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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同人]日出東方之一笑傾城 BY 銀色徽章

搜索關鍵字:主角:賀棲城,東方不敗│ 配角:綠翡…笑傲江湖眾人│ 其它:BL,東方不敗,強強

【文案】
本文劇情自黑木崖之變後開始,教主重傷未死被人救起,從此開始了自由自在遊山玩水談戀愛的日子【大霧

教主家的CP表面溫潤出塵,其實性格惡劣……唔……是非常非常非常惡劣!!!

出於尊重原著的考慮,教主的設定是他做了去卵式閹割,所以「前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還是完好無損滴=w=

內容標籤:武俠 強強 江湖恩怨 歡喜冤家



☆、1、第一回 ...

  兩邊的肩胛骨各中一劍,更有一劍自前胸直透後背,受了這樣重的傷,饒是武功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在醒來後也難免有些頭腦混沌。
  
  微微睜眼,入目的是雕花木床的床架。上面碧波蕩漾,七男一女各顯神通,一幅八仙過海圖被鏤刻得惟妙惟肖。不著痕跡地打量週遭,東方不敗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頗為寬敞的屋子,屋內的家具樣樣做工精細,從八仙桌、圓鼓椅、仙鶴燭台,到梳妝鏡、四季屏風、沉木大箱,乃至生了火的炭爐、黃銅的臉盆,無不雅緻大方,在細微處見功底。此刻像是日出不久,一縷晨光透窗而入,正照在八仙桌中央一座虯枝盤旋的青松盆景上,尤顯綠意盎然、蒼勁古樸。
  
  東方不敗是何等眼光,一眼就看出這間屋子裡的擺設巧雖巧,卻不帶絲毫人氣,這應當是一間客棧的上等客房,而非尋常住戶人家。
  
  這麼說來竟然沒死成?
  
  東方不敗柳眉一蹙,回想起昏迷前的情景——
  
  那一日任我行殺上黑木崖。他與令狐沖、任我行、向問天、上官云四人纏鬥,以一敵四尚且絲毫不落下風。要不是任盈盈突然利用楊蓮亭擾亂他的心智,只怕這一戰的勝負還在五五之數。落敗之後,他本已決心一死,不料任我行竟然不願意看在昔日的不殺之恩上饒過楊蓮亭一命。激憤之下,他只好運起全身功力,擲出繡花針刺瞎了任我行的右眼,挾起楊蓮亭一躍跳下了黑木崖後的萬丈深淵……
  
  東方不敗本以為自己會就此粉身碎骨一了百了,卻沒想到會在墜崖之後再度醒來。他心中不由暗忖,我若還活著,那蓮弟豈不是也有可能……
  
  一想到那個此生唯一鍾情過的男子,東方不敗心中一時間不由百味交集。自他從昏迷中醒來,回想過去種種竟然恍若煙霧般散了個七七八八。就算此刻想到楊蓮亭也可能和自己一樣僥倖不死,他心中雖然有些期盼卻終究不像以往那般激動難耐。
  
  莫不是在鬼門關裡走了一遭,突然看破了世間情愛?
  
  正在疑惑間,吱呀一聲,雕花木門叫人從外頭推了開來。「咦?你醒了?」聲音清脆動聽,東方不敗一抬眼,見來的是個十四五歲穿著翠綠衣衫的小丫頭。小圓臉,翹鼻尖,薄嘴唇,兩隻眼睛又圓又亮,好不靈活。
  
  那丫頭見東方不敗已然睜開眼睛,臉上不由露出訝色,眨了眨眼,氣惱的表情一閃即逝,卻被東方不敗瞧了個明白。她快步走到床前,道:「大少爺說你三日後必定能醒,我還不信呢!服過我家大少爺的藥,有哪一個不睡他個七天七夜,你倒是醒得快!既然醒了,就快些沐浴更衣罷!我讓小二大哥燒水去,換洗的衣裳全在這裡。」那丫頭從沉木大箱中取出一整套衣褲,隨手掛在床邊的衣架上。
  
  東方不敗聽聞「沐浴更衣」這四個字不由一驚。要知道他在修煉葵花寶典之後身體大異於常人,但凡有人對他說起沐浴這兩個字,少不得就要被殺人滅口。只是此時他對自己獲救的前因後果不甚了了,又是重傷之餘,顧忌著貿然出手會惹禍上身,所以只得暫時將殺念強行忍下。東方不敗暗想,那丫頭口中說的「大少爺」應該就是救他之人,卻不知道蓮弟有沒有同時獲救……
  
  「我這就去找小二大哥。你還沒好全,慢著點洗,一定要泡足小半個時辰才能出來。等你洗完了,搖一搖鈴鐺我再叫人來收拾。」那丫頭像是對東方不敗有些厭惡,看也不看他臉上的神情變化,自顧自從衣袖中取出一個銀色鈴鐺拍在八仙桌上,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姑娘留步。」東方不敗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音竟跟個破鑼似的暗啞難聽。想必是胸口受傷,傷及肺腑所致。
  
  「你還有什麼事?」綠衫丫頭立即頓住腳步,回轉身,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樂意。
  
  東方不敗雖然是天下武功第一人,眼下卻是形勢比人強。他在床上幾次暗暗提氣只覺丹田劇痛,就明白了自己的武功怕是在短時間內恢復不了了。他此刻急於知道楊蓮亭的下落,只好在臉上掛上一抹笑容:「敢問姑娘,可是你救的我?」他自然知道這丫頭不可能是主事之人,只是大凡奴僕都喜歡尋機稱讚主子,這樣一問反倒更容易打開話題。
  
  果不其然,綠衫丫頭立即搖頭道:「怎麼可能是我?是我家大少爺爛好心,偏要把你這滿身是血只剩一口氣的人往回帶。要不是這家客棧和我家大少爺有生意上的往來,我們在這平陽縣裡只怕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東方不敗一臉誠懇道:「如此真是要多謝你家大少爺了。」
  
  綠衫丫頭臉色稍霽,柔聲道:「我家大少爺菩薩心腸,他救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唉……只是他這般損己利人,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難免心裡會有些不忿。剛才要是不小心對你擺了臉色,綠翡在這兒跟你陪個不是啦。」
  
  東方不敗笑道:「哪有的事?綠翡姑娘心直口快,聰慧善良,難怪你家大少爺一直將你帶在身邊。」
  
  後一句雖是他隨口瞎掰之詞卻正中了綠衫丫頭的心事,一張小臉頓時紅成一片。
  
  「敢問姑娘……」
  
  「別姑娘姑娘的叫了,你就叫我綠翡好了。」
  
  「那綠翡你可知道有什麼人和我一起獲救嗎?」這話一問出口,東方不敗不由心頭劇跳。雖知道機會渺茫,他卻又有些隱隱期盼著奇蹟出現。
  
  「哎?大少爺就帶了你一個回來。那時我們正在趕路,大少爺突然說山澗裡有人,就順著路邊的岩石爬了下去。那路太陡,幾個師傅想跟下去幫忙,卻都沒有大少爺身手靈活,只好作罷。我們等了許久,大少爺才把你包在斗篷裡背了上來,又吩咐我們改道平陽,快些找個地方落腳。那山澗裡水流湍急,樹木茂密,又是黃昏,我什麼也沒瞧見。不過……」綠翡暗自打量一眼東方不敗的神色,心道此人莫非還有同伴一齊落難,只怕那人就沒他這麼好運被自家少爺發現了,多半是已經凶多吉少了。想到這裡,不禁小心翼翼道,「若是還有人在下頭,少爺定然不會見死不救。你、你可還有什麼認得的人一併受了傷?」
  
  東方不敗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道:「多謝綠翡,我……知道了。」
  
  「你別著急,等大少爺來了,你不如再問問他吧!」綠翡話一出口又覺得此事當真渺茫,不由咬了咬下唇。
  
  「我和一位……好兄弟一起失足墜崖,只是這裡離我們墜崖之地已遠,我怕是被水流衝過來的。興許他……興許他也還活著也未可知。」東方不敗說完這句話只覺心中一片冰涼。
  
  他自神功大成奪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後,便漸漸將一顆心全都系在了那世間罕有的偉男子楊蓮亭身上。他二人雖然地位懸殊,但他這般情形有人能接受就是千難萬難了。所以在「結成夫妻」之後,他對楊蓮亭可謂是千依百順,只盼能就此逍遙快活一生。聽到對方極有可能已經生死,他覺得自己本該肝腸寸斷,卻不知為什麼生不出悲意,心中反倒是空落落的好生難受。
  
  見東方不敗沉默不語,綠翡只得小聲道:「那我先出去啦!少爺說你一醒來就必須用熱水沐浴,這樣藥效才能到達內腑。你慢慢洗,一會兒你搖鈴我再來瞧你。」
  
  「綠翡。」
  
  「嗯?」
  
  「還有一件事。不知我身上的衣裳是誰換的?」東方不敗醒來時看得明白,他身上如今穿的褻衣褻褲絕非墜崖時所穿那套。
  
  「應該是大少爺給換的。他給人療傷,從不許我們靠近觀看。哦,對了!那日他從你屋子裡抱出了一包東西,吩咐我拿去燒掉。那包東西不沉,大概就是你身上原先穿的衣物了吧!放心吧,大少爺細心得很,這箱子裡的六七套衣裳都是他記下了你的尺寸連夜讓人趕製的。」
  
  東方不敗幽幽道:「如此大恩,真叫我不知何以為報了。」
  
  綠翡喜道:「大少爺雖是商人卻不看重錢財,等你好了說不定還會幫你找份差事呢!」她絲毫沒察覺出東方不敗臉色有異,輕輕走出去帶上了房門。
  
  不多時,有兩個店小二搬進一個大桶。兩人來來回回往桶裡放熱水,卻絲毫不往床上打量,顯然是大客棧中才有的做派。待到水一放好,其中一個小二才恭敬地說了聲請,兩人一同退出去,重新合好門扉,至始至終都沒有看東方不敗一眼。
  
  東方不敗側耳聽了片刻。他雖然提不起內勁,耳目卻還是異常靈敏。在確定周圍絕無第二個人之後,才緩緩從床上坐起。
  
  四肢有些沉重,和原本的傷勢相比卻已經不算什麼。東方不敗走到浴桶前,展開衣襟。也不知那個「大少爺」用了何等靈藥,胸口的那處致命劍傷竟然只剩下了一道淡淡白痕。東方不敗不由暗自吃驚,據綠翡說他只在床上躺了三天,此等醫術便是「殺人名醫」平一指只怕也難以做到。
  
  抬腿跨入浴桶。水溫熱而不燙。東方不敗只覺得一股暖意從四肢百骸中傳來,遊走在經絡之間,竟是舒服之極。他暗運玄功,丹田中已經沒有剛才那股刺痛之感,只是他氣海受創,真氣渙散,倒有九成以上無法聚集。以他現在的武功,要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自然是簡單之極,但若是碰上江湖上任何一個二流高手,恐怕就得飲恨當場。東方不敗心道,那「大少爺」不知是何許人物,既然能攀爬山崖如履平地,興許身懷武功也未可知。只是……
  
  只是他一開始既然用斗篷包住自己,後來又替自己換了衣衫,更是燒燬了原來那套女裝,對於自己身上的秘密又豈有不知的道理?
  
  殺還是不殺,到底要如何殺?
  
  氤氳水汽之中,東方不敗眼底閃過一道精光。
  
  
☆、2、第二回 ...

  屋外白雪皚皚,屋內卻是暖意融融。不但兩隻炭爐燒得火紅,一大桶洗澡水還在往外冒氤氳熱氣。東方不敗雖然也算是個喜潔之人,卻也從來沒有像這樣一日泡上三回,一日裡有小半天都在浴桶裡呆著。餘下的時間不是吃就是睡,倒是過上了米蟲一般的生活。
  
  他雖有意去探一探那位「大少爺」的虛實,怎奈綠翡反覆叮嚀,說他這幾日還見不得風,必須時常在熱水裡泡著才能讓藥效發揮。天知道,醒來後一連三日,他連藥味都沒聞到,既無外敷也無內服,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藥效。只不過泡在熱水裡的時候的確覺得身心舒暢,雖然武功沒有恢復的跡象,但是身子卻在一天天康健起來。
  
  莫非這藥早已服了下去,必須靠熱水才能激發?
  
  東方不敗雖是武學奇才,於藥理卻只能算是粗通一二。他知道少林有能起死回生的大還丹,五嶽劍派中恆山派有療傷聖藥白雲熊膽丸,可是兩者在服用後都要靠內力化開才能發揮最大藥效。這種靠熱水激發藥性的靈藥倒真是第一次聽說。
  
  東方不敗暗自思量,他來到這裡已經有三天了,綠翡倒是一日能見個四五回,那個什麼「大少爺」卻遲遲不出現。據綠翡說,「大少爺」出身商賈人家,莫不是正在為生意奔波,抽不出空來見自己這個萍水相逢的傷患?想到這裡,他嘴角不由露出冷笑。
  
  想東方不敗乃是天下第一大教之主,文成武德一統江湖那一套現在自然是不能說了,但就算是和楊蓮亭在一道的時候,楊蓮亭也最多只敢在嘴上耍些威風,絕不敢真正怠慢了他。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大少爺」竟然一連三天避而不見,倒讓他不由生出幾分惱怒。
  
  東方不敗自從醒來後就開始悄悄運氣練功。他原以為是氣海受創的緣故,雄渾的真氣渙散於各個經絡穴道,只要緩緩重聚,就能恢復武功。哪知道,三天過去了,丹田內卻始終只剩下不到一成的內力,其餘辛苦練成的真氣竟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絲毫不見蹤跡。他本是性格堅毅之人,即便如此也不氣餒,只是緩緩按照葵花寶典上的心法運轉氣息試圖打通經絡。
  
  只是到第四日上,卻還是連一條經脈都無法打通,經脈中還隱隱有一股凝滯之氣阻隔著真氣流轉。加上此間主人遲遲不出現,東方不敗不禁暗自懷疑是對方在自己身上做了什麼手腳。雖說他現在的樣子與以前是大不相同,但是無端端從山澗裡帶回一個有劍傷之人,難保對方沒有什麼別的圖謀。柳眉微蹙,若是對方意在葵花寶典……
  
  正這時,兩扇木門被人砰地一聲推開,北風還未及衝進屋子來人卻一個轉身迅速將門扉重新合了起來。
  
  「等過了子時,喝藥。」來人將一個青瓷小碗往桌上一擱,走到床前上下打量了東方不敗片刻,又道,「藥性還沒化盡,你練了也是白練。這一碗下去,還要再耽擱七日,之後你愛練什麼功就練什麼功。」
  
  東方不敗不由一驚,沒想到會有人在他練功之時突然闖入。好在他城府極深,臉色絲毫不變,也細細打量起面前之人。只見來人二十歲上下,穿一身素色衣袍,面目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出塵的味道,看起來不似行商坐賈,倒有些像是在山中清修的道士。既然說出這話,此人想必就是綠翡口中的「大少爺」了。東方不敗不奇怪這人知道自己練功受滯,畢竟所服用的藥物本來就是這人一手調製的。只是剛才他在開始練功時,早已仔細分辨過左右沒有旁人,這人能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口,進屋之後從步履中卻看不出有絲毫輕功的痕跡,到底是他武功太高,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呢?
  
