕濕滑滑的水漬,胤禛凄然苦笑著,恍惚地低低說道,“待得十三弟,和弘時,跪在我的面前……我才陪了你去……抱著你,一直抱著……要與你,同棺而葬,葬在……桃花林……。”

  痛哭著攥緊了胤禛的胸襟,心間的悲傷與凄楚,讓我幾乎說不出話,喘息不得;為何真的是我先去?若可以,我希望,希望留在最後的,是我……是我傷心,是我難過,而,不是他……。

  “那世上,除了你,我只能完全相信十三弟……”並未對我稍作勸慰,胤禛也哽咽了的低沉聲線,帶著絲絲笑意,復又繞來耳邊,“他,沒有負我……待我再度睜開眼睛,已不知過了多久……我想去尋你……可又沒力氣……直待聽到自個兒的啼哭……我才知曉,已再度,轉世為人……。”

  “你!”騰然止住哭泣,驚聲喚過,我無法置信地僵了身子,呆呆囁嚅道,“你……你是說……你真的,真的是傲天?!也是……也是胤禛?!我……。”

  “當時的‘我’,被喚作,‘悟明’……。”

  低低笑著打斷我的揣測,胤禛漸漸穩定下來的語調,讓我不自覺止住了滿心驚愕,抱緊了他,凝神傾聽著他的低語。

  “敏敏……。”輕輕愛撫著我的背脊,胤禛用下巴輕輕抵了抵我的額頭,才喃聲說道,“我想那一世,是上天對我的懲罰……一待有了可爬動的力氣,我就偷偷滾下了床,出門去尋……。”

  一個身上裹著襁褓,卻倆眼滴溜溜轉著滿地爬的小男嬰形象,登時出現在我的腦海;正抑制不住想要偷笑,便聽胤禛輕笑著捏了捏我的耳朵,低低說道,“你我……依舊在一起……你知道嗎?寺中,在我降世之前,種的都是古松、蒼柏;可我出門第一眼望到的,竟是一株……剛剛發芽的桃樹……枝幹上……。”

  說著,只覺他貪戀地輕輕撫著我手腕上,那胎記的位置,低低笑道,“有著與此,一模一樣的痕跡……。”

  說不出的感覺,在周身漸漸散開;感慨輪迴奇妙之餘,對胤禛承受的折磨,心痛不已……。

  “那株桃樹……便是我嗎?”

  囁嚅著壓抑著喉間的酸脹輕輕問出口,只聽胤禛悵然地嘆了口氣,復又滿含笑意揉著我的臉笑道,“我不知道……可我相信,那就是你……因為,你應過我,同生,共死;生下來便會喜歡我,陪我……更何況,那一世,除了你,我根本沒見過第二個女人……。”

  暈!

  極度震驚中,緩緩醒過神,我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才忽地噗哧一笑,顫著身子低低問道,“你……你那一世,是個小沙彌?!”

  “唔……”悶哼一聲攥了攥我的胸,胤禛低低笑著湊來我的耳際,輕輕吻了吻我的耳垂喃聲說道,“是你對我的懲罰?抑或……上天對我的懲罰……每年桃花開滿枝頭,我都會……抱著你,跟你說話……直到桃樹……突然枯死,而我,也再度棄世前,寺內百歲高僧才告誡我……他說,三世,一輪迴……這一世的情難,下一世便會得回……只是,要我切記,並非每個人,都有機緣擁有前世記憶……若想真的再續前緣,再無遺憾……便不可強求,只能靜心等待……。”

  “所以……。”心疼而又歉疚地握住他的大手,我輕吻著他的掌心輕聲問道,“所以再轉世,見我再無記憶……你也,也不再提點我?”

  “嗯……。”胤禛深吸一口氣,任我一遍遍輕吻著他,低低說道,“可我又怕,你以後都會不記得我……才會,偶爾,說些你熟悉的話語,想要你自己憶起……在你落水之前那段時日,我一直有著奇怪的感覺……就像是,機緣已到……卻又怕,怕你會出意外……還好救下你後,在新加坡遇到了李生……他一直研究著人腦潛意識,說你腦中,因有著一段空白,才會在遇險後沉睡,無法轉醒……掙扎了好久,我才,才準他,用催眠,喚醒你的記憶……”

  緩緩解下我眼前的黑布;胤禛低低應著,卻不立時讓我重見光明,而是輕輕摁著我的眼瞼,輕聲說道,“胤禛,就是傲天……傲天,就是胤禛……你懂了嗎?”

  “……懂……。”

  心頭劇烈的衝擊,讓我渾身微微發顫,動了半天唇角,卻也只是,在喉間溢出這僅有的一個字……。

  眼皮上的布帶,緩緩揭離……震驚而又激動的我,卻有些發怯,竟是不敢睜開雙眸,只是激動地淌著驚喜的淚水,輕輕撫上了他的面頰……。

  “敏敏……。”滿含期待的輕喚一聲,胤禛用唇點著我的鼻尖,低低說道,“看著我……。”

  “我……。”哽咽地無法說出完整的話語,我更緊地閉上了眼,啜泣著低低說道,“怕……我怕……真的睜開……眼……你……會消失……。”

  “傻丫頭……。”酸澀地喃聲低語著揉了揉我的臉,胤禛用指尖輕輕在我眼皮上劃著圈;沉默了許久,才將手掌緩緩挪去我的肩頭,輕柔地褪去了我,皮膚外那層質地柔軟的衣衫。

  對他的舉動,不甚理解;可對可能再度失去的驚懼,依舊占據著我的內心。

  微微喘息著,感受他憐惜而又急切的刺入;我的喉嚨愈發腫脹,壓抑地,低低哭出了聲響。

  “安心了麼?看著我……”

  第一次體會到,在大清之時,胤禛的所言,‘只有進了你的身子,爺才能安心……’;我顫抖著身子,緊緊擁住他的背脊,緩緩,睜開了雙目……

  充滿霧氣的幽黑雙眸,酸澀而又欣慰;胤禛靜靜凝視了我許久,才猛地將我緊緊擁在懷中,喃聲哽咽道,“我再也不會失去你了,是不是?”

  “嗯……”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啊!!!嘶吼一聲!!!處女文!終於完結啦!!!!!!!!!!!!!!!!瓦■■!!!

感謝大家,激動得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和鼓勵!!!!俺太激動得時候,說不出很多感動的話……但素,偶就素想說,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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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緣》正文,在本章完全結束;而下一章,則是四四和敏敏在清代的補充性結局!!重在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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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關於不V的番外(也就素新坑:番外合集。);我的打算是,按照正常的,不像之前寫的‘四四番外那’麼細緻,寫一寫四四在幾次重要時刻的番外;因為之前那種寫法的話,幾乎是以胤禛的角度,重新複述了故事,那樣如果公開放在網上,一來對買了正文V文的看官不大公平,二來,盜文的人實在是讓偶……咬牙切齒……希望大家在留評的時候,說一下意見……

番外合集的內容,偶大概想了下,包括:

1.四四番外

2.紫藤和那拉提未婚先孕番外(嘿嘿,不素H的,是搞笑吧……)

3.年氏/李氏番外

4.十四,或者,玉珠番外。(開了新坑後,偶會在文案上給鏈接的!還有之前的‘三英戰呂布’,也會第一個挪過去哦。老坑要刪除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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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還少了些內容的親們,給偶留言說下要看的部分哦!

整個故事至此,或者在看官的立場來說,會覺得還有很多故事可以展開來寫;如果是這樣的話,哈哈,那麼俺就滿足了,說明文文夠豐滿耶!!哈哈~~~~(容偶■嗦下,很激動……);但是,照寫文的動機和個人劇情安排來說,因為敏和四才是最為重要的內容,像小十三、弘時、圓明園阿哥還有那拉氏的事件,是可以展示四四個人情感的,以及對敏感情的,這些都寫了些;而別的一些,比如對玉珠的處理等等,因為敏的角度看不到……才會在主線文中,忽略……

偶說這麼些話的原因,就是想告訴大家……作為偶的第一篇文文,我有很用心地去對待……結局方面,也是斟酌過的,如果不小心讓大家覺得倉促或者爛尾……而在看了偶的解釋後,還會有這感覺的話,請直接而詳細地提出來,偶會牢記在心,感念大家對文文的關愛;也會在以後再碼字的時候,好好記住大家的建議!!!

OVER!!!!!!!!!!!!!啊啊啊~~~~~~~~~~歡呼!

呃………………

作者有話要說:偶知道玉珠妹妹很慘……一世的替身啊……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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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忘了說,福海是圓明園最裡面的湖;四四神智昏迷,走錯道了~~~  


☆、弘歷番外

  那一日,皇阿瑪要我記下,待他突然龍歸,定要讓額娘殉葬,與他同棺。

  打我記事起,額娘與皇阿瑪,就恩愛非常。

  在潛邸,逢著有空,皇阿瑪就會陪額娘用膳;而在登基之後,更是因額娘怕黑,例外地,將額娘留在身側陪侍……

  皇阿瑪不是個無情的男人,可正因為他的多情,才會讓額娘,一直受著委屈。

  他是寵愛額娘的,可……

  許是不想他人說他薄情;或是不願後宮的女人為難毫無所出的嫡福晉;在皇阿瑪登基之後,原以為會登至后位,備受萬民尊崇的皇后,會是額娘。

  可,額娘不過與李姨娘一道,被封為妃子;甚至她當時的地位,連在潛邸時候頻頻產子的年姨娘,都不如;此刻皇阿瑪會突然下旨,極端處理年姨娘的屍身,我雖覺驚愕,卻又有些明了;其中的原因,依舊,是因為他的嫡妻,孝敬皇后。

  而額娘……若非先前,因十三叔一事,只怕額娘永遠,不會被皇阿瑪抬高位分。

  那麼額娘在皇阿瑪心中,究竟是怎樣的分量?

  一直以來對額娘的寵愛,不過是習慣了她,溫柔而體貼的侍奉嗎?甚至,在孝敬皇后逝去,想到的,不是要立額娘為后,反而,是陪同殉葬?額娘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盡心侍奉,卻不需寬慰的女人麼?

  我該應承麼……

  確如皇阿瑪所言,三個兄弟中,根本無人有資格與我爭搶皇位;可是,君心難測……或者此刻的一個小小試探,就可讓我背負,不忠的罪名……

  可我,不願應承……

  自小就對額娘的笑顏,無法割捨;很多時候,看著三哥羨慕地說我,有著世間最好的額娘;我,都只是點頭微笑著,想著額娘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滿心歡喜。

  皇阿瑪,年事已高,額娘,卻依舊年輕……待他逝去,我還想好好補償額娘近年來,遭受的委屈。

  我會讓額娘,做天下最受尊崇的女人;讓萬民,都敬仰她,艷羨她;更會讓她,為我,為他的兒子,自豪……

  更何況,此刻額娘正看著我,我如何能忍心讓她怨我?讓她覺得,我為了帝位,會舍她不顧……

  額娘,一直這麼疼我。

  眼見我面色猶豫,無法應答;她便輕笑著起身,為我解困;可皇阿瑪,卻仍一味強逼……

  想起宮中,被皇阿瑪作為幌子的姨娘,十四叔之前的庶福晉……我暗暗舒了一口氣,回給額娘一個寬慰的眼神,便低聲應了下來。

  在額娘隨十三叔離京之時,我就已經知曉;十四叔失去蹤影的庶福晉,我那有著一張,與額娘酷似面容的姨娘,其實一直,都未離開過京城;她,是被十三叔,藏去了京郊莊園;而經常為這妹妹擔憂的額娘,一直,都被皇阿瑪和十三叔,蒙在鼓裡。

  額娘在潛邸時,極少與其他姨娘打交道,在人前,又因為繁瑣的規矩,很少露出本性;因而熟知她性情和喜好的,除了皇阿瑪,我們兄弟幾個,便只有紫藤和小桃。

  被我親自接回紫禁城受封的她,豐腴的面頰上,有著與額娘相似的五官,卻又有著,與額娘極為不同的木然神情。

  我想,皇阿瑪又是以十四叔的性命,威脅姨娘就範吧?不然,為何她的眼中,有著難抑的思戀?

