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清穿][BG]彼岸花開(下) BY 李荼靡(NP)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懷暮(彼岸) │ 配角:胤禩,胤禟,胤禎,胤祥,胤禛(顧彥真),胤祐,南宮遙…眾人,康熙(龍豫驊) │ 其他:BG,穿越,NP

彼岸花開(上) BY 李荼靡(NP)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逼婚&洞房

  六月二十七日,在婚禮的前一天,我被南宮遙送到了南宮家的一處別院,靜等花轎上門,將我迎娶回南宮家祖宅。

  聽說遠古的婚姻以掠奪婚為主,因為搶婚多是在黑夜進行,所以婚姻最早稱為“昏因”,所謂婚禮即“昏時成親”的意思。誰知一大早就被丫鬟婆子們從床上挖了起來,將我按到梳妝檯前開始梳妝打扮。我正睡的渾渾噩噩,坐在凳子上不住地點頭,任她們在我頭上臉上忙碌。突然覺得臉上一陣疼痛,睜開眼一看,確實一個婆子拿了細線在給我絞臉上的汗毛。鉸了臉,便開始上妝。一時間白粉亂飛,嗆地我睜不開眼。半個時辰過後,待上好了妝,我睜開眼往鏡子裡一瞧,嚇得我一個趔趄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鏡中的人臉色蒼白如鬼,兩頰一邊一塊紅色圓形物體,嘴唇生生給畫成了櫻花的樣子,一小撮,可笑的緊。我簡直不敢再往鏡中看第二眼。可能是我的臉色太過難看,給我梳妝的丫鬟不敢做聲。我找過一塊軟布沾了水,狠狠地在臉上擦拭,突然室內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南宮遙站在我門口看著我和臉上的濃妝搏鬥,“怎麼,丫鬟化的妝不合你的心意嗎?”

  “依你的審美標準來看,這種僵屍妝好看嗎?”我抬起頭看著他,指著自己紅白交加的臉。

  他看見我的臉,也是一怔,隨即低低地笑出聲來,“呵呵,不好看就重新化,反正還有的是時間。”

  我懶得看他,只專心地應付著我臉上的濃妝,“看來你這個新郎倌挺清閒,還有時間過來看我化妝。”

  他走到我身邊,執起我的一縷頭髮在手指間把玩,青絲纏繞,他放到鼻端嗅了嗅,“好香……再忙也得過來看看,不然忙完了發現新娘子不見了怎麼辦?”

  他握著我的雙肩,撩起我的發絲,湊到我耳邊輕聲道,“今天要乖乖的,不要想些沒用的事情……不然,我可饒不了你,知道了嗎?”見我默不作聲,他笑著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那我就當你答應了,晚一點再來接你!”說完轉身離去。

  看著他得意的背影,我心裡陡然生出一陣忿怒,拿起布在他親過的地方狠擦了兩下,我會那麼聽話?花轎從別院到南宮主宅,那麼遠的路程,等那時……心情陡然好了許多,我利落地擦完臉上的僵屍妝,拿起香粉胭脂,細細地妝扮起來。

  化好妝後,便是著裝,湄兒給我拿起衫子一層層地往我身上套,我數了數,一共七層。如今都快七月了,這麼多層,光看著就覺得熱,何況是穿在身上。幸好除了最外面的那件,裡面的幾層都薄如蟬翼,再加上屋裡的四角放著冰盆,也不至於讓我汗流浹背。

  屋裡一片寂靜,丫鬟婆子們都呆呆地看著我挪不開眼。我看著鏡中的自己,一襲大紅的喜服,金色的鳳凰在袍邊騰飛,領口處和腰帶上繡著晶瑩的北海珍珠,雪白的珠子一粒粒綴在大紅的錦緞上,顯得很是驚艷。那鞋子是軟底的嫣紅細羅宮紗錦緞緞面,上面繡著一對戲水的鴛鴦,那鴛鴦是用五彩鑲金的金色絲線,繡工很是精巧,看起來栩栩如生。三千青絲輕輓,鳳冠上顆顆明珠碩大飽滿,正中一隻彩鳳口銜流蘇,正垂眉間。額綴金色串花鈿,耳戴珠環。胸前罕有的南海珠鏈掛勃。這身禮服成事價值連城也不為過。鏡中的女子在一身華服的映襯下,美得格外驚心。只是一雙眼眸清清冷冷,沒有半點喜色。

  本來心裡的打算都成了空,一碗啞藥杜絕了我在婚禮中胡亂說話的可能,花轎中,湄兒緊緊地靠著我,防止我在中途跳下轎。心裡陡然生出一陣無力感,南宮遙將一切都算得好好的,根本無機可乘……而一入南宮府,我更是插翅難逃。

  喧鬧的鑼鼓,悠揚的嗩吶聲中,花轎穩穩地停了下來,一隻靴子從轎簾下踢了進來,然後是一隻手,一隻修長優雅的手伸了進來,我坐在轎中恍若未見,不動,也不伸手,只是靜靜地坐著。

  “小姐,小姐……。”湄兒幾次催促未果,乾脆執起了我的手,放到了南宮遙的手中。南宮遙緊緊地握住,將我帶出了花轎。

  周圍是喧鬧的人聲,我口不能言,目不能視,眼睛只能看到腳下。幸好還有喜娘在一邊扶著,時時提點,才不至於出錯。

  大堂中,我和南宮遙一人持紅綢的一端,靜靜地立著。周圍人聲鼎沸,到處是歡喜的笑聲。有人大聲地念著祝詞。我聽在耳中,只覺得那喧鬧仿佛是隔世傳來,如此地遙遠。

  “一拜天地……。”有人從後面推了我一下,我一個踉蹌,重重地磕在地上,膝蓋處傳來一陣疼痛。喧鬧的聲音突然停止,屋裡一片詭異的寂靜。我記得……拜天地的時候是只需鞠躬不需下跪的罷?心裡湧起莫名的快意。

  然而這詭異的安靜沒有持續多久,大紅的蓋頭下,我瞥見南宮遙亦跪了下來。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接下來的禮都是跪著完成的。這不合禮俗,但是更顯鄭重。

  我和南宮遙端坐在床邊,一個老婆婆一把一把地將果子撒入床帳,嘴裡念念有詞:“撒個棗、領個小(兒子),撒個慄、領個妮(女兒),一把慄子,一把棗,小的跟著大的跑。”幾個果子滾到我的衣角邊,我怕瞥了一眼,有棗、有慄子、還有桂圓、花生等。房裡的人七嘴八舌地說著“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等吉利話。

  之後南宮遙用喜秤挑起了我的蓋頭,在我抬頭的一瞬間,屋裡一片寂靜。我看進南宮遙的眼裡,他滿眼的驚艷和痴迷,看著我,一時連微笑都忘記了。

  “新郎新娘請喝交杯酒。”

  兩個小小的白玉酒杯,底下以紅線相連,他輓了過來,我們一飲而盡。之後一個喜娘接過空酒杯,將兩個酒杯一仰一合置於床下。另有一個喜娘上來,將我們的一縷頭髮結在了一起,然後把南宮遙的右衣襟壓在我的左衣襟上。

  至此,婚禮基本算是結束了。喜娘等人一退出房門,我便伸出手,欲將兩人纏在一起的頭髮解開,南宮遙笑著看我擺弄,眼睛亮亮的,“暮兒,你知道嗎,如今我們便算是結髮夫妻了。”

  我的手頓了頓,然後默不作聲地繼續解髮。終於將兩個人的頭髮分了開來,我立刻將頭上沉重的鳳冠扯了下來,任一頭青絲傾斜,然後開始動手解我的外袍,這樣的天氣,穿這麼多層,真的快要將我熱死了。

  正在我與繁複的喜服做鬥爭時,南宮遙戲謔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暮兒,這麼著急寬衣解帶,難不成是等不及要洞房了?”

  我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大聲地笑起來,看起來心情極好,攬過我的肩在我臉上親了一下,“暮兒娘子不要急,等為夫出去宴請完賓客就回來與你洞房。”

  南宮遙一路笑著出了門,得意的樣子讓我恨得牙癢癢。經過不懈的奮鬥,我終於脫下了悶熱的喜服,起身走到窗戶前看了看,新房外面四處都守了人。

  到現在還不敢相信,我真的結婚了。雖然是被逼的,但是是這場真實而熱鬧的婚禮假不了。嘴角溢出一絲苦笑,我愛的人給不了的,南宮遙居然給了。還真是諷刺。南宮遙對外稱他娶的人是雨霖樓的水之湄。南方首富最終娶青樓之女做南宮家的女主人,這個消息讓所有人大跌眼鏡。流言蜚語不絕於耳。這次的婚禮,怕是有不少人是來看熱鬧的吧!其實很佩服南宮遙的勇氣,敢大大方方地宣稱娶了個青樓女子,什麼身份地位在他眼裡怕都是一錢不名。

  曾經,因為我身份的低賤,我的愛情被人輕視,我的兒子被人抱走,而今天,卻有人寧願我不是大清的公主,而是個青樓女子……

  沉思中,肚子咕咕地響起來,這才記起自己折騰了一天還沒怎麼吃飯,真的是餓壞了。想要叫人給我拿點吃的進來,才想起來被灌了啞藥,根本開了不口。

  該死的南宮遙,自己跑去前面大吃大喝,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餓肚子。

  正餓的氣息奄奄,門被輕輕地敲響,湄兒端著酒菜走進來,“小姐,公子叫我給你送點飯菜來……”

  我眼前一亮,一個餓虎撲食,猛地撲了上去。

  左手捏著一塊芙蓉糕,右手拿著筷子在碗裡猛扒,湄兒被我的吃相驚得目瞪口呆,“小,小姐……你慢點吃,別噎著……。”還沒說完,就見我抻著脖子噎得直翻白眼,立刻倒了杯水遞到我手裡。我喝好幾口才把嗓子眼裡的飯送下去。

  吃得六成飽之後,便不再那麼著急,吃相也斯文了許多。看了看一邊的湄兒,她正看著我發呆,我想了想,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她會意地出門,不一會兒便拿來了一壺酒。

  湄兒將碟碗收拾好便退了出去,我半倚半靠在窗前,對著一線殘月自斟自飲,入口的酒液醇美芳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女兒紅……。

  酒不醉人人自醉,南宮遙回來的時候,我正擁著冰涼柔軟的絲被睡的正香。朦朧中有人推門進來,我抬頭看去,南宮遙一身大紅的喜袍坐在床邊,臉上兩抹暈紅,眼睛亮亮的,“娘子怎麼不等為夫就先睡了?”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別過臉去接著睡,然而一隻溫熱的手摸上了我光裸的腳,南宮遙將我的腳捉在手裡細細把玩,嘖嘖讚嘆,“想不到娘子不單人長得美,連腳也長得如此漂亮……。”

  我往後抽了一下腳,然而根本抽不出來,他的手順著我的腳踝,小腿,一路地摸了上來,我終於忍不住了,坐起身來,怒瞪著他。

  “暮兒娘子,剛才的飯菜裡已經放了啞藥的解藥,你有什麼話盡可以對為夫的說。”

  我清了清嗓子,發現果然可以出聲,冷冷地看著他,“南宮遙,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怎樣?”他被這個問題逗笑了似的,忽然笑了起來,握著我腳踝的右手微微一扯,我便被扯倒在床上,“我想這樣……。”他頎長的身軀覆了上來,瘋狂的吻落在了我的臉上,頸上,“我還想這樣……”前襟哧拉一聲被撕開,他的大掌覆上了我的雪白,不住地揉捏。

  我的雙手撐在他的肩上,然而這樣軟弱無力的推拒反而成了欲拒還迎,他一邊在我身上烙下一個個炙熱的吻,一邊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扣。不一會兒,一副精壯完美的身軀就呈現在我面前。讓我噁心的事,他居然絲毫不避諱讓他的昂揚出現在我面前。

  我別過臉去,不再看他。他在我身上不斷游移的舌尖和手掌讓我覺得屈辱,一隻大掌捏住了我的下巴,他重重地吻上我的唇,我不住地掙扎,然而他牢牢地按住我的頭,他的舌尖在我緊閉的牙關上一遍遍地刷過,我死死地咬著牙,下唇傳來一陣刺痛,血腥的味道在嘴裡彌漫,他的牙齒在我的傷口處輕磕,吸吮著我的鮮血,“你若是再不張嘴,我就喝光你的血……”他真是醉了,連威脅的話都說的這麼幼稚。

  他終於放棄我的唇,在我的頸間,胸前輕輕地嚙咬,尖尖的犬齒劃過我的肌膚,仿若一隻黑豹,品嘗著他的食物。我禁不住輕顫起來。他的□在我的私密處輕輕地蹭著,□的硬挺繞著圈兒磨蹭著我的□。我忍不住挪了挪位置,他敏捷地按住了我後退的身體,另一隻手抓住我的腿,掛在他的肘彎處,然後毫不猶豫地挺身。

  “啊……”我弓起身子,承受著堅硬灼熱的入侵,忍受著異物入體的不適。

  我睜開眼,看著他英挺俊美的臉,還有深情迷醉的眼,他正俯身看著我,低著頭,脖頸白晰而優美,可以看清他皮膚下的每根血管的跳動,我猛地攀上他的肩膀,抬起身體,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脖子。

  “唔……”他低呼了一聲,一隻手撐著身體,另一隻手撫在我光裸的背部,然後緩緩擺動腰身,開始律動起來。我咬著他的脖子,一聲不吭,他的肌肉結實而有彈性,他的血管在我的牙齒下突突的跳著,我仿佛能感受到屬於他血液中的奔騰的力量感,恨不得一口將它咬斷,讓奔騰的鮮血將床鋪的紅染得更深。

  他緩緩地擺動腰身,起伏中,速度越來越快,力道也越來越重。他剛硬的手臂緊緊地攬著我,似乎要將我嵌到他的身體裡去。

  我終於忍不住鬆開口,呻吟出聲……。

  眼角瞥到他的頸間,一個紅色的牙印,微微滲出鮮血,我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不過是留下了這樣一個淺的齒痕而已。

  頹喪地跌回紅色的床榻,承受著洶湧的情潮陣陣拍打。“暮兒,暮兒……愛我……。”沙啞而意亂情迷的聲音,是南宮遙。

  我別過臉去,看那一對紅色的喜燭,搖曳著流下清淚……。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南宮家的秘密

  清晨,我在凌亂的被褥中坐起身來,一邊的南宮遙沉沉的睡著,絲被滑落,精壯完美的身體沒有一絲的贅肉。我起身四顧,中衣在昨晚被盡數撕毀,只有一件大紅的嫁衣招搖地鮮艷著,刺痛人的眼睛。我穿著大紅的嫁衣,披散著一頭如墨般的長髮,走出臥房,來到前廳,走到後院。這裡是我和南宮遙的新房,一路上,皆是喜氣洋洋的大紅,丫鬟見我起身,紛紛想要上前服侍,被我盡數屏退。此刻這靜謐美麗的後院是我一個人的,將鞋子甩開,我赤腳踩在濕潤冰涼的泥土上,在花叢中毫無目的地遊蕩,有些事,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微風起,暗香浮動,忽聞樹後吱呀作響,繞過去一看,居然是一架鞦韆,美麗精緻,仿佛承載著少女所有的夢想。我坐在上面輕輕地搖晃著,眼前仿佛出現一個歡樂無憂的少女,坐在鞦韆上,高高地蕩著,半空中灑下一片銀鈴似的笑聲……是誰,曾經在這架鞦韆上歡笑著,憧憬著,做著少女的美夢?可惜世事無常,郎心難測,單純的笑靨如花朵般凋零,曾經的甜蜜在漫漫長夜中無聲地變質,化作了無盡的怨懟……

  長廊處傳來凌亂的腳步,我睜開眼,看見南宮遙身穿紅色的長袍,扣子胡亂地繫著,露出一抹胸線……想必是匆忙而來……他看見我,似乎是鬆了一口氣,進而眼中閃過一絲尷尬,一絲內疚,有一瞬間,仿佛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我似的。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一步一步朝我走來,站在我面前,我仰頭看他,他伸出手指輕輕地碰觸著我嘴唇上的傷口,“疼嗎……對不起,昨晚喝醉了……。”

  我朝他嫣然一笑,“沒事,反正我也咬回來,不算吃虧……。”

  他伸手撫了撫自己的頸側,那裡一個深深的牙印,再高的領子也遮掩不住,不由地失笑,“也對,你這樣睚眥必報的性子,又怎肯吃虧?只是這幾日,我是徹底不用出門了……。”

  我在一邊抿著嘴笑,他驚訝於我的溫順,“我以為經過昨晚你會更加恨我……。”

  “恨一個人太費力氣……再說,我們畢竟拜了堂成了親,怎麼說還有一輩子要過……。”他怔怔地看著我,我抬頭任他探究的視線看入我眼底,因為我知道那裡只有一片坦然澄明。

  “暮兒……。”

  我淡笑著別開眼去,避開他灼熱燙人的視線,“遙,過來推我一下可好?”

  我坐在鞦韆上,高高地蕩起來,蕩起來,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大紅的衣裙在風中飛揚,猶如鳥的雙翼。“小心!”南宮遙關切地出聲,我扶著鞦韆繩站起來,低頭對他笑笑,“沒事。”

  果然,在鞦韆蕩上最高點的時候,我看到遠處的房頂,熙攘的街道……。

  “遙,再一高點!”我朝著他大叫。

  他用力一推,我仿佛衝上雲霄,紅裙飛揚,我大聲地笑著,沒有看見鞦韆下南宮遙痴迷的眼神。

  南宮遙抱著我,與我一同坐在鞦韆上,我橫坐在他的懷裡,勾著他的脖子,他摟著我,下巴頂在我的頭頂,“暮兒,剛才,你在鞦韆架上,我突然覺得你會隨時飛走……。”

  “怎麼會……。”我將他胸前本來胡亂繫著的扣子一顆顆解開,又一顆顆重新扣好。

  “暮兒,我知道你本該是翱翔於九的鳳凰,如今卻被我困在這一方小小的牢籠,心裡一定是怨我的……。”

  “暮兒……。”他抓住我在他胸前忙碌的手指,手指尖一陣冰涼的觸感,我抬頭看去,南宮遙正拿著一顆戒指往我手上套,金色的戒身,上面欠著一顆紅色的寶石,華麗而俗氣的戒指,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送我這個,於是抬頭疑惑地看著他,“這是什麼?”

  他見我抬頭看他,一朵紅雲慢慢染在臉龐,泛濫開來,他的眼神有些尷尬,有些羞澀,“暮兒,我知道這個戒指很俗氣,不過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

  我將手指在他掌心攤開,他慢慢地將戒指推到了我的食指指根,我舉起手對著陽光看了看,不知怎得,突然想起了後世婚禮上的鑽戒,情定一生……。

  壓住心底的異樣,我倚在他的懷裡笑著,“遙,你知道嗎?項鏈與戒指起源於奴隸的腳鐐和鐵鏈項圈,是奴隸的象徵。”

  他吻了吻我的額角,“其實,我才是你的奴隸……。”

  “別下來,”他將我放在鞦韆上,自己下去撿我的鞋子,他蹲在地上,將我的腳抱在懷裡,撩起袍腳,細細地拭淨我腳底的泥土,然後替我將鞋子套上。“走吧,我們去吃早飯。”

  飯桌上的南宮遙又換上了黑色隱繡暗紋的紗袍,他見我頻頻看他,疑惑地問道,“暮兒為何總是看我?”

  我笑著看他,“認識你這麼久,好像就看見你在婚禮時穿了紅色……你為什麼那麼喜歡穿黑色?”

  “怎麼?我穿黑色不好看嗎?”南宮遙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不是不好看。”我抿著嘴笑,“就是想知道,你夏天穿著這麼深的顏色,不熱嗎?莫要為了耍帥苦了自己……。”

  他一時沒聽懂“耍帥”二字的含義,下意識地答到,“倒是不熱……。”見我一臉壞笑,再轉念一想,對那兩個字的意思心裡有了數,不由失笑,“好啊你,竟然調侃起我來了……。”

  他牽著我的手,在道道迴廊間穿行,我繞的頭暈,“遙,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新婚第二日不是該給公婆奉茶嗎?”

  “公婆?”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的我登時變了臉色。被這兩個字驚得頭腦一片空白,思維遲鈍。半天才想起以前南宮遙似乎說過,南宮惜是他唯一的親人,既然如此,我又哪裡來的公公婆婆?

  “到了。”眼前的建築一派莊嚴肅穆,檀香繚繞。很顯然,此處是南宮家的祠堂。我隨著南宮遙跪在蒲團上,向南宮家的祖先行了禮,上了香。抬起頭來,看到祠堂最中央供奉的居然是一個女子的畫像,她身著明朝服飾,鳳冠華服,明眸皓齒,笑意盈盈。我再無知也看的出那是明朝公主的服飾。

  “那是我們南宮家的祖先,永寧公主。”回去的路上,南宮遙執著我的手解釋道。

  我在胤禛的書房是看過《明史》的,自然知道永寧公主是誰。永寧公主朱堯■,明穆宗女,母不詳。下嫁梁邦端,萬歷三十五年逝世。

  明朝時,公主們的駙馬往往都是由太監挑選的,太監頭子“掌管司禮監”馮保收受了巨額賄賂之後,居然為花容月貌、豆蔻年華的永寧公主選了一個身患癆病的梁邦瑞為駙馬。結果婚禮上,情緒激動又勞累過度的梁邦瑞就當眾吐了血,一個月後即病死。永寧公主苦苦守了二十年寡後,鬱郁而終。

  “你們祖上原來不姓南宮,卻是姓梁?”我詫異地問道。

  “不是。我們祖上便姓南宮。宮中那個鬱郁而終的永寧公主不過是個替身,真正的朱堯■卻是和琴師南宮景浩私奔了……。”

  難怪畫上的女子笑意盈盈,看不出半絲苦悶之色,原來是最終得到了幸福。只是,眼前的消息太震驚,這麼說,南宮家身上流著朱家的血液。怪不得會和反清組織串通一氣。

  我悄悄握緊了手心,“那麼,那個朱三太子……。”

  “那個朱三太子算起來還是我的舅舅。”南宮遙看了我一眼。

  “那天地會和白蓮教如今都是認他為主是嗎?”我大膽說出心中的猜測。白蓮教和天地會這麼久以來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是,突然行動一致起來,肯定是有了一個共同的主子,共同的目標。

  “是。這事還是我奉了舅舅的命,四處奔走的。”他直言不諱。

  心裡突然升起一種無力感,他對我坦誠了一切,是不是意味著想要囚禁我一輩子,“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暮兒,”他握著我的雙肩,直視我的眼睛,“我告訴你是因為你如今是我的妻,在我心裡,夫妻之間是不應該有所隱瞞的。”

  “可我是大清的公主……。”

  “你根本不是什麼公主,”他打斷我的話,“你的身體裡流著是漢家的血液,你本來就該屬於我們這一邊……。”

  “清朝入關,大肆燒殺劫掠,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義士百姓屠戮殆盡,屍積成山,血流成河。造了那麼多的殺孽,也到了該還的時候了……。”

  我拂開他的手,冷冷說道,“什麼這一邊,那一邊的。若是因為我身體裡流著一般漢人的血,那麼我就該反清復明,那我身體裡還有一半的血是洋人的,那又該怎麼算?”

  “何況哪一個朝代不是由鮮血和白骨堆出來的?我理解不了你們的雄心壯志。我只知道當今皇上聖明仁智,一派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樂業。大清的基業以穩,你們這樣無異於螳臂擋車。縱使你們能夠成功,又會使多少和樂的家庭重新捲入戰亂中,這樣不也算是造殺孽嗎?再說,你就那麼肯定,你的舅舅,那個朱三太子,就一定會比現在的皇上英明些?”

  我懶懶地倚在榻上,心裡有些懊惱。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取得南宮遙的信任,讓他給我停用軟筋散,這樣才能慢慢籌謀逃跑的事情。然而早上的那一席話將清晨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溫馨破壞殆盡。南宮遙臨走時臉色格外的難看。

  “哎……。”我倚在榻上唉聲嘆氣,沒想到南宮家會是朱明後裔。這事著實難辦。湄兒在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小姐可是和公子吵架了?”本來她想改口叫夫人老爺,我聽著實在彆扭,還是讓她按原先的稱呼。

  “哎……。”我怎麼就那麼衝動呢!現在他會不會對我的警惕心更重了?

  “早上出去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啊……。”湄兒見我愁眉苦臉,寬慰道,“小姐,您不用擔心。公子這麼疼你,肯定沒一會兒就回轉過來了。”

  “哎……。”什麼時候才能逃出生天啊。

  “小姐……。”這下子湄兒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我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情濃?

  然而那日的情景,我和南宮遙誰也沒有再提。他依舊對我一味寵愛,我待他也日漸溫柔。漸漸有琴瑟調和、故劍情深之態。

  這日我歪在榻上看書,不覺已經過晌,肚子咕咕嚕嚕叫的歡實。我高聲喚著湄兒,“怎麼著?要餓死我不成?這個時候還不開飯?”

  半晌湄兒才從外面急急火火地進來,擦了擦頭上的汗,“小姐,恐怕還得再等一會兒……要不,奴婢給你拿些點心先墊墊?”

  我挑了挑眉毛,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南宮遙瞞著我娶了個小妾回來,讓眾人以為我這個正室夫人即將面臨失寵,這才輕慢起來?

  我沉吟了一下,決定還是親自到廚房走一趟,將廚房那些人挨個好好敲打敲打,莫讓他們以為我這個正室夫人是個好糊弄的主子。不然以後失了寵,連個飯也吃不上,豈不哀哉。

  我在前面一路雄赳赳氣昂昂地走著,湄兒在身後亦步亦趨,欲言又止。莫不是怕我一介弱質女,去了會吃虧?

  然而廚房的景象讓我大吃一驚,大小廚子雜工在一邊恭恭敬敬誠惶誠恐地站著,南宮遙身前圍著可笑的白色圍裙,站在菜板前,一手按著一尾活蹦亂跳的魚,另隻手高舉錚光閃亮的菜刀,正待往下劈去。見我進來,一慌亂,那尾活魚撲撲楞楞從他手裡掙扎出來,蹦進了旁邊的水盆,濺起的水花潑他一頭一臉。他訕訕地放下了手裡的菜刀,臉上現出一抹赧意,眼神有些躲閃,“暮兒,你怎麼來了,是餓了嗎?這就好了,只剩一個糖醋鯉魚了……”

  我的目光在一邊的台上掃了掃,只見一盤盤的蔬菜鮮湯,從顏色形狀上勉強能分出它們生前的模樣。眼前的情況太過匪夷所思,我勉強定了定神,開口道,“你怎麼親自下廚了?”

  “今日是暮兒的生日,我想為暮兒親手做一頓飯……”

  “生日?”我皺著眉頭想了想。

  “暮兒莫不是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今日是七夕,不正是暮兒的生日?”

  我猛然記起來,在京城時陪著南宮遙給南宮惜挑生日禮物,南宮遙問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我便將蘇懷暮的生日告知於他。我自己都忘了,想不到他倒是記得清楚。

  看著滿身狼狽,一臉水漬的南宮遙,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掏出手帕將他臉上的水漬擦了擦,他溫柔地看著我,“暮兒可是餓壞了?我第一次做飯,難免慢些。不然我先叫人給你拿點吃的墊墊可好?”

  “不了,我就等著吃你給我做的飯。”

  看著南宮遙手忙腳亂,狼狽不堪的身影,我心裡一時滋味莫名。想到在胤禩府上時,我也曾親手為愛人熬羹湯,差點將胤禩府上的廚房付之一炬,最後雖然難吃至極,但那其中滿足的心情不足為外人道。誰知,今日風水輪流轉,也有人會為了我親自下廚。

  “好吃嗎?”南宮遙一臉期待的看著我。

  我挑了一筷子炒的黑乎乎的蔬菜放到嘴裡,慢慢地嚼,可能是因為炒出來放的久了的緣故,已經涼了。我點點頭,“還不錯。”沒想到雖然菜的吃相難看了些,入口的味道還不差。對於一個第一次下廚的人來說,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了。起碼比起我當日不知強了多少倍。

  他松了口氣,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不會差。有什麼事情能難倒我南宮遙?”

  我們兩人守著一碗白飯,一桌子黑乎乎的菜,吃的甚歡。只是我這心裡,總是有些酸澀莫名。南宮遙,你既囚禁我,又何必待我如此好,我寧願可以徹底地恨你……

  星空閃爍,涼風習習,和南宮遙躺在星空下,他一隻手將我攬在臂彎,另一隻給我指著牛郎星織星的位置。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夜色沉沉,南宮遙的聲音亦沉沉。

  我看著夜空中那條光華璀璨的銀河,一時沉醉,不禁想像起來,那河的兩岸,是不是真的有兩個痴情男女的日夜相對不得相見,今夜是不是真的有喜鵲為他們架起一座相會的橋。

  手裡被塞進一個硬硬的物件,藉著星光一看,卻是一個紫檀雕刻的小人,夜色太黑,看不清容貌,只看見身材曼妙,裙裾飛揚,是個女子。

  “這是我親手刻的,你看看可像你?”

  其實這樣的天色哪裡能看的清,不過我還是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了一陣,“像,像得緊啊!遙,你的手可真巧!”

  南宮遙聽了似乎很受用,將我又往懷裡緊了緊,“你喜歡就好。”

  夜涼如水,我仰躺在草地上,偎在南宮的懷裡,看那星空如夢,只是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天上的星辰越來越少。

  一滴液體滴到臉上,我伸手一抹。濕濕的,涼涼的,心裡暗自思索,不知是情人相會的眼淚,還是……喜鵲的便便?

  又是一滴……。

  南宮遙突然開口,“暮兒,下雨,我們回去吧……”

  我恍然大悟,原來不是眼淚,也不是鳥糞,卻是下雨了。還沒從地上爬起來,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南宮遙脫下外袍舉在我的頭頂護著我,我們一路往回跑。等到了屋檐下,藉著燈光看一看彼此,皆是落湯雞形狀,不由相對著哈哈大笑起來。我心裡想著剛才自己關於眼淚、鳥糞的一番猜測,更覺分外可笑,於是笑得格外大聲。

  漸漸地止了笑,卻見他眼神暗沉地看著我,低頭一看自己,一身薄薄的衣衫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玲瓏的曲線畢現,他伸出手將我濕了的額髮撥到一邊,聲音溫柔如水,“回去吧,別著涼了。”

  花梨木的大桶,冒著熱氣的水面浮著一層玫瑰花瓣。

  我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濕衣,偷眼去瞧那南宮遙,但見他神色淡定,一派悠然,沒有絲毫要躲閃的意思。咬了咬牙,還是開了口,“遙,我要洗澡了,你……不出去?”

  “出去?上哪去?”他一臉的茫然。

  我握一握拳,“當然是去外屋避一避,我要洗澡更衣了。”

  “哦……”他恍然大悟,繼而更加疑惑了,“我們不是夫妻嗎?為什麼要避呢?”

  ……很好,看來他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會出去了。我狠了狠心,開始解扣子,一件件衣服從肩頭滑下,露出如玉的肌膚,我聽到身後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不禁暗笑,你不是不出去嗎?那麼我們就來挑戰一下你的忍耐力。我懶懶地靠在浴桶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撩著水,雪白的後頸好似鵝脖頸般蜿蜒出優美的弧度,昏暗的燈光照射下,有著璀璨的光輝,肩膀處白皙的蝴蝶骨,好似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一般,煽動著美妙的翅膀,呈現著完美的弧線。一滴滴水珠順著脖頸緩緩滾落,隱沒在若隱若現的雙乳間。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我還沒有反應過來,身後就貼上了一個滾燙的胸膛,耳邊響起南宮遙低沉性感的聲音,“暮兒娘子,為夫幫你洗。”

  他果然認真地幫我洗了起來,脖子,胸前,腰,臀,甚至是私密處,洗的認認真真,只是那略帶薄繭的大掌劃過稚嫩的肌膚,感覺實在怪異,再加上後臀處始終有個硬硬的東西頂的我難受,我不自在地往外挪了半寸,卻又被他捉回了懷裡。“遙,我自己洗就行……”我轉過頭去,試圖說服他,卻被他一口銜住了唇,自從那夜洞房之後,他再沒有吻過我的唇,他的舌尖一點一點試探著探進來,見我沒有拒絕,便長驅直入,溜進我的嘴裡,先舔著上下兩排皓齒,接著尋找著舌尖,炙熱的雙唇互相灼燒著。他的喉結上下輕顫,顯得萬分饑渴,發瘋般地在我的口中翻攪,縱情地吮吸著的醇露,卻似無底洞一般,吸得越多反感到更饑渴。

  他的身體逐漸火熱,方寸大亂,渾身控制不住顫抖起來,緊緊地摟住我的身子,堅硬有力的手臂勒的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情不自禁地發出呻吟的鼻音,輕輕地扭動起來,想要擺脫他的控制,誰知在扭動中,他頂在後臀的炙熱竟被送入了私處半寸,他的喉嚨發出低低的呻吟,手順勢從我腋下穿到胸前,順勢覆住我柔軟的胸脯揉捏著,然後把我往後一按,腰向前一送,順勢整個都沒入了我的體內。我忍不住呻吟出聲。然而呻吟聲也被他盡數吞入口中。

  桶裡的水在撞擊在激烈地漾開了一層又一層的水波,更多的水漫過桶沿,傾瀉了一地。

  他的手在我周身游走,或輕或重地撩撥著,起一串串的火焰。

  “啊……”我低低地驚呼,他將我抱了起來,放在桶沿,我用手反撐住桶沿,他將我的雙腿抬起,圈在精壯的腰部,身子擠入我的雙腿之間。

  “暮兒,叫我的名字……。”

  “……遙……。”

  “再叫……。”

  “……遙……。”

  “暮兒,留在我身邊……。”他用力地吮著我的脖頸,沙啞地呢喃。“暮兒,我一輩子都不會放開你……。”

  我心裡一驚,我這樣做到底是不是作繭自縛,然而他根本由不得我多想,腰肢款擺,愛語低吟,狂熱的索求讓我頭腦一片空白,我仰起頭,呻吟地越發大聲……。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奈何

  半年後

  瑩白的手指從他腋下穿過,交疊著將他的胸膛抱住,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脊背,他握住我的指尖,微微側過頭,“怎麼醒了,不睡了?”聲音打破了冬日午後的寧靜。

  我將臉在他寬闊的脊背上蹭了蹭,慵懶地出聲,“嗯……睡飽了……還在看賬本嗎?”

  他笑了笑,“今天得把這些看完。剛從洋人那進了一批貨,得趕緊核對一下,發到各地的商號。”我放開他,走到他身側,抽出他筆下的賬單看了看。“我來幫你。”

  “你看的懂洋文?”說完他自己也笑了,“我倒忘記了,你的父親可不就是個洋人?”

  南宮遙的聲音低低沉沉,念起來英文來十分好聽,一個念,一個記,確實快了不少。等到全部弄好了,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冬日的夜總是來得特別早。

  我放下毛筆,甩了甩手腕。他捉住我的手,放在手裡揉捏著,“怎麼?這就累了?”

  “不是,就是用不慣毛筆,寫一會兒就手腕酸。”

  “那是你握筆的姿勢不對。”他一邊給我揉著手腕,一邊低頭去看我寫的字,英文旁邊注釋著中文,笑道,“不過你雖然姿勢不對,寫的字卻極好,若是再改一改握筆的姿勢,想必會更上層樓。”

  “算了吧!當初我練字的時候,胤禟不知給我糾正看了多少次,後來胤禛,胤祥也是見一次就說我一次,誰知我就是改不過來,漸漸地也就不說了。由著我自己來。我自己做了羽毛筆,對這毛筆是能避就避。”

  “羽毛筆?”他環住我的腰,低頭看著我,“你告訴我做法,我改日叫人做了給你送來。”

  我笑著掙脫他的懷抱,挑了挑眉,“怎麼著?你還打算給我做出順手的筆,來奴役我不成?我可不幹!”我伸個懶腰,“我啊,還是做我的富貴閒人,操心的事你來就成。”

  “你啊!”他寵溺地點了點我的鼻子,“我何時捨得勞你的半分心力……”

  “那正好,”我走到門口,回頭衝他揚起笑容,湄兒打起了簾子,“我先回去了,你早弄完,等著你吃晚飯呢!”

  “等等,”他拿起桌上的手爐塞到我手裡,又低頭替我整了整兔毛的領子,目光溫柔如水,“外面冷,小心著涼。……等著我……我一會兒就回去……”

  “嗯……”

  出了書房,我滿臉的笑容瞬間斂了起來,漠然的神情有如冰冷的冬。半年過去了,我始終沒有找到任何逃脫的機會。每日與南宮遙虛與委蛇,做出一番伉儷情深的模樣,自認為沒有半分破綻,誰知他雖待我情深,卻時時不忘防備,軟筋散不曾斷,暗處的監視也沒有減少。這麼久了,唯一的進展就是,原來只能在自己的院落裡轉圈,現在的活動範圍擴大到了整個南宮府。

  “小姐,小心腳下,路滑。”剛下了一層小雪,然而雪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了,地上又濕又滑,湄兒在一邊扶著我小心翼翼地走著,故而沒看到我的臉色,顧自又說又笑,“小姐和公子的感情真好……不過是分開一小會兒,就這樣捨不得……嘻嘻……真是讓人羨慕啊……。”

  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羨慕?

  “哎……。”湄兒的聲音裡充滿了惆悵和艷羨。

  我裝模作樣去摸了根枯枝放到眼前細細查看,湄兒一臉不解地看著,“小姐,你這是幹什麼?”

  我做出一副大惑不解地模樣,“這新芽未發,春日尚遠,怎得小妮子就懷了春?”

  湄兒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我是在調侃,不依地跺了跺腳,臉上覆上兩片紅雲,“小姐,人家把心事告訴你,你卻來打趣人家……不理你了!”說著就甩開我的手自己往前走去。

  我在後面哈哈大笑,她在前面越發羞惱起來,腳步加快了許多。誰知地上的薄雪實在是太滑,她一個不慎,差點摔倒。

  “小心!”一個清澈溫雅的嗓音響了起來,我上前快走了幾步,眼前的湄兒顯然已經沉醉在那淡淡的飄然脫俗的笑容裡,兩頰暈紅,眼神迷濛,不知今夕是何夕。

  “樓公子。”我朝他淡淡地點頭示意。他亦朝我頷首微笑。

  我的頭痛越來越厲害,發作地也越來越頻繁,南宮遙遂請樓羽澈暫住在南宮府,方便照顧我的病情。在這件事上,最為興奮的便是湄兒,因為終於可以經常碰見她的心上人。她時不時地製造些巧遇,以期在他心裡留下些微的印象。

  “水姑娘可有受傷?”清澈的聲音中隱含關切。

  湄兒依偎在他懷裡,仰頭看著他,眼神痴迷,紅著臉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沒有……”

  “可有崴了腳?”樓羽澈眼眸微垂,笑意微微。

  “沒有……”

  “既然如此,水姑娘可否起身?”依舊是淺淺的笑容,彬彬有禮的語氣。

  湄兒低低地啊了一聲,連忙從他懷裡爬出來,一臉的羞窘,吶吶不能言,“多,多謝樓,樓公子……”

  “水姑娘不用客氣,不過是舉手之勞。”樓羽澈淡然而立,寒風吹起青色的衣袍,翩然若仙,仿若隨時會乘風而去。

  回去的路上,湄兒扶著我慢慢走著,神色已經平靜了許多,然而潔白的秀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久久不曾退去,我在心裡淡淡地嘆口氣。湄兒對樓羽澈的情根已深,然而終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只道樓羽澈對溫柔,卻不知他那樣的性格,卻是對誰都是一樣的。悲天憫人,超脫物外。眾生萬民皆在心中,皆又不在。這樣的人,最是溫柔,也最是冷酷。這一場情還沒有開始,卻已經註定了結果。

  ******************

  午夜夢醒,枕邊人卻不在。我披上衣服悄悄走了出去,寒風料峭,生生讓我打了個寒噤。我緊了緊衣領,往庭院深處走去,月影朦朧,樹影婆娑,暗處似乎有低低的談話聲傳來。

  我 把腳步放到最輕,藏身於樹後。

  ……

  “南宮公子,主上問您為什麼這麼久從不主動和他聯繫,是不是已經忘了亡國之恨?”一個女子背對著月光而站,看不見臉,只覺得聲音恁地熟悉。是……林初兒?

  夜色中南宮遙一身黑色錦袍,幾乎融於夜色,“……南宮遙不曾忘。”

  “半年來朝廷步步緊逼,我們天地會受到了重創,許多兄弟喪命於朝廷的圍剿。還有主上,現在被逼東躲西藏,退守於大嵐山,卻遲遲不見南宮家有任何實質性的援助……主上讓我來問問公子,可是忘了他這個舅舅?即使忘了也不打緊,只要他還記得自己有這個侄兒便可。”這句話已經是威脅了,意思便是若是他被捕,便會將南宮遙供出。

  黑暗中我看見南宮遙負手淡笑,臉上的神色說不出的複雜,目光幽深難測,“原來舅舅如此不信任我……。”

  林初兒急忙解釋道,“南宮公子,主上不是這個意思……主上是……。”然而自己也找不出什麼合適的理由來,最終幽幽嘆了口氣,“南宮公子……主上有他的難處……可是初兒,初兒卻是從不曾懷疑過你的……。”我心中暗忖,原來林初兒對南宮遙懷了一份異樣的情愫。

  南宮遙聞言卻是輕輕一笑,“如此,便多謝林姑娘的信任了……這是銀票,本打算這幾日就派人送過去,不想林姑娘親自前來,正好一併捎回。添糧置草,還望可以暫時緩解舅舅的燃眉之急。”

  “另外……還望林姑娘帶話給舅舅,就說南宮遙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他的侄兒……。”這話卻是帶了分淡淡的諷意了。

  熱鬧看得差不多,我必須得在南宮遙沒有趕回去的時候回屋。只是,這大嵐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思索中,腳下一滑,不甚踩著一段枯枝。樹枝斷裂的脆響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誰?”

  林初兒登時警覺,手腕一抬,朝我個方向擲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來。喝了半年的軟筋散,我的身體不光疲軟,也遲鈍了許多,堪堪地躲過,匕首貼著耳側釘入樹幹。

  南宮遙眸色微閃,不動聲色。

  我慢慢地從陰影裡走出來。

  “是你?”林初兒顯然是認出我來,詫異地挑了挑眉,“原來你還沒死?說,你聽去了多少!”神情冰冷,一隻手已經掐上了我的脖子。

  我看了南宮遙一眼,心想這時候若是完全沒聽見估計也沒有人信,便決定實話實說,“也不是很多,大概就是從‘是不是已經忘亡國之恨’開始的罷……。”

  “既如此,便留不得你了……。”林初兒一隻手掐著的脖子,另一隻手從身上又摸出一把匕首,揮手便刺。月光下那匕首點點金芒,我凝神看去,金色的手柄上面鑲著紅色的寶石,卻是我時常備在身上的那把,原來被她拿了去。我不閃亦不避。

  果然……林初兒的手被南宮遙一把抓住,林初兒一臉不解地看著他,“南宮公子,這韃子公主聽去了我們許多秘密,再留不得……。”

  我趁機把脖子從林初兒的爪子下解救了下來,抬手揉了揉,往南宮遙身邊湊了湊,這林初兒有傾向,見著我不是打就是殺,我還是離她遠為妙。

  “遙……。”我抬頭看著他,神色中有些委屈,“我醒來見你不在,就出來看看,不是故意要聽的。”

  林初兒瞪大眼死死地盯著我們,滿臉地不可置信,“南宮公子,這是怎麼回事?”

  “林姑娘,”南宮遙放開她的手,客氣有禮地解釋道,“暮兒如今已經是我的妻,況且這些事她本來就知道,斷不會說出去的。”一個林姑娘,一個暮兒,親疏遠近,登時分的鮮明。

  林初兒心裡本來就有不好的預感,南宮遙的話無疑是讓她死了心,她滿臉地不可思議,“南宮公子,你竟然娶了韃子公主為妻?居然還把這些機密的事都告之與她?”聲音越拔越高,尖銳難聽。

  躲在南宮遙的身後,偷偷伸出小手指摳了摳耳朵。`

  林初兒臉上神情劇烈地變幻著,震驚,痛心,失落,忿恨……她驀地冷笑起來,“怪不得,哈哈,怪不得……。”目光掃過躲在南宮遙身後的我,利如刀劍。

  南宮遙為她的癲狂皺了皺眉,沉聲問道,“林姑娘,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南宮公子這半年來會與我們疏於聯絡,原來是娶了韃子公主,做了皇帝老兒的女婿……。”林初兒冷笑著,“不知道接下來是不是乾脆要站到清狗的陣營去了……。”

  “林姑娘,你在說些什麼!”南宮遙聲音一沉,面色冷峻,厲聲道,“這種話可是能渾說的?我南宮遙何曾做過半絲背叛之事!”

  “是還沒有,不過我看也快……。”林初兒在黑暗裡譏諷地笑了起來,笑聲中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失落,一絲濃濃的自嘲,“虧我還那樣相信你,原來不過是錯看了人……南宮公子,我要回去覆命,你……你好自為之……。”

  身影一閃,已經消失在林中,只是那話的語音,在夜風中遠遠地傳了過來。好自為之?我們都該好自為之。

  黑夜中南宮遙緊緊地牽著我的手,掌心溫熱,久久地,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也許她說的對,我是變了……你曾說過的話我也認真考慮過,我覺得你說的不無道理,這些年來舅舅小心多疑,步步為營,一直在暗中發展著自己的勢力,他總是說,做這一切是為天下的百姓,可是,他所做的,不正是將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百姓又推向了水深火熱?若是真能推翻愛新覺羅家,還了朱家的天下,又有誰能保證舅舅一定會是一個好皇帝?……我一直在考慮著這些問題,矛盾著,是以不曾主動和他們聯繫,也是一種變相的背叛吧……。”

  我沉默不語,他握了握我的掌心,輕輕地說道,“背叛就背叛吧,如今我是真的不想去管這些事了,朱家的天下也罷,愛新覺羅家的天下也罷,如今,我不過是想守著你,過自己的日子罷了……。”

  我心中一顫,抬頭看他,正對上了他一雙眼睛,漆黑如子夜,那麼深廣無垠,偏偏閃著只有朗日才能擁有的炫目光芒,一瞬間,我仿佛從這片夜色中踏入了另一片夜色,只是這夜中沒有寒冷,恐慌,反而有絲一淺淺的暖意湧動。他輕輕地攬著我,在我耳畔嘆息,“暮兒,和你在起的時間越久,這天下在我心裡的份量便越輕……多麼希望你不是大清的公主,我也不是前明的‘餘孽’,哪怕我是那山野村夫,你是那江畔漁娘,都好過此時……暮兒,我什麼也不想管,只想守著你……可是如今的形式,我又如何能脫身而出……。”


☆、第一百二十章 再遇孔方

  時光荏苒,轉眼便是陽春三月,然而在這個明媚的春日,我的精神卻越來越差,終日懶散嗜睡,一天中有七八個時辰是在睡著的。頭痛地也越來越厲害越來越頻繁。

  風不知從哪裡吹來,窗上的風鈴微微晃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南宮遙坐在桌前,拿著賬本細細地查看,劈裡啪啦作響的算盤聲是絕佳的催眠曲。我倚在一邊的軟榻上,手裡擺弄著那紫檀木雕的小人兒,昏昏欲睡。恍惚間覺得溫暖的指尖在臉上游走,睜開眼,跌入了一片溫暖的湖水,南宮遙的眼神中充滿擔憂,“暮兒,怎麼又睏了?”

  “嗯。”我懶懶地應聲,抬手攬住他的腰,又待睡去。

  “暮兒……”他抬手拂去我散落在頰邊的髮絲,語氣頓了頓,“可是在府裡待的無趣了?今日我帶你出去逛逛如何?”

  心弦微顫,我睜開眼睛,“你就不怕我跑?”

  “不怕。”他低頭吻了吻我的臉頰,“何況有我在,你跑不了。”

  *************

  我悄悄探了手,掀起車簾的一角,外面,喧鬧的人群,吆喝著的小販,我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空氣裡彌漫地全是自由的味道。

  南宮遙在一邊微笑著看著我,一雙眼眸黑得深不見底。今日湄兒並沒有跟來,另一邊坐著一個粉衣的婢女,也是日常伺候我的,好像是叫做芙兒還是蓉兒的,看神情便知是個活潑的姑娘。

  馬車停了下來,南宮遙先下了車,然後伸手將我抱下來,我隔著紗帽打量著眼前不甚起眼的酒樓,奇芳閣?名字起得倒好。

  南宮遙低頭看著我滿目含笑,柔聲低語,“暮兒,這奇芳閣的麻油素乾絲和雞絲澆面可謂一絕,你近來胃口不甚好,今日一定要多吃點。”

  “還有鴨油酥燒餅和什錦菜包!夫人,你可別小看了這家店,這裡的東西可好吃啦!”我笑著看一眼旁邊的青衣婢女,她一臉的垂涎相讓我禁不住輕笑出聲來。

  **************

  秦淮河的水看起來碧陰陰的,厚而不膩,仿若木槳劃在裡面,也蕩不起些微的波瀾。楊柳陰下的華船裡,陳設著古樸的字畫和華貴的紅木傢具,窗格雕鏤頗細,使人起柔膩之感,推開窗子,正能看盡秦淮兩岸的熱鬧和繁華。紅牙木板輕擊,胡弦聲起,檀口輕啟,婉轉悠揚的歌聲便順著開啟的窗戶,混著微風的吹漾和水波的搖拂,悠悠然飄出。

  “九貝勒,十貝勒,請。”曹顒手把杯盞,恭敬謙和的笑容掩蓋了心中隱隱的急躁和不安。

  皇上一道聖旨下來,說是派九阿哥,十阿哥來全權辦理江寧織造府的改造事宜,卻到現在也不知究竟是何種改法?莫不是皇上見近幾年江寧織造的虧空太大,竟不念往日的舊情,想要收回賦予曹家的權利?

  曹顒如今繼任了江寧織造,這配合兩位阿哥進行改造的差事便當仁不讓地落在他的肩上,只是這事關整個家族的榮辱興衰,如何個改造法,自然要先問清楚才是,也好早做打算。

  他心裡這麼掂量著,便有了這秦淮河上的這一場宴席,可是自上船以來,兩個阿哥,一個魂不守舍的看著窗外,十句話有九句聽不見,一個只顧喝酒聽曲,一副萬事皆不關心的態度,讓曹顒全然不知從何下手。

  如今,十阿哥胤俄倒是乾脆地喝了曹顒所敬之酒,而九阿哥胤禟仍舊倚著窗,呆呆地望著窗外熙攘的街道。

  曹顒忍不住暗暗皺了皺眉,早先聽說這九阿哥精明詭譎,是一把經商的好手,素有大清財神爺之稱,誰知這了見面,卻是這樣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樣,莫非先前所聞皆是謠傳?

  “九哥,”胤俄在桌底下悄悄用手臂捅了胤禟一下,見他轉過頭來,忙笑道。“九哥,曹大人敬你酒呢!”

  胤禟這才回過神來,淡淡地執了酒杯,飲了下去,依舊去看那窗外。

  胤俄好奇地湊過臉去往外瞅了一眼,“九哥,你看什麼呢?不過就是些人,有什麼好看的?”

  “十弟,”胤禟的眼神依舊在那人群中搜尋,聲音低沉而暗啞,“你說……懷暮會不會就在那人群當中?”無波的鳳眼在吐出那個名字時,微微閃過了一絲波動。

  胤俄握著酒杯的手一顫,臉色亦沉了下來,懷暮……自從她在龍船上失蹤以來,如今已經過去了大半年了,若是再找不到,他這個九哥怕是要徹底瘋魘了……

  岸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叫,打破了船艙裡沉悶的氣氛,胤俄探頭看過去,只見對面的酒樓裡踉踉蹌蹌跑出個金髮藍眼的青年傳教士,一個粉衣的女子跟隨而出,一隻手拎著一包牛油紙包的鴨油酥燒餅,另一隻手插著腰,扯著嗓子喊道,“你個作死的洋鬼子!登徒子!不要臉!不在自己的國家裡安生地待著,幹什麼跑到咱大清國裡來撒野!”

  那洋人站的遠遠地,聽到她罵也不生氣,只是笑容可掬道,“姑娘,此話差矣,我這臉皮好好地長在臉上,怎麼能叫不要臉呢?”一口漢話倒是說得流利。

  本來眾人一見個女子指著個洋人當街叫罵,便覺得極為稀奇,紛紛停下腳步圍觀,聽了這洋人的一番話,不由得哄堂大笑起來,紛紛附和道,“就是,人家的臉皮好好長在臉上呢,怎麼能說是不要臉呢!你且說說,他哪裡不要臉了?”

  那女子氣得滿臉通紅,跺著腳道,“你還敢說!你直不弄咚地差點把我家夫人撞到,我家夫人不與你計較便罷!你居然還……你居然還敢親我家夫人的手!我家夫人的玉手豈是你這毛嘴毛臉的猴子能親得的?你趁早還是回去你們國家親你們的母猴子去!”

  其實這青年傳教士金髮碧眼,高大英挺,倒也生了個好模樣,只是到了這粉衣女子的嘴裡,不知怎麼的就成了個猴子。眾人再細一看,映著那日頭,那洋人的臉上手上有一層金色的絨毛,洋人的體毛本就重些,這是種族的詫異,本也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只是如今被這女子一說,心裡驀地就升起一陣怪異來,禁不住都哈哈大笑起來。

  那青年傳教士倒是個好脾氣的,被人罵作猴子也不惱,只賠笑道,“這位姑娘誤會了,我與你家夫人在京城本是舊識,如今在異地相遇,難免激動了些。何況吻手禮在我們國家表示的是敬重之意,怎麼會是輕薄呢?”

  “我呸!什麼吻手禮!明明就是你對我家夫人圖謀不軌!姑奶奶我可警告你,我家公子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哪是你這個■裡巴怪的毛猴子能比的。你再敢對我家夫人動歪腦筋,可小心了你的皮! 姑奶奶我可從沒見過象你這般恬不知恥的男人,還是個洋鬼子!”

  胤俄本來在這邊看得津津有味,聽她一個年輕未嫁的女子左一個姑奶奶,右一個姑奶奶的自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青年傳教士一臉委屈地辯解,“冤枉啊!我的小姑奶奶,我哪裡對你家夫人動歪腦筋了?莫不是姑奶奶你自己春心芳動,看哪個男人都存著那心思吧!”

  粉衣女子被他一番話說得又氣又羞,隨手拎起那包鴨油酥燒餅便朝那青年傳教士頭上掄去,一邊嚷道,“我打你個毛猴子不要臉!我看你還敢渾說!”

  那傳教士哎呦一聲跳起來,抱著頭就跑,往那人群裡鑽去,邊跑邊喊,“年紀輕輕的姑娘家,怎麼就這麼不講理!還行凶打人!哎喲!小心將來嫁不出去!”

  一男一女,一個逃,一個追,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不僅岸上看熱鬧的那些人被逗得前仰後合,船中的人也被逗得哈哈大笑,胤俄一邊大笑一邊道,“哈哈……這是誰家的丫頭,敢在大街上追著女人打,可真是個活寶!”胤禟經久沒有笑意的嘴角也逸出一絲笑來,為那俊美的臉龐憑添了一絲魅惑,看呆了船艙中的一眾歌姬。

  驀地,他嘴角的那絲魅惑的笑意化為冰寒,他猛地站起身來,死死地盯著窗外。

  那酒樓中緩緩走出兩個人。一男一女,那男子英挺俊美,一身黑色錦袍勾勒出頎長挺拔的身形,他此時正略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扶著懷裡的女子下樓梯。那女子身著藕絲琵琶衿上裳,銀紋繡百蝶度花裙,一襲紗帽將粉顏遮得嚴嚴實實,不露分毫,然而身形纖細,體態婀娜,不用猜,肯定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那粉衣婢女正氣喘吁吁地追打著那個洋教士,見他們出來,狠狠瞪了那青年傳教士一眼,迎了上去,“夫人……。”

  誰知那個本來已經跑遠的傳教士也跟了回來。

  “你……。”蓉兒粉臉通紅,怒瞪著那青年傳教士,胸膛一起一伏,“你怎麼又跟過來了!挨打挨得不過癮是不是?還不快滾!”

  “蓉兒!不得無禮!”南宮遙眉毛一皺,沉聲喝斥。轉身對那傳教士抱拳施了一禮,“這位仁兄,得罪了,在下管教下人不嚴,讓兄台見笑了。”

  “啊……沒事沒事。”那傳教士沒想到南宮遙會給他施禮,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本來就是我莽撞了。”目光掃到一邊的女子,又高興起來,向前邁了一步,“蘇姑娘,真沒想到在這裡能遇到你。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孔方啊!”那眼睛上掃下掃,企圖在那紗帽上找出一個縫隙來,好讓他看個究竟。

  南宮遙皺了皺眉,腳步略往前了半步,恰恰遮住孔方肆無忌憚的目光,“孔方兄,你恐怕是認錯人了。這是在下的妻子,水氏。哪裡來的什麼蘇姑娘?”

  圍觀的眾人紛紛點頭附和。若說江寧知府新娶的美貌姨娘叫什麼,他們可能不知道。但是這江南首富南宮遙娶了京城名妓水之湄為正室夫人的事,那在江寧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這事兒雖然過去大半年,提起來還是為人津津樂道的。男人羨慕南宮遙的艷福,女子嫉妒水之湄的好運,衛道士搖頭直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而青樓女子莫不在心裡盼著能像水之湄一樣嫁個如意郎君,尋得一個好歸宿。

  “咦?”孔方忽然對著那女子嘰嘰咕咕說了一大通聽不懂的洋文,見對方毫無反應,疑惑地撓了撓頭,口中自言自語道,“聽不懂?難道真的認錯了嗎?”

  南宮遙淡笑而立,然而漆黑的眼眸幽如暗潭,沒有一絲笑意。

  一邊的蓉兒忍不住接口道,“可不是。想不到你個毛猴子不僅腦子不好用,眼睛卻也不好使。真是可悲可嘆,可悲可嘆啊!”她剛才被那孔方無意出言得罪了,是以忍不住出言嘲諷。

  孔方聽了後絲毫沒有生氣,他認為自己認錯了人,確實是失禮在先,於是右手按在胸前,施了一禮,“原來是孔方認錯了人。在此向南宮夫人賠禮了!”

  “誤會一場,孔方兄不必介懷。”南宮遙向孔方微微頷首笑道。“如此,在下就和夫人先行一步了。”說完就扶著懷裡的女子上了一邊的馬車。

  車身上繪製南宮家標誌的馬車在眾人的目光中緩緩駛離了酒樓,看熱鬧的人群已散,空留孔方站在原地看著越行越遠的馬車,臉上仍有惑色,喃喃自語,“原來真是認錯人了……不過,世界上會有這麼相像的人嗎?唉,想不通……”

  “咦?這是什麼?”孔方低頭從衣服上拈一下塊鴨油酥燒餅,放到鼻下嗅了嗅,臉上現出陶醉的神色,“啊……好香好香……。”於是登時忘了方才的疑惑,摸摸早已餓扁的肚皮,屁顛屁顛進了酒樓,將那塊鴨油酥燒餅往小二的眼前一現,“小二,就給我來一盤這個!”

  而秦淮河畔停泊的那艘船上,胤俄一臉的驚愕,呆呆地看著窗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九哥……我看著岸上那女子的身形怎麼那麼像是懷暮啊……”

  而此刻胤禟一臉鐵青,抓在窗稜的手指已經泛白,鳳眸中射出冷厲的光芒,“南宮遙……原來是他……。”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李代桃僵

  南宮遙很不高興。

  回去的路上他陰沉著臉,一語不發。他一定是認為這次的意外是我故意製造出來的。可是天知道,我確實沒有想到下樓的時候會有人直愣愣地撞上來,我現在渾身虛軟,那樣結實的一下子讓我著實不大好受。孔方……他不是該在京城傳教嗎?怎麼會到江寧來?想當初剛遇到他的時候,他會的漢字不超過一百個,如今已經說得樣流利了……只是,他認出了我,會不會被南宮遙派人……。

  又一次留戀地看了看車窗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微薄的信任被這次的突發事件破壞的乾乾淨淨,下次再出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苦笑著看著徑自下了車的南宮遙,看來這次他真的氣的不輕。連我再次發病也沒有注意。

  手指深深地摳進車上的軟墊,我咬著牙,忍著即將脫口而出的呻吟。

  “夫人,蓉兒扶您下車……。”蓉兒起身過來扶我,然而手在觸摸到我僵硬繃直的身體時驚呼出聲,“夫人,您怎麼了?”隔著不算薄的春衣,她摸到了一手的濕意。冷汗已經將我全身濕透。我的唇已經完全退了血色,臉色煞白,一絲殷紅的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蓉兒素來在外間伺候,從沒見過我發病的樣子,不由地慌了神,不住地哭喊,“夫人,夫人……。”

  “暮兒,張嘴……。”南宮遙聽到不對三步並作兩步趕了回來,看到我嘴角逸出血絲也有點慌了神,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用手指強掰開我緊咬的牙關塞到了我嘴裡,防止我在痛極的時候再咬傷自己。

  他將我橫抱起,往室內走去,一邊大聲地喊道,“快去叫樓公子!”

  我神智昏沉地躺在床上,每一次發病似乎都抽走了我渾身的力氣。南宮遙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蓉兒在一邊低聲地建議,“公子,夫人病得這麼厲害,為什麼不找大夫來看看呢?恕奴婢多嘴,那個樓公子雖然厲害,終究也不是大夫不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湄兒急急地打斷,“蓉兒,你懂什麼,小姐的病不是一般的病症,普通的大夫根本就治不了。”

  “普通的大夫治不了,那就請不普通的大夫嘍!咱們南宮家的名醫那麼多……總有一個能治好夫人的病。”

  湄兒還想說什麼,被南宮遙止住了,“蓉兒說的也有道理,既如此,便去請那清心堂的王大夫來吧!”

  “是!”蓉兒得了指示,高興地下去退出去辦差去了。

  ***************

  那王大夫正在清心堂坐診看病,就被南宮府派來的小廝急急地接走,南宮府上的小姐南宮惜自小便不是個健康的體魄,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是以王大夫對這南宮府也是熟悉得緊,如今只道這南宮惜又患了頭疼腦熱的,進了南宮府便一路往那惜園方向趕。那小廝走著走著一回頭不見了王大夫,趕忙回頭找,好不容易才在惜園門口堵住了他,還沒來得及說上話,那王大夫卻先一臉不快地看著他道,“呔,你這小廝,做什麼攔著我的路?你家小姐的病情可是你能耽擱的起的?”

  那小廝一路跑著過來,氣喘吁吁地,好不容易找著了人,卻沒料到上來就被搶白了一頓,不由得又氣又笑道,“你這老兒,自己亂跑還怪上了別人。再說,是誰告訴你我家小姐病了的?”

  “不是你家小姐病了?”王大夫本來被“老兒”兩字氣得鬍子亂顫,正待開口好好教育教育這小廝什麼叫長幼尊卑,驀地聽了後面半句,疑惑出聲。

  “自然不是。”那小廝扯了王大夫的手往後拉道,“王大夫,王爺爺,咱們快點著吧!再耽誤下去,我可就得到後堂領板子去了。”

  床上放下層層的帷幔,自有丫鬟在床邊擺軟凳,王大夫撩起袍子在凳上坐了,有禮道,“請夫人伸出手來,讓老夫診一診脈息。”

  簾內緩緩探出一隻手來,清瑩白皙,指尖修長,不出的優美動人,王大夫平日裡探脈無數,這樣的手卻也是第一次見到,不由得一怔,回頭看了身後立著的南宮遙一眼。一旁的丫鬟忙找了個絲帕來將手遮了,王大夫這才將手搭了上去,一探之下,驚訝地“咦”一聲,臉色驚疑不定,凝神又探探,正待開口說話。卻被南宮遙止住,“王大夫,請跟我來。”

  兩人在屋外低聲說了幾句,只看見南宮遙的神色越來越難看,漆黑的眸中隱現冷冽之色。

  *************

  “小姐……”湄兒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哀哀地哭泣,纖細的肩膀劇烈的顫抖著, “小姐,湄兒對不住你……”

  沒想到在軟筋散中加湯加料的會是湄兒,我倚在南宮遙的懷裡,神色複雜地看著伏在地上泣不成聲的湄兒,“湄兒,我自問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害我?”

  “沒有,奴婢絕沒有害人之心。”她抬起頭來,臉色蒼白,兩隻大眼睛哭得紅腫,“奴婢不知道那兩味藥混在一起會有毒,奴婢只是想……奴婢只是想……。”咬咬唇,“奴婢只是想,若是小姐好得慢一些,就可以時常見到樓公子了……。”

  千算萬算也沒算出湄兒說出的會是這樣的理由,我閉了閉眼睛,嘆息道,“痴兒……。”她為了可以多見到樓羽澈一眼搭上性命,誰知那人到底有沒有將她看到眼裡,何苦。可是感情的事,又豈是“何苦”二字便能說盡的。

  “小姐……。”她伏在地上,哀哀地痛哭。

  “賤人!”南宮遙神色冷厲,“來人,將她帶到地牢。三十六種酷刑用盡了才準她死。”

  “公子,”一個下人進來,湊到南宮遙的耳邊低聲匯報了幾句什麼。南宮遙的眼神漸漸地沉下去,揮了揮手,“等等……。”

  本來架住湄兒的兩個婆子立刻鬆了手,恭敬地站在一邊。湄兒跌坐在地上,神情空茫,仿佛失了心魂。

  南宮遙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湄兒,神情莫測,“算你運氣好。隨我來。”

  湄兒不可置信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猶有淚珠。

  “還不快點!如果弄砸了我的事,你照樣得死!”

  ****************

  南宮遙步入前廳時,堂中已經坐了三人。其中兩人他見過面,一個是九貝勒胤禟,一個是江寧織造曹顒,另一個雖是不識,但他腰間的黃帶子已經表明了身份。

  幾個人寒暄客套了幾句,南宮遙微笑道,“不知九貝勒,十貝勒,曹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實在是失禮,只是不知道今日幾位屈駕敝府,有何要緊之事?”

  “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別緊要的事。”胤禟手裡捧著茶杯,一隻手拿起茶蓋,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皇阿瑪命我們兄弟二人前來著手處理江寧織造改造一事。昨兒個看看賬本,覺得在雲南慕容家進的生絲價格實在是高了些,想起底下的商號曾經在南宮兄這裡進了一批物美價廉的生絲,便想了起來,不知南宮兄是否願意做成這筆生意?”

  “上門的生意豈有不做的道理?”南宮遙微笑起來,“何況能和大清財神爺九貝勒做生意,是在下的榮幸。”

  “哪裡哪裡,”胤禟搖頭失笑,“在江南首富面前還稱什麼財神爺,這不是打我的臉嗎?還是莫要提。”

  “對了,”胤禟像是突然想起來,放下茶杯,鳳眸微閃,看向南宮遙,“聽說南宮兄已經成了親?”

  “正是。”南宮遙頷首微笑,心中忍不住冷嘲,繞這麼久的彎,終於開口了。

  “按理說南宮兄大婚,我該備上份大禮才是,可是從京城來得倉促,區區薄禮,還望南宮兄不要嫌棄才是。”他讓小廝拿出一隻精緻的木匣,匣口衝著南宮遙緩緩打開,黃色的絲綢墊布上擺著一隻色澤碧綠,晶瑩剔透的玉鐲,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這麼貴重的禮物,這怎麼敢當。”南宮遙連忙推脫。

  “哎,南宮兄,你我相交一場,若是這點薄禮都要推脫,豈不是見外了。”

  南宮遙只好命令下人將禮物收下,轉而叫過一個丫鬟,“去。將夫人叫過來。就是來向貝勒爺謝禮。”

  “哎,你等等,”胤禟忙叫住那丫鬟,轉而對南宮遙道,“這怎麼使得。不過就是一點薄禮,怎麼還用麻煩嫂夫人親自前來。”

  “當然使得。”南宮遙微笑道,“只是賤內姿色平庸,還望幾位莫要見笑才是。”他微微垂下眼眸,掩住眼裡的冷意,他豈會不知今日這幾人的來意,若是不讓他們見上一見,恐怕今晚府裡就不會太平了吧……暗暗地朝丫鬟使了個眼色,她會意地福福身退了下去。

  胤禟端起茶杯,掩飾著心中的忐忑,然而那拿著茶杯的手指,終究是忍不住輕顫起來,馬上就可以見到她了……。

  丫鬟打起珠簾,廳外一個婀娜的身影漸漸走近,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緞裳,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身形纖細,風流裊娜,正是白日所見的那頭戴紗帽的女子。胤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走近,而胤俄,已經忍不住從座位上了站起來。

  “爺,您叫我。”她緩緩步入廳內,聲音有如出谷黃鶯。

  南宮遙站起身來,看向她的眼波溫柔如水,“湄兒,過來向貝勒爺,曹大人見禮。”

  女子倒也大方,毫無扭捏之態,朝廳內諸人一一見禮,柔聲細語道,“水之湄見過九貝勒,十貝勒,曹大人。”

  抬起頭來盈盈一笑,燦如春華,皎如秋月,丹唇列素齒,翠彩發蛾眉,瑰姿艷逸,美麗的容顏仿佛照亮了一室。然而……不是她,不是她……。

  胤俄失望地坐了下來,胤禟勉強扯出一抹笑來,起身虛扶一把,“嫂夫人不必多禮。”然而那笑牽強地讓人看不下去。

  南宮遙恭敬地將一行人送出了府門,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英俊的臉上漸漸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湄兒,做的很好。既如此,便留你一條命,只是,你也不用再去夫人身邊伺候了,去洗衣房還是去打掃庭院,你選一個吧!”

  “湄兒多謝公子不殺之恩。”水之湄跪在冰涼的地板上,垂著頭,臉色微微的蒼白,“奴婢,奴婢願意打掃庭院。”進了洗衣房以後,就只能在那一方小院落裡整日面對著水井,皂角,還有永遠也洗不淨的髒衣服,而打掃庭院,還是有希望能遠遠地看他一眼的吧……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未來?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恍惚間,水之湄進來跪在我床邊哭泣,說著對不起我,以後不能再在我身邊伺候之類的話,可是她的身上穿著華美的衣裙,長髮輓起,頭戴五鳳含珠簪,耳邊長長的墜子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晃動著,美麗耀眼。於是我想這一定是個夢。

  睜開眼來,色已黑,屋裡點起了燭火,南宮遙正坐在床邊,黑如湖水的眼睛定定地注視著我,神情莫測,而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碗黑色的藥汁。

  “醒了?”

  我點點頭,他將我扶了起來,在我身後墊了個枕頭。我示意他將藥拿來,一飲而盡。抬頭詫異地看著他,這個味道……分明不是我常喝的軟筋散。

  他拈起一顆梅子放到我口中,神色淡然,“你體內有積毒,這是大夫開的解毒的方子。……那個軟筋散,以後不會再讓你喝了……。”

  含著酸酸甜甜的梅子,挑眉看他。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是藥三分毒,能不喝還是不喝的好……。”

  人捉住他的手,將臉湊到他的掌心蹭了蹭,“你對我放心?”

  “不放心。”他笑了笑,“但人總不能因此而不顧你的身體。”

  人躺在他的懷裡,背靠著他的胸膛,他上隻手攬在人的腰間,人們貼合地如此密切,仿佛生來便是如此,黑暗中,人輕輕地出聲,“遙……你睡了嗎?”

  腰間的手緊民緊,他在人身後低低的應了上聲,“沒有,怎麼了?”

  “湄兒……是不是死了?”人思來想去,覺得那時的夢有些詭異,會不會是臨終託夢?

  “沒有,人罰去打掃庭院了。”

  “哦……”那就好。雖然她往我的藥中放了料,但畢竟不是真的想害我,不過是想多看樓羽澈幾眼而已。而且若沒有她這一出,我相信也不會這麼快就不用喝那軟筋散了。說來也算是因禍得福。

  ***************

  曹府

  “九哥,原來是咱們錯怪南宮遙了,那女子真的不是懷暮。”十阿哥胤俄坐在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是原來這世界上還真有身形那麼像的……以前你府上也有或者身形,或者臉蛋與懷暮相似的侍妾,但畢竟只是相似,總有些不同,沒想到水之湄的身形,仿佛和懷暮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如果不是看了臉,我還真的以為就是懷暮。”

  另一邊,胤禟陷入椅中,拿著燭剪,一下一下地撥弄著燃燒的燭芯,燭火在這樣的撥弄下,一明一暗地跳躍著,燭火映在他俊美的臉上,添了幾分妖孽之氣。他秀美的眉尖輕蹙,慢慢地開口,“我怎麼就覺得,那天在街上看到的人跟後來在南宮府中見到的不是一個人呢?”