  來人又看了一會兒,皺眉道:「你的功夫有些古怪。可以把練法說與我聽嗎?」他本不是江湖中人,對於江湖中的規矩更是絲毫不懂,所以才會在察覺到東方不敗的武功有異之後脫口說出這樣的話。
  
  東方不敗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卻是絲毫不顯,微笑道:「只是些粗淺的防身功夫罷了。想必是我學得不到家,倒讓這位公子見笑了。」
  
  那人冷哼一聲,道,「賀棲城。」他精通醫術,一眼看出東方不敗的武功大有神奇之處,所以對東方不敗的說辭全然不信。
  
  知道對方在自報名號,東方不敗雖然惱他不敬,臉上卻灑然一笑:「在下複姓東方。」這句之後本該跟上名字,只不過他既不想暴露身份,又對賀棲城心懷芥蒂,竟是就此打住了。
  
  「好名字。」賀棲城點了點頭,也不知是在暗諷東方不敗不願以真實姓名示人,還是另有所指。他頓了頓,又道:「你不願告訴我也無妨。你所練的功夫暗藏弊端,再練下去恐怕會漸漸改變人的心性,到那時再回頭就晚了。我本想幫你改上一改,你若是疑心我要竊取你的武功,不妨來試一下我的脈象。」他也不多說話,只把左手手腕往東方不敗面前一橫。
  
  賀棲城腕上肌膚勝雪,隱約間竟還似有瑩瑩光華從膚下透出。東方不敗暗忖,自己煉丹服藥,兼之內功高強,看起來模樣遠比實際年齡要小,膚質卻還是沒有此人這般通透明晰。見賀棲城毫不避諱地將脈門要害遞到自己身前,他心中驚疑交加,將二指往賀棲城手腕上一搭,思量好了七八種招式變化,只要賀棲城一出手反擊,立即可以將此人的脈門鎖死,即便扣不住脈門也可以刺瞎此人雙目。不料賀棲城見他伸手過來竟絲毫不動,東方不敗暗自一驚,生怕賀棲城身懷像是吸星大法那般武功,瞬間將內力收回,待觸及皮膚已是絲毫不帶內力。
  
  他哪裡知道賀棲城絲毫不懂武功,對搭脈問診倒是十分精通,像是這樣讓人檢查自己的脈象對他來說是自然之極。東方不敗凝神查探片刻,發現指下脈像有異,不由「咦」了一聲。
  
  賀棲城一身經脈竟是罕有的天生鬱結之象。東方不敗雖不是名醫,也知道身懷此脈象者可謂萬中無一,乃是在母胎中受補過巨,出生時又正值陽時陽日,先天之氣在嬰兒體內鬱結所致。此象不會對普通人有絲毫影響,只會讓懷有此象者身體教一般人康健,壽命也較一般人長久。不過對習武之人來說,卻是天生絕脈之一。要知道但凡想要修煉上乘武功,都必須練就內功。懷有此象者天生經脈鬱結,非外力所能打通,根本就連第一步的聚氣也做不到,還如何能修習武功。
  
  東方不敗查探了脈象,知道賀棲城所言非虛,他就是得了葵花寶典也無法修習。雖然他不能練不代表他不能轉手於他人,但此人雙目中全是凜然正氣,倒真不像是陰險狡詐之徒。東方不敗本是疑心極重之人,卻不知為何對他生不出絲毫懷疑,反而覺得賀棲城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讓人不由不信。
  
  只是賀棲城絲毫不會武功卻大言不慚要改進天下第一武功秘籍,委實教人難以置信。但他方才說修煉葵花寶典會改變人的心性,倒也並非全無道理。東方不敗心中猶豫難決,在咦了一聲之後竟然怔住了。
  
  賀棲城像是看出他心中顧慮,淡淡道:「武功秘籍於你們這些江湖人自然是珍貴非常,但於我不過是件無用之物。我自幼喜好醫理,所以才難免有些好奇。你若是不願留於紙筆,也可以對我口授一二。」他說完又皺起眉頭,嘆道:「你這功夫邪門的緊,倒真與別人不大一樣。」
  
  東方不敗不由疑惑道:「你還瞧過別人的秘籍?」
  
  賀棲城搖頭:「我沒瞧見過。只是看有些江湖人的外貌氣質,能大概猜出幾分。練習內功和醫術藥理有些相通之處,無外乎是將外力納入體內罷了。只要觀察人體周身氣息,就能對他所學的內功心法有所估測。」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一愣。他只知外界之氣可以經由修煉內功和人體的精氣神相合,轉化成本身的真氣,卻從未想過這和治病吃藥有何關係。他想起有些助人增長內功的靈藥,發覺賀棲城的說辭倒還真有幾分道理,不由嘆道:「賀賢弟好見識!」
  
  賀棲城淡然道:「不是我見識好,只是術業有專攻,你們練功我煉藥罷了。」
  
  東方不敗又道:「既然你沒見過武功秘籍,又要如何幫我修改?」
  
  賀棲城正色道:「能練出什麼樣的高深功夫我可瞧不出來,但我可以按照醫理對運氣的路徑、快慢、時辰做出修改,儘量做到習武不傷身。」
  
  東方不敗疑惑道:「練功的時辰也有講究?」他只知道初學聚氣時的確是在晨時練氣最佳,但是天下哪有人練功只練一個時辰的。習武之人,除了練習招式,一有閒暇便讓內功周天運轉也是常事。遇到瓶頸更是需要閉關修煉,少則數月多則數年,除了必要的飲食,往往一日十二個時辰都在練功打坐。
  
  賀棲城點頭道:「練功的時辰自然是有講究的。一日之氣從生到死由死而生,每個時辰各不相同。根據行功路徑的五行不同,就需要不同的氣息相補。我買到過幾本尋常到處可見的內功心法,發現練習內功大多有聚和固兩個階段,只是在心法中並不分開記述。如果能在聚集外界之氣的階段選取和行功經絡最合適的時辰,不但能做到事半功倍,而且還能進一步用真氣滋潤經脈。在固本的階段則不需要看重時辰。」
  
  賀棲城侃侃而談,到似在東方不敗面前打開了一扇新的門戶。他本來悟性就極高,又一生醉心武學,可謂是個真正的武痴,否則也不會見獵心喜去修煉葵花寶典。他數十年來的閱歷自然不是賀棲城這般紙上談兵可比。此時細細思索,發現賀棲城這套理論雖然難點甚多,一旦達成,所得的好處卻不禁讓人怦然心動。
  
  「你同多少人說過此事?」東方不敗話一出口就不由警醒。剛才一瞬,他竟生出了殺人滅口的念頭。他雖然是魔教教主,卻也是恩怨分明的個性,只是念及葵花寶典被成功修改後的威力,才會一時不查起了殺念。要知道葵花寶典於他來說幾乎就是世間最要緊的東西了。
  
  「我是一介商人,哪裡會和什麼江湖人物打交道。研究內功不過是想解決我自己身上的問題,只可惜世間的大夫卻沒一個在身負絕佳醫術的同時還身懷上乘武功,可以和我一同探討。」賀棲城說得風輕云淡,一雙眼睛卻灼灼地盯著東方不敗的臉,像是對他剛才的想法已有所查。
  
  東方不敗心中驚疑不定,臉上卻露出笑容:「會武功的大夫自然是有的。等我傷好之後,可以為你介紹。」
  
  賀棲城一拱手:「那就先多謝東方兄了。」
  
  東方不敗見他揭過不說,便主動將話語放軟,請教道:「至於我所學內功心法,的確是殘破不全,還望賢弟指正一二。」
  
  「武功殘破不全修煉起來豈非凶險異常?」賀棲城雙眉微蹙,似是對東方不敗修煉這樣的武功頗不認同。在他看來,大夫要是用錯一味藥,或是搞錯一點點劑量就是害死人的大事,東方不敗竟會去修煉一本殘缺不全的武功秘籍,當真是不可思議。
  
  「不瞞你說,這本秘籍不但不全,入門還極為艱險。」東方不敗頓了頓,凝視著賀棲城的臉微笑道,「秘籍第一頁上便寫了十六個字,『欲練神功,引刀自宮。煉丹服藥,內外皆通』!」
  
  
☆、3、第三回 ...

  東方不敗話一出口,剎那間一室靜謐,針落可辨。
  
  東方不敗一面觀察賀棲城的神色,一面將全身的真氣聚於掌心。為練葵花寶典揮刀自宮之事乃是他一生最大的隱秘,絕不容許為外人所知。他早已打定主意,只要賀棲城出言稍有不合心意,便將此人立斃於掌下。
  
  賀棲城聞言後微微仲怔,良久才一拍手掌道:「我明白了!你這套功夫最特別之處就在於『內外皆通』這四個字!怪不得我看你周身的氣息與旁的武林人物大不相同。大多數武林中人都是頭頂百會穴有氣息湧動,而你卻是全身上下氣勢吞吐不斷。這就好比尋常人練功只用一處最容易和外界溝通的氣穴吸取體外之氣,運用這套功法卻能令人穴位大開,同時用數十個穴位聚氣練功,練起來自然是迅捷無比。只是……」
  
  賀棲城頓了頓,蹙眉道:「只是世間之氣清濁相混,聚氣太過迅速,大量濁氣同時入體很容易影響人的心智。七情六慾中情|欲最容易受外界影響,想必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功法中才定下了練功之前必定要先斷絕情|欲的法則。」
  
  東方不敗聽後不由一愣。他提這十六個字不過是想要試探賀棲城,想知道賀棲城對他的身份到底猜到了多少,卻沒想到賀棲城竟說出了這樣一番言辭。聽起來非但沒有對自宮之事有任何偏見,反倒是已經開始鑽研葵花寶典的秘訣了。賀棲城這番話大大出乎東方不敗的預料,一時間竟令他將掌心中的功力不自覺地散去了六七成。
  
  東方不敗卻不知道,賀棲城早就見慣了生死,不要說只是去勢自宮,為了活命,便是割下手足在他眼裡也是稀鬆平常。況且他向來不近女色,也絲毫不覺得無法延續血脈有多嚴重。
  
  既然決心暫時不殺了,東方不敗不由細細思量起賀棲城的話來。葵花寶典上的確是註明了練功之前若不先行自宮,練功時必會僵癱而死。他也曾試過先行練習,發現在行功之時的確是凶險異常,卻沒想到會和葵花寶典聚氣過於迅速有關。他在修煉葵花寶典後一直欲|念寡薄,莫說是親近女子,就是對待楊蓮亭也提不起什麼那方面的興致。每每親熱也多是有求必應,而非出自本身需求。他從前只道是配合練功所服的丹藥裡多有凝神靜氣的藥材所致,這時聽賀棲城提起才醒悟出個中情由,原來葵花寶典入門這一步便是要先斬斷人的七情六慾。不由嘆道:「如此說來,這入門的一條倒是真正無法改變了。」
  
  「也不盡然。」賀棲城蹙眉沉思片刻,緩緩道:「七情六慾是人心之本,若是盡數抹去,早晚會有隱患。如果能在聚氣時將濁氣摒除於體外,自然就不需要自殘身體了。只不過……」他苦思冥想,竟沒瞧見東方不敗在他說出這話後眼中露出的凶光。
  
  東方不敗神色一斂,微笑道:「只不過什麼?」他此刻心中已經隱隱信了賀棲城的判斷,所以乍聽聞可以不用自宮,心中不由殺機大起。想他東方不敗是何許人,為了練就葵花寶典自殘身體已是終身大恨,若是被人知道他走錯了練功路徑,豈不是要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賀棲城思量片刻,搖頭道:「只不過若是阻隔了濁氣在外,卻和你這套功法內外皆通的要義不符。不行,還是行不通。」他有沉思良久,突然抬頭道:「算了!反正你左右兩處割都割了,便是大羅金仙也變不回來了。現在還想這些幹嘛?」
  
  東方不敗聽後不由氣結,低喘兩下發出一聲冷哼。方才他聽說興許可以不用自殘身體,心中驚怒交加,恨不得將此人立斃於掌下。哪知賀棲城竟然還敢當面說出他的痛處,這憤怒到了極點,一掌反而拍不下去了。東方不敗頓時期盼起能早日恢復武功,好叫此人生不如死!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煞是好看,心中不知怎地竟生出幾分快意。他本不是言語刻薄之人,只是察覺出東方不敗胸有城府,與他說話七分真三分假,這才不禁出言相激。此時見已經將人氣得差不多了,便立即調轉話題,淡淡道:「唔……光是去勢還達不到完全壓制七情六慾的效果,你是不是還服了什麼藥?嗯……恐怕唯有將男子之軀轉成至陰體質才能徹底消除濁氣的隱患吧?」他不等東方不敗回答,逕自點了點頭,又道:「只是這樣對身體卻是大大不利,不但折損壽數還會影響心性。你把功法告訴我,我幫你改改,順便再把藥方也改了。雖然做不到讓你如練功前一樣,讓你的體質偏於剛柔並濟卻也不難。」
  
  要說賀棲城此人出身商旅,最善於察言觀色,洞察世情人心,若是平常他絕不可能忽視東方不敗眼中的殺機。但世事都有例外,他從成年起便想盡辦法要解決自己身上的問題,只苦於根本找不到入門之法。他也曾拜訪過成了名的鏢師、威震一方的大俠,卻始終無法從對方身上得到些許啟發。這一次誤打誤撞救下東方不敗,發現此人身上功法和尋常人截然不同,卻被他隱約想到一條自醫的法子,所以才會對葵花寶典產生如此大的興趣。
  
  再加上賀棲城對江湖人行事瞭解極少,所知一二不過是從評書話本中道聽途說來的。他只當江洋大盜個個滿嘴切口恨不得在腦門上刻個匪字,卻根本想不到眼前這位長相俊秀的「青年俠客」會因為一句話對他這個救命恩人埋下殺心。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大約就是這個道理了。
  
  東方不敗暗道,這人倒是大膽,剛才出言不遜不算,此刻竟然還有臉大明大方地向自己討要日月神教的鎮教之寶!他已打定主意要在武功恢復了之後讓賀棲城嘗盡世間酷刑,此刻心情倒不由有些好轉,展顏一笑道:「說到這門功法的秘籍,原本在我衣衫中倒縫著一本。」
  
  「啊!」賀棲城聞言不由一愣,拱手道,「對不住,你的衣裳已經被我燒掉啦。」他在深澗中發現東方不敗,只一眼就看出此人是個男子,卻不知為何穿了女子衣衫。他不想被旁人看出蹊蹺,就用自己的斗篷將人包得嚴嚴實實才爬上山崖。到療傷時,他急急脫下東方不敗的衣物,派了心腹之人拿去燒掉,那時只粗略看了一眼此人身上沒帶銀票銀兩,哪裡還能想到衣裳的夾層裡竟然縫有武功秘籍!
  