  可我,無法同情她……

  皇阿瑪在命我前往時,就已明確告知:這個女人,錯就錯在,長了一張,與額娘酷似的臉;這張臉,註定了她,再也回不到十四叔身邊。

  當夜,皇阿瑪滿屋踱著,恨恨地說;早先十四叔領命出征,曾當著眾人的面,肆意調戲了額娘;借的,就是這對姐妹花,酷似的容貌;而十四叔對額娘的侮辱,換來的,便是與姨娘,一世的分離。

  皇阿瑪還說,若非那一次,十四叔以此鬧事,他還未曾覺得,姨娘留在十四叔身邊,有何不妥;可隨後想想,偏愛與他爭搶的十四叔,竟擁有一個與額娘、他的女人,一般的面容,時時陪伴,相依相偎;就是偶爾思及,也讓一個男人,無法容忍……

  記得當時,我再度有了絲茫然……

  額娘對皇阿瑪來說,究竟是什麼?既然在意,為何不給她至高的尊崇?若不在意,為何,連十四叔身邊有個相似的人兒,都無法容忍?還是說,皇阿瑪,生來就喜歡爭,喜歡搶?

  不過,對皇阿瑪的做法,我並無異議;為臣,為子,自要聽命;自己的看法,不重要。

  我只是恭謙地記下他的密旨:姨娘入宮後,我便要將她視為生母,日日前去請安,不得怠慢;還有,不將此事告訴任何一個人,包括額娘,五弟,與十四叔;甚至,記下,不管來日何人為君,姨娘也都要被禁於宮中,尊崇與否不重要,可她,只要活著,名分上,便只能是他雍正帝的女人……

  然而後來我才知曉,原來天下有著兩張酷似的容貌,可讓人解去不少憂慮;正如當時,應下皇阿瑪要額娘殉葬之求,他日,我可以……

  可我如何料得到;額娘,竟會,先皇阿瑪而去……

  是我低估了皇阿瑪?還是,高估了自己?

  額娘病重,皇阿瑪傳召。

  待我驚慌地奔進九州清宴殿,看到的,卻是……。

  額娘,就似沉睡一般,軟軟躺在皇阿瑪的臂彎之中;而皇阿瑪,毫無血色的灰白面容上,竟有著,我無法理解的溫柔笑意。

  可我覺得,額娘她,並非逝於常因……。

  打從那日剛過,皇阿瑪便明令我與五弟不得再與額娘見面;他要我從此牢記在心,景仁宮內的貴妃娘娘,才是我需要日日請安,多多照顧的‘額娘’;只是當時,我只以為,這是為了先前十三叔一事,繼續掩人耳目……

  可看著皇阿瑪此刻,似乎一夜之間蒼老的面容;悲痛難忍的我,竟揣測;額娘,是因皇阿瑪自覺不久於人世,而被賜死……

  額娘……你痛嗎?為何不給我機會,讓我補償你多年來受到的委屈?又為何,不給我機會,讓我解釋……我,不過是陽奉陰違,我,又如何捨得,要你陪皇阿瑪而去……。

  自責與懊悔,讓我不知不覺,淚流滿面;微挪兩步,不過剛一近前,皇阿瑪就似被激怒的野獸,紅了眼吼著,越發緊緊攬著額娘,毫無生氣的身子。

  待我顫抖著握緊雙拳,遠遠跪地,垂下了眼;皇阿瑪,才似陡然間,又恢復了平靜。

  “你額娘……要朕莫忘了告訴你……弘晝,是你的親生弟弟。當年……她產下你,昏迷了三個月,才又產下,與你一母同胞的弟弟……你可問問裕妃。”

  “你額娘……為朕受了許多苦……應封為,朕的皇后……。”

  “你額娘……想朕帶她,去和樂莊……。”

  “你額娘……喜歡桃花……朕與她,就葬在桃林吧……。”

  “你額娘……。”

  話音聲聲傳進耳,皇阿瑪比之平日,更不帶絲毫情感的聲音,似只是僵硬地交代著,要我記下的要事;可不知為何,此刻,我竟突然有種感覺,皇阿瑪或許,根本已經,沒有了人氣……。

  聞訊而來的十七叔,與張廷玉,忐忑地瞥了眼淚流滿面的我,便垂首跪在了我的身側;而皇阿瑪,也緩緩止住讓人寒徹心扉的低語,依舊笑望著額娘,慢慢起了身。

  “你們來了。”不離不棄,緊緊抱著額娘;皇阿瑪緩緩踱至我三人面前,似是極為倦怠地呼出一口氣,神色安詳地淡淡說道,“遺詔,你們知道,去辦吧。朕的枕下,還有一些交代,後事也早已準備了……朕要陪敏敏,一起老……。”

  話音剛落,我還只是愕然地看著他,皇阿瑪,已一步一頓朝殿外邁去。

  這一刻,我卻又忽然驚覺,或許額娘一生,根本從未受過委屈?或許一切,只是我一個人的意願?

  皇阿瑪備顯老態的身軀,吃力地抱著額娘,可他每走一步,都會關切地看看額娘,那眼神,就似在看一件,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張相與十七叔,焦急地迎前跪地攔擋皇阿瑪;可皇阿瑪,就似一具行屍,不抬臉,不出聲;只是遇著攬障,便小心翼翼裹一裹額娘,繞道而行。

  他的身後,跟隨著常年相伴的高無庸,面色木然扛著一隻楠木箱子,直直凝視著皇阿瑪的背影。

  “皇上。”待我也上前跪地相求,高無庸苦笑著微伏了身子,極為恭謙朝我低低喚道,“皇上……雍正爺,只有這一個心願了,他想陪著娘娘……去看桃花……這也是,娘娘的心願……”

  掃視著慌亂中將目光聚集在我面頰的十七叔和張相,我怔了怔,極力忍住心下的悲慟與震驚;急急起身著十七叔前行開道,摒去所有閒雜人等,跟著,又匆匆忙忙趕去了雍和宮。

  如果還有人可喚回皇阿瑪的神智,那便是……十三叔了。

  愕然而又激動地隨我行去,皇阿瑪早已行去了夜間人跡寥寥的福海之岸;十三叔與三哥,在他面前跪倒之時,皇阿瑪,只是極為欣慰地咕噥了一句,便擁著額娘緩緩倒地,自此,再也沒有睜開雙目。

  ‘同棺而葬,葬在……桃花林’。


☆、三頭小豬的白日夢

  月黑風高,翠竹院。

  偌大的庭院裡,靜悄悄的,滿地都是綠竹細長細長的影子。

  突然間,這些拉長了的影子中央,出現三個披著大氅、賊頭賊腦的矮墩子……

  “四哥,”一個稚嫩的小嗓音,帶著絲忐忑低低喚道,“阿瑪真的不會醒嗎?”

  “嗯。”被喚作四哥的小不點堅定地點點小腦袋,拉著身邊稍微高些的娃娃,滿臉神秘說道,“三哥五弟,弘歷今兒親眼看到的。阿瑪睡熟了,不打臉醒不來。放心。”

  小三低低笑了笑,呼地將大氅一拉,露出一身黑色緊身衣,得意地指著月亮,衝小四小五點點頭。

  跟著,兩個矮矬子也滿臉得意,嘩啦啦掀掉自個兒的大氅,也都學著小三,一手摁著小屁股,一手指著月亮……

  三個人同時用含著堅定的嫩嗓子低低說道,“月亮為證!今兒,佐羅!”

  “蜘蛛俠!”

  “超人!”

  “我三兄弟!要滅了霸王龍雍親王!救額娘脫離苦海!”

  宣誓完畢,三個穿著不倫不類的長辮子小木墩,便躡手躡腳向書房靠近。

  “三哥,”開口的,又是神秘兮兮的弘歷,“咱們是不是該從窗戶裡爬進去?”

  小三擺擺手,從懷裡掏出一副黑黑的大眼罩,往臉上一套,一個伸手便推開了房門,邊引領著小四小五往裡走,邊低低說道,“阿瑪認不出咱們。你們倆呆會可別膽怯,不成功,便成……咦?!”

  小三的話,在一聲驚奇的低呼中結束;小四小五相視一眼,忙順著小三的眼光掃去,只見書房的床上空無一人,被子整整齊齊疊放在床尾……

  “有點不對勁兒!”

  開口的,是一直捂著臉只露倆眼的弘晝,搖搖腦袋故作深沉地說道,“阿瑪可能在隔壁欺負媽咪!”

  小三小四聞言一怔,立時咬牙切齒轉頭瞪了瞪被鋪,異口同聲低吼道,“一定是!”

  六隻冒著小火苗的大眼相互看了看,弘時便抿著小嘴,帶著鼓勵衝小四小五堅定地點點頭,跟著,三個娃娃急急奔出房門,一路又踢又打殺進了禛子閣。

  主臥房裡,依舊有著淡淡的燭光。幾個娃娃頭碰頭低低交談幾句,便順著牆根兒立在了窗下。

  “胤禛……”裡面,不知那霸王龍在如何欺負額娘,只聽得扇耳光的皮肉相沖聲陣陣響著,伴著的,是額娘可憐兮兮,喘息不已的拒絕,“不,嗯……不行了……嗯……饒了我……唔……求你……”

  斷斷續續的話語,漸漸變成了聽不仔細的低哼。

  三個小胖墩豎著小眉頭,緊緊攥了攥拳頭,咬著牙相視一眼,便各自動手從靴子裡往外掏東西。

  不過幾秒……

  威風凜凜夜行衣裹身的三個矮矬子,便手持藤條、金如意、玉如意閃身站在了房門正前方。

  “兄弟們!”弘歷眉心的川字配著瞪得溜圓的大眼,一副惡霸相低低怒道,“今兒個咱們拼了!”

  “好!”弘晝緊緊握著玉如意,伸手照弘時小屁股一搡,“三哥!踹門!”

  弘時點點頭,冷笑一聲朝著大門飛起一腳!

  卻跟著捂住腳脖子蹲地倒吸著氣兒低哼道,“門被插上了!”

  弘歷聞言鄙夷地斜了斜弘時,撅著嘴上前,嬌滴滴喚道,“額娘~~~~~~兒子想你了。”

  房內的一切聲響,嘎然而止。

  過了半響,才聽得額娘輕聲說道,“乖寶寶,讓小桃帶你回房,額娘待會去看你。”

  “不麼……”弘歷得意地衝小三小五一笑,依舊奶聲奶氣撒嬌道,“額娘不見弘歷,弘歷不走……”

  又過了好一會,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額娘披著大睡袍滿臉紅暈出現在了眼前。

  “你們!”

  額娘剛剛驚詫地張嘴低呼一聲,三位俠客便閃身衝進了房門,直奔床前,卻一個個又不解地相互看了看,同時轉臉狐疑地看向額娘。

  “媽咪?”開口的,是一副老實相的弘晝,嘟著小嘴疑惑地問道,“方才就你自個兒在房內嗎?”

  “嗯……”額娘臉上紅暈更重,茫然地緩步朝娃娃們走來,皺皺眉疑問道,“你們這是什麼打扮?要幹嘛?”