  “怎麼說?”胤俄怔了怔,“九哥,莫非你看出了什麼不對?”

  胤禟緩緩地搖了搖頭,“倒是沒看出哪裡不對。只是直覺……”

  “這麼說,你是覺得懷暮就被藏在南宮府,今天南宮遙給咱們看的不過是個幌子?”

  “有這個可能。但也不一定,一切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

  “到底是不是真的,咱們去探一探不就知道了?”胤俄霍的站起身來,“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如何?”

  “十弟!”胤禟微微提高了聲音,“不可莽撞!你當南宮府是酒樓茶館,說進就進說出就出?萬一懷暮真的被困在裡面,你這樣做就是打草驚蛇,如果不在,你這樣的一出又怎麼和人家交代?”

  “那怎麼辦?還能不管了不成?”胤俄訕訕地坐下,不滿地咕努道,“你們這些人,做事思前顧後,磨磨蹭蹭的……”

  胤禟白了他一眼,在桌上鋪開紙張,手裡拿著墨慢慢地研磨,提筆沾了沾墨汁,略一思索,寫了起來。

  胤俄好奇地湊上去一看,“九哥,你這是寫給誰的?”

  “寫給皇阿瑪。”胤禟一邊斟酌著字句,一邊答道,“強龍壓不了地頭蛇。南宮家在江南勢力頗深,咱們不能輕舉妄動。這事,唯有先請示皇阿瑪,才能再做打算。”

  **************

  夜已深,南宮府書房

  南宮遙坐於案前,面前攤著幾本賬本,他認真地對著賬,窗戶上映出他頎長的身影。許久,他將賬本往前一推,向後倚在椅背上,伸出手揉了揉額角,本來早該看完的賬本,因為心神不寧的緣故,居然拖到了這個時候。他起身推開窗戶,向外看去,暮春的夜,顯得如此寧靜而溫和。那日九貝勒等人突然登門,他料定了他們是另有所圖,提前做好了準備,只是不知道水之湄的出現,有沒有徹底打消他們的懷疑,這幾日暗中加強了戒備,沒想到倒毫無動靜,莫不是他們真的信了?

  看看已上中天的月,他準備闔上窗戶,回屋休息,忽然“咻”地一聲, 一支羽箭釘在了窗框上。他立刻追了出去,屋外一片寂靜,早已沒有賊人的蹤影。是什麼人?竟然能在南宮府來去自如。而他的侍衛竟然毫無反映。

  他思索著,慢慢踱回屋,窗框上,那支箭的尾羽仍在微微地顫動,箭上還綁著一張字條,南宮羽就著燭火展開看看,然後將字條的一角湊在燭火上點著,看著它慢慢地燒成了灰燼。

  第二日清晨,南郊

  無人的小路,楊柳樹下,一個女子倚在樹邊,靜靜地看著一身華美黑袍的男子信馬而來。

  “林姑娘……”南宮遙朝林初兒點點頭,將馬拴在樹上。

  兩個月不見,林初兒似乎消瘦了很多,兩頰微微陷了下去,臉色有些蒼白,她怔怔地看著南宮遙走近,眼中神色複雜,思念,愛戀,還有些微的茫然,“南宮公子……。”聲音輕顫,大滴大滴的淚從眼中滴落,跌到塵埃裡,她猛地撲到南宮遙面前,抓住他的衣襟,將臉埋到他的懷裡,嚶嚶地哭泣,“南宮公子,乾爹……乾爹他死了……。”

  南宮遙沒料到林初兒會突然撲過來,本來已經伸出了手想要推開她,沒料到聽到的卻是這樣一個驚人的消息,手伸到了一半又垂了下來,“林老堂主去了?怎麼回事?”

  “是清兵……不知道清兵是如何得知了我們玄水堂的地點,趁夜圍了上來,”林初兒的眼中閃過恨意,“乾爹死了,好多兄弟都死了。是孟副堂主帶著我們突圍了出來……。”

  “……林姑娘,節哀順變……。”南宮遙的聲音也多了份沉痛,林老堂主……他是記得那位老者的……那還是在他小時候,他的父親尚在,那個老者髮鬚花白,坐在堂中,像個慈祥的長輩,微笑著看著他。

  “南宮公子,”林初兒抬起頭來,蒼白的臉上猶有淚漬,“清兵樣殘暴,你還在遲疑什麼……。”

  南宮遙感覺到胸前涼涼的,微微苦笑起來,“林姑娘,我何曾遲疑過?我的心,和你們是一樣的啊……。”

  “是嗎?你的心,和我們是一樣的?”林初兒喃喃的重複著南宮遙的話,嘴角逸出一絲冷冷的笑意,這絲笑意越擴越大,忽然忍不住銀鈴般地笑起來,身子亂顫,“南宮公子,你說你的心和我們是一樣的?”她驀地止了笑意,神情冰冷,眼中射出針一樣尖銳的光芒來,“那你可知道,清兵是為了什麼這樣圍剿天地會?”

  她見南宮遙不說話,眼中的寒意更甚,“都是為了她!那個韃子公主!因為我們在運河上截了她,所以清兵所有的矛頭都衝著我們來了……死了這麼多弟兄,都是因為那個賤女人……可是你卻把她藏了起來,華服美食地供著,還娶她為妻……南宮公子,我這樣做可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可對的起主上,可對得起……我……?”她的聲音低了下來,甚至有幾分哀求的意味,“南宮公子,都到現在了,你為什麼還要護著那個女人,把她叫出來吧……兄弟們的血不能白流……。”

  “不可能!”南宮遙的神情猛地一震,斬釘截鐵地答道,“不可能!我不可能將她交出來!”

  “南宮公子……。”林初兒抬頭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在看到他的神情時止住了口。

  “你們已經從她口裡得到了你們想要的,為什麼一定要奪去她的性命?殺了她就能解決問題嗎?殺了她清兵就會停止圍捕嗎?不會的。就算會,我也不會將她的性命交出去,任你們屠戮,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水之湄!”林初兒的聲音尖銳起來,“南宮公子,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這樣下去,你會失去主上的信任的!”

  “不是,當初和我拜堂成親的是她,將來和我共赴白頭的也會是她。水之湄不過是個幌子。”南宮遙的神情堅定而決然,“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自己的妻子交出去……。”

  林初兒的臉色變得蒼白,咬了咬唇,她艱澀地出聲,“南宮公子,你會後悔今日的決定的。”

  “不,我不會後悔。”南宮遙搖了搖頭,不知想到了什麼,漆黑如湖水的眼中現出一抹溫柔來,“如果我將她交了出去,我才會後悔。”

  *************

  南宮遙汗濕的身子緊貼著我的背部,雙臂交疊著擁著我,仿佛要把我嵌入他的身體。這樣緊的力度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我微微往外掙了掙,翻過身來,將臉埋入他的懷裡,他擁著我,粗糙的大掌反覆摩挲著我光裸的背部。

  我伸出指尖才戳了戳他堅實的胸肌,“遙……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他今晚似乎在刻意地放縱自己。往日裡他雖然也迷戀我的身體,但總是會顧及我的感受,不會像今日樣索需無度,瘋狂地像是有了今日便沒有明日。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沒事。”他捉起我手指放到唇邊細細地吻,濃眉下的眼眸柔情的仿佛能滴出水來。但是,我還是能看出其中隱藏的不安。

  “遙,你到底怎麼?”我伸手捧起他的臉,看向他的眼眸深處。

  濃密的長睫遮住了一池幽深的湖水,他閉上眼,將臉貼在我溫熱的掌心,輕嘆,“暮兒,我擔心……擔心你會離開我……。”

  我心裡一顫,緩緩地啟齒,聲音有些微的苦澀,“原來,你還是不信任我……既然不放心,還叫下人熬了那軟筋散來喝便是了……。”這幾日沒有喝那軟筋散,氣力在慢慢地恢復,我不動聲色地養精蓄銳,期望在哪天能得了空子逃離這牢籠。可是暗中觀察著,這幾日的護衛似乎又森嚴了許多。

  “不是,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他睜開眼,神色中有著掙扎。

  我暗自揣度,難不成他真的是有了什麼事情?於是伸臂圈住他的腰,仰起頭來看他,輕輕地說,“遙,如果你有什麼事情,不妨和我說說,畢竟我是你的妻子。有事我們應該一起承擔。我承認,起初你將我囚禁在這裡,我確實恨你。但是你一直對我這麼好……就是塊石頭也會被捂熱了……。”我能感覺到,在我恨他的時候他的身軀輕輕地一震,而後神色越來越溫柔,看向我的眼中隱隱有期待之色,我閉上眼,將眼睛貼在他的下巴上,嘆息著出聲,“遙,怎麼辦?我好像愛上你了……。”

  他猛地摟緊我,低下頭尋覓著我的唇,含在嘴裡,瘋狂地吻著,他將我壓在身下,唇舌在我全身肆意游走,他的身子重又高熱起來,他熱而結實的雙腿擠入我的腿間,然後是危險的慾望……我抱住他,摸著他光滑結實的脊背,低聲地呻吟,恍惚有水珠落到我的臉上,我睜開眼,看入他甜蜜而哀傷的眼眸,“暮兒,我們還是有未來的,是不是……我們還是能白頭偕老的,是不是……。”

  我正陷入迷亂的情慾裡,胡亂地應聲。

  一旁的南宮遙沉沉地睡著,俊美的面容隱隱有著孩子般的脆弱。“暮兒……。”他在夢裡低低地囈語出聲,我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他囚禁的不過是我的身體,而我卻囚禁了他的心,這一場戰爭,他遲早會輸。

  未來?我吻了吻他稜角分明的唇峰,微笑起來,南宮遙,我們當然會有未來。不過,你有你的,我有我的,互不交集。


☆、第一百二十三  真假蓉兒

  明媚的春日,我身著一襲白色紗裙,來到了後院,那架鞦韆安穩地呆在樹後,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兩手握住兩邊的絲繩,一隻腳踩在鞦韆板上,然後輕輕一衝,便高高地蕩了起來,天空中悠長嘹亮的鴿哨響起,我仰起頭,看到一群白色的鴿子飛過蔚藍的天空。而那明晃晃的陽光晃地我眼花,我閉上眼,感受柔和的風迎面而來,白色的衣衫在風中飛舞,振翅欲飛。可是我知道,一條看不見的金鎖將我牢牢地困在了這裡,讓我寸步難行。

  感覺有一道視線緊緊地盯著我,我睜開眼,看到蓉兒站在迴廊處看我,神情有些喜悅,有些迷茫。

  鞦韆漸漸地慢了下來,我從鞦韆板上跳了下來,看著蓉兒慢慢走近。捻一朵春花隨意地嗅著,我懶懶地開口,“不是不讓你跟過來嗎?怎麼?是不是有什麼事?”

  身後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沉重,我詫異地回過頭去,對上一雙神色複雜的眼睛,“……蓉兒?”不對,不是蓉兒,蓉兒那樣單純明朗的姑娘,不會有一雙這樣深邃的眼睛,還有這樣莫測的神情。我朝後悄悄退了一步,警惕著看著她,“你到底是誰?”

  她向前邁了一步,嘴角浮起一絲微微的笑意,壓低了聲音,“是我。”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我猛地抬起頭看她,神色驚疑不定。圓圓的面龐,兩頰上有些許的雀斑,這張臉是蓉兒的沒錯,可是這個聲音……指尖微顫,緩緩抬起,撫上她的臉,摸索著,終於在耳後摸到處了一邊緣,便想撕了開來。

  “別!”她按住我的手,拉著我,一路走向室內。將屋裡伺候的丫鬟們趕了出去,關上門,我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她站在原地,也不動,笑意盈盈地看著我。

  “你是……。”我猶有遲疑。

  她一把揭下臉上的面皮,露出精緻的容顏來,彎彎的柳眉,盈盈的眼波,紅潤的櫻唇輕勾,出口的聲音低低柔柔,婉轉動聽,“才多久不見,彼岸妹妹就不記得我的聲音了嗎?”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半晌才反應過來,猛地撲了上去,抓住他的手,“七哥,七哥……真的是你嗎?”

  “是我,”他微微一笑,如若春色滿園,“彼岸妹妹,我來帶你出去。”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猛然發現剛才由於激動,指甲竟然掐進了他的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記,不好意思地鬆開了手。

  “皇阿瑪派九弟和十弟來江寧辦差,前幾日他們偶然在街上看見了南宮遙帶著一個女子,身型與你身份相似。他們親自來過南宮府,然而無功而返。九弟給皇阿瑪寫道密折,皇阿瑪便派我來看看。我在這府裡潛伏了好幾日,好不容易才得了機會……彼岸妹妹,這些等以後再跟你說,我先帶你出去!”

  “好!”

  門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大力地推了開來,南宮遙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神色複雜地看著我。

  一切快的讓人來不及躲避,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忘了反應。難道是他從哪裡得到了消息?逃脫就真的那麼難嗎……我的心裡驀地充滿了沮喪。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我抬頭看著他,神色平靜,事既已如此,我也不打算再和他繼續虛與委蛇下去,讓柔情蜜意見鬼去吧!讓一切都大白於天下吧!我就是想逃,我就是要離開,你能奈我何?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了過來,在我身前站定,我抬頭剛想說些什麼,卻被他猛地摟到了懷裡,我一陣錯愕,到了嘴邊的豪言壯語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緊緊地抱著我,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暮兒,怎麼辦?惜兒……惜兒不見了……。”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原來不是發現了我要逃跑的事,微微側過頭去,卻發現胤祐不知什麼時候早已將面皮重新貼好,現在正恭順地站在一邊。

  於是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他的脊背,柔聲道,“好好的,惜兒怎麼會不見了呢?是什麼時候發現她不在的?”

  “是今日凌晨,她身邊的丫鬟見她就不起身,進了門卻發現床上空無一人。”

  “別著急。府裡府外可都找過了?興許是小孩子貪玩,不知道溜去哪裡玩了呢?”

  “府裡都找過了,四處都沒有,”他搖搖頭,神色焦急,“府外就更不可能了。平日裡若是惜兒想要出府,肯定會先來和我說一聲的,不會這樣無聲無息地跑了的。”

  “無論如何,還是先派人出府找找吧!”

  “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派出府尋找的人也一撥一撥回來了,結果是意料之中的,沒有找到人。南宮遙的神色越來越陰沉,越來越不安,我的心裡也隱隱覺出了不妥。那個小女孩,不會真的出了什麼事吧……。

  正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丫鬟走了進來,正是日常在南宮惜身邊伺候的。

  “有什麼事嗎?”南宮遙的聲音裡充滿的疲憊和蕭瑟,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記得他說過,如今南宮惜是他唯一的親人,是這世上唯一個和他血脈相連的人。

  那丫鬟跪在地上,“公子,奴婢在給小姐收拾床鋪的時候,發現枕頭下壓了封書信。”

  南宮遙本來陷在椅中,聽到這話猛地站了起來,“信?快拿過來!”

  他接過信,就著燭光展開細細地看了起來,臉上的神情劇烈的變幻著,震驚,憤怒,茫然,無措……他跌坐在椅中,燭光映在他英俊的側臉,他低低地出聲,“原來是他……。”

  “是誰?”我疑惑地出聲。

  南宮遙的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還能是誰,當然是朱慈煥,我的舅舅……。”

  眼角的餘光瞥見身後胤祐假扮的蓉兒在聽到朱慈煥這個名字時,身子輕輕一顫,南宮遙真是急瘋了,往日以他的性格,又怎麼可能在有丫鬟在場的情況下就說這些事情?看來是關心則亂。我在心裡輕嘆了一口氣。

  “那他又為什麼要捉惜兒去呢?”

  南宮遙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久久的看著我,我被他那樣奇異的眼神看的渾身不自在起來,輕輕地出聲詢問,“遙?”

  “因為你。”他自嘲地笑了笑,“因為他知道了我娶了你為妻,擔心我會叛變,所以,把南宮惜擄去做人質。”

  我驀地一驚,吶吶地出聲,“那麼……。”

  他定定地看著我,繼續說道,“他抓了惜兒,就是想讓我做出選擇,相依為命的妹妹,或是新婚的妻子,只能選擇一個。是他對我的一個考驗,如果能交出,就證明我還是忠心的,惜兒自然也就沒事,如果不交……。”

  我的臉色驀地變得慘白,艱澀地出聲,“所以,你的決定是……。”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拉過我的手,將我扯到他的腿上,他展開雙臂將我擁在懷裡,下巴擱在我的肩上,輕輕地開口,聲音中有著濃濃的苦意,“什麼決定?我沒有任何決定。暮兒,你不要瞎想,你認為我會交出你嗎?不,不會的,若是你死了,我一個人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可是……惜兒還能不管嗎?她可是你唯一的妹妹……。”我從他的膝頭上跳了下來,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他真的能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當然不能不管她,當初我答應了父母,會好好照拂她……。”南宮遙沉聲說道,“你們哪一個我都不會放棄。”他的眉皺了起來,眼神中現出冷厲的光芒,“朱慈煥……我們南宮家根本不欠他什麼,而為了這麼一絲淡薄到近乎於無的血緣,我的父親一直在幫他,一直在為他效力,甚至最後為他喪了命,什麼前明太子……不過就是這樣的行事……我真懷疑,若是有一天朱明復了國,南宮家的下場也不過是狡兔死,走狗烹……。”

  他站起身來,低頭看著我,“暮兒,明天,我打算親自前往大嵐山走一趟!”

  “你……會不會有危險?”我抬頭看著他,滿眼的擔憂。

  他抬起手,輕輕撫了撫的臉,滿眼的溫柔,“暮兒,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我必定不能拿你的性命去換惜兒,更不能放任惜兒不管。我親自去走一趟,若是他信我也就罷了,若是不信,我從此撩開手不管這些事情了,只專心地和你過日子,好嗎?”

  “好……。”我抬頭看著他,忍不住失神。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我喚住他,“遙,這麼晚了,你還上哪去?”

  “我這一趟可能會去好幾天,有些事還得吩咐下去。”他回頭對我一笑,“如果太晚,就先不用等我了。你先睡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裡,我回過身,看見胤祐靜靜地看著我,眼神中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勾起唇微微一笑,“看來,他對你用情頗深……。”

  我回身坐到桌前,給他和我各自倒了一杯茶,淡淡地出聲,“明天他就會出門,我們……什麼時候走?”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逃脫

  外面的天色還黑著,感覺到身邊的人動了動,起身坐了起來,我睜開眼,看見南宮遙坐在床邊,背對著我正在穿衣。朦朧的室內,那個肩膀如此寬闊而有力,我坐起身來,從背後擁住他,將臉貼在他溫暖的背部,他穿衣的動作一頓,任我抱著,此時月已落日未升,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時候,我靜靜地伏在他的背後,室內只聽見我們兩人清淺的呼吸。

  良久,他輕輕地出聲,聲音略有些啞,“暮兒,我吵醒你了嗎……怎麼不多睡會兒?”

  “我想起來送送你……”我趴在他背上,悶悶地出聲。

  “呵……。”他低低地笑出聲,轉身擁住我,“我的暮兒是在為我擔心嗎?……放心吧,過不了幾天我就回來了……。”

  “嗯……”

  他鬆開我,繼續穿衣服,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動作,黑袍一展一披,上面用金線繡出的花紋反射出隱隱的光亮,我跳下床去,為他系扣子,他的身材很高大,在給他系頸上的鈕釦時,手臂需要高高地舉起,因為沒有光亮,那幾個黑色的鈕釦居然半天也扣不上,高舉的手臂隱隱酸痛起來。溫暖的掌心覆上了我的,“我自己來。”

  “不要。”我推開他的手,堅持不懈地與這幾個鈕釦奮鬥著。他微微俯下身子,方便我動作,清香的呼氣拂在我頭頂,吹起我的額髮。我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溫柔地停留我在身上。

  系好了扣子,我又摸索著拿起嵌黑曜石繡金線的腰帶,他張開雙臂,我的手環過他精壯的腰身,為他扣上腰帶。一切都是在黑暗中進行,這一過程,誰都沒有想起去將燈點上,似乎那刺眼的光亮會破壞這一刻的溫馨。

  等我自己穿好衣服,他已經洗漱完了,在我俯身洗臉的時候,他屏退了丫鬟,自己站在一邊,親自為我捧皂遞巾,此時的天色已經亮了許多,我洗完臉抬起頭來,卻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來。

  他被我沒頭沒腦的笑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麼?”

  我一邊笑,一邊指了指他的頸間,他低頭一看,原來剛才我摸黑給他扣的扣子全都錯了位,他無奈地笑看了我一眼,自己低下頭,將扣子解了開來,重新繫上。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繁花勝景,一切的繁華透過層薄紗看過去,都多了幾分飄渺,多了幾分虛幻。我立在濕涼的霧氣中,看著他朝府門口走去,身上還殘留著他剛才擁抱的餘溫,那樣溫暖的氣息,在這霧氣的侵蝕下,一點一點散去。門外隱隱傳來馬蹄的刨地聲,和輕輕的嘶鳴,他在霧氣中越走越遠,那樣濃墨重彩的身影在白霧的之中也越來越淡,仿佛就要散去。“南宮遙……。”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喊他,然而等我意識出來的時候,已經脫口而出,他停住了腳步,回首看過來,勾起唇角清淺地一笑,寵溺的,溫存的笑意,然而在這漫天的霧氣中,看起來竟有幾分哀傷。這樣的笑容,讓我心裡酸酸澀澀的,這個男人雖然心機深沉,然而除了將我囚禁,畢竟沒有真正做過什麼傷害我的事,天地會和白蓮教將我捕來,既然問出了該問的,就不必再我一留條命,而我好好的活到現在,全是靠了他,如今,朱三太子想要我的命,他寧願自己以身犯險,也不願拿我去交換他妹妹的生命,其實他對我,已經仁至義盡。相反,我卻一直對他虛與委蛇,欺騙他的感情,換取他的信任。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裡默念,南宮遙,再見,再也不見了……。

  我久久地站在原地,聽著牆外的馬蹄聲漸遠,才轉身回了屋裡。“我睏了,要補個覺,誰也不許打擾我。”將眾丫鬟趕了出去,回頭看向胤祐,他穿著一身丫鬟服飾,正坐在床邊微笑著看著我,“準備好了嗎?咱們得行動快些了。”推開後院的窗戶,我們從窗戶跳了出去。在落地的時候竟有些踉蹌,胤祐一把扶住我,低聲詢問,“你沒事吧?”

  “沒事。”我搖了搖頭,雖然已經好幾日沒有再喝軟筋散,但是體內的餘毒未清,我的身上還是有些疲軟,但比起前段日子,顯然已經好多了。

  胤祐顯然是個好的暗探,短短幾日,已經摸清了南宮府的情況,每日趕著牛車從側門往南宮府送菜的小子正與守門的家丁大聲地談笑,我和胤祐躲在車底,聽著近在咫尺的聲音。汗水已經打濕了我的額發,胳膊隱隱的酸痛,這樣強度的動作對於現在的我來還是有些勉強了,心裡咒罵著那個多嘴饒舌的小子,狠狠地咬著牙堅持著,不能功虧一簣,今天,我必須要出去。旁邊的胤祐悄悄伸出手來,在我後腰上托了一把,減輕了我不少的負擔,我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牛車終於動了,順著大開的府門,一路往南,在街道間穿行,看來是這小子完成了一天的任務,要將牛車趕回家了。天剛濛濛亮,路上的行人還很少,到了一處僻靜的所在,在胤祐的示意下,我們一左一右從牛車下滾了出來,迅速地躲在巷後。趕車的那小子隱隱聽見有動靜,轉過頭來掃視了後面一眼,什麼也沒看見,便哼著小調接著前行了。胤祐沒有耽擱,扯著我的手在小巷中疾走,東轉西繞以後,在一處無人的巷口,拉著我跳上了一輛馬車。那輛馬車外形樸素,並不起眼,車夫也是那種一見即忘的大眾臉,見我們上了車,一語不發地趕車前行,看來這是胤祐提早就安排好的人。

  上了馬車以後,胤祐便撕下了臉上的假面皮,假髮,利落地脫下了那一身丫鬟的裙裝,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然後在馬車的車座下拿出一個包袱,拿出裡面的長袍開始穿了起來。見我愣愣地看著他,側過頭朝我輕輕一笑,眉如遠山,眸中清波盪漾,似乎還帶著一絲羞赧,“彼岸妹妹,為兄失禮了。”

  “啊,不是……。”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愣愣地盯著人家更衣,別開眼去,“我只是有點不敢相信,真的自由你……。”

  “對了,你扮成了蓉兒,那真正的蓉兒哪裡去了?”

  “哦,那個丫鬟,我將她打昏,捆了起來,扔進一個偏僻院落的枯井裡。那裡平日裡沒有人去,所以不會有人發現她。但等我們消失後,府裡的人自會到處尋找,到時候她就會得救了。”胤祐低著頭,扣好腰間的腰帶。如今,他著一身雪色金線繡龍紋長袍,腰間系寶石腰帶,一身清貴之氣,跟剛才丫鬟裝扮的他已經完全是兩個人了。

  “彼岸妹妹,一會兒我送你到曹府,你自己進去就行了。九弟和十弟都在府中。”

  我詫異地看著他,“怎麼,你不進去嗎?”

  他低頭笑了笑,“我還要去一趟大嵐山……況且我的身份,不能讓他們知道,”他抬頭,美麗的眼睛看向我,“彼岸妹妹替我保守住秘密好嗎?”

  他美麗的面孔讓我一陣晃神,“好……。”記憶中有著什麼隱隱浮出,我抓過他的手,查看著他的掌心,而後又按住他的手在自己的臉上蹭了幾下。他嚇了一跳,像是被電著了一般猛地收回了手,兩頰現出隱隱的紅暈,“彼岸妹妹,你這是幹什麼?”

  我則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他,“七哥,那次我在絳雪軒洗澡,那個芷芬是你扮的,對不對?”

  白皙的皮膚上透出一層粉紅,他眼波微閃,“彼岸妹妹,你在說什麼?”

  “不要不承認了,明明就是你,”我一臉篤定地看著他,“你手心的觸感我記得很清楚。”說完之後,自己也想起了那雙柔軟的手,掌心微帶薄繭,撫過我的肌膚,細細地揉搓,再看他的臉,已經完全紅透了,心裡驀地覺出一絲不妥來,便住了口沒有再說下去。畢竟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我打定了主意不再追問,他卻在片刻的沉默後開了口,“彼岸妹妹,那個人確實是我。那陣子我出去辦差,回來後聽說宮裡多了你這樣一號人物,行事百般不忌,卻又深得皇阿瑪寵愛,便想悄悄前去打探一番,看看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誰知去了以後,你會正好在沐浴……。”我偷眼去瞧他,見他低著頭,白皙的頸優美修長,覆上了一層淡淡的粉紅,“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彼岸妹妹,對不起……我會負責的……。”最後這句話簡直就是囁嚅出聲了,我豎起耳朵,好不容易才聽清了他說的是什麼,晴天一個霹靂,差點從座位上滾下去,連忙搖頭又搖手,“別,別,不就是洗澡被你看見了嗎?又不會少塊肉,不用負責,不用負責……。”

  我現在已經一身的情債還不完了,不想再去招惹別人。

  “這事關女子的名節,不是少不少塊肉的問題。”他猛地抬頭看向我,眼波氤氳,兩頰暈紅,聲音卻是少見的鄭重。

  我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輕忽的笑意,“七哥,你認為,在世人眼中,我這樣被歹人擄去了大半年的女子,還有什麼名節可言嗎?”

  沉默又突如其來,兩個人一時無語,只聽見車廂外馬蹄噠噠的聲音和車夫手中的鞭子揮在空氣中的脆響。我淡淡地別過眼去,不再看他。南宮遙……他此刻走到了哪裡?千里的奔波只為回來後能與我相守,卻不知我此刻已經遠離了那牢籠。這自由不是我夢寐以求的嗎?為什麼心中會泛起淡淡的酸澀,淡淡的疼痛。想到他九死一生回府之後,卻發現家中早已人去樓空的情景,緣何有些不忍?不是早已恨透了他的囚禁了嗎?

  “吁!”馬車猛地停了下來,沉浸在思緒中的我一時不察,居然從座位上跌了下來。“小心!”胤祐眼疾手快,長臂一伸,攬住了我,我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他的懷裡,回過神後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想不到他看起來柔弱,胸膛卻這麼結實。抬起頭,嘴唇不小心碰觸到了一片柔軟,我愣了,他也愣了,他低著頭怔怔地看著我,清澈的眼中流光四溢。

  “爺,沒驚著您吧?剛才有個孩子過街沒看路……”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

  胤祐回過神來,鬆開摟住我的手臂,淡淡地應聲,“沒事,接著走!別耽擱了!”

  我坐直身體,悄悄掀起車簾的一角,看到外面一個婦人臉色蒼白,急急地衝過來,抱起地上磕倒的孩子,一邊給他拍打著身上的泥土,一邊狠狠地責備著他,那個小孩子似乎是嚇壞了,剛才一聲不吭的他此刻看到了自己的母親,癟癟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馬車繼續前行,將那個婦人的滿含心疼的咒罵甩在身後,風中隱隱送來她的聲音,隱帶了一絲顫抖,“哭,哭,哭,就知道哭,早幹什麼去?早告訴你不要亂跑,就是不聽。剛才如果不是人家停得快,你個小兔崽子早被馬蹄踩死了……”接著是幾聲巴掌響,小孩委屈地抽噎變成了嚎啕大哭。

  “在看什麼?”放下簾子,看到胤祐正微笑著看著我。

  “在看,這人間……”最後的那一絲不確定被那孩子的哭聲趕走,此刻真真正正的相信了自己是真的逃了出來。

  ****************

  南宮府側門

  當那輛牛車緩緩地從府中駛出,消失在街道盡頭時,一個身穿黑袍的男子從巷口的陰暗處走了出來,靜靜地看著那遠去的牛車,清晨微涼的風吹起他的衣袍,袍角紛飛,他的身影寂寥而落寞,身後,一個粉衣的婢女開口,“公子,真的就這樣讓夫人走了嗎?”那個婢圓圓的臉蛋,兩頰有些微的雀斑,赫然就是本該在枯井中等待別人救援的蓉兒。

  南宮遙收回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哀戚而迷惘的笑意,“我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南宮府對她來說已經不是個安全的所在,她走了也好……。”

  “公子……。”蓉兒紅了眼眶。

  翻身上馬,南宮遙從高處看下來,神情冷峻,早已不見了那一絲脆弱,沉聲道,“你回去告訴府裡的人,夫人是得了我的准許出府遊玩了,讓他們不必滿府地尋了。”

  “可是,公子……。”蓉兒還想說些什麼,卻見那黑袍翩躚,南宮遙的身影早已遠去。長嘆了一口氣,朝府門口慢慢走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重逢

  馬車停了下來,胤祐撩開車簾,指著街對面那個朱紅色的大門,“那就是曹府,目前九弟和十弟都在府中,你自己進去吧。我不方便和他們照面。”

  我應了一聲,彎腰下了馬車,剛走幾步又折了回來,“七哥……。”

  他一隻手抓著簾子,垂眼看我,姣美的面容半掩在車簾之後,看起來像個花顏月貌的女子,“彼岸妹妹還有事?”

  “七哥……。”我咬了咬唇,抬眼看他,“你能不能幫我暗中照應一下他?畢竟他是為了我才去的那裡……。”

  胤祐不說話地看著我,美麗的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他的目光看的我渾身不自在,我別過眼去,“不想欠他的情罷了。”心裡浮上一絲懊惱,自己竟然如此輕率地開口,欠南宮遙情的是我,並不是胤祐,他不過是前去探聽消息,自己尚且有危險,又如何能顧得上別人?

  胤祐眼神流轉,唇角帶笑,輕聲道,“彼岸妹妹的囑託,我會記在心上的。放心吧!”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七哥,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他唇角的笑意更濃,“我會的。你快去吧。我看著你,等你進了府我就走。”

  “站住!你是什麼人!”守門的家丁倒是盡職盡責,攔住了我的腳步。然而在看到我的臉時,驀地呆滯起來。

  “我是固倫凝華公主,叫你們大人立刻前來見我。”

  “你是固倫公主?”那家丁用懷疑的目光上下了我一掃眼,又看了看我的身後,嗤笑道,“得了吧!公主一個個都是金枝玉葉,奴婢成群,養在深宮中的,怎麼會大清早地單身一個人,連個服伺候的丫鬟都沒有?當我們兄弟好騙呢?”

  色迷迷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不過,看在你長得漂亮的份上……說吧!你想見我們大人有什麼事?說出來,說不定哥哥一時高興,就幫妹妹通報一聲。”

  不懷好意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我,油腔滑調的聲音讓人噁心。我皺了皺眉,總有這樣一批狐假虎威的奴才讓人倒盡胃口。我的眼色驀地轉為冰冷,語氣也鋒利起來,“放肆!本公主的哥哥不是親王就是貝勒,你們又是什麼狗東西,也敢自稱我的哥哥?再說,我找你們大人有什麼事,好像還不是你一個看門奴才能過問的吧?立刻讓你們家大人出來見我,不要讓我再說第三遍!”

  “……”

  “什麼事?大清早地門外都嚷嚷些什麼?”一個五十許的老者從門內走了出來,嚴厲地看了守門的兩個家丁一眼,目光在掃過我的時候明顯地一滯。

  “莫管家。”兩個家丁見老者過來,收起了一臉油滑的表情,變得恭敬起來。看來這個老者在曹府中的地位不低。

  “嚴七,出了什麼事?這位姑娘是誰?”

  “回總管的話,她是……”那個稍矮的家丁看了我一眼,恭敬的回話。

  “這位是莫管家是嗎?我是固倫凝華公主。聽說我九哥,十哥目前都在你們府上,我要見見他們。但你們的家丁不讓進。”我料定那家丁要說些什麼騙子之類的話,不耐地打斷了他,目前天色已經大亮,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不想再在門口這樣幹耗下去,於是乾脆地出聲。

  那管家用驚疑地目光打量了我一番,不知是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伸展開來,對著看了看,臉色劇變,我用眼風捎帶了一眼,大體看出是個女子的畫像,古代畫像的技術終究比不上現代的相片來的直接真切,但大約找的畫師不錯,也大概畫出了我七八分的樣貌。

  那管家撲通一下子跪倒在地,“草民見過公主。”那兩個攔路的家丁此刻已經呆了,我掀了掀唇角,眼尾捎帶了一眼那兩個家丁,冷笑道,“莫管家,你們曹府的門檻可是比皇宮還高啊!”

  我一邊喝著茶,一邊打量著屋內,江寧織造果然是個肥缺,剛才一路過來,便覺房屋院宇莫不是軒峻壯麗,處處彰顯富貴氣度,如今看了這屋裡的擺設,更覺如此。所謂財不外露,這曹家三輩得康熙偏顧,如今倒不懂這個道理嗎?聽說江寧織造這兩年虧空頗大,虧欠兩淮鹽課銀三百萬兩,既如此,還要擺個什麼富貴體面的空架子?

  “懷暮,懷暮……。”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沒見著人,就聽見胤俄扯著嗓門一路吼了進來。我笑著站起身來,看見他愣在門口。

  一邊的莫管家不住地拿眼在我們兩人之間掃來掃去,企圖看出點端倪來。

  我笑著開口,“怎麼?胤俄,十哥,這才多久沒見,已經不認得我了嗎?”

  “懷暮!”我的聲音似乎喚回了他的心神,胤俄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一把將我抱了起來,“懷暮!哈哈!真的是你!這麼久,你去哪裡了?”他抱著我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我被他轉的暈頭脹腦的,拿手推他,“好了好了,快放我下來啦!”

  雙腳平穩地著了陸,我抬頭看他,卻見他的眼眶已經微紅,訝道,“胤俄,你不用吧?怎麼哭了?”

  “誰哭了!”胤俄慌忙拿手指抹了抹眼睛,掩飾道,“剛走的急了,被風吹了眼了!”

  我心裡一陣感動,正想說話,卻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道,“下官見過公主,公主吉祥!”

  我淡淡地點頭,“免禮。”

  那人站起身來,身材微瘦,著一襲淡青色的長袍,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但是面容頗為清秀,想來就是現任的江寧織造曹寅之子曹顒。

  那管家如今是對我再也無半分懷疑了,不一會兒就捆綁了那兩個看門的小廝來。

  那兩個小廝面色灰白地跪在地上,胤俄皺了皺眉頭,“莫管家,這是鬧得哪一齣?”

  “奴才管教不嚴,讓兩個不長眼的東西冒犯了公主,特來領罰。”莫管家跪在地上,恭聲回道。

  “冒犯?怎麼個冒犯法?”胤俄的臉色驀地黑了下來。

  我淡淡地笑了聲,“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自稱是本公主的哥哥而已。”我淡淡的一句話,卻讓底下的兩個奴才抖得跟篩糠似的。

  “什麼?”胤俄大怒,“該死的奴才!好大的狗膽!”一個窩心腳踢在其中一個小廝的胸口,將他踢飛出去好幾米。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十哥,你踢錯人了……。”被踢飛的那個不過是用色迷迷的眼神瞅了我幾眼,地上跪著的小廝才是自稱是我哥哥的那個。

  話語未落,地上跪著的那個也飛了出去,直直地撞在牆上,吐了好幾口血。

  嘿,胤俄好大的火氣。看來他對別人自稱我哥哥事一頗為不滿。想想也是,平日裡對胤禟胤俄等人,我也是直呼姓名,畢竟覺得自己的心理年齡比他們大,所以只有在外人在場的時候,我才會勉為其難叫聲一九哥,十哥。這幾個賊眉鼠眼的奴才如今跟我倒哥哥妹妹地混叫起來,他豈能咽下這口氣?

  話說到兒,怎麼不見胤禟的身影?眼瞅著那兩個奴才快被胤俄踹得面目全非,我及時出聲,“十哥,怎麼不見九哥?”

  胤俄一隻腳還踩在一個小廝身上,聽見我的話以後,轉過頭來,臉上也有一絲疑惑,“我不知道啊!我剛起身便有下人來叫,我聽說是你,便匆匆忙忙地趕來了,料想到九哥應該會比我還急才是,怎麼到現在還沒來?”

  曹顒看向一邊的莫管家,“莫管家,你可派人去通知九貝勒了?”

  “奴才派過人了,”莫管家剛才看見胤俄踢人的那狠架勢,暗自驚心心,心想剛才幸虧及時對了對畫像,沒有將人隨意地就攆出去,不然現在恐怕是跟那兩人一樣的下場,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冷汗,“要不奴才再派人去叫?”

  “不用了,我親自過去!”我揮了揮手,“你叫丫鬟在前面帶路即可。”

  一縷若有似無的幽香,在精緻的香爐中緩緩升起。古色古香的臥房中,床幃層層垂下,幾個丫鬟手捧洗漱用具站在一邊,另有一個面容清秀的丫鬟站在床邊,輕柔地喚道,“九貝勒,該起身……。”然而床幃裡半絲動靜也無。她神色焦急,然而根本不敢貿然地上前撩開帷帳,只好站在那裡一遍遍地喚起。

  我一進屋,看到的就是一副這樣的情景。輕輕皺了皺眉頭,胤禟並不是一個貪睡的人,現在天色已經大亮,按理說早該起了才是。況且這些皇子,睡覺都極為警醒,不可能有人在床邊叫了這麼久還沒聽不見。莫非……。

  上我前一步,掀開床幃。床上的人靜靜睡著,我鬆了口氣,對屋裡的丫鬟道,“好,不用叫起了,你們先下去吧!待什麼時候九貝勒起身的時候再喚你們。”

  “是。”丫鬟們魚貫而出。

  我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胤禟熟睡的臉。俊美的容顏有些憔悴之色,雙眼下有著濃濃的黑影,一貫紅艷的唇顏色也有些暗淡,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淡淡迷魂香的味道,這個人,居然到了要點迷魂香才能睡著的地步。

  一絲輕輕地嘆息逸出我的嘴角,床上的人輕輕一動,濃密的長睫顫了顫,緩緩睜開,一雙狹長的鳳眼帶絲絲迷惘看向我,我不出聲地和他對視著,他靜靜地看著,深邃的眸中柔情似水,長睫煽動幾下,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低低地咕囔了一聲,“又夢到你了嗎……。”閉上眼睛,轉過身去,竟然又要睡去。

  我愣住,在腦海中想過千萬次再見的情景,獨獨沒有料到他居然會把我當做一個虛幻的夢境,低低地叫了一聲,“喂,胤禟,是我,我回來了……。”

  他閉著眼,低低地應了一聲,“當然是你……睜眼閉眼夢見的不都是你麼……每次不是夢見你滿身是傷地躺在血泊中,就是夢見見面不識,我都不敢睡覺了……難得夢見你這麼平和地坐在一邊,和我多說一會兒話吧……懷暮……我好想你……。”

  他在空氣中嗅了嗅,低低地笑起來,“這個夢好真實啊,居然連你身上的味道都能聞到……。”

  我摸索著將手伸進被中,尋到一塊肉,兩指做夾狀,狠狠地擰了上去,“啊……。”他捂著腰低低地呼出聲來,睜開眼,滿臉委屈地看著我,“做什麼掐我……。”

  “疼嗎?”我笑得溫柔。

  他在我的笑容中迷失了心魂,傻傻的點頭,“疼……。”

  “疼就說明不是做夢!我在這裡坐著看你半天了,還不起來,要我等到什麼時候?”我斂了笑,豎起眉毛。

  他怔了怔,原本迷離的眼睛漸漸睜大,一隻手遲疑地抬了起來,伸向我,指尖微顫,似乎是想要確認,卻又怕夢境一觸即碎,我抓過他的手,臉頰貼在他溫熱的掌心,摩挲著,“胤禟,是我,我回來了……。”

  他猛地坐起身來,雙手捧著我的臉,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我朝他笑著,“你可仔細看清了,到底是不是做夢……。”話語未落,他猛地展開雙臂,將我抱在懷裡,緊緊地,像是要把我揉碎到血肉中去,一個一個凌亂又狂熱的吻落在我的臉上,髮絲間,“不是夢,不是夢……。”他的聲音有些微微的哽咽,“懷暮,你個狠心的女人,終於捨得回來了嗎……。”


☆、第一百二十六章 滿室春色

  曹顒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和胤禟痴纏著不肯喝藥。身上的餘毒未清,手腳還是軟綿綿的,胤禟傳來大夫重新給我開了藥方,照藥方抓了藥來給我熬了,親自端來餵我喝。在南宮府,每三天一碗軟筋散,後來發現中了慢性毒,便又開始喝起解藥,這大半年裡倒是在藥汁裡泡過來的。

  其實我一貫最怕喝那奇苦無比的中藥,只覺得那味道又苦又怪,說不出來的難喝。當初在南宮遙面前不想示弱,他若是端來了藥,我便跟喝糖水似的仰頭灌下,毫不猶豫,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雖然與他耳鬢廝磨,卻始終小心翼翼地掩飾起自己的喜好,他見我喝的乾脆,又怎知我每次都苦的心裡都盈滿了淚。可是如今在胤禟面前,我卻跟個孩子似的耍起賴來。明知道不能不喝,明知道這是為了自己的身體好,還是忍不住皺著眉撅著嘴,小小的撒一下嬌。胤禟一臉寵溺地看著我,好聲好氣地哄著,而胤俄便坐在一邊看著我們笑。我看了,心裡一片溫暖。

  “微臣給九貝勒,十貝勒,凝華公主請安,江寧知府已經在花廳候著了。”

  胤禟收了神色,淡淡地應了一聲。“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馬上就過去!”

  曹顒退下後,他仍轉過頭來看我,笑道,“快點喝!藥都涼了!看著你喝完了我也好出去見那知府!”

  我賴皮地笑,“這不是還沒涼嘛!你看,還熱騰騰地冒著氣呢。我等一會兒不燙嘴了再一口氣喝光,小口小口地豈不是要苦死我?你們快去吧!”

  他站起身來,撫了撫袍角,鳳眼帶笑,“那好,我和胤俄先去見那知府,如果回來還見你沒喝,可是要罰的。”罰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知道啦!”

  眼見著胤禟和胤俄走出門,遠遠地聽到胤俄的笑,“……這個懷暮,怎麼越發的孩子氣了……。”

  我聽了微微笑了起來,是啊,我是孩子氣了,我現在只希望能撲到誰的懷裡,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場,把我心裡的不甘,憤怒,委屈,懊喪,通通哭出來,把心裡騰空,然後繼續沒心沒肺地快樂地生活下去。可惜,沒有誰能讓我如此。突然開始想念胤禛,他一定收到我平安的消息了吧?在他面前我是可以肆無忌憚地哭鬧的,只是……想起他清冷的目光,一貫隱忍的嘴角……這麼多年了,習慣相互扶持,互相陪伴,那麼難看脆弱的自己,還是不讓他看見。

  記起那日清早,從馬蹄下倖存的那個孩子,在母親懷裡委屈地哭著,那時心裡就有隱隱地羨慕。母親……如果我也有母親便好了……我願意聽她甜蜜的責罵,然後撲到她馨香的懷抱裡盡情地哭泣。可惜……我的母親,殘酷而無情,她恨我……。

  喝完了藥,等了半天沒見他們回來,便在曹府的花園中閒逛,曹府的一草一木都是經過精心布置的,富貴中透著雅致,這樣看著,竟比京城中那些王公貝勒的府邸差不到哪裡去,況還多了分江南的韻味。

  我坐在湖邊的青石凳上,看著胤禟走近,暗紅色的長袍勾勒出修長美好的身形,他在園中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看見坐在湖邊的我,眼尾一勾,帶出抹柔情的笑意來,加快了腳步朝我走來。

  畢竟是在別人的府中,不能恣意行事,來來往往的丫鬟小廝,那麼多眼睛看著,他並不僭越,只和我並肩坐了,偏頭看著我。

  “吩咐下去了?”我感覺到他的目光,並不回頭,只看著那一片澄澈的湖水,懶懶地出聲。

  “嗯。陳大人派了人,在南宮府周圍盯著,一旦發現有可疑的人,就會回來稟報。”他冷笑了一聲,“想不到南宮府竟和天地會和白蓮教有關係,如此正好,朝廷最近正愁沒有軍餉呢!”南宮家與前明的那些關係自不用提,但他們和反清組織天地會和白蓮教的牽扯,便足以抄家了。

  “只是……為什麼不現在動手,非要再等幾天?”胤禟疑惑地看著我。單以私自囚禁皇族的罪名,便足夠抄家滅族了。他不明白為什麼我還要再等下去,樣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時機,還可能再生變故。不如直接派兵來的妥帖。“懷暮,你該不會對他……。”

  我轉過頭去,看見他一臉探究的神情,“對誰?”

  “對南宮遙。”他提起這個名字來咬牙切齒的,“懷暮,你該不會是對他產生感情了吧?”

  “你說什麼呢!”

  他將我的身子轉過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那你為什麼遲遲不肯對南宮府出手?你是有仇必報的性子,這不像你!”

  我坦然地回視他,“抄家的事得等皇阿瑪下旨才行,咱們沒有權利。況且,不能為了逞一時之快而壞了大計,皇阿瑪已經派了人去大嵐山打探,很有可能朱三太子就藏匿於那處。在這個關頭上,抄了南宮府,豈不是打草驚蛇?”

  “是嗎?”他的臉上猶有懷疑的神色,他抓起我的手,“那這個又是什麼?”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這是從南宮府帶來的吧?我怎麼不知道你的品位何時變得這樣庸俗,連這樣的戒指也戴在手上不肯摘,是他送的吧?”

  我眯眼看著手上的戒指,黃金的戒指鑲上深紅色的寶石,華麗而庸俗,我看了一眼,“不過是忘記摘了,這也值得你大驚小怪?”說完把戒指從手上擼下來,隨手丟進了湖裡。輕微的一聲水花響,戒指沉入了湖底。

  胤禟怔了一下,眉梢泛起一絲喜悅,執了我的手,放在他的腿上,“對不起,懷暮,原來是我多想了。我只是擔心,你和他朝夕相對了那麼久,會對他產生感情……。”

  我冷笑了一聲,“牢裡的囚犯和獄卒也是朝夕相對,他們也會產生感情嗎?”

  他抓著我的手摩挲著,喜不自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面無表情的抽回手來,“一會兒說我對他產生了情愫,一會兒又說你都知道,怎麼前言不搭後語的?”

  “我知道你的性子,若是強求你,一定不會有好結果。但是我心裡還是忍不住有些擔心……。”他看了我一眼,見我臉色不好,賠笑道,“我這不是吃醋嘛……。”說著又想來抓我的手。

  我一閃避了過去,低聲道,“沒見剛過去幾個丫鬟嗎?真是胡來,當這裡是你的府邸呢?”

  他應了一聲,不再抓我的手,卻用自己的手輕輕蹭著我的手背,我瞪了他一眼,他眼中流轉的波光與情意讓我心中一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空空如也,少了那枚沉重而庸俗的戒指,居然覺得不適應,抬起手對著陽光看了看,白皙修長的手指,在陽光下像是有微微的透明,半年沒有舞刀弄劍,掌心的薄繭也不見了蹤影,水光潤滑。但是就是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將一雙手在陽光下翻來覆去的看,終於發現,在那曾經帶著戒指的地方,一道淺淺的戒痕,微微發白,格外礙眼。

  ********************

  天漸漸黑了下來,我看到胤禟眼底下的睏色,想到他不知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便勸他早些休息,誰知他味一扯著我要歡愛,我拗不過他,只好答應。在曹府當然不能光明正大住在一起,我讓他先回自己房裡等著,便叫下人擔來熱水,沐浴過後換了一身新的衣裳,便朝他房裡走去。誰知進了房裡沒有動靜,看過去,卻見他歪在床邊睡著了。腳還伸在床下,就這樣半坐半躺著,睡了過去。我無奈地搖了搖頭,過去將他的腳搬到床上,又扯過被子替他蓋上。然後上床躺在他身邊。他朦朧的睜開眼,看見是我,便伸過手來,一邊撕扯著我的衣服,一邊就要吻上來,然而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連我的嘴唇都找不到,凌亂的吻落在眼皮上,鼻子上。我好笑地推開他,“睏成這樣了也非做不可嗎?真是的……往後又不是沒有日子,今晚先睡覺。”他仍鍥而不捨地努力著,甚至翻身壓了上來。扯開我的衣服,手掌在我周身游走,企圖挑逗起我的欲/望,然而睏頓中,大失往日的水準。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今晚,看著他眼底下的黑影,又是無奈,又是心疼,將他一腳蹬下來,壓住手腳,“睡覺睡覺!”

  他微微地掙扎了幾下,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我的腿搭在他的腿上,手亦將他的胳膊壓在身底,他掙扎不過,便將明顯尖瘦了許多的下巴擱在我的頭頂,束手束腳地睡了過去。到四更天的時候,我悄悄從他床上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似乎對自己在關鍵時刻睡著了這一件事很不滿,一整天臉色都不是很好,嚇得曹顒戰戰兢兢的,還以為他從織造府的賬本被看出了什麼問題。自從我失蹤以後,胤禟就魂不守舍的,故而剛來江寧的時候,曹顒不免有些輕看了他。如今那個精明難測的胤禟又回來了,尋常的伎倆根本糊弄不了他,江寧織造許多問題被毫不留情地揪了出來。導致現在曹顒一看見胤禟妍麗的笑,本來就帶幾分病態的面孔就要更加白上幾分。

  晚上,胤禟命下人準備了一桌精緻的小菜,幾壺美酒,說要跟我月下小酌,我又豈不知他的意思。幾杯薄酒下肚,不過略略暖了腸胃,他的眼中卻已泛起了柔柔的波光,迷離的眼眸帶著七分情,三分欲,將我扯到懷裡擁吻。後腦被他的大掌壓著,鼻息間是熟悉的龍涎香的味道,混合著清甜的酒業,熏人欲醉。他的舌頭靈活地在我口中翻攪,與我的舌糾纏著,掃過每一寸細嫩的內壁,輕輕刮著我的齒齦,引起我細細的呻吟。他的手伸入我的衣衫中,略帶涼意的指尖在滑膩的肌膚上游走,舞蹈,點燃慾望的火花。知道再這樣下去會一發不可收拾,我輕輕捶著他的背,“胤禟……不要在這裡……”雖說屏退丫鬟,但這裡畢竟是花廳,不是室內,若有人過來撞見,豈不難堪。

  他將我一把抱起,朝屋裡走去。懷裡的重量讓他皺了皺眉頭,“懷暮,你瘦多了……哼,都是那個南宮遙。他最好燒燒香,求菩薩保佑不要落到我手裡。不然你瘦了幾斤肉,我就從他身上割下幾斤來。”

  我笑著伸手去摸他的瘦下來的雙頰,和尖瘦的下巴,“你不也瘦了?這肉又該從誰身上割?”

  他冷哼了一聲,“自然還是要從南宮遙身上割。若不是他擄走了你,我又豈會擔心地寢食難安?賬還是得從他身上算。”

  見我不吱聲,他垂下眼來看我,“怎麼?心疼了?捨不得了?”

  我幽幽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胤禟,我並不是為他說話,其實你也知道,若是沒有他,我根本活不到現在……。”

  “可你被抓,也跟他脫不了干係。何況,他又將你囚禁了這麼久,半年多了,我日日夜夜煎熬著,他卻可以獨享你。我一想到他對你做的,我就……。”他將我扔上床,俯身壓了上來,指尖輕移,羅衫盡解,不一會兒,我就裸露在微涼的空氣裡,在他炙熱的視線中輕顫,“胤禟……。”我低聲喚著,他複雜而狂熱的視線讓我心驚。他伸手挑起我的下巴,紅唇覆了上來,輕喃,“他都親過你哪裡?……這裡,這裡……還是這裡?”

  他像獸類一樣在我身上啃咬,吻遍我的每一寸肌膚,留下屬於自己的氣味。我被他的紅唇撩撥地欲罷不能,輕輕地扭動著,呻吟著,“胤禟,給我……。”

  他半眯著一雙狹長的鳳眼,紅唇輕勾,聲音低啞性感,像是惡魔的引誘,“說,你最愛的是我,你最想要的是我……。”我纏上他的脖子,將唇貼了上他誘人的唇,難耐地喘息著,“胤禟,給我……。”

  他眼尾一挑,笑得嫵媚,“說才給你。”修長的手指探入我的雙腿間,在最敏感的一點輕輕一按,滿意地看著我渾身輕顫,低聲誘哄著,“乖,說吧,說了就給你……。”

  他的手指在花間穿梭,起舞,帶來愉悅的感覺,然而愉悅過後,是更大的空虛,“嗯……胤禟……愛你……想要你……。”

  他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緩緩沉下腰身,一寸一寸地推進我的體內,“這是你說的,你愛我……。”他眼中的柔情讓人沉醉,“懷暮,我也愛你,愛到我都不知道該怎樣去愛的……。”

  呻吟與喘息交織,呢喃的低語在屋中迴旋、盤繞……,月光從窗縫透進,窺得一分春意,亦羞得躲到了雲彩的後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噩訊

  “砰砰砰……”急促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中顯得格外驚心,我從床上坐起來,用手將沉睡著的胤禟推醒,“胤禟,你聽,這麼晚了是誰來敲曹府的大門?”胤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敲門?我怎麼沒聽見?”敲門聲越來越急,然後聽見大門吱呀一聲響,我起身開始穿衣服,“這麼晚有人過來,我估計是定是江寧知府那邊有急事稟報。我先回自己的屋子去,一會兒若是有什麼事,過去告訴我一聲。”

  我站在窗前,遠遠地,一隊燈火在黑暗中游移著正在向我們居住的這個院子靠近,那是燈籠的光。我猜的果然不錯,定是江寧知府那邊有了動靜,派人來通知。只是,這樣大半夜就趕來,到底是什麼要緊的消息呢?看著人進了胤禟的屋裡,我陷入沉思。

  “懷暮,快跟走我,南宮府出事了!”胤禟衝進門,一把扯住我的手向外走去。

  我的心裡湧上不好的預感,聲音中有自己也沒察覺的微顫,“出了什麼事?”

  “滅門!”嘴唇一合一張,吐出的話將我瞬間打入地獄。

  滅門?為什麼?難道朱慈煥不再需要南宮家的支持了?不對,他想要復國的話,就必須有南宮家龐大的財力支持,他不可能自毀長城。不可能!

  然而當我真的到南宮府,心裡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一進門,就聞到濃濃的血腥味。

  “奴才奉了大人的命令,和幾個兄弟在南宮府附近就近監視,一刻也不敢懈怠,大概到了子時,我們聽見府裡有些動靜,但不敢亂動,後來府裡的動靜越來越大,一個時辰以後,南宮府西角門突然開了,一些人抬著些東西出來,上了馬車走了。我瞧著有些不對勁,便讓兄弟們繼續守著,自己進去打探一下,結果就看見這滿地的屍首……”一個兵士跟在胤禟胤俄身後,一邊走,一邊稟報。

  我接過一個兵士手中的火把,俯身查看地上的屍首。死在院中的大多是家丁,除喉嚨,胸口這些一刀斃命的地方,身上還有其他的傷口,可見是經過一場搏鬥的,死在屋裡的大多是丫鬟僕婦,睡夢中一刀斃命,倒也不怎麼痛苦。胤禟胤俄的臉色鐵青,曹禺早躲到一邊大吐特吐了,相信我的臉色也難看至極。

  寂靜如鐵的夜色裡,濃濃的血腥味彌漫,屍體遍地,血流成河,若不是親眼所見,我簡直不能相信這就是曾經雕梁畫棟,香花遍地的南宮府,這就是我生活了大半年的南宮府!為什麼會這樣!

  嘴角逸出一絲冷冷的笑容,就如投入平靜湖水的一粒石子,濺起了層層的水紋,冷笑如同水紋一樣越擴越大,南宮遙,看見了嗎?這就是你所謂的舅舅,這就是們所謂的明主,猜忌多疑至此,心狠手辣至此。當初你選擇親自前往大嵐山解釋一切的時候,憑持的不過是你們之間這淡薄的血緣,和你們南宮家多年為他鞠躬盡瘁的情分,然而這些東西,在人家眼裡根本一錢不值。當他開始猜忌你的時候,你就已經一腳踏上了死路。可偏偏地,你還趕去送死……真是傻啊!南宮遙,你這個傻子,現在還活著嗎?

  “九哥,你說會是誰做的?”胤俄的聲音驀地響了起來。

  胤禟搖了搖頭,目光投向我。

  “是朱慈煥,”一個簡單的名字竟然就讓我心裡如怒海翻滾,頓了頓,我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道,“是朱慈煥派人做的。”

  “朱慈煥?那個朱三太子?”胤俄驚叫,不解道,“不是說天地會,白蓮教和南宮世家都是他的麾下嗎?他豈能做出這樣自斷臂膀的事?”

  他當然不會無故自斷臂膀,但是他認定了南宮遙已經背叛了他,曾經最有利的支持一旦叛變,就會變成最大的威脅。他給了南宮遙最後的機會來證明自己的忠心和清白,只要交出我,他就可以帶回南宮惜,南宮家也不會出事,可是他沒有交出我,隻身去了大嵐山,甚至說要退出,不再管這一攤子事。這不是自尋死路嗎?他已經知道了朱慈煥那麼多的秘密,又怎麼可能全身而退?

  我沒有回答胤俄的話,手持火把在前面走著,一行人在後面跟隨,眼角余光瞥到胤俄悄悄用手扯了扯胤禟做出一個不解的表情,胤禟不動神色地眯了眯眼,似在思索什麼。

  我呆著眾人在花園遊廊間穿行,黑暗絲毫沒有阻擋住我的腳步,這個地方我已經太熟悉,閉著眼睛都能夠毫無阻礙地行走,無數次,手腳虛軟的我在走在這條路上,表情溫順柔軟,心中卻盤算著,等我身出囹圄,再回到這裡,定要血染南宮府,以報此仇。可如今,有人替我達成了這個“願望”,我的心裡卻沒有半分痛快的感覺。只覺得心臟仿佛被一隻手抓在手心,一下一下,捏的生疼。

  本來華貴雅致的書房,此刻亂七八糟,慘不忍睹,書架被推倒,桌椅躺在地上,筆墨紙硯灑了一地,華美的地毯被掀到一邊,露出地板上暗室的洞口。

  “這是什麼?”胤俄瞪大眼,看著那黑漆漆的洞口。

  我本來只是想來看看南宮家各地商鋪的賬本還在不在,沒想到會看到這一處隱秘的所在,也是一怔。

  胤禟沉聲命令道,“來人,下去打探一下!”

  早有幾個兵士,踩了梯子走了下去,下面現出隱隱的火把的亮光,那兵士四處探了探,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回貝勒爺的話,底下是個很大的密室,不過什麼東西也沒有。”

  “沒有?”我蹙眉想了想,自己跳下密室,拿過一個火把,細細地查看。果然是一個很大的密室,然而四周空空如也,我伸出手,在牆壁上敲擊著,可將牆壁敲了個遍,也沒發現什麼地方是空的,真的就是個空密室而已。我心裡有些失望,正待上去,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將火把湊近地面,發現一個圓圓的東西,彎腰撿了起來,溫潤細膩的觸感告訴我這是一顆極名貴的珍珠。我將珍珠握在手裡,爬了上去。

  “怎麼樣?發現什麼沒有?”胤禟彎腰將我扯上來。

  我將珍珠遞給他,“我懷疑,這個地方是南宮家藏匿珍寶財物的地方,那些人從西角門搬出去的箱子恐怕就是從裡抬出去的,箱箱都價值連城,單看這顆珍珠就能知道。”

  胤禟將珍珠捏在指間,湊到眼前看了看,“不錯,這粒珍珠色澤細膩,毫無雜質,細看泛著淡紫色的光芒,正是名貴的南海紫珠。想必那些箱子裡的東西更為值錢。這麼說,那些人血洗南宮府是為了財?”

  我點點頭,“朱慈煥認為南宮遙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卻又不捨得南宮府的財力。這才想出了如此辦法。”心裡隱隱不安,這些人連如此隱秘的地方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就為了這些錢,殺這麼多人?”曹禺的臉色蒼白如雪,顯然還沒從剛才見到的血腥的一幕中回過神來。

  “這些錢?”我冷笑了一聲,“這些可不是小錢,南宮家為江南首富,錢財豈能少了去?我怕這間密室的錢財,足夠他們攻下一個省來!”

  “什麼?他們竟有這個打算?”胤俄瞪大眼,一臉不可置信。“不可能吧?”

  胤禟一臉凝重,沉吟出聲,“懷暮說的很有道理,他們很可能是有這個打算。想想半年前京城丟失的那批槍械,還有不知所蹤的戴梓,肯定都是到了朱慈煥的手裡,有了槍,有了肯為他效力的天地會和白蓮教眾人,如今又有了錢,不是萬事具備了嗎?如今缺的不過是一個好的時機。時機一到,打出朱三太子的旗號,還怕沒有人跟隨?”

  胤禟一分析,胤俄顯然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那這事我們得趕緊上報皇阿瑪!”

  “那是自然。不過當務之急,還有件事得立刻去辦,”眾人的目光都投了向我,我淡然出聲,“我剛才發現南宮府書房裡各地商號的賬本都不見了,我猜想,洗劫南宮府只是行動的一部分,南宮府各地的商號也是朱慈煥洗劫的目標。現在必須立刻派人將各處守住,不能讓更多的錢財流入朱慈煥的手中。陳知府……。”

  “臣在。”身穿官服的江寧知府上前一步站了出來。

  “立刻派人前去守住南宮家在江寧的所有商鋪。另外,派人給各地知府送信,其他地方的商鋪也要守住,不能讓朱慈煥鑽了空子!還有,既然朱慈煥已經先下了手,我們就不用再擔心打草驚蛇了,即刻派兵前往大嵐山,圍剿朱慈煥!”

  “喳!”看到陳知府怔了一下,悄悄拿眼神去看胤禟,見胤禟輕輕地點了下頭,才恭敬地領命。看來我雖然身為公主,在外臣的眼中,這些事還是管不得的。可是,這事,如今我還非管不可了!想我狂妄一世,卻在朱慈煥的手裡吃了大虧,這口氣怎麼能咽得下!何況如今他還捉了南宮遙和南宮惜……敢搶我的人,若是落到我的手裡,我定讓他生不如死!至於南宮遙,我早想好了對他的處置。他囚禁了我這麼長時間,我若是捉住了他,不僅要餵他奇苦無比的軟筋散,還要拿一根金鏈子拴著他的脖子,將他鎖在床邊。看他還敢不敢膽大包天,將我堂堂的固倫公主囚禁起來。
  心裡想著如何懲罰朱慈煥和南宮遙,不自覺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來。胤俄在一邊打了個哆嗦,“懷暮,你在想什麼呢?怎麼笑得那麼猙獰?”

  “什麼猙獰?你不會說話就不要說!”我白了他一眼,轉身朝外走去。

  “懷暮,你去哪裡?”黑暗中,胤禟悄悄扯住我的手。

  “我去拿個東西,你們先去門口等著我吧!”我回頭對他扯出個微笑。

  “我陪你。”他牢牢握著我的手,掌心溫暖,讓我冰冷的心底略略浮上一絲暖意。

  小心地邁過一地的屍體,我來到床邊,在床頭摸索著,手指捧到一個堅硬冰涼的物體,“啊……幸好還在……”我將它抓在手心。“好了,找到了,我們走吧!”

  “是什麼東西?”胤禟拿了過去,就著火光看看。黑夜中,些微的火光只能讓他看清那是一個木雕的小人,看不清更多。

  我將它拿了過來,握在手心,表情淡然,“沒什麼,一個小玩意兒而已。”

  我不欲解釋,胤禟也沒有再問,只是握著我的手又緊了緊,一個小玩意兒嗎?一個小玩意兒值得這樣尋找嗎?

  *****************

  我所料不錯,當天晚上,南宮家的許多商鋪都遭了劫。好在在我的安排下,守住了大半的商鋪,沒讓朱慈煥的人得逞。官兵也即刻出發,前往大嵐山,圍捕朱慈煥。如今,我們只要在曹府坐等消息即可。

  然而大嵐山傳來的消息卻打碎了我所有的期望,朱慈煥已經逃匿,大嵐山人去樓空,派去的官兵撲個空,無功而返。不對,也不是無功而返。他們帶回了南宮遙。

  抱著那一壇骨灰,我完全呆住了。胤祐的信被我攥在手中,揉成一團。當日他親眼看見我進了曹府之後,便趕往了大嵐山。殺了朱慈煥的一個手下,易容成他的模樣混了進去。然而朱慈煥這人十分多疑,除了他幾個親信,誰都不能接近,他的幾個親信也很是狡猾,難以下手,他在山中待了幾天,也沒有什麼大的收穫。只知道南宮遙在去了山上的當天,就和朱慈煥產生了衝突,被關了起來,連關在什麼地方都無從打探,三月二十五日,山上派了大批的人下去,不知作何目的,而後便進行了清山,準備轉移,臨走前,朱慈煥命人殺死了南宮遙,將屍體吊在樹上……。

  當我派去的官兵到的時候,遍山不見人影,只有南宮遙的屍體掛在樹上。因我事先囑咐過定要將人尋回,可是屍體又不便運送,便將人就地火化,帶回了骨灰。

  入手瓷面粗糙而冰涼,我一下一下撫摸著瓷壇,那些官兵在山上找不到合適的容器,好不容易找了個酒壇,清洗以後便將骨灰裝了進去。

  有誰能想到,那麼高大的一個人,這麼小的一個容器便可以盛下全部,那樣的貴氣逼人,最後會屈居於一個劣質的酒壇。南宮遙,當你意氣風發微笑的時候,可有想過自己會是這樣的結局?起碼,我就沒有想到……

  “懷暮,你還好嗎?”抬起頭,對上胤禟擔憂的眼神。在他的瞳仁裡,我看到蒼白而茫然的自己。

  我放下瓷壇,猛地衝了出去。

  “懷暮……”遠遠地聽見胤禟在身後大聲地喚著我,擔憂而急切的聲音遙遙地傳過來,恍若隔世。

  我扎入冰冷的湖水,沉下去,沉下去,布滿淤泥的湖底是我的重點,我睜大眼睛搜尋著。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將我往水面上帶。幽藍的湖面上,胤禟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神情哀傷,“懷暮,你不是說不愛他嗎?怎麼他死了,你也不想活了?你想拋下了,和他同生共死嗎?”

  我掙了掙,但是胳膊被他拽地緊緊的,“胤禟,你鬆開我!”

  “我不鬆!”他大吼,“我不許你尋死!你死了我怎麼辦?”

  冰冷的水滴順著濕的頭髮滴落,迷濛了視線,我勉力睜開眼睛,眼前的胤禟哀傷而凄惶的樣子,讓我心裡一慟,我苦笑了一下,“胤禟,你以為要去尋死嗎?我不會尋死的,不會扔下你們不管的,我只是……想要尋回那個戒指罷了……”

  他伸手摸一把臉上的水珠,“我幫你找!”

  我回憶著當日扔出戒指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地潛入水中,在水底摸索著。沒有,到處都沒有……想起那日落紅紛飛,我坐在鞦韆架上輕輕搖晃,他黑如湖水的眼中泛起點點羞澀,黃金鑲紅寶石的戒指俗氣而溫情……口中的空氣將近,我正要浮上去換氣,眼角瞥到淤泥中露出一點金黃,我驚喜的將戒指抓在手裡,迅速浮上水面,將戒指套在手指上,我對著蔚藍的湖面大聲呼喊,“胤禟,我找到了,胤禟,胤禟……胤禟你快上來……”蔚藍的湖面,微波輕輕盪漾,四處一片空茫,我的心裡猛地一顫,恐懼將我的心臟攥在手心,一下一下擠壓著,讓我呼吸困難,“胤禟,別找了,快上來……”聲音裡帶了一絲顫音,恐懼一點點地滲透到我的血液裡。

  我猛地扎回水底,四處搜尋著,終於在那一片藍色的水波中,尋到了他的身影,他暗紅的衣袍猶如盛開的罌粟,靜靜地浮在水中,他的臉俊美而蒼白,闔起的眼瞼猶如白鶴落地時收起的羽翼,優雅的,悄無聲息的,那一瞬間,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南宮惜

  此刻,湖邊已經人聲鼎沸,一群丫鬟圍在岸邊,神色驚慌,幾個跑去叫人,幾個幫著我把胤禟拖上岸。然而除此之外,她們什麼忙也幫不上。愣愣地看著我手腳麻利地為胤禟清理口鼻中的水草淤泥,托起他的身子,右手提起他的腰,左手扶住他的頭,將腹部置於我的右膝上,使他的頭與雙臂下垂,控出他胃、肺內的存水。然後將他平放在地上,一邊不停用雙手按壓他的腹部,一邊不停地對他進行人工呼吸。這些丫鬟哪見過這個陣仗,一個個都看呆了眼。直到胤俄和曹禺帶著大夫,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那大夫訝然地看了我一眼,蹲下扒了扒胤禟的眼瞼,又把了把脈,“所幸這位姑娘援救地及時,貝勒爺並無大礙,老夫再開副驅寒的藥方,煎了服下即可。”

  “什麼姑娘,這可是我們大清的固倫凝華公主。”曹禺忙解釋道。

  那大夫急忙下跪請安,我扶著旁邊丫鬟的手站了起來,一身濕衣被風一吹有些冷,一個丫鬟忙上前為我披上一件披風,我淡淡地出聲,“起吧!”

  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一身乾松的衣服,我坐在窗邊晾著頭髮,遠遠地就看見一個人朝這邊走來,“胤俄!”我出聲喚他,他對展顏一笑,走到窗邊。往牆邊大大咧咧地一靠。

  “那驅寒的藥可喝了?”

  “喝。胤禟醒了?

  “醒了。剛醒就非要來看你有沒有事。我說,溺水的是你又不是懷暮,她能有什麼事?他不聽,非得來。這不,好歹,這才答應我,讓我替他來看看。”他正了正顏色,一本正經地問道,“懷暮,你沒事吧?”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我沒事。”

  “笑了就好!”他一拍手,朗聲笑道,“最見不得人愁眉苦臉!你們兩個也不知道怎麼了,明明好不容易見面了,該好好甜蜜幾天才是,怎得又鬧起來了?還跳湖?!”