  「無妨。我能背得下來,賀賢弟可有紙筆?」東方不敗已經拿定了主意要在事後取此人性命,此刻臉色倒越發柔和起來。
  
  賀棲城一蹙眉:「要記下來?」
  
  東方不敗微笑道:「先記下來,之後再燒掉也是一樣。」
  
  賀棲城點點頭,從一旁櫃子中取出文房四寶在八仙桌上放好,研磨擺紙動作熟練之極。「你說罷。」
  
  東方不敗微微一笑,將一套葵花寶典從頭到尾一字不漏背誦一遍。賀棲城像是做慣了抄寫,下筆如風,東方不敗一說完他也差不多同時寫完。擱下筆,蹙眉道:「怎麼有上下兩部?互相之間竟然還自相矛盾?」
  
  東方不敗笑道:「我說過,這套功法殘缺不全,原是一對師兄弟一人一半強記下來事後才錄於紙筆的,所以難免和真本有些出入。只不過即便是殘本,這套功法也比世間其他武功威力大上太多,但凡習武之人,一見此功,便忍不住想要練習。唉……就是自殘身體,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東方不敗本就生得俊秀,因長期練功服藥眉宇間更多了幾分妖嬈,說到最後時臉上露出七分無奈三分哀愁,當真是叫人感同身受。
  
  賀棲城目光一動,點頭道:「那倒是。俗話說,有得必有失。這般逆天的功法,若是隨隨便便就能練成,那也不能被稱為神功了。」當下凝神靜氣對著桌面上的數十頁紙苦思冥想起來。
  
  東方不敗也不打攪,盤膝坐在床上默默等候。
  
  賀棲城看了足足兩個時辰,突然張口啊了一聲。東方不敗心頭一跳:「你想出改進之法了?」
  
  賀棲城搖頭道:「還沒。子時已過,你先把這碗藥喝了罷。」他端起桌上青瓷小碗走到床前遞給東方不敗。
  
  碗中之藥殷紅如血,卻帶著一股異香。東方不敗知道此藥必定不凡,皺眉道:「飲下此藥,我還得七日不能運功?」
  
  賀棲城頷首道:「別看你外傷好得差不多了,身子距離痊癒卻還遠得很。第一副藥只是幫你止血生肌,第二副藥下去才能把內腑經絡全都條理好。不過你卻不用天天在屋裡躺著靠熱水激發藥性了,只要凝神靜氣修養七日就大好了。」
  
  「那我可以離開了?」
  
  東方不敗原來不過想要試探一句,不料賀棲城卻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你自然可以離開。反正對於你們江湖人來說,身上有沒有銀兩本就不是什麼問題。」他在評書中多次聽過大俠劫富濟貧的橋段,又想起東方不敗身上沒有銀兩,所以才會有此一說。
  
  東方不敗聞言微微蹙眉。賀棲城幾次三番說起「你們江湖人」儼然像是要和他劃清界限,弄得他心中好生不快。當下接過藥碗,也不多說,仰頭一飲而盡。「那就大恩不言謝了!」他已打定主意,先離開此間,卻不走遠,暗自跟著賀棲城,等功力恢復後第一個就拿此人開刀。
  
  賀棲城卻像是火上澆油的行家。他眉梢一挑,接口道:「本來也沒想要你謝我。你肯借我武功秘籍研究,我為你療傷改進功法,大家也算是兩不相欠。」他見東方不敗喝了藥,便逕自走回桌邊坐下,重新研究起葵花寶典來。
  
  東方不敗自然是耐性極好之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多年隱而不發最後才一舉奪取了任我行日月神教教主之位。他見賀棲城再次陷入沉思,便一面用視線緊鎖桌邊之人,一面思量離開後要怎樣找到一處僻靜之所療傷,又能同時監視賀棲城的動靜。
  
  直到天色微微發亮,賀棲城才重新展開紙筆。他下筆奇快,片刻功夫就寫滿了數頁紙。寫完之後,他先將之前抄下的葵花寶典秘籍盡數燒燬,這才拿著幾頁薄紙來到東方不敗面前。
  
  「這是我改的部分,你先瞧瞧。藥方應該沒什麼問題,但是練武我的確是一竅不通。等你痊癒之後,可以試著練練,就算不能根除隱患,也絕對於身體無害。」
  
  東方不敗接過薄紙,乍一瞧只覺得賀棲城神仙般的樣貌竟然一手字寫得歪歪扭扭架子全無。待看清紙上內容,卻越看越心驚。葵花寶典經賀棲城一改竟然大異於以往。不但上下兩部更見融合,照賀棲城的法子,外界之氣一入人體便分為清濁兩股,清氣走固本培元的路線,濁氣則從腳底湧泉穴直接排出體外,幾乎完全杜絕了濁氣對人體的損害。
  
  東方不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發出一聲長嘆:「賢弟的才智實乃我平生僅見。」這一句誇讚他倒真是發自肺腑。不要說普通習武之人想不出這樣的改進方法,就是當年創下葵花寶典的前朝太監恐怕也從未想過可以如此運氣行功。他在背誦葵花寶典時本就留了個心眼,將他十多年來揣摩出的貫通上下兩部的方法隱去不說,此時對比賀棲城的改法,倒是把一部葵花寶典補足到了九成九。能在短短一夜之中想出這樣的法子,這個賀棲城當真叫人歎服。東方不敗不由暗自慶幸,還好此人天生不能習武,否則的話自己這個「天下第一」的名頭難說有哪天不會拱手相讓。
  
  賀棲城經過這一夜也是禪思竭慮,寫完這薄薄幾頁紙已然耗盡了心力。他對東方不敗一頷首道:「東方兄若是要留下養傷,自有店家拂照;若是要走,我就在此先跟東方兄道別了。」
  
  東方不敗微笑道:「不瞞你說,我有個相熟之人就住在左近。我今日就要走啦,他日必會當面報答賢弟大恩。」
  
  賀棲城此時睏倦已極,又點了點頭便轉身走出房門,卻沒看見背後之人眼中閃過的一絲狠厲。

作者有話要說:教主大人是鐵了心要謀殺大少爺了=w=

【關於去卵式閹割】
這裡是銀紙小百科!既然好多童鞋問了,就讓我在這裡跟大家科普一下吧!【拿出眼鏡,戴上
去卵式閹割顧名思義就是去掉兩側的……咳咳……乃們懂的
《笑傲江湖》一書中修煉葵花寶典需要進行去卵式閹割,而闢邪劍譜很可能就是……咳咳……割掉前面
去卵式閹割的後果除了從此木有小蝌蚪以及雄性激素水平下降外對於前面的功能並木有影響。現代有很多人用這種相對廉價的方法來非法製造人妖。在古代的土耳其宮廷中也用這種方法來製造歌童,因為據說在未成年前進行閹割,男孩兒將來的音域會非常寬廣。
以上,大家懂了咩?


☆、4、第四回 ...

  賀棲城走後,東方不敗將紙上的內容又細細看了六七遍,直到記得一字不漏了,才將其小心收入懷中。他站起身,從沉木大箱中取出兩套衣物包做一包,又帶上火摺子等一應物事,這才走出房門。
  
  此時外頭天色已經大亮,白雪稍霽,四處是一片銀裝素裹,映著火紅朝陽,煞是好看。東方不敗走出屋子,卻不往客棧外走,反而運起輕功向不遠處的一座庭院掠去。他在幾日間聽得清清楚楚,綠翡每天便是從這個方向走來。此時他雖然只剩下了一成功力,葵花寶典上記載的輕功卻是以鬼魅飄忽著稱,著實了得。當下足尖微一發力,便只剩下了一道殘影。
  
  東方不敗凌空一躍翻進那處庭院,還不等他展開搜索,便聽見綠翡的聲音從一個方向傳來。東方不敗足尖輕點,如兔起鶻落,已經翩然落在了綠翡出聲之地的正上方。他並指一抽,揭下一片瓦,眯起眼睛向下望去。
  
  屋內,賀棲城才剛剛起身,烏髮披散,臉上還帶著三分倦意。綠翡手端一盆,正站在一旁侍候他梳洗。
  
  賀棲城像是剛說了什麼,惹得綠翡一臉急切,跺足道:「大少爺,你怎麼放他走了?」
  
  賀棲城淡淡道:「人是我救回來的,又不是我抓回來的,如何放不得了?」
  
  綠翡急道:「那批貨被山匪劫去,至今還未討回。大少爺既然看出他會武功,怎麼不讓他留下幫咱們,勝算也大一些不是?」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一驚,沒想到賀棲城滯留在此是因為被人劫走了一批貨物。
  
  「你怎麼知道他的武功就一定敵得過山匪?」賀棲城問得一本正經,東方不敗卻不由恨得牙根發癢。就算他只有一成功力,要對付幾個山賊卻是綽綽有餘。賀棲城明明知道他功力非凡,卻故意對著自己的丫頭詆毀他的武功,真是討厭之極!
  
  綠翡扁了扁嘴,接口道:「我當然知道!我曾偷偷把上回遇到過的鎮遠鏢局總鏢頭的武功誇大了好幾倍告訴他,他聽了也毫不動容,想必功夫高得緊哩!」
  
  賀棲城不由點頭笑道:「瞧不出來,我家綠翡倒還會試探人了。那好,你去把他找回來,讓他幫著咱們討貨去!」
  
  這還是東方不敗第一次見此人露出笑容。只見賀棲城嘴角微微勾起,雙目含笑,臉上的表情當真是猶如冰雪消融,讓人看了挪不開視線。東方不敗在心中暗罵一聲妖孽,只覺賀棲城在自己面前倨傲不恭、言語刻薄,在這小丫頭面前倒是尊卑不分、親切得有些過分。
  
  綠翡聞言後不由氣惱:「這人都走了還如何叫得回來?那人也是的,大少爺救了他的命,他怎麼能就這麼不告而別?」
  
  賀棲城道:「不是不告而別,昨日夜間我已經和他道過別了。對了,綠翡,周圍的幾家藥鋪聯絡得如何了?」
  
  綠翡神色一肅:「方圓百里之內絕沒有人會收下我們那批貨。」
  
  賀棲城頷首:「那就好了。雇上車馬,咱們立即動身,五鹿山會一會那幾位山大王去。」
  
  綠翡應了聲是,又為賀棲城梳好頭髮,這才推門出去。東方不敗在屋頂上暗想,那五鹿山距離平陽不足兩百里,尋常人走兩三日也就到了。若是先去養傷,只怕七日一過就找不到賀棲城的行蹤了,倒不如直接綴在後頭,見機行事。他主意打定,立即找了間偏房,穿窗入屋,躲在房裡只等賀棲城啟程。
  
  不到半個時辰,綠翡就來叫賀棲城出發。一行人帶了足足推了四十多輛獨輪車,又請來兩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坐上了輛牛車,這才走出平陽縣上了官道。東方不敗遠遠跟在後面,見路上車痕甚淺,也沒有揚起什麼煙塵,就知道這些車全是空車。也不知賀棲城打得什麼主意,莫非他真打算憑空讓山匪將貨物歸還不成?
  
  賀棲城一直隨著眾人步行,倒是絲毫沒有東家的架子。綠翡那小丫頭坐在牛車裡服侍兩位老者,還要時不時下來對賀棲城噓寒問暖,忙碌非常。一連走了兩日,這一日傍晚時分才終於到了五鹿山下。五鹿山是呂梁山的支脈,周圍全是黑木崖轄下,東方不敗雖然不清楚這座小小山頭具體是何人在當家,卻知道多半也是歸日月神教管轄,每年要給神教上貢例銀的。他不由暗自好笑,堂堂日月神教教主竟跟著個商人去剿旗下山匪。
  
  既然到了地方,賀棲城立即下令眾人在山下休息,次日一早獨自帶了綠翡上山。賀棲城腳程甚快,跋山涉水輕鬆自如,綠翡年幼體輕,倒也勉強能夠跟上。東方不敗他二人闖匪穴猶如逛進自家後花園,不由微微皺眉,暗道,難不成此人其實深藏不露,身懷絕世武功自己竟瞧不出半分端倪?否則他怎麼敢只帶個丫頭就來討還貨物?
  