  “額娘!”弘時四下看了看,拉起額娘的走邊往外走邊低低說道,“此處不安全,您先出去躲著。兒子們幫你收拾。”

  “這……”額娘狐疑地皺皺眉,回頭朝床下掃了一眼,尷尬地笑了笑,低低說道,“大半夜的,早點回房睡去。莫在額娘這玩遊戲。”

  弘晝賊眼晶亮地捕捉到了額娘的那抹掃視眼神,衝弘歷使了個眼色,小四立刻心領意會,幾步上前伴著弘時,又撒嬌又耍賴將額娘推出了房門,返身緊緊插上門匙。

  再度排開陣型,三兄弟手持武器直直指著床底,異口同聲低低怒道,“霸王龍出來受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三兄弟的額上,漸漸滲出汗珠,神色緊張而又堅定;可床下,一絲聲響都沒……

  “不成!”弘晝,一副軍師模樣,呡呡小嘴斜過小腦袋,低低說道,“阿瑪不敢出來。咱們進去怎樣?”

  弘時攥著藤條的手緊了緊,轉臉看看弘歷。

  弘歷小眉頭皺了皺,猛地閃過一抹狡黠,招手將幾個娃娃的小腦袋湊一起,嘀咕道,“就依五弟。裡頭位置小,適合咱們的小身骨。霸王龍在那發不了威。”

  “嗯!”

  小五的提議一經全票通過,幾個人便手搭手,再度堅定地說道,“今日一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定要解放額娘!”

  視死如歸的哥仨,苦笑著最後相視一眼,點點頭,立時咬緊牙關,同時趴地,匍匐著鑽進了床底……

  乒乓!叮咚!“啊!”“啊啊!”卡擦!“嗚啊!”“嗚嗚!”

  床單遮掩下,只聽得床底亂響一通,劈裡啪啦伴著娃娃們的喊叫。

  好久,一隻不同於娃娃們的大手,終於伸了出來,艱難地攥了攥,便猛地再度被拖了回去……


☆、禁藥事件惡搞劇情

作者有話要說:是惡搞!~
話說也是很早就寫過了的,不過估計很多親沒看過……在評論裡發的。嘿~
本來想最近在作業和考試間隙寫點新的……可是俺高估自己鳥,嗚嗚,就算番外,也不是不需要動腦子哇……哎~~~腦動力不足呢~等俺考試完吧……
PS:那個,因為和諧問題,偶的文印刷不出來~~~~~~~~~~~~估計不點那幾章H的才行吧……嗚嗚!!!俺鬱悶啊~~鬱悶啊~~~~~~那幾位,尤其又重新交了申請被退的親,俺很抱歉~~~~~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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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晉,”親兵一臉惶恐奔進帳篷,“十三爺也不在帳內……”

  “哦……嗯……”敏敏眼神迷離地回視著某親兵,舔了舔下唇,呢喃道,“那……去,找……小十四……”

  親兵怔了怔,面紅耳赤地低低迴應道,“呃……是!”

  幾分鐘後……

  胤■驚慌失措地闖進帳,原地愣了愣,立時衝過來緊緊抱住敏敏,“敏敏!你這是?”

  “嗯……就是……想……”敏敏救命稻草般摟上胤■的脖子,喃聲說了幾個字,便抓住他的手揉搓著自己的胸•部,不再給小十四說話的機會,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唔……”胤■被吻得頭昏腦脹,喘不過氣地擺開頭,看了看地上的血,跟著,捂住敏敏的嘴便匆匆趕回自個兒帳內。

  將敏敏放去床上,這小妞卻死不鬆手,依舊緊摟著胤■的脖子,舔得他滿臉口水。

  “你,”胤■忍受著心上人的猛烈襲擊,無奈地湊著敏敏舌尖不在唇間的機會,低聲問道,“你吃了春•藥?!”

  敏敏一邊又親又舔,一邊呢喃道,“要?……嗯……我……要你……”

  胤■皺了皺眉,剛想著人傳太醫,手,卻被敏敏再次抓起,狠狠摁在她胸前揉,“嗯……好舒……服……脫了……”

  十四怔了怔,看著眼前因藥效熱情似火的心上人,咬了咬牙,三兩下撕去了她的上半身裙衫,“……那好吧!爺救你。”

  □了身子,讓敏敏頓覺一陣舒坦,抱住胤■的頭摁到胸前,一手搓著揉著低低喚道,“快親……要了……我……”;另一手,卻是慌不迭熟練地解著胤■的褂子。

  胤■本還有些心疼的輕摟著敏敏,卻被她這般饑渴地動作撩起了欲/望。眼前的她,是自己渴望了多久的?自己又幻想了多少次,她寸縷不留的模樣?這豐滿的雙胸,這幽幽的體香……

  胤■低哼一聲,跪倒在床前,一手緊緊揉住敏敏的胸,發狂地又親又吮,另一手使勁兒攬著她的腰往身上摁,邊動作,邊呢喃道,“爺疼你……爺幫你……”

  過不多會兒,胤■上身的衣飾已被敏敏全數褪下,緊緊擁著他,眯上眼,雙臂在胤■的背後上下滑動,又搓又揉,陣陣呻吟著喚道,“要……”

  “你們!!!”猛然一聲低吼,胤禛紅了雙眼衝進來,一把將二人拉離開,“爺殺了你們這對姦夫□!!!”

  “胤,禛……”敏敏怔了怔,輕舔著食指,在胸前畫著圈,眯眼瞧著眼前的兩個男人,嬌笑道,“我們……3P吧……”


☆、玉珠番外(上)

  姐姐與我,極為相似,卻又不同;她那晶瑩的雙眸一旦微微彎起,就有著令人說不出的憐愛之意;可也只是,惹人心酸的同情……

  她,是有著殘缺的。

  作為府上唯一的希望,自小我便仔細學著來日在選秀之際,會用得上的各種禮儀與規矩;每每看到嬤嬤教我頂水碗,儀態端莊地行走,姐姐都會靜靜望著我,滿目艷羨;甚至偶爾,我會看到她,偷偷躲在僻靜的角落,微翹唇角,學著我的儀態頂著水碗,緩緩踱步。

  我知道,姐姐她,並非羨慕我能參加選秀;她羨慕的,只是我能被當作常人對待。

  記事起,在阿瑪的府邸,我便從未聽姐姐發出過一絲聲音。開心的時候,看到自己喜歡的物件時,她會笑,可也只是,無聲的笑;傷心的時候,因為無法言語受了他人誤解委屈時,她會哭,卻只能,默默地流淚。

  額娘與姨娘,皆是薄命的女子,為阿瑪留下我姐妹二人,便即辭世;因此阿瑪對我們,有著相較其他父親,更多的珍愛;而我和姐姐,也因少了母親間的爭寵奪愛,過得更為平靜,更為和睦。更何況,與我相比,姐姐她,只是一個天生有著缺憾的女子,無法參加選秀,為家族、為阿瑪爭光;甚至無法,似普通村野庶民一般,簡單擁有一個珍惜自己的良人。

  尹家哥哥與姐姐的情感坎坷,不知究竟誰對誰錯。可是,我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因此,做了姐姐一世的替身……

  選入宮中,不管是為自己、還是為家族,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嬤嬤們曾說,手段並上機遇,吸引皇上注意,晉妃進嬪,是最好的出路……可我不願,我不願把自己的一生送給皇上,那個比我阿瑪還大上幾歲的男人;他會早早離我而去,讓我在皇太妃的冷院中,孤苦一生;他身邊早已慣於爭寵奪愛的女人們,怕也會讓我今日枝頭、明日深淵。

  能被指給受寵的皇子王公,才是我眼中,最為完美的歸宿。今日的皇子,很可能就是來日的皇上;而他們身邊的女人,比起宮中吃人不吐骨頭的妃嬪們來說,也略微容易讓我自保吧……

  可我,天真了。諸多秀女之中,家世、手段高於我的,比比皆是;曾泄氣地以為,被派去翎坤宮伺候的我,除去他日尋機攀附皇上,再無翻身之日;可卻在剛一得知姐姐嫁給了雍郡王后,便被十四貝子,要了去……

  新婚之日,頭頂蓋頭坐在床沿,我的唇角無法自抑得,越翹越高。

  我想,這是姐姐為我牽的線,是嗎?

  有誰能想到,機緣巧合,姐姐竟會在離家三年之後,被當時京外辦差的四爺救起;甚至,本以為會跟隨一世的啞疾,竟也突然痊愈。定是姐姐在尋到歸宿後,趁著恩寵吹風,也將我,從那宮中牢籠救了出來。

  拳頭砸上門板,砰然巨響讓我緊張地攥緊了十指。

  十四爺邁著時重時輕的步子,緩緩向我靠近;而我的心跳,卻是無法自抑越來越快……

  忽然被挑開蓋頭,將面容呈現在從未見過的夫君眼前,我閉了閉眼輕舒一口氣,忙恭謙地起身輕聲笑道,“爺,妾身服侍您……”

  不待我說完,十四爺的食指,已緩緩托起了我的下巴。

  有些不解地回視他一眼,待看到他比想像中更為年輕俊朗的面頰,我微微一怔,登時再度垂下了眼瞼,更為恭順地輕輕喚道,“爺……”

  “以後,”將我的下巴抬得愈發高揚,十四爺忽然將手中的蓋頭,又輕輕覆來我的雙目之上,溫柔地吻上我的唇,呢喃道,“喚我十四爺……我是,十四,是胤■……”

  女人的第一晚,真的好疼,比嬤嬤交代的,更疼;可我,卻覺心中的喜悅,遠遠大過了,身下的痛楚。

  眉心輕皺,緊閉雙目任淚水傾瀉,我微張雙唇由著他停駐體內,瘋狂在齒間索取,卻漸漸攥緊了被角;撕裂般的痛楚,即便他試摸著的微微一聳,我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才可抵抗想要哭喊出聲的衝動。

  舌間的糾纏持續了好久,才見他緩緩抬臉,目光迷離地翹起唇角輕吻著我的鼻尖,低低說道,“痛嗎?爺會對你好……不要怕。”

  不敢在此刻說話,我怕自己發出那令人羞恥的放蕩聲音;只有抿緊唇,默默點了點頭。

  “看著爺。”緩緩將自己一絲絲抽離,十四爺擁起我的背,目露滿意地掃視著我的面頰,卻在對視上我微微張開的雙眸之後,忽然有絲恍然地怔了怔,低低一笑,越發溫柔地挺著身子,咬著我的唇喃聲吩咐道,“叫十四爺……”

  嫁入府,十四爺便時常在我房裡過夜;只是後來,他再未像大婚當夜那般,細細端詳我的面容;反而在擁著我的時候,總是刻意不再對視我的雙目。

  終於有一日,嫡福晉喚了我過去說話。本以為,必要因些微受寵受到一番刁難;行去的路上,也想了不少的應對之計;卻在相談之後,心起波瀾,無法言語。

  是……

  原以為,是姐姐為我牽的線,可滿心喜悅的我,怎就忘了……阿瑪的信中還提到,姐姐她,其實,失憶了;她根本,就不記得我;就連上次在德妃娘娘那廂見著,雖無法私下相談,她看著我的眼神,已是全然陌生。

  十四爺想要的,不是我,而是她,啞疾已經痊愈的她;我,不過是當了姐姐的替身,在爺眼中,作為‘敏敏’被他享有。

  怪不得……怪不得在大婚當日,他會一遍遍強調自己的身份;還有前幾日,在擁我入睡之際,會在似睡非睡間,吻著我的肩頭,喃聲輕喚‘敏敏’……

  莫非真如嫡福晉所言,皇家的男人,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麼?

  夜裡,心煩意亂合衣躺在床上,滿腦子都在想,說服自己不去介意的說辭。

  不管十四爺是不是因姐姐才娶我過府,無論如何,如今,十四爺的枕邊人,是我……更何況,比之在宮中希望渺茫地活著熬著,嫁給十四爺,已是我難得的機遇……而且,姐姐她,已是四爺的人;就算十四爺再怎麼念著,想著,除了將那情愛移來我的身上,他又有何法子呢?