  “不是……”我苦笑連連,胤俄的想像力還真是豐富,偏又讓我無從解釋。

  “哎,你們啊,沒見面的時候,九哥就惦記你惦記得人都瘦脫形。見了面,怎麼又吵起來了!”胤俄朝我擠擠眼睛,“民間有句俗語,夫妻吵架,床頭打,床尾和。沒有隔夜的仇。九哥若哪裡得罪你了,我替他賠個不是。你看他湖也跳了,連小命都差一點搭進去,你就別那麼狠心罷?”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我哭笑不得,“是誰跟你說我倆吵架了?”

  他怔了一下,“難道不是?那你們為什麼跳湖?”

  手腕輕抬,想要去摸繫在頸間的戒指,終是落下,“有個重要的東西不小心掉到湖裡了……”

  “什麼東西不能讓奴才下去撈?非得自己下去?”胤俄一臉的不苟同,“真是胡鬧!”

  我低頭不語,那時候也沒想那麼多,只想早點將那戒指找到。

  “胤俄,江寧織造府的事辦的怎麼樣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回京?”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著急回去了?”他皺眉想了一會兒,“來了也這些時日了,差事辦的也差不多了。具體等我和九哥商量一下,爭取後日我們就啟程回京。”

  ******************

  大嵐山山高林密,雲霧繚繞,盛產蘭花。此刻正是蕙蘭盛開的季節,滿山遍野,鬱郁清香,沁人心脾。我怕站在漫天的蘭花之中,從山腰往山腳下看去,山腳下,陣陣山嵐升騰而上,給山山喬喬披上了神秘的面紗,山峰,溪流,村莊,樹木……一切都若隱若現,有如仙境。然而就是這樣的地方,奪取了南宮遙的生命,不遠處的土地一片焦黑,是當日官兵焚燒他的屍體留下的痕跡。

  一隻手悄悄牽起我的,十指交握,纏綿而溫暖,轉過頭,看見胤禟俊美的側臉,他的視線投向遠處,語氣淡淡的,“懷暮,你說……人是不是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渾身一顫,看著他不說話。他轉過頭來,深邃的鳳眸攫住我的心魂,一字一頓,緩緩地說道,“如果,死去便可以永遠地住在你的心裡,那麼我寧願死的那個人是我。”

  “胤禟……。”此時我不知說些什麼才好,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你愛上南宮遙了是不是?”他的目光不再是探究的,而是充滿了篤定。

  我愛上了南宮遙?我茫然地看著胤禟,他平靜地注視著我,“你心裡很痛是不是?你總是不自覺地在回憶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懷暮,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他是為你喪命,但你心裡真的只有愧疚嗎?懷暮,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我……自欺欺人?

  可是,不可否認的是,正如胤禟所說,自從知道南宮遙的死訊,我的心裡一直很痛,痛的快要死去,我整夜整夜地回憶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那些日子,我以為自己早就忘了。沒想到在此時如此清晰地,一遍遍地在腦海中回放。記得那次在竺茗樓初見,他放肆而自信的眼神;記得街上那塊熱乎乎的桂花糕,那個老伯說我們是夫妻,誰承想後來真的就做了夫妻;記得他為我跳下蓮池,只為攀折一朵艷麗的蓮花;記得他為我戴上戒指那一刻的羞澀;記得他不顧君子遠庖廚的古訓,洗手為我做羹湯;記得七夕星空下的竊竊私語;記得鞦韆架旁的愛語深情……

  我以為自己恨他,我以為可以不動聲色,不放半絲感情地與他虛與委蛇,我以為這一切我都不會放在心上,誰知,當他終於為我付出生命的時候,我卻發現他已經浸透了我的骨血……他的死去讓我撕裂了心,揉斷了腸,我曾把我們之間的感情當做一個賭注,一場角逐,以為自己勝利了,誰知,在這最後的最後,他以自己的生命反敗為勝。當我意識到自己的愛的時候,一切卻已結束。南宮遙,你真狠!你讓我一輩子都忘不掉你,一輩子將遺憾埋在心底!

  身後突如其來的喧鬧讓我回過神來,“怎麼回事?吵什麼?”胤禟沉聲喝道。

  “爺,抓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子。您看,怎麼處置?”一個侍衛上前稟報。

  胤禟沉思了一下,“問出什麼了沒有?”

  “回爺的話,這小子嘴硬,不管怎麼問,硬是一個字也不說。”

  那邊傳來聲一慘叫,一個侍衛抱著手跳了起來,“臭小子,還咬人!屬狗的!”一腳朝那小子踢去,將他踹了個跟頭。

  胤禟也投過去淡淡的一瞥,“如果問不出,就處理了。”

  “喳!”

  那個侍衛走了過去,對那邊幾個侍衛說了幾句什麼,幾個人便架起那個小子朝一邊的密林走去。那小子被架在中間,嘴裡哇哇地叫著,踢蹬著腿,掙扎著。

  “等等!”我驀地出聲,走了過去。

  眼前的人身量還沒長足,又瘦又小。一身灰色的長袍,布滿了灰塵、泥土,頭上戴一個同色的便帽,臉上手上滿是黑灰,髒兮兮地看不清臉。

  我慢慢走了過去,那幾個侍衛止了腳步,那個小子被一左一右兩個侍衛架住,張了嘴,呆呆地看著我。

  “臭小子,死到臨頭了還色性不改!”胤俄一個大巴掌便招呼上了他的後腦勺。誰知一下子扇落了他頭頂的便帽,露出一頭青絲來。“咦?原來是個女孩?”

  周圍幾個侍衛也面面相覷,實在沒有想到剛才這個又踢又咬,凶悍異常的小子居然會是個女孩。

  “你是誰?來這裡幹什麼?”

  沒想到我的一句話,會有這麼大的效果。眼見著她眼睛蒙上了一層水霧,凝結成水珠,順著臉腮滑落,在滿是黑灰的臉上衝出道道溝渠。

  “噯,怎麼哭了?”我無奈地看著她,看了一眼旁邊的胤俄和幾個侍衛,他們臉上也現出尷尬之色來,剛才把她當成了小子,下了那麼重的手……“可是他們把你打痛了?你先不要哭了,告訴我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好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身音,我一怔,“原來是個啞女。怪不得什麼也問不出來。”

  “公主,那這……該怎麼處置?”一個侍衛為難地開口。

  “罷了,放了吧!看樣子不像個探子。”就算是,她也沒探到什麼有用的。沒有必要斬盡殺絕。

  “走吧!下山!”

  正準備提步,卻被人抱住了雙腿,皺眉看去,卻是那個小姑娘,好一邊哭,一邊抱著我的腿不放,我皺著眉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你想幹什麼?要銀子嗎?”伸手在荷包裡掏出一張銀票,“拿去!”

  她卻並不伸手接那銀票,只是抱著我的腿哭,一個侍衛上前來揪著她的後領子扯開她,我把銀票塞到她的懷裡,她一邊哭一邊搖頭,看著我的眼神就如被遺棄的小狗,絕望,眷戀,哀傷……我心中一動,“你認識我?”

  她忙不迭地點頭,眼中閃出一絲希望。我遲疑了一下,掏出手帕,微微低下身子,一下一下在她臉上擦拭著。黑灰和淚水被一點一點擦掉,露出白皙的肌膚,精緻可愛的面龐,我睜大了眼睛,“南宮惜?”

  她猛地撲到我的懷裡,無聲地大哭起來。

  “你確定那個小女孩真的是南宮遙的妹妹?”推開門走出房間,便看到了門口的胤禟。這是客棧裡一處獨立的小院落,僻靜又利於護衛工作的開展。

  我點點頭,“在南宮府,我曾經見過她幾次。”

  胤禟蹙了蹙眉,“她怎麼樣了?”

  “沒什麼大礙。身上有幾塊淤青,沒受傷。就是餓壞了。看來這一段日子受了不少苦。”我想了想,“一會兒派人出去請個大夫來。她好像不能開口話了。看看是不是那些人給她灌不能開口說話的藥,讓大夫開個解藥。”心裡還有後怕,如果剛才沒有適時地出聲,恐怕就得和她哥哥在地下見面了。

  “好。”

  “大夫,怎麼樣?這解藥到底能不能開?”

  這脈也號了,人也看了,到底能不能醫。不能醫趁早出聲,我好派人另請高人。這悶不出聲是什麼意思?

  “這位姑娘,這你就是強求老夫了。這孩子根本沒有被灌啞藥,老夫又如何能開出解藥來?”那大夫一捻鬍鬚,慢條斯理道。

  驚訝出聲,“沒被灌藥?那為什麼不出話來?”

  “老夫猜想,可能是受了什麼大的刺激罷?不過這種失聲是暫時的,只要解開心結,就能再開口。”

  我點點頭,掏出幾兩銀子,“有勞大夫了。”命侍衛將人送出。我坐到床邊,看著床上熟睡的小女孩。吃過飯,洗過澡,南宮惜又恢復了那個漂亮精緻的小女孩模樣,蜷縮在被中,疲倦地睡去。她睡的極不安穩,不時在夢中低泣著。

  這個曾經養尊處優的小女孩,一朝淪落至此。她定是嚇壞了。南宮遙一直很疼愛她,將她保護地很好,所以她一直保持了天真無憂的心性,而這幾天的經歷,在她的生命中涂下了第一道黑暗的色彩。

  她一直睡到傍晚才起來,起來後又大吃了一頓。我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狼吞虎咽,見她情緒還算平穩,試探地問道,“惜兒,你這幾天都發生了什麼事?你又是怎麼逃出來的?”

  她咽下食物,對著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出不了聲音,小臉一皺,又要哭出來。

  我忙安慰道,“別哭。大夫說你只是一時受了驚,暫時失聲。以後還是能說話的。你應該會寫字吧?能不能用筆寫下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她點點頭,立刻又要去找紙筆,我將她按在座位上,“不急,你這幾天餓壞了,先吃飯吧!吃完飯再寫好了。”

  原來她那日在府裡玩耍,卻突然被人打昏了。等醒了過來,發現在即被綁住了,而她正在馬車上。她被人一路帶去大嵐山,看了起來。兩天後,南宮遙去了,和他關在一起。其間,朱慈煥派人來帶出南宮遙談幾了次,後來似乎是談不攏,便整日地關著他們,也不再找他。後來有一天晚上,突然有幾個人走了進來,將他們帶出。卻是往兩個方向。她被一路帶下了山,而她一直沒有見過她哥哥。後來偶然聽押送她的人說起,才知道她哥哥已經死了。後來車隊在野外紮營的時候,一個不認識的人趁著給她送飯的時候,偷偷解了的繩子。她就趁大家都睡著的時候逃了出來。她想著哥哥是在大嵐山被殺的,就一路回到大嵐山。想尋找哥哥的屍體。

  我心裡有了數,那個放走南宮惜的人恐怕就是胤祐。

  看著滿臉悲傷的南宮惜,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惜兒,想為哥哥報仇嗎?”若不是因為,定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孩。

  她點點頭,眼中除了悲傷更多了堅定。經過此事,昔日的那個小女孩成長了。這種成長是痛苦而難熬的,如果能夠選擇,大多數人都不願經歷這種撕裂的疼痛,種成長的代價,太過巨大。

  她緊緊地握著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我要報仇!我要殺了朱慈煥!”生硬的筆觸,能夠看出她心中的驚濤駭浪!

  幾天前,這個還只會採花逐蝶的小女孩,如今,已經滿心都是仇恨,想著殺人。我輕嘆了一口氣,摸摸她的頭,站起身來,離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歸途

  崎嶇的小路上,一輛馬車顛簸著前行著,身穿粗布衣裳的車夫一邊趕車,一邊不時地回頭看著車後。遠遠地,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跟在馬車後面,那是個容顏美麗身段妖嬈的女子,幾天的行路已經讓她蓬頭垢面,卻依然掩蓋不了她的天生麗質。她一隻手挽著包袱,一隻手抬起來擦了擦額上的汗,咬著牙,快步前行。腳底已經磨起了水泡,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可是她沒有時間休息,她不能停,一停,前方的馬車就會很快將她甩的不見蹤影。

  馬車夫再一次回頭,正好看見那女子磕了一跤,重重地倒在塵土中,看的他心臟一縮,這一下恐怕摔得不輕吧!然而她很快就從地上爬了起來,接著走。他看了一眼緊閉的車簾,心想,這個公子可真夠心狠的。自己坐車,讓一個女人在身後趕。

  午時,車夫將馬車停在路邊,將馬趕了出來放到一邊吃草,而後利落地架起木柴生起火來,他將兩個地瓜扔進火堆翻烤著,青衣公子便坐在一邊,微垂了眼靠在樹上休息,火光映在他平靜而溫和臉上,猶如佛陀。車夫一邊烤著地瓜,一邊偷眼瞧他,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一副心善的模樣,卻讓個女子在車後攆了兩天。

  水之湄扶著一顆樹幹慢慢坐下,這樣的距離,離他不近不遠,可以一抬眼就看到他,卻不會給他造成任何困擾。她從包袱中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然後往手心倒了些水,清洗著手心的傷口。剛才那一跤摔的不輕,手心鮮血淋漓,鮮血混著沙石,看起來慘不忍睹。她死死地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來,淚水在眼眶裡蓄積,她仰起頭,不讓它們流出來。

  “樓,樓公子……。”她的眼中閃過驚喜、愛戀還有怯懦。

  樓羽澈沒有說話,接過她手中的水囊,替她沖洗著手心的傷口。

  “腿有沒有受傷?”樓羽澈的聲音仿若佛寺悠悠傳出的梵唱,那麼的輕,那麼的淡,空中似蕩起縹緲的回音,帶著對紅塵萬物悲憐的嘆息。

  “沒有……。”水之湄幾乎要為他語氣中的悲憫憐惜落下淚來,先是點頭,後是搖頭,已經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樓羽澈輕輕嘆了口氣,蹲下身來,將水之湄的裙子往上掀了掀,褲子的膝蓋處已經透出了血跡,“樓公子,不過是磕破了點皮,我沒事的。”見樓羽澈眉頭一蹙,水之湄急急地解釋。

  “水姑娘,你這是何苦。如今你是自由的,尋個地方,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不要再跟著我了。”將她救出南宮府不過是舉手之勞,水之湄所說的救命之恩他根本不用她來報。他以為拒絕了她,她便會知難而退。誰知她硬是跟在馬車後面整整兩天。

  “樓公子,如今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就讓我跟著你吧!我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的!”水之湄仰起頭哀求。

  “不是你給我添麻煩,而是我會給你添麻煩。你可知我是什麼身份?跟著我,會被朝廷追殺,躲躲藏藏,永無寧日。”

  “我不怕!”水之湄斬釘截鐵道。

  “不要再跟著我了……。”見無法說服水之湄,樓羽澈轉身離去。翻飛的衣角,帶出水蓮的清香。水之湄愣愣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半天才緩過神來,咬牙從地上站起來,想要跟上去。誰知眼前一黑,一頭栽到了地上,失去了知覺。

  等她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在馬車上。樓羽澈坐在一邊,神情略帶悲憫地看著她,“醒了?”

  她點了點頭,坐起身來,“樓公子,給您添麻煩了……我……還是下去走路吧!”腳剛沾地,就劇烈地疼痛起來,她緊緊地蹙著眉頭,試圖站起來。

  “你的腳如果再走路,就會廢了。”樓羽澈淡淡地出聲。“在馬車上好好坐著。不要亂動。”

  “哦……好……。”水之湄愣愣地應聲,垂頭看著自己的腳,心裡湧出淡淡的喜悅,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不會再丟下自己了?

  客棧

  樓羽澈抱著水之湄直接上了樓,將她放在床邊。“你先在這裡等一會兒。”

  水之湄怔怔地點頭,她還沉浸在剛才樓羽澈的懷抱裡沒有回過身來。等她意識到什麼的時候,樓羽澈已經找到了個小矮凳,坐在了她的面前。旁邊是小兒送來的一盆溫水,還有剪刀,繃帶等物。

  樓羽澈在腿上鋪了塊白布,抬起水之湄的一隻腳放到他併攏的腿上,抬頭道,“你的腳已經粘到了鞋上,現在我得為你取下來上藥。可能會有些疼,你需忍忍了。”

  水之湄又是感激又是羞澀,“我不怕疼,樓公子儘管做就是了!慚愧的是要把樓公子的衣裳弄髒了!”

  “區區一件衣裳而已,不要緊!”樓羽澈微微一笑,便低頭用剪刀將水之湄腳上的鞋子,從腳背起開始剪了起來,一圈之後,鞋幫掉落,露出裡面白色已經沾染了暗紅色血跡的布襪,鞋子的底部已經粘在了布襪上,並不掉下來,而腳因為連續幾天都悶在鞋裡,已經剪開,潰爛的傷口加上連日奔波產生的異味撲鼻而來,水之湄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有些困窘地別過臉去,在心上人面前,她何曾想露出這樣的一面。然而樓羽澈卻像沒有聞到一般,神色半絲不變,繼續剪著襪子,布襪掉落,露出白皙的腳背,“水姑娘,現在要把鞋底從你腳上撕下來,會有些疼,你忍一忍!”
  “嗯。你撕吧,我忍得住!”

  話還沒說完,一陣如火般灼熱的痛楚燒過她的腳底,帶出一股劇烈的疼痛,讓水之湄痛呼出聲,鞋底被樓羽澈撕了下來,而襪底,暗黑色乾涸了的血跡之上又添了新的殷紅之色,樓羽澈將她的腳放進銅盆的水中,溫熱的水舔著她的傷口,有些刺痛,不過比起剛才已經好了許多。

  樓羽澈又動作利落地將第二隻鞋底從她腳上除下來,放進了水中,“用溫水泡一下腳,劃開乾涸的血跡,容易使布襪從腳底脫落開。”

  泡了一會兒,樓羽澈示意她把腳拿出來,放在他的膝蓋上,水之湄猶豫了一下,將濕漉漉的腳提了起來,輕輕放了上去,水立刻透過白布滲了下去,弄濕了樓羽澈的衣袍,他卻渾不在意,輕輕地將水之湄腳底的布襪緩緩地撕了下來。腳底的傷口完全地暴露在樓羽澈的眼前。水之湄的腳底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布滿血泡,傷口,有的水泡被磨破了,流著黃膿水,明顯已經開始潰爛發炎了!

  樓羽澈神色複雜地看了水之湄一眼,一直以為她不過是個嬌滴滴的女子,沒有吃過什麼苦頭。所以放任她在後面追馬車,總想著她什麼時候受不住了就會知難而退。誰知她的腳已經嚴重到了這種地步,卻能忍著,若無其事地走路。

  樓羽澈將藥粉輕輕地灑在她的傷口上,然後用繃帶將她的腳裹了起來,“好了。最近幾天,不要浸水,不要下地走動,每天都要換藥。等腳好了再走路。”

  “可是我……”水之湄一臉憂色,欲言又止。她若不能走路了,又如何能跟著他。想到會被他拋下,孤零零地一個人,她的眼淚忍不住滑落。

  “以後你就跟著我坐馬車吧!”樓羽澈收拾著地上的東西,淡淡的出聲。

  “啊……”水之湄驚喜地低呼出聲,不敢相信他終於答應了自己,伸手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公子,以後湄兒就是您的丫鬟。湄兒一定好好照顧您。”

  樓羽澈收拾好東西,抬頭看見水之湄一張臉被淚水和塵土糊得狼狽不堪,然而歡喜的神情使她的臉發出獨特的迷人的光芒,他眼中的悲憐之色更濃,微微嘆息了一聲,“你先好好休息一會兒。等一下我替叫飯進來。”輕輕闔上了房門,轉身離去。

  ***********

  按理說還是從水路回京比較快,誰知上次在運河遇險的事給胤禟留下了陰影,他說什麼也不同意從京杭大運河回京,我們只好坐著馬車,從江蘇一路往北,沿陸路回京。

  一路上也沒有賞景的心情,只一味心思地趕路,想著可以早日回京。南宮惜的心情恢復也許多,臉上也漸漸地有了笑容,只是還是不能說話。一路上只賴著我,誰也不肯親近。胤禟很是無奈,幾次想把她支開,都沒達成目的。

  路上停下來休息,胤禟過來給我打起車簾,我扶著他的胳膊跳下車,然後轉身將南宮惜抱了下來。“走到哪裡了?”我活動了一下手腳,終日在馬車上坐著,身子有些僵硬。

  “前面就是德州臨邑縣,馬上就要出山東界了。”胤禟見我晃動著脖子,知道我在車上坐的身上發僵,便伸出手來給我揉。剛揉了沒兩下,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撞了個踉蹌。南宮惜鑽到我懷裡,用手抱著我,一臉不滿地看著胤禟。

  “怎麼回事?”胤禟有些惱火,臉上的表情有些沉,冷冷地看著南宮惜。

  而南宮惜從我懷裡抬起頭來,挑釁地看著胤禟,一咧嘴,那模樣倒像個守衛自己領土的小獸,對敵人亮出尖利的牙齒。我心裡了然,她心裡認為我是她的嫂嫂,自然不許別的男子再接近我。

  我好笑地伸手拍了拍南宮惜的頭頂,低斥,“惜兒,不得無禮!這是九貝勒,我的兄長!快賠禮!”

  她不樂意地扭扭身子,見我嚴肅地看著她,委屈地撅了撅嘴,不情不願地對胤禟施了個禮。此刻胤禟也明白過來南宮惜此舉的動機,臉色更加難看,冷哼了一聲,拂袖而去。我讓南宮惜先上車,轉身了追過去。見他上了自己的車,我跟著撩開簾子鑽了進去。伸手推了推他,“你跟個孩子置什麼氣?”他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我笑嘻嘻地搬起他的手環住自己,往他懷裡鑽了鑽,“好,別氣了!”

  他不吭聲,我便伸手去捅他的腰,他捉住我的手,俯下身來吻上我的嘴,一頓啃舔噬咬,才氣喘吁吁地放開了我。“那小姑娘是把你當做嫂嫂了!可那南宮遙明明是逼婚的。要不是他耍手段囚禁了你,你又怎麼能跟他成婚。如今你逃了出來,自然先前的就不算了。她南宮惜又算哪根蔥,有什麼權力不讓我碰你!”

  “你跟個死人吃的哪門子的醋。不管怎麼說,我欠南宮遙一條命。他為了我家破人亡,他的妹妹我自然要好好照顧。”

  他勾起唇冷笑了一下,“他們南宮家一開始就站錯了陣營,即使沒有你,抄家滅族也是遲早的事!”

  我在他懷裡找個了舒適的位置,“胤禟,對於南宮遙,你為什麼這麼在意?”語氣中透出淡淡的疑惑,對於胤禛和胤祥,他都能容忍,為什麼偏對南宮遙有這麼大的敵意?

  胤禟的臉色抑鬱起來,“因為他和你成了親!他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娶你!”他嘆了口氣,尖瘦的下巴擱在我的肩頭,喃喃道,“……因為我嫉妒他……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娶你回家,可偏偏陰差陽錯的,你我成了義兄妹,願望終究成了奢望。……懷暮,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他。我嫉妒他能和你結發,嫉妒他能為你赴死,嫉妒他能活在你的心裡……。”

  我抬起手掩住他的唇,止住了他的話,低聲說道,“你不用嫉妒他,胤禟,你早就在我的心裡了……。”

  他怔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瞬的驚喜,有些期盼有些懷疑地開口,“懷暮,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前,讓他感受我的心跳,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緩緩地冰道,“我剛才說,你早就在我的心裡。”

  “胤禟,永遠不要把你自己看得太輕……。”我仰起頭,主動吻上他的唇,他興奮地喘息,熱切地探索者我的唇,火熱索需,貪婪品嘗,他深情的雙眸讓我迷醉,我合上眼睛,放縱自己在他纏綿的吻中沉浮。


☆、第一百三十章 千里相迎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我正想掀起簾子探頭出去一問,胤禟已經率先挑開了簾子,俊美的臉探進來,表情有些奇特,嘴角似笑非笑的,“你心裡的另一個人來了。”

  我還沒琢磨過來是什麼意思,一個黑影躥上車,一把將我揉到了懷裡,我絲毫沒有準備,還沒反應過來就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胸膛,頭被撞地有點暈,他使勁地摟著我,我的臉擠在他的懷裡,鼻子都壓扁了。我張牙舞爪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抬起頭,對上胤祥俊朗的臉,還有他激動發亮的雙眼。

  我揉揉腦門,詫異地看著他,“胤祥,你怎麼來了?”現在才剛進河北境內,離京城還有好幾天的路程。

  “我聽你們要回京了,便趕來迎你。彼岸,我實在沒有心思再在京城等下去了,四哥見留著我也沒有心思用在政務上,便同意讓我來迎你。皇阿瑪也允了。”他捧著我的臉,細細地端詳,“你臉上的疤已經全好了?那手上的呢?身上有沒有再受其他的傷?”他有些手忙腳亂的,先是捧著我的臉看,然後扯起我的手,最後竟要解我的衣領檢查我身上有無傷疤。完全沒有想過這是在馬車上,也完全沒有發現馬車上還有人。

  還是胤禟在一邊輕咳了一聲,“我說,你們兩個要上演兄妹情深也該注意下場合。”胤祥這才發現馬車上除了我,還有一個小姑娘瞪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直直地盯著他看。

  “這小姑娘是誰?”胤祥愣了一下。

  “南宮遙的胞妹,南宮惜。”

  胤祥面色沉了下來,細細地看了她兩眼,抓起我的手道,“你出來,我有話問你。”

  胤祥扶著我下馬車,便要拉著我進林子。胤禟喊住了他,“十三弟,有什麼話,在馬車上說吧!還得在天黑之前找個落腳的地方,別誤了行程。你上我的馬車,我先到十弟的馬車上坐會兒。”

  我們上了胤禟的馬車,他待過的地方有一股好聞的龍涎香的味道,“不是有話要問嗎?問吧!”我坐定身子,看著胤祥笑道。

  他坐在我身邊,久久地注視著我,灼熱的視線似要將我穿透。他將我側抱在懷裡,額頭相抵,輕聲嘆息,“彼岸,愛都是貪心的。我曾想要占有你,想要從你這裡得到更多。但一次次的生離死別讓我的要求一次次降低。你不見的日子裡,我一遍遍地祈求佛祖,希望你好好的活著,希望你的心臟是跳動著,希望你能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微笑或者哭泣。只要活著就好,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我一想到你的屍體可能會冰冷的毫無知覺地躺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就忍不住想去死。”他的聲音壓抑而溫柔。

  他的話讓我濕了眼眶,我按耐著心中波濤洶湧的情緒仰起頭親吻他略帶胡茬的下巴,還有微纏的喉結。他的喉嚨深處逸出一聲輕嘆,低頭,乾燥的唇印在我的額頭上,臉頰上,鼻尖,還有嘴唇,他像捧著一個絕世的珍寶,無比珍惜地憐愛地吻著我,他試探地啄吻著我的唇,像是在重溫記憶裡的味道,舌尖伸入我的口中,與我的相觸、纏綿。我閉上眼睛,感受他的珍惜和深情。他的舌深入再撤出,一次比一次親昵深邃,熱情地撫弄我柔軟的唇舌,用會把人吞沒的吻,挑起我蟄伏的□。我悄悄睜開眼睛,見他兩排修長濃密的睫毛輕輕翕動著,雙頰浮起動情的紅暈。他察覺到我的目光,睜開眼,看入我的眼睛,“閉眼。”他有些羞澀,放開我的唇,過來親吻我不聽話的眼睛。他的呼吸漸漸灼熱,手掌探入我的衣下,撫摸著,揉捏著,他解開我的衣襟,唇舌流連於我豐聳白嫩的兩乳間,不停用他短短的胡渣磨蹭著我敏感的□,雙手緩緩游移至渾圓的臀部。他將我抱起,讓我跨坐在他的雙腿上,我感到他腫脹的堅硬隔著薄薄的褲子頂在我的腿間,他一邊吻著我,一邊扭動著腰身,輕輕磨蹭著。“嗯……”他不斷地親吻,即使隔著衣衫,也能真實感受到他炙熱的腫脹,帶來強烈的刺激。我顫抖著,興奮著,變得無招架之力。

  他一隻手抬起的腰身,另一隻手三下兩下除下我們下身的衣物,雙手按住我的臀部,將我壓向他。我咬著牙,感受他的堅硬一寸一寸地侵入我的體內,我的柔軟包裹著他,擠壓著他,他的大掌握住我細細的腰,將我的身子往下移,讓嬌嫩濕潤的禁地,可以更充分地接觸他的亢奮。待深深沒入之後,他喘息著,重重地吻我。我用手環住他的肩膀,承受著他一波波的攻擊,原本顛簸的馬車在他的動作下,越發劇烈地晃動著,他舔舐著我的耳垂,親吻著我的脖頸,我和他被原始的慾望馴服,恣意放縱,身體碰撞著,追逐甜蜜的解放。長久的分離對彼此的渴求強烈而敏銳,我很快便在洶湧的浪潮中痙攣、緊縮,電流般的酥麻貫穿全身。我低下頭咬住他的肩膀,阻止自己呻吟出聲。起伏中,速度越來越快,力道也越來越重,洶湧的情潮陣陣拍打,在極致的時刻,我繃得緊緊的身子開始重重抽搐,一次又一次的美妙收縮,也將胤祥逼上了銷魂蝕骨的頂峰。他掰過我的臉,重重地吻上我的唇,讓我兩人的呻吟在唇齒間融化,痙攣著在我的體內釋放了自己。

  他緊緊地抱著我,將臉埋入我的頸窩,平復著喘息。我抱著他的肩,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辮子。他的頭髮又黑又亮,辮子齊整而順滑,底下系著明黃的穗子。我拿起他的辮梢在手裡把玩,又用頭髮去搔他的耳朵。他在我頸窩悶悶地笑出聲來,躲閃著,“別鬧!”我不依不饒,他捉住我的手腕,眼眸中滿是寵溺和滿足,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尖,溫存含笑,“調皮!”

  我親了親他的臉,試探著動了動腰身,抬起身來,一股熱流順著雙腿流了出來,他掏出手帕替我細細地擦拭,幫我整理好衣服,抿了抿稍微有些亂的髮,才低頭整理自己的衣物。我眼見他將那條擦拭過我私處的手帕又收緊了懷裡,嘲笑他,“一條用髒的帕子,也捨不得扔?”

  “不能扔,這可是愛新覺羅彼岸專屬男人的標誌。”他學著我當日說這話的語氣,而後又衝我眨了下眼,“萬一扔了,你不認我了怎麼辦?還是小心收好為妙。”

  人失笑出聲。他攬過我,我就勢躺在他的腿上,他的指尖在我眉眼鼻唇間游走,“繼續剛才的話題。我有話想問你……這半年,你都是怎麼過的?南宮惜為什麼又會在這裡,她不是被擄走了嗎?”

  “我半年怎麼過的,不是給你去信嗎?”

  “信上寥寥數語,怎麼說的清楚。我想知道你的全部經歷,我想聽你親口說。”

  我閉了閉眼,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翻飛的黑袍,手不自覺地握上頸間的戒指,緊緊地攥著,指節泛白。剛才胤祥看到了我的戒指,如今看我神情,大概猜到了幾分,試探著開口,“是南宮遙送的?”

  “嗯。”我點點頭,“其實我的經歷沒什麼特別,跟信上說的也毫無二致。不過你願意聽,我便說給你聽好了……”我半眯著眼,一邊回憶著,一邊訴說。一直覺得自己並沒有把那些放在心上,此刻才知道,原來每一個細枝末節自己都記得那麼清楚。包括他嘴角的笑意和語氣中的波動,清清楚楚地印在心上。其實些本來不該跟胤祥說,然而此刻就是有傾訴的慾望。有些東西,在心裡埋得太深,藏得太久。久到要變質,連帶著心也一併腐爛了。

  胤祥的沉默的聽著,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我長長的烏髮,臉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我講完以後,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胤祥,對於南宮遙,你在意嗎?”

  他緩緩地收緊雙臂,將我勒進懷裡,讓我有些透不過氣,“你說呢?”

  “胤祥,他已經死了。那些事都是過去了……。”所以,不要計較。“胤祥,我要為他報仇。我要朱慈煥的命!”面色冷然,眸中閃爍著陰狠。

  他俯下身,親吻我冰冷的嘴角,喃喃的低語,長長的嘆息,“有時真不知道你是無情,還是多情。”

  *************

  四月初三回到了京城

  又是一番兵荒馬亂。見過皇阿瑪,胤禛,珂玥等人之後,免不了去各宮拜見一下。對於我的歸來,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人為我的平安日夜祈禱,而有些人,是真心地希望我死的。嘴角含著一絲了然的笑意,應酬於眾人之間,虛偽客套的笑容,掩不去眉梢的一絲不耐和厭煩。我只想和那些真正愛我的人,好好地把酒言歡,而不是在這裡和一群口蜜腹劍的人說一堆沒有營養的瞎話。

  暢春園澹寧居

  “皇阿瑪,西山火器營現在怎麼樣了?我不在的這一年又是誰主事?”我搶過他手裡的茶喝了一口。

  “營房全部建成。現在已經擴軍到一萬人。這一年你不在,我讓十四任暫時代理你的職務。他按照你設定的制度訓練火器營,不過……。”他頓了頓,喝了口茶,“還是不夠大刀闊斧。我要的新軍可不是這樣……。”

  我蹙了蹙眉,“既然這樣,我回來了便還是由我來治軍,讓十四做我的副手好了。”我轉過頭以徵詢的眼光看他,見他點頭才繼續道,“還有朱慈煥的事,我要全部接手。”

  “好。都依你。”他笑著看我,“不過火器營你過幾天再去!先在園子裡住幾天,陪陪我這個老頭子。這半年來,我可是想你想得緊。”

  我愣了一下,“好。”這幾本來打算住在雍親王府,既然這樣,自然還是老爸優先。


☆、第一百三十一章 探望

  我想煜兒了,大半年沒見他,實在是掛念地緊。掏出懷錶看了看,現在還是早朝的時間,想著那些親王貝勒們應該還在澹寧居前殿向皇阿瑪匯報朝政事物,便攜了清芬芷芬施施然出園去看兒子。

  馬車一路駛到了八貝勒府的門口,門口侍衛見是我,忙點頭哈腰地迎了進去。走了沒幾步路,胤禩府裡的管家、教養嬤嬤和兩個侍妾都迎了上來,眾星拱月般地圍著我,“公主來的不巧,爺上朝還沒回來。”說話的是胤禩的教養嬤嬤,討好的笑著,現在胤禩府裡沒有正側福晉,侍妾不過比丫鬟地位略高些,算不得正經主子,目前在府裡,可以說就是她當家。

  我腳步未停,“無妨,本公主是特地來看弘煜的。他現在在哪兒?”

  “奶娘哄著呢。奴婢這就派人把他帶過來。”

  我點點頭,掩飾住心中的激動。這麼久沒見,不知他可還記得我?若是他不認得我了怎麼辦。我的心裡一陣忐忑。

  坐在主座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那兩個侍妾說著話。想當初她們還是在我懷著弘煜的時候進府的,到如今也兩年了,當時我在孕期,郭洛羅嫣然想趁著那個時機把胤禩已經走遠了的心收回來,便向皇阿瑪討兩個秀女進府,樣貌自然是不俗的,一個個花容月貌,只可惜家族勢力不甚強,只能進貝勒府做個侍妾。現在和她們說著話,倒也覺得都挺知書達理。

  正說話間,奶娘抱著弘煜進了門,“奴婢見過公主,公主吉祥!”

  “起吧!”我拼命克制自己,然而微顫的語氣還是泄露了的激動,“快抱過來給我瞧瞧!都長這麼大了!”

  我從奶娘懷裡接過弘煜,他柔軟的帶著奶香的小身子如今就在我懷裡,我伸出手輕觸著他柔嫩的小臉蛋,細細地端詳著他,這半年多他長大了不少,如今板著小臉,黑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我,似乎是在思索我是誰。他定是不認識我了,我的心甜蜜之餘又多了分酸澀。

  “公主,煜兒如今已經能走路了!”一個侍妾笑道。

  “真的?”我欣喜出聲,看到弘煜腳上穿著虎頭鞋,便將他放到地上,自己蹲在地上,朝他張開雙臂,“煜兒,來,到……”我頓了頓,笑容僵了一瞬,“到姑姑兒這來。”他穩穩地站在地上,扭著小脖子四處張望了一下,看著我的笑容,有些困惑似的。那兩個侍妾和奶娘站在一邊鼓動他,我笑著拍了拍手,柔聲道,“來,煜兒……”他也不動,盯了我半晌,忽然眯起眼睛衝我笑起來,小嘴咧開,露出四顆米粒似的小牙,邁動小腿撲進了我的懷裡。我笑著將他抱了起來,在他臉上大大的親了一口,“煜兒真乖,真聰明!”他咯咯地笑著,伸出柔軟地小胳膊,環著我的脖子。

  那兩個侍妾看的驚奇不已,“弘煜居然笑了!平日裡他可是總是板著小臉的,只有對著貝勒爺的時候才會偶爾笑笑。看來公主和弘煜果然投緣,也不枉公主這麼疼他了!”

  我笑著不語,心裡卻有些得意,所謂母子連心,就是天性吧!

  一邊逗弄著弘煜,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那兩個侍妾說著話,不自覺時間匆匆溜走,轉過頭去,胤禩穿藏青色朝服站在門口,神情有些怔愣地看過來。

  “爺,您回來了。”兩個侍妾臉上的笑容溫婉動人,蓮步輕移,迎了上去。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這裡不用你們作陪,你們先下去吧!”

  此時弘煜正站在我的腿上,伸出小手撥弄著我耳上的翡翠排墜玩地正歡,扭頭見胤禩進來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一線晶亮的口水順著咧開的嘴角流一下來,小短腿一竄一竄的,朝胤禩的方向張開了胳膊。我幾乎要抱不住他,只好站起來將他送到了胤禩的懷裡,佯怒地在他小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看見阿瑪來了,就顧不得我了嗎?”

  他趴在胤禩的肩頭上,扭頭歡快地朝我笑。

  胤禩微笑著看著我們兩個,眼神如流波。

  又逗弄弘煜會兒,便起身告辭。

  走了幾步,回頭,見他抱著弘煜站在一株盛開的玉蘭樹下,目送我離去。弘煜小小的頭顱枕在他的頸窩,他看著我,目光沉靜,笑容溫潤。他的笑容曾是我躲不開的陷阱。

  這幾年,悲歡離合接踵而至,我幾乎要忘了曾經的自己,那時的我,驕傲而獨立,對人對愛皆是如此。我曾經在他的懷裡恣意地微笑,享受著他的溫情,然後告訴自己,我愛他,這是我的事。多麼灑脫,多麼快活。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他可以給我的愛有多少,有那麼重要嗎?起碼他,給了我那麼難忘的一段愛情。

  我對他粲然一笑,有釋然,有感激,他微微一怔,有些驚訝,我衝他揮揮手,轉過身離去。

  ****************

  進了雍親王府,那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樣,更加熟門熟路了。一路走來,丫鬟嬤嬤太監不住地給我請安,臉上的笑容是真實的,他們為了我的歸來而歡喜,為了我的平安而歡喜。已經下朝了,胤禟回來了,胤禛應該也回來了才是。在書房裡沒找到他的身影,我直奔落梅院而去。一腳踢開房門,我衝裡面高喝了一句,“我胡漢三又回來啦!哇哈哈哈哈……哈……”得意而張狂的笑戛然而止,我瞪大眼睛看著房裡的情景,胤禛的朝服外袍已經脫了下來,放在床上,此時正半彎著腰,褲子褪了一半,聽到了巨響,抬起頭驚訝地看過來,清俊面龐有如調色盤,青紅交加。我的目光下落,半敞的衣襟露出線條分明的胸膛,再下落,是光裸的健壯的大腿,唔……好身材!

  “看夠了沒有?”聲音失去了一貫地清冷淡然,似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沒有!”我誠實地回答,一臉遺憾地看著胤禛動作麻利地將褪到一半的褲子提了上去,眼神只好回到他敞開的胸前狠盯了幾眼作為彌補。又不是沒有見過,做什麼這麼羞澀?

  “還想再看?”

  我剛想點頭,一隻靴子衝著我的臉迎面飛來,我一側身閃過去,摸摸自己的臉,暗道一聲好險。這臉上的疤剛好,好不容易恢復傾國傾城貌,差點叫個鞋印給毀了。

  “給我滾出去!”胤禛一聲暴喝,嚇得我一溜煙躥出了房門,順手將門掩上。拍拍被嚇得撲通亂跳的小心肝,回過神來,扶著門哈哈大笑。阿真還真是彆扭……不過那個動作,確實有囧……也難怪他會這麼抓狂……

  人對著緊閉的門扉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直到砰地一聲,另一隻靴子甩到了門上。我大笑著離開。

  *************

  雍親王府的一個偏僻院落

  一個架子上堆著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一個身著旗裝,滿頭銀飾的少女背對著架子,站在桌前,一隻手拿著一個玻璃的容器,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瓶子,將瓶中的溶液緩緩地注入容器中,她全神貫注地盯著手中的容器,以至於沒發現身後一隻鬼鬼祟祟的手順著架子悄悄摸了上來,在高高低低的瓶子中挑挑揀揀,翻看著瓶子上的標籤,見著好的盡數收入懷中,不多會兒,架子上的藥就少了一小半,看起來空了不少。

  我將帶來的小包袱裝滿,打好結,拎起來朝門口走去,花盆底拎在手中,踮起腳躡手躡腳地走,身後突然傳來破空之聲,我急忙往門外一閃,叮叮叮一排繡花針釘入了身後的門框,接著是那迦的氣急敗壞的怒吼,“你個死女人,又來偷我的藥!”

  我撒開腳丫子往外狂奔,包袱裡的瓶瓶罐罐叮噹作響,那迦從門裡追出來,咻咻咻地又是一排繡花針射出來,我左躲右閃,“哈哈!那迦,我是好心幫你試藥,你不領情便罷了,怎麼還拿針射我?”

  “站住!我用不著你幫我試藥!別跑!那是我千辛萬苦制出來的藥……”

  “嘿嘿,你制這麼多藥白放在這裡會過期的。不要小氣嘛!”

  “哎呦,那迦,我才發現,原來你的臉好了嘛!不錯不錯,我還以為你要頂著那張木頭臉過一輩子呢!”終於成功逃出了院門,我鬆了一口氣,回頭對她笑道。這是我和她之間不成文的約定,只要我成功逃出她的院子,她也就不再追究。

  “死女人,你怎麼不在大運河裡淹死!”她一臉憤怒,恨恨地站在院門口。

  我嬉笑著,“還不是捨不得你?”套上鞋子,背著包袱款款離去,突然想起來個事,回頭提醒她,“哦。對了,那滿院子的針,等會叫丫鬟收拾一下,可別扎著腳。”瞧瞧,我多好心。

  風遠遠地送來她不甘的聲音,“死女人,下次不要叫我遇見你!見你一次,我就毒死你一次!”還真是氣壞了,我一共就一條命,毒死一次就夠了,哪有那麼多命來讓她毒?

  那迦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囂張的人,背著包袱一扭一扭得意地走遠了,收起了滿臉的憤怒和不甘,嘴角露出絲一微笑,她還是活的麼隨性而自在,讓人羨慕。總之,她還活著,就很好。

  *************

  在府裡惹毛了兩個人,心情大好。哼著歌往落梅院走,心想已經過了這半天了,胤禛總不至於還記仇吧!路過一個院落,聽到裡面鞭子的空響,然後是一個男人低沉的嗓音,“不許亂動,給我站好!”

  我眨眨眼,停了腳步,掉頭走了進去。院子中,南宮惜正滿頭大汗地站在太陽底下扎馬步,可能是站了太久的緣故,身形已經有些不穩,牧彰阿手裡握著馬鞭站在一邊,茹雪露雪兩個丫頭擔憂地侍立在一邊。

  南宮惜自然是不能帶進暢春園的,我將她留在了雍親王府。胤禛特地給她分了個獨立的小院子讓她住下,又派丫鬟嬤嬤來伺候著,我擔心她沒有個貼心的可以信任的人,便又將茹雪露雪調來貼身照顧她。讓胤禛給她請了先生教她學業,又讓命血滴子晝部統領牧彰阿教她武藝。我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接下來她會出息成什麼樣子,就全看她自己了,報仇不是光下個決心就可以的,還得看行動。

  本以為南宮惜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千金小姐會吃不了這樣的苦,沒想到還不錯,她滿頭是汗,身形不穩,卻倔強地抿著唇,猶自堅持著。

  見我進來,幾個人忙不迭地請安,牧彰阿一甩馬蹄袖,利落地打了個千兒,“奴才牧彰阿給主子請安,主子吉祥!”

  “起吧!”牧彰阿身材魁梧高大,讓我不得不仰起頭看他。還是那樣堅毅的方臉,帶著一絲正氣。這正氣讓我將他分在了晝部,也正是這正氣,讓他明知南宮惜是我重視的人,也敢這樣嚴苛地教導。

  茹雪露雪似乎是想上前說些什麼,被我一個眼神止住了,我當然知道她們想為南宮惜求情。她們比南宮惜大不了多少,同齡人自然更好相處些,而南宮惜因為寄人籬下,自然對她們也是客氣地很,一來二去,幾人的感情竟也不錯。對於這些,我是樂於見到的。一直擔心南宮惜會被仇恨矇蔽了眼睛,變得狹隘而偏執,目空一切。就目前來看,是可以稍稍放下心了。不管是學問還是武藝,她都學得很認真。看來仇恨沒有成為扭曲她心靈的毒蔓,而是成為了她的動力。

  看向南宮惜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許多,鼓勵道,“惜兒,加把勁!堅持住!”

  她點點頭,滿是汗水的小臉上,一雙晶亮的眸子熠熠生輝,裡面有倔強,有堅持,還有不服輸。

  嘴角綻開一絲笑意,“牧彰阿,你教的很好。”這樣的話,南宮遙在天上看著,也會欣慰的吧?


☆、第一百三十一  流言紛紛(一)

  在那迦那裡滿載而歸,看過了南宮惜,看看時候還早,便又去婉容那裡小坐了一會兒和聊了會兒天。那日在暢春園裡雖見了她一面,但宮裡根本不是說體己話的地方。她見了我很高興,拉著我說了不少話,這麼久不在京城,還真發生了不少新鮮的事兒。譬如某某輔國公年紀一大把了又新納了兩房小妾啦,某貝子的正福晉和側福晉對掐起來啦,某將軍的福晉居然生了個龍鳳胎,真是有福啦!我聽得津津有味,才知道原來八卦也是這麼有意思的一件事。而且這些小道消息多聽聽還是有好處的,這對朝廷親貴的第一手資料也是一個補充。而且,在與婉容的閒談裡我還知道了兩個跟我曾經有過“不同尋常”關係的女人的消息。一個是胤祐的側福晉納喇氏,副都統法喀之女,惠妃的侄女,也就是選秀時被我扇了一巴掌的那個驕橫的女子,大婚後掌管了淳郡王府的大權,最近在公開場合多次身穿正紅色,聽她私底下說話透露出的意思,似乎是惠妃和成嬪想要到在皇阿瑪跟前請一道旨意,將她扶正。另一個則是被皇阿瑪一道聖旨休回家的郭洛羅嫣然,她剛回家的那段日子整日裡以淚洗面,在聽說家族選了個女子入宮選秀,有代替她和八阿哥聯姻的意圖時更是三番兩次尋死覓活,鬧過幾次絕食,人都瘦脫了形。在聽說郭洛羅月柔並沒有被指給八阿哥,反而留在宮裡做了個宮女之後就消停,也長了些肉,臉上也有了些喜色。想是認為自己還有機會。

  我和郭洛羅嫣然之間的恩怨,知情的除了皇阿瑪,便只有那幾個阿哥,加上九福晉董鄂珂玥,保密工作向來做的不錯。因此烏喇那拉婉容並不知情,她喝了口茶潤潤嗓子,轉頭看見我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得臉上不自在地一紅,“今兒個不知道怎麼了,見到妹妹平安,一時高興地忘了形,話也多了起來。往日裡我最恨那些搬弄是非的,不想自個兒也饒起舌來。妹妹不像我們這些無知婦人,是做大事的人,定是不耐煩聽這些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的磨人事兒罷?”

  我曉得定是剛才自己這副古怪的表情讓她會錯了意。她近日破天荒說了這麼多話,一方面是因為見了面高興,另一方面恐怕是覺得我離京太久,很多新發生的事兒還不知曉,想要跟我大體說下情況,也好讓我盡快地重新熟悉起來,可她一個婦人家,對官場政事又全然不通,日常打交道的都是京城中的貴婦名流,說的自然是婦人圈中流傳的消息了。想通了這些,便覺得她現如今的窘態越發可愛起來。平日裡她是最為溫厚少話的一個人,如她自己所說,最恨那些搬弄是非的人,如今為我卻當了一回與她性格格格不入的“饒舌婦”,可見對我是真心實意,一片愛護之心。想來我雖然認了胤禛為義兄,算是這府裡出身的格格,但畢竟是隔了血緣的。當初和她交好,也是因為覺得她性格不錯,值得來往,並沒有將這義嫂的身份單像個普通的朋友,更多的是將我當做親人來關心了。

  我心裡有些感動,當下執了她的手笑道,“姐姐說的哪裡話,我感激還來不及了,怎麼會覺得厭煩。我離開京城許久,還有好多事不知情,還要多謝姐姐告訴我這些呢。至於剛才,我是聽了姐姐說到郭洛羅嫣然的事,心裡有些疑惑,在那裡想事,一時走了神,卻不是因為不耐煩。”

  聽了我的一番話,她臉色才自然了些,不再那麼羞窘了,“?不知妹妹疑惑什麼?”

  “那郭洛羅嫣然不是被皇阿瑪休回了家了嗎?聖旨都下了,還能再有什麼機會?即使皇阿瑪一時沒有將郭洛羅月柔指給八貝勒,也輪不到她不是嗎?”

  婉容笑了笑,“按理說是這樣的。可是凡事也不能就說的那麼準。妹妹是近幾年來的京城,自是不知道以前的事。嫣然小時候在宮裡長大,太皇太后,太后和皇阿瑪都很寵她。特別是皇阿瑪,雖說是趕不上你如今,但皇阿瑪對她可比對自己的那幾個小公主寵愛多了。宮裡那些人你也知道,都是些見風使舵的人,別看現如今沒人願意跟她沾上干係,當年看在皇阿瑪的面子上,誰敢不捧著她?是以她如今說一不二的驕縱性格與當年也脫不了干係。都是早年埋下的禍根,不然你想她一個皇子福晉,哪來的膽子直吼吼地就衝進乾清宮了?她定是以為皇阿瑪看在她的份上能饒過八阿哥,誰知皇阿瑪盛怒之下會將她休回了家。原想著皇阿瑪不過是一時惱火,給她個教訓。等消了火,也就撤了旨意。她雖難受,心裡也不至於絕望。她府裡的人恐怕也是那麼那麼想的。誰知八阿哥是恢復原職了,那道旨意卻總也等不到。臨到要選秀的時候,族裡的人便推了郭洛羅月柔出去,想著若是嫣然不能回去了,起碼還有個能頂替的人。這些本都是瞞著嫣然做的,誰承想最後還是讓她知道了。不過如今倒是合了她的意,那郭洛羅月柔並沒有成功上位,想是皇阿瑪還是念著舊情的吧?畢竟當年她在皇阿瑪跟前那麼受寵,何況如今她又生了老八的長子,總不能讓弘煜沒有額娘吧!”

  我在心裡冷笑了一下,心道如今的康熙早不是先前的那個,還有什麼舊情可念。那郭洛羅嫣然以為皇阿瑪不把月柔指給胤禩,卻是因為她的緣故,那就是自作多情了。若說她生了胤禩的長子,那就更不靠譜了。弘煜沒有這個額娘還好,有了她這麼個狠毒的額娘,還不知道能不能順理活到成年。何況有我在,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若是她回了府,我的弘煜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我心裡一瞬間已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不想再在這件事上多說些什麼,便故意岔開了話題,“說起來,許久沒見弘昀和江閔了,不知他們兩個還好?”

  果然,一提到孩子,婉容的心思果然就引了過去,臉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來,“還不就是那個樣子,小孩子有什麼好不好的。”話雖這樣說,眼睛中的光亮卻瞞不了人。想是最近這兩個孩子出息地不錯。

  “今日正是書房放假的日子,弘昀可在府裡?許久沒見他了還真是怪想的。上次在無逸齋見著那些小皇子皇孫們在練箭,遠遠地也沒瞅真切哪個是弘昀。”本來想過去湊湊熱鬧的,畢竟我的箭術實在是不怎麼高明,練習一下也好。但遠遠地看見十五的身形就止了腳步,想著要是被他發現我的箭術不過爾爾,還不定怎麼嘲笑我呢!那小子總愛找我的茬,再加上上回捉弄他的事,以他那記仇的性子,還能放過這等打壓我的機會?於是也沒過去。遠遠地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在呢。”她招過個丫鬟吩咐道,“去把弘昀和江閔叫來,就說他們姑姑來了,讓他們過來請個安。”

  那丫鬟應聲去了,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外響起了匆匆的腳步聲。丫鬟打起簾子,便見弘昀一頭撞了進來,“美人姑姑在哪兒呢?”

  “什麼美人姑姑?有這麼稱呼長輩的嗎?平日裡學的規矩都哪兒去了?”婉容皺了皺眉頭。

  弘昀這才瞧見座上還有自己的額娘,不好意思地了縮脖子,老老實實地給我和婉容見了禮。此時江閔也進來了,笑嘻嘻地請了安。然後兩人就一人一邊賴了上來,粘皮糖似的。一個說,“姑姑怎麼許久不來看江閔,是不是把江閔給忘了?”

  另一個問,“美……姑姑,我聽阿瑪說,你許久不來是得了皇瑪法的旨意,去抓反賊了。可我怎麼在外面聽說,你是被反賊抓去了,到底哪個是真的?”

  我一愣,卻見旁邊婉容的臉色一沉,斥道,“弘昀,小孩子不該問的不要問!”說完還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最近這事在京城傳的不好聽。那麼多人看見了,南巡的時候,大運河上的那次刺殺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出現。自那之後,朝廷裡明著暗著派出了人馬對白蓮教和地會圍追堵截,已經數不清。稍稍一想,自然就猜到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種事根本是瞞不住的。

  這次我雖然平安歸來了,但一個未出嫁的女子,被人擄去了那麼久,清白問題難免就成了眾人關心的焦點。弘昀還是個小孩子,那些不雅的言語自然不會傳入他的耳朵裡,不過我被人擄去的事,還讓他知道了。想想就知道如今的流言有多厲害。對於那些流言風語我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叫說說人又不能少塊肉,何況皇阿瑪如此寵我,早有人憤憤不平,就算給他們個機會讓他們呈呈口舌之快又如何?

  我不在意地朝婉容笑笑,然後低頭對弘昀道,“自然是奉皇阿瑪的旨意,抓反賊去了。以姑姑這麼厲害的身手,怎麼會叫人抓去呢?”

  弘昀聽了,點頭道,“我就說那些人是瞎說嘛!我聽十六,十七皇叔說過,姑姑的身手可厲害著呢!槍法更是一等一的好!怎麼可能叫人抓去。”說著還肯定地點點頭,“定是那些人瞎說!”

  婉容在一邊突然問道,“那些人是哪些人?弘昀,你是聽誰說的?”

  “就是幾個宮女啊!我還聽她們唧唧喳喳地說什麼‘嫁不出去’之類的話!哼,她們肯定都是嫉妒姑姑,姑姑這麼漂亮,怎麼可能嫁不出去!”

  婉容的臉色當即就有些難看,弘昀還以為是說錯了什麼話,當即嚇得不敢出聲。

  我笑笑,“不過就這麼點子事,橫豎還是攤在我身上的。你生什麼氣呢?”摸摸弘昀和江閔的小臉蛋,“好了,你們兩個先回去吧!改日姑姑再來看你們。”

  弘昀和江閔本不想走,但見自己額娘的臉色著實不好看,也不敢再耍賴,乖乖地下去了。

  婉容沉默了半晌說道,“妹妹,這事兒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這些流言著實是……,我都不知怎麼開口跟你說。”

  我笑笑,“這事我早就知道了。”

  婉容見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一向是個有主見的人,心氣兒高,本事也大。可不管怎麼地,終究是個姑娘不是?將來還是要嫁人的。現在京城裡流言紛紛,對你的名聲可是大大的有損啊!”

  嫁人?我已經嫁過人了。“名聲那東西又不能當飯吃。”見她皺眉,我安撫地笑道,“好啦!我的親姐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妹妹心領了。只是咱管天管地管不住人家的嘴是不是?要是一個兩個樣還好辦,大不了打死就是。但是如今這麼說的人可多,總不能通通打死吧?有句俗話叫法不責眾,何況人家就是背後說兩句閒話,又不是犯法。”

  婉容不以為然,插言道,“背後裡議論皇室宗親,還不叫犯法?”

  我喝了口茶,繼續說道,“何況我堂堂一個固倫公主,還怕找不到人嫁不成?不是我自滿,別說一點小小的名聲問題,就算我是寡婦再嫁,想娶我的人也能饒北京城一圈。”這話由一個閨閣女子來,是過於輕狂了。滿族女兒比起漢人女子,自是豪放些,但也不會將自己的婚事掛在嘴邊。女孩子家都是多少有些羞澀的。

  婉容狠狠瞪了我一眼,“你一個女孩子家,說什麼呢!什麼寡婦不寡婦的!哪有人這麼咒自己的。”

  我笑笑,也不辯解,她怎麼會知道,我實際真的是當了寡婦了呢!信誓旦旦和我白頭偕老的那個人,已經和我陰陽兩隔。

  她見我不吱聲,又繼續道,“再說那些只圖你固倫公主名號的人,都是些趨炎附勢、攀附權貴之人,又豈能是你託付一生的良人?”

  良人?到底誰才是我的良人?我嘆了口氣,“姐姐,你放心吧!等過段日子,流言就會慢慢平息。人們都是貪愛新鮮事物的,等過了這陣新鮮勁,也就慢慢淡忘了。不過時間久些罷了。”

  婉容還是有些憂心,手裡捧著茶杯慢慢地喝著,一邊喝一邊凝眉思索著什麼,我轉頭看著她,見容貌並不出色,卻另有一種嫻雅端莊,高貴威嚴的氣度。心裡一動,開口道,“姐姐,有句話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她笑著瞥了我一眼,“我說不當問你難道就不問了?咱們之間就別作態了,有什麼話你問就行。”

  我遲疑了一下,斟酌了一下字句,緩緩開口道,“姐姐,不算今日我們說的這事。這麼久了,難道就沒聽過關於我的別的流言?”

  她喝茶的動作一頓,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不知妹妹說的是哪方面的流言?”

  我頗有興味地一勾唇角,“哪方面?看來還有很多方面了!”

  她也跟著笑了。

  我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的神色,“姐姐,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知道,你府裡的李側福晉和宋格格一直都很仇視我,是什麼原因你也清楚。關於我和四哥,難道你心裡就沒有一點疑問?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還有我總是和十三,和胤禟胤禎他們頗為親密,就沒有什麼流言?”我和胤禛之間的事,她當真就沒什麼疑問嗎?起初大家都以為我定是會被收進府的,最後卻成了義妹,她卻半句都沒多問。還有以前十三常在府中留宿,她也從不說什麼。

  她淡淡地笑了,“原來是這個,我還當是什麼事兒呢。你和老九、十三他們親密,你們是義兄妹,性格又相投,親密些又何妨?誰還敢說什麼閒話不成?至於你和爺之間,我是有些疑問……”她頓了頓,說道,“李氏和宋氏把你當做眼中釘,這是自然的。她們兩個都還年輕,長得也出挑,爺前些年也寵過她們一段日子。可那種寵跟對你的寵愛比起來可完全不值得一提。我進府這麼多年,可從沒見過爺對哪個女人麼好過。你昏迷期間,他不眠不休地守著你;你醒了,他又端湯捧藥地親自伺候;書房那樣的地方,從來不讓女眷靠近,你卻說進就進;他本是最最重規矩的一個人,卻從來沒有要求你守什麼規矩,甚至你直呼他的名諱,他也不惱。雖然他總是那副冷冰冰地樣子,可跟你說話的時候,那眉眼都帶著柔和。你說說,李氏,宋氏怎麼能不嫉妒?就連我有時候也有些吃味呢!”

  我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她帶著微微的笑意一抬手止住我,“你讓我說完。我吃味,並不是因為你年輕貌美,也並不是因為你獨占了爺的寵愛。當正福晉的該有正福晉的樣子,首要的就是替爺管好家,讓他無後顧之憂,專心朝政。若是只顧著跟人拈酸吃醋,成什麼樣子?別自己丟了體面,連帶著壞了爺的名聲。就像那郭洛羅嫣然,若不是她容不得人,連累了八阿哥的名聲,只怕他如今在朝裡的名聲還能更好些。這麼多年了,我不光是爺的妻子,更多的是他的同伴,盟友,管家。這麼多年,我自覺當得起爺的信任。誰知,你突然出現了。起初我以為你不過是容貌格外出色些,後來意外地發現,爺信任你甚至比信任他自己還多。我都有點搞不清狀況了。”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半真半假地抱怨,“你一個剛來的小姑娘,有什麼特別的。能讓從不輕易信人的爺樣另眼相看。你說我能不吃味嗎?”

  我呵呵一笑,不置一詞。她瞥了一眼,繼續道,“後來從你們相處時的一言一行中我總算看出來,你們恐怕早就認識了,而且關係匪淺。”

  我點點頭,“在來府上之前,我們在一起四年,相互扶持,相互信任,一起走過一段很艱難的路。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不過後來因為某種原因,失散了一段時間。”

  她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怪不得……”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誤認為我一直在暗中幫胤禛做事。上次受傷之後才轉到明面上來。這種誤會也正是我想要的。靈魂,轉世,穿越這一類的事,我是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的。讓它爛在肚子裡就好。

  “我看的出來,你對爺的幫助很大,連鄔先生都誇的女子,豈能簡單了?偏宋氏李氏還不知深淺,想要和你爭寵。真是可笑可嘆。我瞧明白之後,便真心希望你這樣的女子能留在爺的身邊,替他做事,輔佐他。我還想過認你做妹妹,給你個身份,然後讓爺封你做個側福晉。誰知爺會先一步認你做義妹。我還真是糊塗。明明看著爺挺喜歡你的,怎得又成了義妹?這不是又把你往外推嗎?”

  我伸出小指撓撓眉毛,含糊其辭,“喜歡也是分很多種的。”

  我嘆了口氣,“總之,我是覺得可惜了。”

  我笑嘻嘻地看著她,“怎麼還有你這樣的妻子,不攔著也就罷了,還巴巴地想要往府裡塞人?”

  她挑挑眉毛,“我攔得住嗎?再說,與其讓那些只知道爭寵的狐媚子進府,還不如有個對爺大有裨益的人來幫他。再說雖然你規矩差了點,脾氣卻和我相投,我多個話的人豈不更好?”

  我一臉黑線,規矩差了些?好吧,我承認自己不是大家閨秀,做不來一舉一動合規合矩。用不用說的這麼直白?……換個角度來說,我這叫隨性灑脫好不好?

  婉容看著我的臉色,拿起手帕捂著嘴偷偷的笑。我看著,果然……閨秀啊閨秀!連笑起來都這麼文雅,哪像我,張著嘴,呲著牙,一笑起來啥德行都出來了。

  “好了,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聽十三弟說,皇阿瑪本要派你去西山大營治軍,你想想,若是像我們這般,又怎能治好軍?咱們本就是不同的人,又怎能用同一種標準來要求?我倒是羨慕你能活的這般灑脫自在呢!”

  “真的?可是我聽不少人背地裡說我輕狂,不守本分。”

  “她們那是眼紅才這樣說。女人中有幾個能像你這樣有見有識,有膽有為的?即使是具備了這樣的才智能力,又有幾個能有你這樣的機會一展抱負的?自古以來咱們女人就被男人瞧不起,你可算給我們出了口氣了。那些說你輕狂,不守本分的,恐怕也是一說邊著,一邊在心裡羨慕著的。”

  被她這樣一番話說下來,饒是厚臉皮如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倒沒想成為人中的先鋒、楷模什麼的,我只是想自在地做我自己。

  又說了會話,我看著時間不早,便想著再去看看胤禛便回暢春園。她見我有了要走的意思,便也不再勉強多留。一腳跨出了門,我猛地又想起一件事來,回頭道,“姐姐,還有件事。過幾日我就要去西山大營了,南宮惜還要托你多多留心照看一下。”她一個女孩無親無故的在這王府裡 ,難免就有人看輕了她。

  她溫溫的笑道,“放心吧!我會時常去看看的。”

  我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流言紛紛(二)

  在雍親王府裡轉了一圈,回到了落梅院,院門口正好遇到往外走了綠萼,她見我,忙迎上來行了禮,接我手裡的包袱,笑道,“格格這大半日的跑哪裡去了?爺剛吩咐奴婢出來看看你走了沒,可巧就在門口遇上了,也省得奴婢跑腿了。”

  “剛去你們福晉那邊坐了坐。”我一邊走一邊說,到了屋門口止了腳步,轉頭看著綠萼,悄聲問道,“你們爺正做什麼呢?”先打探好了,別一進門又被只靴子打出來。

  “爺剛叫了飯,現在正在吃著呢!”說完似乎是想起了剛才的事,偷偷抿嘴一笑,“格格放心進去吧!”

  我很沒面子地瞪了她一眼,從她手裡接過小包袱,“笑什麼笑!剛才的事都給我忘了,誰也不許傳出去!”

  進了屋,看見胤禛已經換了家常的袍子,坐在炕上,面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正拿著勺子喝湯,見我進去,瞥了我一眼,沒吭聲。我見桌上雖然只有一套碗筷,但那飯菜的份量卻是兩人份的,大多數菜都只動了幾筷子而已,心裡便有了數。

  將包袱放到一邊,笑嘻嘻地挨著他坐下,“怎麼也不等我就自己開動了?”說著就熟門熟路地招呼丫鬟再給我上一套碗筷,他抬眼瞅了我一眼,還是不吭聲。

  我想了想,笑道,“可是生氣了?怎麼這麼小氣,不就是看見……”

  “你還說!”話還沒說完,直接被胤禛一句暴喝打斷。他豎著眉,臉色冰冷。把地下伺候的丫鬟嚇得一哆嗦。然而我離得近,看清他眼裡的神色不是惱怒,更多的是羞澀。我心裡暗笑,表面一卻副委屈的樣子,“好嘛,不說就不說,幹嗎這麼凶。你瞧,都把你屋裡的丫鬟嚇壞了。”著伸手一指,果然見她們臉色有些發白。

  胤禛淡淡地瞥了她們一眼,“行了,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你們先下去吧!”

  見那幾個丫鬟都退了下去,我立刻就粘了上去,又是摸臉,又是扯胳膊,又是抱腰的,一邊磨蹭一邊抱怨,“人家想你了來看你,你可好,一見面就吼我!”

  他被我的舉動弄得飯也沒法吃了,湯也沒法喝了,哭笑不得地看著我耍賴,低聲斥道,“別鬧了!”

  我當然不聽他的,越發地坐到他身上去了,在他臉上亂親一起,然後去吻他的唇,舌尖探入他的口中,嘗到肉湯濃郁的香氣。他起先有些推拒,慢慢地手抬起來摟著我的腰,將我往懷裡緊了緊。

  我伸手輕觸他清俊立體的五官,指腹在他濕潤的唇上來回地撫摸,他看似清冷的雙眸中掩藏了太多溫暖與柔情。我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嘆息,“阿真……”沒有什麼語言可以表達我此時的心情,也沒有什麼語言可以形容我對你的感情。想必你也是一樣的吧?所以你只是安靜地看著我,並不說話。

  綠萼將我的碗筷送了進來,我們吃飯,便叫丫鬟進來收拾了。胤禛看了看我放在一邊的小包袱,“又去那迦那裡偷藥了?”

  “是呀!”我將包袱拿到跟前,解開,露出裡面的瓶瓶罐罐,“這次可被軟筋散給害苦了。不然我也不至於被人擺布至此。回來後就想著往後得在身上多備幾種解藥,以防萬一。”我拿了一個小瓷瓶,將裡面的藥丸倒空,然後從另外幾個瓶子中倒出幾丸藥放到裡面,一邊倒一邊解釋,“蒙汗藥,軟筋散……常見的幾種解藥都在裡面了,你把個隨身帶著,以防萬一。……這個紅色的是蒙汗藥的解藥,這個小一些的褐色的是軟筋散的解藥,還有這個……一定得記清了,可別混了?”

  他點點頭,接過瓷瓶,把蓋子又緊了緊塞進腰上的荷包裡。我想了想,又弄好了幾個藥瓶,準備自己留一個,剩下的預備分給胤禟,胤俄,胤祥,胤禎等人。

  我在這邊擺弄著藥瓶,胤禛坐在一邊看著我,半晌開口問道,“那些流言可聽到了?”

  我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了他一眼,“我還以為只在那些婦人間流傳,怎麼你們爺們也聽說了?”轉念一想,冷笑了一下,“我怎麼糊塗了,就連弘昀都知道了,可見這流言傳的有多烈了。還指望著能瞞過你們這些消息更加靈通的人不成?”

  胤禛沉默了片刻,說道,“你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去西山外火器營嗎?我看不如再緩一緩,如今你正在風頭上,我怕那些大臣們拿這個說事兒,上摺子彈劾你。”

  我冷哼了一聲,“隨他們的意。他們彈劾的還少嗎?不過是浪費筆墨而已。”

  他垂下眼簾,低聲道,“那個南宮遙……你就這麼急著為他報仇,一時也等不得,連風頭也不避了?”

  我渾身輕顫了一下,那個人簡直成了我心裡的一道傷,輕輕碰觸都是難耐的疼。這些日子我一直裝著自己沒有事,談笑風生,恣意歡笑,享受著久違的自由的空氣。我掩飾著,逃避著,想要證明自己還是那個驕傲而瀟灑的愛新覺羅.彼岸,我的心裡什麼也沒有多,什麼也沒有少。我曾經是一個殺手,人命在我眼裡不過如草芥一樣輕忽,邱耀祖不過是想要娶我為妾,我便殺盡了他的全家。我的驕傲和自尊不容踐踏,何況南宮遙將我像寵物樣囚禁了那麼久。我是憤恨的,若是他不死,落到我的手裡不會有好的下場。我或許會用鏈子將他拴起來,用籠子將他困起來,讓他嘗一嘗受辱的滋味,或許……乾脆就殺了他……抄家滅族是肯定的,他不僅是前明後人,還站錯了隊伍。然而他就這麼死,我心裡盤算的種種計劃根本沒有來得及實施,他就這麼從容赴死,還是為了我。頭一次意識到,生與死的份量居然完全不同。他一死,我就像中蠱惑一樣,怎樣都忘不掉。那些曾經的屈辱回憶起來也不再那麼難以接受,反而有了淡淡的甜蜜,淡淡的哀傷,甚至曾經想過,若是知道結局會是這樣,我該對他好一些的……可是他已經死了,什麼都回不來,都成了死灰。

  我張了張,想要解釋些什麼,然而心裡千百種念頭流轉,卻沒有一句話能順利地湧到嘴邊,可是,阿真,阿真……你從來都是懂我的吧?

  他在我頭頂輕嘆一聲,伸出手摸了摸的髮,“你啊……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多情,還是無情……。”

  *******************

  暢春園門口

  我扶著清芬的手下了馬車,自有人將馬車趕到了一邊,太監們抬來了我的黃色轎子,我正要彎腰上轎,卻見園中走出兩個旗裝麗人,一個身著銀紅色旗裝,明媚鮮艷,另一個身著淡粉色旗裝,溫婉可人,我正想著那身著銀紅色的麗人有眼熟,卻見她半是挑釁半是不屑地瞄了我一眼,我有點詫異。上了轎子被穩穩地抬著走半天,才突然想起來她是誰。她不就是那個被我扇了一巴掌的秀女,惠妃的侄女,成嬪的兒媳納喇氏嗎?今天還聽婉容說起過她。不過畢竟是只見過一面,又隔了這麼長時間,乍一見真沒認出來。瞧她囂張的態度,難不成那正福晉的位置已是定了?