  正思量間,賀棲城已經走到了匪寨的第一道檻子前。只見一截兩人合抱粗的大樹被鋸倒在窄道中間,另有幾個機靈的嘍囉守在後頭放哨。但凡山匪,都會在自家門戶前設下這樣的坎子。要是見到有官兵攻山,就能攔截車馬,給嘍囉們上山報信的時間。這第一道檻子也是山匪地盤的分界線。兩伙山匪之間若是不經許可踏過對方的坎子,就意味著雙方就此結成死敵,必須互相毆鬥直到分出勝負為止。
  
  賀棲城衣著華貴,氣勢不凡,披了件裘皮斗篷在山間閒庭信步,到好似真的是來遊山玩水一般。守在坎子後頭的嘍囉遠遠瞧見一個長相俊美的富家公子帶了個俏麗的小丫鬟上山,全都不由暗暗稱奇,一面出來攔截,一面派人上山報信,去問匪首要不要抓這只路過的「肥羊」。
  
  賀棲城在橫木跟前停下腳步,對上兩個手持狼牙棒的劫匪卻是怡然不懼,拱手道:「徽州賀棲城前來拜山,還望兩位大哥通傳一二。」
  
  兩個嘍囉面面相覷,心道,此人原來不是碰巧路過而是特意來拜山的,只是他這般打扮渾然不似江湖中人,到底會是什麼來路呢?因為一時摸不清賀棲城的底細,只好又叫了一人上山去問。直等了小半個時辰,那傳信之人才飛奔回來,說是大王有請,要帶賀棲城和綠翡上山。東方不敗身形快如鬼魅,賀棲城這邊剛過了坎子,他就如影隨形跟了上去,守山的嘍囉竟是絲毫未曾察覺。
  
  一行人行至聚義廳方才止住腳步。說是聚義廳其實不過是一進大屋,牆上掛了塊木板,中間刻了個義字充作牌匾。大廳中央擺了三把雕花八仙椅,山大王居中而坐,左右還各坐了一人。這三把交椅雖然做工精巧,怎奈卻不成套,也不知是從哪裡零碎搶來的。
  
  「你就是那、那、那什麼賀、賀、賀棲城?」
  
  那山大王一開口,藏在房樑上的東方不敗險些笑出聲來。也不知這山頭上是怎麼推舉的大王,左右的兩個橫豎臉上還有些匪氣,中間那個不但長得尖嘴猴腮竟然還是個結巴!
  
  他卻不知道,這人之所以能當上山大王其實和日月神教分不開關係。說來也是這五鹿山的山匪流年不利,五鹿山週遭就不是什麼富庶的地盤,他們靠著打劫過往的商旅勉強剛夠個溫飽。只是自從降了黑木崖,一年要上供三百兩紋銀。這可好,第一年只湊到兩百兩,第一任山大王被日月神教聖使一刀砍做了兩截。第二年好些,湊到兩百八十兩,本想就此矇混過關,怎奈聖使手上功夫了得,只要銀兩一過手就能知道斤兩,第二任山大王又被砍做了兩截。到了第三年上,這伙山匪拼拼湊湊好容易湊足了紋銀三百兩。哪知道新任山大王是個酒鬼,帶著銀子在山下恭迎聖使竟然喝得爛醉如泥。聖使受了怠慢不由大怒,銀子收了,人還是照砍不誤。如今這個山大王卻是抓鬮抓出來的,一眾山匪說好了,要是今年再被聖使砍死一個,明年大家就拆家散夥,各自回鄉種地也好過像這樣提心吊膽。
  
  賀棲城見了這般的山大王也是一驚,隨即抱拳道:「正是在下。」
  
  山大王道:「你來、來、來、來做甚麼?」
  
  賀棲城見他說話如此不利索,要是等他問完了自己答,談清楚事情恐怕天都要黑了。他心念一轉,立即搶過問話之權,朗聲道:「敢問大王可是在數日前劫走了在下的一批貨物?」他擔心山大王分不清是哪批又要提問,立即補充道:「那批貨用黑漆箱子裝著,總共三十六箱,裡面全是草藥。」
  
  山大王嚥一口口水:「是、是、是有這麼一、一、一、一回事!你、你、你打、啊打、啊打算……」
  
  賀棲城截口道:「在下願用紋銀三百兩贖回這批貨物。」
  
  「我還沒、沒、沒說完,你插、啊插、啊插……」山大王瞪了賀棲城一眼,想要責斥他截斷自己的話頭,又覺得對方已經把話說完,此時再責怪未免太遲,只是自己的口才實在不適合談話,當下對左首一人道,「二、二、二弟,你、啊你、啊你……」
  
  左首那漢子立即對山大王一抱拳:「大哥可是要我來跟他談?」
  
  賀棲城聞言不由一樂。看來就連山大王手下的嘍囉也明白和他談話困難重重,必定要先搶到問話之權,讓山大王回答是或否即可。
  
  那山大王剛一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左首的漢子便立即對賀棲城高聲道:「好你個賀棲城,那批藥材我家大王特別派人下山打聽過行情,市價少說也值三千兩,你卻要用三百兩贖回,莫非當我們五鹿山的兄弟是傻子不成?」
  
  賀棲城搖頭道:「賬不是這般算的。綠翡,你說與他聽!」
  
  身邊綠翡立即站前一步,脆聲道:「那批藥物是我們家大少爺去年從長白山中收來的。去年藥材是豐年,一整批貨不過用了三百兩本錢。運到此處,若按市價出手,可得白銀六百兩,若是在自家藥鋪經營,可得白銀九百兩,若是先製成丹丸方劑再行出售,可得白銀一千二百兩。三千兩之數,除非將貨運往福建,經海路銷往海外,才有可能。只是這一來一回,路上卻少說要開銷八百兩,所耗費時日還不算在內,獲利反倒不如多走幾趟短途。再說了,貨到你們手裡就是賊贓。黑道規矩,收賊贓只給三成價,你們若是成功賣出,按照市價也不過賣得銀兩百兩。何況最近平陽一帶藥價低迷,只怕還沒有人肯接手你們的賊贓哩!」
  
  綠翡此時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聲音正是最為清脆動聽之時。她這一番話有理有據,說得幾個山匪頭子不由面面相覷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教主,再這樣下去你會偷看上癮喲!

【關於教主二兩君的考據】
經過銀紙多年的苦心鑽研【泥垢……】發現原著中的教主確確實實是還有二兩君的啦。詳情請見原著第三十一章《繡花》??
任我行伸手到東方不敗衣衫袋中,摸出一本薄薄的舊冊頁,隨手一翻,其中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他握在手中揚了揚,說道:「這本冊子,便是《葵花寶典》了,上面註明,『欲練神功,引刀自宮』,老夫可不會沒了腦子,去幹這等傻事,哈哈,哈哈,……」隨即沉吟道:「可是寶典上所載的武功實在厲害,任何學武之人,一見之後決不能不動心。那時候幸好我已學得『吸星大法』,否則跟著去練這寶典上的害人功夫,卻也難說。」他在東方不敗屍身上又踢了一腳,笑道:「饒你奸詐似鬼,也猜不透老夫傳你《葵花寶典》的用意。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難道老夫瞧不出來嗎?哈哈,哈哈!」令狐衝心中一寒:「原來任教主以《葵花寶典》傳他,當初便就沒懷善意。兩人爾虞我詐,各懷機心。」見任我行右目中不絕流出鮮血,張嘴狂笑,顯得十分的面目猙獰,心中更感到一陣驚怖。任我行伸手到東方不敗胯下一摸,果然他的兩枚睾丸已然割去,笑道:「這部《葵花寶典》要是教太監去練,那就再好不過。」將那《葵花寶典》放在雙掌中一搓,功力到處,一本原已十分陳舊的冊頁登時化作碎片。他雙手一揚,許多碎片隨風吹到了窗外。
啊啊啊啊啊,我錯了,我算錯日子了,今天和明天都三更,各種球包養求花花~~~


☆、5、第五回 ...

  那三個匪首心中有數,說什麼市價三千兩云云那都是謊報。劫到了賀棲城這批貨後,他們一打開箱子發現不是黃白之物而是一些草皮樹根就不由大失所望。之後隔了數日,好不容易才找到個懂行的人上山來估價。那人說藥材價格難以推斷,這三十六箱藥材至多只值五百兩。按江湖規矩,賊贓只給三成,若他們願以一百四十兩出手,那人願做中人替他們找到下家。三個匪首聽後委實難決。日月神教的聖使每年三月初三前來收賬,他們在這一年中實在是沒有什麼結餘,若是以一百六十兩出手,還是於事無補,若是不賣,這批樹皮草根留著又是毫無用處。只得盼著過一陣興許行情好些,再行出售。此時聽綠翡說來,這批貨價值六百兩,那中人竟然想賺他們四十兩,倒是幸好沒有出手了。
  
  山大王在心中把算盤打了一遍,發現將藥材買還給賀棲城是此刻最划算的辦法。有了這三百兩紋銀,自己的小命就算是保住了。只不過,若是能再從賀棲城身上多弄一點錢財,那可就更好了。
  
  山大王打定主意,立即在左首漢子耳邊低聲耳語起來。他手舞足蹈說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左首漢子才轉過身,對賀棲城高聲道:「你說得就像真的一樣。我且問你,若是三百兩就可以重買一批貨物,你為何還要冒險上山來贖回?你分明是想要壓低價錢欺騙我五鹿山的兄弟!」
  
  綠翡聞言立即接口道:「你可知從長白山運到此間要花費多少時日?這一來一回起碼要兩個月有餘。若不是急等著這批藥材用,我家大少爺怎麼會冒險來到此間?」
  
  左首漢子頓時大笑道:「原來是急等著有用啊!那正好,拿六百兩紋銀來孝敬你賊爺爺,貨物一分不少全數退回。」
  
  綠翡朝地上啐一口唾沫:「呸!你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家大少爺一個人哪裡用得了這許多藥材?黃河在河南府決了口,疫症爆發民不聊生,大少爺這才從庫裡花自個兒的錢支了這批藥材,是打算趕著運去救災的。你們倒好,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要搶發天災的財!當真是好不要臉!大少爺一年的紅利不過五百兩,光是支取藥材就花了一大半,再加上這三百兩,他這一年白幹了不算還要倒貼一百兩。你們還想要三百兩?呸!不如把我拿去賣了罷!」綠翡越說越氣,說到後來連眼圈也都紅了。
  
  一聽這話三個匪首臉上俱都是訕訕。左首漢子乾咳一聲道:「你說去救災便是去救災嗎?你可有什麼憑據?」其實黃河氾濫古已有之,加上這些年朝廷修葺不利,更是一年一小災,三年一大災。河南府發大水之事他們早有耳聞,只是不想在個小丫頭面前落了面子,才有這一句反駁。
  
  綠翡聞言不由罵道:「這種事還需要什麼憑據?你們也不去打聽打聽,徽州賀家的總掌櫃在這附近修橋築路救過多少飢民?尋常劫匪見了咱家的旗號從不染指,你們倒好,一劫就劫救命的貨物!」
  
  其實她這番話多有誇大,要是真遇上窮山惡水中的匪徒哪還有人管是誰家的貨物。只是賀家在山西一帶的確頗有名望,自從賀棲城接任總掌櫃以來也多有樂善好施之舉,附近的幫派多少會給些面子。再加上賀家的商隊往常走的都是大路,所以的確極少有貨物被劫。這一回賀棲城下令加急運送,手下的管事一時貪快選了這條道,才會正巧撞上了五鹿山的山匪。
  
  左首漢子被綠翡一通搶白,登時接不下去。右手邊一個獨眼壯漢卻「啊」的一下叫出聲來。「大哥,我想起來了!當年我老家鬧乾旱,的確是有個姓賀的商人送來了米糧,我一家七口才不至於通通餓死。」他這話一出,當下又有幾個小嘍囉也紛紛記起了賀家在這一代的名聲,你一言我一語,頓時把賀棲城誇得好似菩薩下凡一般。
  
  山大王暗道,此時若是再跟賀棲城討價還價難免叫兄弟們看不起,登時一拍大腿道:「三、三、三百兩拿來,藥、啊藥、啊藥……還你!」
  
  見事情談妥左首漢子不由點頭,爾後又面露難色,對賀棲城拱手道:「只是這些草皮樹根被兄弟們翻得有些凌亂,放在後頭又多有日曬雨淋,只怕不似原先那般好用啊!」
  
  賀棲城擺手道:「無妨,我還請了兩位平陽縣裡的大夫一併前來。若是大王許可,我這就讓他們上山,先將藥物分揀整齊,再行裝箱帶走。」
  
  東方不敗直到此時方才知道賀棲城心思縝密,竟連此節都已事先算好了。
  
  一行人各自交割贖金、分揀藥材、裝箱運送、賀棲城下令啟程不表,東方不敗卻突然想起一樁事來。
  
  一直忙到日頭過午,那三個匪首送走賀棲城,坐回聚義廳中,心中不由頗感自得。如此一來,今年的三百兩銀子籌足了不算,將來傳出去也是一樁積德行善的美事。
  
  五鹿山上的山匪本就是些破落戶和荒年過不下去的莊稼漢,一整座山寨連把像樣的兵器都找不出。像是此等山匪在江湖上是最不入流的一等,既沒武功又沒錢沒勢。不過江湖人事事講究義字為先。若是做過賑災救人劫富濟貧的善事,哪怕你武功低微照樣可以受人尊敬。若是像萬里獨行田伯光那等下作的採花大盜,饒是武功高強,也會遭人鄙棄。是以三個匪首坐下來細細討論了一遍前因後果,竟是越說越開懷,那山大王更是大笑不止,在八仙椅上如猢猴一般上躥下跳起來。
  
  這一天紅日當空,是個冬日裡罕見的大晴天。三個匪首正在互相吹捧,忽然覺得身上一陣發涼,扭頭一看,聚義廳門口不知何時竟站了個白衣人。
  
  山大王登時一拍大腿,怒吼道:「你是、啊是、啊是、啊是何人?」
  
  白衣人背對三人,聞言卻不回頭。不知為何,聚義廳外原來守著的七八個嘍囉在聽到山大王這句喝問後竟也沒一個上前。那山大王嘴不利索,腦子卻不糊塗,一見這光景,心裡登時咯噔一下。想當年,那日月神教的聖使第一年來接收地盤的時候可不正是如現在這般,使了個什麼點穴法把一眾兄弟全都定在了原處?
  
  他雖然當了山匪,其實也就學過一套長拳,還打得毫無功架,自然是不懂什麼內家功法輕功點穴等等,只當武功高手念個咒手指頭遙遙一指就能將人點倒。登時看向白衣人的目光中多了幾分驚恐。
  
  「這位大、啊大、啊大、啊大俠,來此有、有、有何貴幹?」因心中害怕,山大王連說話也不由矮了三分。
  
  白衣人緩緩道:「日出東方,江山萬里。」
  
  三個匪首一聽這話登時臉色激變。
  
  那白衣人自然就是東方不敗。他口中所說乃是一句約好的切口。只因黑木崖上派下山的使者未必每年相同,所以每年都會與轄下之人定好一句切口,說得出切口的便是聖使,說不出的就是冒名頂替。切口一年一變,俱是由教主示下。歷年來東方不敗無心教務,都是楊蓮亭想好切口,知會他一聲,便口傳給各路使者。
  
  要說黑木崖轄下的幫派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通通都用一句切口,難道不怕人偽作?其實凡是重要的下屬日月神教都另有其他法子控制,像是服下三屍腦神丹之類不一而足。但像是五鹿山這等不入流的山匪卻只要對一句切口也就夠了。這要是在平時,哪有人這麼不開眼,敢在日月神教的範圍內冒名訛詐?
  