  再說,那是我的姐姐,不是外人……自失地笑了笑,想到嫡福晉她們,不過是想挑撥著,讓我尋事撒嬌、責難十四爺,指不定會因此被十四爺視作恃寵而驕,自此冷落呢……說來說去,還是一個府邸的人,最信任不得吧。

  正想得有些昏昏入睡,忽然聞到一股撲鼻的酒氣;跟著便聽十四爺極為恍然地,輕撫著我的臉低低喚道,“敏敏……”

  沒來由一陣心酸,連著方才的怒與壓抑,我竟然做出了,做出了,從未想過的大逆不道之舉。

  閉上眼,裝得做夢般連推帶搡、手腳並用,我不過忽一用力,便聽一聲倒吸氣兒;睜開雙眸,只見十四爺愕然呆坐在地上,怔怔望著我。

  “十四爺……”

  片刻的嫉恨之意消散,我慌得咬緊了唇,趕忙掀開被子,作勢要下地扶起十四爺;卻見他漸漸翹起了唇角,大手一揮,猛地一躍而起,擁我在懷緊緊壓了上來……


☆、玉珠番外(中)

  本對那不敬的舉止,忐忑不安;可爺卻似毫不介懷,甚至,對這放肆的行為,居然有絲讚賞?

  雖覺心下茫然,我卻也非愚鈍之人,察言觀色、隨男人的心意行事,也是昔日所學之一。那夜後爺待我的種種變化,讓我漸漸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爺,極為喜愛被我佯怒嗔責。

  自打入府,爺在這廂休歇的時日就極為頻繁;可每回前來,都已差不多是月上中天,好些時候,爺還是醉眼朦朧頭重腳輕,不過隨意笑談幾句,便迫不及待擁我入帳……可現今個兒,只要一回府,爺就會傳我相伴,書房、花園、偏廳……似是一刻不見著我,就極為牽掛。

  而除去那熟悉的笑顏,有時我甚至覺著,他望著我的眼神,竟充滿昔日少有的市井之氣……壞壞的,總令我不自覺臉紅心跳。更有甚者,爺的舉止,比之過往,也極為肆意;不只當著下人面,偶爾連九爺、十爺在場,他都會大咧咧擁我入懷,直讓我羞得坐立不安,只能面色通紅在他懷中瞪眼不滿。

  私下相處,爺也更為放蕩……總時不時在我眯眼養神時,忽地耳邊驚喝,笑眯眯搓著我大驚失色的臉頰調侃;再不,便是滿眼曖昧,連白日都要在我身上,動手動腳,對我一臉的羞赧,目露笑意……

  起初,只為順他心意,爭得他的恩寵,我附和著他的笑鬧,卻仍覺心下極為彆扭。因為爺的舉動,與往日的他想必,太不尋常;而我的奉迎,也多少讓自個兒難以接受,總覺得自己有些輕賤,就似……就似傳聞中,那些善於魅惑男人的青樓女子。

  可,這是爺喜歡的。在這貝子府上,爺便是天;他想要的,我必得迎合,不論是為了自個兒,抑或娘家。

  但漸漸的,我卻有絲迷茫。我似乎,已不再是刻意去奉迎,而是,逐漸拋卻了昔日被教導的禮數,越來越自然地,享受著與他這般嬉笑打鬧。

  與爺常相伴,自是讓我心下竊喜;可令我難以抒懷的,是子嗣。連日來的侍奉,我的肚子卻是一點有喜的跡象也無,太醫三番五次聽診,也說不出所以然。爺眼中的失望,我看得到;這背後的隱患,更是讓我寢食難安。

  從未奢望過,可獨享爺的恩寵。男人的眷戀,總如過眼雲煙,今日可對我纏綿難忘;他日,自少不了會對比我更年輕更美貌的女子,寵愛非常。

  況且,府中女人望著我的笑顏,並不難懂;那表面客套之下,又隱含了多少的嫉恨?在皇子身邊盡得恩寵,是福亦是禍。我不傻,我知道一時恩寵過後,一個昔日獨得眷戀卻毫無所處的妾室,會有多麼凄慘的下場。所以對待其她女眷,不管爺是否待見,我都不會輕慢以待;逢著月事,或爺心下開懷之時,我也會當著眾福晉的面,勸慰爺雨露均衡。這一切,只是為自個兒來日的自保,微留後路;只盼她們會因我的恭謙,減消些我此刻恩寵非常的怨憤。

  每次開口,福晉們眼中都會流露些許讚賞;可爺的目光,卻總會在這一刻,從我身上挪開。

  我不知道他那刻意垂下的眼瞼,在訴說著什麼。或許,是因我的大度更覺我懂事明理,從而越覺虧欠?也或許,是因想到我依舊一無所出,傷懷不滿吧?

  爺不在身邊的夜晚,我的腦海中,總是他揮不去的身影;可爺在時,那甜蜜的恩寵,卻又讓我對自己毫無動靜的肚皮,愈感愧疚。這一切,直至那日生辰與姐姐真正面見細談,才真正得到解脫。

  枉我日日為子嗣傷懷,怎料到那看來大度謙讓的嫡福晉,會用這般惡毒卑劣的手段,讓我無法孕育。

  而爺見到姐姐時,那熱烈到挪不開的目光,以及姐姐與他絲毫不拘禮節的笑談親昵……讓我登時明白,姐姐她,早已不再是原來那個,滿腹委屈卻無法言語的啞女;而是,舉手投足間都充滿著媚惑的風情女子。爺在我面前,那忽然肆意放蕩的舉止,也皆是……皆是為了看到,與姐姐更為相仿的‘我’。

  看著爺一臉滿足擁了姐姐出府,渾身發顫的我,怔怔望著他憐惜而又喜悅地抱了她上車,只覺心間,竟是如此酸澀難忍……

  肩頭,被人輕輕摁了摁。

  回首迎上嫡福晉不怒反笑的嬌艷容顏,我不禁有些茫然。

  平日,總滿目鄙夷在我跟前抖露姐姐媚惑四爺、十四爺手段的她,竟比我還大度?那麼她對我的陰狠,又是為何?

  “妹妹。”

  含笑與我對視許久,嫡福晉轉臉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淡淡說道,“你不用難過。今夜一去,那賤……便只是艷魂一縷。”

  愕然睜大雙眸回過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聽她復又低嘆一口氣,悄聲笑道,“若你想去救她,過會子四爺府上來人問詢,你大可告知爺與她的去向。他們,是去了京東芳草莊子。若覺無此必要……只需說,那……鈕祜祿氏,並未來過府上即可。”

  怔怔回視著她頃刻冷然的目光,幾下思忖,我已是心下了然。

  嫡福晉,果非善人。想必今日邀姐姐前來赴宴,也是她的鼓動吧……待爺真與姐姐成了好事,那麼明日,姐姐的確只有死路一條。

  不自覺攥緊帕子朝著馬車的方向微挪一步,卻在下一刻,苦笑著原地頓足。

  姐姐,變了。此刻的她,根本無法與昔日那溫柔知禮的大家閨秀相提並論。她有著四爺的恩寵,有著四爺賜予的尊貴地位,更有著膝下承歡的弘歷。一個女人所期盼的所有幸福,她都已輕鬆得到,卻仍是止不住要勾引自己的叔叔麼?

  今日前來,獨身一人的她,根本就是在跟爺傳遞著暗示;而她在席上,借酒與爺眉目傳情時,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我在爺的身邊,卻始終只是她的影子;此刻她紅杏出牆已是毫不避諱,婦道淪喪。她可還記得,自個兒是雍郡王的側福晉?她可還記得,自己有夫有子?可還記得,那是她的妹夫?可還記得,我,是她的親妹子?可還記得,今日,是我的生辰……

  而嫡福晉,看透了她的陰狠,她此時的心思,我又如何猜不著?壞了爺的好事,日後這筆賬,爺自要算在我的頭上,到那時,我,怕是連個替身都做不得……

  十三叔匆匆而來,嫡福晉隨口笑言幾句,便將難題丟給了我;而我,緩緩垂眼笑了笑,只道,“回十三叔話,鈕祜祿氏今兒盼了整日,卻仍未等到姐姐前來……”

  她,已不再是我的姐姐,不再是……而嫡福晉,你對我所做的一切,來日,我終要討回。


☆、玉珠番外(下)

  人,昧著良心行事,終要得到報應。

  患得患失,輾轉難眠。第二日,見著嫡福晉面容扭曲,詛咒著被十三爺攔下的姐姐,我雖也覺多日來的郁結難以釋懷,卻仍為她終是懸崖勒馬,微感慶幸。

  思忖一夜,我已想得明明白白。

  嫡福晉聰明,十四爺就是蠢物嗎?他既心心念念盼著與姐姐廝守,又怎會不為她和他們的將來考慮?怕只怕,爺明著告知嫡福晉,要去京郊別苑;而事實上,會將姐姐帶去更為難尋的隱秘之處。畢竟,這麼一來,我與嫡福晉昨夜的回話,就已堵住了外人口實;即便嫡福晉再反悔,尋不出姐姐切實的下落,連皇上,也只會將她的告密,置之不理吧?出爾反爾的言行,可信得的,有幾分?

  一入天家,有多少我曾自以為是的‘聰明’,都是拙招。試想如今爺真的擁有了姐姐,我,在他的眼中,豈非真的毫無惦念?

  待得爺再度踏入我的房門,我的臉色已如往常。不想問,不想鬧,只想安安靜靜,過回那似是幸福的往昔。只是,那之後的我,再不願與福晉們分享他。天家的女人,得到的再多也不會滿足;為了捍衛自己的地位與恩寵,不論我如何刻意示好,陰謀,不也依舊將我暗裡傷害麼?親眼見著爺與姐姐離去的那刻,我已決定,只要爺回到我的身邊,我將用盡心神,徹底留住他。

  至於姐姐……我已不再,也無法去介懷。她那廂,既十三爺攔下了她,自有四爺狠狠懲處;更何況,於我來說,日日存在的威脅,不在她,而在府內。而其後在阿瑪府上遇著,她眼中的愧疚,和對爺的刻意疏離,也算間接讓我感受到了她的悔意。我情願告訴自己,姐姐她,當日真的是因醉酒,失去心智。

  愈發留心與嫡福晉表面相親,暗裡防備。在爺從熱河返京不久,我終於有了身孕。可這個孩子,我卻不能,也不願留下……

  對自己可能會無法孕育的驚恐,伴了我那麼久;這其間的苦,有誰明了?那罪魁禍首完顏氏……雖不解為何自打回京,爺便再也不去她房裡過夜,而她自個兒,也似變了個人,不僅笑顏不再,就連私下與我見著,也絕口不提姐姐,甚至對我、對其她所有女眷,都更為悉心照顧;可她往日對我所做的一切,我無法忘卻。

  難道她,想做個如四福晉那樣盛名在外的賢內助麼?我不信;我甚至越發深信,她這般自降身份的舉動,只是為了更為陰狠地設計我,或許,真正的目標,是我腹中的娃娃……

  爺又醉了酒。

  如今,不管他是恍惚地喚我‘敏敏’,或者清醒地喚我‘珠珠’,我都不再介懷;只是笑臉以待,迎合著他的一切。可這一晚,醉到神志模糊的他,竟擁著有了身孕的我,發起了酒瘋。比之過往粗暴數倍的發泄過後,更是緊緊壓住我,吻著我,一遍遍說著‘對不起’,一遍遍,要‘我’相信,那參湯中的藥,不是他,而是完顏氏所為……

  腹中微微的痙攣,與他斷斷續續的低語,讓我漸漸寒了心,翹起了唇角。

  看來熱河之行,的確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變故。參湯?若我也飲下完顏氏的手段,爺會否也這麼心痛?會否更加痛恨完顏氏?

  只有徹底除去她的威脅,我的孩子,才能真正安全落地,健康成長起來吧?