  *********************

  想著過幾日就要去西山火器營了,那時候定不會再像現在一般清閒,便決定這幾日多往雍親王府和九貝勒府上走動走動。雍親王府昨日是去過的,而自我回來,珂玥就邀我去,可一直沒騰出時間來,便想著今日上九貝勒府一趟,再不去的話,估計珂玥會炸毛的。

  清晨起來在清芬、芷芬的服侍下打扮妥帖了,簡單地吃過早飯,便吩咐下去準備車馬。還沒走出屋多遠,就見遠遠地一群人一路分花拂柳地往我們個方向走過來,一群宮女嬤嬤簇擁著幾個衣飾華美的妃嬪,只是太遠了,看不清具體是哪位,待一行人漸漸走近了,我才看清為首的是惠妃,另還有襄嬪,熙嬪,謹貴人,靜貴人。

  我見她們走近了,便放慢了腳步,待走到近前了,笑著請了安。

  惠妃是大阿哥的生母,如今五十多歲了,然而保養地很好,看起來也就四十出頭的樣子。容長臉面,眼睛細長,看的出年輕時也並不是十分美貌,雖說是那喇氏靈玉的姑姑,但我見姑侄兩個並不十分相像。她見了我,臉上露出一絲訝色,回頭對那幾個年輕妃嬪笑道,“本來想在園裡隨便走走便是,沒想到這一走還真是湊了巧,到了凝華公主這裡來了。走了半日了,正好也口渴了,不知是否方便請我們進去喝杯茶?”

  我忙笑道,“娘娘肯賞臉在裡喝茶,是凝華的榮幸。”將一行人讓進了屋,心裡卻有些納悶。我還不至於天真到認為惠妃真的是無意中逛到我這個地方的。先前在選秀的時候我沒有給惠妃面子,為了個宮女扇了她的親侄女一巴掌,這是眾所周知的事。而那喇氏靈玉本來板上釘釘的嫡福晉也泡了湯,堂堂副都統的女兒做了個側福晉,這筆賬還得算到我頭上。如今她這樣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又主動到我這裡來喝茶,不知安的是什麼主意。我可沒有忘記那喇氏靈玉昨從園中出來後那挑釁的眼神。

  將眾位妃嬪請上座,命宮女奉茶。注意到清芬為惠妃上茶的時候,惠妃拿眼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惠妃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茶,上下打量我幾眼,讚賞之色溢於言表,“都說凝華這丫頭是咱們滿清的第一美人,這話一點不假。不僅模樣長得好,這穿衣打扮也不俗。瞧瞧今兒這一身,越發襯得跟個仙兒似的。”

  我今天穿件淡紫的旗裝,襟口、衣袖與下擺處,都繡了簡單的蝴蝶圖案,腰身處略收了收,顯出婀娜的身型,頭上梳著小兩把頭,正中戴一朵淡紫色的芙蓉宮花,宮花上綴著水晶珠子,耳上戴水晶花排墜,與襟前掛的五彩絲結水晶佩,都是配套的。腳下蹬的同色的花盆底,淡紫色的鞋面上繡著玫瑰紫的芙蓉花,鞋面上一邊一個水晶珠串成的蝴蝶,短短的兩根觸須,隨著腳步微微顫動,像是活的一般。

  惠妃的一句話登時將眾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我身上,側坐的品階稍低的嬪和貴人們紛紛附和,熙嬪笑道,“可不是,凝華妹妹在梳妝穿衣上總是能有些新點子。我就想不出來這些。”

  惠妃淡笑著點頭表示附和,轉而又問我,“我見你方才出門,可是要出宮?咱們可別誤了你的事才是。”

  我忙應道,“不妨事的。本是想去趟九貝勒府,找九嫂子說幾句話,左右沒什麼要緊的,改日再去便成。”

  惠妃點點頭,“你和老九家的媳婦倒好。”我還沒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又聽她說,“雖說皇上給你可以隨時出宮的金牌,但你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公主,也該有些限度,總不能壞了女兒家的清名。免得有些不入耳的流言蜚語傳出來,污皇家的名譽。”

  這話已經是很難聽的了,我心裡想著你東拉西扯半天,總算說到了正題。面上波瀾不驚,做出一番受教的模樣。

  她看了我一眼,“皇上總說你見識不凡,能力出色,養在深宮中可惜了,便常吩咐你些差事,讓你像那些阿哥一樣為國辦差。可我卻總覺得,女人家畢竟和男人不同,不管怎麼有本事,將來總歸是要嫁人的。先不說朝上那些臣子反對,就說前一陣,你為了辦差,容貌都差毀了,而這次,被反賊擄去半年,京裡還傳出這樣的流言。作為長輩,我替你憂心哪!”

  我在心裡冷笑不已,然而面上不動聲色,“凝華不肖,讓娘娘操心了。”只想聽聽她接下來有什麼後文。

  她見態度還算配合,滿意地點點頭,接著道,“最近這些流言越傳越烈,越發不能入耳了。作為一個長輩,我不能任由你的清名就這麼毀了。作為宮中的一員,我更不能任由這些流言污了皇室的體面。這兩位嬤嬤,都是宮裡的老人。秀女都是通過她們把的關。是可以信任的人。就讓她們替你查一查,我們在座正好也都可以為你證明,有了證據,還怕澄不清那些流言?”

  這下我徹底明白她此行的目的。請了這一眾人來,原來打的是這個算盤。若是嬤嬤查不出什麼來還好,若是真的查出來出什麼問題,此事必不能善了了。她是想借此事扳倒我,讓我不但失寵於皇阿瑪,還徹底地臭名昭著。

  我看著她洋洋得意的嘴臉,一時哭笑不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強硬與示弱

  在惠妃說出番話的時候,我留心見座下幾個嬪和貴人的表情,見她們一副吞了蒼蠅的模樣,臉上就跟開了染坊似的,紅了白,白了青,青了又灰,神色變幻不定,坐立不安。這才知道她們恐怕事先是不知情的,只是莫名地被人當了槍使。偏還有苦說不出,此時見惠妃問她們話,諾諾地說不出個整詞兒,臉上的強扯出的笑意僵硬地跟雪地裡的死屍,眼神閃爍就是不敢往我這個地方看。

  誰不知道固倫凝華公主是康熙跟前的第一紅人,地位炙手可熱,雷撼不動。她們這些地位不高的妃嬪,平日裡巴結還來不及了,更別提這種上門挑釁的事。又不是嫌自己的日子過得舒坦了。此刻,這些人本來坐的筆挺的身板也有些佝僂了,低著頭,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讓自己鑽進去才好。心裡早不知將那連累人的惠妃罵了千遍萬遍。

  而我心裡另有思量,當初我以公主的身份插手政事,朝裡的大臣以後宮不得干政為名上了無數彈劾的摺子,不僅奈何不了我半分,反而被斥責為食古不化。那些實在鬧騰的厲害的,不是外放了,就是被攆去編書。如今朝裡沒什麼動靜了,惠妃反而在宮裡給我來了這麼一齣。那些大臣扳不倒我,她一個宮妃能有通的本事不成?何況大阿哥胤褆早已被囚禁,她失去最大的支持,在這宮裡的地位本就不如以前,何苦做種自掘墳墓的事。

  難道真是為了那喇氏靈玉?還是……她另有依仗?

  正思量間,就聽惠妃吩咐道,“徐嬤嬤,松嬤嬤,你們兩個帶格格到內室去。”兩個嬤嬤立刻從惠妃身後站了出來。

  我抬頭一看,呵,一個個身高馬大,膀粗腰圓,往我眼前一站,泰山似的,這架勢,是打算軟的不行來硬的?我心裡惱火,面上便不好看起來。

  那兩個嬤嬤聽命上前一步,站到了我跟前,恭敬道,“格格,請吧!”

  我端坐在椅上,一動不動。

  惠妃在一邊笑道,“凝華格格可是有顧慮?不打緊,這兩個嬤嬤都是宮裡的老人,歷來宮裡的秀女都是她們來查,最是老道公正。再說凡是入了宮的,不論是秀女還是宮女,哪個沒經歷過這樣的事?”

  兩個嬤嬤站在跟前請著,惠妃在邊一賣力游說著。我卻眼皮掀也不掀一下,恍若未聞似的,越發悠閒地喝起茶來。屋裡的氣氛當即冷了下來。

  惠妃再也維持不了臉上的笑容,拉下臉來,“凝華格格這是什麼意思?長輩說話,你卻應也不應一聲。就算是宮外來的格格,也不至於這麼沒有規矩吧?”

  “規矩?”我冷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向惠妃,“凝華確實是從宮外來的,不大懂這些。只知道歷來進宮的宮女秀女要驗身,卻不知道原來公主也不能例外。勞煩惠妃娘娘教導一下,這公主驗身,是什麼時候傳下來的規矩?”

  惠妃顯然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愣了一愣,道,“雖宮裡沒有這個規矩,但特殊情況要特殊對待。目前流言紛飛,有損你的清譽,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你的名聲著想。”

  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笑意,“哦?原來娘娘這樣做是為了我著想。只是,凝華的名聲,還是讓凝華自己操心吧!就不勞煩惠妃娘娘您了!惠妃娘娘若有時間,還是多關心一下大阿哥吧!”大阿哥胤褆被囚禁在府上,與外界完全斷了聯繫。惠妃根本無處探聽他的消息,更別提見面了。我這樣說,卻是正好戳到惠妃的痛處了。

  “你……”惠妃登時就惱了,猛地站起身來,柳眉倒豎,眼睛裡忿恨的目光讓我以為她馬上就要撲上來。誰知她只是用力呼吸了幾下,強壓下怒火,慢慢地坐回椅子,強笑道,“凝華格格這麼說就是見外了。身為長輩,關心小輩是應該的。況且這事不僅與你個人的名聲有關,更關乎皇家體面,不可小覷。檢查是必須的。徐嬤嬤,松嬤嬤,磨蹭什麼?還不帶格格到內室去?”

  那兩個嬤嬤得了命,登時上前,看架勢,是想要一左一右,硬將我架起來。我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猛地站起身來,眼神冰寒陰鷙,冷冷地朝她們看過去,“你們若是不想要命了,大可以過來動我一根毫毛試試看!”

  那兩個嬤嬤有些猶豫地止了腳步。她們也不是糊塗的人,我在這宮裡的地位,任是誰都看的見的。

  惠妃對我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凝華格格,又不是真有什麼怕人的地方,就讓兩個嬤嬤給查上一查?格格這樣一位推脫,知情的人道是你面皮薄,不知情的還以為真是有什麼隱情呢!”轉而對兩個嬤嬤訓斥道,“徐嬤嬤,松嬤嬤,還磨蹭什麼!格格不懂事,你們也不懂事不成?”

  兩個嬤嬤對視了一眼,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就要來抓我的胳膊。

  我冷冷一笑,心道今日已經退讓得夠多了,再讓下去,宮裡的人怕會認為我是個人人都可以拿捏的軟柿子。心裡打定了主意,也不躲不閃,那兩個嬤嬤以為我放棄了掙扎的打算,面色一松,手就按上了我的肩膀。

  微微垂下眼簾,唇際忽掠過一絲笑,肩頭一松,所有人都沒有看清我是怎麼動作的,兩個人高馬大的嬤嬤已經跌飛了出去,四腳朝天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座上的妃嬪瞪大了眼睛看著我,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惠妃臉色煞白,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我,“你,你好大的膽子!來人啊!給我按住她,今日我要好好地教訓教訓這個目無尊長的丫頭!”

  正在這亂一成團的時候,卻聽見外面的太監尖細的通報聲,“德妃娘娘到,宜妃娘娘到。”

  長長的尾音輔落,就見宜妃和德妃在宮女嬤嬤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一進門,就看見兩個嬤嬤狼狽不堪地滾在地上,惠妃氣急敗壞地站在一邊,座上坐著幾個戰戰兢兢的嬪和貴人。見她們兩人進來,那幾個嬪和貴人忙站起身來向她們請安。

  宜妃著一身玫瑰紅的旗裝,頭上帶著金色鳳釵,由於保養得當,看起來不過三十左右的年紀,一雙鳳眼略略上挑,帶了幾分媚,幾分傲,她似笑非笑地看屋裡眾人一眼,“喲!這是幹什麼呢,怎麼這麼熱鬧!”轉眼看著地上的兩個嬤嬤,臉上現出驚訝之色,“這兩個嬤嬤怎麼在地上躺著呢?都愣著幹嗎,還不趕緊來人將嬤嬤扶起來?”一面指揮幾個宮女將兩個嬤嬤扶了起來,賜了座。

  惠妃臉色鐵青,冷哼了一聲,“兩位妹妹來的正好。你們也都看到了,我手底下的兩個嬤嬤被凝華格格打傷了。我位卑言輕,管教不得尊貴的公主。還請兩位妹妹做個公證的決斷。”德妃的四阿哥,宜妃的五阿哥去年被封為親王,九阿哥,十四阿哥如今也是貝勒。她們在宮中的地位不可撼動,如今兩人更是攜手管理後宮之事,身份貴不可言。

  德妃自進門後,眉頭就沒有鬆開過,如今聽了惠妃的一番話,皺的更緊了,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凝華,這是怎麼回事?惠妃說的可都是真的?”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惠妃娘娘說的不假,凝華確實打傷了兩位嬤嬤。凝華願意受罰。”眼角瞥到惠妃一臉的得意,我頓了頓,抬頭看著面前的宜妃和德妃,“只是凝華有話不得不說。”

  宜妃看了我一眼,“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凝華自知並無多大才德,承蒙皇阿瑪看重,外出為皇阿瑪辦差。白蓮教和天地會自我滿清入關以來便一直為非作歹,破壞我們大清的基業,這次南巡,更是尋機刺殺皇阿瑪。皇阿瑪命我率兵剿殺反賊,是對凝華的信任。雖然凝華力有不及,仍盡力去做,風餐露宿,征戰野外,不敢懈怠半分。半年來,小有所成,便回京復命。但反賊一日不除,凝華心裡便一日不安。皇阿瑪憐惜凝華為女子,便允凝華在園中歇息幾日再回去辦差。誰知惠妃娘娘今日帶人來凝華的居所,說凝華不貞不潔,要驗明正身。凝華不是不敢驗,只是心裡著實委屈。凝華為大清的基業為百姓的安樂為皇阿瑪的安危奔走效勞,是凝華的本分,也是凝華的榮幸。不求誰能銘記在心,卻也不想被人誤解至此。”我抬起頭來,眼眶微紅,“宜妃娘娘,德妃娘娘,凝華只是按照皇阿瑪的吩咐辦差,怎麼就成了那不清不白,玷污皇室體面的人了呢?”

  德妃的面上已經軟了下來,“好孩子,皇阿瑪最是看重你,你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榮耀,怎麼會玷污皇室體面?”

  我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宜妃娘娘,德妃娘娘,凝華知道自己一介女流插手政事會惹來許多非議,但皇阿瑪的信任,凝華又怎敢辜負?凝華以為,不管天下人怎麼非議解我,只要皇阿瑪信任,家中的長輩理解我,便足夠了。這些日子,京中不知怎麼回事,有了不好的流言。凝華心道流言止於智者,便沒往心裡去。誰知惠妃娘娘今日帶著嬤嬤上門要來給凝華驗身。凝華一向將宮中的長輩看為自己的親人,如今凝華的親人聽到這種流言不但不替澄清,反而輕信他人,還帶著嬤嬤來要為凝華驗身。凝華不是秀女,也不是宮女,而是宮中的公主,怎能忍受這樣的輕辱?一時急怒攻心,便動了手。不管怎樣,凝華還是衝撞了長輩,請娘娘責罰罷!”我的臉色蒼白,眼裡蓄滿了淚水,卻努力地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這副委屈又倔強的模樣,讓人心疼又心憐。

  德妃先軟了心腸,猶豫著看了一眼宜妃,“宜妹妹,你看這事?”

  宜妃笑道,“罷了,罷了。本就不是什麼大事,況且凝華格格還是皇上的心頭肉呢?”後一句話的語氣半認真半戲謔,我注意到德妃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不管怎麼說,當初我是先認胤禛為義兄,後認康熙為義父,論親疏自是與永福宮更近些。我的榮耀也就是永福宮的榮耀。“好了,地上怪涼的,快起來吧!”說著微微彎下身子,伸出手來扶我。

  那邊惠妃冷哼了一聲,不屑道,“什麼心頭肉,想當初,嫣然格格不也是皇上的心頭肉?如今又是什麼下場?”這話的聲音很小,坐的遠些的妃嬪便聽不見,她以為宜妃聽不見,卻不知這話已經落入她的耳朵。宜妃的臉色一變,再抬起身來,面色如常,依舊笑意微微,然而眼神卻已經冷如寒冰。

  我心下暗笑,這個惠妃今日可算是將人得罪了個遍。如今我與永福宮息息相關,她來找我的麻煩,德妃面上不說什麼,心裡卻肯定會生罅隙。而最後的這句話,又將宜妃得罪了。如今整個後宮掌管在她們二人手中,她以後的行事怕會更艱難了。況且她不經過別人的同意,便將那些嬪和貴人拉到這裡做活靶子,日後還有誰敢靠著她?今日之事,她不僅沒有達到目的,反而將自己陷入艱難的處境,也算是報應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前因後果

  只是我還是有些想不明白,惠妃在這後宮中生活了幾十年,應該深諳其中的生存之道才是,如今她所依仗的大阿哥被囚禁,更應該收斂行事,怎會如此莽撞,簡直是自尋死路。

  過了沒幾日,淳郡王的側福晉那喇氏因為在公眾場合身穿正紅色,違背了祖宗禮法,被罰在府中禁足一個月,抄寫經書一百篇,身份由側福晉降為庶福晉。府內的大權由胤祐的另一位側福晉接了去。那喇氏靈玉的父親,堂堂一個副都統,女兒卻做了庶福晉,臉面都要被丟光了,這幾日在朝堂上頭都抬不起來。而惠妃,因為思念兒子日漸消瘦,臥床不起,康熙念在幾十年的情分上,破例允許她搬到大阿哥的府邸,與兒子同住。這個決定在宮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因為祖上的規矩是皇上沒有駕崩,宮妃絕不允許離開宮中半步,若皇上駕崩,宮妃便搬往慈寧宮,終日吃齋念佛,了此餘生。康熙身強體健,卻允許自己的妃子搬離宮中,算是打破了祖制。一時間宮裡議論紛紛,猜不透康熙此舉到底是恩典還是懲罰,幾乎要把我的那檔子事忘到腦後。

  我得到這個消息後也萬分驚訝,特地跑去澹寧居去探聽虛實,這若是因為給我出氣,做的也太過了吧!去的時候皇阿瑪正在批摺子,李德全在一邊研墨,我剛在門口探了探頭,他便開口道,“既然來了,怎麼不進來?在門口鬼鬼祟祟地作什麼?”

  我從門後閃出來,笑嘻嘻道,“皇阿瑪難不成頭頂還長了眼?明明低著頭,怎麼就看見我了?”

  他筆下不停,淡然道,“除了你,還有誰敢在我澹寧居這麼明目張膽地亂晃?”

  我嘿嘿一笑,見他批著摺子也不理了,便在書房內東翻翻,西摸摸,胡亂轉悠。不多會兒,他停了筆,頗無奈地看著我,“你怎麼跟個老鼠似的,窸窸窣窣的?就不能稍稍消停會兒?”

  我湊上去,嬉皮笑臉,“你告訴我件事,我就消停。不然我就在這不走,煩死你。”

  他伸手在我腦門上一拍,笑罵,“你這是在威脅朕嗎?”

  我鄭重地點頭,“是威脅。大大的威脅。”

  他嘴角一翹,寵溺地看了我一眼,“看來朕不告訴還不行。不然今兒就批不成摺子了。”繼而揚聲道,“李德全,去把那個東西拿來!”

  李德全在一個裝滿密折的匣子裡翻找了片刻,找出一本黑色的密折來,“皇上……”他恭敬地將密折雙手遞到康熙面前。康熙淡淡地嗯了一聲,“把這個給凝華公主看看。”

  我心道我的問題還沒問出口,你怎麼就要先給我分派任務?打開密折掃了一眼,臉色卻越來越沉。合上摺子,長吁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難怪惠妃事事針對我。”密折上記載了惠妃和囚禁中的大阿哥暗中聯繫的一言一行。大阿哥被囚以後,將前後發生的事細細思索了一遍,終於明白自己是跳進了別人挖的陷阱之中。他想到當時自己多次派人刺殺胤禛,便料定是胤禛派人做成此事。然而苦於沒有證據,便設法聯繫上惠妃,希望她能在外面幫自己搜羅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結束囚禁生涯。這也是無奈之舉,且不說惠妃只是一個宮妃,與外界甚少聯繫,她一個深宮中的婦人,無頭無緒地上哪裡找證據?況且我當日做下這事的時候,是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事後,那個喇嘛,還有為太子奉藥的太監宮女通通被滅了口,半蛛絲馬跡也無。讓她又上哪裡去尋證據?一想到她深陷囹圄的兒子還在日夜盼望她的消息,她的內心時時受著煎熬。既然找不到證據,她也不能白白放過陷害她兒子的人。胤禛是朝臣,她力不能及。德妃又為人謹慎,讓人抓不住把柄。最後,行事張揚的我便成了她的活靶子。如今我正是如日中天,扳倒了我,就會給胤禛和德妃帶來很大的打擊。

  我有些哭笑不得,她以為是殃及池魚,殊不知歪打正著,碰到的正是罪魁禍首。說起來,這事我也不算冤了。

  康熙似笑非笑瞅了我一眼,“因為歷史上確有大阿哥魘鎮太子一事,所以當日事發,我並沒察覺其中的蹊蹺。不過按著歷史的原樣順水推舟行事。沒想到這事卻是你搞得鬼。”他這句話是用法語說的,是以李德全和其他宮女太監都聽不懂。

  我聳聳肩,用法語回了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女,諸臣選舉太子時,你那一招也挺漂亮。”

  他白了我一眼,“我那麼做還不是為了你這個不省心的?還不領情。你那麼做又是為何?是不是為了胤禛?”

  我冷冷一笑,“當初他三番兩次地派人前去刺殺阿真,我又怎麼肯放過他?”

  他點點頭,“你這有仇必報的性子還真是像……”他看了我一眼,突然止住了話。

  我笑起來,“我知道你想說我這性子像盟主。這沒什麼提不得的。都是上輩子的事了,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他伸手揉了揉的頭頂,沒有說話。沉默了半晌,突然道,“不合時宜的流言傳這許久,也該止了。這幾日朝中又上了幾道彈劾的摺子,不過不是什麼大事。過陣子你便去外火器營上差吧!十四雖然做的不錯,畢竟受到了時代的侷限,該大刀闊斧改的地方還是遲疑了。等你去了,就讓他做你的副手。那些八旗的子弟,向來心高氣傲的不服管。只你一個人,怕壓不住場。”

  我挑挑眉毛,“小瞧我了不是?你就儘管瞧我的手段吧!”我一副大言不慚的樣子,將他逗得笑了起來。我想了想,開口道,“不過,保險起見,我得跟你要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尚方寶劍。”我笑了起來,“聖旨也好,其它的什麼東西也好。你得昭告天下,從此以後,不管是在朝堂上,還是軍隊裡,只要在我辦差的時候,不許再有人妄議我的性別。不然我很難行事。”

  他思索了片刻,點點頭。

  我撲上去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就是一口,“皇阿瑪,你真好。”這句話是用漢語說的,算是結束了我們兩個神秘的法語對話。

  他一個猝不及防,被我印在臉上一塊紅色的唇印,哭笑不得地拿了手帕擦。偷襲成功,我得意地晃晃腦袋,往門口走去,“就這麼說定了。皇阿瑪,那先走了。”

  “呀!”從門口走進來的宮女不知怎麼的,慌裡慌張的,左腳絆了右腳,眼見著就要跌倒在地。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手腕輕巧一轉,茶盤穩穩當當落在我手上,茶壺中滾燙的水半滴未撒。我放開那個宮女,一手托著茶盤,另一隻手掀開蓋子聞聞,“唔……又是杭州的那個八兩龍井?幸虧沒撒,不然皇阿瑪豈不是要心疼死?”

  端著茶盤走到桌前,給皇阿瑪倒上了一杯,“這個茶不是一年裡只有七八兩嗎?你這樣整日裡喝,也不怕喝光了,剩下的半年只能乾嘴饞?”

  他笑乜我一眼,“什麼叫整日裡喝?不過是隔上三五日泡上這麼一壺。你才見著幾次?”說著端起杯子,先湊到鼻前聞了聞茶香,而後小口小口地品著。

  我被他一副熏然陶醉的模樣弄得著實無語,轉過頭去,看見剛才那個宮女還垂著頭跪在地上,恐懼地全身都有些發抖,心裡那一點點沒有死透的善心便及時地發作起來,“起來吧!反正茶又沒撒。”那個宮女還是不敢動,聳聳肩,看了座上的康熙一眼。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茶喝光,才道,“你起來吧!”

  地上的宮女早已跪的腿麻,用手撐了一下地才勉力站了起來。我不經意地瞥了她眼,才發現她竟是郭洛羅月柔。可能是輪班的緣故,前幾次來的時候都沒有看到她。這次還真是巧了,她還是記憶裡那樣柔美溫婉的模樣,許是剛才受了驚嚇,臉色有些蒼白,垂首看著地面。

  我心裡有些納悶,原先皇阿瑪不是挺看好她的嗎?因為欣賞她一手泡茶的好手藝,南巡的時候還特意帶在身邊。剛才看來怎麼有特意為難她的樣子。許是有些什麼我不知道的緣故?

  我一面思索著,一面給皇阿瑪又續了一杯茶。他慢慢地喝著,待這一杯又見了底的時候才想起來地上還站著個人,“哦,你下去吧!”

  一句話就把忐忑許久的郭洛羅月柔給打發下去了。

  他抬頭見我面色古怪地盯著他看,嚇了一跳,“你這是什麼表情?”

  我摸摸下巴,“你對這個小姑娘有意見?”

  “能有什麼意見。左右不過是些奴才。”他淡淡地說道,然而從他的表情和語氣中我還是證實了自己的看法。

  “既然不喜歡,那就早早地打發出去嫁人吧!她本來也不是選來做宮女的。”

  他眼光一閃,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果真這樣想?”

  我淡然一笑,“我從來就這樣想。”

  ****************

  從九貝勒府回來的時候,正好遇到惠妃出園的馬車,兩輛馬車交錯而過的時候,她正好掀起簾子往外看,我們淡然地對視了一眼。她臉上化了妝,看起來氣色還不錯。很平靜很淡然的眼神。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我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簾子。

  ****************

  本來惠妃離宮這件事已經讓人們有些淡忘了我的事,誰知消停了不幾天,流言重又起來了。這時我便知道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恐怕是有人故意為之。沒有那麼多時間等流言自動平息下去,逼不得已,只有採取雷霆的手段了。一時間,宮裡的氣氛緊張起來,幾個造謠生事的宮女和嬤嬤被當場打死。同時皇阿瑪親自出面為我澄清,我這半年來一直隨軍鎮壓反賊,而不是被反賊擄了去。

  這樣果然有效,很快的,沒人再提這件事。我也開始看十四從西山火器營為我送來的一些材料,為幾日後上任做準備。


☆、第一百三十六章 贈珠

  一百零八顆東珠顆顆碩大飽滿,戴在脖子上美觀大氣,拆零碎了做成頭飾耳飾也華貴逼人,再不行拍碎了抹在臉上美容也是很好的。可是,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這串東珠是皇帝大人的朝珠,而他將這個賜了給我!

  我身著全套的公主行頭跪在地下,李德全手捧朝珠走下來,將我脖子上的琥珀朝珠換下,將這串東珠的戴在我頸上。而片刻之前,這串朝珠還戴在皇帝大人的脖子上。

  此刻,張玉書,佟國維,鄂倫岱等幾位大人的表情已經超出了六道輪迴之外,看我的眼神更是詭異萬分,瞧那架勢分明是想把我架到火上去烤一烤,看看是何方妖女作祟,究竟下了什麼蠱將他們英明神武的皇上給迷惑成了這個樣子。

  皇阿瑪,老爹,你隨便給塊金牌意思意思就罷了,這個朝珠是皇帝權力的象徵,怎麼能隨隨便便就賞了人,你怎麼不給我塊國璽?起碼那個還有六塊,這個朝珠可就只有一串。

  康熙坐在龍椅上,視線掃過座下眾大臣,最後落在我身上,“西山外火器營本就是你的主意,既然回來了,這個差事便交與你做。可有信心?”

  “凝華一定竭盡全力,不讓皇阿瑪失望。”

  康熙點點頭,又道,“朕自然相信你的能力。不過你終究是個女子,軍營裡又不比其他地方。這串朝珠賞與你,“紀念”左二右一,象徵了男子的身份。從此以後誰都不能以你女子的身份來做文章。這串天子朝珠象徵著至高無上的帝王權力,從此之後,你說的話便代表朕說的話。朝臣中,除了親王,皇子和正一品大臣,你皆可就地處置,朕許你先斬後奏。”

  我再好不過了。我忙叩首謝恩。

  出了澹寧居,外面正是風和日麗的好氣,然而我根本顧不上賞景,這全套的公主行頭沉得要命,壓的我脖子生疼,只想快點回去換下來。

  走了沒多遠就聽後面有人喊我,回過頭,胤祉,胤禛,胤祺,胤禩,胤禟,胤俄,胤祥幾個剛從澹寧居出來,除了辦差去的胤祐和正在西山大營練兵的胤禎,眾成年的阿哥都到齊了,一溜的帥哥,站在一起看著養眼極了。喊我的是十三,他快走幾步攆上了我,看著笑道,“穿著三寸高的花盆底也走得這麼快,差點攆不上你!”

  我有些詫異,看到身穿石青朝服的大臣也三三兩兩走了出來,順著另一個方向出園,“怎麼這麼快就議完事了?”

  “今日本來就是為了你的就任而來,你走了,我們還待著幹什麼?”胤祥的視線停留在頸間的朝珠上,“不過,今天還真是意外……”

  此時後面的幾位阿哥也走近了,我剛要行禮,就被胤祉上前一步扶住了,我有些納悶地看著他,旁邊的胤祺笑著解釋道,“彼岸妹妹,你還戴著天子朝珠,怎麼能給我們行禮?我們受不起的。”

  我恍然大悟,直起身子來笑道,“戴著天子朝珠,我還是我,還是眾位兄長的妹妹不是?”既然行不得禮,便站著請了安。

  說了會話,胤祉和胤祺便要走,我微笑,“三哥,五哥不去我那裡坐回兒?”

  “不了。”胤祉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斯文有禮的笑容,然而我敏感地發現了他眼裡的那一抹詼諧,“得去看著編書。有幾個新來的,什麼也不會,卻最會找麻煩。我得時時看著。”我知道他說的是那幾個御史,我知道他們,彈劾摺子上的勤,說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可真要讓他們去搞學術,卻是鐵定不行的。只是我不知道的是,原來他們去了編書局也如此不消停,聽胤祉的語氣,似乎已經無奈了。我忍住笑,“三哥如此辛勞,用不用我向皇阿瑪匯報一聲,再給你調幾個得力的人去?”

  “別。千萬別。”胤祉猛地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急切了,頓了頓,重又擺出斯文有禮的笑容來,“人手已經足夠了。彼岸妹妹費心了。為兄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完就和胤祺匆匆地走了,生怕我再硬塞幾個御史給他似的。

  我好不容易壓下衝到嗓子眼的笑聲,這麻煩本來就是我硬塞給他的,此刻若是再笑他,就有些不厚道了。然而雖沒笑出聲,眉眼卻不自覺地彎成了半月型,嘴角也翹了起來。柔和的風拂過,耳上的排墜輕輕晃動,頭冠上的金飾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我回過頭去的時候,這笑意還沒有收起來。我不知道這樣的盛裝華服,配上這樣的笑意會是一副怎樣的情景。只看見此刻胤禩的目光,長久地流連在我的臉上,微有些迷茫的神情,在我察覺之後,又不著痕跡地滑開去,他微笑,“什麼時候赴任?”

  “明日就動身。”

  他點點頭,“軍營裡很苦,自己要保重身體。”

  我微笑著應聲,此刻我們已經能夠相處地很好。不那麼親密,也不那麼疏離。剛剛好。

  胤禩一走,看著他的背影時失神,便感覺腰上痛,扭頭看,是胤禟偷偷掐。瞪他一眼,跑到胤禛旁邊去拉他的手,“明日就要上任去,今日咱們幾個聚聚好不好?”

  他淡淡道,“我還有事。”

  我不說話,扯著他的手晃了幾下,他看了我一眼,我忙擺出一副乖巧的樣子,“去哪兒聚?”

  我笑起來,“去食為天吧!好久沒去了。不過你們得等我會兒,我得先回去把這套行頭換下來。沉死了。”

  回去以後,叫幾位阿哥先喝著茶等著,自己直接進了內室,叫清芬芷芬服侍我換下衣服,從頭上開始,一件件地卸著首飾,然後是批領,朝珠。“格格,這朝珠……”清芬才發現我脖子上戴著的早已不是早上那串琥珀的,她手裡捧著那串東珠的朝珠,臉上的表情有些呆滯。

  “剛賞的。皇阿瑪將自己的朝珠給了我。好看吧?”

  “好……好看。可是,格格,這可是天子朝珠,皇上怎麼會把這個賞給你?”

  “誰知道呢?許是他覺得這個戴了好多年,想換個新的,就把這個舊的給了我?”我聳聳肩。回頭看見清芬似乎更呆了,提醒道,“別發呆了,快找個盒子收起來,小心放好了。這可是我的尚方寶劍呢!”

  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便隨幾人出了宮。他們幾人剛下朝,都穿著朝服,也得換衣服。便先各自回府了。我與胤禛坐一輛馬車,落梅院裡有胤祥的衣服,他懶得回府,便吩咐園門口候著的馬車自己回府去,也跳上了我們的馬車。

  我坐在馬車上想了想,忽然掀起簾子朝胤禟的馬車大叫,他探出頭來,“什麼事?”

  “別忘了帶上珂玥。”

  他挑了挑眉,“你放心吧!這種事還能缺了她?我若不帶她,她恐怕要把我的九貝勒府給掀了!”

  我一想也是,便縮回頭來。胤禛皺了皺眉頭,“怎麼這樣大呼小叫的?叫人看見了成什麼樣子?”

  我撇撇嘴,心裡知道他是為了我好,卻故意轉過頭去朝胤祥訴苦,“胤祥,瞧你四哥,如今見面就訓我。”

  胤祥握著我的手,看著我笑,“我只見著這一次,怎麼還常訓?”

  我一隻手捂嘴,用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說著悄悄話,“可不是,上次去他府上你沒見著,他不光吼我,還拿靴子丟我。可凶呢!”眼角瞥到胤禛的臉色沉了下來,正瞪著我。

  我心裡暗笑。上次的事簡直就成了惹怒他的法寶,屢試不爽。

  胤祥果然驚訝地看了胤禛一眼,然後對我道,“四哥拿靴子丟你?為什麼?”

  胤禛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我無視他警告的眼神,拖長了語調,“因為……。”

  “因為什麼?”

  我一臉的哀怨,“因為他對我的心變了。唉,男人啊,把你放在心上的時候就哄著寵著,不放在心上了就什麼也不是了。”說完自己就哈哈笑了起來,無視胤禛鐵青的臉色,將臉埋在胤祥的肩窩笑得花枝亂顫。逗弄胤禛始終是我人生的一大樂趣,無聊的惡趣味。可我樂此不疲。

  等胤禛、胤祥換了衣服,打量著約好的時辰快到了,我們便出門。馬車在街上不緊不慢地走著,我把車簾掀起一個小縫往外看著。街邊一家酒樓,很氣派的門面,匾額上面紅底黑字寫著“京潤樓”三個大字。我疑惑地看著,心想這是什麼時候開了家新酒樓我居然不知道。剛要開口問,卻猛然想起來,這酒樓的位置,分明是先前的竺茗樓。心下了然。這南宮家的產業已經被盡數抄進了國庫,這京潤樓如今可不就是朝廷的產業?江南一帶,十家鋪六南宮,如今南宮的鋪子改姓愛新覺羅,江南大半的經濟命脈可以自己抓在手裡,從此以後國庫充盈,皇阿瑪不用再為治河的銀子發愁,是發財的好事,該高興。可是不知為何,記憶裡猛地浮現初見時,他狂狷又不失優雅地笑容,那時心裡想,這個人的笑容可真是討厭,他以為自己是誰,那種骨子裡掩不住的自信和狂傲讓人不舒服,仿佛一切都盡在他的掌握之中。後來真的落到了他的掌心。這一切,原來從這麼早就是註定好民的嗎?

  也許是我臉上的神色落寞起來,胤祥握著我的手悄悄緊了緊,像是安慰,他的掌心如此溫暖,比這個暮春還要暖上些。人回頭看他,他英俊的臉上現出燦爛的笑意來,有如簾縫透進來的金色的陽光。

  食為天的飯菜自然是好的,我們幾個人圍著桌子一邊吃一邊說笑,我要好幾種口味的披薩,一邊吃著各色炒菜,一邊吃著披薩。左手拿叉子,右手刀,切成小塊,插起來放到嘴裡慢慢嚼。奶酪的味道如此醇香,我一臉陶醉。倒是胤禛見我一會兒換刀叉,一會兒換筷子,忍不住皺了眉頭教訓我,“你這是什麼吃法。當初想吃西餐,我們去二樓就是了。你先前不說,來了一樓又西餐。這披薩就著炒菜,能是什麼好味道?”

  我一邊大嚼,一邊用腳在桌子底下踢胤祥,示意他看胤禛又教訓我。胤祥衝我眨眨眼。待我咽下了嘴裡的食物,才不緊不慢道,“這炒菜也我想吃,披薩我也想吃。要知道我明日就得去軍營了,只好一頓把這兩樣都吃了,省的去了軍營裡吃不到還想得慌。”

  珂玥抿著嘴笑起來,“聽聽,說的好可憐見的。四哥,你也就別責備她了吧?”

  胤禛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沒吭聲,胤禟在一邊輕輕碰了我胳膊一下,我詢問地看過去,他在我耳邊低聲說道,“你想吃什麼,我給你送?”

  他探過身來靠著我的耳邊說話,呼出的熱氣拂在我的耳邊,麻麻的癢癢的。我偏頭去看他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輕揚的眼睫,挺直的鼻,紅潤的唇,還有那若有若無的龍涎香的香氣。幾乎要心醉神迷地立刻答應下來,眼角瞥到胤禛冰冷的神情,頭腦才略略清醒了些。“我哪有那麼饞。再說去軍營裡也不是去享福的,若是讓人看見,我還要不要帶兵?”

  他嗯了一聲,坐直了身子,還是那樣輕佻的滿不在乎的神情,我卻能看出他是有些失望的。伸手推了推他,悄聲道,“話雖這樣說,偶爾吃一次,還是可以的。”

  他輕輕一笑,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我知道他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就任

  西山外火器營

  遠遠地,就看見營門口整齊地立著許多身著新式軍服的人,一律的長褲長靴,腰間佩槍,要是忽略腦袋後面那根長長的辮子,我真會以為回到了現代。

  為首的是子劍眉星目,深灰色的軍裝穿在身上,顯得格外挺拔英俊。他正來回地在原地踱步,不時地舉目遠眺。

  我看見他朝這個方向看過來,便揚起手朝他揮了一下,他英俊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來。

  “怎麼才到?等了半天了。”他走上前來為我牽住馬韁。我掏出懷錶看了看,“我可沒遲到。是你來早了。”

  我利落地跳下馬,微笑著將他胤禎從頭打量到腳,伸出手彈了彈他筆挺的軍服,“不錯。這樣穿很帥嘛!”

  他揚了揚眉,“很帥?什麼意思?”

  “就是誇你英俊瀟灑。”眼前的胤禎高大英俊,嚴謹的軍營生活給他添了幾分穩重嚴肅,他曬黑了,長高了,變得強壯了,散發出屬於他的獨特魅力,而不是會被兄長們掩住光芒的那個少年。

  他哈哈一笑,頗不謙虛,“那是自然。”

  “屬下見過公主,公主吉祥!”

  整齊洪亮的請安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的視線落在胤禎身後的眾人身上。為首的兩個我認識,原火器營護軍參令烏蘭泰,原步兵營副參令塔齊步,去年皇阿瑪召見他們的時候我也見過,是皇阿瑪看中的人,應該不會錯。只是具體的我還要親自了解。剩下的人全是生面孔。看來這幾天我有事情做了。

  在胤禎及眾軍官的陪同下,參觀了演武廳,月台,看守房,門樓,還有營房。待軍官們離去,胤禎帶我來到的居所,不大的房間,頂多有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個衣櫥,還有一張書桌就將屋子占的滿滿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胤禎有些歉意地看著我,“軍營裡地方簡陋了些,你先將就著住。缺什麼跟我說,我再給你弄來。”

  我笑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來享福的。這樣就很好。”

  因為來的是軍營,所以身邊沒有帶宮女丫鬟。侍衛將我的東西搬來房間,我開始自己動手收拾。見我忙東忙西的,胤禎也想幫忙,然而粗手粗腳的,反而給我添不少的亂。我哭笑不得地將他按到床邊坐下,“你就在這裡坐著看我收拾就行。我帶來的東西不多,自己收拾就行。我一邊收拾著,你一邊給我講講軍營的情況。前幾天派人去給我送的材料我看了,不過那些東西不怎麼詳細,你好好給我講講。”

  整個西山大營是按照我當初的設想建成的,新式的制服,新式的訓練制度自不用說。整個西山大營有兩萬人,作為整體的一個師,目前被分為四個團,團下有營,營下有排,排下有班。一切按照的都是現代的軍事制度。

  起初建營的時候只有三千二百人,是在京營中挑選的。驍騎營、前鋒營、護軍營、神機營、虎槍營各挑四百人,步兵營、火器營各挑六百人。一共三千二百人,現在被整編為一團。剩下的二團,三團,四團都是後來從各地駐軍中挑選出來的。

  聽到這裡,我皺了皺眉頭,“京營來的那三千二百人為什麼被整體分到了一團?為什麼全部打亂了重新分配?”

  胤禎解釋道,“起初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大部分人不願意重新分團,反對的呼聲很高。為了穩定軍心,我就暫時沒分。”

  “大部分人不願意?”我手中的動作一頓,抬頭問道,“這個大部分是怎麼個指法?是京營中的人不願意的多,還是各地駐軍中的人不願意的多?”

  “當然是京營中不願意的多。”胤禎想了想,道,“他們大部分都是貴族子弟,看不起外地的駐軍。那些外地駐軍雖然也都是八旗子弟,不過大部分都是中下層旗人,還有八旗包衣。而京營中的些人一個個家族關係深厚,血統高貴,自是不願意和這一群人混在一起。”

  “血統高貴?”我冷笑了一聲,“他們的血液是金色的嗎?哪裡比別人高貴些?胤禎,不是我說你,你當初就該力排眾議,堅持重新弄分團。這裡是軍營,只能以軍銜和軍功論身份,而不是談論什麼血統身份的地方!我知道八旗軍中一向有些不成文的規矩,可我們西山大營與傳統的八旗軍隊不同!”我手一指他身上的軍服,“看看你身上的新式軍服!還有全新的軍規,軍制,武器!胤禎,難道你還不明白皇阿瑪的心思嗎?他想要的是一支全新的軍隊!一支所向披靡的軍隊!要做到這些,首先就必須全部拋棄那些顧慮,那些陋習!只有將糟粕通通去除,我們才能得到純粹的精華!”

  我的語調一時揚的有些高,胤禎被我疾言厲色的話說得有些怔愣,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我。我這才反應過來,胤禎是第一次帶兵,能做到這種程度已是不易。況且他身為皇子,顧慮比我要多得多。我不能因為沒有看到預期中的效果便責備於他。我一邊將衣服疊好放入衣櫃,一邊暗暗自責。那邊胤禎沉默了一會兒,便又重新開始向我介紹軍營中的情況。只是心裡的愧疚總是揮之不去。我回京以後,胤禎一直待在軍營裡,所以這是我們分別以來的第一次見面。雖然他沒有多說些什麼,但可以看出他興奮激動的心情。而我卻一上來就訓斥他。

  又說了些時候,他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站起身來,“已經到午時了。餓了吧?你早上不是說想要去食堂看看?現在去?”

  我搖了搖頭,“晚上再去食堂。今中午就叫人送飯進來在房間裡吃好了。”

  他詫異地看我一眼。我笑著捶了他一拳,“怎麼,不知道女人是善變的嗎?我們許久沒見了,一起吃個飯總可以吧?該不會這裡連招待客人的好酒好菜都沒有吧?”

  胤禎聞言一笑,眼神明亮,“你算什麼客人。你是這裡的主人才對吧?”說著就招呼侍衛前去傳飯。

  其實我說自己是客人並不是隨口亂說的,雖然目前我人已經來到西山大營,但是並不打算立刻上任。我需要三天的時間,好好地將軍營裡的情況摸透,並擬定出一個新的計劃來。不光需要重新分團,還有許多訓練,管理上的不足需要改善。不上任便罷,一上任,整個西山大營便會天翻地覆。而目前我要做的就是充分了解情況,我不希望到時自己的果斷因為不了解情況變成了武斷。

  這三天,白天我或者在軍營中四處察看,或者招來軍官、士兵了解情況,晚上則挑燈夜戰,擬定治軍計劃。

  康熙四十六年五月初一,京城西山大營,校場。穿著一色深灰色軍裝,帶著軍帽的士兵整齊地坐在馬扎上,等待著那個人的到來。這幾日,軍中已有許多人見過她,但對大多數人來說,她還只是一個虛幻的名號,大清的固倫凝華公主,皇上新任命的總理大臣。

  主席台上兩排座位,後一排是各營營長,此刻都正襟危坐,第一排是四位團長和副總理大臣十四貝勒胤禎。烈日炎炎,許多士兵的頭上布滿了汗水,但軍紀如山,他們不敢妄動。胤禎滿意地看著台下,這樣的軍紀,她會滿意的吧?

  一陣腳步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位身著深灰色合體軍裝,紅色貝雷帽,黑色及膝長靴的女子在全場的注意下走上了主席台。主席台上的諸位軍官在她第一天進軍營的時候就到門口親自迎接過,是以都見過她本人。再次見面,這樣驚艷的美麗還是讓他們有一瞬的失神。這個容貌極美,身材纖細的女子,真的能勝任一軍統帥的位置嗎?

  眾人向我行過禮後,胤禎走上前來,將我引致座位。和胤禎在全場的注視下進行了總理大臣的交接儀式。我站在主席台上,手裡緩緩將印信舉高,台上台下的士兵軍官集體離了座位,對我下跪行禮,整個校場傳來震耳欲聾的呼聲,“參見總理大臣!”

  待所有人都回歸座位以後,我環顧四周,高聲道,“戰士們,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你們都是朝廷從八旗軍中選出的精英!你們應該感到榮幸!因為你們是大清帝國第一支新軍!你們將是整個大清軍隊的楷模!”頓了頓,繼續道,“同時,你們更應該明白自己的身份背後應該負起的責任。身為軍人,服從指揮,遵守軍紀,是你們的義務。這裡不是往昔的軍營,從進入這個軍營的那天起,一切都是新的開始。沒有人可以高人一等,也沒有人被允許保有什麼特權。不要妄想在這裡混日子!更不要為了特權為了偷懶將你們的祖上扯出來丟人!一切的榮耀需要你們自己掙得!”

  就任儀式之後,我便開始著手整頓軍營。為了杜絕幫派現象,我將所有人員打亂,重新分團。同時全面調整了訓練制度,管理制度,獎懲制度。雷厲風行的手段在軍營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

  胤禎擔心我過於激進,可是我已經沒有那麼多的時間。胤祐從江南傳來消息,朱慈煥似乎在醞釀大的動作。本來天地會和白蓮教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面對正規軍隊時正如以卵擊石,只要掌握了他們的行蹤,就不足為懼。可偏偏他們盜去了大量的槍/械。熱兵器對冷兵器,有了先進於這個時代好幾百年的武器,他們一下子就變得不可輕視了。試想一下,什麼樣的刀劍能擋得住子彈?裝備是同樣的,那便在使用裝備的人上取勝。畢竟他們條件有限,不可能浪費子彈,冒著暴露的危險練習槍法。

  我的時間是有限的,我沒法不激進。我必須在朱慈煥起兵之前訓練出一支精銳之兵。我要讓他們知道,即使有了火槍,他們也贏不過我。我還要讓他們知道,殺了南宮遙是一件多麼愚蠢的決定。


☆、第一百三十八章   立威

  正如胤禎先前所說的,京營出身的一團不願意重新分團,調令下達之後,許多人不願意搬離原先的宿舍,他們待在自己的宿舍,從裡面插上了門,從其他團分來的士兵被堵在門口,沒法進門。營房裡亂成一團。

  我聽到消息趕到一號營房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十幾個房間緊緊地鎖著,許多士兵抱著鋪蓋站在走廊裡,地上還放著臉盆,洗漱用具。他們原先的營房已經搬進了新人,只能在這裡候著。

  見我來了。眾人讓開了一條路。我面對著緊縮的房門,心裡又好氣又好笑。這些人還當自己是小孩子嗎?居然採取這種幼稚的舉動。此時胤禎和一團團長烏蘭泰,一團二營營長及一團二營一排排長,也趕了過來。

  我的眼神在烏蘭泰的身上緩緩轉了一圈,淡淡說道,“烏蘭泰,你帶的好兵!”

  烏蘭泰的額頭緩緩流下汗來,手心潮濕,瞳孔微微收縮。關於這個公主的傳聞他聽過很多,有些為虛,有些為實。他在火器營任職時,曾親眼見過她的身手,更是清楚,她一個公主,一個女人,能做到今天的地步,得需要什麼樣的能力和心機。何況她如今天子朝珠加身,說的話如同聖旨,若是她要這些人死,這些人不得不死,也不敢不死。他在心裡暗罵,這些人不知死活地瞎鬧騰,還連累上他。此刻他恨不得將些人拖出來,每人給上幾個大嘴巴。

  “烏蘭泰,愣著幹什麼?還不叫門?”

  烏蘭泰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朝房內高聲叫道,“裡面的人聽著,立刻打開房門給老子乖乖地出來。不然休怪軍法無情!”

  裡面沉默一瞬,有人在裡面大聲回道,“烏團長,我們也不是想與找你難為。你找公主來,我們與她說。”

  胤禎在我耳邊悄聲提醒,“說話的是個班長,是個紅帶子,輔國公的兒子。叫蘇布圖。身份高貴,素來連烏蘭泰也不放在眼裡的。”

  烏蘭泰尷尬地看了我一眼,隨即眉毛一豎,聲音抬高了八度,對著房門吼道,“蘇布圖,別給你臉不要臉!這裡不是你討價還價的地方。立刻給老子滾出來!”

  裡面蘇布圖慢悠悠道,“烏團長,您還是省著嗓子吧!有在這吼的力氣不如派個人把公主叫來,我們早點談完了也好早點了事。”

  烏蘭泰的面皮登時紅脹起來,他還要說些什麼,被我一揮手止住了。我抱著雙臂,眼睛半眯,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輕啟朱唇,朗聲道,“本公主在這裡,蘇布圖,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裡面沉默了許久,想是沒有料到我早已到場。半晌,蘇布圖在屋內揚聲道,“公主,我們幾個人並不是想與你為難。只是我們兄弟幾人自從在驍騎營便在一起,這麼多年了,如今讓我們分開,實在是不捨得。還望公主能網開一面。”

  眉梢輕輕一挑,我好笑地問道,“蘇布圖,你是在與我討價還價嗎?討價還價要有本錢,你憑的是什麼?是這扇薄薄的門板嗎?”

  “屬下不敢。”

  “蘇布圖,本公主最後給你一個機會。我數三個數,你自己打開門出來。不然等我命人撞開門,你的下場會是怎樣,我就不敢確定了。”

  “一。”所有人都緊緊盯著緊閉的門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然而裡面半絲聲響也無。

  “二。”一揚手,烏蘭泰會意,低聲安排了幾個士兵,準備撞門。

  “三……”尾音還未結束,門吱呀一聲開了,幾個士兵陸續從裡面走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面皮白淨的青年,瘦高的身材,眼睛細長。

  烏蘭泰上去就是一腳,將他踢翻在地,怒聲喝斥,“反了你了!”

  蘇布圖坐在地上,仰頭看著烏蘭泰,面色平靜,眼神高傲而不屑。我心裡已然有數,烏蘭泰的家族門第不高,如今坐到這個位置,怕是有許多親貴子弟心中不服。

  此時,另外幾個房間的人也陸續開了門,走了出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等候的發落。“蘇布圖帶頭違反軍紀,杖責三十,禁閉一天。其餘人每人杖責二十。”我淡淡地開口,“所有人先換寢室。換完寢室就去領罰吧!”留下烏蘭泰處理剩下的事,我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蘇布圖,轉身離開。

  “懷暮,這樣的處置會不會輕了些?”

  我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邊的胤禎,他的眉心緊皺,一臉的擔憂,“這麼輕的處罰,我怕他們會以為你是個好糊弄的主子,以後變本加厲。”

  我雙眼半眯,輕輕一笑,“這樣正好。我還怕他們不變本加厲呢!”

  胤禎疑惑地看著我,“什麼意思?”

  “所謂法不責眾。一個寢室十個人,剛才共有十七個寢室參與其中。統共一百七十人。讓我如何嚴懲?何況他們這次犯得又不是什麼大錯。若想,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勾起唇角輕輕一笑,對胤禎道,“放心吧!機會很快就到了!”

  經此一事,那些人以為我不過是個沒魄力,沒見識的女人,憑藉一副好容貌得到了康熙的賞識。翻不起什麼大浪來。那些親貴子弟放下心來,更加猖狂。連訓練也不好好做,動不動遲到早退。對此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不知情。只是加緊訓練那些外地駐軍。近日我發現了幾個好苗子,對於槍械有著天生的敏感,槍法出眾。我打算將他們單獨提出來,組成一個狙擊班。至於狙擊槍,我已經畫好了圖紙,命血滴子暗衛送往火器製造所加緊趕製。

  五月初六晚,一輛馬車悄悄從側門駛入了西山大營。

  砰砰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我放下手中的圖稿,看向來人。

  一個士兵向我和胤禎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公主,貝勒爺,馬車已經進了軍營。”

  我點點頭,“知道了。你出去吧!”

  待那個士兵出門,胤禎疑惑的目光投向我,“馬車?從營外來人了?什麼人?”

  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從八大胡同來的馬車,你說裡面會是什麼人?”

  胤禎的眉頭緩緩擰緊,“是……妓女?”

  我點點頭。

  胤禎面色鐵青,猛地站起身來,“他們竟然敢在軍營裡招妓?西山大營屬於機密之地,非經允許不得擅自出入,更不得將營址告訴外人。他們居然罔顧軍紀,公然在營裡招妓!”

  我輕輕一笑,“軍紀?你看這幾日便知道,軍紀什麼時候被他們看在眼裡?”

  胤禎大怒,轉身便要出門,我急忙站起身來拉住他,“急什麼?現在好戲還沒上演。今晚是蘇布圖的生日,就讓他們先好好慶祝慶祝。待明日清晨,便該輪到我慶祝了。”

  胤禎在房間內踱了幾步,走回椅子上坐下,我也不理會他,繼續看著手中的圖紙,半晌,他突然笑起來,我轉過頭,看見他明亮的雙眸和朗朗的笑意,“我明白了。懷暮,這就是你一直等的機會是不是?這幾天特意放縱他們,等的就是今天?”

  我眉梢一揚,笑看了他一眼,“終於想明白了?”

  ***************

  清晨 訓練場

  我站在看台上遠遠地看著士兵們操練的情景,狀若無意地問起身旁的烏蘭泰,“烏團長,人可都到齊了?”

  烏蘭泰遲疑了一下,“公主,蘇布圖等人還沒有到。”

  我一揚眉,“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沒到。烏團長,你帶的兵軍紀可夠鬆散的。閒來我事,不如我們親自去‘催催’,如何?”

  轉身離開訓練場,烏蘭泰在前方引路,上了三號宿舍樓二層,迎面一股酒肉的臭氣夾雜著劣質脂粉的香氣撲鼻而來,讓人幾欲作嘔。

  烏蘭泰的臉色一變,大體猜到了裡面的情景。伸手攔住我,“公主,貝勒爺,讓屬下先進去看看如何?”

  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停在原地,看著烏蘭泰往前走去,湊到胤禎的耳邊,小聲說道,“希望烏團長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不要被氣暈了才是。”

  不等胤禎說些什麼,屋內傳來了烏蘭泰的咆哮,“畜生!混蛋!你們這些下賤胚子,給老子起來!”

  我和胤禎對視了一眼,走上前去。空氣中散發著糜爛的氣息。男男女女二十多個人擠在一間十人的宿舍裡,全部赤/身/裸/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床上,地上。有些還保持著噁心的體位,甚至還有男人和男人摟在一起的。烏蘭泰站在屋裡,面孔紅脹,用腳將人踢醒。

  胤禎和隨後趕來的侍衛見了屋裡的情景,一個個目瞪口呆,面紅耳赤。胤禎回過神來以後,第一反應就是過來捂我的眼睛。

  我撥開他的手,走到桌前,桌子上凌亂地擺著一些酒菜,幾個空酒壇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我端起酒杯中殘餘的酒液聞了聞,“裡面放了五石散,還有春/藥。”將酒杯放回桌上,冷冷一笑,“想不到他們還挺會找刺激,找樂子的。”這樣的場面在後世裡也見過,弒盟中的男男女女終日游走於生死線之間,早已失去了所謂的貞操觀,羞恥感。時不時地湊到一起尋歡作樂。把每一天當做是最後一天來過,徹底地放縱,徹底地瘋狂。這樣的場景我雖不喜歡,但也見怪不怪。只是沒想到在三百年前還能見到這樣的情景,真是不能小看古人。

  “烏蘭泰,這樣沒用。潑冷水!”

  幾盆冷水潑下去,地上的人徹底清醒了過來。驚慌失措地看著一屋子的人。那些女人尖叫著聚成一團,四處尋找蔽體的衣物。而那些士兵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討饒。

  一排光溜溜的脊背和屁股看的眼暈。

  “烏蘭泰,派人將這些姑娘送回去。至於這些人嘛……。”我頓了頓,“所有的親貴子弟貶黜爵位,削為平民。蘇布圖多次領頭違反軍紀,依律當斬。其餘人,每人五十軍棍。若是還活著,將他們就這樣光著綁在訓練場的柱子上,示眾三日。”

  地上本來跪著的蘇布圖站起來就往外衝,被士兵抓住了,緊緊地按在地上,他不住地掙扎著,聲嘶力竭地大吼,“你不能殺我!你沒權力殺我!我爹是輔國公!”

  我冷笑一聲,“一個小小的輔國公的兒子,也敢在我面前囂張?我沒權力殺你?蘇布圖,我看你是只顧著花天酒地,被酒色蛀空了腦子!在本公主來西山大營的前一天,當今皇上賜我一樣東西,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蘇布圖掙扎的動作緩了下來,他拼命地抬起頭看著我,表情扭曲的臉上慢慢現出驚恐之色來。我知道他已經想了起來。

  彎下腰,微笑著,慢條斯理道,“皇阿瑪將天子朝珠賜予我,從那天起,我說的話便等同於聖諭,我下的命令,便等同於聖旨。除親王,皇子和朝中一品大臣,其餘人等,我皆可先斬後奏。你說,我有沒有權力殺你?”

  滿意地看著他的臉上現出灰敗的神色來,直起身子,收起臉上的笑容,冷冷地吩咐道,“把他拖到訓練場,就地處決!”


☆、第一百三十九章 軍營

  暢春園澹寧居

  康熙手持一份奏摺,面上表情漸沉,目光陰郁複雜。

  “皇上,輔國公西林覺羅.奉德求見。”李德全恭聲回稟道。

  康熙將摺子摔倒案上,冷笑了一聲,“他來得正是時候。朕正想召見他。宣他進來。”

  輔國公奉德從殿外快步走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哭訴,“皇上,您可要給老臣做主啊!”

  康熙的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情緒,“奉德,據朕所知,蘇布圖嚴重違法軍紀,如此下場也是罪有應得。你讓朕如何給你做主?”

  奉德一張皺紋滿布的臉上涕淚交加,神色哀慟而疲憊,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皇上,臣的小兒子蘇布圖在驍騎營一直遵守軍紀,奉公守法,為何到西山大營會突然違反軍紀?臣以為,這是有心人陷害。固倫凝華公主卻不分青紅皂白,將蘇布圖處死。老臣的兒子死的冤枉!”

  “哦?”康熙擺弄著手指上的玉扳指,“這麼說朕應該狠狠懲治凝華公主,為你出氣?”

  “老臣不敢。”奉德口裡雖說不敢,面上現出的卻不是這麼回事。

  康熙低頭望著輔國公奉德,語氣舒緩地說道,“奉德,你老年失子,內心哀慟,朕能體諒,但是,”他的聲音驀地冷了下來,“你這個小兒子是個什麼樣的東西,難道你自己不知道?當初是你求著朕給蘇布圖一個差事,朕看在你先祖為滿清江山立下的汗馬功勞上,便允了。這幾年,蘇布圖在驍騎營大大小小不知道闖下了多少禍。次建立西山大營,朕想著讓他去歷練歷練,改掉這一身的壞毛病。便把他也放在名單裡,不然你以為他能踏進西山大營的門檻?誰知他非但不改,反而變本加厲。胤禎代任總理大臣時,他便拉幫結夥,偷懶耍滑。如今朕派了固倫凝華公主去總理西山事務,他更是囂張,處處違抗軍令,先是拒絕換宿舍,後是在訓練時遲到早退,未請假就外出,最後竟然在裡招妓,晝夜尋歡作樂!軍隊裡,軍紀如鐵,軍令如山,半點不容情!如果朕處在凝華的位置上,早就將他斬了,何必等到他做出這等污穢的醜事來!如果朕是你,就該慶幸他被斬了,否則他遲早污了你們西林覺羅的門楣!”

  奉德伏地叩首,泣不成聲,“皇上……”

  康熙冷哼道,“如今蘇布圖做出這等事情來,與你這個做父親的教導不嚴也有關係。這輔國公你也別做了,即日起,降為三等鎮國將軍。好好教導你另外兩個兒子,若是再出這樣丟人的事,你們全家還有臉在京城待?直接收拾包袱滾回奉天去。下去吧!”

  待奉德腳步蹣跚地出了澹寧居,康熙陷入了沉思,如今八旗子弟大多驕奢淫逸,早已失去了當年金戈鐵馬的豪氣,是該好好整一整了。只是不宜過激。他沉思片刻,吩咐道,“李德全,傳朕的旨意,賜三等鎮國將軍奉德白銀三千兩,助他好好籌辦喪事。”

  *******************

  當日招妓的共有十二人,為首的蘇布圖被就地處決,其餘的十一人被剝奪爵位,杖責五十,赤身裸/體綁在訓練場的柱上示眾三日。

  本來我以為他們放縱了一晚,再受到這樣的懲罰會有人受不住,沒想到十一個人都挺了過去。雖然有三個人被人從柱子上放下來的時候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但經過救治,也保住了性命。這倒是讓我有些詫異。不過這是好事,雖然有皇阿瑪相護,還是盡量能少招惹那些宗親貴族的好。誰也不會嫌自己身上的麻煩少。

  這件事讓我在軍中的威信大增,軍官士兵們看我的眼神少了試探,多了敬畏。我軍中推行的其他舉措也得以順利進行。

  我在軍中下了命令,所有的班長,排長,營長都改為暫代,一個月後,正式進行改選。不論家世背景,能者居之。此舉在軍中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親貴子弟自然有所不滿,但見我連輔國公的兒子都是說殺就殺,又怎敢在我的眼皮底下興風作浪。只能接受了。那些非親貴子弟及包衣出身的士兵最為興奮,刻苦訓練,希望能借此機會,升官上位。親貴子弟們見他們如此刻苦訓練,起初不屑,後來漸漸被激起了鬥志,也努力起來。每日訓練場上都是一片紅火的場面。

  而在互相較量的過程中,親貴子弟與平民子弟的隔閡也漸漸縮小,變得融洽起來。現在軍中的情景與我剛來時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和胤禎站在訓練場邊上遠遠地看向場中,靶場裡正有兩個士兵在互相較量,他們身後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士兵。兩個人的槍法都很不錯,不時引來起哄叫好聲。

  我朝那邊揚了揚下巴,“左邊那個是二等輔國將軍家的大公子,右邊那個是正白旗的包衣。槍法都很不錯。是狙擊班的候選人。”只是不知道狙擊槍能不能造出來。以往我有新式的武器圖樣都是交給戴梓,他總能第一時間參透圖樣,領會我的意圖。可是他早已被天地會的人劫走。我倒是不擔心他會為朱慈煥製造火器,即使他有滿腹的才華,又記住了我的圖樣,但朱慈煥提供不起一樣的條件讓他大展身手。造槍所用的精鋼及火藥等物都被官方壟斷,他們沒有材料,制不出槍支。當初劫走戴梓,不過是不阻止他繼續為大清製造火器罷了。幸虧火器製造所已經掌握了製造駁殼槍的技術,在我不在的時間裡,火器製造所已經造出了三萬多把駁殼槍,現在西山大營中每人都配備了一把。武器和彈藥都是充足的。只是不知道現在火器製造所裡還有沒有戴梓一樣的人才,能夠照著我給的圖紙研發出新式武器。

  正思忖著,靶場傳來一陣歡呼聲。“呵,大公子贏了!不錯!”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我微笑著看著那個年輕人驕傲爽朗地大笑。敗了的那個正白旗的包衣笑著上前跟他說了句什麼,他大笑著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摟著他的肩膀朝靶場外走去。

  “真讓人想不到,他們之間能相處的那麼好。”胤禎感慨道。

  “不打不相識嘛!”現在靶場上勾肩搭背的兩人,前天還打了一架。男人間的友情,還真是奇怪。

  一個士兵小步跑上前來,“公主,貝勒爺,十三貝勒已經到了大營門口。”

  “什麼?胤祥來了?”我和胤禎對視一眼,快步走向營門口。

  大營門口,胤祥一身錦袍玉帶,身後跟了幾個隨從,立於門前。見我們過來,遠遠地揚起了笑臉。門口的衛兵見我和胤禎走過來,整齊劃一地敬了個軍禮。

  “你們這兒的行禮姿勢還挺特別的。”胤祥嘴角輕揚,眼神掃過營門口的兩個衛兵,落在了我和胤禎的身上,發出嘖嘖的驚嘆聲,“你別說。這身衣服穿在身上還真是……”他摸著下巴將胤禎上下打量了一番,滿臉掩不住的艷羨,“瀟灑!”

  “十三哥!”胤禎笑著迎了上來,兄弟二人互相見過了禮,一行人往大營內走去。

  胤祥的手背有意無意地輕觸著我的手,我轉過頭去,看見他俊朗的面龐和帶著笑意的眼眸。走在一邊的胤禎眼神淡淡地瞥過我倆,別過臉去。

  我掩飾地輕咳了一聲,“胤祥,你怎麼過來了?”

  “是正事。我們去你的房間再說。”

  到了我的寢室門口,胤禎轉身欲走,胤祥一把抓住他,“說了是正事,你是副總理大臣,理應知情。”

  胤禎的眼神閃了閃,跟著走進了房間。

  “到底什麼事?”關上門,我一臉疑惑地看著胤祥。他會有什麼正事?

  “你前幾天派人送了狙擊槍的圖紙到火器製造所,那槍,想要造出來恐怕有些困難。”胤祥正了正神色道。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聽這樣的消息還是免不了失望。“果然不行嗎?”

  胤祥看了我一眼,“行不行現在還說不準,得等你見過一個人以後才能知道。”

  我心裡升起一絲希望,“什麼人?”

  “馬爾泰.禮晃。原來在火器營當兵。半年前我偶然一次見著他,發現他對槍械特別有研究。便向皇阿瑪要了來,帶到了火器製造所。他一直做的很出色。前幾天你送去的狙擊槍圖紙,沒人能完全看明白。這小子說他能看懂。我把他帶來給你瞧瞧,也許他行。不過,咱可事先說好了,不要抱太大希望。”

  “別囉嗦,快點把他叫進來!”我已經等不及了。

  馬爾泰.禮晃,一個略有些靦腆的年輕人,在和我說話的時候,耳朵根子一直是通紅的。然而就是這一樣個年輕人,談起火器來卻是頭頭是道,神采飛揚,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我畫的圖紙他大部分都能看懂,有一小部分出了點問題,但我略一點撥便能弄懂。我驚喜地發現,他雖然才華不及戴梓,但絕對是個火器製造方面的人才。他完全可以代替戴梓的位子,戴梓是個漢人,民族觀念狹隘,是把雙刃劍,一用不好就會傷到自己。而他不同,他是個血統純正的滿人,這一點可以毫無顧忌。

  我的眼睛放起光來,這下子的狙擊班有希望了。

  馬爾泰.禮晃走了許久,我還一直保持在興奮狀態。雙目炯炯,亮得有如探照燈,嘴角是壓也壓不下的笑容。如果建成了狙擊班……。

  “彼岸,回神,回神了!”肩頭被人大力地搖動,我從想像中回過神來,不滿地瞪了一眼胤祥,他委屈地看著我,“彼岸,人家好不容易來一次,你怎麼都不理人家?”

  我被他幾個“人家”弄得起了一身的雞皮,忙拍開他的手,胤禎在一邊大笑,“十三哥,誰讓你帶了個什麼馬爾泰來,把懷暮的魂兒都勾走了。你這是自作孽不可活!”

  胤祥恨恨地咬牙道,“回去我就剝了那小子的皮!”

  我眼睛一瞪,“你敢!”那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眯著眼笑起來,仿佛一春天的陽光都匯集到了他身上,如此燦爛而溫暖,“跟你開玩笑的,這也當真?啊,差點忘了,今天我來之前九哥讓我捎了東西來。”他打開門跟守在門邊的侍衛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就提著一個食盒走回來,“是你愛吃的披薩,還有食為天的幾樣小菜。”

  “他怎麼不來?”人忍不住用手拈起上塊,吃民起來。

  “他最近接手了南宮家的產業,忙的很。還有……。”胤祥衝我眨眨眼,“四哥不讓他來,四哥說讓你在這裡好好治軍,讓我們不許隨便來打擾你。要不是我這次是有正事,也來不了。”

  怪不得來到裡半個多月都沒人來看我,原來是這樣。不過胤祥聽胤禛的話也就罷,怎麼胤禟也這麼聽話?

  仿佛是看穿了我心中的疑惑,胤祥俯下身子,在我耳邊壓低聲音道,“九哥跟我說,在你心裡四哥才是正夫,我們做小的不能忤逆他。”

  一口食物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我雙手撐在桌上,咳得滿臉通紅,這,這正夫?……我華麗麗地窘了。


☆、第一百四十章 出鞘

  胤祥的聲音說是壓低說,實際上屋裡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眼角偷瞥一眼胤禎,他緊繃著一張俊臉,只是嘴角不住地抽搐,見我看他,輕咳一聲別過頭去,肩膀無聲地顫動不已。

  我越發咳得驚天動地,臉紅脖子粗。

  胤祥一隻手在我背上輕輕捶打,另一隻手麻利地倒了杯茶遞給我,“怎麼這麼經不得玩笑?”

  我接過茶杯小口地喝著,壓下不順的氣息,聽到他的話,抬頭白了他一眼,“還有這樣開玩笑的?叫旁人聽了,我還要臉不要?”

  胤禎在一邊淡笑道,“原來是我這個旁人在場的緣故,既然如此我就不在這裡礙眼了。”說著就要出門。

  “十四弟。”

  “胤禎。”

  我和胤祥同時開口喚住他,他回過頭來一揚眉,“正事都談完了,還有什麼事?我這個副總理大臣可是忙的很,沒有那麼多功夫陪你們閒聊。”胤祥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忽又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而潔白的牙齒來,“十三哥,難得你來一次,就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中午我們兄弟兩個小酌幾杯?”

  胤祥一怔,隨即笑起來,“好!”