  也是這三個匪首流年不利,正趕上東方不敗重傷初癒,身上半兩銀子都沒有。他是堂堂日月神教教主,從屬下那裡要些孝敬在他眼裡自然是合情合理之極。至於之後要是還有人來收賬,收到收不到錢,他卻是想都不屑去想的。更何況,自從聽說這三百兩紋銀是賀棲城一多半的紅利,他便動了心思。這天字第一號仇人的錢怎容他人染指,必定要弄來給自己花銷才解氣!
  
  那三個匪首被東方不敗一句切口鎮住,山大王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倒是右手邊大漢壯著膽子問道:「恭迎聖使!小的斗膽問一句,往年不都是三月初三來收歲貢,今年怎地提早了?」
  
  數年前楊蓮亭就立下規矩,凡神教下屬幫派,每年的例銀都稱歲貢,下屬向教主要行三叩九拜之禮,真個是把日月神教當成小朝廷一般。
  
  東方不敗冷冷道:「神教換了教主,你們不知道嗎?」
  
  三個匪首俱是一驚。想一想,這上頭換人,規矩變動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要是今年提早兩個月,明年又提早兩個月,五六年後豈不是要多交一年歲貢?一年要湊齊三百兩已是千難萬難,這樣算來一年豈非要結餘足足三百五十兩?左首漢子心中算得飛快,不由低聲問道:「敢問是哪位神功蓋世的堂主升了教主,這今後還……還換不換了?」
  
  「東方教主閉關修煉,由前任教主任我行暫時接任教主之位。等東方教主出關,自然還是要換回來的。」
  
  三個匪首不由面面相覷,眼中俱是不可思議。人家幫派為了掌門之位奪得你死我活,這日月神教在江湖上有魔教之稱,倒是難得的謙讓和睦。任教主不干了,換東方教主,東方教主要閉關修煉一陣,竟又找了任教主回來頂班!
  
  見這三人夾雜不清,東方不敗心中不耐,厲聲道:「廢話少說,歲貢呢?」
  
  「回稟聖使,歲貢在此。」左首漢子手一抖,立即將手中還沒捂熱的銀兩塞到山大王手上。
  
  那尖嘴猴腮的山大王不敢怠慢,捧了銀子向前走去。還沒等走到東方不敗身前,東方不敗袖子一卷,他手中登時一空。
  
  「我走了。好生勤勉,操持寨務。」
  
  三個匪首隻覺眼前白影一閃,神教的聖使已然消失不見。左手邊大漢不禁嘟囔:「怎地不說來年切口就走了?」右手邊漢子啐了一聲:「你懂甚麼?任教主新接了位,日理萬機,新切口想必是還沒想好,等過一陣自然會有人來告知咱們。」山大王摸一把額上冷汗,喘息道:「走、走、走、走了就好。快、快、快給我來、啊來、啊來、啊來一碗壓驚茶!」

作者有話要說:O(∩_∩)O哈哈~教主決定先打個秋風再走~~~
還有一章!看在我那麼勤勞的份上,千萬不要養肥我~\(???)/~啦啦啦


☆、6、第六回 ...

  東方不敗從五鹿山的山匪那兒打了三百兩銀子的秋風,掂了掂分手中的銀匣子,倒是份量實足未曾有缺斤短兩。那匣子上還貼了封條,寫了「賈而好儒義行天下」八個大字,落款是個朱紅印章的城字。
  
  這是東方不敗第二回見到賀棲城的字,心中不由暗自好笑。這張封條上也就是那個朱紅篆體的城字還算勉強上得檯面,也不知是賀棲城讓誰刻的印章,書法功底比他實在好得太多。
  
  東方不敗一路運起輕功向山下追去,走了沒多久便趕上了賀棲城的商隊。他此時已經知道賀棲城在贖回藥材之後要去往河南府去,當即也不停留,穿林而過,先到前頭等著。一連跟了兩日,東方不敗早已摸清了賀棲城住店的習慣,往往能搶先訂下與賀棲城相鄰的客房,在裡面等上大半日賀棲城也就來了。
  
  待到服藥七天期滿,東方不敗一到子時便盤膝在床上坐好。他一運起玄功便發現前幾日經脈中的阻滯感果然消失了。不但如此,原先的功力也從四肢百骸之中源源不斷湧了回來。等十二個小周天一個大周天行功圓滿,丹田中的內力已經恢復到了五成。此時他方覺得心中暢快,要不是顧忌著賀棲城還在隔壁,真恨不得仰天長嘯一聲。
  
  練完功,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他自懷中取出當日賀棲城手書的改進之法,小心翼翼地試了試,發覺練功之時果然不似以往那般心魔劇動容易受外物干擾。等練滿了一個時辰,發覺丹田內真氣又有所增加,不由心頭暗喜。照這個速度練下去,要完全恢復武功也不過是數月的功夫。想那賀棲城雖然為人刻薄、牙尖嘴利,改出來的東西卻是好的,不如到時候讓他少受些零碎的苦罷。
  
  見天色已亮,外頭賀棲城帶來的腳伕已經開始準備啟程,東方不敗也不著急跟上,收了功法,運起輕功向小鎮中心掠去。既然如此練功可行,接下來便是要煉丹配藥,也好輔助修行。
  
  他自忖本身武功較任我行為高,那日若不是任盈盈狡詐以楊蓮亭相要挾,他絕不至於落敗。等到武功盡復,回去奪回教主之位也只是時間問題。想到此節東方不敗不由微微一愕。
  
  上一回想到蓮弟生死不明尚且隱隱有些心疼,怎地才過了沒幾日,想起他時心中竟不那麼痛了?反倒是對任盈盈的恩將仇報、狡詐奸猾懷恨不已?
  
  要知道東方不敗從前對任盈盈感情之複雜,就連他自己都無法盡數說清。他對這位神教聖姑又是羨慕,又是嚮往,加上心中因任我行之事對任盈盈有所愧疚,儼然已經將任盈盈當成了自己的化身。他過去常常想,若自己也是這般青蔥歲月的妙齡女子該有多好。會不會也可以同任盈盈一般徜徉於山水之間,讓天下英雄為她的婚事奔波忙碌?
  
  所以當日任盈盈趁他和四人激戰刺傷楊蓮亭又剁去楊蓮亭一根手指,他見後驚怒交加,出手襲向任盈盈,最終卻只劃傷了任盈盈的臉頰。雖說他背後中了兩劍,功力稍有折損,更多的原因卻是對自己這位往日化身下不去手。否則以任盈盈的武功,又如何避得過他的雷霆一擊?如今卻不知怎地,東方不敗竟然驚覺自己對任盈盈的豔羨之感在重傷過後被沖淡了許多,就連同往日對楊蓮亭的愛慕也如過往云煙一般,怎叫他如何不心驚?
  
  莫非從前真的是被葵花寶典迷失了心性。隨著功力散去,自己過去的性格脾氣便又回來了?
  
  東方不敗心中疑惑,卻不願深究。經過這一次,他因禍得福,葵花寶典弊端盡去,奪回日月神教教主之位乃是遲早之事。只是重新配製輔助練功的丹藥卻要格外小心。他一連在臨近諸鎮上找了八間藥材鋪,分別買了幾味藥材,更是混上許多其他藥材,好叫人真假難辨,這才找了個僻靜之所,將藥物熬煉成膠狀,用蠟丸封裝收好。
  
  忙碌了小半日,東方不敗又服下一顆藥丸行功煉化,這才運起輕功繼續趕路。他本以為可以比賀棲城稍稍早到一些,不料在客棧裡等了又等,賀棲城的商隊竟還是不來。
  
  難道說他在路上遇上了什麼麻煩?
  
  東方不敗心中不由一急。賀棲城是他功力恢復後第一個要殺之人,哪裡能容他人染指?所以他心念一轉便立即離了客棧,向來路飛奔而去。
  
  一路走一路找,過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被他在沿途一個鎮子上看到了賀棲城的車馬。原來今日賀棲城不過走了半日就早早打尖住店了,他按照賀棲城原來的腳程計算等在前頭老遠自然是等不到人。
  
  見商隊似無異狀,東方不敗不由呼出一口氣,找了間隔壁沒人的屋子鑽了進去。他側耳傾聽片刻,發現賀棲城房中並無呼吸聲,不由疑惑起來。這時卻聽綠翡在窗外院中說話。
  
  東方不敗把窗挑開一條縫,向下看去。
  
  此時還是冬末,院中四角都是掃在一起的積雪,中間被清理出一大塊青石地面。只見賀棲城正坐在東南角一顆梅花樹下,身前還生著個炭爐,上面支起一個小鍋,看樣子竟是在一邊欣賞雪景,一邊自斟自飲,倒是別有一番情趣。
  
  這一整個院子都被賀棲城包下,他手下的腳伕此時不是歇了,就是三三兩兩出外閒逛,倒是沒人來後院中和賀棲城湊趣。
  
  只見綠翡將一個白瓷酒壺放在賀棲城腳邊,猶猶豫豫看了賀棲城幾眼,卻不離開。
  
  「去吧!讓他們無事莫要來擾我。」賀棲城一揮手,拿起酒壺斟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他本就生得好看,此時舉杯飲酒姿態狂放瀟灑之極,叫人看了幾乎挪不開目光。
  
  綠翡點點頭,小聲道:「綠翡知道了。大少爺,你、你可要保重身體。」
  
  「我知道輕重。」賀棲城又飲下一杯酒,卻不去看她。
  
  「賣的人說了,那幾條蛇毒得很。」綠翡緊咬下唇,一臉不安。
  
  賀棲城一挑眉:「你走不走?莫非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綠翡連忙搖頭:「綠翡不敢。」說罷轉身便走。
  
  東方不敗在屋中聽得明白,不由暗自皺眉。他早看賀棲城腳邊還擺著一個籮筐,編織甚密,的確有些像是捕蛇人常用的籮筐。綠翡這般猶疑,莫非是賀棲城買來了幾條毒蛇想要取蛇毒害人?
  
  綠翡走後,賀棲城又一仰頭喝下第三杯酒,這才放下酒杯。他左手揭開腳邊籮筐蓋,右手伸進去飛速一抓,左手又立即將蓋子按好。此時他右手上已經多了一條斑斕毒蛇!
  
  那條蛇長逾三尺,黑紅相間,顏色煞是鮮豔。此時被賀棲城抓住七寸,卻還在奮力掙扎,搖頭擺尾,想用蛇尾去纏賀棲城手臂。
  
  東方不敗只道賀棲城這是要涮蛇肉吃,心中暗罵綠翡見識淺薄。蛇毒全都在兩腮和毒牙之中,蛇越是毒肉質反而越是鮮美,吃幾條毒蛇哪裡會有什麼危險?只是現在正值寒冬臘月,捕捉毒蛇極為困難,而且蛇肉性寒,像是賀棲城這般吃法倒是的確罕見。
  
  只見賀棲城右手執一條斑斕大蛇,抬起左手湊近嘴邊,用牙一咬,從袖子裡抽出一把薄刃匕首。然後側了側頭,對準左手手心,直直地劃了一道。東方不敗看得不由一驚。只見賀棲城左手心中湧出許多鮮血,他卻好似全然不覺,連眉頭也不曾皺一下,反而將右手上的毒蛇向左手湊去。
  
  那毒蛇聞到血腥味,凶性大起,上下顎猛地張開,狠狠咬在賀棲城掌心中的傷口之上。賀棲城神色不變,等了片刻,那蛇終於吐盡了毒液,一頭垂落下來。賀棲城呼出一口氣,將毒蛇擲在地上,左手拿起嘴裡銜的匕首,從蛇尾開始剖,一路往上,將整條蛇的蛇皮剝下,蛇骨剔淨,蛇肉斬成一段段,放在一旁盛了水的銅盆裡撈了一把,這才隨手丟入水已煮沸的鍋中。他做這番動作熟練之極,也不知是做過多少遍,連東方不敗見了也不由暗自吃驚。
  
  賀棲城取毒殺蛇,倒像是在練某種邪門功夫。江湖上的武功千奇百怪,東方不敗知道五仙教中有利用毒物練功的,卻絲毫瞧不出賀棲城這是練的哪門子功夫。況且賀棲城氣質出塵,和那些妖嬈的苗疆女子截然不同,若非親眼所見,東方不敗絕想不到他會用此等妖異的法子練功。只是此人身上又絲毫不帶武功,難道說他的功夫要在大成之後方才顯露出來?
  
  東方不敗心中冷笑,無論賀棲城練的是何等邪門的功夫,只怕都已經沒有練成的那一天了。等自己武功一復,定要叫此人生不如死!他卻不想想,以他現在的武功,要衝到院子裡把人殺了,也是易如反掌。如此日日跟著,還要生生等到武功盡復才出手,已經大異於他以往的行事作風。
  
  賀棲城用手掌吸取了蛇毒之後,坐在凳子上閉目養神了片刻,又一連喝了三杯酒,這才如法炮製又從簍中取出令一條毒蛇取毒、剝皮、去骨、燉肉。等殺完了七條蛇,他又拿起腳邊一個小木匣,抽開匣蓋。那匣子內分數十格,竟是個裝乾貨及調料的匣子。賀棲城拿筷尖挑出幾種加在鍋裡,攪拌片刻,一鍋蛇湯登時香氣四溢,叫人垂涎欲滴。
  
  賀棲城做完了蛇湯,放下筷子,攤開左手掌心。上面的傷口已然收攏,只是血跡斑斑,頗為駭人。他將手掌湊到面前,先用舌頭將上面的血跡細細舔淨,這才站起身,走到院子一角一個水缸旁,舀起一瓢水,將雙手又沖了一遍。
  
  冬日裡客棧中像是這般水缸中的水,為防止結冰,都是事先撒了鹽的。因為鹽價不低,只有上等客房才會備有。賀棲城直接將鹽水潑灑到傷口上卻連眉頭都不動一下,如此硬氣就連東方不敗見了也不由嘖嘖稱奇。賀棲城淨完了手,走回火爐邊,取出一條帕子擦乾了手掌。將蛇湯用小碗盛了,緩緩喝了下去。足足喝了六七碗,才把一鍋鮮湯喝完。
  
  賀棲城像是有了些倦意,抬頭望了一眼天色,用筷子拾起蛇皮蛇骨扔回簍裡,熄滅了火爐,從袖子中取出一個銀色鈴鐺搖了搖,起身走進屋內。不一會兒,綠翡匆匆趕回院中,收拾起各項用具,又弄乾淨了地面。
  
  見綠翡在清理時故意將動作放輕,東方不敗微一凝然,果然從隔壁房中聽到了平穩的呼吸聲。賀棲城竟是早早睡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少爺是做飯高手這件事想必大家都看出來了吧?(???)?
今天最後一更【望著最後的存稿抹眼淚……
明天還有三章+?:.??(*′?`)??.:?+


☆、7、第七回 ...