  隔日起身,就覺腹內有著陣痛;不知胎兒是否真的被爺所傷。我強笑著送了爺出府,在他耳邊笑語,會在望月閣,伴嫡福晉說說話、曬曬暖,安心等他早些回來。

  爺望向嫡福晉時那警告的眼神,讓我更加確定了心中揣測。望月閣中,輕撫肚皮對腹中寶寶說著對不起,我似是無意踱至嫡福晉身側,在她尚不及回神的雙眸下,‘一腳踩空’摔了下去……

  階梯,並不算高;只是我早明了,胎氣已經不穩。若這孩子依舊保得住,那便是他命不該絕;可若因此失去,孱弱的他,至少為額娘做了些回報。

  疲憊中轉醒,雙目充/血的十四爺,正緊緊握著我的手坐在榻前;對視上我故作不解的雙眸,愧疚而又傷感的他,怔了怔,便小心翼翼將我擁起抱住,溫柔地撫著我的背,任我在他懷裡,為心頭那莫名湧上的苦楚,肆意淚流。

  這是我自個兒下得狠心……可為何,我的心,竟是如此酸澀難忍……

  不出所料。爺將所有責難,悉數發泄在了嫡福晉身上。

  身為嫡妻又如何?其後,即使當著下人的、甚或其他阿哥爺的面,爺都已對她視而不見,將我當作掌心的寶物,時時勸慰,夜夜相伴;眸中的溫柔,也是越發純粹;甚至,連極為熱衷的酒宴,都全數推卻,只為伴我,令我開懷。

  其間為嫡福晉說過不少好話,為她開脫;爺的怒火,自然是因此越見高漲。直至那日,算著爺即將回府的時辰,邀了已是憔悴不堪的嫡福晉相見;告知她,前些日子的參湯過於清稀。

  不知是想為自個兒昔日所行恕罪,抑或跌至谷底的她,深深感激著我連日來對她的維護之意。往昔心機深重的她,二話不說忙笑著起身,要親自選參為我熬制;甚至,正中下懷,要親自為我端湯前來……

  十四爺刷白的臉色,與那結結實實扇在嫡福晉臉頰的耳光,讓我入府以來所有郁結,頃刻消散。人,昧著良心做事,就該想到日後會有報應!

  眼見爺紅著雙目直衝大內,硬要休妻;我勸慰著完顏氏,卻不自覺心有期盼。

  爺此舉,的確出乎我的意料;可,若他真的會扶我成為繼福晉……這府上還有誰,能夠再威脅到我,威脅到,我的孩子?

  可我,想得過於簡單。天家的規矩,始終難以逾越;未留下明證,想要扳倒嫡福晉,著實不易……

  再一次機會的到來,已是爺領命出征前夕。

  夜夜纏綿,滿目不捨的我,也不忘為來日可能受到的報復,心有驚悸。完顏氏如今,已刻意不再與我親近,這疏離背後……莫非她已對我昔日所為,有所察覺?

  日日思忖,待爺掛帥前夜,我已心有篤定。

  時常伴在爺的身側,對朝局也略知一二。九爺十爺的話裡,不難察覺;皇上如今日漸蒼老,能代他親征的十四爺,也是聖心默定的儲子首選。那麼待爺來日一攬大統,我該爭取的,便不需是這形同虛設的嫡福晉之位,而是……而是那,恩寵與榮耀並存的,母儀天下之位……

  愈發規矩地,在府中盼望著爺得勝歸來。嫡福晉以主母身份,掌管著府內大小事務;對我,也極為優待。可看著她為了輓回爺的心,這般努力;我的心中,只是冷笑。

  皇家大宴,身份卑微的我,無法出席。每回看著嫡、側福晉們,儀容端莊地含笑出府,花園內滿面愜意的我,都是死死攥著手中香帕……

  終待弘時大婚,與姐姐再度相見時,我刻意的失聲驚叫,果然惹來她滿目的疑惑。幾句相談,不知是否真正關心著我的她,已是淚水漣漣。

  有時候,通過別人的嘴傳遞消息,才是上策。

  爺時常寄回的書信,我從未回過;若姐姐真的有心,自會讓四爺向他轉告消息,轉告我‘生不如死’的消息。而我,倍受委屈,卻又一再隱忍著不讓身在前線的爺惦念,不正是一位皇后,最為合適的舉動麼?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四爺登基的消息出來,心頭那重重一棒,不僅打碎了我所有的期待,更是讓我,追悔莫及……

  所有一切,那失去的孩子,那刻意的悲苦,如此不值……為何模樣這般相似,為何同為一家女兒,姐姐她,總是輕易便可奪得一切,享有一切?兩個皇子的心,還有那,可伴君側,俯瞰天下的地位……

  爺與四爺的水火不容,人人心中有數。

  尚不知日後與爺,會被如何處置;先帝頭七剛過,被兆佳福晉留至最後才回府的我,在半道兒竟忽然被人捂住口鼻,在那一片香氣之中,漸漸失去了神智。

  眼前,肅容寡言的新君,在我剛即轉醒,便擺手止住我的跪揖,淡淡說道,“日後在此安住。”

  轉目四下掃視,屋內清雅的陳設,讓我極為陌生。剛想出言細問,四爺已是背手緩緩踱前,低低笑道,“別怕,這是怡親王別苑。想必你也明白,你家爺往後的日子不好過。而你,敏敏的親妹子……朕,自不會虧待。”

  又是為了姐姐?

  一絲苦笑緩緩湧上我的唇角。

  我的手段,昔日所做一切,雖意欲取代嫡福晉,可歸根結底,也是為與爺長廝守。若沒有他,那些曾經,又有何意義?而新君這般舉措,給我帶來的,並非期盼中與爺共享的榮耀,而是,見不得檯面的苟且偷生……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回皇上話。”心如死灰淺淺笑著,我仰望著這面容與爺極為相似的男子,淡淡說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使爺來日會被變為庶民,被奪去性命,臣妾,也甘願生死相隨。”

  “唔?”似是對我的回答,早有所料;一絲探究在他眸中滑過,跟著,便見他緩緩踱著沉吟道,“你這番話,不覺可笑?你不會不知道,十四弟因何才會討你過府吧?”

  久未酸澀的心際,因他似是洞悉一切的低語,再起波瀾……

  往事一幕幕席上腦海。十四爺壞壞的笑容,溫柔的眼神,就似烙在我的心上,永世不忘;可我懂,也一直不願再提,他的視線,始終是透過我,望著我身後,那無法擺脫的影子……我的姐姐……其實,就連當日為我責難嫡福晉,那作為引子的‘參湯’,也只是,只是爺與姐姐只見的傷楚……

  鼻頭一陣陣算賬,視線剛覺有絲模糊,皇上已是再度低低笑著開了口,“你我心知肚明。十四弟昔日,只是尋你圓了自個兒對敏敏的妄想。時至今日,你不需再受此委屈。而朕,也斷不會容他再享有與敏敏相似的容貌。這是旨意,你遵從也好,不遵從也罷。抗旨既亡。只是,輕賤自個兒性命,至死你對他來說,也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女人。你,甘心?”

  一字一句,無一不正中我的傷楚。常聽人說,四爺鐵石心腸,面冷,心更冷。可先頭偶爾逢上,因他眸中對姐姐的溫柔,我向來不以為然。今日一番對話,卻讓我真正感到,何為,陰狠決絕……

  凄然回視著他毫無情緒的雙眸,我微微一笑,淡淡回道,“皇上。生不能得他真心,可若能同赴黃泉長相守,臣妾,又有何遺憾?”

  “呵……”一聲充滿鄙夷的低笑緩緩繞來耳際,皇上頓足晃了晃靴尖,極為好笑地淡淡說道,“那是朕的親弟弟,朕是不會殺了他的。還是……你覺得,你若去了,十四弟也必會跟隨?朕看,你還是高估了自個兒。”

  心,因這無情的話語,越覺痛意難忍。的確,我心有期盼,期盼我若為他死去,他也會,也會與我相伴……可是……可我真的高估了自己麼?我只是,只是他眼中那道影子……是,生,都不能得他真心相待……死去的我,於他來說,豈非更無惦念?

  渾身顫抖的我,掌心緊摁地面,卻是流著淚無法言語。

  寂靜之中,皇上的靴尖再度一轉,已是朝著門外踱去,淡淡留給了我一段話,那,改變了我後半生的低語……

  “十四弟不日便會回京,朕會告知他,你已不在了。到時候,你可聽聽他的反應,若他真的隨你去了,你再自裁也不遲。不過,鈕祜祿氏,若你好好活著,不管這十四弟會否在意你,朕許你,許你天下間最為尊崇的地位。

  人活一世,為了一份得不到的情,便拋下所有尊榮,不值得。你好好想想……”

作者有話要說:至此,玉珠的番外就完了,因為隨後的一切,是她一路心際變化水到渠成的抉擇……

昨晚鬱悶死偶了,沒網絡就算鳥,居然離奇停電……害我點著蠟燭手寫十來頁,今兒還得抱著手提來學校打完發上來!啊啊啊啊!萬惡的,沒有中文輸入法滴學校哇~~~~俺最近就不回覆大家了,上回因為輸入法,用英文回覆,還被人打了負分……囧~~

這個作者有話說,也是先手提,再上傳……啊~瘋鳥!

所以,今天更新新文是不成了。關注新文的親們,周一那邊更新,俺保證至少三章!~這兩天米有網,蹲屋裡狂寫,瓦■■!

小桃的番外和小五的番外,想了想,實在不知道寫啥……小桃是親眼看著倆人恩愛的,所以她的番外等於是整個正文的總結……OMG,沒必要~而小五,跟老媽子一直也沒明著的母子關係,對敏至多覺得對他好,也寫不出來啥跟主角有關的事了(而且主要是正文小傢伙的筆墨就灰常少……嘿……);那拉提和紫藤的話,因為原來準備寫的情節現在想弄去新文裡,所以要重新設定。最後再寫吧。

下章開始,就素四四番外鳥;前十章,是原來親們應該看過的,只是稍作修改,沒有大的變動。



----★☆ 四四番外 ☆★----

 ☆、1

  “四爺!岸邊趴著的,是個人?”

  正思量著今日廷寄上,皇阿瑪那不明所以的批語,身邊的狗兒突然一聲喚,抬眼看去,果見岸邊斜歪著一個渾身濕淋淋的女子。

  我不由皺眉看看四周。如此僻靜的地方,一個女子如何會獨身出現,莫非是自尋短見?“高福,去看看。”

  高福匆匆走了過去,將那女子轉至正面朝天,轉身回道,“爺,這姑娘尚有一絲氣兒。”

  我緩緩踱近細看,這一襲白衣的女子面色蒼白,微蹙的雙眉與緊閉著的粉色唇角,隱隱讓人心有憐意,“既遇著,想是命不該絕。帶她回客棧。”

  高福聞言忙抱了她起身,正要挪步,卻見那女子猛地伸手揪住他的領口,夢魘一般囈語道,“烏鴉嘴……死烏鴉……烏鴉豬……咒我……救我……烏鴉……”

  高福一愣,頓足苦著臉看向我,我怔了怔,竟忽然想笑。

  烏鴉?這女子究竟是自尋短見,還是失足落水?怎會如此痛恨烏鴉?

  看著她的雙手漸漸往高福脖子摟去,我剛翹起的嘴角不自覺頓住,伸手將這渾身是水的女子抱過,不顧高福在旁滿臉詫異,由她身上的水濕了褂子,踱步而去。

  隔了一夜,她仍未轉醒。

  “爺,該動身了。”

  奉命隔日回京,自是不容耽擱。給店家留些銀子來照顧她,我便帶眾人來看她最後一眼,準備離去。

  她似是仍在夢魘之中,深鎖眉頭;因暖意而回返些紅潤的雙唇,微微嘟著,細密的睫毛扇面一般輕垂在眼下。

  萍水相逢,可得我相救,這女人,已是福大命大;見她似已脫離險境,我皺皺眉,轉臉看了看天色,轉身便向外行去;卻在踏出房門那刻,忽地聽到一聲急切又不安的嬌喚。

  “傲天!”