  胤禎大步走出去,隨手闔上門,在門即將關上的那刻,透過細小的門縫,看到他眉眼間的絲絲落寞……。

  胤祥拉著我在床邊坐下,捧著我的臉細細端詳,懊惱道,“本來回京的這段日子長了些肉,來了軍營,又瘦回去了。看看這下巴尖的,都能當錐子使了。”他的語氣半是埋怨半是心疼,“怎麼這麼拼命?還有十四,也不知道好好照顧你。”

  好笑地將下巴從他的手心裡掙脫出來,“你當軍營裡是享福的地方?再又說關十四什麼事?”

  他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半晌嘆息著低下頭吻了吻我的臉頰,“不要太辛苦,我會心疼。”

  我依偎在他的懷裡,嗅著他身上陽光的香味,聽到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其實九哥讓我跟你帶的話是,‘盡快做完要你做的事,我會等你回來。’”

  我閉著眼淡淡地嗯了一聲,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彼岸,不要讓我們等太久。”我睜開眼,看見他清朗英俊的面龐,手臂圈上他的頸,將他的頭拉低,兩人的唇緊緊地貼在一起,唇舌糾纏……。

  我趴在胤祥胸前,他撫摸著我光潔的背部,我舒服地眯起眼睛,表情慵懶饜足,像是一隻溫順的貓咪,他看著我,胸膛裡發出低沉的笑聲,我在他結實有力的胸肌上輕捶了幾下,不滿道,“不許亂動。”

  他漸漸止了笑,光裸的手臂攬住我纖細的腰身,漸漸摟緊,“彼岸,瘦西湖上你對我說的話還記得嗎?等你做完了這件事,試著愛我,好嗎?”

  我渾身一震,撐起身子來,對上他的眼眸,認真地,一字一頓地問道,“胤祥,你認為,我不愛你?

  他沉默地看著我,清澈溫柔的眸中有著濃濃的情意和淺淺的無奈。

  我嘆息一聲,吻上他的眼瞼,感覺他長長的睫毛在我唇下輕輕顫動,“胤祥,我從沒告訴過你嗎?我是愛你的。南宮遙的事告訴我,人應該懂得珍惜。一直以來,最寶貴的明珠就在我身邊,我卻視若無睹,執意去追求天邊遙不可及的星辰,這種行為是多麼地愚蠢,我現在知道了。我不想有一天,連明珠也失去了,雙手空空地後悔莫及。”

  他的眼瞼在我唇下劇烈地顫動,手臂緊緊地摟著我,像是要把我嵌入他的骨血之中,“彼岸,我不會離開。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更加不會。”

  我被他勒地幾乎要喘不過起來,使勁捶他,“快放手,腰都被勒斷了。”

  他這才驚覺,傻笑著鬆開我。我從他身上爬起來,開始穿衣服。他擁著被子坐起身來,從背後摟著我,語氣哀怨,“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真嫉妒十四,哎,皇阿瑪為什麼不派我辦這個差事,這樣天天陪在你身邊的就是我了……。”

  我穿好衣服,站起身來,摸摸他的臉,輕聲笑道,“快起來穿衣服吧!時候不早了,一會兒該過來人了。”

  我坐在鏡子前梳著頭髮,身後胤祥套上了長袍,正一個一個地繫扣子,一個梳頭,一個穿衣,好像夫妻清晨起床時的情景,親昵而溫馨。

  這個情景如此熟悉,無數個清涼如水的早晨,南宮遙也是這樣坐在床邊,微微低著頭,一個一個地系著胸前的扣子,黑色的長袍上繡著紫金麒麟,暗花祥雲為邊,在第一道晨曦照射進來的時候,會反射出瑰麗的光芒。

  心臟猶如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尖銳地疼痛起來。

  在軍營裡不用梳什麼繁複的髮式,我將一頭青絲梳成一條長長的髮辮拖於腦後,戴上紅色的貝雷帽。鏡中的女子膚白勝雪,眉目如畫,眸色沉靜,神情堅毅隱忍,只是眉宇間略帶憂傷。我迅速收拾好那一絲不該有的情緒,對著鏡子中的自己笑了一下,南宮遙,等著我為你報仇,然後,我就會忘記你,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軍營中不能酗酒,所以中午我們三人也只是淺淺地喝了幾杯。將胤祥送走之後,我又重新投入到枯燥的軍營生活中。

  五月二十日一,第一把狙擊槍送到了我的手中,六月初五,狙擊班正式投入了訓練。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現在的西山大營已經不能和當初同日而語,離我心中的新軍標準也越來越近。胤祐的消息不斷地傳來,我知道那一天就快要到來。

  *************

  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喉嚨裡很乾,我摸索著爬起來找水喝。桌上照例放著一壺牛奶,這是胤禎特地為我準備的,讓我每晚睡覺前喝一碗,說是對睡眠有好處。這軍營裡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弄來的奶牛,又是哪裡弄來的牛奶。他的好意我自然不能拒絕,每晚睡前喝一些牛奶,睡眠果然好了很多。我摸索著倒出一小杯來喝了,古時的牛奶沒有兌水和防腐劑,純天然的,又濃又純,喝一小口便滿口生香。

  屋子裡很黑,今晚的月亮很大,明晃晃的掛在上,照的院子裡一片雪亮,推開窗子,皎潔的月光射了進來,我仰著頭看那銀盤似的明月,長長地吐了口氣。已經到了十五了嗎?日子過的真快。

  眼前的這片小院子沒有什麼特別的風景,只有幾顆樹,靜默地立著,樹葉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發出沙沙地聲響。樹下一個小小的石桌,幾個石凳。這是院中所有的擺設。不過在軍營裡,能有這樣一方小小的院落已是極為難得。這裡是和胤禎居住和處理軍務的地方,外人不得隨便進入。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一件外套罩在我的身上,頭頂響起胤禎的聲音,“大半夜的不睡覺,穿這麼單薄跑出來發什麼瘋?”這小子,跟我說話越來越不客氣了。

  我趴在石桌上,歪過頭看他,胤禎坐在我旁邊的凳子上,皺著眉頭看我,他身上的衣服扣子沒有系好,隨意地披在身上,頭髮還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你怎麼知道我在院子裡?”

  “本來是睡著的。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就驚醒了。”他疑惑地看著我,“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半夜裡不睡覺跑出來幹什麼?莫非要學那些個酸腐文人,要賞月吟詩?”

  我失笑道,“我哪裡會吟什麼詩。半夜口渴,起來喝口水,誰想到一折騰就沒了睡意。乾脆出來坐坐,順便想一些事情。”

  他眉頭緊鎖,看著我,似乎有此生氣,皺眉說道:“什麼事情不能明天再想?半夜裡不睡覺,還穿這麼單薄就跑了出來,若是生病了怎麼辦?上次十三哥臨走前還交代我好好照顧你,可你卻這樣不顧自己的身體。”

  我堆起笑臉,無辜地看著他,“我哪有那麼弱不禁風。”

  月光下胤禎雙眸如星,緊緊地盯了我半晌,突然無奈地嘆了口氣,抬起手來將我身上披著的外衣又扯了扯,覺得不滿意,又示意我穿上,他替我扯起外套,我將胳膊伸入袖子中,他垂下頭,為我仔細地系好扣子,手指修長,眼神溫和,一邊系一邊低聲叮嚀,“雖然現在天氣熱了,不過晚上還是涼些。況且你在江南的時候喝了那麼多軟筋散,身體都被折騰壞了,又豈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恢復地過來的。你身體不好,自己注意調養,不要太熬心血了。軍營裡的事情,也要權衡而為,不必事事躬親而為。你再能幹,也是個女子。不要日日把自己催的那麼緊。不是還有我嗎?”

  我身上穿著他寬大的軍服,像是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衣服上傳來屬於男人的麝香氣,我低著頭,默默不語,有種東西在心底像是破種的花一般,細密地生長起來,太多東西盤踞在心頭,反而不知讓人說些什麼才好。

  系好最後一個扣子,他拍了拍的肩膀,站起身來,看了我兩眼,低聲道,“回去吧!好好休息。不要再亂想了。”

  “胤禎……”我突然抬起頭來,面色有些鄭重。

  “嗯?”他回過頭來,眉梢一挑,輕聲問道,“還有事嗎?”

  我抿緊嘴角,想了半晌,緩緩開口道,“胤禎,你知道有什麼辦法能讓兩萬人悄無聲息地到達浙江嗎?”

  他猛地瞪大眼睛看著我。

  我平靜地看著他,“胤禎,練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們精心打磨的這把利劍,就快要出鞘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浙南之亂(一)

  福建福州府

  淑惠一早從睡夢中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丫鬟見她醒了,忙端來水伺候她洗臉梳頭。她梳洗過後,問過丫鬟秋菱,得知阿瑪一早就去了衙門,而額娘還未起身,她便自行下了繡樓,在飯廳略吃了些早點。之後回了房裡接著去繡那未完成的百花爭艷圖。

  繡了一會兒,她叫過秋菱,問道,“額娘可曾起了?”

  秋菱笑道,“姑娘今早晨問了三遍了。太太剛起了,如今正在飯廳用餐呢!”

  淑惠忙放下手中的針線,下了繡樓,一看,白氏果然在飯廳內用餐。見她淑惠過來笑著問她,“可用過餐了?過來陪額娘吃點?”

  淑惠忙道用過了,在白氏身邊挨著坐下,估摸著她現在心情正好,試探著問道,“額娘,我繡花用的金線用完了。正好許多日子沒出門,女兒想跟您請示一聲,出去逛逛繡鋪,買些新繡線回來。”

  白氏皺了皺眉,淑惠心裡有些忐忑,生怕白氏不允,小心翼翼問道,“額娘,怎麼了?”

  白氏看淑惠一眼,放下筷子,扯出帕子擦擦嘴角,才道,“你阿瑪告訴我,這些日子天地會、白蓮教作亂,官府抓了不少人。巡撫衙門已下令要戒嚴。讓我們最近盡可能少出門。”

  淑惠一聽急了起來,“真的嗎?聽說天地會專殺做官的,那阿瑪在衙門裡會不會有事?”

  白氏道,“應該不會有大事。那些天地會的人再厲害,能厲害過官府?再說你阿瑪不過是個輔官,天地會的人殺他這樣的小官小吏做什麼?”

  雖然額娘這樣說,淑惠還是感到不安,她的生活平順,從來沒有過什麼大風大浪,乍一聽到這樣的消息,心裡久久不能平靜,深深地為自己的阿瑪擔憂起來。

  白氏拍拍她的手,笑道,“你這孩子就是心細,早知道這樣的話也能嚇著你,我就不跟你說了。那繡線你派個丫鬟出去買,就別自己親自去了。等過了這陣風頭,你再出門逛吧!”

  淑惠點點頭。派丫鬟出去買繡線。因為缺了一種線,那百花爭艷圖自然要先撂倒一邊了。她擺出紙筆,開始練字,剛開始還有些心浮氣躁,後來漸漸地沉下了心,專心地臨起貼來。

  晚上興寧從衙門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白氏問起,他才告訴妻子女兒,那幫子天地會的人劫了牢獄,將牢裡的囚犯都放跑了,還砍傷了幾個獄吏。衙役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大部分的刑犯又捉了回來,不過近日裡捉的那些天地會和白蓮教的人都被救走了。

  淑惠聽了暗暗驚心。

  福州城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晚上連行人都少了。各個城門口已經貼上了告示,加派了人手把守,進城的人都要搜過身才能放行。興寧整日在衙門裡忙碌,為了避免發生危險,府衙已經明令禁止屬官出城了。因為天地會和白蓮教的那些人在城外鄉鎮裡更是猖狂,聽說已經殺許多豪門富戶了。

  雖然城內如此戒嚴,還是相繼有些官員被殺,職位高些的人人自危,出入分外小心,不是眾多從人相隨,就是幾人結伴而行。淑惠這時候已經完全絕了出門的念頭了,她日日在家中呆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然而關於天地會和白蓮教的各種消息還是源源不斷地傳入了她的耳朵。

  今日豆腐坊那豆腐西施在城衛隊當差的新婚丈夫被砍成了重傷,明日府衙邊上的糧倉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大火差點將府衙都卷了進去。有些消息是外出採買物品的下人回來說的,有些是聽她在府衙裡當差的阿瑪興寧回來講述的。

  每在這個時候,淑惠就坐在一邊默默地聽著。她很不明白,天地會不是自詡為民除害,替天行道,為什麼還要做下這樣的事。他們整日裡在福州城裡殺人放火,燒殺搶掠,讓多少美滿的人家家破人亡,又造就了多少孤兒寡母,這是為民除的什麼害?府衙旁邊的糧庫是剛剛收上來的稻米,再過兩就要交到上面去,結果平白地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過去半年裡當地百姓辛苦種得的糧食就此毀於一旦,又是替天行的什麼道。

  淑惠怎麼也想不通,乾脆便不再想。終日在家繡花寫字,偶爾談談琴,陪額娘說說話,逗弄逗弄阿瑪妾室剛生下來的小弟弟。

  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淑惠心裡的弦也越繃越緊。她擔心自己阿瑪有一天也會被天地會的人害死,她擔心自己美滿的家庭會被破壞。終日裡惴惴不安,一天天地瘦下來。

  這天興寧回到家裡,帶回了個消息。朱慈煥在浙南遂昌縣舉起了義旗,目前已攻下了遂昌,松陽,雲和三縣。原來這段日子裡天地會和白蓮教在湖北,湖南,江西,福建等地做下的案子皆是為了擾亂朝廷的視線,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在浙江!

  淑惠聽了疑惑道,“那朱慈煥是誰?是天地會的頭頭嗎?”

  興寧解釋道,“朱慈煥是前明的皇子,排行老三,人稱朱三太子。他不是天地會的人。不過目前看來,天地會和白蓮教都為他所用了。”

  “他是不是很厲害?他手底下是不是有很多人?不然為什麼咱們的軍隊會打不過他們,讓他們占了三個縣城去?他們不會打過來吧?”

  興寧搖了搖頭,“他手底下有多少人我不清楚。他們這次能占領三個縣城,一是因為他籌劃了良久,猝然起兵,咱們的軍隊一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們這次不知道從哪裡得來了很多厲害的火器。那些火器可了不得,隔了兩三百步就能將人一槍放倒,咱們的刀箭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不過即使如此,你當咱們八旗鐵騎是吃素的?放心吧,他們打不過來,也折騰不了多久!只是,遭殃的還是那些百姓罷了!”

  說完了見淑惠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伸手彈了她額頭一下,“你個小姑娘家怎麼操這麼多心?還有,最近怎麼瘦了這麼多?”

  淑惠捂著額頭撅嘴道,“人家還不是替阿瑪擔心。”

  興寧和白氏對看了一眼,興寧笑道,“原來沒白養活這丫頭,還有如此孝心。”伸手摸了摸淑惠的頭頂,“不用擔心。朱慈煥打不過來,咱們全家也都會好好的。”

  接下來的局勢,正如興寧所說的,朱慈煥打不過來。不過制住了朱慈煥的並不是八旗鐵騎,而是京城西山大營的新軍。兩萬新軍在固倫凝華公主和十四貝勒的率領下,沿海路悄無聲息地從京城抵達了浙江。他們是什麼時候從京城出發的,沒人知道。只知道在所有人被朱慈煥起義軍的新式火器弄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這支隊伍如天神一般降臨在眾人面前。他們的武器不是長弓大刀,而是清一色的駁殼槍,和起義軍手中那厲害的火器一模一樣,而且是一人一把,彈藥充足。隨軍而來的還有十二門改良過的紅衣大炮。清軍一下子軍心大定,士氣高昂起來。

  這幾日淑惠的耳中不停地聽到自己阿瑪提到新軍,駁殼槍,固倫凝華公主之類的字眼。她不知道新軍是八旗軍中的那支軍隊,也不知道駁殼槍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更不知道一支軍隊為什麼會交給一個女人來管,但她知道,朱慈煥打不到福建來了。她的心終於可以定一定了。

  淑惠與額娘白氏坐在塌邊,聽丫鬟秋菱繪聲繪色地描述從看門的張狗兒處聽來的關於新軍的事,至於張狗兒的二舅的姐夫家的隔壁是不是有個當兵的小子,這就無從考證了。秋菱說的手舞足蹈,淑惠托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

  她在腦海中勾勒著那些新軍的模樣,深灰色帶花紋的軍服,頭上戴著鋼盔,身上穿著黑色的可以防子彈的坎肩,腰間一邊配著鋼刀,一邊配著黑色的駁殼槍。英俊瀟灑?她想像不出來一個人穿的花裡胡哨的,頭上頂著個像鍋一樣的東西會瀟灑到哪裡去。

  倒是白氏一副興致勃勃地模樣,拉著秋菱問東問西。什麼樣的坎肩子彈都打不透,那是什麼布料製成的?那個什麼“駁殼槍”真的能隔著兩三百步遠就能把人殺死?還有那固倫凝華公主是不是真的像傳中說的那麼美貌?

  前兩個問題秋菱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談到那固倫凝華公主倒是滔滔不絕起來。說她怎樣的美貌傾城,怎樣的身手了得,怎樣的大智大謀。白氏平日裡在家裡也悶,今日聽秋菱連比帶化的講述,倒是覺得跟聽書似的有趣。但是聽過了也就罷了,那些事本來就離她的生活太遠,她可以聽一聽解悶,卻永遠也不會把那些人物和自己的生活聯繫起來。

  淑惠卻靜靜地陷入沉思,世間真有那樣的人物嗎?形容她時,秋菱樣大字不識幾個的人會用了個“芙蓉如面柳如眉”出來,這是在她讀書時,秋菱無意聽到的一個句子,居然記了下來,這時候巴巴地使了出來,生怕形容不盡似的。可是,一個面若芙蓉眉似柳的子,又怎能帶領軍隊,行軍打仗?她想像不出來。

  她過去和現在的世界只有繡花,練字,彈琴,下棋,這一方小小的院落是她的天地,偶爾能出門一趟,很快就得回來。而她將來的世界,不過也是另一方院落罷了。

  那位尊貴的固倫公主呢?她的生活是怎樣的?她的人又是怎樣的?她們的世界那麼不同,所以淑惠想像不出來。

  淑惠托著下巴,眼神迷濛的看向窗外,幽幽嘆了一口氣,若是……能見一見就好了。

  那時,她自己還不知道幾天之後自己就會見到那個人,前提卻是差點丟了性命。

  七月十二日晚上

  興寧早早地回了家,一回家就嚷嚷著讓白氏準備些好酒好菜,說是要好好慶祝一番。白氏一問,原來是剛得了消息,七月初八那天,最後一個縣城雲和縣也被攻了下來,自此三個縣城全部收復。朱慈煥大敗,欲棄縣城逃跑,卻被新軍生擒。自此這場叛亂算是平息了。朱慈煥從六月二十六日起兵到七月初八被捉,前後不過十二天。

  白氏命下人準備了酒菜,興寧,白氏,淑惠,興寧的侍妾王氏抱著不足一歲的榮惠也坐在席上。一家人圍著桌子,一邊吃飯,一邊談笑。這是自六月初福州城出現亂象以來,全家人第一次如此高興地湊到一起。

  興寧的興致很高,說起了浙南的這場戰爭,“我一個同僚的老家就在松陽縣,前一陣子他的母親病了,他就請了假,回去照看老母親,順便避一避福州城中的動亂。誰想到正好湊到了風口浪尖上。朱慈煥很快就打到了松陽,一進縣城,就將衙門裡的大小官員和縣城裡的富戶殺了個乾淨。他嚇得門都不敢出,生怕被朱慈煥的人知道他的官職比縣官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幸好他的母親平素裡一味吃齋念佛,甚是低調,家裡院子也不甚大,才躲過了一劫。七月初二上午,縣城外響起了火炮攻城的聲音。小小的縣城,城牆能有多厚?再加上守城的人手也不夠,當天下午,城牆就被攻破了。”興寧呷了一口酒,半眯著眼睛,“我那位同僚說,當天街道上的槍聲跟爆豆子似的,激烈著吶!不過到最後還是咱們贏了!殺敵無數,活捉了天地會和白蓮教五百多人。可惜的是當時朱慈煥並不在松陽,而在雲和。不過我那位同僚見著固倫凝華公主,他回來感慨了半天,說怪道萬歲爺如此重用她,簡直是巾幗不讓須眉!”淑惠再一次聽到了固倫凝華公主這個名字,剛豎起了耳朵想聽聽關於她的事,就聽她的阿瑪興寧冷哼了一聲,“他說了那麼多固倫凝華公主怎麼樣的話,我卻不以為然。我看他是死裡逃生,被嚇傻了,一個女人,再有能耐能怎得?還能飛上天不成?到最後不還得呆在家裡相夫教子?還巾幗不讓須眉……我看這功勞怕也是十四貝勒打出來的,她只管在背後坐享其成就行了。”

  淑惠暗中皺了皺眉頭。

  興寧又說了一會兒,侍妾王氏懷裡的榮惠突然哼唧起來,王氏忙告了罪,帶他回屋吃奶了。白氏勸興寧少喝些酒,又給他布菜。淑惠便趁機退了出來。她剛轉身走了幾步,忽然起了一陣風,眼前閃過幾個黑影。

  淑惠嚇了一跳,連忙後退,靠在旁邊的花架上,方才定睛一看,卻是幾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其中一個身材嬌小,臉上矇著黑巾,是個女子,站在群人中格外顯然。

  白氏尖叫聲,緊緊抓住丈夫的手臂。興寧站起身,顫聲問道:“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這些是什麼人?

  淑惠看著他們指向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想起剛才阿瑪的描述,心裡已經有了定論。這些人不可能是固倫公主手下的新軍,那麼……便是浙南一戰中逃脫的朱慈煥餘黨!


☆、第一百四十二章 浙南之亂(二)

  一個眉毛黑粗的男子右手持槍,眼睛在屋內掃視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身著絲綢家常袍子的興寧身上,他冷笑了一聲,狠狠地道:“看來你也是個官,爺爺正好拿你報仇!”說著就要扣動扳機。白氏尖叫一聲,撲上前擋在了興寧的身前。

  淑惠緊緊地抵著後面的花架,臉色灰白,手腳冰冷,驚恐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正當此時,一隻手搭在男子持槍的右手上,將槍口推到了一邊,那個蒙面的黑衣女子皺著眉,沉聲喝斥道,“你瘋了不成?這大晚上的,槍聲會被人聽到,泄露我們的行蹤的。”

  看樣子那女子是個領頭的,那粗眉男子十分不願,卻也聽從她的吩咐,放下了槍,淑惠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見他拔出了腰間的佩刀,銳利的刀鋒在黑夜中閃著冷冷的光芒,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淑惠等人,陰笑道,“不讓用槍,那老子用刀總成了吧?老子憋了一肚子的火沒處撒,正好拿這狗官開刀!”淑惠被那毒蛇一樣的狠辣冷酷的目光一掃,差點癱軟在地。淑惠連忙看向那個為首的女子,卻見她靠在窗戶邊,將目光投向了那無盡的黑夜,看也沒看這邊一眼。

  粗眉男子得到了頭領的默許,怪笑一聲,一刀劈了過去。

  白氏嚇得手腳發軟,差點立也立不住,卻一步不讓,死死地擋在丈夫身前。那男子卻不管前面有個女人擋著,他根本不在乎殺的是誰,只為宣泄心中的怒氣,惡狠狠地一刀劈下。興寧一手將白氏甩到身後,一手捉住桌邊,猛地將飯桌掀起。那大漢一個猝不及防,被熱湯兜頭潑了一臉,燙得怪叫起來,胡亂地拿袖子擦著臉。再看那酸枝木製成的飯桌,被他一刀從中間劈成兩半。不難想像,如此大力若是劈到了人身上,會是一副怎樣的情景。若是興寧不拿桌子抵擋,白氏和他今日都會在這一刀之下死無全屍。

  那男子被了一潑臉熱湯,怒火更勝,抬刀又要砍過去。這時興寧和白氏身前已經沒有了可以抵擋的東西。淑惠見狀,差點要嚇得大喊出聲。正當此時,屋子後面傳來一陣小孩的啼哭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響亮。

  是榮惠!

  那男子聽到哭聲止了動作,然後旁邊有人說道,“這樣一直哭,會引來注意的。”那婦子也從窗邊收回了目光,皺了皺眉頭。粗眉男子哼了一聲,提刀便要往飯廳外走去。

  淑惠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撲上前去抱住他的腿,大聲喊道,“我弟弟還不滿一歲,你們連他也不放過,還有沒有人性?”

  那男子一腳將淑惠踢到一邊,淑惠被摔到了牆角,後背狠狠地撞上了花架,花架上的花盆、瓷瓶在大力的撞擊下,劈頭蓋臉砸了下來,淑惠被掉落的花盆砸了頭,鮮血順著她的額角流了下來。淑惠覺得頭有些昏昏沉沉的,後背也撞得生疼,覺得臉上有什麼流了下來,她抬手抹了一把臉,看到了自己一手的鮮血,一股強烈的恨意從心底深處升上來,她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那些人,厲聲大喊,“你們這群喪心病狂的畜生!”她顧不了那麼多了,反正都逃不了一死。她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恨意如同眼前的鮮血,將這個世界染得變了色。為什麼?她只想和家人好好地活著,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這也不行嗎?

  她凄厲而仇恨的喊聲引來了所有黑衣人的注意,那個黑衣女子微微一愣,用奇異地目光注視了她半晌,緩緩道,“小姑娘,我們天地會不是喪心病狂的人,我們是在替天行道!”

  淑惠冷笑不已,“替天行道?你們所謂的替天行道就是殺人嗎?”

  旁邊一個瘦高的男子斥道,“你懂什麼?我們殺的都是清廷的走狗,他們只會禍害百姓,我們這是在為民除害!”

  淑惠此刻已經不管不顧了,只想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不顧父母著急的神情,駁斥道,“如果是為民除害,你們來我們家做什麼?我阿瑪只是個管農事的輔官,他忠於職守,鼓勵農桑,興修水利,不知道為百姓做了多少好事。附近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你們憑什麼殺他?”

  “哼,看你們家擺設的這些古董字畫,還有身上穿著的綾羅綢緞,一個小小的管農事的官員的的月例才幾個錢?肯定是個貪官。殺了也不算冤枉!”

  “我們家本就富裕,雖然我阿瑪如今官職不高,月例不多,但我們本家富裕,不夠的錢都是我們自己貼的,不是貪污的。你們若不信,只管去打聽打聽。我們董鄂氏族人善經商,哪個不是家底豐厚?你們只憑自己的片面之詞,就認定了我阿瑪是貪官,還要施以毒手,不可笑嗎?”

  那瘦高男子一瞪眼,“我們天地會的人做事,還用不著你一個小姑娘來指手畫腳!就算你父親不是貪官,那也該死!誰叫你們是滿人!還為清廷效命!”

  另外幾個人附和道,“對,滿人都該死!這些狗韃子,一個也不能放過!”

  淑惠知道跟這些人說不通什麼,便不再出聲。她坐在滿是瓷器碎片的地上,一隻手捂著額頭,鮮血順著她的指縫流下來。

  屋子後面的哭聲戛然而止,接著聽到王氏凄厲的哭喊聲,一聲慘叫之後,王氏也沒了生息。後院隱隱有騷動的聲音,黑衣女子皺了皺眉,“這家的下人起來了,去解決掉,不要鬧出太大動靜來。”幾個黑衣人得了命令,立刻提刀趕往了後院。

  淑惠拼命地用手捂住耳朵,呻吟呼救的聲音還是順著縫隙鑽進了她的腦海。她縮成一團,全身劇烈地顫抖,淚水混著血液從她蒼白的臉頰上滾滾而落。榮惠,她的弟弟,還不會走路;王氏,她父親的妾室,安靜溫柔的一個女人,彈了一首好琴;秋菱,她的丫鬟,整日裡嘰嘰喳喳總是那麼快活;還有廚房裡的胖胖的能做一手好心的宋大娘,知道許多新奇事兒的看門的張狗兒……都死了,被這些人殺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黑衣男子從後面回來了。淑惠看著他們刀上的血跡,心裡一片茫然。這些人,這些滿口冠冕堂皇的人,殺了這麼多人,殺了這麼多無辜的人。

  黑衣女子用淡漠的眼神看了那些黑衣人一眼,“都處理好了?”那麼輕鬆的語氣,仿佛討論的不是殺人,而是天氣之類的問題。

  淑惠怔怔地看著他們,黑衣女子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們這也是無奈之舉。”

  淑惠眼裡含著淚,憤恨地看著她,“你說天地會只殺貪官污吏,後來又說殺滿人。可是他們不過是些窮苦人,無權無勢無財,你們為什麼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黑衣女子似乎是不能忍受淑惠這樣憤恨指責的目光,閉了閉眼,“你說的對。他們都是窮苦人,本來不應該殺他們。可是非常時期就當行非常之事。”再睜開眼時,眼中又是一片堅定,“為了主上,為了我們的大業,不得不有人做出犧牲。這樣的犧牲是必須的,也是值得的。”

  淑惠被她的理論說的一愣,必須的?值得的?

  什麼人會情願為了一個與他生活毫無關聯,對他全無好處的東西放棄生命?沒有人會。那這些人又憑什麼替他們做出決定。殺人就是殺人,哪裡來的這麼多可笑的理由。

  黑衣女子不欲與淑惠再多說,把目光又投向窗外的黑夜,喃喃自語,“怎麼這麼久,人還沒來?該不會出什麼岔子了吧?”

  話還未落,圍牆外傳來腳步聲和人馬聲,院門被咚咚地敲響。

  屋裡的黑衣人一震,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喜色來,“來了!”

  幾個黑衣人跑出去開門,十幾個天地會的人押著幾個身著綾羅綢緞,驚恐不安的人走了進來。興寧驚訝出聲,“梁大人?”

  為首的中年人臉色灰敗,抬起頭來,看見興寧。於此同時,邊的淑惠也把他看個清楚,原來人正是董鄂‧興寧的頂頭上司,梁知府。

  接下來,不停地有人敲響大門,一撥一撥的天地會的人押著福州官員來到了興寧的宅邸。有興寧在福州知府衙門的同僚,還有福建巡撫衙門、浙閩總督府的官員。屋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一百多個人擠在一起,神色狼狽,驚恐莫名。他們都是被天地會的人抓來的福州官員。除了興寧是個管農事的小官以外,一個個的官職都不低。其中職位最高的自然是浙閩總督和福建巡撫。天地會的人將他們鎖在一間屋子裡。派人看守了起來。

  白氏趁機擠開人群,將淑惠從地上拉了起來,用手帕給她捂著頭上的傷口。淑惠靠在母親身上,只覺得全身無力。

  那些官員們起初默不作聲,後來嗡嗡地交談起來,驚魄未定講述著各自的經歷,其實都是大同小異的,他們從各自的家中被抓了過來,集中在這一處小小的宅院裡 ——這是福州同知董鄂.興寧的居所。位於山腳,周圍的宅子離得很遠,視線開闊,利於守衛。所以被天地會的人選作了集中關押福州官員的場所。

  一百多人被關在這樣小的一間屋子裡,屋裡又擠又熱,空氣渾濁不堪。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咒罵,淑惠卻覺得這些聲音離越來越遠,今晚上她經歷地太多了,驚嚇和過多的失血讓她的神志漸漸地模糊起來,她聽不到母親著急的呼喚,陷入了昏迷。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天,高溫和饑渴折磨著人的意志,再也沒有人抱怨,再也沒有人咒罵。地上打翻的殘羹剩飯被吃了個乾乾淨淨。那些官員們起初還端著架子,後來卻爭搶起來。不顧一切地將地上沾滿了灰塵,在高溫下變餿的食物塞進了他們高貴的嘴中。

  外面的天地會的人很多,宅子裡的食物不多,他們自己都不夠吃。根本沒有多餘的分給被囚禁的這些人。天地會的人每只送一些井水進來。

  淑惠拼命地搶了一些,用碎瓷片盛了,喂到母親的嘴裡。白氏有些輕微的中暑,病懨懨地靠在牆上。這兩天中暑的人很多,有兩個年老的官員已經陷入了重度昏迷。

  淑惠喂了白氏喝了一些水之後,又讓興寧喝,興寧只抿了一小口,便推給了她,淑惠將最後一點水喝光,火燒火燎的喉嚨才稍稍覺得好了些。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頭頂那片天空,還是沒心沒肺地藍著。如此晴朗,為什麼不下雨呢?這樣就會涼快一些了。

  窗外守衛著房間的天地會的人,在低聲說著什麼。她隱隱聽到“來了”“談判”之類的字眼。這幾天她從那些人的談話中知道,天地會的人想以他們為籌碼,換回被清軍捉到的朱慈煥。

  一百多個人換一個人,看起來是個合算的交易。但是,清廷為了捉住朱慈煥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會輕易地放了他嗎?可是若是不答應的話,朝廷不僅會一下子損失掉麼多的官員,更嚴重的是聲名會大大的受損。

  淑惠正倚著牆胡思亂想著,一隻手伸過來摸一摸她的額頭,她回過頭去,對上興寧擔憂的目光,“淑兒,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淑惠緩緩搖了搖頭,“阿瑪,我沒事。”

  “不舒服不要忍著,一定要說出來。淑兒,如今阿瑪就剩你一個女兒了,你一定要撐下去。”

  興寧的聲音沙啞乾澀,“再等等……我們馬上就要得救了。朝廷一定會派人來的,我們都會沒事,都會沒事。”

  興寧的話引來了周圍人默然無聲的注視,朝廷一定會派人來的,我們都會沒事……朝廷派的人為什麼還不來?他們是不是被放棄了?……他們真的能撐到得救的那一天嗎?

  在這一刻,淑惠在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無數複雜的光芒。希望,絕望,懷疑,擔憂,還有對生的渴望,對死的恐懼……

  屋裡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在靜默中等著得救,或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三章 救援(一)

  靜夜涼風陣陣,樹影斑駁,一輪皎潔明月懸掛天際,林間一片靜謐,間或能聽到士兵擦拭槍械,將子彈上膛的聲音。一個身著迷彩服的女子立於林子的盡頭,女子的身姿筆直,面色冷冽,雙眸微微眯起,視線久久地落在山腳處的那個宅院,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暗夜中,她的眼眸亮的詭異,仿若某種凶猛的獸類,她一動不動,靜靜地立在那裡,正如野獸在捕食前不動聲色的潛伏。

  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用回頭,我知道是胤禎過來了。他在我的身邊站定,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處宅子,皺了皺眉頭,壓低聲音說道,“這些人還挺會挑地方,這處宅院位於山腳,周圍視野開闊,易於防守。我們一旦靠近,必然會被哨兵發現。”

  這片林子離那處宅子至少有六七百米遠,中間本來疏疏朗朗的竹林被天地會的人砍得乾乾淨淨,形成了一大片開闊地,沒有樹木竹林做掩護,根本不可能在沒人發覺的情況下靠近宅院。

  浙南之役中,新軍大敗起義軍,朱三太子已經伏誅,本來這些餘黨並不足為懼,誰知他們會逃竄到福州,並捉了全城的官員相要挾,企圖換回朱慈煥。朱慈煥肯定是不能放回去的,為難的是該怎麼救回這些人質。這一百多人,大部分/身後都有著深厚的家族背景,不可小覷。若是能救出來還好,若是救不出,不但所有的功勞被通通抹煞,所有的矛頭都會向著我和胤禎而來,那些世家大族必不會善罷甘休,告我們一個營救不力。我便罷了,頂多以後不再幹預政事,可是胤禎不行,他身為皇子,若是被抹上了這個污,以後再難在朝堂上翻起身來。

  所以這次行動我本想一個人來,誰知胤禎如此固執,根本聽不得勸,堅持要和我一同前來。

  這麼遠的距離已經超出了射程,駁殼槍派不上用場。火炮更是想都不用想,一炮下去整個院子都會被夷為平地,還救什麼人呢?直接收屍就成了。還真是傷腦筋啊!

  從遠處收回視線,目光落在一邊的胤禎身上。他一身合體的迷彩裝,脊背挺直,比我整整高了一個頭還不止。風吹日曬下,他的皮膚已經不像京城世家公子那麼白皙如玉,帶著幾分健康的黝黑。經歷了一次殘酷的戰役,他的氣質越發地沉穩。他原先不過是一塊質地優良的精鋼,西山大營的從軍生涯將他打磨成了一把鋒利的匕首,而這次戰役成了他的刀鞘,收起了他畢露的鋒芒。凌厲的刀鋒不必時時現給人看,但出鞘的那一刻,寒芒畢現,削鐵如泥!

  他察覺了我的目光,回過頭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懷暮,你看我幹什麼?我臉上有答案不成?”

  我極其嚴肅地看了他一會兒,認真地說道,“胤禎,我發現……”他雙目炯炯地盯著我,等待我的下文,我頓了頓,“我發現……你黑了。”

  他一愣,英俊的臉上現出無奈的神色來,“我還以為你想出什麼辦法來了。我算是發現了,每次到這種關鍵時刻你就愛開玩笑,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這麼暗的天色,你能看清什麼,就說我黑了?”

  我嘻嘻一笑,抬頭往天上一指,“怎麼看不清,不是有月亮嗎?”

  這麼好的月色,就連對面院牆上放哨的人都能看清。若不是有這片密林,我和胤禎只怕也會被對方發現。

  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對面,院牆上幾個人在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巡視著,在有了熱武器的情況下,還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出來亂晃,看來是真的篤定了這麼遠的距離,已經超出了子彈的射程。真是孤陋寡聞,井底之蛙,這群人還以為駁殼槍是這世界上最先進的武器,卻不知道這樣的距離對狙擊槍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眉梢一挑,我對著胤禎說道,“你不覺得對面那幾個人挺囂張?”這次行動好像帶來了好幾個狙擊手。

  他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說……”他用手比了個槍擊的姿勢。

  我點點頭。

  他皺了皺眉頭,不解地問道,“可這樣一來不就被對方發現我們的行蹤了?”

  嘴角緩緩揚起,我對他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就是要對方發現我們的行蹤。也該讓他們緊張緊張了。”

  “啪!”“啪!”……

  槍聲撕裂了寂靜的夜,對面院牆上的黑影晃了晃,一頭從牆上栽了下來。

  四個狙擊手靜靜地伏在地上,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神透過夜視瞄準鏡尋找著敵人,一旦鎖定,彈無虛發。

  院牆上放哨的人很快就被一個不剩的解決掉了。對面的宅院,燈光大亮,人聲雜亂。

  “很好,來了這麼久了,那群笨蛋終於發現我們了。”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抬手向前指了指,對著地上潛伏不動的狙擊手命令道,“接下來,讓我看看你們的水平。”

  對面很快有人從牆上冒出頭來,槍聲雜亂無章地響了起來。對方根本不知道敵人在哪裡,只是胡亂地向槍聲響起的方向盲目地射擊。這邊的狙擊手目光沉靜,一個一個地鎖定對手,然後將對方乾脆利落地解決掉。一擊斃命。

  沒多久,對方驚恐地發現,自己只要一露頭就會喪命。他們的一舉一動仿佛就在敵人的眼皮底下,可他們連敵人的一根毫毛也沒有發現。槍戰看似激烈,實際上呈現一面倒的戰局。

  “是燈光!快,快熄燈!”對面有人大喊。

  這群蠢人,終於發現敵人在暗我在明了嗎?槍聲響起的時候居然第一反應就是點燈,這不是把自己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下當活靶子嗎?

  對面的燈火熄滅,宅院被一片黑暗籠罩,月光凄然,黑夜裡一片肅殺,“啪!”又是一聲槍響,伴隨著人體落地的悶響,對面響起了一個人驚慌失措的聲音,“沒用的!熄了燈他們也能看見!”

  “媽了個巴子的!活見鬼了!老子還就不信這個邪了!聽準了,槍聲是在樹林那個方向傳過來的。給我打,狠狠地打!”一個粗啞的嗓子吼道。

  又是一陣凌亂的槍響。

  一邊的胤禎低低地笑了一聲,我笑著看了他一眼,“這麼多場仗打下來,你也發現了對不對?槍在這些人手中還不如弓箭好使。只知道滿天的亂放槍,連瞄準都不會。正經敵人打不到,天上的烏鴉鴿子,地上的野兔老鼠倒是射死不少。”這些人為了隱蔽,肯定不敢光明正大地練槍,何況子彈有限。火槍在他們手中的威力發揮不到十分之一。這麼多場仗打下來,我們這邊三個士兵受重了傷,十幾個受了輕傷,沒有一個喪命的。受傷的那些還有幾個是被流彈打中的,並不是直接損於敵手。反觀對方,死的死,傷的傷,如今就剩這麼些殘兵流寇在負隅頑抗。“所以……”

  “所以他們認為得到了先進的火器,就能顛覆我們大清,不過是痴人說夢!”胤禎不屑地冷哼了一聲,接著我的話,說道。

  我微微一笑,不再出聲。胤禎說的對,這些人顛覆不了清王朝。不光因為他們人數少,武器貧乏,更重要的原因是現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對於大多數的老百姓而言,他們並不關心上面的統治者是誰,他們只要能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原先他們打著“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的旗號,殺一些貪官污吏,在一些貧苦百姓中間還有些號召力。而這次他們為了擾亂朝廷的視線,掩蓋他們欲在浙南起兵的目的,在南方各省大肆搗亂,殺人放火,多少百姓因為他們家破人亡,所作所為已經與“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的口號太遠。起義失敗,朱三太子被捕,連民心也失去了。這次天地會和白蓮教已經徹底向了窮途末路。

  黎明前的一刻,黑暗籠罩大地,微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槍聲已止,四個狙擊手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通過夜視瞄準鏡觀察著對面的行動,但從他們一槍不發的情況看來,對面已經沒有人再出現在牆頭。

  我扯了扯嘴角,輕聲道,“看來他們的子彈已經耗光了。”

  胤禎聞言,猛地轉頭看向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詭異,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幾場仗打下來,我們兩個越來越默契十足,簡單的一句話,他卻聽出了別樣的意思。

  我輕笑一聲,朱唇輕啟,“傳我的命令……”

  濃濃的黑色,像是有人拿著墨汁潑在了天空,太陽還沒有升起,星辰和月亮早早地避讓,這段時間,所有的神祇都閉上了眼睛,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輕微的腳步聲,踏在茂密的青草上,悄無聲息。一千名新軍戰士從四面悄悄向那處宅院圍攏,如同一張網,慢慢的,緩緩地收攏。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包圍圈越來越小。

  突然,宅院中的燈光大亮。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微微愣了一下,院牆處突然出現了密密麻麻地一排人,其中一個黑衣女子厲聲大喝,“外面的人聽著,不準再往前靠近一步!否則休怪我們刀下無情!”

  我止住腳步,抬頭看去。一排錦衣華服的人被按在牆頭,脖子上架著閃著寒芒的刀鋒。那黑衣女子臉色陰郁,無視對準她的無數槍口,用凌厲的語氣大聲道,“我數三個數,立刻退回去!不然這些人的頭就保不住了!”

  “一!”所有的士兵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候著我的命令。

  “二!”那黑衣女子拖長了語氣,牆頭有個被按在刀下的人突然大叫起來,“我是福建巡撫佟匡,還不速速退下!速速退下!”

  那邊牆頭的黑衣女子已經揚起了手,我還是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沒有任何下令退兵的表示,身旁胤禎忍不住回頭看了我一眼。

  “三……”黑衣女子的臉色變得鐵青,身體開始不可抑制地輕顫起來。舉起的手臂如有千斤重。沒有了子彈,她只能賭一賭。賭清廷不會放任這些官員的性命不管。可看眼前的情況,難道他們真的放棄這些人了?

  二百米的距離,隔著一處薄薄的院牆,兩方的人一時陷入了僵局。除了那些生死一線的官員不時發出恐懼地哭號外,一千多人鴉雀無聲。

  在這樣一觸即發的氣氛下,我突然輕笑出聲,清亮的笑聲穿透了恐怖肅殺的黑暗,迎來了東方第一抹光亮,我緩緩止了笑,眼神銳利如刀,緊緊盯著對面的女子,“林初兒,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我們又見面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救援(二)

  林初兒的臉色一變,“是你?”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是我,很意外嗎?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你們天地會,還有朱氏天下的美夢,都是毀在我的手裡。當日雲和縣一戰,我以為你們會血戰到底。沒想到被你逃了。可見玄水堂自林老香主之後,再也沒人了,剩下的都是些貪生怕死之輩。”

  林初兒柳眉倒豎,大喝出聲,“住口!誰說我們貪生怕死?我林初兒的性命,自入會的一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我們留著性命是為了大業著想。”

  “大業?”我冷笑了一聲,緩緩開口,一個字一頓地說道,“這麼說,你出賣了他,也是為了大業?”

  眼神如冰冷的刀鋒,狠狠地刺向林初兒。林初兒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似雪,眼神閃爍,“我……我也是沒有辦法,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背叛主上……我勸過他很多次,可他就是不聽……我沒想到他會選擇那條路……我也沒想到主上會殺了他……我不想讓他死,我從來就不想讓他死……”她語無倫次地說著,仿佛是在解釋什麼,又仿佛是在說服自己。她猛地住了口,神色複雜地看著我,臉色不斷變換,悔恨,憤怒,嫉妒,“都是你,都是因為你!”她大吼出聲,“如果不是你他也不會背叛主上,如果不是你他也不會死!我有什麼錯!我做的是一個屬下該做的事!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業著想!”

  她“唰”地一下子抽出腰間的佩刀,長吸一口氣,將刀架在了福建巡撫的脖子上,“現在,尊貴的公主,如果你想要這些人活命,就立刻退後五百米。若是今天他們死了,你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吧?立刻退兵!馬上!”

  我緊緊抿著唇,面無表情地看了她半晌。一揚手,沉聲道,“退兵!”

  此刻東方已經大亮,一千士兵退回樹林。

  沒過多久,宅院的大門突然開了,一個人朝樹林處跑了過來。我身後的戰士警惕地舉起了手中的槍。

  那個瘦高的男子遠遠地揚起了手中的信,大聲喊著不要開槍。

  胤禎皺了皺眉頭,“是對方派過來送信的。”

  我冷冷一笑,“我已經可以想像出信中的內容了。”無非是要求我們將朱慈煥交過去,然後退兵迴避,待他們安全離開後,才能上山解救人質。

  瘦高的男子將信送到了我的手中,我看也不看,直接將信遞給胤禎。

  “什麼?派人將朱慈煥送到宅中,在林中留下一百匹快馬,然後退兵三十里?”胤禎冷笑連連,將手中的信撕個粉碎,“這樣也叫談判?怎麼什麼便利的條件都叫你們占全了?爺用不用再給你們備點銀票,供你們路上花用?”

  和我原來料想的差不多,不過馬匹倒是我沒想到的,他們想的還挺周全,若是沒有馬,就算放他們離開,再捉到不過也是多費點時間而已。我一隻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唔,原來宅院中天地會有人只剩下一百來個了?

  胤禎說的不過是氣話,誰知那瘦高的男子卻大義凌然道,“銀票就不用了,我們天地會的人不收你們的髒錢!”

  胤禎怒極反笑,“你們憑什麼認為我們會同意這種條件?要知道目前彈盡糧絕,被困一隅的是你們。再說我們把朱慈煥交給了你們,誰知道我們會不會出爾反爾,將一百多人質殺了滅口?”

  “就憑那一百多條人命現在握在我們手裡。”那個瘦高男子道,“我們天地會的人從不會言而無信。只要你們能將主上交出來,退兵三十里,放我們離開。我們絕不會動那些人一根毫毛。”

  胤禎還欲再說些什麼,我突然開口打斷了他,“你們的條件過於苛刻。我們一下子很難接受。我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瘦高的男子聞言眼珠一轉,“那我便回去覆命了。”

  我點點頭,示意士兵們讓他離開,士兵們讓開一條路,他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笑了一下:“公主,貝勒爺,希望你們不要考慮地太久。我們倒是不急,只是這天氣炎熱,一群人擠在屋子裡又沒食又沒水的,真擔心這群養尊處優、身嬌肉貴的大老爺們能不能熬得過去。”說完也不看們臉色,大步走了。

  我怔了一下,一臉古怪地看向胤禎,“他這是在威脅我們嗎?”這些人,真是不知道讓人說什麼好……

  胤禎眉間緊縮,疑惑地看著我,“懷暮,你為什麼會答應他?這根本是用不著考慮的事。朱慈煥不是早已經秘密押往京城了嗎?我們上哪裡再找一個給他送去?”

  “噓!”手指豎在唇間,我比了個噤聲的姿勢,示意他小心還未走遠的那個瘦高的男子。衝他眨了眨眼,嘴角帶著輕鬆的笑意,“放心吧!我自有辦法!”

  **************

  低矮陰暗的囚室裡,十幾個蓬頭垢面的囚犯分散著坐在裡面。他們有的是朱氏起義軍的高層,有的朱慈煥的親信長隨,在浙南一役中戰敗被捕。起義失敗,數以千百計的義軍被俘,大多數交給了當地的衙門,只待朝廷的命令下來後再做處置。而他們幾個卻被單獨提了出來,隨軍押送。隨著固倫凝華公主一路從浙南趕到了福州。然後被投入福州大牢,嚴加看管。

  自從被捕之後,他們就斷了與外界的聯繫,對外界的消息一概不知。更弄不清這個公主此舉到底意欲何為。是想從他們裡得到更多起義軍的消息,將義軍的殘部一網打盡?做夢!他們這些人哪個是怕死的。這些該死的韃子,有多少酷刑有多少手段儘管對他們使出來吧,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嘴中得帶半個有用的字眼!

  他們在心裡暗暗下了無數遍決心,也做好了受刑的準備,然而,預期中的嚴刑逼供並沒有到來。一到福州,新軍就將他們投入了大牢,之後仿佛將他們忘到了腦後。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過程。他們在長久的沉默之後,終於有些耐不住了,幾個人一起,小聲地交談起來。談他們曾做的準備,談他們決定起義時的萬丈豪氣,談他們在戰爭中的勇猛,談他們的將來,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自己已經被關入大牢的事實,更是對那個讓他們一敗塗地的女人閉口不談,然而她的存在如同夢魘,無處不在地提醒著他們的慘敗。氣氛漸漸地冷了下來。

  “娘的,那個婆娘到底打得什麼鬼主意?”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終於忍耐不住,從地上爬起來,雙手抓住木欄,把腦袋使勁往縫隙裡探,衝著外面大聲咆哮,“來人!來人!有沒有人!來人!”來個人,折磨他們,逼問他們,也總比樣不上不下地吊著好。

  “劉三,別鬼叫鬼叫的了。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快回來!”一個臉色蠟黃的男子沉聲喝斥。他的地位在義軍中似乎很高,說的話格外有份量。劉三冷哼了一聲,對著門狠狠地踹了一腳,這才回到草堆上坐下。

  然而他的屁股剛挨著地,就聽到陰暗的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又猛地跳了起來,凝神聽了一會兒,回過頭壓低聲音對眾人說道,“來人了!”

  來人了。用不著他說。眾人早都聽見了。幾個獄吏走了過來,其中一個隔著獄門將眾人掃視了一遍,冷冷地開口,“哪個是封涇?”

  沒有人應聲,獄吏揚高了聲音,又問了一遍,“哪個是封涇?”

  眾人面面相覷,封涇?從沒聽說過這個人啊!劉三正想開口,囚室的角落裡突然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我是。”

  眾人紛紛看過去,只見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子抱膝倚牆而坐,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站了起來,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的臉來,“我就是封涇。”

  “阿封?”劉三訝異出聲。根本沒有想到獄吏口中的那個封涇就是他。平日裡阿封阿封地叫著,根本沒人在意過他的全名。他不過是朱慈煥身邊一個普通的長隨。模樣普通,性格普通,一切都平凡無奇,平凡地讓人根本不會特意去記著他。他既不是朱氏義軍中的高層領導人,也不是朱慈煥的貼身親信,卻不知怎麼回事和他們關在了一起。他的存在感極弱,剛才劉三甚至沒注意到他也在這個囚室裡。

  此刻他站了起來。獄吏拿眼將他上下掃了一遍,“你是封涇?”

  “我是。”

  “唔,跟來。”嘩啦嘩啦陣開鎖的聲音,吱呀聲,牢門打開。

  劉三一愣,怎麼也沒想到他們這些人當中,第一個被提審的居然是這個名不見傳的長隨。他愣愣地看著封涇走出了牢門,被兩個獄吏架在中間。牢門又被鎖了起來。劉三猛地反應過來,撲到牢門前,朝著封涇的背影大聲吼道,“阿封,你要扛住,什麼都不能說。扛住,一定要扛住,聽到了沒有?”

  封涇的腳步一頓,慢慢地轉過身,看著牢裡的劉三,嘴角緩緩地緩緩地上揚,綻開一個淺淺的笑容。那平凡無奇的面容在樣的一個笑容下陡然變得生動起來,一瞬間,整個昏暗的囚室似乎都被這個風華絕代的笑容映亮。

  封涇被獄吏簇擁著走出了大牢,劉三還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心底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出道不明,剛才封涇看他的一眼,眼神清亮明澈,分明不像是一個普通長隨能有的眼神。還有,那笑容,那笑容……怎麼會這樣?

  封涇走出大牢,仰頭呼吸了一下室外乾淨清新的空氣。他的目光下移,落在等候在外身穿迷彩服的一個新軍身上,那個士兵看見蓬頭垢面的封涇,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不屑的神情來,上前一步,將手中的信交給他。

  封涇展開信,快速地看完,平凡的面孔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原來是這樣,那個人,遇到難題嗎了?他將信收入袖中,抬起頭看向那個士兵,“我跟你走。不過這之前,我需要一點準備時間。”

  *****************

  毒辣的太陽烤著大地,一絲風也沒有。我盤腿坐在樹蔭底下,將帽子摘了下來,呼呼地扇著風。好熱啊!這樣的天氣,本該待在放滿冰塊的室中,慢悠悠搖著扇子,啃著冰涼的西瓜解暑,而不是在這鬼地方受罪。雖然布料很輕薄,但長袖長褲的依舊是悶的很,我伸手鬆了鬆衣領,將袖子高高地擼起,褲腿亦輓了起來。布滿汗水的皮膚感受到了一絲風,終於涼快了稍許,我長呼了一口氣,目光投向山下的道路。兩個時辰了,算路程,這個時候,應該快回來了才是。

  目光落回近處,不遠處,被我派去打水的胤禎手裡捏著軍用水壺,黑沉著臉,大步流星地朝我走過來。

  我迅速跳起來,四處張望了一下,是不是有敵情?視線所及之處,士兵三三兩兩地在樹蔭下休息,或喝水進食,或倚樹小憩,這幾天,千里奔襲,作戰殲敵,士兵們不論是在身體上還是在精神上都達到了極限, 現在正在抓緊一切時間恢復體力。遠處,被天地會占領的宅院悄無聲息地匍匐在山腳。沒有任何異常。

  我疑惑地看著逼近的胤禎,那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胤禎快步走到我身邊,將水壺往我懷裡一塞,彎腰將我挽起的褲腿放了下來,我一面扭動一面不滿地說,“別放下來啊!天氣這麼熱,悶死了!”

  他直起身子來,狠狠地瞪著我,咬牙切齒道,“熱死也不準露出來!你沒瞧見那些士兵的的眼神都直了!”他看了一眼我高高挽起的袖子和露在外面雪白的胳膊,低咒了一聲,又開始與我的袖子奮鬥。“該死的!以後不準這樣!”

  將袖子放下來後,他還不死心地打量了一番,將我的領口,袖口,凡是開口的地方通通扣好,這才滿意地住手。

  我感覺全身上下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口袋,又憋又悶,每個毛孔裡都往外滲汗。“這個,胤禎,咱們商量個事,這領扣就別系了行不?”我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可憐地說道。

  “不行!”他臉色絲毫不為所動,斬釘截鐵地拒絕道。

  我苦著臉,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你看你們自己的領口袖口不都開著嗎?”

  “我們是男人,你是女人。不能相提並論。不許再討價還價,給我老老實實地扣著。要是被我發現你自己偷偷解了,哼哼……”他斜斜地掃了我一眼,冷笑出聲。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胤禎,這樣也行?參政,入軍,帶兵打仗,哪一樣是女人該做的?我做這些事他毫無異議,如今卻在這種些末小事上跟我論起男女之別來了?

  我們正兩兩相望,互不退讓之時,遠處響起了清脆的馬蹄聲。平原盡頭卷起一陣煙塵,一百多身穿迷彩服的新軍戰士,策馬而來。隆隆的馬蹄聲震動了遠處宅院的人,幾雙眼睛躲在院牆後警惕著注視著這邊的情形。

  一色的迷彩服中有一抹不協調的色彩。一個身穿灰袍的老者在這些孔武有力的士兵中顯得格外扎眼。馬蹄聲漸近,來人的面孔看得越清楚,胤禎的眼睛就睜得越大。滿布皺褶的面孔,鷹鉤鼻,山羊胡,一雙狹長的精光四射的眼睛,來人不是朱慈煥是誰!

  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我衝一臉震驚的胤禎揚了揚下巴,“瞧!我說過的,我自有辦法。這不是又找出一個朱慈煥來了?”

  那老者下了馬,朝這個方向,在離我們三步遠的地方止了腳步,抱了抱拳,“老朽朱慈煥,見過公主,見過十四貝勒!”沙啞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傲慢,一絲強硬,連說話的神態,語氣都一模一樣,毫無二致。

  “天!”胤禎瞪著眼,繞著眼前的“朱慈煥”轉了三圈,花白的頭髮,蒼老的容顏,佝僂的身軀,臉上的老年斑,脖子上鬆散的肌膚,左耳的一小塊殘缺,手上蚯蚓一樣的青筋,每一個細節都一模一樣,包括那銳利精明的眼神,老狐狸一樣狡猾的神情,別說只見過朱慈煥一面的胤禎,就算是朱慈煥的妻兒站到他面前也辨不出來這個是假還是真。

  “既然人也來了,馬也準備齊了……來人!”我神色一凜,揚高了聲音。視線掃過身前整齊站立的一排士兵,手指一點,挑出四個人來,“你,你,你,還有你……把朱老爺子送到對面去!”

  一個士兵上前喊過話之後,我和胤禎站在林邊,目視著“朱慈煥”在四名士兵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向對面。

  “他就是潛伏在朱慈煥身邊的那個內應?”天地會和白蓮教事先在南方各省折騰出了那麼多的動靜來擾亂朝廷的視線,我卻仿佛一開始就知道了他們真正的目的。率新軍沿海路悄悄南下,直奔浙南。後來的戰役中,我總能及時掌握起義軍的內部消息。胤禎早就懷疑在朱慈煥身邊有朝廷的內應,如今這個假“朱慈煥”的出現,讓他徹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如果不是與朱慈煥長期接觸,怎麼會將他模仿得如此活靈活現?

  我點點頭,“是啊!”我大方地承認。這種時候再瞞也沒有意思了,誰都不是傻子,會看,會想,不是一句話就能糊弄過去的。

  胤禎面色冷峻地盯著前方的情景,四個士兵在離宅院大門二十步的地方止住了腳步,“朱慈煥”一個人繼續向前走,待他走到跟前,前一刻還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個縫,“朱慈煥”向前一步,快速閃了進去。大門重新合了起來。那四個士兵在對方的監視下,開始掉轉頭往後走。

  事情進行的很順利,對方沒有看出任何不妥,胤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收回視線,輕輕地一笑,“早就聽說皇阿瑪手中有一支特殊的密探隊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我一怔,抬眼看向他,他笑了笑,“不用吃驚,這不難猜到。普通的探子哪會有這樣精妙的易容術。”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宅院處,眼中閃動著複雜的光芒,良久,自嘲似的笑了笑,“有了這樣一支密探隊伍,這個天下對於皇阿瑪來說不知道還有沒有秘密可言。往日裡我們私下做的那些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事,現在想來,皇阿瑪心裡早就有數了,只是裝著不知道罷了。”

  “皇帝嘛,若是不手眼通天也就不是皇帝了!做好自己的事情,多餘的想法不要有,多餘的事不去做,其他的隨他去探吧!”我拍拍他的肩膀,“這是我給你的忠告!適用於你們所有的皇子。”太子雖然已被廢掉,但是正大光明的匾額後面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秘密皇儲。這些皇子,心裡期望著,焦灼著,盼望能知道最終的答案,又怕那個答案會讓自己大失所望。所以難免會在私底下暗暗做一些小動作,借以窺探康熙的心意。康熙身為這個秘密的唯一知情者,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些皇子的所作所為,冷眼旁觀。這是一場鬥智鬥勇的趣味遊戲,一個關於帝位與皇權的遊戲。正因為是遊戲,所以需要有一個規則來保證它的正常運作。任何人都不能打破這個規則。康熙可以容忍這些皇子們私下揣測,暗中試探,卻不能容忍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結黨營私,坐大勢力。這跟康熙體內的靈魂來自哪個世界無關,決定這樣做的不是他個人的意志,而是那個位子,是帝王的權術。

  秘密立儲可以杜絕歷史中本應出現在康熙後期慘烈的九龍奪嫡,卻杜絕不了這些優秀的皇子們對於那個位子的渴望與野心。我剛才的一番話不光想提醒十四,最主要的是想通過他,提醒胤禩。那個外表看起來溫潤如玉,謙和可親的男子,對於那個位子有多渴望,我從來都是知道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救援(三)

  烈日當頭,對面的宅院大門緊閉,沒有一絲要開啟的跡象。

  胤禎眉心緊鎖,緊緊地盯著對面,“怎麼這麼久還沒動靜?他們該不會出爾反爾了吧?”

  “不用擔心。”我擰開水壺,揚起脖子喝了一口水,“如今我方為刀俎,他為魚肉。只要我們不讓路,他們出爾反爾又有何用?還能插翅飛了?我看,他們是在裡面商量對策呢!”商量怎麼樣才能順利從我的手心逃脫。

  果然,過了不多會兒,對面的宅門打開了。上次被派來談判的那個瘦高的男子再一次被賦予重任,朝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那個瘦高的男子一臉得色,“公主,貝勒爺,多謝你們將主上送回。接下來,請按照約定,留下馬匹,退兵三十里。”

  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來我妥協的舉措讓他們產生了錯覺,以為自己才是占盡上風的那一方,居然這麼得意。好吧,姑且讓你得意一會兒!“約定我們當然會履行,看見沒有,你們要求的一百匹馬已經全數準備好了。”

  那瘦高的男子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林邊一百匹高大健壯的軍馬讓他喜上眉梢。“公主果然是守信之人!既然如此,請公主退兵,等到了三十里以外,我會放出信號。府中的兄弟們便會離開。到那時,公主便可以回來放出那些官員。”

  我心中冷笑連連。如意算盤打得還挺響。生怕不會如約退軍三十里,還派個人來監視。“這個,我恐怕不能答應你。”

  “為什麼?”那男子臉色一變,“難不成公主想要毀約?別忘了還有一百多條人命在我們手裡。”

  “這個我當然不會忘。我們當初的約定是以一易百。朱慈煥我們已經一根毫毛不少地還給了你們。現在該輪到我們確定一下那一百多官員是不是還安然無恙。”

  他臉色緩了緩,“這是自然。公主自可派人前去查看。”

  我點點頭,一擊手掌,一列士兵上前一步,從隊伍中站了出來。十個高大健壯,面色冷峻的新軍戰士往前一站,登時讓男人感到濃重的壓力。那瘦高的子剛剛親身經歷過昨晚的激戰,心中對這些新軍戰士本就十分忌憚,何況此時他孤身一人深入敵軍,表面上雖然裝得毫無懼色,實際上外厲內荏,心裡虛的很。他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臉上血色盡褪,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我,厲聲喝問道,“凝華公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莫名其妙地聳聳肩,眼裡現出一絲譏笑之色,“當然是派人前去查看一下府中各位大人的性命還在不在嘍!這麼明顯的事還用問?”至於害怕成這個樣子?

  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輕咳一聲,穩了穩情緒,重又擺出一副冷傲的神情,不滿地看著我,“派人查看一下用得著這麼多人?公主心裡還是莫要做其他不必要的打算為妙。”

  懷疑我想借進府查看人質情況的機會,派人進去裡應外合?還挺謹慎地嘛!我冷笑了一聲,“我為何不能做其他打算?林初兒不也派了你過來監視我們退兵嗎?你們為自己打算的如此周全,怎麼就容不得我打算打算了?若是我們按照約定退了兵,你們若變了主意,在臨走前將一干人質殺了個乾淨,我們豈不是賠夫人又折兵?你們派了人過來,同樣的我也得派人過去守著人質。”

  他眉毛一揚,高聲道,“公主這是懷疑我們天地會的信譽了?我們天地會一樣言而有信,絕不會做出背信棄義的……”

  “行了!”胤禎不耐煩地打斷他,冷嗤了一聲,“把你那套保證收起來吧!爺還不知道你們是些什麼東西?現下信誓旦旦,保證絕對不會背信棄義,將人殺了之後肯定又是另一套說辭,什麼為了大業,為民除害,爺清楚地很!”

  那瘦高男子的臉色登時變得尷尬起來,我抬起手掩住禁不住上揚的嘴角,胤禎的這一番話,真是形象又精闢啊!

  我輕咳了一聲,壓住上湧的笑意,伸手指了指眼前的十名戰士,朝那男子道,“你可是擔心他們幾個是進去裡應外合的?”

  他一梗脖子道,“有這種擔心很正常!你們新軍一個個都身配火槍,可以以當十。我們若是放他進宅,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吧?”

  “你的擔憂確實很正常,本公主也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們十個人裡,有九個沒有配槍。身配火槍的只有一人。這樣的話,你們便不用擔心會制不住他們了吧?要知道,你們可有一百多人。”

  他愣了一下,定睛看向眼前的十個戰士,果然,其中九個沒有佩槍,只在腰側配了把長刀。

  我朝他揚了揚下巴,示意道,“若是還不放心的話,你大可以上前搜一搜身。看看他們身上有沒有暗藏火器。”

  他猶豫了一下,“這個,我做不得主。公主,貝勒爺,可否容我回去商議一下?”

  我點點頭。

  沒多久,他去而復返,帶回了商議的結果。林初兒只允許這邊過去七個新軍戰士,六個佩刀,一個佩槍,槍中的子彈不能超過五發。

  我想了想,便同意了。七個人,五發子彈,足夠了。畢竟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不是要真刀實槍地幹起來。在我們退兵的時刻,若天地會的人企圖對人質不利,士兵便會放出紅色的信號彈,這樣大軍便會迅速趕回。那七個人只要拖延到大軍趕回的時候變可。這樣的話,天地會的人便一個也逃不掉。林初兒再蠢,也不會如此做。

  看來我們雙方都沒有互相為難,拖延時間的打算。林初兒想保護著“朱慈煥”迅速脫身,我們也想早一些救出被囚的官員。所以很快達成了一致。

  *************

  那瘦高的男子朝天空連放了三個信號彈,一長兩短。我摩挲著下巴,壓低聲音對胤禎道,“原來他們真的事先約好了特定的信號,半路上我還想過將他捉起來,搜出他的信號彈放一個是了。幸虧沒這麼幹。”胤禎一臉深有同感的表情。看來這小子跟我一樣,也打過歪主意。

  遠處,一朵黃色的信號衝上雲霄。這是留守在宅院的士兵放出的,是人質安然無恙的信號。

  那瘦高的男子衝我們抱了抱拳,“公主,貝勒爺,我的任務已經完成,我們後會有期。”他謹慎的眼神帶著幾分試探看向我們,身體繃緊地如一張弓。現在他的性命捏在我的手心,是生還是死,就在於我的一句話。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啊!後會有期!”

  他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看著我,我微微一笑,“還不快走?等我改變了主意,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翻身上馬,一扯馬韁,黑色的戰馬揚踢飛躍,嘶聲長鳴,流星般地飛奔而去。

  胤禎皺皺眉頭,“真的就麼放過他?”

  “誰說的。”我不慌不忙從腰間掏出槍,瞄準了他的背影,那男子似乎是察覺了背後的危機,不斷地催馬揚鞭。

  “啪!”他的身影晃了晃,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了我一眼,栽下馬來。

  胤禎眉梢一挑,看了我一眼,“感情你是耍著他玩呢!”

  我聳聳肩,將手指放在唇邊吹了個長長的哨子,剛才已經跑遠的戰馬長嘶一聲,調頭跑了回來,我撫摸著戰馬長長的馬鬃,“我剛才確實想放他走來著。可是誰叫他不長眼,偏偏騎了我的馬呢?”

  胤禎有些詫異,“就是這個原因?”

  “對啊,本來還想讓他多活兩天的。誰叫他運氣麼背!不經我的同意就騎我的黑雲,要了他的命還是輕的!”我拍了拍馬脖子,“是吧,黑雲?那個臭男人敢騎你,姐姐給你報仇。”渾身毛色黑亮,無一根雜色的戰馬仿佛聽懂人了話,打了幾個響鼻,輕嘶了一聲,表示贊同。

  胤禎張口結舌地看著我們一人一馬交流地不亦樂乎。

  利落地翻身上馬,我一手握著馬韁,居高臨下看著胤禎,揚了揚眉毛,“還愣著幹嘛?打道回府,回去做好人是也!”

  “上馬!”

  胤禎一揮手,一千士兵動作整齊劃一地翻身上馬,我輕笑了一聲,高喝道:“出發!”

  ******************

  天地會和白蓮教的人連番在城內殺人放火,福州的動亂持續了近一個月,城內百姓整日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生怕哪一天災禍會臨到自己頭上。不知哪一天,城內搗亂的亂黨突然不知所蹤,動亂莫名其妙地止了,福州百姓正不明所以,就聽到了前明朱三太子率天地會,白蓮教及朱氏義軍在浙南起兵的消息。百姓中有些明理的人這才猜到,前一陣子城裡的動亂怕是天地會的人為了擾亂朝廷耳目,故意製造的。正擔憂著義軍能不能打到福建這邊,就從前線傳來了固倫凝華公主大破敵軍的消息,捷報一個傳一個,不過短短十二天,淪陷的三個縣城便全部收復,還活捉了朱三太子。動亂總算是過去了,百姓們還沒來得及拍手稱慶,福州城內又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朱慈煥餘黨流竄到福州,一夜之內捉了福州城內大小官員一百多人,以此威逼朝廷,想要換回被捕的朱慈煥。城內管事的官員被捉了個乾淨,剩下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官,一時間,福州城內群龍無首,亂成一團。衙門和官府圍住宅院整整一日一夜,卻絲毫不敢輕舉妄動。要知道裡面的一百多人的性命,個個都金貴無比,容不得半絲閃失。就在此時,固倫凝華公主率新軍趕至,福州城眾人無不暗暗鬆了一口氣,直道個凝華公主真乃及時雨也。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短短的時日,凝華公主在他們心中上升到了一個無以復加的地位。

  七月十六日下午

  寬闊的大街上空無一人,房屋緊閉,商家關門謝客,百姓閉門不出。連日的動亂使得往日裡熱鬧的福州城此刻仿佛空城一座,靜地詭異。

  “駕!”就在此時,一聲清俊的厲喝突然響起,轟隆的馬蹄聲隨之響起,塵土飛揚,戰馬呼嘯,雷霆般的馬蹄聲將整條街震得簌簌發抖,房屋中的人們莫不感到心驚肉跳。

  有膽大的悄悄將窗戶開了一條縫,向外看去,只見遙遙的北方,上千騎彪悍的駿馬瞬間而至,迅如流星,領先的女子騎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墨髮飛揚,膚白勝雪,眉目如畫,一匹通體潔白的駿馬在她身側奔馳,馬上的男子面容俊朗,劍眉星目,神采飛揚,與並駕齊驅。馬蹄隆隆,煙塵滾滾,身穿迷彩服的新軍雷霆一般掃過街面,福州城的百姓對著煙塵為散的街面猶自發呆,半天才回過神來,剛才他們見到的,難不成就是在浙南一戰成名的固倫凝華公主和十四貝勒?

  **************

  和胤禎一進宅院,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腐臭味,讓人作嘔。花園庭院裡一片狼藉,我和胤禎腳步未停,直奔目的地。此刻那七名士兵已經打開了關押人質的房門,然而能自己走出來的沒有幾人。往日裡頤指氣使,身份尊貴的官員們此刻面如菜色,蓬頭垢面,狼狽不堪地癱坐在地上,四日的囚禁,缺食少水,擔驚受怕,雖然天地會的人沒有刻意地折磨他們,這樣的日子也足以成為他們一生的噩夢。此刻終於自由了,終於安全了,他們一個個臉上的表情卻恍惚得仿佛置身於夢境。

  我皺了皺眉頭,沉聲吩咐道,“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把諸位大人從屋裡扶出來?”身後的士兵得令,忙進屋將人從裡面架出來,與其說是架,還不如一個拖字來的貼切,許多官員手腳軟的面一條樣,根本不能自己走路,被高大的士兵兩一個組拖死狗似的從裡面拖了出來。

  “將大人們先抬到陰涼底下,通風處安置著。手腳輕些。”話還沒說完,看見兩個士兵將一個官員從屋裡拖出來隨手丟在了地上,那個人本來就氣息奄奄,被這麼一丟,悶聲悶氣地痛哼了一聲。我眉梢一揚,走上前去朝著那兩個士兵的屁股一人一腳,“怎麼著,叫你們輕些沒聽見?”