  又走了七日,終於接近了河南府地界。這一天清晨要坐船渡河,幾個船家聽說賀棲城是運送藥材前來救災的,登時不願再收他的船資,反倒是挑出幾艘最平穩的大船供賀棲城的商隊渡河。
  
  萬里黃河呈「幾」字型,偏巧在平陽府和河南府之間拐了個大彎。滾滾河水帶著從黃土高坡捲起的泥沙奔騰而來,流在此間河道突然急轉變寬,水流登時一緩,泥沙漸漸積聚下來,經年累月竟成了「地上懸河」的奇觀。地處北岸的平陽府還好,要三四年才有一次水患,只是苦了地處南岸的河南府,一年一次小災,三年一次大災,當真是民不聊生。
  
  此時水患剛去,四處都是一片狼藉,河水更是渾濁不清。坐在大船上,遠遠見三門峽上「人門」、「神門」、「鬼門」三座石島矗立於滾滾黃河水之間,氣吞山河,好不雄壯。相傳這三座石島乃是上古時攔在黃河之中一座大山的殘體。當年大禹奉命治水,向神女借來神斧,三斧子將大山劈碎,只剩下三座島嶼留在水中,千百萬年來一直受河水沖刷卻巋然不動。
  
  渡船開了約莫有小半個時辰便到了南岸。由於對岸的永寧縣這一回整個縣城盡數被河水所淹,災後又逢疫情,河岸無人清理,船靠岸處的一長片水灘竟沒一處乾淨地面。賀棲城看了也不著惱,將衣擺束在腰上,捲起褲管,露出兩截白玉一般的小腿,和一眾腳伕一道踩著淤泥向前走去。
  
  東方不敗自船艙頂上一躍而下,只覺得眼前這兩截沾了泥水的小腿白得煞是晃眼,在心中暗罵了一聲妖孽,運起「一葦渡江」的輕功,腳不沾地地綴在後頭。
  
  一行人走了沒多久,就到了永寧縣城。縣城中幾乎沒什麼行人,到處都是一灘灘積水。賀棲城帶著一干腳伕直接走進一間藥材鋪子。東方不敗見那藥鋪外頭懸著一個葫蘆外加一枚特大銅錢,銅錢上刻著「賈而好儒」四個字,料定是賀家的產業,足尖一點也跟了進去。
  
  賀棲城進了藥鋪,先命人將帶來的藥材搬進庫房,又同掌櫃及幾個大夫商討了一番明日要如何發藥救災,先後忙了一個多時辰這才進了後院歇下。過不多時,綠翡在後院中的一角支起爐火小鍋,擺好碗筷酒杯,再小心翼翼將幾個竹筒放在地上,便轉身招呼賀棲城出來。
  
  東方不敗在房頂上看得清楚,知道這是賀棲城又要用毒物練功。算算日子,此人應當是每隔七天就要練一次功,倒真算不上勤快。只是不知這些竹筒裡裝的是什麼毒物,他依稀聽到悉悉索索細微的遊走聲,卻不大能確定。
  
  賀棲城又像上次一樣,先飲酒,然後用匕首劃破自己掌心。他從地下拾起一個竹筒,對準左手掌心,打開塞子。只見紅影一動,裡面竟然游出一條火紅的蜈蚣。那蜈蚣足有半尺來長,通體赤紅,背後還有一條金線,百足俱是金色,頭前一對暗金色毒鉤,已然死死刺入賀棲城的掌心。
  
  賀棲城面容不改,任由這條異種蜈蚣放出毒素。過了片刻,等蜈蚣漸漸僵死,他才拿匕首撥開蜈蚣的甲殼,挑出其中嫩肉丟進滾水之中。他一連料理了十餘條毒蜈蚣,這才舔乾淨了掌心中的血跡,又用清水淨了手,打開長匣往小鍋中加入配料。他先從匣子中抓了一把青色米粒丟入鍋中,又加入一些干貝、銀魚乾等的乾貨,最後才放入幾味調料。
  
  賀棲城放下長匣子,在冰天雪地中自斟自飲,倒是頗為怡然自得。過了不多時,一股清香自鍋中飄出。那米粒在未煮熟前分明是青色的,此時卻是粒粒潔白如雪,要不是東方不敗知道鍋裡還有十二條蜈蚣,這鍋粥看起來真叫人食指大動。賀棲城熄滅了爐火,將粥盛在青瓷碗中,竟還從長匣子裡夾出幾塊佐粥的醬菜,一併吃了下去。等一鍋粥吃完,他臉上又浮起倦意,取出銀色鈴鐺搖了一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轉身向屋內走去。
  
  東方不敗已經見過一次他練功,知道接下來他必定會一覺睡到天亮。他一看左右沒有空房和賀棲城的屋子相鄰,念頭一轉,立即輕輕挑開窗戶鑽了進去。這廂賀棲城還在脫袍解發,東方不敗藝高人膽大,身形一動,已然閃進了一座雕花屏風後頭。
  
  不一會兒,賀棲城呼吸漸漸均勻,東方不敗緩步走到床前,對床上之人冷冷挑起唇角,揭起紗簾,鑽進去盤膝坐在床尾,竟練起功來。也是這張床夠大,賀棲城睡姿也好,平躺在內側幾乎一動不動。兩人一個睡覺一個練功倒是互相毫不干擾。東方不敗武功非凡,留出一分心思警惕外界,自然不怕被人發現。
  
  東方不敗此刻已然察覺,自己的心思有幾分古怪。雖然心中對賀棲城恨到了極點,卻又遲遲不肯下殺手,這種事若是放在從前決計不可能發生。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神功未復,說不定賀棲城的改法裡還有什麼隱患弊端,到時候還要用到此人,如此一想登時覺得自己正是隱約想到了這一點才一直隱忍不動,心中頓時瞭然。
  
  只是越是靠近賀棲城,他心中的怒火就越是難耐,總想要先給對方一些顏色瞧瞧。此時穿窗入帳,盤踞在賀棲城的床上練功,雖然明知對方醒不過來,卻又覺得隱隱有些解氣。這番複雜的心思,便是東方不敗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賀棲城睡得極沉。東方不敗起初還在打量他的睡相。等運了一會兒氣,開始專心練功,倒也不覺得仇敵在伺了。他連日來恢復得極快,此時已經恢復了六七成功力。自從服用了賀棲城調整過的丹藥,他只覺得心氣開闊,舒暢之極,儼然恢復了不少少年時的意氣風發。練起功來,更是四肢百骸無不暢通。
  
  東方不敗只道賀棲城的確是曠世之才,卻不知道賀棲城也是誤打誤撞才引起了這般效果。創出葵花寶典之人原是前朝宮裡的一名太監。他練成神功之後,為了防止練功時濁氣帶動七情六慾,便定下了後人修習要先自宮的規矩。他又利用藥物改變人的體質,將男子的至陽之體改作至陰,以此克制情|欲。只是如此一來,雖然避開了濁氣之禍,卻難免讓修煉者因為陰陽不調漸漸陷入女子心境,甚至不由自主地用世人對女子、婦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從此心性畸變,卻也漸漸偏離了葵花寶典內外皆通的妙義。
  
  東方不敗在黑木崖上氣海要穴被任我行一劍洞穿,功力盡散,若非遇上賀棲城絕對是萬死無生。不過他也算是因禍得福。不但有幸服下賀棲城獨有的靈藥,將先前淤積於體內的濁氣完全消融。賀棲城又設法改進了葵花寶典,好令濁氣自湧泉穴排出,再用丹藥將他的體質自至陰改成陰陽調和,終於使他逐步恢復了本心。
  
  賀棲城這番舉動恰恰讓人體和外界的陰陽二氣相合,可以說讓葵花寶典又上了一個新的層次,卻是他在改進之時始料未及的了。東方不敗今後若能再行突破,到達天人合一,乃至破碎虛空,那就真的是踏入仙人境界了。
  
  等一個大周天練功圓滿,東方不敗突然驚覺天色已經微微發亮。他從未在這般情況下練功入定,不由覺得有些後怕。也不等賀棲城醒來,一個翻身便躍上了房梁。身體橫臥,單手托腮,假寐起來。
  
  賀棲城足足睡到辰時三刻才起身。一夜好眠,他倒是精神奕奕。綠翡掐准了時間進來侍候他束髮穿衣。等梳洗完畢,又用過幾樣早點,賀棲城才邁步向前院走去。
  
  今日一早贈藥的告示已然貼出。此時藥鋪門口早已排起長龍。水患過後往往容易爆發瘟疫,沿岸百姓素有準備。只是此次的疫情卻比往年來得兇狠,加上又下了幾場大雨河水足足半個月才退,汛期一過染病之人已是十之六七。永寧一帶三年兩災,本不富庶,這疫病一來,絕大多數百姓買不起湯藥,只好躺在家中硬挺。以往遭受這般瘟疫,一個村子少說也要死一小半人。所以一聽說竟有徽州來的商人白送湯藥,別說是永寧縣城,就是周圍十里八鄉的百姓也都爭相趕來。
  
  賀棲城看了一眼外頭的情形,吩咐夥計搭起一個棚子,把重病之人都抬到裡面休息,稍後派專門的大夫診治,又在藥鋪裡和幾個大夫輪流探討了一下疫症的情況,定下了幾個藥方和預防瘟疫的法子,末了又親自診斷了幾個病人。
  
  那幾個病人說來也是好笑。原先都嚷嚷著要給長鬍鬚的老大夫瞧,等賀棲城診治完之後,他們聽說這年輕公子竟然就是賀家的總掌櫃,這些藥材又都是他私人出資,登時跪倒在地連連叩頭致歉。賀棲城受了他們幾拜,讓他們回去好生養病,又好說歹說讓他們莫要拖延了旁人問診,這才把人送走。至此之後,前來問診的百姓卻爭相要他瞧病,把他忙得不可開交。一下忙到午後,直到綠翡叫了三次,終於忍不住將人拖走,賀棲城這才回了後院。
  
  匆匆用了一餐飯。綠翡又在一旁扭扭捏捏顧左右而言他,抓起賀棲城的袖子欲言又止。賀棲城自然明白自家丫頭的心事,只得長嘆一聲,吩咐備下禮物,讓兩個夥計捧了,往縣城中央走去。
  
  東方不敗聽綠翡方才一會兒說「到都到了,還是見一見的好」,一會兒又說「這是老爺定下的事,想來對方也是知書達理的人家,定然不會反悔」不由一頭霧水,隱約覺得是賀棲城上一輩人跟人約定了什麼事,如今到了實踐之時他卻有些不樂意,見他帶了禮物向外走去不禁有些好奇,便遠遠跟在後頭。
  
  賀棲城走了不多時,在一扇朱漆大門前停下腳步。那大門兩邊各有一頭威武非凡的石獅子,只是下面石座上還沾著泥濘,連門前台階上都橫著幾根爛草,看起來倒不怎麼威嚴肅靜。東方不敗一抬頭見牌匾上寫著「永寧縣衙」四個大字,登時一皺眉。要知道凡是江湖人都不屑於官府打交道,他見賀棲城還巴巴帶著禮品上門,不由生出幾分惱意。
  
  賀棲城派個夥計上前拍開了大門。那出來開門的衙役本是一臉怒容,高聲嚷嚷著疫病期間衙門關門大吉並不理事,直到看見夥計手中的銀兩,這才笑嘻嘻收入懷中,帶了賀棲城的拜帖進去。
  
  不多時,那衙役回轉,領了賀棲城來到後府花廳,這才恭恭敬敬地告退。賀棲城知道此人前倨後恭是因為見縣太爺將自己請入了內宅而不是前廳,當下也不說破,坐在椅上,靜靜等候。
  
  過不多時,只見一個長鬍鬚的官員從花廳後面走了出來。他一見賀棲城便滿臉堆笑:「賀賢侄怎麼有空來此?多年未見可真是想煞老夫了!」
  
  賀棲城連忙起身相迎。那官員握住賀棲城的手上下打量,一臉讚歎,口中左一個「一表人才」,又一個「年少有為」誇個不停。寒暄了許久兩人這才分別在主客之位上坐好。
  
  東方不敗越看越覺得彆扭,只覺得賀棲城趨炎附勢,當真是討厭之極。
  
  賀棲城先謝了那官員的記掛,又說起自己父親已於三年前過世,兩人又是一陣唏噓。賀棲城頓了頓,這才對那官員一拱手說出來意。
  
  「不瞞大人說,小侄此次冒昧前來,原是有一事懇求。」
  
  東方不敗見他要說出正題,不由凝神傾聽。
  
  那官員臉上卻突然露出幾分尷尬神色,搶先道:「賀賢侄若有什麼請求,但說無妨!令尊乃是老夫的救命恩人,但凡在是生意上老夫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老夫無不願傾力相助。」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言辭,東方不敗卻聽出他這是要把願意出手相幫的範圍限定在生意往來上,暗示賀棲城除了生意別的事他一概不會插手。
  
  賀棲城聞言微微一笑,朗聲道:「小侄此次想請大人幫的忙卻無關生意。」他也不等那官員開腔,立即道:「小侄是來向大人退親的!」

作者有話要說:總覺得教主不在跟蹤中爆發就要在跟蹤中變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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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

  賀棲城此言一出,不但那官員面露驚愕,就連東方不敗也不由一怔。他本以為賀棲城到衙門裡來要麼就是為了開解官司,要麼就是想要打通關節,再不濟也是要藉著縣令的權勢欺壓一下同行,哪知道他一開口竟然是想要退親!
  