  我一怔,不自覺頓住了腳步。

  “醒了?”身後狗兒驚訝地喊道,“四爺,她醒了!”

  緩緩轉身踱去,正對上她透著絲靈氣的雙眸。看到我,她似乎一點也不怕生,居然睜大了雙眼,將我從頭到腳細細看了一番,那眼神,似是見到親人,卻又帶著疑惑。

  我不由再度皺起了眉,正想開口責怪她的放肆,卻見她的目光漸漸從我身上挪開,將自個兒也打量了個透,滿臉詫異加不滿地瞪著我嚷道,“傲天,你在搞什麼鬼啊?”

  傲天?原來,她是在喚我?

  我不動聲色緩步靠近,凝神盯著她。

  她,顯是將我錯認了。剛才那番打量,眼中的親近與疑惑,是為她口中的‘傲天’而流露?

  對上我的目光,她竟沒有一絲怯意,反而更誇張地睜圓了那雙美目,將我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查探一通。

  還是頭回逢上敢這麼看我的人,我不由更加凌厲地盯著她,想要壓下她的不敬。

  不錯……

  逼視之下,美目圓瞪的她,似是終於有絲驚懼,微微抖了一下,低低問道,“你真的不是……不是傲天嗎?”

  我皺皺眉,沒吱聲。天下,竟真有人跟我模樣相仿?仔細打量過我,還會這麼問?

  身邊狗兒和高福,匆匆解釋了救她的經過,可她似乎對自己的落水很是茫然,忽然滿臉呆滯,失神又惶恐地攥緊了被角。

  瞧著她多變的神色,我不由心下起疑。

  雖隱去了身份,可身為皇子,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她的出現,本就離奇,又加上此時似是熟悉我的眼神……

  莫非她是被人安排,刻意接近我麼?

  既身份不明,還是早些擺脫。

  想了想,我不著痕跡地開口道,“姑娘,既然好些了,一會讓高福送你回去好好歇著,下次小心了。”

  見她神色更為不解,皺起眉盯著我,眼中忽然湧起一絲不安,甚至,還有絲受了委屈的凄楚神色;我怔了怔,心下有絲不忍,緩了口氣問道,“不知姑娘口中所說的傲天是何許人?可是跟我極相似?”

  聽了我的話,她竟突然面露失望,似乎驚覺自己認錯了人,再不想看我一眼,轉瞬便收回了目光,敷衍地謝過救命之恩,再不吱聲。

  那一刻,我不自覺心生怒氣,居然有女人敢這麼將我視若鄙履?方才還滿眼不捨,頃刻便似覺得,我礙了她的眼?

  高福想是怕我再被耽擱,忐忑地看了我一眼,便開口急急詢問她的住處和名字;可她,竟說什麼都不記得,只除了,她的名字 —歐陽敏敏。

  看著她放肆地與高福吵嘴,我心下更奇。擺手止住,正要開口,卻見她忽然讚許地朝我笑了笑,我一怔,不由便將目光定在她的身上。

  可她,竟似覺得我的注視,是種無禮……居然嘟起紅唇,惡狠狠瞪了我一眼。

  平日,連一品命官見了我,都低眉順眼,不敢囂張跋扈。可今日,這小女子竟敢如此,接連對我不敬……

  愕然過後,我不由低低笑了起來。不管這女子是何身份,刻意挑起我的興趣有何目的,此番,她的確被我記下了。

  正想更多了解她,身邊高福看看天色,低低咳了一聲。我猛的一怔,不由有些懊惱。何時,我竟會為一個女人浪費心神?

  心念一轉,我收起笑意,漠然與她別過,就轉身向外走去;可心裡,卻因這離別,莫名湧起一絲不捨……越覺不妥的我,微微一怔,便更加努力地壓抑著自己,頭也不回。

  “別走!”

  只差一步,就要踏出房門。

  忽然聽到她一聲驚慌失措的低呼,我不由自主尋聲轉過身子;卻見她,歐陽敏敏,直直撲向我,深深埋頭在我懷裡……

  天下間,竟有如此不知矜持的女子?居然敢在眾人之前,如此明目張膽,投懷送抱,來接近我?她,到底是何身份?

  奴才們似是也被這女子的舉動所驚,竟沒人上前將她拉開。我正要推開她,狗兒卻上前求著,讓我收留她。

  我皺皺眉,低頭看了看懷中,忽然面露羞澀的她。

  為何這女子的神色如此瞬息萬變?她如此急著接近我,真的毫無目的麼?她,真的如自己所稱,什麼都不記得,無依無靠?

  察覺到我的探究,她忽閃著眼睛直視著我,雙眸中的一絲不安和依戀,讓我漸漸不忍松懷。

  無所謂……

  不過是個女人,即便是刻意接近,我也有手段壓製;順帶著,也能查出她身後之人,來日給些顏色。

  想著,我微微笑了笑,低頭應了。見著她臉上驚喜的表情,我竟突然想要逗弄她一番,開口揶揄道, “姑娘能不能先放過我?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唇角的笑意,僵滯在她騰然躥紅的面頰上;只見她就似受驚的小兔子般,呆呆看了我一眼,便即跳開,嬌羞地躲在一邊,再不敢抬眼看我。

  忍不住的笑意在心頭躥起,我轉過身掩飾著,隨口吩咐幾句便走了出去。

  “主子,這女子身份不明,這麼帶回京,會不會有些不妥。”剛放下手中的官札,高福便低低開口勸道。

  我撩起車簾,看了看另外一輛馬車邊,正笑地捂肚子的她,瞟了高福一眼,冷笑道,“不過是個女人,成不了事。若真的是刻意接近,爺就讓她身後主使,見見爺的手段。”

  高福輕舒一口氣,放心地笑笑,忙又忐忑地自責道,“是奴才多言了。主子向來是不喜女色的,還望主子莫怪。”

  我微微翹起嘴角,遞給他一封書信,淡淡吩咐道,“著人給淮安府送去,細查她的身份。”

  客棧歇息。

  想到日間席上,她對我的偷偷凝視,不由滿心疑惑。

  這女子讓我越來越好奇。若是刻意接近,一路上這麼多機會,卻為何再未投懷送抱,還有意跟我保持著距離?反而在白日用膳時,卻偷偷瞄著我,臉色緋紅?

  門外微微有絲動靜,我警覺地打開一絲門縫,朝外瞄去。

  她怎還未睡下?莫非選在此時來誘惑我?我嘲弄地冷笑了下,不做聲繼續盯著她。

  可過了許久,也未見她往這廂挪步;只依身靠在欄前,緩緩抬起臉,怔怔地,一動不動。

  見她一直靜靜仰望著蒼穹,甚至連我推門的聲響都未察覺;我的心中,沒來由有絲失望。

  為何,她總是出乎我的意料?

  緩緩向她靠近,更覺心底漸漸湧起一絲難言的情愫。

  她,在想什麼?為何臉上,有著讓人忍不住想去憐惜的酸楚?

  “傲天……我真的好想你。”

  突然聽到她滿含愛意的呢喃聲,我不由皺了皺眉。傲天?她在想著那個與我相似的,男人?

  忍不住心中的疑問,我張口問道,“我是不是真的和你這個朋友很相似?”

  她似乎對我的出現很詫異。驚慌地回首低低應過,卻在目光剛一掃上我的臉,便皺緊了眉心,面帶酸楚又急急轉過頭去,繼續看著滿天繁星,再不言語。

  白日,當著眾人之面,也要一臉嬌羞偷偷看我;此刻四下靜寂無人,真的與我四目相望,為何她竟是這種反應?

  我壓著心中忽然翻湧的一絲不甘和慍怒,漸漸靠近,順著她的目光,抬眼看去,“他是你什麼人?”

  “他是我……”她似是不願深談,囁嚅著敷衍我。

  眼角撇去,卻見她望向天空的雙眸滿是柔情,似乎那裡有著她的,她的心上人?

  一絲猜疑剛上心頭,我便不能自製地帶著嘲弄開了口,“你什麼?該不是你的心上人吧?”

  她似是被我猜中心事,慌張地轉臉看向我。

  對上她此刻柔情散去的雙眸,我忽然有絲失落,正想轉身離去,卻見她猛地鑽進我的懷中,緊緊抱住我,頃刻間在我胸前哭得無法自製。

  我怔了怔,低頭細細瞧著她。

  為何她的一舉一動,總是不在我的預料之中?以為她要耍手段時,卻沒動靜;剛放下心,她卻又……

  是我多慮了麼?

  難道,她真的有個跟我面容相仿的心上人?可這念頭,為何讓我如此不甘,不願相信?

  聽著她低低的啜泣聲,我竟漸漸有絲心疼,伸手輕拍著她的背,將她往懷裡按了按。

  過不多會,她輕輕抬起臉,含淚看向我。

  我正下意識地想要為她拭去淚痕,卻見她翹起嘴角,滿是柔情地朝我笑了笑。

  這女人,如何能帶著淚水,露出如此讓人溫暖的笑意?

  我不由怔了怔,被她此時嬌媚的笑顏感染,也微微翹起了嘴角,逗弄她的念頭驟然而生,“你今日在席上看著我的時候,也是把我當成他了吧?”

  話音剛落,便見她滿臉通紅,嘟囔著說道,“原來你看到了……”

  見到她此刻終於有著意料中的羞澀,我不由低低一笑,繼續揶揄道,“你還真是大膽,敢這麼盯著我看的你是第一個;敢這麼鑽我懷裡哭的,你也是第一個。爺的衣服都被你……”

  話未說完,她便逃也般鑽進房門,只留下我低低笑著,心中逐漸湧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盯著手中高福剛呈上來的淮安府回書,我心中竟隱隱有絲不安。若真的有人刻意安排,我該如何處置她?若不是,早已應了她,回京之後由她自主去留。倘她真的轉身而去……

  帶著笑意看完,我按捺著心中一絲期盼,叫過她,“近來我派人在淮安幫你打聽過,可是……姓歐陽的人家寥寥無幾,更並沒有你這個名字的女子,還有你口中的施傲天,也沒有這個人。只怕你原來並不是淮安人吧?”

  她似乎是真的不記往事,聽到我的話,茫然地“哦”了一聲,很努力地想了想,才嘟嘴說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記得醒來前,一直夢到一個叫施傲天的人叫我歐陽敏敏……所以……”

  原來,那個曾讓我起了一絲殺機的男人,並不存在?

  我自失地笑了笑,轉臉盯著她。這女子此時傻傻的表情,為何竟比平日那些女人們奉承的笑臉,更讓我心動。

  “夢中人?呵呵。我說呢,派了那麼多人居然沒查出來有這號人物,能和爺長的相似的。”我低低笑了笑,“既然這樣。現下就給你兩個選擇。一是跟我進府伺候著,只是我府規矩大,難進更難出,只怕進去就得老死在府裡;二是給你些盤纏,自此分別了。”

  話一說完,我便止住笑意,抿唇直視著她,等著她的答案。

  她皺著眉頭,大大的眼睛眨了眨,似是選地很苦惱,忽然開口說道,“有第三個選擇嗎?”

  真得無意跟隨我?我皺皺眉,淡淡回道,“沒了。”

  看到她繼續擰著眉頭苦想,我漸漸生出一個念頭。若她真的要離去,我真的會放過她麼?還是,用盡手段,硬將她留住?