  那兩個士兵猶如犯了錯事被家長抓個正著的小孩子,驚得跳起來,忙在我身前筆直地立好,目視前方,神情嚴肅,只是閃爍的眼神泄了底氣。

  我冷哼了一聲,“不去幹活,在這裡立軍姿?是不是想偷懶?那好,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立軍姿,本公主就成全你們,到太陽底下給我站一個時辰去。”

  “不不,我們幹活。不偷懶,絕不偷懶!”那兩個士兵連連擺手。

  “哦?”我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我還以為你們更喜歡站軍姿呢!”

  “不,不!不喜歡!”

  “真的不喜歡?”

  “真的不喜歡!”那兩個士兵露出討饒的神情。

  我大喝一聲,“那還不快去!”

  那兩個士兵忙朝房間內快步走去,一邊走一邊互相推搡,嘀嘀咕咕互相指責,一人屁股後面頂著一個腳印,搞笑的樣子讓我臉上嚴肅的神情差點沒端住。這兩個臭小子!

  我輕咳了一聲,看向癱坐在地上一臉菜色,狼狽不堪的福建巡撫,“佟大人,您還好吧?”

  福建巡撫佟匡半死不活地癱在地上哼哼唧唧,聽了我的話翻了個白眼,道,“還好?你看我的樣子像是還好?”

  我看你挺好的,起碼說起話來還挺中氣十足的,光看你的樣子還以為你已經一腳踏進棺材裡了。我心中暗自腹誹,表面上卻依舊關切道,“是本公主疏忽了。佟大人被關了四天,定是受了許多苦楚。佟大人先在為涼快片刻,本公主已經派了人去通知過府上,想必府上一會兒就會派人來接。本公主還有事,要到那邊看看,佟大人自己一個人無妨?”

  我一口一個本公主,總算讓他想起來我的身份,他佟家再尊貴,也不過是愛新覺羅家的奴才。我固倫凝華公主不僅是當今聖上眼前的第一紅人,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的主子!佟匡臉色一變,終於意識到剛才對我說話的語氣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大不敬了,連忙點頭,“無妨,無妨。公主請便。”

  我朝他點頭示意之後,隨即轉身離開。親和關切的表情在轉身的一瞬消失地無影無蹤,眼神冰冷,嘴角掛著不屑的冷笑。若不是為了那兩個士兵,這種人也配和我說話?昨晚與林初兒對峙的時候,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就嚇得他又哭又喊,屁滾尿流,那膽小如鼠的猥瑣模樣想起來一次就讓人噁心一次。難怪那兩個士兵會對他如此厭惡。這些新軍戰士,隨著我攻打縣城,追剿殘敵,大大小小十幾場仗打下來,就是鐵人也會覺得累。然而浙南之亂剛平,福州事變的消息又傳了過來,我們馬不停蹄從浙南趕到福州,中途半口氣也沒歇,只為將這些被天地會俘虜的官員順利解救出來。然而昨晚與林初兒對峙之時,佟匡卻現出那樣一副膽小猥瑣的樣子來,生生將我大清官員的臉面都丟盡了。戰士們千里奔襲,救得卻是這種貨色,心裡怎能沒有怨氣。何況他們與朱慈煥義軍,與天地會、白蓮教對戰的時候,從來是占盡上風的那一方,浙南之役中,新軍一路銳不可當,勢如破竹,將反軍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他們一個個正熱血沸騰,豪氣萬丈,哪裡想到會在這樣的時候被自己人潑了冷水。佟匡當日的所作所為在天地會的面前丟盡了大清的臉面,也丟盡了每一個前來解救他的士兵的臉面!

  所以我能夠理解那兩個士兵的心情。可是佟匡畢竟是朝廷正二品大員,不是他們兩個包衣之後能夠得罪的起的。我不輕不重地呵斥幾句,總比被他刁難要好得多。這個佟匡,我算是看出來了,色厲內荏,只會窩裡橫。

  廊下幾個士兵圍成一圈,像是出了什麼事。我眉頭一皺,快步走了過去,“怎麼回事?”

  “回稟公主,兩個大人被抬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昏迷,怎麼叫都叫不醒!您看,……”

  我上前一步,皺著眉頭看向躺在地上的兩人,他們臉色蒼白,渾身大汗,明顯是中暑的跡象。由於拖得太久,已經陷入了昏迷。在這樣的三伏天,一百多人擠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屋子裡,中暑是很正常的事。救出來的大多數人多多少少都有中暑的跡象,不過輕重不同而已。這兩個人,一個是上年紀,年老體衰,一個又十分肥胖,所以格外怯熱,中暑昏迷。

  “這兩個人是中暑!你們別圍在這裡,將這兩位大人搬到通風的地方,解開他們身上的衣服。將你們身上隨身帶著的解暑藥給他們灌點下去。”我面色不變,冷靜地指揮著幾個士兵。

  此時被我派去打水的人回來了,十幾個士兵有的抬桶,有的搬碗,抬回了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清涼的井水。被炎熱乾渴折磨良久的人們登時精神一振,還有力氣走動的人都圍了上去。場面一時有些亂哄哄的。

  我皺了皺眉頭,沉聲吩咐道,“多幾個上去幫忙分水。優先照顧那些中暑嚴重的。你們兩個,去打些水來,喂這兩位大人喝一點,再給他們擦擦身體,降溫散暑。”不管怎樣,在他們家人來到之前,還是要盡力保住他們的性命才是。

  士兵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有的舀水,有的將水碗送到那些沒有力氣動彈的官員手中,有的給中暑的人提供解暑藥。一片忙碌的身影中,唯獨沒有見到胤禎的。

  正納悶著,見胤禎身後跟著十幾個士兵,臉色陰沉地從後院的方向走了過來。胤禎的眼中閃著憤怒的光芒,咬牙切齒道,“這些畜生!四十多口人,一個活口都沒留!連一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我皺了皺眉頭,怪不得他一過來我就聞到了一身的死屍味,原來是帶人收斂屍體去了。這麼熱的天,屍體怕早就腐爛得不像樣了吧!

  天地會這樣行事我倒毫不驚訝,我驚訝的是以胤禎這樣尊貴的身份,居然會親自帶人去做這種事!若是以前,他定然不會如此!

  這些在爾虞詐,缺乏溫情的宮廷中長大的皇子們,向來是驕傲而自持身份的。在那個吃人的宮廷裡,他們見慣了生死,也習慣了漠視別人的死,從小便可以不動聲色地看著一個宮女或太監在他們面前被杖斃。對於身份尊貴的他們來說,那些奴才和平民的生命如同草芥一樣卑微。

  而現在,胤禎居然會不顧身份,親自帶人去收斂下人的屍體。雖然他並沒有親自動手,但這起碼能夠證明,他的心裡,有些東西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或者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事件平息

  我驚訝地看著他,是這場戰爭改變了他嗎?按理說,鮮血和殺戮只會使一個人的心變得更加麻木不仁,更加冷硬,沒有道理在胤禎身上會出現完全相反的效果。或者說,是什麼事觸動了他?

  他嘴唇緊抿,看著院中忙碌的人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我無聲地站在他一邊。被解救出的官員們在喝下解暑藥和清水之後,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他們呆滯迷濛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忙碌著的士兵,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被解救出來了。本來麻木不仁的臉上現出不可抑制的激動,乾涸皸裂的嘴唇輕輕顫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過於激烈起伏的心情使這些平日裡能言善道,巧舌如簧的官員失去了聲音。驚慌和恐懼慢慢退卻之後,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彌漫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還活著!還活著!這是一件多麼值得慶幸的事!只有與遭遇過死亡的人才能體會出生命的可貴!

  “懷暮……”沉默了許久的胤禎突然開口,低聲喚著我的名字。“嗯?什麼事?”我徵詢地看向他。

  “原來生命是這麼脆弱的東西……”胤禎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迷茫,仿若喃喃自語。

  我聞言無聲地笑起來,“是啊!你說的對。”生命是很脆弱的。前世今生,我的手上沾染了無數個人的鮮血,那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看似堅強,實際上有多麼不堪一擊,我從來是知道的。活著是上帝給予的恩賜,但下一秒他就可能將這種恩賜收回。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以前居然從來沒有發現。”胤禎看了我一眼,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對死亡並不陌生。那些奴才的命,在宮裡輕如草芥。幾板子下去,說打死就打死了。可是我從沒把死亡這個詞和自己聯繫起來。這次帶兵打仗也是一樣的,我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槍林彈雨中毫無懼色,並不是因為我格外膽大,格外勇敢,或者格外不怕死,而是因為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死。在我的潛意識裡,死亡都是別人的事,與我無關。現在想想真是可笑,我憑什麼認為自己是不同的呢?我和別人一樣,都是肉長的,別人會死,我為什麼就不會。可我偏偏就是這麼自大,就是這麼可笑。絲毫沒認為自己有哪裡不對。攻打雲和的時候,我連防彈衣都沒穿就衝了出去。若不是你及時衝過來,替我擋了那顆子彈。我現在早就是屍體一具了。那時候你面色蒼白地倒在我懷裡,我還以為你要死了。嚇得我魂飛魄散。”他似乎是想到了當時的情景,低聲笑了起來。

  當時胤禎抱著我,快嚇傻了,抱著我的肩膀狂搖,跟被馬景濤附體了一般,把骨頭架子都快晃散了。其實我臉色蒼白很正常,雖然有防彈衣,但那子彈的衝力著實夠我受的,半天沒緩過勁來,到現在肋骨處還隱隱作痛。而我到現在也沒好意思告訴他,會倒在他懷裡是因為衝過去的時候太著急,沒留心腳下,不小心絆了一下。結果那孩子誤以為我要掛了。急的都快哭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如果不是你擋在我面前,我真的會死。”他止了笑,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明亮,一字一頓道,“懷暮,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我沒想到他會為了這件事如此鄭重地跟我道歉,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很有御姐氣勢地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道,“你是我小弟嘛!既然跟著混我,我罩著你是應該的!”

  他的臉色登時變得怪異起來,皺著眉頭道,“小弟?我記得自己好像比你大兩歲?懷暮,你又趁機占我便宜!”

  我笑嘻嘻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占你點口頭便宜怎麼了!再說,雖然我年齡比你小,但實際上比你成熟!在我心裡,你就是我弟弟!自從皇阿瑪認我為義女以後,在別人面前我得畢恭畢敬叫你一聲兄長,我心裡都彆扭死了。”

  他皺著眉頭不滿地看了我一眼,別過頭去,輕哼了一聲,“只有你自己才會那麼想。我根本不希望你把我看成弟弟!”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現在這個樣子是在跟我賭氣嗎?好久沒有看到他副彆扭的樣子了!真是懷念啊!

  他垂下眼眸,低聲道,“可能我以前是有些不成熟,但我從來就不是你弟弟!懷暮,在雲和,你替我擋了一槍。那時我突然意識到,人的生命太脆弱了。你或者我,還有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會隨時死去。若是我死了……這個問題我以前從沒想過,但是這幾天一直在想。若是我就這樣死了,一定會很遺憾。因為我還有事沒有做,我還沒有告訴一個人,這些年來我一直做不到對她的承諾,放不下她,也忘不了她,我不想做她名義上的義兄,更不想做她心中的弟弟。我想……。”

  我本來微笑地聽著,聽到後來笑容漸漸斂了起來,“胤禎!”我突然提高了聲音,厲聲打斷了他。

  他轉過頭看著我,靜默地微笑著,眼中滾燙的溫度一點一點冷卻下來,只剩下殘燼余灰。那微笑中的苦澀和眼神中的失落讓的心臟一陣緊縮。“我知道,就算我想說,那個人卻根本不想聽……。”胤禎喃喃的輕語著,目光終於收回,垂落地面,似有什麼墜落。

  氣氛一下子冷起來,我懊惱地咬著下唇,想要說些什麼補救。剛才一時著急,語氣過於冷硬了。只是本來談話談的好好的,為什麼會繞到這上面來?現在的我,根本就沒有心情來討論這些啊!

  此時院門外傳來了凌亂的馬蹄聲和喧鬧的人聲,各官員的家眷終於到了!幾個頭飾珠翠,身著華服的女子哭抹淚地奔了進來,“哎呀,老爺,你怎麼憔悴成這樣了!嗚嗚……”女人見到自家的男人糟這麼多罪,心疼的不行。餓了四天的男人卻顧不上多愁善感,不耐煩道,“行了,行了,別哭了。我快餓死了,帶吃的來沒有?”

  不多時,更多的人趕到了,院子變得擁擠不堪。院中的人不走,後來趕到的這些進不來,急得在宅子外喊話。亂哄哄的一團鬧得我頭都大了。

  我皺了皺眉頭,提高聲音,朝人群喊道,“各位靜一靜,先聽我說一句。各位大人身歷此劫,受了許多苦楚,與家人經歷了生離死別之痛,這些本公主都能體諒。按理說,各位大人應該好好休養一番。只是各位並不是普通之人,而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此刻福州城剛經歷了亂事,百姓驚慌,亂象百出,沒有人坐鎮是不行的。因此,還得累著各位大人了!現在,有人來接的都跟著家人回府吧!趕緊養好身體,接下來還有許多要仰仗各位大人的地方!朝廷不會忘了你們的功勞!”

  人群靜了一瞬,無數雙眼睛朝這個方向看過來。各位官員及家眷這才注意到站在廊下的我和胤禎。因為我們都和士兵一樣,身著迷彩服,女眷們又從沒見過我們,看向我們的眼神中充滿了疑惑。有的女眷在人群後悄悄捅了自家的老爺一下,悄聲詢問我們的身份。

  那些官員們得了食物,神情已有些振作,先前因為情況特殊忘記了的禮數此刻也紛紛記了起來,忙不迭地向我和胤禎行大禮,道謝。

  胤禎上前一步,朗聲說道,“情況特殊,諸位大人不用多禮。此刻先跟著家人回府休息,等養好了身體再來全這個禮數也不遲。”說著就安排士兵將人送出去。

  在院子裡的人走了,倒出了空子,後面一批又忙不迭地進來。還得再亂一次,同樣的話還得再說一遍。我說了幾遍嗓子就啞了,乾脆把差事交給胤禎,自己躲一邊乘涼去了。坐在廊下悠閒地翹著二郎腿看著胤禎在那邊忙活。終於送走了最後一批,胤禎長呼了一口氣,轉頭看見我坐在廊下,板著臉朝我走過來,奪了我手中的水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一通。我坐在廊下瞅著他幸災樂禍地笑,“怎麼樣,應付這些官員比打仗還累吧?”

  他白了我一眼,沙啞著嗓子道,“知道累你還讓我一個人去應付?”

  我捂著嘴笑得歡暢,“你知道,我向來不耐煩和這些官員打官腔。本來還以為這次受了那麼多罪,他們應該沒力氣來這套。沒想到這些人,比我想的強悍多了。剩一口氣也得把禮數全了。”

  “官場上都是這樣。”胤禎又喝了一口水,把壺蓋擰緊了遞回給我。

  被這幫官員一攪和,剛才那種尷尬的氣氛已經不復存在。我們兩個自然地相處著,誰都沒提剛才的那回事。

  從廊上跳了下來,我伸了個懶腰,“啊,累死了!忙活了這麼久,今晚可得好好歇歇!哎……不過,人都走光了,今晚咱們去哪兒住啊?怎麼也沒個招待我們的?”胤祐那邊還沒來消息,所以我並不著急帶人去追。現在他們估計為了躲避我們的追兵,已經兵分好幾路。若是現在去追,耗時耗力。他們遲早會在某個地方重新碰頭。到那時再一網打盡也不遲。

  “剛才福建巡撫佟匡邀請我們兩個去他府上,但被我推辭了。你知道,他那晚的表現,實在讓我心裡堵得慌。我懶得見他那副嘴臉。”

  佟匡啊……我更懶得見他。我奇怪地問道:“被囚的這些官員裡,品級最高的不是浙閩總督嗎?他怎麼邀請我們?”

  “他不是中暑昏了嗎?直到府裡來人,還沒醒過來。府裡人光忙著哭天搶地地抬人去了,哪裡顧得上我們。”

  “很好。”我笑容可掬地看著他,“那麼,請問十四貝勒,今晚上,咱們住哪兒?”

  他毫不猶豫地答道,“不是還有客棧嗎?”

  我瞪了他一眼,“剛才進城的時候你沒看見嗎?城裡所有的商鋪店家全都關門了,咱們上哪個客棧去住?”

  他撓撓眉毛,想了半天,徵詢地看著我道,“不然咱們跟士兵一起,駐紮在城外,先對付一夜?”

  我怪叫了一聲,“我不幹!我都五天沒在床上睡過覺了,還有你聞聞,我身上這都什麼味兒,臭氣熏天的!我要睡床!我要洗澡!我要吃飯!”

  “那個……”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來,“公主,貝勒爺,今晚不如先在奴婢家中對付一晚?”

  我和胤禎同時回頭看去,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怯怯地站在一邊,見我們看過去,忙忙地請安,“淑惠給公主請安,給貝勒爺請安。”

  我看了胤禎一眼,“人不是都送走了嗎?怎麼還有人在?”

  胤禎也有些疑惑,“我不清楚,剛才明明院子裡已經沒人了。”對著那少女問道,“你是誰家的女兒?你們府上怎麼還沒派人來接?”

  那少女恭聲道,“回貝勒爺的話,奴婢是福州通判董鄂.興寧的女兒。這兒就是奴婢的家。”

  我和胤禎對視了一眼,我的視線掠過少女低垂的頭,向前看去,庭院裡一片狼藉,牆上布滿彈痕,血跡,房屋的門扇躺在地上,空氣中充滿了一股屍體的腐臭味。

  胤禎沉默了片刻,沉聲問道,“這裡是你家的宅子?這麼說,後院的那些人都是你家的下人?”

  少女的臉色蒼白,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不光是下人,還有奴婢的家人,奴婢未滿一歲的弟弟。”

  此時後院裡跌跌撞撞奔出兩個人,我抬眼望過去,是一對互相攙扶的夫妻,男的臉色慘白,女的雙眼通紅,像是剛剛哭過。兩個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沒有看見這邊的情景。

  我朝那邊揚了揚下巴,“那是你父母?”

  “嗯。”少女擦了擦眼淚,朝那邊叫道,“阿瑪,額娘!”

  那對夫妻聽到聲音,看了過來,眼神定在我和胤禎身上,愣了一下,連忙趕過來行禮。

  胤禎擺擺手,對董鄂.興寧道,“不必多禮。如今你家橫遭大難,還是望節哀順變才好!你是外放的官員吧?如今家裡除了你們三個還有沒有別人?如今這個地方暫時是不能住了,你們可有別的地方去?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便是!”

  董鄂.興寧忙道,“多謝貝勒爺關心。下官在城中還有一處居所,這裡是避暑的外宅,不過天氣炎熱時來住少許日子。誰想就遇到了這樣的事……”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剛才那個少女要和胤禎在她家對付一晚,原來是在府中另有宅院。剛才聽她說要我們去家府上住,再一聽這裡就是她的家,還真是把我嚇了一大跳。心道若在這樣的地方住,還不如去城外紮營!

  胤禎點點頭,“那就好。那邊府裡還沒得著消息吧?這樣好了,你告訴我你那處府邸的地址,我派人給你送信,讓下人來接。”

  董鄂.興寧連忙道謝。

  胤禎問了地址,派了個人去送信。想了想,又命人去城裡的義莊,叫人來收斂屍體。董鄂一家自是萬分感謝。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追擊

  董鄂府的下人很快就趕了過來,丫鬟帶來了點心、米粥之類的食物,服侍著興寧,白氏幾人吃了些墊饑,幾個精明的管事指揮著下人和義莊來的人一起,將後院的屍首抬了出去。待一切收處理妥當之後,天空西面的晚霞已經如火如荼。

  士兵牽來了馬匹,我和胤禎正待上馬,就見董鄂.興寧從宅院裡氣喘吁吁地追了出來,“貝勒爺,公主,暫且留步。”

  我和胤禎疑惑地對看了一眼,胤禎開口問道,“董鄂大人,還有什麼事?”

  董鄂.興寧趕上前來,恭敬道,“下官聽小女說,貝勒爺和公主今晚要去城外紮營。兩位都是金貴之體,怎能如此委屈。在下家中雖然簡陋,卻也比那荒郊野外強些。不如暫且移步到下官家中,屈就一晚。兩位以為如何?”

  胤禎皺了皺眉,“此番董鄂大人家中遭遇大難,定是還有許多事需要忙碌。我們去了,恐怕會給你們添麻煩。”

  董鄂.興寧忙道,“二位肯屈駕光臨,是府上莫大的榮幸,怎麼會是添麻煩呢?況且這次下官一家能夠保住性命,全賴貝勒爺和公主相救,請二位無論如何給下官一個機會,報答二位的救命之恩。”

  胤禎遲疑地看了我一眼,“這……。”

  我笑了笑,及時出聲,“董鄂大人,你沒有聽明白十四貝勒話中的意思。十四貝勒說的添麻煩,不光是指我們去之後府上招待起來耗財耗力,還有別的含義。”我看了一眼仍一頭霧水的董鄂.興寧一眼,心裡暗嘆了一口氣,這個人看起來一副正直老實的模樣,我完全相信他是真心地想要報恩,而不是那種善於鑽營,趨炎附勢之人。因為若是頭腦稍圓滑機警一些,就不會選在此時邀我們入府。被我們所救的官員不下百人,他不想想我和胤禎為什麼在拒絕了福建巡撫之後,就會無處可去?難道剩下的官員就不知道把握機會,巴結權貴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這董鄂.興寧還是不明白。看來是非破不可了,“董鄂大人,十四貝勒剛婉了拒朝廷正二品大員福建巡撫佟匡的邀請,轉眼卻住入了你一個六品通判的府上。就算佟大人再大度,心裡也會覺得沒面子。他自然是不敢怪罪我們,但他是你的上司,他若把這筆賬都一併算到你頭上,你往後的日子會很不好過吧?”

  董鄂.興寧這才反應過來,臉色變了一變。

  我暗中吐了一口氣,他果然是因為沒有想到這方面的原因。可是邀請的話已經說出了口,若是反悔,就成了那等只知自保的小人,若是不反悔,又會得罪上司。現在恐怕正在為難吧?也罷,看在他家裡平白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的份上,就替他解了這個圍。正待開口話,那董鄂.興寧卻搶先一步開了口,“多謝公主提醒在下。下官知曉其中的利害。只是貝勒爺和公主對下官一家有救命之恩,實在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二位住到荒郊野外裡去。若是沒有二位,下官如今早已丟了性命。連性命都沒了,這些官位,權力之類的還不都是虛的?這些下官早就想通了。貝勒爺和公主救了下官的命,下官為二位丟了官職又能如何?即使那樣也難報救命之恩的萬一。”

  董鄂.興寧的反應完全出乎的意料,沒想到在我點透了利害關係之後,他還能毫不遲疑地做出這種選擇。為了報恩,丟官也無所謂。話都說到個份上,我們再拒絕就顯得不近人情了。可是不拒絕,難道眼睜睜地看著他在遭遇失子之痛以後,還要白白賠上前程?

  我為難地看向胤禎,他臉上明顯寫著幾個大字,別看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看著一臉堅定的董鄂.興寧,我完全無語了。這人也太正直過頭了吧!提醒你就是為了給你轉圜的餘地,你怎麼非一條路走到黑呢?遲鈍,倔強,一根筋,不知變通,不懂自保。怪不得這麼一把年紀才做了個小小的六品輔官!不對!這種性格還能做到六品已經是大的奇跡了!等等……董鄂?跟珂玥一個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董鄂大人,可認得董鄂‧七十?”

  董鄂.興寧愣了一下,答道,“那位是在下的堂兄。與在下同一個祖父。”

  問問而已,我真的是隨口一問而已。沒想到真是珂玥的親戚。還是血緣很近的同族本支。

  胤禎訝道,“原來是九嫂的的族親?你怎麼不早說。”

  董鄂.興寧的臉上現出一抹慚愧之色,“下官資質駑鈍,這麼多年還只當了個小小的通判。說出來也是辱沒家門罷了!提之作甚!”

  胤禎笑道,“董鄂大人莫要自輕,你不過是不貪虛名,不屑於做些攀權附貴的事罷了。不然憑你家的門楣,何至於此。既然你是九嫂的本家,這事就好說了。我本就與九哥九嫂親近,如今住在九嫂族親家裡,於情於理都合。誰敢因為這個再難為你?”

  這事便定了下來。

  董鄂.興寧忙吩咐將最好的馬車騰出來給我坐,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樣的天氣,我本就是一身長衣長褲,密不透風的,再去坐那憋悶的馬車,還不如在外面騎著馬吹吹風來得涼快。董鄂.興寧見我確實不願,這才不再堅持,自己帶著妻女上去坐了。

  董鄂府馬車在前方帶路,我與胤禎帶三十親兵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

  胤禎見我神色有些不對勁,策馬靠近,關切地問道,“怎麼了?”

  我朝前方的馬車揚了揚下巴。

  胤禎露出了然的神色,“你對那董鄂.興寧不喜?他這人有些古板、固執,但不失正直。就人來說,還是不錯的。”

  我撇了撇嘴,“人是不錯,就是過於迂腐了。”而且明顯瞧不起女人。這次奉命領兵,皇阿瑪任命的軍職我為正,胤禎為副,所以別人稱呼我們都是先公主,後貝勒爺,他卻偏偏反過來喊。我還注意到,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總是會不自覺地落在我身上的迷彩服,還有腰間的火槍和長刀上,然後偷偷地皺眉頭。覺得女人不該穿成這樣,舞刀弄槍?那我該怎麼辦,難道要我穿上旗裝,踩著花盆底,手拿繡花針跟敵人對戰?

  胤禎低聲笑起來,“是因為剛才他非請你上馬車的事?他許是覺得以你公主的身份,當街騎馬,拋頭露面不大合適。你知道,總有那麼些人把祖宗規矩之類的看得格外重要。”

  我不以為然,“我這是來打仗,不是來遊山玩水。坐在馬車裡?等我趕到的時候,這些官員都餓成乾屍了。還救什麼人?再說,規矩是人定的。按照祖宗規矩,女人都該在家相夫教子,可我呢,參與政事,領兵打仗,女人不該幹的我一樣一樣都幹全了,哪一樣是合規矩的?”

  他笑了起來,“那倒是!會循規蹈矩的就不是你了!”

  與此同時,坐在馬車裡的董鄂.興寧心裡激烈地翻湧著。這幾天經歷了太多的事,愛妾、兒子,還有幾十個下人平白丟了性命,他們被天地會的人關了四天,這四天裡,缺食少水,擔驚受怕,今日終於得以脫身,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喪失親人的哀痛夾雜在一起,讓他幾乎承受不住。而且,在這種悲喜交加的心情中,另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困惑著他。

  固倫凝華公主,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那個女子有著令人驚訝的美貌,偏偏又不是那樣圖有虛表的女人。眼神冷靜,氣度沉穩,臨危不亂,殺伐果斷,絲毫不遜於田子,甚至更勝於男子。他不是看不出那些士兵對她的尊敬與畏懼,也不是看不出就連十四貝勒都事事以她為主,可以肯定的是這支軍隊完全以她為主導,並不是他想像中的那樣,她只是擔了個虛名。在指揮士兵救人的時候,她有條不紊,睿智冷靜。身份尊貴,卻絲毫不恃寵而驕。甚至替他一個小官著想,拒絕舒適的條件,隨軍駐紮城外。

  然而她的許多行事又不合規矩。一個女子帶兵打仗,何等地聳人聽聞!再看她的行事說話,全無女子嬌態,比男人還雷厲風行。女人不都是應該遵從三從四德,出嫁前安分守己,注重清名,出嫁後相夫教子,賢良淑德的嗎?

  董鄂.興寧一面覺得公主的行事不妥,一面又忍不住打心底敬佩他。

  他被自己矛盾的心態弄得心煩意亂。一路上沉著臉,一言不發。

  ****************

  董鄂府位於城中,是個五進的大宅,比城外的那處大了許多。雖然稱不上雕梁畫棟,布置得也十分富麗。可見董鄂‧興寧雖然官職不大,家底卻頗為豐厚。

  偏董鄂.興寧還在一邊不停地說些寒舍,鄙陋,屈就之類的話。胤禎笑道,“董鄂大人過謙了,我看府上甚好,若是這樣都稱得上是寒舍的話,外面那些平民百姓住的豈不成了豬舍馬圈了?”

  董鄂.興寧連道不敢,然後命下人去收拾兩個獨立的院落來供我和胤禎居住。

  胤禎道,“不用麻煩,我們兩人住一個院子就好。”看著興寧臉上有些吃驚的神色,笑了笑,解釋道,“我們在軍營中就一直如此。隨時都可能會有情況發生,住的太遠,不方便聯繫,也不方便商量事情。”

  興寧才收了驚色,命人收拾去了。

  這處院落雖不大,但極為清雅,中間有個小小的荷塘,開著粉色的荷花。微風一吹,送來陣陣幽香。岸邊三兩棵柳樹,姿態優雅,長長的柔軟的柳條垂下來,直觸到水面。

  房間內布置的也很合我的心意,特別是那張大大的床,對我有莫大的吸引力。真的有許久沒睡過床了。

  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打個滾,——但是,我低下頭嗅了嗅自己身上酸臭烘烘的味道,嫌惡地皺起眉頭,誰說女人流的汗是香汗來著?

  把自己從頭到腳一個地方不漏地刷了一遍,中途換了三桶水。第一遍水漆黑漆黑的,丫鬟進來換水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耳根子有點發燒。

  丫鬟早就準備好了乾淨的衣物,我擦乾身體換上。淡藍色薄綢製成的家常衣,領口、袖口和衣擺繡上了清雅的清雅的水仙花。柔軟冰涼的絲綢貼著肌膚,說不出的舒服。

  我坐在梳妝檯前一邊擦著頭髮上的水滴,一邊聽那丫鬟請示道,“公主吉祥,夫人派奴婢來問一聲,公主晚飯在哪裡用?”

  這個白氏顯然很會體察人的心思,連日的征戰已經讓我疲憊不堪,如今的我只需要一頓簡單的晚飯,和長長的睡眠。“你們爺和夫人想必也疲累的很,讓他們也好好歇歇。今晚就不麻煩了。把飯給送我到房間裡來就行。”那丫鬟應了一聲便去了。

  一夜無夢。只有沉沉的睡眠。

  ******************

  正午時分,正是一天中最熱之時,白花花的太陽晃得人頭暈目眩,人們莫不躲在家中午休納涼,而苦命在外的,莫不找個地方遮遮陰,避避暑。

  此時,山間的一條小路上,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數十騎人馬在夏日炎炎的午後,迎著灼熱的陽光,朝前方疾馳。為首的是一個黑衣黑裙的女子,面容只能稱得上是清秀,唇邊一顆小小的美人痣,為她的面孔平添幾分嫵媚之色。

  “吁!”一聲清脆的低喝響起,女子率先勒住馬,身後眾人紛紛跟著勒住了馬。這是一處三岔路口,三條小路在此匯集為一條,剛才他們正是從其中的一條趕了過來。那女子騎在馬上,朝另外兩條路口張望了一下。山路的盡頭空無一人。她動作利落地跳下馬來,走到一位老者的馬前,恭聲道,“主上,這裡正是我們約定與其他兄弟碰頭的地方。看來其他人還沒趕到,主上不如先下馬歇息一會兒。”

  那老者一身灰色布袍,面孔乾瘦,皺紋滿布,鷹鉤鼻,山羊胡,一雙眼精芒四射。聞言微微點了點頭,“正好,我也有些累了。”

  那女子忙扶著老者下馬,眾人跟著下了馬,將馬匹牽到旁邊的密林中,眾人坐到樹蔭底下,休息喝水。

  樹上的蟬靜靜地伏在樹幹上,細長的尖嘴插入樹幹中,吸吮著清冽的汁液,不時快活地叫上兩聲,愜意自在。

  樹底下的眾人們就沒有這種愜意的心情,這些人大概有三十多個,有儒袍書生、有作商賈打扮的、還有的像莊稼漢……服裝不一,看起來什麼人都有,相同之處是都面色灰暗,身形疲憊,神色間有一種草木皆兵的緊張與戒備。

  在眾人休息時,那名女子卻站在林邊,遙遙地看向遠處的道路,眼中露出擔憂的神色。這個時候早已過了約定的時辰,怎麼那些兄弟還沒到,難不成是路上出了什麼事?

  一個面孔發紅做商賈打扮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到了女子身後,沉聲說道,“香主,不能再等了。咱們的任務是盡快保護主上回到玄水堂,抓緊時間趕路吧。不要再耽擱了。”這些人正是從福州逃出來的天地會成員。

  林初兒不為所動,仿佛沒聽見一般,眼睛仍望著前面。

  “香主?”那紅臉大漢一愣,又叫了一聲。

  “你聽……。”一身黑衣的林初兒突然張開嘴唇,輕聲說道。

  “聽?”紅臉大漢眉頭一皺,豎起耳朵,“香主,聽什麼?”

  根本用不著林初兒再解釋什麼,伴隨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一條小路的盡頭出現了幾十騎人馬。林初兒眼睛半眯,眼神冷峻,緊緊盯著朝個方向奔馳的人馬。

  來人服色駁雜,為首的一個身著紫色長袍,格外顯眼。紅臉大漢面露喜色,朝林中休息的眾人喊道,“是許喬他們!”

  林中數人紛紛起身,跟著紅臉大漢衝到林邊,朝來人揮手示意。對面的人馬越來越近,轉瞬已經至兩百步之外。策馬急行的紫袍男子的揚起頭來,對著路邊眾人冷冷一笑。紅臉大漢在看清紫袍男子的一瞬,臉色大變,這個人他太熟悉了,雲和縣一戰,他就是差點死在這個人手裡,“不好!不是許喬!是清……。”一句話沒完,一顆子彈如疾風閃電,呼嘯而來,正中頂心。紅臉大漢雙眼暴突,高大的身軀轟然倒下,死不瞑目。

  槍彈聲驟然響起,路邊的眾人有如活靶子,紛紛倒下。林初兒身形敏捷,迅疾一躍,躲到一顆粗壯的樹後,朝林中眾人厲聲大喊,“是清兵!快保護主上!往密林裡退!”

  林中眾人將朱慈煥護在最中央,向叢林的深處奔去!

  白花花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樹冠,射入林中。留下斑駁的光影。十幾個人護著朱慈煥在濃密的林中一路疾奔。身後漸漸不聞槍聲。靜謐地林中只聽到眾人紛亂地腳步聲和濃重紊亂的呼吸聲。

  此時被眾人擁簇著逃跑的朱慈煥腳下一個踉蹌,狠狠倒在地上。

  “主上!”眾人急聲呼道,忙去扶老者起身。

  朱慈煥臉色蠟黃,口唇發白,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右手一揮,止住了眾人的動作,“別動我,讓我緩口氣兒,……我跑不動了!”

  “主上!”眾人面露焦色,清兵就在身後,隨時都可能追上來。林初兒此刻也是氣喘吁吁,疲憊不堪,她冷聲道,“這個時候不能停下來!裘天,你來背著主上!”眾人幫忙將朱慈煥托到男子背上,繼續前行。

  連日的戰鬥和逃亡,已經讓天地會眾人的體力達到了最大限度的透支,腳步已經虛浮,可是敵人就在身後,他們以最後的意志力苦苦支撐,咬著牙堅持前行。

  “哎……。”

  正當眾人艱難前行之時,悶熱而靜謐的林中忽然響起了一聲幽幽的嘆息。聲嘆息猶如在耳邊響起,幽冷哀怨,讓人毛骨悚然。悶熱的盛夏午後,眾人卻像全身浸入清寒的水中,股寒意從心底沁出,凍得全身的骨骼都僵硬起來。這個清亮的聲音悠然響起,帶著一絲無奈,一絲不滿,“哎,這個烏蘭泰,太讓我失望了。忙活了這麼半天,怎麼還剩下這麼多人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二十步開外的一顆高樹上,一個身著年輕的女子倚枝而坐,神情慵懶而悠閒,肌膚似雪,眉目如畫,美貌傾城,實在是當世難尋的絕色佳人。

  然而眾人在看到她的一刻臉色劇變,仿若看到了黃泉之路。


☆、第一百四十八章   林初兒之死

  “哎呀,怎麼一個個都是種表情,跟活見了鬼似的!我有那麼可怕嗎?”樹上的女子百無聊賴地玩弄著自己的辮梢,眼神清亮,嘴角帶著一絲訕笑。

  樹下的眾人一個個如臨大敵,腳步暗移,將朱慈煥護在身後,長刀利劍紛紛出鞘,戒備地盯著樹上的女子。這些人此刻寧願自己遇到的是鬼!遇到鬼尚有一線生機,遇到她……眾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刀劍。

  見眾人臉上明顯寫著幾個大字,你比鬼還可怕!樹上的女子乾笑兩聲,清亮的眼神在眾人中緩緩掃了一圈,最後落到林了初兒身上,“林初兒,好久不見!原來你還活著?嘖嘖,果然是禍害遺千年吶!”熟稔的語氣仿佛兩人是相熟的故友,而不是你死我活的敵人。

  不等林初兒說話,又聽那女子叫道, “哎,哎,你們幾個不用一直往後看,那些人追不上來,我給他們下過命令,不許打擾我和老朋友的聚會……也用不著往旁邊看,那裡沒伏兵,都說過了,這裡就我一個人,沒有別人……”

  林初兒一臉戒備,冷聲道,“愛新覺羅.彼岸,你耍什麼花招!當我信你的鬼話?有什麼陰謀詭計儘管使出來吧!老娘沒功夫陪你玩!”

  “哎,不信就算了。說起來,林初兒,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討厭啊!”女子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想見到你!看到你這張臉我就煩!不過沒辦法……”

  話說到一半的女子,突然動作起來,身體猛地下墜,手在樹枝上輕輕一搭,身姿翩然,輕巧落地。眾人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將刀劍橫於胸前,戒備地看著面前的女子。女子站在樹下,臉上隨意懶散的神情收斂地乾乾淨淨,面色淡然,唇角緩緩牽出一抹冷笑,掏出別在腰間的火槍,指著對面的林初兒,緩緩接道,“……不過沒辦法,我想親自送你下地獄!”

  林初兒臉色劇變,這麼近的距離,她不可能逃得掉。死死地盯著那隻握槍的手,白皙修長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正在緩緩收緊。就這麼死了嗎?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砰!”

  絕望地等待著槍響的林初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那個女子。那女子驚訝地連連扣動扳機,砰砰砰……火槍發出一連串的空響,提醒著大家,裡面已經沒了子彈。

  林初兒暗暗鬆了一口氣,這才察覺後背的衣服已經盡數濕透。女子冷哼一聲,扔掉手裡的槍支,抽出了抽出配在另一側腰間的長刀,“算你們運氣好!也罷!對付你們幾個,根本用不著槍!”

  天地會眾人對視了一眼,眼睛中齊齊爆出一陣狂喜。他們怕的就是那把火槍!如今裡面沒有子彈,他們十幾個人,還用得著怕一個女人?

  茂密的叢林中,參天古木拔地而起,繁茂的枝葉在半空中相搭,遮天蓋地。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透下,照在鋒利的刀身上,反射出點點寒芒。女子雙手握刀,眼神冷冽,似乎比刀鋒還要鋒利上三分,冷冷地割向眾人,沉聲道,“來吧!”

  天地會眾人個個武藝非凡,起先怕她不過是因為她手中的火槍,如今沒了顧慮,再也沒了擔憂和懼怕,神色大定。雖說十幾個對一個,有些勝之不武,但兩方對戰,本來就是你死我活,如此也用不著講究什麼江湖道義。

  離女子最近的兩人對視一眼,身形頓時騰空而起,厲喝聲一,氣勢十足地撲向身形嬌弱的女子。身形升上最高空的一剎那,手中的刀反射出森寒凌厲的光芒,當頭劈下,氣度雷霆!

  女子站在原地,面色不變,一動不動,然而就在對方刀影籠罩在她頭上的那一刻,腰身一扭,身形如同鬼魅,從詭異的角度躲過了劈下來的刀鋒,電光火石之間,那兩名撲了個空的男人還沒來得及收勢,女子口噙一絲冷笑,手中之刀頓時揮出,“噌!”兩顆頭顱同時飛上了天。女子身姿敏捷,出手凌厲,毫不拖沓,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徐徐收刀。跨步、披刀、劈砍、收勢,沒有虛張聲勢的吶喊,沒有多餘累贅的花招,千脆利落,一招致命!

  女子不屑地冷嗤一聲,“出刀就出刀,跳那麼高幹嗎?耍酷嗎?”

  而此刻那兩具無頭的屍體仍舊保持著原先衝鋒的姿勢,待了兩秒之後才噗通一下倒下,鮮血從斷裂的頸腔中噴濺而出,染紅了女子的軍靴。

  女子嫌惡地皺了皺眉頭,將靴子在地上的屍體上蹭了蹭,然後抬頭看向對面呆愣中的眾人,“還有誰要來?”

  林初兒看著滾到腳下的頭顱,臉色白了一白,她意識到自己過於輕視了對面的那個女子。離了火槍,她照樣不可小覷!她猛然記起那日在大運河的龍船上,那個一以當十的凌厲女子,出手必奪人命。當日若不是白蓮教的青蓮使用了幻術,再加她一上時分了神,他們豈能捉到她!剩餘的天地會成員也面面相覷,他們沒有參加當日的刺殺,並沒有見識過這個公主的身手,所以以為她就算會武,不過也是花拳繡腿,不足為懼。誰知她招式如此凌厲乾脆,毫無拖沓,一擊必殺,仿若受過專業訓練的殺手。自從加入天地會的那日起,就意味著將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與朝廷對抗,刺殺官員,對抗清軍,他們過的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多少次生死一線,多少次死裡逃生,他們從沒有懼怕過。而此刻,面對著這個神情冷酷,眼神凌厲的女子,他們卻生出了畏懼之心。

  踟躕只是一瞬,下一秒,林初兒低喝一聲,六個大漢手持利器,猛地撲了上來。將女子團團圍住。沒有呼喊聲,沒有廝殺聲,只有無聲地廝殺。被團團圍住的女子身形好似驚鴻游龍,如閃電般的騰起交錯,敏捷地躲開刺過來的一道劍芒,揮臂便是一刀劈下,鋒利的戰刀順著大漢的臉頰斜劈至肩,只聽那人慘叫一聲就例在地上,頭骨絆裂,鮮血淋滿。於此同時,飛起一腳重重踢在另一個大漢的下身,殺豬般的慘叫聲頓時響起,趁那大漢彎腰之時,女子左手成爪,一下死死地扣在對方的脖頸,咔嚓一聲清脆的骨頭錯位聲,那大漢還沒來得及慘叫一聲就已經軟軟的倒在地上,化作一具屍體。轉瞬之間,六人中已解決了兩個。另外四個臉色大變,亮出兵器,兩個攻前,兩個攻後,同時出手。刀光劍影瞬間網在了女子頭頂。女子臉色不變,不退反進,向前就地一滾,手中戰刀貼地平平揮出,只聽一聲慘叫,一個大漢雙腳被齊齊斬斷,他的雙腳留在原地,身子卻在慣性下猛地倒向前方,正好壓在女子身上,剩下三人的刀劍登時招呼到這個大漢的背上。女子將死的大漢翻到一邊,跳起身來,卻是毫髮未傷。

  “你們兩個上去幫忙,其餘四個跟我護住主上,快退!”林初兒見勢不妙,低喝一聲。兩個大漢拔劍加入戰局,剩下的人將朱慈煥護在中間,朝密林的更深處奔去。

  被五人困在最中央的女子一邊與眾人纏鬥,一邊猶有餘力,朝林初兒逃走的方向看去。幾人的身影在濃密的樹林中越奔越遠。“鏗鏘”一聲,刀劍相擊,迸發出一溜刺目的火花。女子反手拔刀架住劈來的一劍,朝林初兒逃走的背影大叫,“喂!林初兒,不會吧?人就這麼跑了?膽小鬼!沒種!喂,林初兒!”

  一個大漢趁女子分神朝林中看去的時候,繞到女子身後,提劍便刺,眼看就要得手,然而女子身後仿佛長了眼,如旋風一般閃向一邊,那名大漢收勢不住,手中的劍直直刺出,正中正前方一個人的胸口,唰的一聲刺穿了他的前胸,從心臟處血淋林的滲透而出。被刺穿的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同夥,無力地張了張嘴,頭無力地垂下,死不瞑目。女子冷冷一笑,“別擔心。他馬上就去陪你!”

  那大漢來不及拔劍,就感到腦後一陣冷麻,巨大骨裂之聲砰然響起,快速強烈的襲擊轉瞬而來,眼前霎時間一黑,鮮血飛濺,腦漿迸裂,身體就勢而下,正好倒在了被他誤殺的同夥身上,只是短暫的抽擒了幾下,就再也不能動彈。

  眼角瞥到身體左側寒芒一閃,女子向後一閃,堪堪躲開刀鋒,左手摸出肋下的匕首,登時刺入那人的喉嚨。右手提刀架住右邊來的一隻長槍,同時右腿向後一踢,正中偷襲者的心窩,將他踢翻在地。刀影森寒,連番猛砍,趁對方踉蹌後退之時,飛身而起,右腳連環踢在男人頭臉之上,左一腕抖,匕首飛出,刺入男人的心窩。

  這名身中匕首的男人還沒來得及倒下,身後厲風又至,最後一個大漢拼盡全身力氣,做最後一擊,女子背對著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似乎是沒有察覺,匕首眼見就要刺上她的後心,電石火光間,女子看也不看,反手將右手中的長刀往身後一送,下一秒,原本氣勢洶洶的大漢已經雙目圓瞪,下腹中刀。血流潺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一歪,斷了氣。

  一連串的動作果敢狠辣,行雲流水般流暢。不過是轉瞬間,十個武藝傍身的大漢在她手中斃了命。滿地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鮮血汩汩地滲入泥土中,前一刻靜謐安寧的森林此刻有如修羅地獄,讓人膽寒!

  林初兒和四個大漢護著朱慈煥在密林中慌不擇路地跑著,邊跑邊回頭張望。密林中死一片地寂靜,時有飛鳥被他們的腳步聲驚地嘎嘎地飛起,發出不詳地悲鳴聲。

  “喂!別跑了!”一身迷彩裝的女子懶懶地靠在一棵樹邊,右手的刀拄在地上,明亮的刀鋒上血跡斑斑,左手背於身後,她譏誚地看著慌不擇路的林初兒等人,“連自己迷路了都不知道嗎?跟個無頭蒼蠅似的亂撞!我就這麼可怕?林初兒,你不是早就做好了為大業犧牲性命的準備了嗎?那麼還逃什麼!”

  林初兒臉上血色盡褪,身體忍不住顫抖起來,想不到那些人這麼快就喪了命。那麼他們幾人又如何能在她手裡逃出升天?她拼命壓住心裡巨大的恐懼,強自鎮定,辯解道,“我的性命自然不足為惜!我逃是為了保護主上!”

  女子嗤笑一聲,“是啊!你逃是為了你們主上!反正你從來有藉口為自己開脫!”她冷冷地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林初兒一眼,“我說過要取你性命的吧?你先繼續保護好你家主上,待我收拾了這四個以後,再來送你上路!”

  她掃了一眼面色驚惶的四個大漢,冷哼一聲,一把扔掉手裡的刀,“對付你們幾個,赤手空拳都算本公主欺負你們!”

  四人登時一驚,隨即眼中露出一絲狂喜。暗道這女子真是得意地過了頭,這等便宜不占白不占,頓時齊喝一聲,陡然發難,生怕失了先機,毫不客氣地撲了過去!

  刀光凌厲,寒芒閃閃,冷冽的刀氣幾乎直逼女子的肌膚,然而她仍舊一動不動地倚樹而站,面色淡然,嘴角甚至掛了一絲微笑,似乎完全不將這幾人看在眼裡。四人見她毫無防備,全身都是破綻,心下大樂,再也沒有猶豫,猛地衝了過去,氣勢驚人,只待將這女子斃於亂刀之下!

  然而就在這時,一動不動的女子突然有了動作,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突然伸了出來,一支通體漆黑的駁殼槍現在眾人面前。所有人習慣性地認為一個人身上只有一支槍,那支沒有子彈的空槍早在最初就被她扔在了叢林中,所以毫無戒備,誰能想到好身上另有一支!那四名大漢臉色大變,雙眼頓時驚恐的大睜,在這樣的殺人利器面前,沒有人會沒有擔憂和懼怕,可是想要後退已經來不及了,如此近的距離根本無處可躲!女子連連扣動扳機,子彈正中心臟。大漢捂著血水噴湧的胸口,連一聲“上當了”都來不及說,就倒了下來!

  眼見最後四名手下轉眼間就全部交待了,林初兒臉色發青,半晌沒回過神來,目瞪口呆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不甚完整的話來:“你,卑鄙!”

  女子冷笑了一聲,“兵不厭詐!”接著就將槍口指向了好。“林初兒,輪到你了!”

  巨大的槍聲響起,叢林頂上驚起飛鳥無數。

  林初兒身中四槍,倒在血泊中,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面色陰冷有如奪命修羅的女子一步一步靠近。劇痛,恐懼,讓林初兒再也無法強裝鎮定。

  林初兒趴在地上,身上的鮮血噴泉一般的冒出來,殺人從不眨眼的林初兒面對死亡卻被嚇得如篩糠般顫抖,不斷的伸出鮮血淋漓的手臂向前爬去,想要遠離這個魔鬼般的女子,鮮血在地面上拖拽出一道長長的血痕,觸目驚心。

  “林初兒,別怪我,誰叫你害死了南宮遙?你已經多活了許久,現在是時候了!”砰地一聲槍響。林初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再也沒了動靜。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純良的胤祐

  林初兒斷了氣,身體底下的血慢慢洇散開來,身體漸漸地冰冷。我蹲在一邊,將她身上細細地搜了一遍,“啊……找到了,在這裡。”一把黃金打制的匕首,刀鞘上鑲著名貴的寶石。我將匕首別再小腿邊,剛想要起身,眼角瞥到林初兒的衣袖下,蒼白的腕間,似有銀芒一閃。將她的衣袖往上一擼,露出一隻樣式古樸的銀鐲,將鐲子從她腕上褪了下來,手指按動一個機關,將鐲子的一面掀了開來,裡面的毒針一個不少。“果然,這個傻瓜只把它當成一個好看的手鐲戴了嗎?”

  真是天意如此,若是她發現了這個鐲子的功用,現在的勝利者不一定會是我。

  將銀鐲套回手上,站起身來。正好對上了一雙若有所思的眼睛,蒼老佝僂“朱慈煥”此刻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地站在一邊,靜靜地注視著我,眼中閃動著複雜難明的光芒。

  我衝他淡淡一笑,“怎麼這樣一副表情,覺得我可怕?難以接受?”

  他搖了搖頭,“可怕倒是不會,什麼樣的場面我還沒經歷過呢。只是第一次看到樣的一面,有些吃驚罷了。”他朝露我出讚揚的微笑,“彼岸妹妹,身手不錯!”如果此時有人看見這時的場面,一定會覺得很詭異。一個蒼老的皺紋滿布的老者,竟然會發出這樣清朗溫潤的聲音。

  我很虛假地謙遜道,“一般一般。”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世界第三。”

  他一愣,繼而搖頭失笑,“你可真不客氣!”

  “客氣什麼?本來就是事實!”我聳聳肩,眼神落在他的臉上,他在我面前一共變幻了三張面孔。芷芬,蓉兒,還有眼前的朱慈煥。他扮的每個人都惟妙惟肖,我卻一直沒有尋到機會好好研究一下他是怎麼做到的。

  我朝他走過去,好奇地看著他的臉,“嘖嘖,真像啊!啊……連摸起來的觸感都跟真的一樣。這個面皮到底是怎麼弄的?有時間教教我?”我湊近了捧著他的臉細細研究,不時伸出手摸摸他臉上的皺紋,捋一捋他的假鬍子。

  他眉梢一動,眼中清波盪漾,笑意盈盈地看著我道,“彼岸妹妹,我可以將你的這種行為理解為挑逗嗎?”

  我正沉迷在古代偉大的易容術中,根本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含糊地嗯了一聲,繼續我的探索工作,手指在他的脖子處摸了半天也沒找到什麼所謂的接縫,難道還得往下?我想都不下地扒開他的衣領,將手探了進去。脖子處的皮膚乾枯蒼老,胸膛處的卻光滑富有彈性。接縫在哪裡?唔……找到了,在鎖骨底下,我手指一動,就想掀開來。

  頭頂那道清朗溫潤的聲音又響起來,還帶著一絲笑意,“既然彼岸妹妹這麼熱情主動,那我……”

  一隻手探往我的腰後,順著上衣的底部伸了進去,在我光滑細膩的肌膚上輕輕摩挲著,愛撫著……皺巴乾枯的觸感……我身體一僵,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來,對上了那張蒼老的滿布皺紋的臉,那張臉正一副陶醉的表情,情意綿綿地深情地看著我。

  我登時感到被三千萬伏的高壓電當頭劈中,大腦一片空白,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蹭蹭蹭倒退三大步,撫著雞皮疙瘩滿布的手臂,對胤祐大叫道,“不要用那樣一張臉對我擺出這樣的表情!”好噁心,好噁心!

  那邊胤祐猛然爆發出一陣大笑,他扶著樹笑得前仰後合,我這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不甘地咬咬下唇,走上前去一腳踢出,他身形靈活地一閃,一把捉住我的腳踝,笑道,“彼岸妹妹,我這次可幫你的大忙。你就用這種態度對待恩人?踢我,嗯?”語調一揚,這個嗯字千回百轉,說不出的誘惑。

  該死的,太性感了太性感了!我被他嗯的暈暈乎乎,一抬頭看見他那張老臉登時又清醒過來。“如果我真心要踢,你以為自己避得開?”

  “那倒是。”他放開我的腳,“彼岸妹妹,這次幫了你的忙,你該怎麼感謝我?”

  又提這事。叫他幫了次忙,怎麼就被訛上了。我冷哼一聲,“身為密探統領,深入敵人內部打探消息本來就是你的分內的事。”況且以這個身份,想要問到什麼更是輕而易舉。我相信這兩天下來,天地會的老巢、暗部,已經被他摸了個清透。不過這些事我就沒有興趣知道了,丟失的那批火槍已經全數找回,剩下的朱慈煥餘黨,天地會、白蓮教殘部,就讓朝廷另派人馬去擺平吧!

  “話雖如此,比起這樣子,還是在監獄裡探聽消息輕鬆一些吧?你不知道這幾天,又是騎馬,又是狂奔的,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累!”

  我斜著眼睛瞄了他一眼,“我怎麼記得,剛才明明看見的是某人倚老賣老,叫人背著。可憐那些天地會的人啊,自己都逃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還得背著個累贅。”

  “其實就背了一小段路。”他辯解道,“你的那些屬下就跟趕羊似的,東放一槍,西放一槍,把我們往這個方向趕。你自己在這裡等的悠閒,不知道我跑得有多辛苦。”

  “好吧!”看著他那張老臉上露出的委屈的表情,我頭痛地揉揉額角,“你確實幫了我大忙。你受累了!有什麼要求你就提吧!要我怎麼感謝你?”以前怎麼會被他的外貌給迷惑了,認為他溫柔……靦腆……?好吧!我不該以貌取人,可是他明明就是長了那樣一副花顏月貌的面孔,風姿楚楚,溫柔婉約。實際上,全是騙人的!明明是個狡詐腹黑的狐狸,還十分厚臉皮!

  他誠懇道,“其實能幫上彼岸妹妹的忙,是我的榮幸。我也沒有什麼要求。只是,你對我又親又摸的,是不是該對我的清白負責?”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對他的清白負責?一個家中妻妾成群的男人對一個女人要求清白?當我是傻子嗎?何況……我磨了磨牙,低吼道,“我剛才是想研究一下你的面具,不是故意要摸你。再說,我什麼時候親過你了?”

  “就是上次在江寧,馬車裡。”他一副怎麼可以賴賬的表情。

  我皺起眉頭努力回想著,終於記起了那個因為馬車顛簸造成的意外。無力呻吟道,“那個也算?”

  “當然算。”他拍拍我的肩膀,對我燦爛一笑,露出一排屬於老人的牙齒,不知他對自己的牙怎麼動的手腳,將原本潔白整齊的牙弄得如此又黃又黑,“彼岸妹妹,做過的事就要承認。你不希望知道老四,老九還有十三對我始亂終棄的事吧?”

  我突然有些痛恨康熙選了這麼個人當密探統領。讓自己的一個兒子去調查另外幾個兒子的情事,有意思嗎?看看吧,如今我被威脅了。“我沒有始亂……”哪裡來的終棄?何況,始亂終棄總比再添個一分羹的傢伙要好,他們會理解我的。會理解的吧?

  “我對彼岸妹妹一見鍾情,再見傾心。在我的不懈追求下,彼岸妹妹總算對我的熱情有了同樣的回應。我隻身深入敵軍內部,打探敵情,只因為她要替那個人報仇。但到最後,她用一句不是她真正愛的那個人就打發了我。”胤祐笑咪咪地看著我,“你真正愛的那個是誰?老八,還是南宮遙?你猜老四他們會不會從我悲慘的結局看到自己的將來,從而對你產生懷疑和不信任?”

  胤禛不會,我們彼此信任,彼此依賴,我們在對方心中的地位是誰都不能撼動的。他不會因為我拋棄了別人而對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產生懷疑。可是胤禟呢,十三呢?他們沒有我和胤禛這樣兩世的牽絆,沒有歷經生死沒有大風大浪,我們的感情沒有經受過任何考驗。他們當然愛,如此愛,不然不會寧願和別人分享我也要呆在我身邊。但是他們對我又是極不信任的,不信任我同樣愛他們。何況我們的關係並沒有任何保障,他們心裡本來就沒有安全感。胤祐再這樣一挑撥……。

  可恨的胤祐!專挑我的弱捏。史書上怎麼會用“純良”個詞形容他,他哪點純良了?我咬牙切齒,“你身為密探統領,怎麼可以主動暴露自己的身份?”太不敬業了!

  “無所謂。反正這個密探統領我早就不想幹了。”他勾起唇清淺一笑,這樣的風華絕代的笑容,即使是在這樣一張枯槁的臉上,也有勾魂攝魄的魅力,他的聲音低而圓潤,仿若珠玉,用誘哄的語氣說道,“我身為密探統領,一年中大多數時間都在京外替皇阿瑪辦差,能回京見你的時間著實少之又少。而且我保證,你與我在一起的事,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彼岸妹妹,其實答應這樣的條件,你並不算吃虧吧?多一個人來愛你,不好嗎?”

  確實,這樣的條件,我答應了並不吃虧。多一個人來愛我?這個說法對我有無限的誘惑。說實話,胤祐長得很好,我對他挺有好感。只是……“為什麼?”我疑惑地看著他。

  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一個皇子,什麼樣的女人不能有,而且要多少有多少。為什麼非要我。不只是要和別人分享,甚至要瞞著所有人,偷情一樣的關係,對他這樣身份的男人來說,是一種侮辱吧?是因為愛我?可是我們明明才見了沒幾次面而已。

  “為什麼?”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我的話,眼神略有迷茫地流連在我的臉上,他細細地端詳著我,仿佛是第一次見到我一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他終於從我的臉上收回視線,眼眸微垂,輕聲道,“也許,我只是希望,如果哪一天我突然死了,能有一個人不惜一切代價為我報仇,像你替南宮遙做的一樣,不顧一切,甚至不惜化身為魔……。”

  “胤祐……。”我看著這個男人,突然意識到他的內心也是寂寞如斯。

  我答應了他的要求。他的任務已經完成,是時候回京覆命了。馬車上,他低頭深深吻住我的唇,在我耳邊輕喃,“我在京城等你……。”

  我挑起簾子下了馬車,一身紫袍的烏蘭泰為我牽來了黑雲,我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揚起馬鞭,帶著士兵們絕塵而去。林蔭古道上,那輛馬車靜靜地停在路邊,似乎是聆聽著遠去的蹄聲。

  “駕!”車夫終於揚起了鞭子,駿馬長嘶一聲,揚蹄奔馳起來。自此,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分道揚鑣,越行越遠。不過,終會相見的,……不是嗎?


☆、第一百五十章 被強了

  回到董鄂府的時候日已偏西,胤禎不在,這兩日那些官員們恢復了精神,紛紛設宴,邀請當日的恩人。我帶兵出城了,應酬的差事自然落在了胤禎的肩上。推了再推,推到不能推,便只好去了。

  洗了澡,在房內簡單地用過飯,此時天空已經變為黛青色。窗戶大開著,我抱腿坐在窗邊的榻上,半乾的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身後,長長的,散了一塌。時有清風從窗戶裡湧進,送來一湖青蓮的香氣。

  我看向窗外,園中的碧池中荷葉田田,在微風中搖曳起伏,粉色的白色的荷花從密密的荷葉中探出身來,婷婷玉立。一座精緻卻又透著古樸氣息的水閣座落在水中央,完全以原木建成,沒有上漆,樸實無華的原木上還有樹木本身的紋路,天還沒有黑透,依稀可見那水閣八面通風,並無圍欄。

  那裡,應該會很涼快吧?

  我放下抱著的雙腿,□的腳伸出去探鞋子,一個靈巧的侍女立刻上前,蹲下身,替我將精緻的繡鞋穿到了腳上。

  我跳下地,往室外走去,剛行了幾步,回身看向那幾個低眉順目跟在我身後的侍女,“本公主要去水閣上吹吹風,你們不用跟來。”常跟在我身邊伺候的下人知道我的習慣,我不喜歡身邊有人跟著。幹什麼都有好幾雙眼睛在一邊眼巴巴地盯著的感覺實在是不怎麼好。可是這些侍女顯然不知道這一點,她們按照自家主子的命令,小心翼翼地伺候著我,事無巨細,生怕哪裡不周到。

  “公主,水閣裡沒有歇腳的地方。不如讓奴婢們先去布置了,您再過去?”一個丫鬟小心翼翼地提議道。

  我想了想,點點頭。

  我訝然地看著眼前已經變了一副模樣的水閣。清風從湖面上吹來,穿過密密的熱鬧的荷葉,撩動著掛在水閣四周那層層青色的紗帳。露出裡面擺好的涼塌,木桌。桌上擺著新鮮的瓜果,精緻的點心,還有涼茶一壺。

  披散著頭髮,緩步走在古樸而精緻的木橋上,池上清風徐徐,帶來令人心曠神怡的有著荷花清香的水汽。被派來服侍我的丫鬟們已經被我遣了出去,整個院落靜悄悄的,正走著,一隻錦鯉突然躍出水面,砰的一聲砸亂了一池春水,漣漪幽幽,卻更顯靜謐。四周清寂無人,我索性坐在木橋之上,手扶著欄桿,望著湖面上的一池荷花將頭輕輕抵在原木的年輪之上,那一圈圈時疏時密的年輪,記載了那些消逝無蹤的歲月。

  胤祐走了,他回京之前告訴了我一個他在獄中探聽出來的消息。朱慈煥從大嵐山撤退之前,下令將南宮遙絞殺。被派去的人一共有三個,兩個在浙南之役中戰死,還有一個,正在獄中。

  胤祐知道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給那個人報仇,出賣消息的林初兒已死,下令殺人的朱慈煥已經被秘密送抵京城,秋後就要當眾處斬,而那個奉命動手的,也被我捉到了獄中。明日,要殺要剮,悉隨我願。

  復仇,就要結束了。我能為那個人做的只有這麼多。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牽絆。我要將他深深地埋到記憶的最深處,不去想,不去惦念。重新開始我的生活。只是,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仿佛連這微涼的夜風,都能直接穿透我空虛的身體。我聽到自己骨骼和血管的縫隙處發出嗚嗚的風聲。

  “來人,有酒嗎?”

  院中一片寂靜,我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人都被我自己盡數遣了出去。跳下欄桿,朝院子門口走去,猶豫地站在院門口,不知該不該這樣貿然走出去。

  今夜我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絲綢家常服,上面繡著大朵大朵的薔薇圖紋暗白色的繡線,裡面有銀絲穿插,在月輝的映照下,有澤澤的光流水一般的滑過,衣衫是很美的,可是不適宜接見外人。何況先前剛洗發,一頭烏黑的發柔順地披在身後,直垂到膝彎,微風吹過的時候會輕輕地舞動,散髮出淡淡的幽香,在現代,披著這樣一頭秀髮上街,會被羨慕的眼光淹沒。然而這是在三百年前的古代,在外人面前披頭散髮的女人不是瘋子便是半瘋子。

  我立在院門口猶豫不決。

  三尺外的大樹後面似乎有個鬼鬼祟祟的黑影在晃動。

  我皺了皺眉頭,冷聲道,“什麼人?出來!”

  樹後的黑影一僵,半晌慢慢地從樹後面閃了出來。身材嬌小的女孩不安地絞著手裡的帕子,低著頭不敢看我。

  夜空遼闊,星辰滿布,一彎月牙幽幽的在淡淡的雲霧中穿梭行走,光影暈暈,灑地瀟白,好似破冰處的一汪清水。

  淡淡的月輝之下,她的面龐小而精巧,五官清秀柔婉,羞澀而不安的眼神不時地偷看我,帶著懵懂少女的憧憬與信賴。

  “……淑惠?”我認出了眼前的這個少女,正是董鄂.興寧的女兒。原來不是探子。我的眼神柔了下來,輕聲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你頭上的傷好了嗎?”

  “好,好了。”她急忙道,受寵若驚似的,“本來就不怎麼嚴重。現在結了痂,不能碰水。等兩痂落了,就全好了。”

  “那就好,”我微笑道,“你自己一定要上心。雖然傷是在頭髮裡,不過對一個女孩子來說,身體上最好還是不要留疤。”

  “嗯。”她羞澀地應了一聲,隨即想起來,問道,“公主,您怎麼自己出來了?怎麼不見丫鬟跟著?”

  我淡淡道,“剛才沒什麼事,我就讓她們都退下了。我不習慣讓人跟著。”

  “啊……是這樣嗎?”她的反應很可愛,就像二十一世紀那些追星的花季少女,無意中得知自己偶像的喜好,偷偷地竊喜,悄悄地得意。原來我已經成這個小女孩心裡的偶像了嗎?

  “不過我現在有點後悔了。剛才把人通通趕了出去,害的我突然有想要的東西,卻找不到人去取。”

  “公主有什麼需要的,淑惠替您去拿!”

  “那就謝謝了。”我衝她粲然一笑,少女呆呆地看著我,失了心神,“你家有什麼好酒嗎?”

  ************

  大大小小十多個酒壇擺在水閣裡,讓我看得有些傻眼,這個淑惠,是搬空了她家的酒窖嗎?

  夜風吹過,層層青色的紗帳翩翩欲飛。碧湖花香四溢,大朵白紅淺粉無聲地在夜色中盛放,籠罩在一片悠然的銀色之中。

  我站在水閣之中,手執酒杯,與夜色對飲。前三杯,敬,南宮遙。第一杯,謝謝你愛我,那個為我跳入湖中只為摘取白蓮一朵的田子,永遠活在我記憶的深處。第二杯,謝謝你在最後的時刻也沒有放棄我,義無反顧地以自己的生命為我換來生存的機會。第三杯,對不起。你的恩情我此生無法相報,剩下的日子,我要和愛我的那一些人起幸福地度過。留你自己在那個孤單的彼岸,對不起。

  手腕翻轉,杯中透明清冽的酒液盡數傾入湖中,漣漪幽幽,波紋瀲灩,我的面色沉靜如水。

  漫漫青紗飛起,水閣中,我倚在涼塌上,曲著腿坐著,手裡是一隻精緻的銀質酒杯,沒有酒壺,十幾壇酒零零散散擺了一地,有的已經一滴不剩,有的尚未開封。

  “你在幹什麼?”一個低沉微怒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捏著酒杯,歪著頭,眯著眼看向來人。眉似利劍,目如朗星,鼻樑高挺,薄唇微抿。一身華貴的寶藍繡銀色雲紋的長袍將胤禎襯得英氣傲然。

  記得第一次相遇,那年他十六歲,也穿著一身樣的寶藍色的長袍,驕傲而青澀的少年。讓人懷念。我朝他笑笑,揚起手中的酒杯,“你沒看到嗎?在喝酒啊!”

  他沉著臉,不悅的眼神在地下橫七豎八的酒壇掃過,冷哼道,“你想在酒壇裡淹死嗎?這麼喜歡喝酒的話,下次應酬你去。”

  他坐在涼塌的一邊,我挨過去,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你知道的,我最不耐煩和那些官員應酬。還不如自己在這裡喝酒來的自在。”我一隻胳膊靈蛇一樣攀上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拿著酒杯送到了他的唇邊。雙頰如霞,雙眸如醉,媚態盡顯,用低沉略啞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誘哄,“來,陪我喝一杯?”

  他的身體頓時僵硬起來,面色通紅地將我手中酒杯一把推開,“誰要陪著你發瘋!”

  我放開他,懶懶地倚回涼塌,眼波如流波,瀲灩嫵媚,低聲輕笑,“胤禎,你害羞了?”

  “懶得理你!”他冷哼了一聲,起身離開。

  我輕笑著,四肢舒展,仰躺在榻上。手裡的酒杯傾斜,涼涼的酒液凝成一線,灑在地上。

  “你今晚要睡在這裡?”不知道過了多久,胤禎又返回了水閣。

  “唔……”我睜開醉意朦朧的雙眼,迷茫地看著他,此刻他已經換了一身青色的綢袍,低下頭看著我,俊朗的面容帶著一絲怒意。

  我揉了揉眼,從涼塌上爬起來,頭重腳輕,差點一頭栽到地上。他眼疾手快扶住我,“怎麼醉成這個德性?”

  他一把將我抱起,朝水閣外走去。我將滾燙的臉頰貼在他身上光滑柔軟的綢袍上輕輕磨蹭,微涼的觸感讓我舒服地低吟出聲。恍惚感覺到薄薄的衣料下,他的肌肉漸漸僵硬,整個身體有如一張繃緊的弓。

  他抱我著走進我黑暗的小屋,用腳踹開門,將我放在床上,扯過涼被蓋在我身上,坐在床邊無聲地看了我一會兒,便起身朝門外走去。

  “嗯……熱……。”酒精點燃我的血液,我只覺得全身似著了火一般難受,一腳蹬開身上的涼被,我煩躁地扯著脖子上的扣子。

  走到門口的身影頓了頓,回頭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將門合上,折返回來。

  他走到桌邊,摸索著點上燈,執起桌上的涼茶倒了一杯,坐到床邊,將我扶了起來,“要喝水嗎?”

  我閉著眼依偎在他的懷裡,神志不清地點點頭。一杯涼茶湊到了我的唇邊,“張嘴!喝水!”

  醉到無法自覺地吞咽,一杯涼茶有半杯順著嘴角溢出來,濕了衣襟。我輕哼一聲,睜開迷濛地雙眼,不滿地指著自己的前襟,“濕了!”