  東方不敗不由暗想,也不知這縣太爺家的小姐是齙牙還是獨眼,倒讓賀棲城跑這麼大老遠巴巴趕來退親。在他心中,賀棲城是他的「天字第一號仇人」,自然處處不同凡響,單就相貌上來說也絕不可能配不上一個小小縣令的千金。所以一見賀棲城開口退親,他自然而然就覺得是因為賀棲城的未婚妻長相駭人,輾轉傳到賀棲城耳中,這才讓他不顧父輩的情誼一心想要將這門親事取消。
  
  那廂裡,那官員一聽說賀棲城要退親也是百轉糾結。按說他本來也正打算想個法子推拒這門親事,只是此時突然被賀棲城搶了個先,頓時又有些尷尬起來,覺得臉上甚是無光。斟酌片刻,乾咳一聲道:「賢侄此話怎講?你與我女兒是指腹為婚,如今小女年過二十還待字閨中,就是為了要等賢侄上門來提親,也好成全兩家世代之好。怎麼可以憑你一句話說退親就退親?」
  
  賀棲城像是早料到那官員會這般說,當下眼珠一轉,對著那官員拱手,一臉誠懇道:「大人說得極是,的確是小侄思慮不周了。」
  
  那官員見賀棲城竟然又要反悔,不由暗自著急起來。要說他女兒雖說已有二十,卻生得閉月羞花,端莊秀麗,上門來提親的媒婆簡直是踩平了門檻。他本想擇一戶官宦人家把女兒嫁了,哪知三年前女兒竟然偶遇一位王爺世子。兩人一見傾心,那世子留下一塊玉珮為證,約定好等回去稟明了王爺,就來上門提親。那時賀棲城已經失蹤十多年,他以為這門親事早就不作數了,對方又是皇親國戚,雖說是私定終身,心中卻也是一力贊成的。所以一等三年,可以說是每天伸長了脖子只等富貴臨頭。
  
  哪知道前不久,突然聽說賀棲城竟然在時隔多年後安然返家了。自那時起,那官員便有意要同賀家悔婚,只是苦於找不到機會。今日聽說賀棲城來訪,他一方面心中惴惴不安,怕被人說他不懂知恩圖報,一方面又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只要想辦法讓賀棲城知難而退,或是把這門親事推後,等女兒入了王府,他賀棲城一介商人還有什麼話好說。
  
  為此他不惜先放出話去堵賀棲城的嘴,哪知還是沒擋住賀棲城說出婚約。幸好賀棲城是想要悔婚,而不是要實踐兩家上一輩的諾言。剛才他出口指責,不過是為了擺擺架子,只要賀棲城堅持一句,他也好「勉強答應」,哪知賀棲城聽後竟然順坡下驢,想要反悔,這讓他如何不急?
  
  賀棲城見那官員臉上忽紅忽白變幻繽紛,心中不由好笑。他哪裡不明白對方的意思,卻故意不說破,頓了良久才微微一笑道:「話雖如此,這門親事小侄卻是斷斷要退的。小侄剛才思慮不周,光憑隻言片語就定下此事當然做不得數。小侄願留下字據,聲明是小侄自己覺得配不上令千金才要悔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那官員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一聽這話眼睛登時一亮,嘴裡卻道:「賢侄啊,老夫與令尊乃是生死之交,如今令尊雖然已經不在了,老夫卻還是屬意於你,想將女兒許配與你。呃……既然你堅持要退親,老夫自然也只好應允。只是,可否告訴老夫,究竟是為何要退親呢?」
  
  「這個當然。」賀棲城點頭道,「不知大人可曾聽說,小侄在七歲之時有幸在山中遇到仙人,被帶回去收為弟子之事?」
  
  那官員不由頷首。當年賀家大少爺幼年失蹤,其實是遇上神仙,還學了一身好醫術回來,這件事他的確是早有耳聞。
  
  賀棲城又道:「小侄跟隨師尊學藝,直到十八歲方才得師尊許可下山。離開時師尊說我乃是至陽命格,三十歲前絕不能近女色,否則必定七竅流血而死。在下不敢耽擱令千金的青春,所以才會萬般無奈前來退親。」
  
  那官員一面聽一面點頭,不由暗自鬆了一口氣。且不論賀棲城所說是真是假,既然是仙人有命,這門親事倒是退得合情合理,不但沒有人能說自己的不是,於女兒的閨譽也是絲毫無損。他想通之後,不禁面露笑容,嘆道:「唉……也是你我兩家無緣。那好罷!就請賢侄留下字據,這門親事……只好取消了罷!」
  
  一見賀棲城點頭稱是,那官員唯恐夜長夢多,立即命人取來了紙筆。賀棲城筆走龍蛇,片刻功夫便將一封退親書寫好,從袖子裡取出印章蓋上,遞給那官員。
  
  東方不敗在房樑上看得清楚,那縣令看到賀棲城一手字橫不像橫豎不像豎,嘴角也不由微微抽搐。東方不敗初次見到賀棲城字跡時也是驚詫不已。莫說是跟書生文士相比,就是江湖上隨便哪個識文斷字的武夫,寫出來的字也比賀棲城像樣得多。更何況他素聞徽州商人自稱「儒商」,講究詩書傳家,養出賀棲城這般的子弟當真是不可思議。東方不敗卻不知道,賀棲城自七歲起便生活在一處極度危險之地,根本沒有功夫練字。他從十八歲歸家後開始學寫字,期間還要總管各地商號,此時能寫出讓人看得明白的字已經是極為不容易的了。
  
  那官員收好退親書,了卻了一樁心事,笑容滿面地將賀棲城送到花廳門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壓低聲音道:「賀賢侄,聽說你這次來是為了送藥賑災?」
  
  賀棲城點頭道:「正是。」
  
  那官員微微皺眉,低聲問道:「卻不知你一副藥收災民幾錢?」
  
  賀棲城搖頭:「永寧縣不是富庶之地,現下又遭了大災,我如何能再向百姓伸手要錢?不瞞大人說,此次過來所有的藥材、人力都是算在我私賬上的。」
  
  那官員搖頭嘆道:「大大不該、大大不該啊……」
  
  賀棲城一挑眉:「大人何出此言?」
  
  那官員又搖了搖頭:「個中玄機,老夫卻是不便對合賢侄明說了。你且回去自己好生參詳參詳罷!弄得不好,這可是會引來一樁大禍事的。」他收住話頭,將賀棲城送到前院,道了聲別,又命衙役將人帶出,這才哼著小曲悠悠回轉。
  
  親事既已退成,賀棲城在衙門門口領了兩個夥計,也不停頓,逕自向來路走去。東方不敗本想直接回藥鋪,心中卻突然生出幾分警兆。他略一皺眉,將氣勢一放一收,已經發覺在賀棲城前方的道路一邊,一道矮牆後頭埋伏了兩個人。他腳尖微點,輕輕掠到兩人身後。見兩人俱是一身灰袍,手中握有出鞘的兵器,目光緊緊鎖定賀棲城一行。
  
  東方不敗何許人也,只一眼便看出這兩個都拿錢買命的殺手。雖然不知道賀棲城是在哪裡得罪了人,竟然讓人雇殺手來取他的性命,他東方不敗怎能容自己要殺之人死在旁人手裡?心中冷笑一聲,東方不敗收斂氣息,大喇喇站在這兩人身後,只等他們出手。
  
  可憐這兩個殺手,要說武功也勉強算是剛剛躋身二流高手,只可惜碰上的卻是天下武功第一的東方不敗。雖說東方不敗武功尚未恢復,要對付他們二人卻是易如反掌。見賀棲城漸漸走近,兩個殺手還在悄悄用眼神交流,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身後早就站了個活閻王!
  
  少頃,賀棲城終於走到了矮牆跟前。兩個殺手也不出聲,一躍跳出矮牆,一左一右舉劍就刺。不了還沒等衝到賀棲城跟前,背後卻突然一痛,倒在地上,聲息全無,倒把賀棲城身後兩個夥計嚇了一大跳。
  
  兩個夥計驚叫一聲,見從牆後頭衝出來的兩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心中雖然害怕,卻還是搶先上去查探。
  
  「大、大少爺,不好了!這兩個人像是斷、斷氣了!」一個夥計驚叫道。
  
  賀棲城不禁一皺眉。他的反應遠較常人靈敏,剛才見這兩人手持利刃從矮牆後竄出,便已經有所警覺。他雖然不會武功,身上卻還有一兩件防身的利器,剛想拿出來使用,不想兩個灰袍人卻自己先倒地死了,當真是離奇之極。
  
  矮牆後,東方不敗用兩截枯枝刺穿兩名殺手的心臟,正在偷偷得意。本來以他的武功,要在殺手動手前無聲無息將兩人就地格殺也是不費吹灰之力,卻遠不如像這樣先給賀棲城一個驚嚇再動手來得大快人心。他見那兩個夥計已經被嚇破了膽,站在兩具屍體面前不知所措,不由露出微笑,卻被賀棲城下一句話嚇得差點一個踉蹌從牆後面跌出來。
  
  「東方兄,可是你嗎?」
  
  一瞬間,東方不敗心中閃過無數念頭,差一點就要以為賀棲城武功其實遠勝自己,所以不但能瞞過自己的眼睛,此時還能發現自己的行蹤。卻聽賀棲城頓了頓,接著自言自語道:「奇怪,不是他又是何人?有這般武功的江湖人我認識的卻也不多啊……」
  
  聽出賀棲城不過是在猜測,東方不敗連忙收住腳步屏住呼吸。他此時聽賀棲城誇讚自己的武功,前幾日被說成比不過山匪的怨氣登時一掃而空,忽然覺得賀棲城此人也不算是太沒眼光。
  
  正這時,賀棲城突然一拍手掌,揚聲道:「啊!是了!一定是胡大哥到了!胡大哥!胡大哥!今日又要多謝你啦!我知道你白日裡不方便見人,改日等到了夜間咱們再聯床夜話,喝他個不醉不歸可好?」
  
  東方不敗被他這句話說得一口氣憋在半空,難受之極。明明是他出手結果了兩名殺手,一轉眼卻成了什麼「胡大哥」的功勞,怎叫他能不氣?只是賀棲城先前叫了他的名字,他沒及時現身,現下猜到「胡大哥」頭上,要是他此刻出去,看起來又像是為了挾恩圖報,容不得別人錯過他的恩情。一想到此節,饒是天下武功第一的東方不敗也是猶豫不決,一隻腳抬起一半,進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頭賀棲城等了一會兒,又道:「胡大哥,是你嗎?若真是你幫了我,咳嗽一聲可好?」
  
  東方不敗急忙抿緊嘴唇,生怕不小心咳嗽出聲。
  
  賀棲城又等了片刻,始終沒聽人出聲,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是了!我怎麼給忘了?胡大哥你白天嗓子不好,發不出聲音。哈哈哈!我就知道是你!聽到這話不咳嗽的除了你還能是誰?」
  
  東方不敗被氣得頓時幾乎想要吐血。他在心中暗暗發誓,若是今後遇到哪個白天藏頭露尾發不出聲的江湖人,一定要將對方碎屍萬段,以報今日之仇。
  
  賀棲城像是因為遇到了「胡大哥」心情大好,立即吩咐兩個夥計快些回去,去準備美酒好菜讓他同「胡大哥」在夜間共飲。主僕三人走了沒幾步,賀棲城還在報菜名,東方不敗終於忍不住足尖一點,躍到三人面前。他故意使了個「步步生蓮」身法,騰空時猶如花瓣飄散,落地時彷彿鴻毛浮水,加上他樣貌俊秀,端的是猶如仙人下凡一般。
  
  兩個夥計不由看得痴了,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般,只差沒有下跪叩頭。東方不敗見賀棲城也是一臉驚異,滿以為可以用這般震撼性的輕功將剛才的尷尬掩飾過去,不料賀棲城愣了片刻,竟低聲道:「胡、胡大哥你怎麼易容成這般樣子?」
  
  一時間針落可辨。
  
  過了片刻,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臉上又白又紅,煞是好看,知道已經將他氣得差不多了,不由輕笑起來,伸出手拉住東方不敗手掌,低聲道:「東方兄,我還以為你不願出來見我了呢!」
  
  他剛才乍看到東方不敗也是一驚,心念電轉,自然猜出東方不敗是暗自跟在自己後頭,所以才能及時出手。他心中感激非常,卻又忍不住出言戲弄,此時見東方不敗大概是真的惱了,才立即見好就收。
  
  東方不敗聞言微微一愕,頓時醒悟賀棲城根本就是料定了是自己出手相幫,這才用一番話杜撰出一個什麼「胡大哥」好激自己現身。他冷哼一聲,便想發作。只是發覺賀棲城見了他神色間頗有幾分欣喜,又礙著手掌被對方抓住,竟又強行忍了下來。冷冷道:「也不知你從哪裡惹來的殺手,倒是污了我的手!」
  
  賀棲城笑道:「這兒不便說話。地上的兩具屍體早晚要被人發現。我們還是先回鋪子再慢慢聊罷。」他回頭吩咐道:「趙大、錢二,你們兩個先回去,叫人備好酒菜。今夜我要與東方兄喝個痛快!」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擦汗
今天還有一章喲!我勤勞吧?【得意抖空了的存稿箱


☆、9、第九回 ...