  轉念之間,卻見她緩緩蹲身柔聲說道,“四爺,請您看在小女子無依無靠的份上,就讓我跟著您進府伺候著吧。我定當盡心盡力,沒有二心的。”說罷抬眼看向我,臉上表情……卻是耍著小聰明般,裝得可憐兮兮。

  我微微舒了口氣,忍住想揭穿她揶揄一番的衝動,淡淡笑著說道,“嗯。高福,你帶他們先回府見見福晉,安置一下。既到了京,該有的禮數不能缺。我先進宮述職了。去吧。”

  說罷看了她一眼,正想離去,卻見她滿臉驚愕,小嘴微微張開,本充滿靈氣的雙眼失神地盯著我。

  一陣得意躥上心頭,我忙轉了身,頭也不回地離去,卻仍是低低笑出了聲。

  這女子,竟讓我的情緒,如此無法自持……


☆、2

  此番淮安治水之功,皇阿瑪似是很滿意,可卻又沒明令嘉獎,只突然有旨,要我帶著胤祥,立時進駐戶部,清理積欠。雖說這是個得罪人的差使,卻也是在皇阿瑪前,表我無意爭位的好機會。馬不停蹄在戶部熬了半月,直待中秋皇家大宴,才抽出功夫好好歇了一晚。

  回府路上,正閉目養神,身邊胤祥卻帶著不滿悄聲開了口,“四哥,皇阿瑪這到底什麼意思?放著這麼多年長阿哥,偏要你領頭清理積欠?這麼著,得招多少罵?”

  我沒抬眼,只低低說了句,“無人巴結,自難拉黨結勢。這番認定,於你於我,有益無害。”

  胤祥似是怔了怔,半天才壓著嗓子說道,“四哥,弟弟省得了。”

  我微微頓首,想起剛才家宴上,遞上連日來清理出的積欠名單時,眾兄弟那各色眼光,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剛入府,便見胤■氣急敗壞在前廳踱來踱去。

  我和胤祥對視一眼,心下不解。他今日宴席告恙,怎此時在我府上心急火燎?

  “十四弟,你竟欺君?好好的,怎在四哥府上晃悠?”我正尋思著,胤祥便朗聲開了口。

  胤■這才抬眼看向我和胤祥,行了禮坐定,才滿臉慍怒說道,“甭提了!就是昨兒喝醉酒一腳踢石頭上,腫了一片,今日才順著告恙,不想去湊那熱鬧的。誰想方才在外看月景兒,遇著一撒潑的奴才,竟照著我那傷處狠狠跺了去!”

  胤祥哈哈一笑,樂道,“敢情你是疼得厲害,跑親哥哥這找安慰?”

  胤■一聽便抬眼瞪過去,“胡說,老十四是個女人?哼!只我一路追過來,那潑奴卻在這附近失了影兒。順帶著進來歇會兒罷了。”

  雖胤■與我和十三弟心思不同,可這倆弟弟個性相仿,每次湊在一起逗趣,我都忍俊不禁。

  正瞧著倆人繼續拌嘴,卻見她和翠兒端著茶,緩緩踱步進來。

  整日忙著,偶有閒暇想起她,總會為她不加掩飾的目光,隨心所欲的神情,和被逗弄時的嬌羞,心有所動。總想再尋機會,欺負欺負她,看她因我驚懼,慌張,羞澀,和喜悅。

  可此番瞧她,卻比初見時,多了些規矩,穩重不少。再沒那不敬的眼神,進門只隨意掃了一眼,便深深垂著頭。

  不知為何,她此時讓人挑不出毛病的中規中距……竟忽然,讓我有絲失望。

  若早知進府會讓她失了本性,或者當日,我該放她離去。

  她忐忑地將茶水奉上,便扭身要走。

  我正皺眉盯著她,卻見她又不知所措地回身,低低喚道,“奴婢給二位爺請安。”

  我淡然喚她起身,便見她臉也不敢抬就扭頭離去,只尚未走出兩步,便被十四弟急急上前攔住,捏著下巴抬起了臉。

  胤■滿臉驚喜,朝我大笑著說道,“四哥,真沒想到,你府上還能出這麼潑的奴才。”

  方才踩了他的潑奴,竟是她?

  我不由疑惑地盯著她,細細又看。

  為何總是如此出乎意料?剛才那番另我失望的中規中距,竟是裝出來的?而胤■方才的慍怒,為何在見她之後,竟轉為,失而復得的驚喜?莫非她與胤■,早已相識,早有曖昧?

  無數猜想湧上心頭,我皺眉開口問道,“十四弟,你認識她?”

  “可不?!晚上踩了我的可不就是她嘛,我還說明天出動人手去找呢,可巧人就是你府上的。”胤■依舊捏著她的下巴,目不轉睛盯著她的雙目。

  她似是很無奈,滿臉無助,一絲凶狠也沒有,如何,竟會撒潑惹上了十四弟?

  胤祥也湊著趣開口調侃,卻見她臉上的無助頃刻即逝,睜大了那雙美目,直直朝十三弟臉上盯來。那目光中,除了欣賞,竟,似有著愛慕。

  我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手中的杯子,瞟了眼十三弟,卻見他也被這女人毫不掩飾的神色驚了一呆,跟著卻大笑起來,對她一番揶揄。

  心裡正覺不妥,卻見她撇撇嘴,方才還充滿愛意的雙眸,不過一句話的功夫,竟被深深的厭惡和鄙夷替代,惡狠狠瞪著胤祥。

  我怔了怔,忽想起她當日嘟嘴朝我耍狠的模樣,不由低低笑了起來,“你們不知道,我初識敏敏的時候,就被她奇怪的舉動給笑壞了。”說罷細細盯著她。

  本以為她又會慍怒地瞪我,可她,卻,竟忽然臉色緋紅,嬌羞無比……這女人,到底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你叫敏敏啊?”

  聽到她的名字從胤■口中喚出,我忽然覺得有絲別捏,不由懊悔方才的失言。

  待瞧見她滿臉通紅卻仍倔強地回視著胤■,我微微皺眉。那一瞬,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女子,她的嗔怒,她的嬌羞,她的驚懼,她的一切神色,只能為我流露,再不能為他人而現。

  胤■似是對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居然滿眼戲謔逼上了她的鼻尖。只見她驚恐地睜大雙目嬌聲嗔著,想要擺脫卻毫無對策。

  我心中一寒,換上往日早已用熟了的淡淡笑顏,對胤■說道, “行了十四弟,這會子就別鬧了。敏敏,給你十四爺認個錯下去吧。”

  在我府上,胤■自是不敢造次,聞言便松了手,只是仍玩味地盯著她,細細打量。

  而她,瞟了我一眼,眼中居然毫無感激之意,反似對我的解圍,有著不滿?

  只見她低低伏了身子,垂下眼瞼,故作無奈地朝胤■哀求道,“我,……奴婢知錯了,還請十四爺別放在心上,放過奴婢吧。”

  聞言,我不由笑意更濃……這個丫頭,怎總在我面前裝得可憐兮兮?我是不是真的該揭穿她,告訴她,她語氣中的小聰明、倔強和不服,讓那可憐兮兮的神色看來很是逗趣?

  往日來的疲憊,竟因見她這一面,頓覺消散,心下甚愉。

  看著她逃也似地擺脫胤■,匆匆出門,我習慣性地轉了轉手中的杯子……

  這女子,我要了。

  正思量著如何將她妥善安置,卻聽胤■一邊笑道,“四哥,這女人你打哪兒弄來的?忒合老十四的心了,若不介意,弟弟想將她討了去。”

  我一怔,仍帶著笑看向他,心中卻波瀾頓起。

  只一面,竟開口向我要人了?看來,這女子也不似我想的那般,毫無手段……

  朝局此時雖看似平靜,可十四弟與八弟同為一條船,私下為王儲之爭所做的準備,只怕並不少於我和胤祥。他們整日往十三弟府上塞人,也無非是想找機會,探探這邊的風。我雖不屑於此,可若真的有人能接近十四弟,為我所用,倒也無何不妥。

  只是,定要是她麼?心中不由有絲惆悵。

  身邊的女人,沒有如她般讓我動心的,本想著留在身邊,愉悅身心。誰想竟被胤■看上了,我該應了他麼?

  看著胤■滿眼期待,漸漸定了主意。

  一母所出,對這弟弟的心性自有一番了解。若此番這麼便宜應允了他,反會讓他心下生疑,不如壓一壓他的想頭,日後給了他,想會放心許多。

  想著,我淡淡笑道,“十四弟,不過一面之緣,竟這麼在心?她才進府沒幾日,不懂規矩,此時去你府上,只會給四哥丟臉。等我好好□□,再尋日子商量此事。”

  胤■怔了怔,臉上有絲失落,仔細盯著我淡然的臉看了看,才笑道,“四哥既這麼說,弟弟就先謝過了。不過,過幾日老十四生辰,四哥可否帶她過去,給弟弟唱唱曲助興?”

  我微微頓首,帶著笑意捏過杯子,不再答話。


☆、3

  為何閉上眼,便會見到她那雙神色多變的美目?

  我皺皺眉起身,有些不耐地在書房緩緩踱著,心下有些煩躁。

  雖對她有絲心動,可不久,她就是十四弟的人了,我不是該平靜地將她拋在一邊,不再思量麼?為何方才,腦中竟不由出現,用滿目柔情看著胤■的情形?而這想像中的場面,竟會讓我有些心煩意亂?

  我揉揉眉心,呡了口茶,忽然心下釋然。不過是個女人……想是連日來,只一門心思公務,太久沒碰過福晉們?

  解去心中疑惑,我翹起嘴角笑了笑,便往李氏房裡踱去。

  確如旁人所說,我平日並不愛女色。朝務本就勞心費神,回府只想歇著解乏。若非為了子嗣,我連一分精力都不想浪費在女人身上。

  偶爾興起,也會先找年氏解決,倒不是因為她美。

  身邊的女人,全是皇阿瑪精挑細選而定,容貌自不在話下。而我,自小在妃嬪眾多,鶯鶯燕燕的宮中長大,見慣了那千篇一律的逢迎笑臉,除了皇額娘,根本沒女人在我眼中可襯得上‘美’字。

  於我來說,重要的,是她們身後的價值。

  年氏的哥哥年羹堯,是我手中最為得力的奴才,可謂文武全才,我實為器重。多多寵幸年氏,對她平日的嬌縱不以為意,實是為了讓她哥哥更加賣命為我效力。

  臣子們的心思很好猜,對他們來說,雖女人不能幹政,可若我疼愛年氏,來日取了天下,自會因對這女人的愛意,保她全家雞犬升天。

  可惜,他們不知道,我永遠不會給自己留下禍種。為我效力,自會接觸到我不願為人知的事務,這些人,留不得,終有一日全要除去。我又怎會給年家,留下我的子嗣,讓他來日心懷怨恨,與我為敵?

  那拉氏,家族顯赫,她與我的親事,讓我看到皇阿瑪對我的器重。

  這女人,也的確夠資格做我的嫡福晉,涵養極好,相夫教子之責苛盡本分,從不會爭風吃醋讓我為難。更為難得,我讓她做的事,她定盡心盡力,從不問緣由。

  可她眼中對我的恭敬與順從,讓我在她身上從來找不到想去憐惜,或疼愛的感覺,甚至有時覺得,她行事中的大度與包容,似是比我長了一輩……

  李氏,其實是福晉中容貌最為出色之人。皇阿瑪將她賜給我,一方面是為了恩賞其父忠君之舉,讓百官爭起效仿之心,一方面,也是為了借由她的艷容,讓我在女人身上能有些興趣,多增子嗣。

  雖對她所謂的出色容貌毫無感覺,可她,卻是為我誕下子嗣的最好人選。她的身後,沒有年氏那種家族隱患,也無那拉氏給我的那種壓抑感。所以,年氏有身子的時候,若想女人,我便會直接找她,為子嗣努力。

  李氏的屋內早已滅了燭,想是睡下了。我擺手讓門前伺候的婢子下去,便推門進了屋,緩緩向床邊踱去。

  還未靠近,便聽到她滿是恭敬地低聲說道,“四爺,您來了?”