  “我當然知道濕了。還不是你自己弄的!”他一手摟著我,一手拿著茶杯,眼睛在室內四處掃了一掃,似乎想找地方把杯子放下。

  我伸手扯他的袖子,“水,還要喝!”高熱將我身體內的水分蒸發乾淨,此刻我只覺得口乾舌燥。

  “你……”他伸手擦去我唇邊的水漬,無可奈何地瞪了我一眼,我眼巴巴地看著他,滿臉無辜。

  他拿著杯子,仰頭喝了一口,柔軟的唇覆了上來。他的舌輕輕探了進來,壓住我的舌尖,清涼的茶水順利滑進了我的喉嚨,適時地緩解了我的乾渴。我愜意地嘆息了一聲,吮住清涼的來源,貪婪地吮吸著。他呻吟了一聲,企圖把舌尖從我的口中抽出來,我不依不饒地跟上,把舌探進他的口中,喃喃道,“水……”

  他的渾身的肌肉漸漸繃緊,渾身僵硬,呼吸聲越來越重,我在他口中翻攪了半天,沒有在發現可以解渴的清涼,失望地退出來。一聲瓷器的脆響,他丟掉杯子,猛地伸手按住了我的後腦,將我狠狠地壓向他,壓抑了許久的渴望一夕爆發,像山洪一樣帶著摧毀一切的凶猛,讓人窒息。他緊緊地扣住我掙扎不已的身體,唇舌糾纏,舌頭一遍又一遍刺入我的芳唇之中,探索那銷魂的戰慄的甜蜜。

  他一邊吻著,一邊伸手去解我襟前的扣子。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一個扣子解了半天,他煩躁起來,大力地撕扯著。柔軟的絲綢順著我的肩膀滑下去,露出不著一縷的光裸的肌膚,昏黃的燈火在桌上時明時暗地跳動著,我潔白如玉的身體猶如開在黑暗中的花朵,散發出誘惑的致命的芬芳。長長的黑髮散了一塌,絲絲縷縷,沾在凝脂般的肌膚上,純粹的黑襯著純粹的白,讓胤禎的眸色陡然又加深了幾分。

  他強壯的身軀覆蓋上來,雙手顫抖著摸向我的胸部,我被身上突如其來的重量壓的不適地扭動起來,伸手去推他的胸膛,他捉住我的手,放到唇邊輕吻,喃喃地喚著我的名字,“懷暮,懷暮……”

  胤禎膜拜禮讚似地親吻我,由額頭,到臉畔、唇、敏感的耳垂,下滑至頸、肩,然後是飽滿的胸乳……

  過多的酒精讓我頭腦昏沉,四肢綿軟,胤禎的吻綿密地落下來,仿若一場來勢迅猛的暴風雨,讓人無處可逃。他的吻稍稍平息了我血液裡的燥熱,卻點燃了另一種難耐的火焰。

  他的胡渣略略刺人,帶來麻癢的刺激。柔軟的蓓蕾已經敏感地堅硬起來。他捧著我胸前如花瓣一樣柔軟嬌嫩的豐盈,讚嘆地撫弄吮吸。我閉著眼,輕聲喘息,低聲嬌吟。酒精麻痺了我的神智,卻沒有麻痺我敏感的身體。

  他的手掌沿著玲瓏妖嬈的曲線一路向下,撫過纖細的腰肢,修長的大腿,來到秘密的花園,那裡已然一片濕潤。他的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低吟,在情慾面前,理智不堪一擊。他托起我的腰身,將我的腿環在他腰際,已然堅硬的□在我柔軟微濕的禁地磨蹭著,探索著,也在猶豫著。

  進入的一刻他的身軀由於激動忍不住地顫抖,我無力地靠在他堅硬的胸膛上,承受著他一下重過一下的撞擊,我難受地扭著纖腰,不由自主的呻吟輕逸出口。

  他年輕勇猛的身軀在我柔軟潮濕的體內肆意衝撞,很快掀起一陣又一陣的狂潮,我拱起腰,重重地抽搐,攀著他汗涔涔的身軀發出銷魂的哭泣似的呻吟。

  他擁緊我輕顫的嬌軀,在我耳邊低啞地喚著我的名字,一下,兩下,重重頂入,接著肌肉繃緊,從喉嚨最深處發出粗嘎的低吟,他低頭吻住我的唇,灼熱的愛意衝進我最柔軟細膩的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喉嚨處火燒火燎的乾渴讓我不得不清醒過來。天色還早,屋裡有些暗。

  身底下是青絲涼席,觸手生涼,身上半搭著秋香色的絲被,我坐起身來,忽閃了兩下眼睛,一時間有些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福州董鄂府,我伸出手撓了撓睡的亂蓬蓬的頭髮,趿著鞋子,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仰起脖子一口乾下,猶覺得不解渴,連喝好幾杯,才稍稍緩解了渴意。睡意迷濛地眯著眼往床上走,路中差點踩到一隻茶杯的碎瓷片。迷迷瞪瞪摸上床,扯起被子正要往身上蓋,猛地發現身上的觸覺不對。我瞪大眼睛看著自己不著一縷的身體,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把自己脫得如此精光。最後的記憶是在院中的水閣,我好像在涼塌上睡了過去。我是怎麼回來的?毫無記憶。

  凌亂的被褥中響起一聲低低的咕努聲,一隻光裸的手臂從絲被中探了出來,在床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我的腰,自發的攬了上去,這是一隻小麥色的健壯的手臂,屬於男人的手臂!

  這是怎麼回事?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即將衝到嘴邊的尖叫壓了回去。緩緩轉動僵硬的脖子,朝床鋪的深處看去。

  胤禎身上嚴嚴地蓋著絲被,側躺在枕上,睡得很熟。他的睡顏很恬靜,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絲甜蜜的笑意,毫無防備的樣子像個惹人憐愛的孩子。

  但是,這不是關鍵!我悄悄伸出手去,掀開絲被的一角。只往裡面看了一眼便觸電似的縮回手來!也是全裸!

  這下只有傻子才會想不到昨晚都發生了什麼。我欲哭無淚,頭劇烈地疼痛著,隱約想起昨晚的春夢。原來一切都是真的!胤禎趁著我喝醉,把我……強了?

  攬在我腰間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回頭看去,胤禎濃黑的睫毛翕動了兩下,緩緩張開,神情中帶著一絲剛醒的迷茫。這一絲迷茫在看見已經神志清醒的我時收斂的乾乾淨淨。他琥珀色的眼瞳閃爍著驚慌不安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似乎在等著我憤怒的指責或辱罵。

  我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醒了?醒了就起吧!趁著天還沒亮,回自己的房間去。不然等伺候起身的侍女過來,你就走不了了。”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我會如此平靜。試探地叫了一聲,“懷暮……。”

  我煩躁地別過身去,背對著他,“什麼也不要說。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聽。立刻穿上你的衣服回屋去,我要好好想想!”

  他沉默地穿上衣服,打開門走了出去。我躺回凌亂的被褥,心裡一片混亂。想什麼呢?還有什麼可想的呢?因為這件事與他翻臉,徹底否決掉他多年來的關心與照顧?還是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把它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春夢?

  ***************

  啊啊啊……

  黎明時分,董鄂府的上空突然響起一陣撕心裂肺地嚎叫聲。睡夢中的眾人紛紛驚起,茫然四顧。狼叫?怎麼會,城中怎麼會有狼?那就是……公雞打鳴?誰家殺豬?總之沒人將這叫聲與人類聯繫起來。

  只有與凝華公主同處一院的十四貝勒知道這叫聲怎麼回事。此刻他正一臉黯淡的坐在床邊,看著東方發白的天空沉默不語。

  ****************

  福州監獄

  那個叫阿封的年輕侍從被獄卒帶走了,並且一去不回。他們以為這是刑訊的開始,阿封不過是比他們先走了一步。然而接下來的幾天,又是漫長無止盡的等待,難道那些人已經從阿封口中得到了想要的消息?阿封,還是沒熬得住嗎?

  陰暗的走道裡突然響起了久違的腳步聲,一個容貌絕美的女子在獄卒和官兵的簇擁下來到黑暗陰沉,散發著霉味的大牢。

  隔著粗而密的木欄,牢中的眾人抬起頭,再一次細細地打量著門外的這個女子。不管是第幾次看見她,這樣耀眼的美麗還是會讓人一時恍惚。美得近乎暴戾。

  “誰是劉三?”我皺著眉頭看著牢中猥瑣骯髒的眾人,才幾日,這些往日裡殺人如麻,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豪氣沖天的俠士們怎麼變成這副德行了。

  人群中,一個大漢緩緩轉動了一下眼珠,他的表情麻木而呆滯,“我是。”

  “開牢門,把他帶出來。”

  我大步朝前走去,身後兩個獄卒架著一堆破布似的劉三跟在身後。本來就有一肚子的火氣,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怒火更勝。難以置信。那個驕傲的男子,最後會死在樣猥瑣不堪的人手裡。

  進了刑室,看著房間裡琳琅滿布的刑具,他才從那種麻木不仁的表情清醒過來,眼珠子驚懼不安地亂轉,“老……老子什麼也不知道,你休想從嘴裡知道一個字!”明明都嚇得哆嗦了,仍舊死撐著嘴硬。

  我冷笑了一聲,“好!我成全你的骨氣!”我本來也沒打算問他!該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今天來,就是來要他的命!用他的死為我的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劊子手拿著磨石認真細緻地打磨著凌遲專用的小刀,據說將刀子磨得越快,割肉時流的血就會越少,犯人死的會越慢。

  被綁在十字刑架上的劉三臉色灰白,絕望地低著頭,那架勢,倒是有點像受難的基督。

  獄卒殷勤地給我上了茶,我坐在椅子上,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拿著茶蓋,慢慢撥弄著漂浮在上的茶葉,漫不經心地出聲詢問,“那誰,磨好刀了沒?”從我進來前就在磨,尖利刺耳的動靜刮著我的耳膜,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最聽不得磨刀的動靜,牙磣的慌。

  “回公主的話,奴才磨好了。”那劊子手恭聲答道。

  “那還等什麼,趕緊開始吧!”

  劊子手右手執刀,用嚴肅的神情打量著刑架上的劉三,似乎是在考量從哪裡下刀比較合適。

  劉三的嘴唇顫抖不已,瞳孔在極度的驚恐之下,驟然擴大。

  “啊!”一聲凄厲地慘叫響起,在空闊的刑室內激起一陣回聲。

  “第一刀!”劊子手的徒弟在一邊高聲報數。

  一片薄如蟬翼的肉在刀間上顫抖不止,劊子手手腕一抖,那片肉準確地飛到了不遠處的案板上。

  “第二刀!”劉三開始高聲嚎叫,拼命掙扎起來。然而粗大的繩索將他牢牢地縛在刑架上,刑架又牢牢地釘入地下。他的掙扎只能是無用功。

  第二塊肉片精準地落到案板上,正好排在第一塊的旁邊,整整齊齊。

  “好!”我忍不住為劊子手精妙的手法叫好。所謂熟能生巧,這個劊子手不知道片了多少人才練成這般手藝。

  “第三刀!”劉三聲嘶力竭地大叫,“別割了,別割了!我什麼都說!”所謂的骨氣,所謂的寧死不屈,只三刀而已。那劊子手止了刀,徵詢地看向我。

  我冷笑了一聲,“繼續!割到他死為止!”

  劉三絕望地瞪大雙眼。

  “第四刀!”

  劉三哭起來,眼淚順著牛鈴大小的雙眼滾滾而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為什麼?獄裡明明有許多地位比我高的人,為什麼偏要殺我!你給我個理由!嗚嗚……”

  一個漢子跟小孩子似的,委屈地又哭又喊。還跟我要殺他的理由。我一臉黑線。

  “理由嗎?”我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苦澀的味道隨即彌漫在舌尖,就知道,獄中怎麼會有好茶。我放下茶杯,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頓,緩緩說道,“因為你殺了個不該殺的人。即使你是奉命行事,我也不能饒過你的性命!”

  他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我冷冽嗜血的眼神,終於意識到我捉他來此並不是為了審問,而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殺戮。意識到自己非死不可,他臉上現出灰敗而絕望的神情,緩緩垂下頭,用沙啞的嗓音道,“是誰?我殺的人太多了……總得讓我死個明白吧……”

  “南宮遙。”

  他的身軀一顫,猛地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因為他?你是因為我殺了他才想要我的命?是他什麼人?”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必知道。”

  他突然狂笑起來,如癲如狂。我抱臂冷冷地注視著他,只當對死亡的恐懼已經將這個人逼得瘋狂。

  他驀地止了笑,神色複雜地盯著我,“你真可憐!虧你枉費心機為他復仇。卻不知道那個人,其實根本就沒死!”

  我愣愣地看著他,“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頭髮蓬亂,臉色蒼白,胸前血跡斑斑,朝我大吼,“我說,南宮遙根本就沒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諷刺

  劉三的話我不知道該信不該信。他說當日被朱慈煥派去解決南宮遙性命的其實有四個人。他們四個將南宮遙壓到了山上,南宮遙對他們許諾,若是放了他,會給他們無數的金錢。人人都傳南宮家其實比現在看到的富有的多,有一筆為眾人不知的巨大財富被他們藏了起來。這批財富的下落,除了南宮家的繼承人,沒有人知道。據說朱慈煥也逼問過南宮遙,想從他口中得知筆財富的下落,最終當然是失敗了。現在南宮遙卻親口承諾他們,若是放了他,會告訴他們那批財富的藏匿地點。

  誰會不動心呢?他們這些人大多出身窮苦,若是能好好的活下去,誰會出來幹這種亡命的勾當?那些前朝和當今的恩怨,與他們又有何干?劉三等人動心了,可是有一個人卻無論如何也不同意。劉三他們三人合力將那人殺了,用刀毀了容貌,再換上南宮遙的一身行頭,吊在了樹上。

  朱慈煥殺了南宮遙,卻又後悔了。南宮家的財富向來是他們復國軍的有力支柱,沒有錢糧,他們什麼也乾不了。朱慈煥派人搶了南宮家在各地的鋪子,劫南宮家的主宅。收穫不是很大,因為隨即官府就有了察覺,提前派人在南宮家的各處店鋪嚴密守備。不久後,清廷下令將南宮府抄家,南宮家的龐大財產盡數落入清廷手中。朱家與南宮家河蚌相爭,最後得利的卻是清廷。

  朱慈煥搶來的錢糧勉力夠維持一個年半載的,卻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才會迫不及待的起兵。他沒料到的是,他的三個手下那晚在南宮府已經找到了那筆財富,並瞞著他偷偷地運走藏了起來。只待日後風聲小了,取來再分。而這三人更加沒有料到的是,由於他們藏匿了這筆錢財,使得朱慈煥手中財力不足,逼不得已匆匆起兵。而他們三人來不及離開復國軍,就被捲入了這次紛亂之中,再也沒命享受這筆財富。

  本來我並沒有盡信劉三的話,誰知道他會不會是因為保命瞎編了這一套說辭。可是當我派出的人真的在劉三指定的地方發掘出大批的財物時,我不得不相信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幾天以來,劉三的話一直迴盪在耳邊。他們三人將那筆財富藏好之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現的樣子回到了復國軍。按照他們和南宮遙的約定,在他們復國軍路過一個小山村的時候,會找機會偷偷放了南宮惜。南宮遙自會派人在那個地方接應。誰知到了地方他們才發現,南宮惜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心裡清楚放掉南宮惜的肯定是喬裝隱匿在軍中的胤祐。若不是他先一步放了南宮惜,那小姑娘現在恐怕早已經和她的親哥哥團聚了!南宮遙那麼疼愛自己的妹妹,肯定不會放著南宮惜不管。

  他一直沒有出現,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南宮惜現在過得不錯,還是……當日在我大嵐山救走南宮惜的一幕,他分明就看見了?

  南宮遙沒死!直以為已經死的那個人還好好的活在世上,我該欣喜嗎?我該高興嗎?我該放聲大笑嗎?

  諷刺!我只感覺到濃濃的諷刺!他如果沒死,那我的心痛、哀傷都為了誰?他如果沒死,那我費盡心機的復仇又是為了誰?我做的一切仿佛成了笑話,劉三諷刺的笑容至今歷歷在目。這就是你為之復仇的那個人嗎?連活著的消息都不肯告訴你。

  南宮遙……為什麼要讓我誤會……為什麼不來找我?

  **************

  台上的戲子依依呀呀的唱,長長的水袖拋起,若行雲,若流水,其實我從來聽不懂這些戲子在唱的什麼。我只是愛看那勾勒的細細長長的眉眼,愛看那一板一眼永不變更的動作,愛看那華麗的戲服,翻飛的衣角,舒展的雲袖。所謂戲如人生,人生如戲。這戲,我從沒聽懂過,同樣的,這人生,我也過得糊裡糊塗。

  皇子不得與外臣結交,胤禎是皇子,我不是,卻比他更有權力。天子朝珠加身,這普天下,除了金鑾殿寶座上坐著的那一位,沒有人比我說話份量更重。

  不知這些大臣是單純地感激我的救命之恩,還是終於意識到了我不可撼動的地位,紛紛巴結起我來。我一杯接一杯喝下他們敬來的水酒,果斷的動作引起了一陣陣叫好聲。自從我參政以來,皇親貴族、武將文臣,紛紛反對我,有這樣一個機會能與大臣們交好,我該好好把握,並趁機在朝堂上站穩腳跟。而不是僅僅靠著皇阿瑪的一味偏袒。

  觥籌交錯的酒席之上,越過重重的人影,我和胤禎遙遙對視。他眸中有著掩不住的擔憂之色。我衝他微微一笑,舉杯示意。

  胤禎上前一步,扶住我微晃的身軀。我仰起頭,衝他感激的一笑。他似乎是被我這樣的笑容刺痛,別開目光,低聲道,“懷暮,你是怎麼了?今晚你笑得太多了。是因為昨晚的事嗎?如果讓你這麼為難的話,我寧願你像以前一樣直忽視我。”

  我輕笑著搖搖頭,抬手摸了摸他俊朗的面孔,“胤禎,給你看樣東西。不要太驚訝哦!”

  胤禎瞠目結舌地看著一屋子的金銀珠寶,一抬一抬的箱子堆滿了整個屋子,打開,金光璀璨,幾乎晃花人的眼睛。“這是……哪裡來的?”

  “南宮家那筆傳說中的財富。”我將事情的始末告訴了他。伸手抓起箱子中的一串珍珠,回首朝他笑道,“這麼多財物,要統統上繳國庫真是有些可惜了。不如咱們偷偷瞞下來,平分了得了。”

  他卻沒有跟我開玩笑的心情,神情複雜地屋子裡的財富,眼神閃爍,“這麼說,南宮遙……真的沒死?”

  “是啊!沒死!我被騙了!”我苦笑了一下,“所以說,男人都是騙子。還不如金銀財寶來的可靠。”不管南宮遙出於什麼原因,我被他瞞在鼓裡是個不爭的事實。

  身後一暖,胤禎從背後擁住我,“懷暮,我不會騙你。永遠不會騙你。”

  他以為我傷心了嗎?氣憤是有的,傷心談不上。畢竟,能為南宮遙做的我已經都做了。以前,我以為自己欠他一條命。可是他好好的活著。那麼現在,他欠我一個解釋。他的妹妹還在我那,我不相信他會一輩子不出現。

  我一怔,胤禎的安慰讓我心裡泛起淡淡的暖意,“嗯……。”

  “懷暮,讓我待在你身邊。”

  “好……。”

  “懷暮……。”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衝他揚了揚手裡抓著的金子,“剛才我的提議,你到底要不要考慮一下?”

  他愣了一下,“什麼提議?你是說……平分?”

  “沒錯!”

  他認真地想了想,提出不妥之處,“可是今天被你派去押送財物的那些士兵都已經知情了。還有董鄂府的人……恐怕瞞不下來吧?”

  我陰測測地笑了一下,“滅口,通通滅口。”

  胤禎陪著我胡鬧,順著我的話說道,“倒不是不可以。只是……那些新軍可是你一手培養起來的。還有董鄂府的人,他們可是九嫂的親人,你確定要滅口?”

  我現出一臉掙扎之色。

  胤禎大笑著將我圈進懷裡,“懷暮,注意你的平常心!堂堂一個固倫公主居然要為了區區一點小財殺人滅口!傳出去像話嗎?”

  “小財?這些都趕得上我大清的國庫了!哎,不過這麼多財物,押送回去不是件很輕鬆的事!”水路?海路?陸路?我得好好考慮一下。

  和胤禎商量後,我們從福建沿陸路行至杭州,在杭州坐船,沿京杭大運河一路北上。回京後,所有的財物盡數充入國庫。國庫充盈,皇阿瑪心情大好,賞賜我和胤禎許多東西。胤禎與我的關係是瞞不住的,我很沒種地躲進了皇阿瑪的澹寧居裡,扔胤禎一個人獨自面對胤禟,十三的狂風暴雨。誰叫他如此膽大妄為,居然趁我醉酒的時候把我……強了。簡直傷透了我的自尊!要強也是我去強別人啊!不過……雖然那時已經神志不清,仍能隱約地記得,那個春夢裡,十四的技術仿佛很不錯?邪惡地摸了摸下巴,不如在清醒的時候再去驗證驗證?

  唔……還是算了。先避避風頭再說吧!雖然平日躲進了皇阿瑪的澹寧居,在上朝議政的時候還是能不可避免地遇見他們。胤禛面無表情,胤禟臉色黑沉,胤祥的眼神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而胤禎,頂著一臉青青紫紫對我綻放出一抹深情的笑容。那臉上的淤青,據他說是半夜起床屋裡太黑沒看清路,不小心在桌角磕的。至於他家為什麼有這麼多桌角,就不得而知了。

  自從南方回來後,皇阿瑪便命我入主兵部,全權負責新式軍事制度在全國軍隊的推行事宜。雖然說朝廷中的反對之聲還是不絕於耳,但新軍在南方平亂事宜中的赫赫戰果不容忽視。新式的軍事制度,新式的武器,確實有著不容忽視先進性。況且這次許多頗有勢力的皇親臣僚堅定地站到了我的一邊,福州的那些官員沒有白救,他們或者他們所在的家族在朝中有著不容小覷的地位。

  九月,朱慈煥在京城菜市口被正式處斬。從此,朱三太子成為了歷史。

  我暗中派了人,四下打探南宮遙的消息。可是他就像在這個世上銷聲匿跡了一般,毫無蹤跡可循。茫茫人海,想要找一個刻意隱藏的人,原來這麼不容易。


☆、第一百里五十二章   塞外之行

  康熙四十八年八月

  木蘭圍場是康熙二十年時在喀喇沁、敖漢、翁牛特諸旗敬獻的牧場上設立的皇家牧場。東西長一百五十公里,南北寬一百餘公里,總面積達一萬多平方公里。圍場的北部是平均海拔一千四百米以上的壩上高原,南部是丘陵盆地。去年秋天第一次去的時候被著實地驚了一下,我從未見過那麼遼闊的牧場。蔚藍的天空下,一望無際地草場如同海洋一樣廣闊,風吹過時,草浪起伏,一層白色的光由遠至近,如同雪白的浪花。

  若是按照歷史,這個時候避暑山莊應該是建成了的。但老驊不願做這些勞民傷財的事。起初是因為國庫並不充裕,現在充裕了,又以新政剛剛開始全面推行,國內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很多為理由推辭。我心裡一邊為後世少這麼一座值得觀賞的皇家園林感到遺憾,一邊覺得偶爾來住住帳篷其實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木蘭秋獮的規模相當宏大,每年行圍派兵一萬二千名,分為三班,一次獵撥兵四千,表面上是皇帝家的尋歡圍獵,其實骨子裡就是聲勢浩大的軍事演習。這次秋獮比上次熱鬧多了,康熙帶上德妃,宜妃,良妃隨行,隨行的皇子有四,九,十,十三,十四,十七。再加上各家福晉及隨行宮女,太監,一行車馬車馬浩浩蕩蕩,綿延數裡。

  這次我特地將黑雲帶了過來。這匹在浙南發現的軍馬著實合我的意,雖然是匹母馬,爆發力與耐力卻一點也不輸給公馬。所以在浙南之亂平息以後,我不惜千里迢迢將它帶回了京城。平日裡寄存在胤禟府裡,閒來沒事的時候騎著出去散散心,順便給她減減肥。胤禟府上的夥食太好了些,黑雲現在肥的不像話。

  四,九,十,十三,十四的福晉都跟了過來,我雖與她們都還相熟,不過脾氣對胃口的只有婉容和珂玥而已。不過她們兩個這一路上忙得很,忙著伺候婆婆。婉容伺候德妃,珂玥伺候宜妃。我看著兩這個平日裡在府裡說一不二的當家福晉在德宜二妃跟前忙前忙後的樣子,真是感慨良多。

  “我說,懷暮,你臉上那幸災樂禍的笑是怎麼回事?給我立刻收回去!”珂玥形象不甚雅觀地趴在軟榻上,翻著白眼,手往下指了指,清芬不輕不重的拳頭立刻移了過去,珂玥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就是這兒,哎,酸死了……”五福晉這次沒有隨駕,是以在宜妃身前伺候的只有她一個。而德妃身邊至少還有十三福晉兆佳氏和十四福晉完顏氏。婉容至少能時時鬆口氣,她卻忙得腳不沾地。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無辜地看了一眼旁邊端坐著的婉容,“笑?我有笑嗎?四嫂,你看見我笑了?”

  婉容輕咳了一聲,優雅端莊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有嗎?剛才我沒注意。”一貫“厚道”的四福晉此刻很不厚道地睜著眼說瞎話。明明此刻從我咧開的嘴角已經能看到最後一顆後槽牙,白花花的一排牙齒顯示了對我珂玥毫不客氣的嘲笑。

  一個抱枕朝的臉飛了過來,我眼明手快地一撈,順手抱在懷裡,“嘖嘖,珂玥,坐著我的馬車,使喚著我的婢女,還拿抱枕丟我,做人不要太囂張哦!

  “最後一句話正是我要跟你說的!”珂玥忿然不已,“你等著!總有一天你會囂張不起來!”

  我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是嗎?我那等著那一天!”唔……伺候公婆?珂玥似乎是被氣昏了,以我固倫公主的身份,即使是招了駙馬,駙馬一家見了我也得恭敬地行禮。

  婉容似乎早就習慣了我們兩個一見面就鬥來鬥去,在一邊該吃吃,該喝喝。她翹著小指,姿勢優雅地將一顆酸酸甜甜的梅子放入嘴中,半晌悠悠然地來了一句,“話說,妹妹今年十九了吧!”

  我嘴角僵了僵,這個婉容,總有一句話將我打入冰天雪地的強大功力。是的,我今年十九了。這個年紀若放在現代,還是青春正年少,可是在這個時代,已經是老姑娘一個了。古人本就結婚早,滿人更超前,十三至十五歲出嫁的比比皆是,十九歲,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我一貫受寵,皇阿瑪多留兩年情有可原。可是凡事都有個度,若過了二十歲還不嫁,那名聲就會不怎麼好聽了。雖然,我從來就沒在乎過名聲這個東西……

  本來軟在榻上如死狗一般的珂玥聞言蹭地直起了身子,眼神雪亮地看著婉容,怎麼看都像是不懷好意,“四嫂,你說今年皇阿瑪會不會趁著蒙古王公齊聚的時候給懷暮指婚?”

  “唔,這可說不準。”婉容含糊其辭。

  確實說不準。去年秋獮的時候就有許多適婚的王子貝勒向皇阿瑪提親,當時皇阿瑪是怎麼推拒的來著?說捨不得太早把我嫁出去,還要再留了陣。這事來年再議。來年……不就是今年?

  再聯想到來之前,我明明正在威海衛巡視新建的海軍,硬是被皇阿瑪三道加急的聖旨給催了回來,當時以為京裡發生了什麼不得的大事,偏聖旨上又說得含糊其辭、語焉不詳的,弄得我心裡忐忑不安,在路上揣測著種種可能,皇阿瑪病重?叛亂?逼宮?什麼好的壞的都想盡了,就是沒想到催我回來僅是為了參加秋獮。

  當我一路緊趕慢趕,蓬頭垢面地回到京城時,卻發現京城沒有任何動亂的跡象。天很藍,花很香,人民生活和諧,龍椅上的皇帝也沒換人。康熙正端著茶杯神態悠閒地品茶,見了我還很慈祥地笑了一下,回了來?後天要去塞外行獵。還好你趕上了。

  當時,我那心裡……說實話,有那麼一瞬間,是有那麼點弒君的衝動。這個老驊,生活太無聊了耍著我玩嗎?去塞外行獵而已,是什麼非我不可的事嗎?

  現在再回過頭來想想,難不成老驊真的是想把我嫁出去了?我倒是不擔心他會把我遠嫁到蒙古,畢竟我只是個義女,不真正具備愛新覺羅的血統,和親並不合適。況且,就算我願意,他自己也會捨不得吧!最大的可能,他會給我招個駙馬回京。

  結婚倒不是不可以……只是……那些所謂的蒙古貴族,去年見過了,一個個長得歪瓜裂棗的,太不符合我的美學觀了……。

  我皺著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連珂玥幸災樂禍的嘲笑都沒聽進去。

  好在珂玥沒能聒噪多久,不一會兒就到了今晚安營紮寨的地點。和婉容趕忙下車伺候婆婆去了。幾個阿哥也有各自的職責,唯有我是閒人一個。無聊地騎了黑雲四處閒逛。今晚安營紮寨的地方位於兩道山脈的交接處。這裡是進入木蘭圍場的門戶,到了這裡,就意味著離目的地不遠了。

  回到營宿地時已是日落時分,橘紅色晚霞映得山頭的青翠顯出幾分瑰麗的紫,遠遠地看見十三站在營帳外四處尋找,見我過來,迎上前拉住馬韁,問道,“你去哪兒了?晚宴開始了,皇阿瑪問起你好幾遍了!”

  “沒去哪兒,就是隨便逛逛。”我跳下馬,顧自向前走去。十三在後面替我牽著黑雲,“你走那麼急幹什麼!等等我,咱們一起!”

  侍衛上前將黑雲牽了去,十三快步趕上我,和我並肩走著,一邊拿眼疑惑地看我,“我怎麼瞅著你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對?”

  他的疑惑沒得到解答,我已經率先進帳殿。帳殿裡已經擺好了晚宴,康熙,眾宮妃,皇子,福晉都已落了座,正輕聲說笑著,見我進去,眾人齊刷刷地扭頭看我。十三緊跟在我後面進帳,回了自己的位子。

  坐在首位的康熙笑道,“你這丫頭跑哪兒瘋去了,讓這麼多人等吃飯?”轉而吩咐一邊的李德全道,“人到齊了,那就開飯吧!”

  我照例坐在康熙的右手邊,此刻卻沒有什麼吃飯的心情。

  康熙見狀側過身來,低聲笑道,“怎麼?誰惹你了?”

  “還能有誰?皇帝陛下您唄!”

  他挑了挑眉,“哦?朕怎麼惹你了?”

  我不滿地瞅了他一眼,“別在裝得什麼都不知道似的。你說,這次非要我來參加秋獮,是不是另有圖謀。”

  “笑話!朕能在你身上圖謀到什麼!”我不動聲色揚了揚眉,他嘆了口氣,“你猜到了?果然,養了個聰明的女兒就是沒趣!朕本打算到時候給你個驚喜。現在看來是不成了。”

  驚喜?我冷哼了一聲,“驚是有,喜就免了。可事先說好了,選駙馬可以,但具體選誰得讓我自己挑。要是實在沒有中意的,你也不能非得逼我從這些人中選。”

  “朕準了。”

  得到了滿意的答覆,我的臉色才稍緩了些,此刻看眼前的飯菜似乎也不是那麼難吃?剛準備動筷子,卻發現此刻席上的氣氛有些詭異。眾人正齊刷刷地看向我和康熙,臉上的表情大相徑庭。德妃宜妃等人臉上的笑容格外慈祥,眾皇子臉色堪比李逵,而兆佳氏、完顏氏似乎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胤祥和胤禎交換了一個眼神,胤祥代表眾人開口問道,“皇阿瑪,您打算給彼岸妹妹指婚?”

  我這才意識到,我和皇阿瑪故意壓低聲音的談話算是多一此舉了。這些人,剛才明明是各幹各的事,各吃各的飯,沒人往這個方向看眼一。感情都是表面上裝得不動聲色,其實是豎著耳朵在聽呢?

  康熙笑道,“不錯,彼岸今年十九了,再耽擱也不大像話。朕打算今年給彼岸尋個好駙馬。”

  咔當,誰的筷子掉了?嘩啦,誰把湯弄撒了?

  我看了一眼席上狀況百出的皇子們,又看了一眼笑得不動聲色的康熙,心裡感嘆,果然薑還是老得辣。胤禛,胤禟,胤祥,胤禎,既然這次秋獮是為了給我選駙馬,為什麼又把他們一個不落地帶來?明明心裡清楚我和他們幾個是什麼關係。老驊,你是故意刺激他們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圍獵

  “格格,您今兒個真的不去參加圍獵了?”芷芬在帳篷外面將又一批人打發走後,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身體不適”的我臉色紅潤,神采奕奕地坐在毯子上一邊吃著水晶葡萄,一邊命令清芬道,“當然要去!把我的盔甲給我找出來,伺候我更衣。本公主今兒個要大展身手。”

  清芬笑著應了一聲,打開箱子取出一套正黃色的盔甲來,我往嘴裡丟了一顆葡萄,皺了皺眉道,“不要這件!我今天要穿十三爺昨個兒送來的那套藍色的。”這套正黃旗的盔甲是去年來秋獮之前,皇阿瑪命人特地給我量身打造的。我穿上之後甚是英姿颯爽。盔甲上的裝飾規格比皇帝低,比皇子高,若是穿出去,只有瞎子才會認不出我是誰。那我今天做的一切豈不就是白費功夫了。

  清芬將手裡的盔甲放到一邊,從另一個箱子裡翻出一套正藍旗的盔甲來。“格格說的可是這件?”

  我點點頭,示意她倆過來給我穿衣。一套盔甲由頭盔、披膊、胸鎧、腿裙組成。頭盔以薄鐵、大漆、革護(耳)、布綿盔襯製成,有標纓和無標纓兩種。披膊以革制,蒙絡鐵葉。胸鎧由皮革製成,旁開襟,有以鐵葉披敷,有前、後補綴銅製護鏡者。腿裙亦稱戰裙,有皮革和布綿兩種質料,四開襟,由八片內加護背組成。

  我滿意地看著鏡中那個英姿颯爽的女子,胤祥送來的是正藍旗普通馬兵的甲胄,以明藍為地,鑲海藍襟邊,大邊套小邊,論精美程度自然是比不上我那副正黃旗的甲胄,而且尺寸有些偏大,好在我的個頭本就比一般女子高挑些,也勉強撐起來了。

  今天的圍獵我被以身體不適藉口推了,去年圍獵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實在不是什麼很好的經歷。那些蒙古王公一個個像是發了情的孔雀,圍獵一開始就拼命地往我身邊靠,在我面前展示他們不凡的箭術,以期我的另眼相待。那些人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一個個騎射功夫得,我怎麼可能比得過他們。結果一場圍獵下來,我連個兔子毛也沒射到。氣的我直翻白眼。

  昨晚上和胤祥說起這事,他出了個主意,讓我在圍獵的時候推辭不去,然後扮成他的隨身侍衛,悄悄前去圍場。這樣便可獵個痛快了。我一想,覺得這主意不錯,便同意了。

  只是……我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樣一張出眾的面孔,不管穿成什麼樣子都會被人輕易認出來吧?

  我摸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兒,猛地想起來上次纏著胤祐要來的那張人皮面具這次似乎帶來了。細細地貼好,一揚眉,鏡中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帥哥正得意地揚眉而笑。再帶上頭盔,遮住頭髮,這下任誰也看不出女子的身份。

  胳膊一伸,將清芬攬進了懷裡,手指輕佻地挑起她的下巴,“這個小娘子生的好生美貌,不如跟大爺回去做第十二房小妾。你可願意?”

  清芬小鳥依人地依偎在我懷裡,面帶羞澀,嬌聲道,“奴婢願意。”說著還朝我拋了個媚眼。我忙放開她,連連打了兩個冷顫。清芬站直了身子,恢復了端莊矜持的模樣,芷芬在一邊拿帕子捂了嘴偷偷地笑。

  調戲不成反被調戲。不知道是我這個當主子的水平下降了,還是些奴才的段數見長。我悲哀地發現,跟在我身邊的些人一個個都深深地受到了我的荼毒,大好的封建社會女青年被我硬生生地帶壞了。將來放出去都是些為禍一方的人物。

  正在此時,帳簾一掀,胤祥走了進來,“彼岸,收拾好了沒?圍獵馬上就要開……”說話到一半戛然而止,胤祥冷著臉對我喝問道,“你是誰?”

  連他都認不出我,看來易容很成功。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清芬就迎了上去,一臉餘悸未平的樣子,“十三爺,您來的正好。也不知哪裡來的登徒子,冒冒失失闖進了公主的營帳。不肯出去不說,還動手動腳的……”

  我張大嘴巴看著清芬,這小蹄子,竟然捉弄到我頭上來了。

  胤祥黑沉著臉,一拳打了過來,我身形敏捷地往後一閃,伸手捉住他的手腕,“胤祥,是我。”

  胤祥認出我的聲音,驚訝地看著我,“彼岸,真的是你?可你的侍女不是說……”再看向立在旁邊偷笑的清芬,登時明白過來。“好啊,你們合夥捉弄我?”

  “我可沒和她合夥。”我整了整頭盔,“你剛才不是說快開始了嗎?咱們快點出發吧!”臨出營帳不忘回頭瞪了一清芬眼,“等我回來再收拾你!”

  出了營帳,我亦步亦趨地跟在胤祥身後,沒人會特地注意我一個小小的侍從。心裡有些隱隱的興奮,這角色扮演還挺有意思的。我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有空了跟著胤祐出一趟任務,過一把當密探的癮。

  激越而高昂的螺號聲響了起來,這是合圍開始的信號。

  合圍是隨圍官兵分成左右兩翼,舉藍旗為前哨,由遠至近,包抄圍場,驅趕獵物。而康熙與諸皇子這時在圍場的看城觀看。當左右兩翼於看城前合圍時,他才佩櫜鞬,握弓矢,馳馬來到圍場。

  如果發現熊虎等猛獸,管圍大臣要派侍衛馬上報告,在虎槍官兵的掩殺下,由康熙親自舉槍或搭箭射擊,接著,是御前大臣等追射,而大批隨圍官兵,則是在動物逃出包圍圈時再策馬追殺。

  前世看到康熙的史料,其中有一段是康熙的自述,他沾沾自喜地說,“朕自幼至今,凡用鳥槍弓矢獲虎一百三十五,熊二十,豹二十五,猞猁獼十,麋鹿十四,狼九十六,野豬一百三十二;哨獲之鹿凡數一百,其餘圍場隨便射獲諸鹿,不勝紀矣。朕曾日內射兔三百一十八,若庸常人畢世亦不能及此一日之數也。”當時對一段印象特別深,一邊讚嘆康熙不凡的騎射技術,一邊感慨古時野生物種的繁盛,一日內射兔三百一十八?古時候兔子一定很多吧?

  等我去年真正親身參加了一次行獵,才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康熙的戰果裡,水分大著呢!有這麼一大群人專門把野獸往皇帝的箭底下趕,他射的可能少了嗎?

  我騎在馬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康熙與諸皇子在圍場中策馬馳騁的身影,以我現在一個侍從的身份,是沒有資格參加合圍的,只能等著動物逃出包圍圈後再策馬追殺。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御前大臣和蒙古王公們也加入了合圍。唉唉,大家都不要這麼英勇不好不好,好歹給我留些,讓我也過過癮。

  合圍結束了,康熙和諸位皇子都有不小的收穫。康熙命人清點諸位皇子的獵物,最多的是十四,其次是十三,然後是四,九,十,年齡最小的十七收穫也最少。不過他今年才剛十二歲,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很是難得了。他剛獵了四隻猞猁,三隻鹿,十一隻兔子。其中一隻鹿還是活的,那支箭他射歪了,射在了鹿腿上。

  康熙很高興,將小十七大大誇獎了一番,命人將十七射的活鹿當場宰殺,取了鹿血分給眾阿哥和蒙古王親。眾人一人得了一碗鹿血,看著他們捧著碗大口喝著,我的胃裡翻江倒海,直犯噁心。

  胤俄喝完碗中的鹿血,看見十七喝一半就停下了,笑道,“十七弟可是第一次喝鹿血不習慣?這東西大補,不要浪費了才是!”

  十七驚訝道,“鹿血能補身體嗎?”見胤俄不像是誑他的樣子,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鹿血,皺了皺眉頭,將剩下的一口氣喝光。

  喝完之後,抹了抹嘴巴,對康熙脆聲道,“皇阿瑪,還有鹿血嗎?”

  康熙看著自己最小的兒子,訝然地挑了挑眉頭,“應該還有。怎麼,十七還想喝?”

  胤禛,胤禟等人也頗有興趣地看著小十七。

  十七搖了搖頭,“不是兒臣自己想喝。這是兒臣第一次獵鹿,所以兒臣想給彼岸姐姐也留一碗鹿血。”

  眾人的臉色登時變得古怪起來。胤祥似笑非笑地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十七啊,你彼岸姐姐喝鹿血不大合適。”胤禎上前一步,湊到十七的耳邊說道。

  “為什麼?十哥剛才明明說鹿血大補。”十七一副不解的樣子。

  胤禎面上現出掙扎之色,難道要他跟十七說,鹿血的功用是專給男人壯陽補腎用的嗎?要是這個年幼無知的弟弟接著再問一句,壯什麼陽?他接下來該怎麼回答?

  康熙算是給十四及時了解圍,“十七啊,鹿血這個東西涼了就不好了。等下次你彼岸姐姐一起跟來圍獵,再給她喝也不遲。”

  十七想了想,這才勉強答應了。

  我置身於一堆侍從中,面色不變,心中卻哀號不已。小十七啊,這種時候你就不必想著我了。姐姐對那鹿血不敢興趣。我一個女的喝那個東西,不光不補身,誰知道會不會喝出點毛病來。

  第一輪合圍結束了,隨圍官兵將圍場中的動物放入林中。第二輪的獵殺正式開始。

  康熙下令分散,皇子及眾蒙古王親高喊著號子,縱馬閃進林子深處。我與另兩個親隨跟在胤祥身後在林子中四處搜尋著獵物,發現了便提弓射箭,說實話,我的箭術並不怎麼高明。前世從沒接觸過,這輩子也只練了沒多久,實在不是個好射手。跟這些從小就騎馬射箭的皇子們差的不是一點半點。倒沒有覺得怎麼丟人,畢竟誰都不是全能的。

  我們在林子裡轉了好一陣,但收穫不大,只獵了一隻鹿,幾隻兔子。胤祥看了鹿,想起剛才鹿血的典故,好生笑話了我一陣。

  林子邊緣沒有多少野獸,大部分都逃向密林深處了。看了看時間,離行獵結束還早,我們便縱馬往深處奔去。深處的獵物確實多些,發現了獵物以後,胤祥總是會讓我先射,但我的箭術實在是不怎麼高明,十箭倒有六箭落了空。到頭來白白浪費了大好的機會。又跑了一隻猞猁之後,我摸了摸箭筒,發現裡面已經空了。胤祥從自己的箭筒中抽出一把箭來給我,我搖頭笑道,“不要了!給我也是浪費。”玩了這大半日,也算過了行獵的癮了。塞外雖涼快些,現在畢竟還在七月,穿著這身盔甲活動大半日,裡面的衣服都汗透了。我見前面不遠處有條小溪,便要過去休息。胤祥要陪我,被我拒絕了。已經拖累了他這麼久,若是再和我一起去休息的話,這次行獵他怕是要排倒數第一了。而我知道他一向是個要強的人,這等在眾人面前丟面子的事,還是不要讓他攤上為妙。於是我堅決不許他留下。他再三囑咐我不要自己一個人在林子裡多呆,恐怕會遇到猛獸,若是休息夠了,就趕緊回營。在催再我一催之下才策馬走了。

  我下了馬,走到溪邊,溪水清澈見底,兩岸綠草如茵,開著許多不知名的野花。我摘頭盔,俯下身洗了把臉。清涼的溪水讓人精神一振。黑雲在一邊悠閒地吃著草,我見四處無人,便索性解開領子,脫下盔甲,仰躺在草地上。頭枕著胳膊,享受這難得的愜意時光。

  四野裡飄浮著濃郁的青草和野花的香味,流水淙淙,時聞鳥鳴陣陣。不知過了多久,隱隱聽到馬蹄聲響,聽聲音似乎是朝這個方向過來。我急忙從地上跳起身來,將甲胄快速穿上。然而還沒來得及戴上頭盔,那些人已經來到了近前。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蒙古族服飾的青年男子,看起來大約二十四五歲年紀,雙眼狹長,鼻樑高挺,長相倒也英俊。我隱約對他有些印象,他似乎是蒙古哪個部落的王子,具體叫什麼我忘記了。剛才的合圍他也參加了。

  他顯然是看見了我,回頭對身後的侍從說了句蒙語。滿語和蒙語都特地學過,所以我聽懂了他的話,他,“想不到這裡還能遇見女人!賽騰,你去把那女人抓過來,本王子要拿她泄泄火!”

  那碗鹿血!我心中暗暗叫糟。想不到鹿血的功用真的這麼強,更想不到我沒戴頭盔的樣子會被人看見。在清朝,是男是女看便知,田人那半邊剃光的頭頂是女人怎麼都模仿不了的。

  一個滿臉鬍子的大漢翻身下馬,朝我這個方向走過來。我私下搜尋著黑雲的身影,發現它已經跑出去太遠,在離這裡大概有兩百多米遠的地方吃草。看來只好先把幾這個侍衛撂倒了。好在我現在戴著面具,只要不鬧出人命,怎樣都行。

  想好了之後我也便不再緊張,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那個叫賽騰的侍衛一步一步走了過來。他的腳步極穩,看的出是個練家子。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待他走到了我的攻擊範圍之內,嘴角揚起一絲冷笑,腳下用力,腰力一扭,身體如一支離弦之箭飛速上前,重拳直上。他見我先前沒有動靜,還以為我沒有聽懂蒙語,因此放心地前來抓我,哪裡料到我說打就打,登時還擊,兩人動作敏捷,挪騰跳躍,你來我往對幾十招,一時間竟鬥了個旗鼓相當。我卻是越打越心驚。前世我學的都是殺人的招數,講究出其不意,一招斃命。今天不欲將事情鬧大,所以沒有痛下殺手。論殺人,我自信沒有人可以贏過我。不過在武學的造詣上,我卻遠遠不夠。但在這個時代,除了那個人我至今還沒有遇到一個可以打得過我的人。所以我一貫是自信的。誰知眼前使出了全力,卻只能和這個侍衛打個平手,這個蒙古王子身邊竟有這麼厲害的人!

  這時那個蒙古王子叫起來,“賽騰,虧你還是蒙古第一勇士!抓個女人都這麼磨磨蹭蹭的。你們幾個,愣著幹什麼,還不過去幫他!”

  幾個侍衛登時圍了上來,我暗叫不好,對付一個賽騰我就得使盡全力,哪有多餘的精力再來對付這些侍衛。跳起來,一腳狠狠踹在賽騰的肩膀上,隨即手在身後攻來的一個侍衛肩上一按,身體騰空而起,在空中一個凌空翻躍,穩穩落地,跳出侍衛的包圍圈,拔腿就向黑雲的方向奔去。

  腦後突然一痛,回過神時已經被幾個侍衛壓在了地上。那個蒙古王子跳下馬,獰笑著朝我走來,“本王子願意寵幸你是的榮耀。放在平時,你這種貨色白給我都不要!”

  他一邊解著自己的腰帶,一邊壓了上來,在我臉上一陣亂親。我拼命地別過頭去,躲避他噁心的吻,手腳被壓得死死的,動彈不得,我瞪著那張可惡的臉,抬起頭朝他鼻子狠狠撞了上去。

  “哎呦!”他捂著鼻子痛苦地大叫,狠狠扇了我一巴掌,“臭婊子,敢撞我!那就別怪本王子無情!你們幾個,給我壓好了。等本王子享受完了,這女人就賞給你們了!”

  他撲上來狠狠撕扯著我的衣服,我心裡湧出一陣絕望,難道今天就只能任人宰割?

  手在地上無意識地亂抓,似乎碰到一個棍狀的物體,突然覺得雙臂的壓制鬆了些,我大喜過望。一把撈起那根棍子敲在蒙古王子的腦袋上,抬腿將他踢翻,一個挺身跳起來,一頭扎進旁邊的密林。


☆、第一百五十四章   倒霉吧,扎木力!

  “給我追!”身後傳來蒙古王子氣急敗壞的怒吼,我頭也不回,挑著林子最密的地方扎,樹木間的縫隙越密對我越有利,那些蒙古漢子身形高大,在這樣的地方行動不便,自然比不上體型纖細的我。很快,我將他們甩了一開段距離。

  嗖的一陣破空銳響,一支勁箭迎面射來。我側身一避,箭呼嘯著釘一進棵松樹的樹幹上。我心裡一驚,那蒙古王子居然派了人在前面圍堵我?順著箭射來的地方看過去,林蔭小路上,幾個身披鑲白旗甲胄的八旗子弟騎在馬上,為首的一個左手持弓,右手還保持著剛才射箭的姿勢沒有放下,很顯然,剛才的一箭出自他手。他高居馬上,神色淡漠,冷冷地看過來。

  “什麼人?”一個八旗子弟兵高喝了一聲。

  我再也掩不住臉上的驚喜,撲了過去,“阿真!”

  胤禛眼中閃過一抹訝色,我撲到他的馬前,扯著他的戰袍,仰起頭看他,“阿真,後面有人追我,你替我打發掉!”

  話音未落,那幾個蒙古侍衛從密林中追了出來,見到胤禛等人怔了一下,隨即跪下行禮,“奴才給王爺請安,王爺吉祥!”

  胤禛冰冷的視線一一掃過地下的侍衛,在賽騰身上頓了稍許,“起吧!你們幾個不服侍札木力王子行獵,在這裡亂跑什麼?”

  一個侍衛看到人群中的我,剛要開口說什麼,賽騰暗中扯了他一下,恭聲道,“回王爺的話。王子剛看見林子中有隻鹿,喜它毛色鮮亮,命奴才們活捉了給敏敏郡主玩耍。”

  胤禛點點頭,“剛才那鹿我也看見了,可惜沒射中。被它逃了。”

  賽騰惋惜道,“既然這樣,奴才們只好空手回去覆命了。”

  胤禛點點頭,神色淡然,“見到你們主子替我問候一聲,就說我祝他滿載而歸。”

  見他們走遠了,我長出了一口氣,“好險!”拍拍胸口,抬頭正對上胤禛幽深的眼眸,他的眼中怒雲翻滾,聲音低沉的緩緩說道,“能跟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本就清冷的聲音變得格外冰寒,可以聽出裡面竭力壓抑地怒氣。

  這次胤禛真的生氣了。我訕訕地低著頭,猛然發現手裡還握著一根手腕粗細的木棒,剛才多虧了它,不然這次我真的慘了。“這個……那個……阿真,可不可以等回去再跟你解釋?”我討好地看著他。我得好好籌措一下,找個合適的藉口。

  後領一緊,我被胤禛提上馬背,他壓低聲音,在我耳邊冷哼道,“當我看不出你的打算?這次休想矇混過關。先把你的衣服整理好。然後把這件事給好好說清楚。否則……哼……”

  胤禛面無表情地冷笑聲真可怖,七月的暑裡,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低頭迅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甲胄凌亂不堪地掛在身上,衣襟大開,我忙整理好。可惜頭上的帽子丟在了溪邊,這一頭青絲是無論如何如何都掩不住了。

  低聲用英語把事情經過說了一大體遍,身後的胤禛一直沉默不語,但身後越來越低的氣壓以及他越收越緊臂膀給胸腹帶來的疼痛讓我知道,他很火大。

  “阿真,要不是那些蒙古王親太煩人,我也不會想出這種辦法來參加行獵啊……”

  “……”

  “我只是在溪邊小小地休息一下,誰想到突然會來人,這不能怪我……”

  “……”

  “我根本想到那個什麼力王子身邊會有這麼厲害的高手,不過好在還是被我逃了不是嗎?”

  “……”

  我沒轍了,回過身捧著他的臉,與他雙目相對,“阿真,你到底在氣什麼?”

  胤禛面無表情地拂開我的手,沉聲對身後的侍衛命令道,“碩拓,下馬。”

  那個叫碩拓的侍衛毫無二話,立刻麻利地翻身下馬。

  “你,現在立刻回營地。行獵結束了我再去找你。”

  已經發過一通火了,難道還要再來一個秋後算賬?我神色哀怨地爬上馬背,不敢有絲毫的意見。

  “等等!戴上這個。”胤禛將自己的頭盔解下來扔給我,“碩拓,你與穆合兩個跟著,把她送到營地再回來。”從頭至尾,胤禛沒有提及我的身份,這是對我的一種保護。而且我知道,今天的事,他會命令身邊的侍衛半個字都不準說出去,即使跟在他身邊的人從來就是那麼守口如瓶。

  碩拓與穆合兩人一騎將我護送至營地邊,我將馬還給碩拓,兩人便回去覆命了。於是我身穿藍色盔甲,頭戴白色頭盔,在守營士兵奇異的視線下,不倫不類地溜回了營帳。

  小心翼翼地揭下面具,果然,右臉已經紅腫不堪。看到鏡子的一瞬間我開始後悔自己的心慈手軟,明明帶著火槍,為什麼不乾脆把他們一槍崩了。什麼顧全大局,什麼滿蒙一家,通通去死吧!眼中的狠厲之色一閃而過,還從來沒有人敢扇我耳光,那個什麼力王子,你死定了!

  涂了一層清涼散瘀的藥膏,冰冰涼涼的感覺讓又麻又疼的右臉稍稍好受了些。往枕頭上一倒,腦後傳來的刺痛讓我想起來自己後腦勺還挨了一下,用手摸了摸,發現已經腫了。很好,那個大鬍子叫賽騰是吧?敢打本公主的腦袋……

  “格格,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還是請個太醫來瞧瞧吧?”芷芬見我坐在床上臉色不善,關切地問道。

  “不用。”要是請了太醫來,這件事就瞞不住了。這麼丟臉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到底是誰那麼大膽子。格格,這人決不能輕饒。”清芬忿忿地說道。

  “他們不知道我的身份。不過,膽敢打傷我,我不會輕易放過他們。”我垂下眼簾,掩住眼中的陰霾。

  那個蒙古王子不能殺,但那個叫賽騰的侍衛我不會放過。讓他怎麼死呢?將他的指甲一根根拔掉,割開肉,剖開骨?或者廢了他的四肢,然後澆上蜜糖讓螞蟻來啃咬?要不然將他整個人埋入地下只露出頭,然後在上面劃一條傷口灌入水銀?高密度的水銀會一點點下沉,慢慢撕裂他的皮膚,將他的人皮完整地留在地底,而沒了人皮的嫩肉球被擠到地面上,還是會跑會跳的呢!唔,這個方法貌似不錯。我滿意地揚起嘴角,笑得詭異又殘忍。

  “彼岸,”胤祥掀開帳簾匆匆走了進來,語氣焦急而擔憂,“彼岸,你沒事吧?”

  “沒事。”我衝他笑笑,注意到他身上還穿著盔甲,知道他是在行獵一結束就趕了過來,“今天的行獵結束了?你得了第幾?”

  “第一。”他心疼的視線落在我紅腫的右臉上,愧疚地說道,“今天的事聽四哥說了。彼岸,對不起,如果不是我留你一個人在那裡待著的話,就不會出這樣的事。”

  我挑了挑眉,“出這樣的事?我什麼事也沒出,頂多挨了一巴掌,一棍子。沒什麼大不了的。比起以前受的傷,這個簡直不值得一提。”

  “可是……。”

  “別可是。事跟無關,用不著自責。”止住他的話,“倒是那個叫什麼力的王子,究竟是什麼來頭?”

  “札木力,扎魯特部的王子。”胤祥皺了皺眉頭,沉聲道,“這事如果不是四哥告訴的我,又在你這兒得了到證實。我還真不相信這事是他幹出來的。他平素為人隨和可親,和我們這些阿哥的關係一向很好。沒想到他私底下竟然是這種人。”

  “這就是所謂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嘍!偽裝嘛,誰不會。”我不屑地撇撇嘴,又問道,“那個賽騰又是什麼人?去年的搏克大會得第一的明明不是他,他又怎麼會被封為蒙古第一勇士的?”

  “他是札木力的貼身侍衛。去年冬狩的時候皇阿瑪帶著十五,十六,十七與幾個蒙古王親出去行獵,結果誤入熊窩,一群黑瞎子不知怎麼的,沒冬眠全跑了出來,正好被皇阿瑪他們一行人撞見了。賽騰在護駕時立了大功,得許多賞賜,還有蒙古第一勇士這個稱號。”

  呃?我感興趣地揚高了眉毛。去年冬狩的時候我正好在福建辦差,沒有參加。但是,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居然毫不知情。“立了大功?什麼樣的大功?”

  “當時情況很危險,十五,十六,十七都還小。一行人中只有皇阿瑪帶著槍,子彈不夠用。而黑瞎子皮厚,一般的弓箭很難對付地了,隨行的侍衛死的死,傷的傷。結果那賽騰衝了上去,一個人殺了兩隻發狂的黑熊,把其餘的熊也引了過去,拖延了時間。後來火器營及時趕到了,這才解了圍。”

  我說這次秋獮的時候皇阿瑪怎麼會乖乖地帶著火器營。原來中間還有這麼一齣啊!上次秋獮的時候讓他隨身帶上幾個火器營士兵,他就是不聽。還說打獵的樂趣就在騎馬射箭上,如果遇到個獵物就一槍崩死有什麼意思。結果不聽女兒言,出事了吧!還瞞著我!

  “怎麼?有什麼不對?”胤祥見我面色古怪,出聲詢問道。

  我搖了搖頭,“沒有不對。只是有些可惜,沒想到這個賽騰居然是皇阿瑪的救命恩人。這樣我就不能殺他了。”他救了我的親人,對我也算有恩。何況今天他只是奉命行事。剛才被氣昏了頭,現在回想起來,他雖然打了我一棍,但已經手下留情了。不然以他的臂力,我又怎能僅僅是頭昏了一下而已。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不整治他一下,我著實難咽下這口氣。

  突然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緊張地捉住胤祥的衣袖,“這件事沒告訴別人吧?”

  胤祥搖搖頭,“沒有,四哥只告訴了我一個人。狩獵一結束,我直接就過來了。”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幸好,幸好。胤祥,這事你千萬別告訴第四個人。皇阿瑪,胤禟,胤禎,通通不能讓他們知道。”

  “什麼事不能讓我們知道?”

  這聲音……僵硬地轉過頭,帳篷裡的兩個人正是我剛才囑咐胤祥千萬不能告訴的人。胤禟和胤禎已經換了一身輕便的長袍,朝軟榻走來。

  “沒什麼事。”我往陰影裡藏了藏,期望他別發現我臉上的傷。

  “沒事?剛才明明聽見有人提到我的名字,還說千萬不能讓我知道?”胤禟坐在軟榻邊上,眯起眼睛看我,慢條斯理地搖著手裡的摺扇。

  “是幻聽,絕對是幻聽。”我抬起左手假裝往耳後瀏海,擋住胤禟探尋的目光。

  “懷暮,今天你沒參加行獵。聽說是身體不適?哪裡不舒服,請太醫了沒?”胤禎坐在軟榻邊的凳子上,關切地問道。

  “沒有不舒服,就是不想去罷了。”總拿手擋著不是那麼回事,我悄悄又往軟榻深處挪了挪,把右臉藏在床幃的陰影裡。

  “你老往床裡面挪什麼?我能吃了你不成!”胤禟啪地一聲合起手中的摺扇,“還有,剛才自從進了門我就發現了,你今天說話的時候怎麼一直不敢看人?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他伸出手掰過我的臉,強迫我與他對視。

  我心裡暗暗呻吟一聲,這些阿哥們一個個都是人精,就知道沒那麼容易瞞過去。

  暴露到光線之下的面孔讓胤禟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眯起眼看著我紅腫的右臉,紅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聲音低沉的緩緩道,“很好。可以告訴我你這臉是怎麼回事嗎?”

  胤禎早在察覺不對勁時湊了上來,看到我的臉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隨即大怒,“懷暮,哪個混蛋打了你?說出來,我去扒了他的皮!”

  我捂臉哀嘆。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才不敢告訴他們啊!胤禛一貫冷靜,在告訴胤祥這件事的時候應該就警告過胤祥不準尋釁滋事。所以他們兩個知道我並不擔心。但是胤禟和胤禎不一樣。胤禟平日總和莽撞的老十在一起,人們常會忽視他暴虐的一面,只注意到他的冷漠,實際上他暴躁的脾氣一點不下於老十。而十四,更不用說了,衝動。一件事情就可以證明,當初我身中蛇毒,被老驊接到宮中養傷,他居然衝去乾清宮怒斥康熙搶人愛妻,效仿唐明皇。氣的老驊差點一劍劈了他。雖然這兩年他已經收斂了很多,但骨子裡的東西卻是改不了的。如果被他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我估計他會直接拿著劍把札木力剁成三段。雖然我確實很想把他剁成三段,但是這個事牽扯到滿蒙兩族,不能隨心所欲地胡來。

  “那個……我說這是腮腺炎行嗎?”我抱著腦袋掙扎半晌,突然想起幾年前選秀時發生的典故來。

  “你說呢?”胤禟眉梢一挑,看著我冷冷一笑。

  好吧,我說就是了。不要再對我露出種陰險的笑了,看著實在是太■人了。“在說之前,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聽完之後,你們兩個不要衝動。”

  “我保證,你快說吧!”胤禎乾脆地答應。

  “我不保證,但我盡量。”胤禟果然更陰險一點。

  我一邊用最概括的話陳述著整件事情的經過,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兩人的表情。胤禎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一副將要爆發的模樣,相比之下,胤禟看起來比較鎮定,臉上甚至帶著微微的笑意,只是那笑看起來又陰森又恐怖。

  “……我衝出林子,正好遇到了胤禛,他把我救了。整件事就是這樣。”

  胤禎跳起來就往外衝,“我要把札木力那個混蛋剁成三段扔去餵狗!”看吧,我簡直太了解他了。

  胤祥忙攔住他,“十四弟,你想把這事鬧的天下盡知嗎?別忘了,彼岸再怎麼說也是個女子,這事要是傳出去,名聲就完了。”

  胤禎停了腳步,他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甘地低吼,“那就這麼放過他?”

  “得罪了本公主的人,自然不能輕易放過。扎木力的身份特殊,不能說殺就殺。而且這事涉及到滿蒙兩族,皇阿瑪整日搞滿蒙親善也聽不容易,咱們不能拆他的台。所以不能明著和扎木力槓上。不過,暗中整人的法子有的是,背後捅刀子的才是聰明人。”我笑得純潔又無害。

  胤祥和胤禎對視一眼,“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啊!”我淺淺一笑,撇清關係。

  猛然想起胤禟似乎安靜地有些不正常,我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詭異神情,“胤禟,你在想什麼?”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慢條斯理道,“我在想,其實這事鬧的天下盡知說不定是件好事。”

  “好事?”我不解地看著他。

  他摸了摸的臉蛋,衝我露出一個魅惑的笑容,“對你來說是壞事。但對我來說是好事。你的名聲壞了,就沒人願意娶你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喂……”我不滿地看著他。做人不帶這樣自私的吧!

  他輕笑了一聲,“開玩笑的。我不會做對你不利的事。不過說起這個扎木力,是我的老朋友了,好久不見還真是想啊!今晚可得好好聚聚。”

  有人要開始倒霉了。意識到這個以後我本來極度不爽的心情陡然舒暢起來。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這只是開始

  是夜,康熙在塞罕壩北部的草原上舉辦夜宴,招待前來參加秋獮的各路滿蒙藏回王公和大臣。空曠的場地中間,熊熊篝火映紅草原的夜空,身著艷麗服裝的蒙古族姑娘在篝火邊翩翩起舞,將自己旋轉成一朵朵美麗的荊棘花。衝耳所聞,全是拖著長長尾音的蒙古族歌謠和悠揚的馬頭琴之聲,鼻尖嗅到的則是炮製野味的四溢幽香。

  札木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望向那個坐在眾人環繞正中的康熙,在黑暗的夜色和跳躍的火光的雙重作用下,即使他這樣敏銳的視力也看不清楚他的面孔,只能看到那一身寶繡金龍的猙獰龍爪,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像是銳利的鋼刃。康熙的左邊是頭衣著華貴頭戴珠翠的眾宮妃,右手邊是諸位阿哥,按排行就座。參加這次秋獮年紀最長的是四阿哥胤禛,但他並沒有坐在康熙右手邊第一個位子,那個位子從宴會一開始就空著。扎木力的目光在那張空椅上雕刻的金龍上稍稍停留片刻,收了回來。那個人,今晚還是沒有出現。

  最近民間有種傳言,說固倫凝華公主其實並不是漢人,而是愛新覺羅流落在民間的血脈。這個傳言的出處他並不清楚,但心裡是有些相信的。畢竟,一個來歷不明的漢人女子怎麼可能得到康熙的如此寵愛。義女?恐怕是個幌子吧!不過,即使是親生女兒,寵得也太過了些。如果他剛才沒有看錯的話,那張椅子上的金龍,是五爪的吧?明黃色,九龍五爪,都是皇帝至高無上身份的象徵。昔日太子為一國儲君,也只能身著杏黃,八龍四爪,不得逾制。她一個公主,衣食住行竟皆按帝制。天子朝珠加身,手握天下兵權,除親王皇子,正一品大臣,其餘人等皆可先斬後奏。權力地位遠超昔日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個女人他去年見過,擁有一張可令下田人陷入瘋狂的絕色容顏,風華絕代。只不過眉宇間的強硬的氣勢讓人知道她並不是徒有其表,也不是那麼好掌控的人。這一點讓他覺得很可惜,他向來覺得女人柔弱一點更惹人憐愛。不過,美貌、權勢、地位,令男人垂涎的一切都擁有了,即使過於強勢了些,應該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扎木力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酒,嘴角浮起一抹沉思的微笑。說起來,她今年十九了。

  “九貝勒,十貝勒。”同一席的蒙古王公子弟頓時迎上前去。胤禟一身暗紅色長袍,長身玉立,俊美惑人,紅唇微微勾起一抹淡笑,一一回禮,舉止有度,站在人群之中談笑風生。

  “扎木力!”十阿哥胤俄直接走了過來,大大咧咧地朝著扎木力王子肩上就是一下,“今天不錯嘛!”今日行獵中,扎木力收穫豐厚,在諸蒙古王公中拔得頭籌。

  扎木力灑然一笑,謙遜道,“不過是運氣罷了!”恰到好處的笑容,爽直開朗,帶著一絲羞澀。讓人很容易就心生好感的笑容。何況是向來與他交好的老十。

  胤俄咧嘴一笑,攀著他的肩膀道,“少來這一套!誰不知道你是草原上的第一神射手。來,今晚咱們可得好好喝上一杯。”

  此時胤禟也從眾人的糾纏中脫身出來,走了過來,“老十說的是,別的不說,就衝你獵的那隻豹子,今晚也休想我們會輕易放過你。”

  扎木力與諸位皇子的熟絡換來了同席人異樣的目光。他表面仍是維持著那樣直爽開朗的笑意,暗中卻把眾人的目光一一盡收眼底。羨慕?還是嫉妒?這些人又怎麼知道他為了親近這些皇子做了多少刻意迎合的事情。

  扎木力仰起脖子將碗裡的酒一干而盡,換來了一片叫好聲。酒杯換成了酒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才符合蒙古人豪放的作風。十三退下,十四又上。扎木力有些納悶自己的人緣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就連一向冷冰冰的雍親王都過來和他喝了一碗,讓他有些受寵若驚。不過對於這種送上門的善意,他不會傻到拒絕。反正他對自己的酒量一向有信心。

  一個侍衛湊上來貼著扎木力的耳朵說了幾句話,他不悅地皺了皺眉,這個敏敏,又在鬧什麼。轉頭吩咐道,“賽騰,你跟著他過去看看。”他雖疼愛妹妹,但不會因為她鬧脾氣就匆匆離宴過去探看,放棄眼前與眾位阿哥聯絡感情的大好機會。何況自家的妹妹他了解,任性地夠嗆,耍脾氣是經常的事。

  胤禟又找了個理由灌扎木力一大碗酒,看見他滿臉通紅,眼神有些渙散,知道他喝得差不多了。再來個三四碗,鐵定躺下。轉頭看見十四在一邊幸災樂禍地笑,暗中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表現地那麼明顯。雖然胤俄有些遲鈍,但不代表他是傻子,太明顯的話會被他看出來其中的端倪。

  此時康熙已經回帳,主角走了,眾王親大臣再待也沒什麼意思。紛紛做鳥獸狀散。扎木力一隻手拄著下巴,昏昏欲睡。

  胤禟朝十四使了個眼色,十四上前把札木力推醒。

  扎木力勉力睜開眼皮,發現宴席已經散了。眼前只剩下九,十,十三,十四幾個阿哥。

  “扎木力,你醉了。你那侍衛還沒回來,不如我們幾個把你送回去?”胤祥特地強調了那個“醉”字。

  扎木力掙扎著站起來,大著舌頭道,“不敢麻煩諸位。我沒事,自己回去就行。”

  “你自己真的能行?”胤禎關切道。

  “能行,沒事。”扎木力搖晃著走了。

  胤俄看著扎木力東倒西歪、搖搖晃晃的身影,皺著眉頭道,“我瞅著怎麼那麼玄乎呢!咱麼幾個不能送,派個下人去送總行吧?”說著胤俄就要叫人。

  胤禟連忙阻止他,“他都說不用送了,你多此一舉幹什麼?何況這裡離他的營帳又不遠。”

  “可是……。”胤俄還要說什麼,十四突然撫著額頭靠在胤俄身上,“十哥,不行了,我喝多了。頭暈。你扶著我點。”

  “啊?哦,好……。”愛護弟弟的胤俄忙攙著十四,把札木力忘到了腦後。

  扎木力歪歪斜斜地往自己營帳走,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靠著一棵樹大吐特吐了一通,這才稍稍好受了些。不過被涼風一吹,酒勁徹底上來了,眼前一片模糊,看人都是影影綽綽的。睏勁也上來了,上下眼皮可勁兒地往一塊合。睜也睜不開。頭重腳輕,一頭倒了下去。

  我嫌惡地看著眼前這個趴在自己嘔吐物上大睡特睡的男人,這也太……挑眉看向一邊似笑非笑的胤禟,好奇道,“你們到底灌了他多少?”

  胤禟想了想,“三、四十碗吧!”

  怪不得搞成這副德行。要知道草原上的酒不是一般的烈,去年不知就裡喝過一口,差點噴出來。跟工業酒精似的。一入嘴連舌頭都麻了。平日裡喝的那些桂花釀,女兒紅什麼的,跟這個比起來簡直不值得一提。這麼烈的酒,三四十碗……不會直接酒精中毒死翹翹吧?唔,雖然折磨他也挺有意思的。不過他死了我顯然更開心。

  周圍守營的侍衛早被遣走了,現在四處無人,月黑風高殺人夜……嘿嘿……木棒在手心裡輕輕敲打,扎木力,做好準備承受我的怒氣吧!

  轉過頭看見胤禎正一臉古怪地看著我,收起臉上的笑,“有什麼問題?”

  “你這笑還真是讓人……算了,沒事。”

  “嗯?”不我解地挑眉,想要他給我個確切的答案。

  “我突然想起了兩年前我們去浙南平亂的時候。每次看見你這麼笑就意味著有人會死的很慘,而且是死無全屍的那種。”胤禎咽了口口水,視線落在我手中胳膊粗的木棒上,“懷暮,你不會把他打死吧?”

  “大概不會吧!”其實我也不怎麼確定。

  “大概?”

  “少囉嗦。快用布袋把他的頭套起來。我先揍他一頓再說。”我不耐道。

  “這個……”胤禎看了一眼整個腦袋都陷在嘔吐物裡的扎木力,艱澀道,“懷暮,他醉成這樣,用不著套吧?你把他打死了他也醒不過來。就算醒了他明天也不會有印象。”

  “萬一清醒了呢?萬一能記得呢?”我踹了胤禎一腳,“少囉嗦!快套!”

  “為什麼是我,九哥也明明在一邊,偏心……”胤禎小聲嘟囔著抱怨心中的不滿,一邊任命地將扎木力從穢物中拖出來。擰著眉皺著鼻子將黑色的布袋往扎木力的腦袋上套。而胤禟在一邊抱臂看戲,半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

  “死屍的腐臭味你都不怕,還怕這個?動作麻利點,別磨磨蹭蹭的!”胤禎是我的副手,奴役他我向來心安理得。況且,阿九在我心裡向來是香噴噴的花樣美男,高貴優雅,怎麼能幹這種事呢?……絕不承認是偏心。

  將扎木力狂扁一通,心滿意得地扛著棍子走人,不理會收拾殘局的胤禎在後面低叫,“喂,懷暮,等等我,一起啊……”胤禎一隻手捂著鼻子,一隻手捏著黑色布袋的邊緣往外跩,一臉的嫌惡。

  “喂,把那個拿的離我遠點,臭死了……”

  “不許亂扔,你想讓別人發現不對嗎?給我撿回來!”

  胤禎一臉嫌惡地捏著沾滿嘔吐物的布袋,不滿地看著前面不遠處摟著美人散步的自家九哥。哀怨啊哀怨,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待遇?這不公平……

  “彼岸,等等……啊!沾到手上了!好噁心!”下意識地抬起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股濃烈的酸臭味撲鼻而來,“嘔……”操勞了一晚上的胤禎終於吐了。

  而這邊,我偎依在胤禟馨香的懷抱裡,心情大好。

  “胤禟,今晚月色真好……”

  胤禟抬頭看了看烏雲滿布的天空,微笑著點頭,“確實很好……”

  “星星也很多啊……”

  “確實很多……”

  “啊,下雨了,咱們快回去吧!”

  “好!”

  “唔,這雨也不錯啊,天降甘霖……”



☆、第一百五十六章 愛馬之死

  將扎木力扁了一通,心情才稍好了些。果然我這人是睚眥必報型的。雨絲在夜空中飄飄灑灑,微濕人衣。這樣的天氣容易讓人產生些莫名其妙的傷感,還好有胤禟陪在身邊。他將一隻手護在我頭頂,擋住雨絲。徒勞但溫情的舉動讓我忍不住翹起嘴角。既然這樣,也不用那麼著急往回趕,偶爾享受一下雨中漫步其實也不錯。

  胤禎在身後叫苦連天,頭頂傳來胤禟低沉好聽的嗓音,“原來被一個女人記恨上是一件這麼可怕的事。”

  “我說,你口裡這個女人是指我嗎?”不過是時不時的奴役一下,壓迫一下,剝削一下。可怕?沒這麼嚴重吧?誰叫他兩年前得到我的方式那麼……不討我喜歡。不過,胤禟到底指的是扎木力還是胤禎?

  “當然不是你。”胤禟的語調很誠懇,但顯然我沒那麼笨,會被他輕易地忽悠過去。

  身後傳來胤禎的嘔吐聲,我捅了捅胤禟,“不去關心一下?”

  胤禟摟著我繼續走,“他沒那麼嬌弱。”

  “哦,”我拉長了語調,感慨道,“胤禟,你好沒兄弟愛啊!好歹那是你親弟弟好不好?”

  胤禟瞥了我一眼,“不要說得自己好像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似的。你和他的關係似乎比我和他之間還多一層?”除了兄妹,還有一層不可言明的關係。

  “有嗎?我怎麼不知道?”某無良女毫無愧疚地裝蒜。

  一路晃晃蕩蕩地往回走,胤禎處理了“贓物”之後,匆匆地趕回了自己的營帳,洗手是他的當務之急。

  雨絲如煙如霧,從不知道塞北也有樣細膩多情的雨,讓人有種置身於丁香結愁的江南似的錯覺。一縷濕髮散落腮邊,胤禟伸手替我將它別於耳後,他低頭看我,微垂的長睫上沾著細小的水珠,我抬起頭看著俊美的臉龐,視線在他紅艷的嘴唇上停佇良久,再一次感嘆,這個男人確實有著讓人難以抵抗的魅力,“不如,進來避避雨?”說完後,自己都覺得有趣。不知怎麼突然想起那個關於鋒菲戀的笑話。於是又笑著加了一句,“你該不會要先回去拿睡衣吧?”說完自己就哈哈大笑起來。

  胤禟顯然對我這種莫名其妙的自娛自樂已經習慣了,很有耐心地等我笑完,用很平靜的語調說,“既然如此,那我今晚就在這裡避雨好了。”然後微微俯下/身子,在我耳邊曖昧道,“至於睡衣,我想那個東西根本就用不著。”說完就率先進營帳。

  我捂著酥麻的耳朵愣了一下,接著鑽了進去。這傢伙,說話就說話,幹嘛要舔我耳朵?

  等我洗完澡的時候,胤禟靠在床邊,正在翻看一個厚厚的本子,臉色平靜地有點詭異,連嘴角經常掛著的那絲慵懶的漫不經心的笑都消失地一乾二淨。

  嘴角抽了抽,這個東西,我明明藏好了的,他到底怎麼找出來的。聽見我的腳步聲,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揚了揚手裡的東西,“這是什麼?”

  “明知故問。”我推了推他,示意他往裡靠靠給我讓個地方,“這是蒙古諸王帶來的駙馬候選人的資料。有蒙古王子,有貝勒,還有台吉,身份最低的就是貝子。這上面的資料詳細記錄著各駙馬候選人的身世,家族,財產,還有年齡,身高,體重,性格等等之類的詳細情況。對了,每一份資料還附上了畫像一張。”

  胤禟嘩嘩地翻著手裡的冊子,越看臉色越黑,“我還以為皇阿瑪是臨時起意的,沒想到早就做好打算了了?居然還通知王親們將資料都帶來。巴林部台吉之子都靈,性格英勇果敢?這小子被他額娘寵得不輕,膽小如鼠,毫無擔當。四年前不過是遇到幾匹草原狼,他直接嚇昏過去了。扎魯特部貝子格桑,就他窮得叮噹響的那樣,家財可能有這麼多麼?奈曼部多羅郡王長子扎克都,就他那綠豆眼朝鼻,也敢自稱容貌堂堂?資料通通有問題,還有這些畫像,些畫師到底是收了多少賄賂,真人與畫像完全脫節!”

  我不以為意地笑著,“我當然知道這些王親們送來的資料不能盡信。皇阿瑪早留了後手。”我下床在一個箱子裡翻找了片刻,找出一本比剛才那本更厚的冊子來,“這是密探送來的真實資料。容貌、身高、體重、愛好、性格、有什麼不良癖好,有過多少女人,甚至是床第方面的能力,真實詳盡,應有盡有。”我懷疑這事胤祐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不然這些密探為什麼會拼命地去揭這些候選人的老底?優點寥寥幾筆帶過,缺點詳盡完備。有的花心濫交,夜御數女;有的嗜酒好賭;有的動手打女人;有的那個能力不行;好吧,這些都是很大的毛病,必須寫出來。至於連人家晚上不愛洗腳這樣的事都抖露出來麼?

  胤禟翻了翻,不滿道,“這些人都是什麼貨色!懷暮,你真打算在這些人裡挑駙馬?他們配不上你!”

  我聳聳肩,“還好吧!我看其中幾個還不錯。”蘇尼特部貝勒之子巴特爾,和托輝特部台吉戈薩,科爾沁部貝子褚穆青,這三人都還過得去。其實這些候選人裡條件最好的是扎木力王子,身份最高,長相最好。從密探傳回來的資料來看,他為人性格爽直開朗,有勇有謀,在部落裡深受尊敬。若不是白天的遭遇,我很可能就會選上他。但從今天的接觸來看,他分明是個很有心計,掩藏很深的人。說起來,今天森林中的事,倒霉的不光是我,他的損失更大,唾手可得的駙馬之位就這麼沒了。

  胤禟臉色一黑,“還好?懷暮,你應該好好端正一下你的態度。你當選駙馬是可以隨便的事?”

  我笑了笑,“沒有隨便啊!這不是認真選著嘛!先在這些人當中挑挑,實在看不好也不一定非得在這些人裡面找。”我靠過去,伸手摸了摸他俊美的臉蛋,笑道,“說起來,其實你應該希望我永遠不要結婚,不要找到駙馬才對吧?”

  胤禟默然半晌,嘆口氣,“我當然不希望。我想,我們幾個沒人希望。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也強迫自己不去想,但心裡就是忍不住的嫉妒,恐慌,還有憤怒。自己愛的女人被別的娶了去,誰的滋味都不會好受吧?”

  “呵呵,是啊,這是沒辦法的事。我不可能去做第二個葉赫老女。嫁人是遲早的事,能拖到今年已經不容易了。不過,你們一個個早就娶了福晉,妻妾成群,我如今招個駙馬,也算扯平了。”而且我公主和駙馬都是分居,沒有公主召見,駙馬不能隨便進出公主府。主動權完全在公主手裡,若是我不喜歡,頂多不見他便是了。

  “這些我都明白,但我心裡就是不舒服。你知道,雖然表面上說著不在乎,但我一直都很想娶你,讓你做我的妻子。”胤禟嘆息道。

  “你知道那是不行的。”我捧起他的頭看進雙眼,“胤禟,我一向以為你是灑脫的人。那些名份都是虛的,不要去在乎好嗎?婚姻保證不了永遠的愛,同樣的,愛也不會因為缺了那個儀式便被一筆抹煞。你只要知道我們彼此相愛,並且願意在一起就行了。我答應你,只要你還愛我一天,我就不會離開你,好嗎?”

  胤禟抬起頭,順著我的臉龐輕吻,“不會有那麼一天。除非我……”

  我回吻他,印上他紅艷誘人的唇,讓那個“死”字消失在纏綿的吻中。死在我手中的人有無數,所以我從來都知道生命的脆弱。不要輕易說死,在真正的死亡來臨之前都不要說。只要盡力地享受生的樂趣就可以。活著,並且愛著,這就可以。其餘的了,我們誰都不要想。

  胤禟圈緊我的腰,將我拉得更近。一吻結束,胤禟濕潤柔軟的唇舌向下探索,舔吻我的鎖骨和頸間,一隻手探向下,扯開我的衣襟。

  我伸手從他衣襟下擺探入,在他咬緊結實緊致的肌膚上游移。

  “懷暮,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只要我愛你一天,就不許離開我……”胤禟低聲在我耳邊呢喃,含住我的耳垂,牙齒輕輕廝磨。

  “好……”我輕輕縮著肩膀,耳際的呼吸和碰觸帶來一陣陣酥麻,他察覺到我的反應,輕笑一聲,伸出舌探進耳中,在耳廓畫著圈,酥麻的感覺傳到全身,我舒服地蜷縮起腳趾。胤禟的技術有多好,我向來都是清楚的。

  放心地把自己交付給他,由他引導著,享受著,呻吟著。結合瞬間的緊致狂亂連心底空虛一同填滿,卻更添甜蜜,慢慢飽漲的酥麻。雙眸微張,看進胤禟霧氣氤氳的眼中,從不知道一個男人在動情的時候竟是這樣美。

  “胤禟……我不行了……不要了……”他聽了含笑吻住我的唇,挺腰向上,一連串又急又重的深入,將我推到頂峰。沾了汗水的濕髮凌亂纏繞,隨著他加快的衝刺,微啟的唇傳出嘆息一般的嗚咽聲聲,不停流溢。我癱軟在他懷裡,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在高/潮的余韻中暈眩沉浮……

  似乎,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我偎在他的懷裡,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清早,我終於想起來自己忘記的是什麼事了。我的馬!當時匆忙地回營,居然把黑雲落在了密林中。不過黑雲一向訓練有素,若找不到我,或許會自己跑回來呢?吃了早飯,拉著胤禟去馬廄一看。果然……沒回來。話說有個詞不是叫“老馬識途”嗎?難道說成語都是騙人的,還是識途的必須是老馬,年青一點的就不行?

  我決定去昨天的林子裡把我迷途的小母馬找回來。不能確定自己還能準確無誤地認準昨日的地方,便又叫上胤祥。我和胤禟,胤祥三人帶上十幾個親兵便往密林深處策馬奔去,胤祥一邊走一邊回憶著,不到一個時辰便找到了地方,溪水潺潺,如昨日一般清澈見底。兩岸綠草茵茵。可是沒有黑雲的蹤影。我也知道馬是活物不是死物,不可能一動不動地呆在原地不動。只是心頭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再在四周找找,找不到就回去吧!”失望是肯定會有的,我很喜歡黑雲,它腳程快,耐力好,脾氣穩而不燥,是一匹難得的好馬。但是,再好也只是一匹馬而已,不值得為它大費周章。

  我們三人每人帶上四個侍從,分頭尋找。一個時辰後約定在溪邊再見。

  我縱馬朝往西行去,樹林很密,沒有特定的小路,兩個侍衛在前面劈開擋路的樹枝,我騎著馬在後面慢慢跟著。道路越來越難走,四處都沒有黑雲的消息,我打量著時間過去的差不多了,不如回去溪邊看看他們兩人有沒有消息。剛想下令掉頭回去,空氣中傳來的淡淡的血腥味引起了我的警覺。

  前面一個侍衛驚呼起來,“公主,你看!”

  一匹黑馬的屍體躺在地上,開膛破肚,血肉淋漓。我跳下馬,走上前去。馬身上的肉被吃的差不多了,露出嶙峋的白骨來。但依舊能看出,這就是我遍尋不著的黑雲。

  一個侍衛上前查看了一下,回道,“公主!是猛獸吃的!這個地方危險,不宜久留!”

  我點了點頭,“嗯,回去吧!”馬都死了,我還能怎樣。總不能拖回馬骨給它立個墳。我不是那些愛馬成痴的人,不會將一個畜生當成我的夥伴,我的朋友,對我來說它只是一個好用的物,與一件好用的兵器沒什麼區別。用的時候會好好珍愛,沒了,也只是可惜而已。

  不過,心裡還是有些生氣。若不是那個扎木力,怎麼會痛失愛馬。

  這時,一陣風刮過來,夾雜著些許腥臭味。我登時覺出不對,連忙拔出槍來,瞄準對面的樹林。

  突然,樹後撲地一聲巨響,跳出一隻白額吊睛大老虎來。它跳到地上馬屍的旁邊,朝我們咆哮。

  看來是將我們當成了侵入它領土,妄圖染指它食物的敵人。四個侍衛噌噌亮出刀來,將我護在身後,“公主,這裡有奴才們守著!您趕緊走!”

  我瞥了一眼身後四腿發顫的幾匹馬,問題是,這幾匹馬還能跑得動嗎?腿都嚇軟了!

  而且,我兩眼發光地看著咆哮著的老虎,是真正的野生老虎!身體巨大,全身金黃,上有黑色的斑紋,眼如銅鈴,血盆大口,暴嘯如雷,凶猛異常。與動物園裡養的那些大貓絕對有本質上的區別!看看這百獸之王的氣度!

  忠心的侍衛還在催促,“公主!快走!”

  忠心可嘉,但是……我不是柔弱女子,需要保護。

  那老虎將兩隻前爪在地上略按一按,猛地撲了過來。

  “砰!”一槍正中頂心。那老虎跌在地上滾了滾,便肚皮朝天不動了。

  真沒有懸念!

  其實,或許,我該跟它徒手搏鬥一番,來個新武松打虎,成就凝華公主的又一個傳奇?我認真地思索了一下個可能,不禁有點後悔。再看一下那四個臉色慘白還沒緩過勁來的侍衛,嘆了口氣,還是算了吧!這群侍衛的心肝太脆弱,我怕搏鬥的中途就把他們嚇死過去。我若出事了,他們還能有命嗎?不能為了自己的小趣味就去禍害人家脆弱的心靈。看我多善良。

  將火槍別回腰間,興致勃勃地下令,“動手,把這隻老虎拖回去!”虎皮,虎肉,虎骨,虎血,虎膽……虎鞭?全身都是寶啊!

  這張美麗的虎皮剝了,給親愛的皇阿瑪做椅墊?一整張華麗的虎皮鋪在椅子上,往上一坐,多有氣勢呀!(什麼氣勢,用整張虎皮做椅墊的那是山大王!)虎肉,今晚烤了吃?虎骨,虎膽可以帶回去給那迦制藥,那虎鞭■?貌似大補啊!

  興奮的某人徹底將自己冤死的愛馬忘到了腦後


☆、第一百五十七章 結仇

  侍衛費了好大勁才把死老虎托到馬背上,這是幾匹馬中膽子最大的一匹,饒是如此,它那抖抖索索的細腿也有點賣不動的趁勢。我沒興趣等著它一步一挪走出密林,先一步策馬離去。一回到營帳,就看到前面圍了一群人,多是衣著華麗鮮艷的蒙古貴族少女,不知再搞什麼鬼。我下了馬,自有侍衛上前替我將牽去安置。與那些貴族少女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們的事我從來沒有興趣摻和。但前提是她們不要擋在我回營的路上。

  “啦!”一聲清脆的巴掌聲,緊接著傳來一陣咒罵,“賊人,沒長眼嗎?看我不好好教訓你!”

  一個侍女正跪在地上,低著頭,看不清模樣,一個茶盤扣在一邊的地上,茶壺茶杯碎了一地。它的旁邊立著一個身著紅色華麗蒙古裝的少女,身上的衣服濕了一塊,一手掐腰,一手執著一根紅色的馬鞭,容貌倒是長得嬌美動人,可惜神態過於蠻橫。我一時間有些恍惚,記憶裡有一個女子也是這樣一身張揚的紅衣,美麗的容顏,跋扈的態度,可惜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妄圖得到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東西,輸的一塌糊塗,連最後的驕傲也不剩。

  “請郡主恕罪,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彎起唇笑了一下,倒是個聰明的下人。這種時候除了認罪認罰最好什麼都不要做,解釋頂撞無疑是找死的行為,即使眼前的狀況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郡主走路沒長肯,自己撞了上去。一般沒有主子會在奴才認錯的時候再去計較什麼,但顯然眼前這個蒙古郡主不是個省油的燈。她怒氣衝衝道,“哼,衝撞了本郡主,哪能這麼就算了!”

  我皺了皺眉頭,這是誰家的郡主,怎麼這麼囂張?不過管閒事顯然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朝看熱鬧的人群看了看,找了個較寬的空隙打算從中穿過去直接走人。

  一道鞭子的破空之聲傳來,我停了腳步驚訝地看過去,居然動上鞭子了?紅色的馬鞭狠狠抽上侍女的身體,幾個貴族少女的臉上現出不忍之色。地上的侍女身體猛顫了一下,沒有出聲。

  那郡主詫異地揚了揚眉,“不錯嘛!居然忍著不吭聲。哼,好,今天我就看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鞭子高高揚起,嗖嗖地落在那個侍女的背上。

  這個侍女倒是個硬脾氣。識大體,知進退,而且倔強要強。我真的有點欣賞她了。我仔細打量著剛才一直沒有留心看的侍女,她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臉,可是這身形……似乎有點熟悉?難道是……觀棋?!

  “這位郡主,身上灑了些水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適可而止吧!鬧大了就不好了!”我笑吟吟地出聲,眼底卻一片冰冷。如果是別人的侍女我不會管這閒事,可觀棋是珂玥的陪嫁侍女。我與珂玥來親厚,不可能任由別人欺負到她頭上。

  我的突然出聲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這君蒙古貴族少女呆滯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我身上。納悶地打量著自己,今天穿得並不是很奇怪吧?

  為了騎馬方便,一頭轉發高高梳起,在頭頂處用金色的絲帶系緊,扎了個利落的馬尾,任黑亮直順的長髮在風中搖擺飛揚。耳上戴著簡單的鑽石耳釘。身上穿著特製的黑色騎裝。立式的領子別有特色,黑色面料襯得肌膚格外瑩白,全身的剪裁窈窕動人的身材顯得恰到好處。最引人注意的一條繡工精緻,活靈活現的金龍從大腿處起盤旋而上,繞過後背,從右肩處探身向前,露出威嚴而錚獰的龍頭和尖利的龍爪。從前面看,就像肩巨龍一般。緊縮的褲腿塞在黑色帶浮紋金絲花紋的馬靴之中,瀟灑帥氣!

  這是我眾多騎裝的一件,昨晚剛下過雨,空氣比較涼爽,所以選了這套來穿。應該沒有什麼不妥吧?我不確定地用餘光掃了自己一眼。(某人習慣了張揚的穿著,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給這幫蒙古小姑娘帶來了多大的衝擊。哪個正常女子會一身黑色,還盤著一條金龍?更不用說她那禍水型的美貌和久居高位的威嚴與修羅場上磨練出來的銳利氣勢。這哪是一群身嬌肉貴的小姑娘可以理解的存在?)

  “你……你是誰?憑什麼管本郡主的事?”那個蠻橫的郡主最先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不服氣地揚起下巴。

  “你的父母沒教過你,在詢問別人姓名的時候該先報上自己的大名嗎?”我微微一笑,笑容淡淡,帶著一絲好笑的嘲諷。

  她瞪大了眼睛,仿佛我的話很不可思議,大叫,“你居然不認識我?你知道我是誰?”

  我挑了挑眉,“你很有名?”比我都有名?

  “那當然!”她驕傲地揚了揚下巴,“草原上誰不知道我敏敏郡主的大名,我是草原上最亮的明珠。”

  敏敏郡主?我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怪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我知道你。”扎木力王子的妹妹。我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果然,兄妹都不討人喜歡。

  彎腰將地上跑著的觀棋扶了起來,“既然這樣,敏敏郡主,我有事要先回帳。這個侍女是我的熟人,我順便帶走。你和你的小夥伴們一起去別的地方玩吧!”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沒有興趣陪這個蠻橫的小姑娘糾纏還清。

  “站住!”馬鞭揮出,帶著銳利的風聲,眼看就要抽上我的背部。我迅速反身一抓,緊緊將鞭子抓在手心,反手幾下就纏在手臂上,兩端頓時同時發力,將細長的鞭子拽的筆直。

  眼神冰冷如寒冬,只冷冷一瞥,便讓從不寒而慄,聲音低沉地緩緩說道,“敏敏郡主,你似乎很喜歡用鞭子罐抽人?”

  “你……我……”她在我的目光下退縮了一下,咬了咬牙,任性地叫道,“誰叫你沒得到本郡主的允許就敢擅自離開?用鞭子抽你還是輕的!”

  “哦?”我不置可否的睞了睞眼睛,手下微一用力,鞭子從她手中飛出,轉瞬間換了主人。原以為這個女孩只是傲慢任性,沒想到還天真的可以。難道我與眾不同的裝扮和說話的語氣上看不出我的身份可能比她高嗎?一個小小蒙古郡主而已,比大清的郡主尚差了一階,離公主還差的遠。“看來敏敏郡主很喜歡用鞭子抽人的感覺?這樣的話,我讓你親身體會一下如何?”

  她臉色一變,厲喝道,“你敢?”

  我勾起嘴唇冷冷一笑,手腕一抖,紅色的鞭影靈蛇般吞吐,鞭勢如龍,帶出凌厲的風聲,呼嘯著朝敏敏郡主的迎面而去。

  “啪!”敏敏愣愣地站原地,左頰邊的髮絲攔腰而斷,飄然落地。臉上的肌膚被銳利的鞭風帶過,麻麻的,這一鞭擦著她的面頰而過,截斷了她的頭髮。她知道對方並不是手誤,而是故意手下留情。不然自己今天勢必毀容。

  四周鴉雀無聲,特別是對面的敏敏郡主,已經完全愣住了。我皺了皺眉頭,難不成把這小姑娘嚇傻了?

  就在這時,清脆急促的馬蹄聲陡然響起,我抬頭望去,看見兩個英俊的騎士在隨從的簇擁下朝這個方向策馬而來。

  是胤禟和胤祥,我後知後覺地想起,我們本來是約好了在溪邊再聚的,結果獵了隻老虎,一激動,把這回事忘了,自己先跑回來了。

  看他們臉色似乎有些不對?不如先溜吧!看了看周圍人還挺多,拉了觀棋就準備趁亂逃跑。

  “祥哥哥!”一個嬌媚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宛如定身咒一樣定住了我的腳步。

  我眯了眯眼,祥哥哥?

  一身紅衣的敏敏如乳燕投林一般飛奔了過去,扯住剛下馬的胤祥,“祥哥哥,你去打獵了?昨晚明明約好了來看我的,為什麼沒來?人家等了好久。”半撒嬌半埋怨的語氣,嬌媚可人的樣子跟剛才完全是兩個人。

  胤祥不動聲色地將袖子從敏敏手裡扯出,“昨晚事先不知道有晚宴,所以……”他的話戛然而止,一雙眼睛直直的朝人群中身過來,一臉的笑容頓時不翼而飛,大步朝我走來,“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個解釋?”

  解釋?讓我想想……

  “祥哥哥,你認識這個人?”敏敏走過來挽著胤祥的胳膊,控訴地指著我,“祥哥哥,這人膽敢對我不敬!還拿鞭子抽我!祥哥哥,你要替我報仇!”

  我的目光在胤祥被敏敏挽住的胳膊上停了停,又回到了胤祥的臉上,此時他沒了剛才氣勢洶洶的架勢,反而有些侷促。

  我當然知道胤祥不知道對敏敏這樣性子的女孩有什麼興趣,他們之間的關係鐵定是敏敏一頭熱乎。

  只是有此扳加一局的機會豈能不利用。胤祥的氣勢由強彎弱,我弱弱的氣勢立刻強了起來。沉著臉,悅地哼了一聲,將手裡的鞭子扔在底上,轉身就走。

  “彼岸……”胤祥剛叫了一聲,就被敏敏纏住了。

  我拉著觀棋加快了腳步,嘴角愉悅地勾起。這個敏敏,關鍵時刻還是能派上點用場的嘛!

  “你似乎心情很好?”身邊響起一個低沉性感的聲音。

  身邊的觀棋向胤禟請安,胤禟淡淡點了點頭,視線仍落在我身上。

  我連忙正了正神色,“沒有的事。”怎麼把他給忘了。

  “約好一個時辰後在溪邊聚頭,結果我和十三弟怎麼等都等不到你。還以為你又出了什麼事,十三弟急得不行,上次沒顧好你,他差點被四哥剝了皮。這次若是再出點事,他直接自刎謝罪就行了。”

  “就憑我這身手,能出什麼事?再說不還有侍衛跟著嗎?對了,你們沒等到我,怎麼這麼快回來了?”正常情況下不是應該分頭找一陣再說嗎?我很沒負罪感地問道。

  胤禟白了我一眼,“看你的樣子似乎是很遺憾我和十三弟沒有在林子裡找到黑天?跟著你的一個侍衛特地到溪邊通知我們,你先回來了。話說回來,一隻老虎能讓你把我們兩個徹底忘到腦後,我們在你心裡的地位還真夠低的。”

  我嘿嘿了兩聲,“我是第一次獵到老虎太興奮了。你們在我心裡的地位絕對高於老虎,真的。”我真誠的語氣沒有打動胤禟。他顯然不滿我把他和老虎相比較。

  “觀棋怎麼跟你在一起?剛才是怎麼回事?”胤禟的視線落在臉色蒼白的觀棋身上。

  “剛才回來的時候撞見那個敏敏郡主在刁難她。她吃了些虧。對了,你回來了正好,順便把她送回珂玥那裡。我要去一趟胤禛的營帳。”

  胤禟點了點頭。

  不出我所料,胤禛歪在軟榻上看書。見我進去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目光又落回書頁上。居然不理我。我無視他冷淡的態度,挨了過去,“阿真,還生我的氣啊?”

  他面色淡定,繼續看書。

  我觀察他的臉色,試探地問道,“我可以知道你到底為什麼生氣嗎?起碼我也好有個努力的機會啊!”

  看完這而,翻下頁。我一把將他手裡的書奪了過來,“喂,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他瞪了我一眼,微帶怒意地斥道,“別胡鬧。把書給我。”

  我將書壓在屁股底下,“告訴我原因。”我的生活一直很危險。不管是前生還是今世,遇到過不少次危及生命的事,受傷更是家常便飯。沒有人願意遇到這些危險的事,他沒有理由為了這個和我生氣。

  他冷冷的看了我半天,嘴唇不悅地緊抿。我不甘示弱回視。半晌他突然嘆了口氣,“彼岸,我並不是生你的氣。我在生自己的氣。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差點一箭將你射死?”

  我眼光微動,他伸出手輕輕碰觸我的臉,“彼岸,你可以死在任何人的手裡,就是不能死在我手裡。不然,讓我怎麼有勇氣面對以後的日子,連懷念都不敢有。”

  我輕笑著吻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親吻,“那就不要面對,也用不著懷念。上輩子我陪你死,這輩子,我若死了,你也一起陪我吧!”

  他淡淡的微笑,眼神溫和,唇角微微勾起,一瞬間我仿佛聽到花開的聲音。上一次,他露出這樣的笑容,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我輕輕吻上他微笑的嘴角,嘆息出聲,“阿真,你知道嗎?你有這全天下最溫暖的笑容。”


☆、第一百五十八章 馴馬

  從胤禛帳篷出來後特地去珂玥那裡看了一下,帳篷裡,觀棋脫了上衣趴在軟榻上,知畫拿了藥膏給她塗抹。我湊過去看了一下,並不是很嚴重的鞭傷,那個敏敏外表看起來雖凶蠻,力道卻不怎麼大。珂玥一向疼這幾個丫鬟,特地拿出玉肌雪膚膏給她用,想來也不會留下什麼疤痕。

  珂玥的臉色很難看,她向來是個不肯吃虧的人,如今被人攆趕著欺負到了頭上,怎能輕易咽下這口氣。

  我捏了塊點心塞進嘴裡,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忍忍吧!那個敏敏郡主打了你九福晉的丫鬟還是輕的,我都差點挨了她一鞭子。”

  珂玥懷疑地瞥了我一眼,“你會任由別人欺負不還回來?今兒個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

  我淡淡的笑,只是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委屈,一絲無奈,“一般的人我當然是不會讓著地的。可是誰叫那丫頭特殊呢?”

  “特殊?”珂玥哼了一下,一副不屑的樣子,“不就是個小小的蒙古郡主嗎?再特殊能特殊過你?”

  “她的特殊不是身份。”我微嘆了一口氣,“她的郡主身份不是我退讓的理由。我不想招惹她,是怕萬一動了她,某人會不顧兄妹之情跟我生氣。”

  “不顧兄妹之情跟你生氣?怎麼可能?”偷偷戳了一下珂玥,她眨了眨眼,終於意識到我現在正在在演戲,雖然不知道我的最終目的,還是配合地發問。

  而此時,十福晉阿霸垓博爾濟吉特氏,十三福晉兆佳氏,十四福晉完顏氏的眼光已經不由自主的看了過來,要知道那些阿哥們一向是把我寵上天,在我面前,就算她們這些嫡福晉都得靠邊站,如今居然會為了一個女人,不顧兄妹之情跟我生氣?那這個女人對他來說,空間重要到什麼地步了?她們目光中帶著驚訝,帶著探究,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聽我的語氣,敏敏郡主似乎是哪個阿哥的心上人,前來參加秋獮的阿哥就這麼幾個,會是哪個呢?

  眾福晉熱切地看著我,我卻沒有任何解答的意思,自然地將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和幾們福晉閒聊起來,她們卻完全沒有了閒談的心情,勉強說了一陣就陸續找藉口回去了。不一會兒,帳篷氣定神閒地坐著的就只剩下三個人。

  我笑咪咪地看了婉容一眼,“怎麼,你不用回去打探打探敵情嗎?”

  婉容微笑,“你要連我一起捉弄嗎?”

  “果然還是騙不倒你啊!”我嘆了口所,挫敗地靠在珂玥身上。明明是一副很溫和的樣子,實際上卻比誰都精明。有著足有顛覆許多事情的精明頭腦,卻只用自保。與那些頭腦不夠聰明,地熱衷於耍小聰明的女人相比,天地之關。可是,如果這世上像婉容這樣的聰明人多點的話,不就不好玩了嗎?

  *********************

  “要不要賽一場?”珂玥偏頭看看百無聊賴的我,提議道。

  “不要。”我抖動韁繩,馬小步跑起來。我端坐在馬背上,看著模糊而遙遠的地平線,感受清潤的風吹到臉上的舒適。

  “怎麼,瞧不起人?”珂玥不服氣的?著我。

  “不是。沒有合心的馬,不想比賽。”連打獵都提不起興趣。沒有合心的馬只是其中的一個理由,另外的理由,是由內而外的倦,疲倦。也許是前一陣子太忙太累了吧。

  一陣馬蹄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遠處馳來的幾名英挺的戎裝男子吸引了眾位福晉的注意。

  珂玥半眯著眼,盯著其中那抹紅色的身影,不悅地哼了一聲,“那個郡主怎麼無處不在啊!喂,我說,你再不打起精神,皇子們可要被搶跑了!”

  “能搶去就努力搶吧!”我一臉無所謂的聳聳肩,看了旁邊臉色已經變了兆佳氏,低頭掩去嘴角一抹笑,用不著我打起精神做什麼,有人已經自發進入戰鬥狀態了呢!

  “九嫂!”胤祥揚起一抹陽光的笑容,跟珂玥打了個招呼,對我笑道,“彼岸,今天你沒去打獵可惜了!我們獵了隻豹子!”

  豹子?我眼睛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跟上來的敏敏郡主在一邊嬌聲笑道,“是呀!今天祥哥哥可厲害呢!祥哥哥還教我開槍了!”

  我揚了揚眉毛沒說話,一邊的兆佳氏臉色一白,雙腳用力一夾馬腹,賭氣策馬而去。

  敏敏挑釁的看著那個負氣而去的身影,嘴角現出一抹得意的笑來。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該說她什麼好呢?她哥哥看起來一副精明的腹墨的樣子,怎麼她就這麼任性又白痴。如果想嫁給胤祥的話,這時候應該做的是討好他的嫡福晉而不是徹底激怒她吧?畢竟若是進門了,還得看著正室的眼光過活呢。

  胤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笑笑。我是知道他的,胤祥總是這樣,即使是不喜歡的女人,也不會狠心傷害。他總是這樣溫柔。有時我感激他有這樣的溫柔,有時對他的溫柔無可奈何。可是沒辦法,他改不了。若是改了,他也就不是胤祥了。

  “凝華公主!”扎木力王子驚喜地朝我打招呼,臉上的笑爽直燦爛,帶著絲不易察覺的羞赧。這樣的笑容,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大男孩,讓人……讓人想海扁一頓。我暗中翻了個白眼!這個扎木力怎麼和他的妹妹一樣惹人討厭又無處不在,蟑螂一樣的存在,見一次就想拍扁一次。不扁不痛快。我深呼吸了一口,克制住內心的暴躁氣息,衝他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來,“扎木力王子。”

  敏敏郡主還在嘰嘰喳喳和胤祥說著什麼,不時嬌笑兩聲。扎木力則一直用那種情竇初開的眼神看著我。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我看向珂玥,“剛才不是說好了要賽一場嗎?開始吧!”我一揚馬鞭,衝了出去。珂玥愣了一下,在後面大叫,“我還沒準備好呢!怎麼就開始了!喂,這次不算!先等等我,咱們重新開始!”

  ************************

  消失了好幾天的胤禎突然出現,拉著我的手就要往外衝。

  “喂,上哪兒啊?”我無奈地叫道。

  “跟我走,帶你去個好地方!你絕對會喜歡。”胤禎的眼睛閃閃發亮,顯然已經陷入了興奮當中。

  “好,我會去。但你先放開我,讓我先換件衣服好嗎?”我指指自己身上的家常服,類似睡衣一樣的款式,流水般涼爽的絲綢製成,穿著很舒服。今天打算在帳篷裡看看胤佑給我提供的附馬候選人資料。所以穿的很隨意。

  “哦。”胤禎反應過來,鬆開手。

  我挑了件淺藍色的騎裝換上,衣擺處開著大朵大朵的藍紫色的鳶尾花。依舊將頭髮隨意地扎成馬尾辮,我隨著胤禎走出營帳。

  與胤禎縱馬馳騁在廣闊的草原上,他臉上的興奮讓我好奇,問他卻神秘兮兮的,只告訴我到時候就自然知道了。我被他吊起了好奇心。

  策馬奔馳,衣袂飛揚,化為疾飛無拘的泠風,化為處在飄浮的絮雲,我看著廣闊的草原和蔚藍的天空,心情不由高漲起來,就這樣一直奔馳下去就很好,不知疲倦,沒有盡頭。

  塞罕壩出現在眼前,沿著一處較緩的山坡往上,跑了很久,才到壩頂。

  “你到底要給我看什麼?”我疑惑地看著胤禎。

  他朝我笑了一下,跳下馬來,扯著我的韁繩,將我的馬調轉方向,面向來路。“你看!”

  我端坐在馬背上,看向來路。疑惑的表情消失無蹤,我驚嘆的看著眼前的景色,一切的語言到了此時都化為蒼白。展現在我面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頓時使人心胸無比的開闊敞亮。仰頭看著天空,天空仿佛低了許多,那清澈的蔚藍,仿佛觸手可及。遠處的白雲顯得特別低,仿佛就在腳下。

  胤禎眺望著遠方,笑道,“怎麼樣,很不錯的景色吧!塞罕壩我來過很多次,可沒有一次想要登上來看看。差點錯過了這樣的景色!”

  “是啊!這樣的美景是錯過了就太可惜了。”我輕聲笑道,“怪不得叫‘塞罕壩’——‘美麗的高原’,壩如其名。這裡就像青藏高原一樣美。”

  “你去過西藏?”胤禎詫異地看著我。

  “前世去過。”我微笑仰望那片蔚藍的天空,企圖伸出手去觸摸,“那裡的天空比這裡還低,低得仿佛觸手可及。”只是仿佛,那是永遠也觸摸不到的存在。

  我微微眯起眼,仿佛又看到了那連綿的雪山,山頂的積雪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聖潔的光芒。陽光燦爛的刺眼。偶爾有幾隻氂牛在路邊遊蕩,空曠的原野中不時響起悠揚蒼涼的歌聲。我相信那裡是離神明最近距地獄最遠的地方。所以我轉動著經筒,學著朝聖的僧人,一步一拜,深深匍匐在乾燥的塵土之中。我想也許神明會聽到我的聲音,讓可以愛,讓我可以自由。

  “你在想什麼?”胤禎將我抱下馬。

  “我想我的前世。”我衝他笑笑,隨口說道。我說的是實話,可是知道不會有人相信。

  胤禎回以長久的沉默,我沒有理他,下馬後環視著四周的環境,驚奇地發現這片草原上居然開滿了各種美麗的野花。黃色的野罌粟,天藍色的鴿子花,橘紅色的野百合,粉紅色的野菊花……還有許許多多不知名的野花,它們競相開放,將這片草原點綴地如火似荼。我扯著他的袖子,“胤禎,快看,這裡居然有這麼多花!”居然有罌粟!不知道能不能練出鴉片來?

  沒有聽到胤禎的回應,我仰起頭看他,正好捕捉到了他一臉複雜的神情,“怎麼了?”

  “沒事。”胤禎勾起唇輕輕地笑,極溫柔的笑容,然後伸手碰觸我的眉眼,“就像現在這樣就好。想著開心的事。前世的那些,都忘了吧!”

  我愣愣地看著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他的笑容加深,琥珀色的眼眸光波流轉,他低頭吻了吻我的眼睛,“我說,不要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開心點。”他沒有再提那個詞,可我知道他一定是知道些什麼。他是怎麼知道的?我想要問,卻被一陣異動吸引了注意。是馬蹄聲,而且是很多很多馬,至少百匹以上才會有這樣雜亂而巨大的聲音。胤禎也轉過頭去,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旁的馬匹隱隱躁動。

  “是野馬群!”胤禎低喊,神情中有著掩不住的興奮,“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野馬群!”

  野馬群在千米外的地方停下,低頭吃草。

  “裡面有好幾匹難得一見的好馬!真可惜,如果有馴馬師來就好了!”胤禎臉上的神情又是興奮又是惋惜。

  “為什麼非要馴馬師?你不是也會馴馬嗎?”而且還教過我。我的目光落在馬群中的一點,那裡有一匹白色的駿馬,高大健美,隱有王者威勢,長長的馬鬃垂下來,快要垂到地上。這就像神話中畫的天馬,就差頭頂一根白色的犄角。

  我興奮起來,那匹馬,我勢在必得!縱身躍上馬背,揚起馬鞭,朝對面奔去。至於胤禎在後面喊些什麼,根本沒有注意。

  對面的馬群聽到動靜,警覺地看過來。乖馬,不要跑,等著做我的座騎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匹馬沒有跑,反而朝著我這個方向衝了過來。閃電一般的速度,簡直是瞬間就到了眼前。

  “嘶!”它高高揚起了蹄子,朝馬身上踢了過來。我驚詫地瞪大了眼睛,這是獅子還是馬?太強悍了吧!聲如巨雷不說,還又踢又咬。身下的戰馬根本招架不住它的攻勢,哀鳴陣陣,眼看就要支持不住。如果倒地話,毫無疑問,今天我將會化為這匹白馬蹄下的一坨肉泥。

  白馬一頭撞過來,身下的戰馬不支倒地,在它倒下的一瞬,我猛地躍起,跳上了白馬的背上。

  它立刻更加憤怒起來,又蹦又跳,想把我甩下去。我死死地抓著它的馬鬃,雙腳夾緊它的肚子。開玩笑,被甩下去就死定了。它蹦了一陣,見甩不掉我,開始撒腿跑起來。

  我伏在它的背上,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這種速度,……我發誓,如果收服了這匹馬,一定要給它起名叫火箭!

  我死死地抓住它的馬鬃,打定了主意做這個牛皮糖,心道等它跑累了再收拾它,只希望那時它不要跑到西伯利亞去才好。不知道它朝哪個地方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聽見身後隱隱有人聲。猜測它可能是跑到了圍場。

  它一頭扎進了森林。我有些奇怪,這樣的密林不是對它的奔跑不利嗎?為什麼會鑽進來。還沒得及多相,它就用行動告訴了我答案。它一邊跑,一邊往樹上蹭,我一頭冷汗地將右腿抬高閃了開來。如果剛才真的蹭上的話,右腿的內會在這樣的速度下被整個剝離骨頭。好狠!我狼狽的左躲右閃,馬上沒有鞍,多虧我有靈活的身手,不然早就死定了。不過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迎面一根粗壯的樹枝橫掃過來。我眼疾手快,躍起來,一把抱住樹枝,擋在半空。那白馬身上一空,往前衝了幾步,掉過頭來,又凶猛地朝著我衝了過來。真是好鬥而凶狠的傢伙啊!

  我雙手握住樹枝,凌空一個翻身,在白馬衝過去的一瞬間,重新落回了馬背。這下它沒有急著奔跑,居然停了腳步,我正納悶它是不是被降服了。誰知它身體一歪,就要往地上躺。被它壓在身底下的話,腿就折了。我趕緊跳下來。

  離我幾步之遠,就是那匹暴躁的白馬。它凶悍地衝過來,又咬又踢,不死不休似的。我狼狽地倚著樹,重重地喘著氣。手心火辣辣地疼,身體上也有些擦傷。不胡再跟它周旋下去了,如果跟它耗盡體力,怎麼走出這密林。鬼知道它衝到了什麼地方來。這森林裡可量有很多凶猛的野獸。

  我神色一冷,從靴子中拔出刀來,雖然很可惜,但不殺死你恐怕不行了!

  疲憊地躺在草地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透射下來,帶來點點溫暖。鼻端傳來淡淡的血腥味,閉上眼,眼前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遠遠地傳來的馬蹄聲,還有人呼喊我的名字。被派來尋找我的人這麼快就到了?聽聲音還在挺遠的地方,估計很快就會找過來。再躺一會兒就起來。呼,好久沒這麼累了。都是這匹該死的馬。

  有腳步聲。我剛想抬頭看看來人,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讓我僵直了身體,“暮兒!”

  暮兒?如果我沒聽錯,這個聲音,還有這個叫法……

  “暮兒!”我被攬進一個健壯的懷抱,粗糙的大掌顫抖地撫過我如雪的臉頰,聲音不安的顫抖,“暮兒,醒醒……暮兒……”

  “你確定想讓我醒?”半偎在他的懷裡,我閉目輕答。感覺到他身體一僵,我淡淡地睜開眼睛,眼內複雜的鋒芒湧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朱唇輕啟,“南宮遙,好久不見。”

  “你……你沒事?那你為什麼會……。”南宮遙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沾血的衣襟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血跡斑斑的衣服,“這不是我的血,是那匹馬的。我剛才不過是累了,躺著休息一會兒。”

  南宮遙松了一口氣,“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他的眼中是一閃而過的慶幸。

  還以為我出事了嗎?也對,鮮血淋淋,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看起來確實是很驚悚。他以為我出了事,所以不顧一切地衝過來?

  我突然笑起來,嫵媚而燦爛的笑容讓眼前的人失了神,我抬手摸了摸他絡腮鬍,聲音溫柔動人,“說起來,遙,有些事情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譬如為什麼要假死,為什麼兩年多時間毫無音信,為什麼會改名為賽騰還成了扎木力的侍衛,為什麼故意不認我?

  他的眼神開始游移,尷尬地輕咳了一聲。“這個,找個合適的機會再跟你說詳細解釋好嗎?”

  “哦?”臉上溫柔的笑意不變,玩弄著他鬍子的手暗中使力,“那遙認為什麼時候合適呢?”

  “暮兒,這不是假的。”南宮遙苦笑著摸著自己的下巴,那裡剛被我硬跩下了幾根鬍子。

  不遠處傳來馬蹄聲和人聲,隱隱聽到扎木力和胤俄的聲音。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推開他站起來,“今天算你走運。改天我聽你的解釋。如果不能讓我滿意……。”

  “懷暮,你沒事吧?”過來的果然是胤俄一行人,胤俄一見我渾身是血的樣子,著急的跳下馬衝了過來。

  “沒事。身上的血不是我的。”雖然看起來狼狽,實際上只有幾處輕微的擦傷而已。

  “那就好。我們快回去吧!皇阿瑪還在等你呢!”胤俄道。

  我吃了一驚,“怎麼連皇阿瑪都知道了?”

  “我們正要陪著皇阿瑪行獵,結果還沒出發你就騎著一匹瘋馬衝了過來,搗了一通亂以後鑽進了森林。就在眼皮底下發生的事,皇阿瑪能不知道嗎?”

  我尷尬地笑了笑,當時只顧著別從馬背上掉下去,根本沒注意周圍的情況。這麼說,當時見著那一幕的有很多人?會不會很丟人啊?

  “那我們快回去吧!”

  胤俄將自己的馬讓給我,我正要往上爬,腳下的馬卻突然腿一軟,半跪到地上,我一時沒有準備,踉蹌了一下,差點倒地。一匹渾身是血的白馬氣勢洶洶地擋在前面,我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終於忍不住爆發,衝著它大吼,“已經饒了你一命了,你不要怎樣!再不走我一槍崩了你!”

  我開始後悔自己的一時心軟,這傢伙怎麼陰魂不散啊!身上帶著槍,手腕上帶著毒針,卻心軟地選擇了匕首。它的優秀使我狠不下心殺死它,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馴服這匹優秀的白馬。誰想到那個傢伙簡直像發狂的瘋牛,一個勁地攻擊,徹底失去耐心,朝它的勁動脈狠狠扎去,那一刻,卻在它的眼裡看到了絕望和對生的渴求。心一下子就軟了,放它離去。誰想到此時又跟了過來。難道還想挑釁嗎?

  我嘴角抽了抽,指著眼前的這匹白馬對旁邊的胤俄道,“胤俄,我沒看錯吧?這匹馬的眼神怎麼看起來來很哀怨似的?”棄婦一樣的眼神,出現這一匹馬身上。太詭異了吧?想起剛才,那匹馬想要甩掉我時的聰慧,臨死前的絕望,現在的哀怨,這些該是一匹馬的表現嗎?

  “是野馬王!”扎木力突然大叫起來。

  “野馬王?”眉梢一挑,我斜睨了一眼正把腦袋往我身上蹭的這區大白馬。這個正在撒嬌的馬還是個啥王?

  “沒錯,它是野馬王!每個野生的馬群都有這樣的一區馬王,是整群野馬球的靈魂所在。它不只聰明,而且極為凶悍。一匹馬王對付幾匹草原狼都不成問題。基本上很少有人能驕傲的馬王馴服。”扎木力解釋道。

  “是嗎。”我摸了摸白馬長長的馬鬃,它高興的打著響鼻。

  “不過,我很好奇,凝華公主是怎麼將這匹馬王馴服的?”扎木力驚奇地看著在我面前馴服溫順的白馬。

  我隨口道,“跟它打了一架。”我說的是真的,我從沒學過馴馬術之類的東西,不過是跟它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架,把它打老實了而已。可是沒人相信我是在謙虛。而我也沒有解釋的打算。

  被我馴服的這匹馬王好像對我騎著其它馬這件事非常不滿,連番阻撓。但它身上有好幾道口子還在流血,而且沒有馬鞍,我實在沒有興趣騎著它回去。見它仍威風凜凜地朝其它馬散發威勢,嚇得它們不敢亂動,我不耐煩的給了它一拳,再次指導它打老實,騎上胤俄的馬朝林外奔去。半途遇到前來找人的胤禛等人。

  回營後將事情始末解釋了一通,回帳洗了個澡。身上的幾處擦傷都很輕,只有手心的稍有些嚴重。這些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傷,擦了藥以後就該幹什麼幹什麼。前來探望的眾人見我確實沒有什麼事,也都放下了心。那一身是血的模樣看起來確實挺嚇人。

  沒有去找南宮遙,雖然他答應會給我解釋。可是現在說不清心理是什麼感覺,我不想很快見他,當初他的死訊給我帶來了太大的震撼,我盡全力給他報了仇,卻發現他還活著的事實。驚喜,憤怒,自嘲?真實是這樣的。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更多的是平靜。之後我持續不斷地派人找尋他的蹤跡,為的只是一個解釋而已。可是如今這個解釋就在眼前,我卻突然覺得沒有必要了。

  真的沒有必要。


☆、第一百五十九章   出嫁(最終章)

  宴席上觥籌交錯,中央燃著一堆熊熊的篝火,我懶懶地坐在椅子上,看著男人們拿酒當白開水灌。場中,敏敏身穿火紅色的蒙古長袍,在悠揚的馬頭琴聲中翩翩起舞。她的舞步輕捷,充分表現出蒙古人的淳樸熱情和勇敢豪放,手在舞,腰在扭,眼在笑,她的靈魂都仿佛融入那熱烈奔放的舞姿中。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那小妮子跳得確實不錯!”旁邊珂玥把臉湊過來,瞥了瞥嘴。

  “是啊!是挺不錯的。”我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酒,眼光瞟向康熙那邊。此時良妃坐在他左邊,宜妃坐在右邊,他不時地偏過頭跟宜妃說句什麼,惹得美人笑顏如花,眼光卻留在良妃身上沒有離開。這種詭異的情景開始於兩年前,人從南方平亂回來,就發現上貫清心寡慾的老驊居然陷入了愛河,對方是他多年的妃子良妃。據人所知,自康熙的靈魂換為老驊之後,就徹底與後宮絕了緣。那些妃嬪成了可有可無的擺設。所以宮裡最小的皇子便是十七。可兩年前,他不知怎麼突然與良妃看對了眼。在這偌大的後宮,如果一味偏愛哪位妃子,會帶來嚴重的後果,何況良妃是辛者庫出身。所以,後宮中其他的妃子也相應地重新享受到了丈夫的疼愛,雖然只是幌子。

  此時敏敏一舞已畢,手裡端著酒杯,走到胤祥席前用蒙語唱起歌來,悠揚的歌聲飄蕩在夜空,深情婉轉。周圍的阿哥都在含笑傾聽,只有胤祥的目光不時地朝這個方向看過來。

  一曲唱完,周圍響起了掌聲和叫好聲,胤祥站起來接過敏敏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我一隻手托腮,微微的笑著。眼角瞥到十三福晉兆佳氏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

  胤祥坐下後朝我看過來,在擔心我會生氣嗎?我對他揚了揚酒杯,微笑著一飲而盡。歌舞又起,兩側的通道流水般地走上一群體態婀娜的舞姬,人人面如春桃,膚似白雪,甩著長長的水袖,舞動著楊柳般纖細柔軟的腰肢,在場中舞蹈起來。場內的歡笑聲停了一瞬,重又熱鬧起來。

  在滿蒙聚會上跳漢族舞蹈,倒是個新鮮的主意,不知道是誰出的?我的目光在對面阿哥席上溜了一圈,沒看出端倪,又往康熙那邊看。此時康熙不知道在跟良妃說什麼,那個冰美人居然笑起來,雖然笑容極淡,一閃即逝。但足以讓人震撼。

  手裡的酒不知不覺灑了出來,珂玥注意到我的臉色,關切地問道,“怎麼了,臉色突然這麼差?”

  “沒事。”我深呼吸幾口,試圖壓下心中的恐懼,然而全身居然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珂玥,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趁著歌舞正酣,匆匆離席,逃一樣地離開。

  遠離那片火光,將自己藏身於黑暗。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誰想到只看到一個相似的笑容便恐懼至此。是的,恐懼,那對我來說像噩夢一樣的存在,只要是我愛的,我所在乎的,她通通都要摧毀。

  “誰?”身後傳來腳步聲,我警醒地出聲。

  “是我。”

  “南宮遙?”我皺了皺眉,“不用跟著你主子了?”此時我沒有心情和他討論我們之間未解決的那些事。我只想找個地方靜一靜。

  “看你臉色不對,就跟過來了。”他坐在我身邊,“況且那個扎木力是賽騰的主子,不是我南宮遙的主子。”

  “有什麼不一樣?”我輕聲笑道,“你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黑暗中,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你在發抖。”低沉的聲音,不是問句,而是肯定的語氣。“為什麼?因為十三阿哥?”今晚胤祥的舉動等於接受了敏敏郡主。估計過幾天皇阿瑪就會給他們兩個指婚。這件事我早就知道。扎魯特部落已經很久沒有與皇族聯姻,扎木力王子或者敏敏郡主,至少要選其一。我不願選扎木力那個偽君子,那麼就得有人接受敏敏郡主。敏敏自己正好中意胤祥,這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一個側福晉而已,頂多就是多個院子。她那種驕橫的性格,胤祥不會喜歡,又得罪了嫡福晉兆佳氏,嫁進十三貝勒府的日子不會好過。恐怕一輩子都會被困在一方小小的院落裡。一年能見到胤祥幾次還不一定。這些事情我都清楚的很。根本不會為了這個難過。

  “不是。”我是在害怕,害怕會失去這一切。良妃的笑容讓我想起了盟主,我的母親,總是摧毀我一切,讓我在無依無靠中絕望的那個人。知道那不會是她,可是還是害怕。因為現在擁有的這些,我不想失去。

  抱著雙腿,看向遠處的篝火,那裡載歌載舞,熱鬧非凡。在感受了溫暖和愛情之後,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孤單寒冷的世界。擁有的越多越怕失去。

  “暮兒。”他緩緩起身,貼緊我的背部,散發著溫暖的體熱,將我摟在懷裡。

  我一僵,隨即軟軟地靠在他身上。他的溫暖讓我留戀。我只想更暖一點。

  “暮兒,我以為你會恨我。”

  “起先是恨的。我最討厭被囚禁,那種任人擺布的生活我過夠了。”冰冷的聲音讓南宮遙的身體一僵。

  “那為什麼……。”

  “你雖然囚禁了我,但對我的愛是真的,甚至後來會為了我拋棄自己的一切,甚至賠上性命。”而盟主,她不愛我,更不許我愛。所以我可以輕易地原諒南宮遙,卻始終不能原諒那個女人對我做的一切。她毀了我的一生。“遙,你為什麼瞞著我,讓我以為你死了?”

  “我不敢出現在你面前。我不是傻子,看出來你在南宮府對我表現出來的柔情都是虛假。但還是陷下去了。你一出南宮府就意味著我們成為敵人,我沒有勇氣面對你無情的樣子。從大嵐山逃脫以後,我在各地遊蕩,去了很多地方。雲南的蝴蝶泉,西藏的布達拉宮。每到一處我都在想,若是你在我身邊該多好。後來我回到中原,得知你在找我。可以你現在的身份,我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你。聽說你秋天會參加狩獵,便到了蒙古尋找接近你的機會,因緣巧合下成了扎木力的侍衛。後來發生的,你也知道了。”

  “是啊,我是知道了。”我似笑非笑,“第一次見面便挨了你一棍子,然後差點被扎木力給強/暴。”

  “對不起,”他的聲音低沉而沮喪,“剛開始沒認出來。要不是後來看見戴在脖子上的戒指,差點……那我真的再沒臉見你了。”

  “沒事。反正如今扎木力的仇我也報了,至於你嘛……哼哼。以後有的是時間收拾你。”我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泄憤。

  “以後?”他的眼睛亮起來,“暮兒,這麼說,你原諒我了?”

  “我什麼時候原諒你了。”我冷哼了一聲,“想要得到我的原諒還早著呢!”

  “那我可以待在的你身邊嗎?”

  “當然可以,我們是夫妻啊!雖然說起來你是強搶民女,不過畢竟正式拜過堂了不是嗎?”我眯著眼睛笑起來,或許,我的駙馬有著落了。

  *************

  黑暗中有一個人影走過來,我微微眯起眼,試探地叫了一聲,“胤祥?”我的帳篷已經熄了燈,除了幾位阿哥,我的侍女不會放進來任何人。

  “是我,”胤祥應了一聲,走過來,坐在床邊,“我看你宴會沒結束就走了,過來看看你。”他的身上傳來淡淡的酒氣,低聲問道,“彼岸,敏敏的事是不是讓你不高興了?”

  “沒有不高興。這件事我早就從皇阿瑪那裡知道了,政治聯姻是皇家的無奈。我知道你不喜歡她。”我往裡挪了挪,給他讓了個位置,“上來吧,今晚留在這兒。”

  他很快脫了衣服,鑽進被子,將我摟在懷裡。“我不止不喜歡她,應該說是討厭。”

  早就知道胤祥不會喜歡那樣刁蠻的性子,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很高興,“討厭的話就給她的院子,讓她自生自滅好了。”

  “真有那麼簡單?我估計以她的性子,會把我的後院鬧得雞犬不寧。瑤瑤恐怕會壓不住她。”

  “不要把你的正福晉想的太軟弱了。”我輕聲笑道。女人的軟弱是為了博取男人的憐惜,在情敵面前,再軟弱的女人也能化身為戰士。“頂多以後你後院起火的時候躲到我的公主府去好了。我收容你。”康熙在暢春園邊旁邊劃出一塊地給我建公主府。由雷家負責設計建造。大概明年就能完工。

  “好,到時候可一定要收留我。”胤祥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嗯,我會提前命人把馬廄掃一掃。讓你去跟火箭作伴。”

  “好啊你!”他將我按在身底下,一通亂撓。我笑得喘不過氣。玩笑不知什麼時候就變了質,呼吸漸漸粗重。我攀著他的脖子,將他拉近。溫柔而炙熱的吻細密地落下,身體肆意地糾纏,伴隨著令人遐思的呻吟。

  “胤祥,我選好了駙馬。”激情剛退,我和他都有些微喘。

  “是誰?”他摟著我的手臂下意識的收緊,聲音微啞。

  “一個故人。”我笑笑,撫摸著他光滑結實的胸膛,“胤祥,不用緊張。在我大婚以後,我們的關係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是……。”

  “胤祥,你自己也有妻妾。你該清楚,我永遠成不了你的唯一。胤禛,胤禟,胤禎,你們都是如此。這是享受愛新覺羅一切該付的代價。所以給你們愛,卻不能給予婚姻。我選擇了那個人,因為他這輩子只會屬於我。”我側過臉,不忍看他失意的眼眸。

  “如果可能,我寧願不姓愛新覺羅,只要你一個人……。”他無奈的閉緊雙眼,我起身將他摟進懷裡,深深地吻他,“胤祥,你不是說,只要在一起就可以嗎?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只要你願意。”

  他身上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將我抱在懷裡,用力地吮著的每一寸肌膚,留下自己的印記,他有力地在我身體內移動,我輕聲呻吟著,背向上弓起貼近他,他的唇在我耳邊輕輕吻著,喃喃的叫著我的名字。我享受著他帶給我的甜美震動和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圈住他的脖子,吻上他顫動的喉結,我從來就是個自私的人,想要更多的愛,一個都不想放手。胤祥,原諒我。

  ***************

  我的選擇讓所有人大吃一驚。扎木力的樣子像是被人當場甩了一巴掌。我沒有選擇出身高貴、瀟灑英俊的蒙古王子,卻看中了他的侍衛,這使他成為整個蒙古的笑料。有人質疑賽騰的出身不夠高貴,配不上大清的固倫公主,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自己出身於普通的漢族人家,論身份猶不及賽騰。皇阿瑪最終的指婚堵住了眾人之口。一切都成了定局,再質疑也沒有辦法。

  皇阿瑪賜的公主府讓目我瞪口呆,杏花春館,曲院風荷,武陵春色,蓬島瑤台,魚躍鸞飛……整個園林就如世界最美景色的縮影,整個天地都被納於一處園林交與我的手中。圓明園,這三個字給我的震撼無以復加。在大水法轟隆隆的水聲中,我突然想到,這處園林應該是康熙賞給未來雍正的。不過,想來家我阿真是不會介意把這處園林讓給我的。

  康熙五十年二月十六日

  一大清早就被一群人從被窩裡挖出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我就是一頓忙碌。我眨著惺忪的睡眼,任嬤嬤宮女們在我身上忙活,往我身上套一層又一層的衣衫,大紅的鳳冠霞帔華貴逼人,全天下僅此一套。我想沒有第二個新娘的花盆底上會左繡龍右繡鳳。

  忽然,不知是誰,一下將站立的我推到鏡前按下,我咧著嘴,回頭怒視一群混亂的人。“當我是死的嗎?手腳放輕點!”嘈雜的屋裡登時鴉雀無聲。

  “格格,大喜的日子怎麼能說那個字。”跟了我許久的清芬率先打破僵局。

  “不能說哪個字?死字嗎?”

  “格格……”清芬無奈地出聲。

  “好了,我知道了,不說就是了。你先給我拿點早餐來吃,吃完了再上妝。”結婚是件遭罪的事,有過一次結婚經驗的我,為自己爭取最大的舒適。

  在眾嬤嬤、宮女的注視下,我坦然地用完了早餐。這裡面有宮裡特地為出嫁公主配的陪嫁嬤嬤,教養嬤嬤。據說將來結婚後,這些嬤嬤掌管著公主府的一切,包括傳喚駙馬都是通過她們。養在深宮,脾氣軟弱的公主很容易在出嫁後受到這些嬤嬤的鉗制,連見自己的丈夫都要通過她們的同意,送上足夠的賄賂。可惜我不是個好捏的軟柿子,靦腆、嬌弱這些詞通通不能用在我身上。等去了公主府,她們基本就可以找個院落混吃等死了。我的一切自有親信替我打點。

  梳頭,開臉、上粉、定妝,時間在忙碌中匆匆走過,其間德妃來看過幾次,一臉欣慰的笑意。在我抓狂之前,終於收拾好了。盯著厚重的頭飾,我看到鏡中姿容絕美的自己。我起身走到窗邊,此時的太陽已然升到正空之上,冬日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格格,休息會兒吧!一會兒還有得累呢!”芷芬攙扶我坐到床邊。

  昨日已經給太后,皇阿瑪和各宮娘娘磕了頭。此時靜待出宮便可。

  “吉時到!”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大紅的蓋頭遮住了我的目光。我盯著地面,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走出門。

  “起轎!”喜慶的樂器吹打聲頓時響起。我見識不到皇阿瑪給我準備的送嫁隊伍到底有多麼壯觀,只能在搖晃的喜轎中中顛簸著向宮外行去。為了準備我的婚禮,皇阿瑪在過年的時候就從暢春園搬回了紫禁城。從紫禁城到暢春園旁邊的公主府,這段距離可不算短。我在轎中被顛地暈暈乎乎的,差點睡過去。

  喜轎一震,停下來。外面亂糟糟的一陣嘈雜聲,我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隱隱有腳步聲傳來,周圍的呼聲頓時停了。

  忽然,一隻簇新的靴子從轎簾下面踢進,我賊笑著一腳踢了回去,正中他的腳踝。想給我下馬威,還早著呢!

  “嗯……”南宮遙的悶哼聲隔著轎簾傳了過來。

  “我說駙馬爺,這公主還沒進門,你怎麼就激動地站不住腳啊!”外面傳來胤俄的大嗓門,頓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跨火盆,抱花瓶,拜堂,接下來的一套很自然就完成了。一根秤桿緩緩的伸進蓋頭下,慢慢的挑起。我抬起頭,霎時間屋裡一片寂靜。坐在身邊的南宮遙目光是掩不住的喜悅與深情,而立在一邊的眾位阿哥在驚艷的同時眼中劃過一絲落寞。

  喝過女官遞來的合■酒,再行拜禮。一切完畢時,南宮遙一步三回頭地被眾位阿哥拖去喝酒。我相信今晚眾位阿哥會不遺餘力地將他灌成一灘爛泥。

  大紅色的喜燭灼灼跳躍著,我鐵定不可能在這裡餓著肚子傻等。清芬等人體貼地將精緻美味的晚膳端來,我坐到桌邊毫不客氣地開吃。

  一會兒那些人肯定還要來鬧洞房,不能睡過去。可是……頭頂一墜,我猛地醒神,睡眼惺忪地抬起頭來,怎麼還不回來。好睏。屋裡傳來一陣奇異的香味,守在房間裡的眾宮女嬤嬤紛紛軟倒在地。是迷香!我連忙屏住呼吸,還是晚了一步,身上陣陣酸軟。連忙掏出瓷瓶,倒出一粒解藥吞下。自從上次吃了軟筋散的虧,我身上隨時備著各種解藥。匕首和槍都沒戴在身上,右手上的銀鐲還在,裡面見血封喉的毒針讓我有了底氣。

  窗戶吱呀一聲開了,胤祥英俊的臉從窗後探了出來,四處張望了一通以後看見我坐在床邊神志清醒的我,先是驚訝了一下,然後露出佩服的神情,“這種時候都暗算不到你?不愧是彼岸啊!”

  我鬆了一口氣,隨即白了他一眼,“你怎麼來了?”還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我還以為是刺客。

  胤祥從窗戶裡跳進來,走到我跟前笑咪咪道,“我自然是來搶婚的。美麗的公主,你可以抵抗。但你的一切抵抗都是毫無意義的。今晚上我們要把你搶走。”

  “你們?”我剛詫異的出聲,就聽見窗外胤禎壓低的聲音,“十三哥,好了沒。快點!”

  看著眼前笑得一派燦爛的胤祥,我終於無語了。

  “親愛的公主,我們走吧?”我笑著握住胤祥的手,隨著他跳出窗。落入窗外等待已久的胤禎的懷抱。

  胤祥和胤禎一左一右牽著我的手,我們在黑夜中盡情地奔跑,夜風吹起一身華麗的大紅喜袍,翻飛的衣角如蝴蝶的翅膀,有著難以言喻的瑰美。

  被搶婚的滋味……還不錯。

  ***************

  薄暮如紗,一波一波浸潤。江南的雨細膩纏綿,空氣中彌漫著縷縷泌人的清香。我穿一身如煙似霧的淡紫紗裙,一手撐傘,懶懶地歪在船頭,用手撩動涼涼的清波。回眸,看見那個身著黑色長袍的身影,在烏篷船裡優雅端坐,偶爾啜一口香茗,溫柔含笑的眼眸長久地留戀在我身上。

  結婚已經三載,沒有欺主的嬤嬤膽敢阻擋我們相會,但見面的日子仍舊屈指可數。各種差事被分排在新婚駙馬的頭上,眾阿哥總有千百種理由阻擋我們見面。被欺壓了良久的南宮遙終於爆發,於某個月黑風高之夜,拐帶自己的妻子,逃出了京城。

  一直以來為推行新政勞心勞力,我權當是一次遲到的新婚蜜月。暫時拋卻俗物政事,且享受這美麗的江南風光。

  “下著雨,不要在外面多呆。進來吧!”

  我收起雨傘,輕笑著撲進他的懷裡。仰起頭接受他清香的吻,唇舌肆意糾纏。

  小小的烏篷船在河面上遊蕩,我們擁抱著靠在窗邊,看河邊的景致。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闖入我的視線,“是湄兒!”

  她撐著油紙傘,靜靜地立在河邊,像是等待什麼人。曾經曼妙的身材變得臃腫,腹部高高地隆起。突然,她綻開一個微笑,一個身穿青衣的男子朝她走過來,兩人相攜而去。

  “樓羽澈和水之湄居然……”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溫柔的男子居然是曾經那個謫仙般的青蓮使?浙南之亂中他始終沒有出現,後來也一直不見他的蹤影。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要抓他嗎?”南宮遙垂眸看著我。

  我低頭掙扎了一番,突然笑起來,“這次是私自出來,就我們兩個人怎麼抓啊?算他走運。”何況如今這個陷入塵世的男子,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無情無愛的青蓮使。抓了他,難道讓一個沒出生的孩子沒有父親?算啦……罪魁禍首南宮遙我都原諒了,何況是一個小小的配角。

  南宮遙了然地笑了笑,低頭在我臉頰輕吻。“都依你。”

  古樸雅致的客棧

  我倚在窗邊聽那纏綿的雨打芭蕉聲,吱呀一聲門響,我回頭一笑,“遙……阿真?”這麼快就找來了?還沒玩夠呢!

  胤禛依舊一臉冰霜,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看到朕很驚訝?”一年前,康熙將皇位傳給四子胤禛,以太上皇的身份退居幕後,帶著良妃四處遊山玩水,過他幸福的退休生活去了。

  “是有點驚訝。”我笑著迎上前,“怎麼不在京城帶孩子,跑紹興來了。”半年前我生了對龍鳳胎,算算時間,孩子是胤禛的。女孩留在公主府,男孩秘密抱進宮,由皇后婉容撫養,彌補了她無子的遺憾。太上皇親自賜名為弘歷。

  “人不親自過來,還不知道你何年何月才肯回去。”關上門,將侍衛隔在門外。胤禛的自稱也換了回來。

  “玩夠了自然就回去了嘛!”我笑著倒了杯茶遞過去。

  “你在外面玩得倒是痛快,留我自己在宮裡累死累活的處理一堆政事。”胤禛哼了一聲,接過茶杯坐下小口地抿著。

  “替你做牛做馬這麼久,偶爾休幾天假都不行?”

  “休了一個多月了,應該夠了吧?跟我回去,還有事情要你去辦。”終極大BOSS毫不留情地將我拎走。

  “不等南宮遙了嗎?”

  “不用等他。他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被押上回京的船了吧。”冰山腹黑胤禛面無表情地自言自語,“私自瀆職離京,還拐走了朕的妹妹。這筆賬要跟他好好算算。這次派他去做什麼差事比較合適?歐洲幾國使臣來訪,希望大清能派文化使團前往歐洲交流,朕看這個團長職位非他莫屬。”

  不會這麼狠吧?我你瞪大眼睛。

  所以,南宮遙,要跟皇帝及眾親王貝勒鬥,還差得遠吶!

(終)

題目 : 言情小說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 : 穿越時空 古代宮廷 BG NP

Secre

就是好用

縮放字體 :| +大 | -小 |

重要重要

站內所有文章轉載自互聯網,皆為私人收藏,版權屬作者所有,請支持正版,路過歡迎~請勿宣傳!缺章或最新番外歡迎補充! -----貼心小提示-----
請把提示訊息『複製』並『貼上』就可,請留意不要複製到空格喔!

文章類別

最新文章

全部文章連結

顯示所有文章

耽美統計

聊天室

搜尋欄

最愛連結

+連結

+部落格好友

月份存檔

輕鬆一下

文章關鍵字

頭文字D 梅花烙 無限恐怖 言情小說 聖鬥士同人 沉默的羔羊 科幻 NC17 棋魂 洪荒 天是紅河岸 一廉幽夢 神鬼傳奇 Fate 網球王子 教父 現代 英美劇 笑傲江湖同人 獵人 鋼鐵人 重生再世 還珠格格 位面 校園 名偵探柯南 龍族 Zero BG 寶蓮燈 BE 黑執事 隨身空間 末世危機 十二國記 獸人 暮光之城 影綜 魔獸世界 闇河魅影  希臘神話 修真 古代宮廷 赤河戀影 死神來了 猛鬼街 水果籃子 特殊傳說同人 海賊王同人 小鬼當家 我和殭屍有個約會 劍俠情緣三 GL HP同人 福爾摩斯 絕命終結站 瓊瑤同人 無限恐佈 青蛇 復仇者聯盟 魔戒 死神 穿越時空 火影忍者 夜訪吸血鬼 櫻蘭高校男公關部 NP 現代都市 第八號當舖 納尼亞傳奇 庫洛魔法使 綜漫 網遊 犬夜叉 叛逆的魯魯修 異世大陸 天使禁獵區 紅樓夢 家庭教師 笑傲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