  聽到喚,沒來由心下便有絲失望,我皺皺眉,床沿坐下伸手撫上她的脖子,低聲說道,“爺今晚在這歇。”

  李氏聞言忙起身下床,中規中距為我寬衣解帶,一言不敢出。我在黑暗中抬起她的臉,細細看著。

  她,到底不是我腦中那個女人,沒有期待中的滿目柔情和嬌羞,只有忐忑的恭敬與順從。

  我簇著眉頭想了想,便松了手。

  看著她在身下緊閉雙目,與所有女人一樣,即便在黑夜裡,也不敢抬眼看我,壓抑著不敢出聲,我不由有些泄氣。

  此刻身邊有著一個女人,卻為何腦中仍有那女人的一笑一顰?為何竟想拿她跟這些福晉相比?為何一直在想,若此刻是她,會有何種反應?

  隔日,我便刻意比往日,更忙於朝事,漸漸壓下了對那女人的想頭。直到昨兒,才微微舒了口氣,去見了她最後一面。

  今夜胤■的生辰賀禮,便是她了。

  宴席上,正在苦思佳句來對三哥出的上闕,猛地聽到一聲巨響。抬眼望去,竟見到她直直撲倒在胤祥身上,臉色緋紅。

  這二人何時竟如此親密了?眾人之前,居然……想到初逢時,她毫無矜持,撲到我胸前那刻,我不由微微蹙起了眉頭,緊緊盯著她。

  今日,她似是有備而來,竟往臉上著了色,那淡淡的妝容讓她看來別有風情,再想起一早她說要為胤■備禮,我漸漸有絲疑惑。

  她,真的毫無心機麼?還是,心機深重到,連我都不能看透?今日眾阿哥皆在,莫非見我無意於她,想在今次另尋個靠山?

  正想著,便見她緩緩起身,帶著絲好奇,抬眼看向出言詢問的胤鋨,跟著竟輕咬下唇,睜大雙眼將席上阿哥們細細掃了一圈,隨後卻仍將目光牢牢盯在胤鋨臉上。眼中,居然有著一種認定的神色……

  我皺皺眉,看了看胤鋨,又看看她,眼中漸漸有著寒光。她,想是又找到了新的下手點?

  似是察覺到我的審視,她瞟了我一眼,忙心虛地低下了頭。胤■急切地上前迎過她,似是對她今日的悉心打扮很是滿意,轉頭朝我笑了笑,便牽著她入了席。

  看著她在眾兄弟面前嬌柔作態,我不由緊緊握了握手中的杯子,突然有種被她耍弄的感覺。

  又飲過幾杯,我微微側目看了看胤■身後的她,不由對自己的誤解再次失笑。為何對她的猜疑,每次都只是多慮,她,似乎仍只對我心有依戀。

  她的臉上仍是有著紅暈,輕輕掙著方才被胤■牽起的手,可似是被握得很緊,無法抽出,無奈地嘟起了紅唇,求助的眼神悄悄向我瞟來。

  我皺皺眉,壓著心裡忽然又對她泛起的一絲興趣,轉臉繼續與兄弟們吟詩對酒。

  本以為徹底壓下了對她的想頭,可為何每次碰面,總會不由自主將目光鎖在她的身上?心,也會為她的一舉一動,萬千猜測,波瀾頓起?

  就似昨日,見到她張狂放肆笑顏的那一瞬,我竟頓生不捨之心,只好吩咐過後匆匆離去,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可此刻腦中,仍是……

  正思量,便聽胤■邀她唱曲助興,我怔了怔,飲口茶平復了思緒,才淡淡看向她。

  只見她徐徐欠身向眾人請過安,便輕輕舞動雙臂,嬌聲吟唱起來;微微上揚的唇角,一張一合,口中詞曲從未聽過,傾訴的,竟是愛意綿綿的三世衷情;那透著靈氣的雙眸,此刻滿是柔情,沒有一絲羞怯,毫不遮掩地在我與胤■臉上流連,讓我再次無法抑制那絲心動,直想立時占有這雙美目,再不讓這神色停頓在別的男人身上。

  可每次對視上我的雙眼,她都會微微蹙眉,眼中除了讓我略覺疑惑的深情,還帶著,一絲酸楚。

  為何她此時對我如此依戀?難道方才,胤■已告訴她,向我討要之事?那她呢,更想跟隨胤■,或是我?這份酸楚,是因不捨離我而去才流露麼?

  我轉臉盯著胤■,他的雙眼早已不能從她身上挪開,每次與她四目相望,都止不住翹起嘴角溫柔相對,顯是深深為她著迷。

  這本該讓我露出笑意的場面,此刻真正出現在眼前,卻讓我心底妒意與懊悔油然而生。天下間可利用的女人那麼多,為何我竟有心,將這如此與眾不同的尤物,白白便宜了胤■?讓他去獨享這女人的百般神色?朝事,即便不用她做棋,我也得心應手。既上天要我先遇著她,我自當死死將她留在身邊,占有她的一切,再不放手。

  我抿嘴冷笑著回頭,卻見她已止住歌舞,方才那款款深情被嬌羞的神色取代,正帶著絲期待,無助地凝視著我,輕抿著的唇角,不安的雙眸,讓我忽然想去保護與憐惜。

  我微微對她笑了笑,卻見她眼中騰然湧上一絲霧氣,似是因我的笑意安下了心,方才的不安與無助,頃刻間轉為感動與欣喜。

  本想著再不與胤■提此事,早日將她安了名分,不聲不響罷了他的想頭。誰想,老十竟也突然開口要人,這女子……我低低笑了笑,還真合我愛新覺羅家男人的心。

  尚未回應,胤■便急急出言擋住老十,復又帶著篤定衝我出言相求。

  想起方才他與她的四目相望,我便覺得心下煩躁,他此時那急切的神情,更讓我有著一絲慍怒,淡淡回絕,不留餘地。

  胤■似是沒想到,此番,我竟與上回心思徹底不同,怔了怔,才心有不甘地罷了口。

  回府路上就已想好,過幾日便將她入了旗籍,盡早納作侍妾。現在雖不能碰她,可仍要將她留在眼前,每日瞧著解乏。這麼著,起碼處理公務時,不會再為腦中的她分心。

  到了書房,待她手忙腳亂,滿臉好奇為我寬了衣躺下,我閉著雙目,卻不由翹起了嘴角。

  為何她如此不同?

  別的女人服侍我,總是一板一眼條理不亂,每件衣物都整整齊齊放在一邊;可她,脫一件扔一件,待推我上床時,看著灑滿一床的褂子,呆滯了下,便又睜大雙眼急慌慌一件件拾起,抱在懷裡,也不問我,皺眉想了半天兀自扔去暖炕……而我,本該對她的行為出言責備,竟因她的莞爾一笑,忍不下心。

  正想著,便聽到她又悄悄推門進來,滅了燭火,躡手躡腳走到我的床邊。我雖未睜眼,卻感到她的臉漸漸湊近我,輕柔地呼吸聲,就在我的耳邊。

  莫非,竟因我未將她送人,感動至想要以身相許?或是,早已對我有心,否則如何今日會如此不捨,如此深情?

  雖對她有著濃厚的興趣,可尚未給名分之前,是不打算動她的。反正日後,她只能屬於我,此刻還是清譽重要,若平白讓婢女有了身子,奴才們以後又如何看我?

  可,想了半天,也未見她有任何挑逗,我不由帶著絲失望睜開了眼。

  這女人……竟跪在床前,看著我,睡著了?

  瞧著她一手輕輕支著下巴,小臉搖搖晃晃快要砸向我的臉,我不由低低笑著將她拉上了床,輕輕抱過,放在內側。

  她在做夢?睡著竟也會微微嘟起小嘴,輕蹙眉頭,有著惹人憐愛的嬌態。

  剛帶著笑意摟上她的腰,準備睡下,卻見她輕輕扭著身子推開我,伸手抓起自個兒領襟,滿臉不耐撕扯著解扣子。

  我詫異地盯著她。

  莫非她也是假寐?此番見我準她上床,便……

  帶著懷疑冷眼看著她,卻見她扭來扭去,直把自個兒脫得只剩下兩件貼身衣物,才帶著絲滿意的笑,再度安靜下來。

  她到底想做什麼?欲擒故縱,勾引我?可如何又再度睡去了?

  我再無睡意,皺著眉仔細盯著她看,待瞧見她胸前那兩塊布,不由輕笑出聲。

  這女人……昨兒說這兩片布加幾根帶子的物件,是做給小阿哥的禮物,此刻竟穿在自個兒身上?

  可這東西,在她身上看來如此誘惑,胸前那片豐盈若隱若現,微弱的月光下,隱隱看得出一道紋路,我伸手輕輕劃了劃,便支頭側了身子,扣著她的腰,仔細端詳著她的臉。

  一邊看,一邊順手捏了捏她小巧的耳朵,卻忽然聽她一聲嬌喚,“傲天!”跟著,便睜大了雙眼,緊張而又期待地看向我。

  我心下一寒,立時便沒了笑意。

  方才,她竟是又夢到了那個與我相似的男人?

  “四,四爺。”

  她似是還不知道此刻身處的境地,喚過我便慌亂地想要直起身子。我牢牢扣住她,低低問道,“怎麼?又想起你的夢中人了?”

  她頓了頓,輕聲回道,“沒……四爺,我,奴婢怎麼會在……?”

  想起她方才在我頭頂,搖搖欲墜的小臉,我不由緩了口氣,“傻丫頭,你跪在床邊就睡著了,爺只好把你拉上床了。”

  剛一說完,她就微微嘟起小嘴,眼角撇了下枕頭,便試圖推開我起身。

  看著她此時嬌羞不安的神色,我不由翹起嘴角,順著她的身子,緩緩將手朝她胸前滑去。

  “爺,我……”手上動作,讓她驚恐不已,不敢再動,睜大雙眼不安又不解地看著我。

  “你什麼?”摸到她那古怪的物件,我不由低低笑了起來,“居然說這衣服是給小阿哥的,怎會穿在你身上?”

  她垂眼看了下那東西,卻猛地抬眼瞪著我,似乎以為是我將她衣物給除了,嬌聲嗔道,“四爺,你!”

  這女人,方才自顧自脫衣,竟是在夢中麼?……

  我不由揶揄地笑道, “別,這可不關爺的事。你上了床自己就脫衣服了,爺就是被嚇醒的。”

  她似是對我的話很懷疑,嘟著嘴皺眉思索,我不由又有絲心動,伸手在她胸前劃了劃,卻看她忽然有絲驚懼,身子也微微發顫。

  看著她如此反應,我微微皺眉,心裡有絲疑惑。

  她今日所作所為,明明是要對我表情,此刻雖只是嚇嚇她,可若能得到我的疼惜,她不該是感激萬分,滿心喜悅麼。為何碰她,竟會讓她如此恐懼,甚至,眼中有絲厭惡?是我會錯意麼?

  我不由探究地凝神看著她。她在懷中細細盯著我的臉,眼中漸漸又出現一絲酸楚,似乎還有著失望。莫非,她所說的‘夢中人’是真的存在?她看我的時候,只是拿我當作另一個他?

  心中的不甘與慍怒漸漸上湧,我冷冷盯著她問道,“你很怕我?”

  “唔,嗯。”瞧我漸漸寒了臉,她似乎更加失望,再不想看我,垂下眼角咕噥道。

  她的神情,讓我越來越覺得不妥,“怕我還捨不得離開我?就是因為我像他?”

  “不是……”她敷衍地答著,仍舊不願抬眼看我。

  心下更寒,我咬著牙低低說道,“我要你自己說。是不是留在爺的身邊,就因為爺和他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