  東方不敗一路被賀棲城抓住手掌,往回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直到進了藥鋪,賀棲城開始和眾人打招呼,他才終於順勢抽回了手掌。待到指間溫度漸漸散去,他低頭看一眼掌心,登時又開始後悔剛才怎麼沒有用力甩掉賀棲城的手,順便摔他一個跟頭也好。
  
  這時候已經將近黃昏,藥材鋪裡卻依然異常忙碌。十幾個夥計抓藥的抓藥,抄方的抄方,還有幾人正在從庫房中抱著藥材進來,好不熱鬧。賀棲城才一踏進門,就被掌櫃一把拉住,詢問起藥材的調配問題,足足耽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算是安排妥當。這邊賀棲城一得閒,那頭又有夥計來報,說是煎藥的爐子不夠用了,問要不要先向左鄰右舍先借上幾個。東方不敗被晾在一邊冷眼旁觀,只覺得賀棲城小小一個商行的總掌櫃,忙碌起來倒像是皇帝老子似的日理萬機,當真是可笑之極。他一邊看一邊露出譏諷的神色,路過的夥計見了,只覺得此人面色不善,不像是被請來的朋友,倒像是來砸場子的,只是顧忌著人是大少爺帶回來,倒也不敢失禮怠慢。
  
  賀棲城又交代了幾句,這廂門簾一動,進來一團綠影,卻是綠翡到了。綠翡看見東方不敗不禁微微一愕,心道,大少爺說要與人喝酒,莫非就是和他?只是不知道這人為何會去而復返。她一面對賀棲城說酒席已經準備妥當,請他快去用飯,一面觀察賀棲城的反應。見賀棲城果然對東方不敗做了個請的手勢,這才偷偷跑到東方不敗身邊打了個招呼。綠翡心中暗想,這人既然回來了,自然是因為知恩圖報,想要幫大少爺的忙。一想到這裡,登時對東方不敗生出幾分好感。她哪裡知道,東方不敗忙倒是的確幫了老大一個,心裡對賀棲城卻是恨得牙癢癢。
  
  東方不敗一言不發跟著賀棲城進到房中。只見八仙桌上擺了八樣小菜,雖然不是山珍海味,看起來倒也頗為清爽可口。在大災之後還能湊齊這樣一桌,已經是非常不容易了。
  
  賀棲城對東方不敗一拱手道:「東方兄請了!」他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東方不敗倒是不餓,在落座之後冷冷瞧了一眼對面之人,直到把一張英俊面孔生生看出了三分面目可憎,這才開口問道:「你到底是從哪裡惹來的殺手?」
  
  賀棲城挑眉道:「東方兄不妨猜猜看。」
  
  東方不敗道:「我怎麼知道你做了什麼腌臢事?莫不是偷了人家的婆娘?」他一想賀棲城這般模樣,要是在和一個醜婦私會時被人抓姦在床,那情形可真是滑稽到了極點,登時覺得心頭大樂。
  
  「東方兄說笑了。」知道東方不敗還在為方才的激將法生氣,賀棲城聽他這麼說倒也不惱,臉上反而露出幾分笑意。
  
  他這一笑不打緊,卻把東方不敗看得心中一蕩。幸好他武功高深,僅僅失神了一瞬便又恢復如初。不由在心中暗罵一句,這人笑起來怎麼如此好看,恰好似冰雪消融,又猶如春風拂面,絲毫看不出平日裡的狡詐刻薄。其實賀棲城當真不是什麼刻薄之人,只是東方不敗對他怨念已深,所以才會做這般想法。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遲疑不開口,以為他是猜不出殺手的來歷,便接口道:「恐怕這兩人都是受僱於我的同行哩!」
  
  東方不敗喃喃道:「同行?」
  
  「不錯。但凡水災之後必生疫情,這一點凡是有經驗的商家全都知道。此時藥價大漲,正是大賺一票的好時機。我千里迢迢運送藥材來到河南府,你可知我這一來斷了多少家藥鋪的財路?」賀棲城伸出四個指頭晃了晃,「四家。這附近著名的藥鋪藥商總共有四家。你以為這次永寧縣的瘟疫為何會較以往嚴重?不為別的,在河水退去之後,這四家藥商聯手,一齊關門歇業,致使藥物奇缺,疫病得不到控制,這才是瘟疫爆發的原因。他們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疫情發展到不可收拾之時再收重利!」
  
  「真是好歹毒!」東方不敗不禁雙眼微微睜大,唇角露出冷笑。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在殺人之前的小動作。江湖上殺家滅門之事他見得多了,再殘忍的手法也不是沒有親自嘗試過,卻從未聽說過像是這樣幾個商號聯手,一下子斷絕數萬人活路的事。他雖然是江湖人口中的魔教教主,但也是眼中揉不得沙子的血性男兒,登時胸中湧起怒意。
  
  賀棲城點頭附和道:「商人素來重利,此事要是被他們得逞,市面上的藥價少說也要被抬升十倍,從中獲利不下數萬兩。僱傭一個殺手才能花去多少銀子,你要是他們也必定會想要將我除之而後快。」
  
  東方不敗心道,我雖不是他們,卻也想把你千刀萬剮,臉上卻是和顏悅色,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賀棲城微微一笑:「我這不是有東方兄你為我保駕護航嗎?」
  
  東方不敗被他一句話噎住,登時無語。
  
  賀棲城又悠悠道:「想來我那個前岳父對這件事也是知情的,要是沒有地方官員相助,他們又怎敢做這樣的殺頭買賣?怪不得他老人家在送我出門之時,臉上還帶出三分不忍,倒是他唸著家父的舊日恩情了。」說罷站起身為東方不敗斟了一杯酒。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恨聲道:「身為此處縣令,這會兒卻緊鎖衙門,和奸商勾結牟取暴利,當真是該死!」
  
  賀棲城手上的動作一頓,暗想,東方不敗不愧是江湖上的大俠(?),一聽說自己那個前岳父的所作所為便動了這般大的火氣。他心中不由頗為感動,將酒杯推到東方不敗面前,大笑道:「原來東方兄果真一直在為我保駕護航。要不然你怎麼連我那前岳父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我可真是要多謝你啦!來來來,滿飲此杯!」他給自己也斟滿一杯酒,舉起來要和東方不敗碰杯。
  
  東方不敗被氣得臉色一白,頓悟自己又被套出了一句話。他想起自己一路都跟在賀棲城左右,要是這一節也被對方知曉,還不知要如何被恥笑,頓時臉上又不禁微微一紅。看著賀棲城白瓷酒杯已經舉到自己面前,不得已只好執起酒杯和賀棲城相碰。
  
  賀棲城卻是心情愉快,碰杯之後一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對於自己那個前岳父本就沒什麼期待,自然也談不上寒心。只是他原本以為已經和東方不敗兩不相欠,東方不敗傷勢恢復後自然是與他就此分別各奔東西。哪知對方竟然會在永寧縣內出現,還在兩個殺手劍下救了自己一命。
  
  這種事自然不可能是巧合。東方不敗必定是一路相隨,所以才能及時出手相救。他早已看出東方不敗不但模樣冷清,性子還彆扭的緊,能為了報答自己的恩情做到如斯地步,的確叫人好不感動。一想到今日已經逗了對方許多次,當下便不敢再提一路護送之事了。
  
  要說賀棲城原本也只在小說話本和說書人口中聽過這些江湖兒女的事蹟,此時見了東方不敗,發覺話本裡寫的一點都沒錯,對方果然輕名重義,想要報恩卻還不願暴露行藏,登時對東方不敗又看高了幾分。他哪裡知道,東方不敗想要報的卻不是他的「嗯」,而是幾次三番言語衝撞的怨憤罷了。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笑吟吟看向自己卻不說話,登時生出一股羞惱,冷冷道:「那你今後打算怎麼辦?今次是我南下辦事,途經河南府,恰巧遇上你遇襲,下一回可沒這麼走運了。」
  
  賀棲城見他兩腮微紅,明知是謊言也不說破,嘆氣道:「那我只好守在屋中不輕易外出了。」
  
  東方不敗冷哼一聲:「那兩個殺手在江湖上只能算是二流殺手。若是對方肯再花些銀兩,請來第一流的殺手來殺你,就是你日日躲在護衛堆裡照樣一命嗚呼!」
  
  賀棲城聞言一怔,問道:「敢問第一流的殺手一次要收多少銀兩?」
  
  東方不敗不由一哂:「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江湖上第一流的殺手不是獨行刺客就是出身隱秘的殺手組織。日月神教雖被人稱為魔教,結構卻十分鬆散,自有一套管理下屬及名下幫派的手段,其中倒還真沒有殺手組織。東方不敗身為一教之主,他要殺誰自有屬下去做,再不濟自己動手便是,自然根本用不著請殺手代勞,所以對於殺手界的行情倒是真的不甚了了。
  
  賀棲城摸了摸下巴,低聲道:「若是五千兩以上,他們定然不願意請。若是五千兩以下……對了,東方兄,你可有什麼第一流的護衛人選可以推薦的?」
  
  東方不敗一聽這話真恨不得立即將這人的嘴撕個稀爛。他喘息兩下,調勻了氣息,恨聲道:「沒有!」
  
  賀棲城一臉猶疑:「那……不知東方兄對上第一流的殺手勝算有幾成?」
  
  東方不敗一句「老子武功天下第一」險些脫口而出,轉念一想,又覺得江湖上複姓東方之人本就不多,萬一因為這句話被賀棲城瞧出些什麼可就大大不妙了。他還要在恢復了武功之後去找任我行的晦氣,奪回日月神教教主之位,自然不能那麼快敗露行藏。只得冷冷道:「等殺手來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賀棲城其實早看出東方不敗實力非凡,兩個二流的殺手在他面前死得無聲無息,要是第一流的殺手來了,恐怕至多也只能多撐片刻。只是不知怎地,他卻很想繼續瞧東方不敗抓狂的模樣,聽東方不敗這般說,臉上登時掛上焦慮的表情,嘴裡也急切道:「等人真的來了可就遲啦!東方兄若不先對我透個底,萬一你為我受傷我可怎麼過意的去?」
  
  東方不敗被賀棲城一氣再氣,此時終於回過味來,發覺對方實在是內裡個性惡劣,根本就是想要拿自己來尋開心。他既然已經明白過來,哪裡還能讓賀棲城得逞,當下展顏一笑:「若是我受了傷,就只好麻煩賀賢弟再替我療一回傷了。」
  
  賀棲城被他笑得寒毛直豎,連忙點頭:「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只可惜要防殺手容易,要徹底結束這場瘟疫卻難啊!」
  
  東方不敗不禁奇道:「連你都治不好此間的疫病?」
  
  賀棲城搖頭道:「這疫病好治,藥材難求啊!不瞞東方兄說,我這一次帶來的藥材,原本只夠五日所需。在山匪那裡又折損了幾成,等四日過後,只怕就要唱空城計啦。」
  
  東方不敗一皺眉:「我去將那四個奸商宰了,奪了他們的家產便是。」
  
  賀棲城卻輕輕按住他的手背,微笑道:「東方兄莫急。我還等著他們下跪求我哩!來來來,別光喝酒,也嘗嘗綠翡的手藝!這一道翡翠豆腐羹可是她的拿手絕活!」
  
  當下不再談正事,推杯換盞,和東方不敗痛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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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

  賀棲城酒量甚好,喝酒就如飲水一般。東方不敗卻勝在內功深厚,稍一運功就能將酒氣逼出體外。兩人一杯接著一杯,一直飲到寅時更鼓敲過,都覺得甚是痛快。東方不敗心中升起豪氣,拉著賀棲城走出屋子,腳下一點,已將人帶上了屋頂。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之時,當真是萬籟俱寂不見一點燈火。兩人在夜色中摸索著對飲了幾杯,倒是別有一番趣味。賀棲城嚷嚷著要換酒罈喝,東方不敗無法,只好下去又取了八罈美酒,一字排開擺在屋簷之上。
  
  又喝了片刻,賀棲城臉上終於有了幾分醉意。他側過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盯著東方不敗看個不停。東方不敗被他看得氣惱,別過頭又灌下幾口酒,手臂卻突然被身邊之人抓住。他心中一驚,差一點就想運氣把賀棲城震飛,只是一想到此時報仇對方毫無所覺未免太過無趣,只好又強忍下來。
  
  賀棲城湊近東方不敗耳邊,先噴出一口酒氣,才嬉笑道:「你可知我為何一直不醉?告訴你喔!我身上百脈俱封外邪不侵,莫說是區區幾罈子酒,便是飲下一壇毒藥,照樣……照樣活蹦亂跳。」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一怔,沒想到天生鬱結之象竟然還有此等功效。只是不知道這是賀棲城獨有,還是所有天生鬱結之人生來都是如此。一想到賀棲城智機出眾骨骼清奇,卻唯獨因脈象與常人有異而不能練武,不由又覺得有幾分可惜。
  
  東方不敗在心中胡思亂想,這廂賀棲城又在他耳邊夾雜不清,一會兒說「我瞧出來啦,你已經醉了」,一會兒又說「好久沒有喝得這般痛快,明日還要與你再飲」。東方不敗見他已經醉了,知道酒氣雖然進不了他的經脈,喝得太多終究還是會頭腦混沌。當下也不理會賀棲城的胡攪蠻纏,一抬手將他點暈,獨自對著遠方自斟自飲起來。
  
  不多時東方漸白,一輪紅日跳出地面。四下街道上雖然還是一片泥濘,卻已有求醫的百姓陸續趕來,又及遠處炊煙升起,雞鳴狗叫,倒是頗給人一種萬物復甦之感。東方不敗一邊飲酒一邊眺望紅日,不禁微微眯起眼睛。一想到自己的外號原是「日出東方,唯我不敗」,和此情此景相比卻是傲氣有餘、胸襟氣度有所不及,倒不如今後還是改了的好。
  
  他見賀棲城已然靠著他睡熟,一張如玉面皮在朝陽下倒是顯得格外寧靜安詳。當下飲完最後一罈酒,用巧力將八個酒罈疊在院子一角,托起賀棲城躍下屋頂,把人往床上一塞,自己在床尾盤膝坐下,開始打坐練功,倒是相安無事。
  
  賀棲城在醒來後果然不再出門,倒是前院的掌櫃一日三遍地來報藥材短少,問他對策。賀棲城只讓掌櫃照舊用藥,不用擔心,自己卻拉了東方不敗打聽江湖上的奇聞異事。
  
  東方不敗和他說了片刻,發現此人當真對於江湖中事一無所知,不由暗自驚奇。賀棲城解釋說,他做的多是糧食、布匹、鹽、茶及文房四寶的買賣,根本不會招惹江湖上的英雄好漢,遇上大宗貨物連鏢師都不用請,找兩個武師壯壯聲威就夠了。像是這次被五鹿山山匪劫走貨物,倒是幾年來的頭一遭。
  
  東方不敗一聽說賀棲城竟然還賣文房四寶,不由藉機將賀棲城的字好生嘲諷了一通,笑他出身儒商之家,一手字倒猶如雞走狗爬,難看之極。賀棲城聞言也不氣惱,說自己少有時間練習,等過一陣閒下來,一定要多花功夫臨摹一些字帖。
  
  東方不敗心道,賀棲城二十年都練不出師,遑論幾天?當下心情頓時舒暢不少,便隨口將日月神教乃是天下第一大派的念頭灌輸了賀棲城。因為擔心賀棲城猜出他的身份來歷,只好又挑了如少林、武當等幾個大門派講解了一番。至於和日月神教敵對已久的五嶽劍派,卻只講了幾件進來發生的大事,又將五嶽劍派的武功分別嘲諷了一番,便一筆帶過。
  
  賀棲城聽得津津有味,待東方不敗講完一遍,第二日又細細詢問起各大門派的收入、支出及門下產業,這才發出感嘆,如日月神教、少林、武當這等大門大派真不愧是江湖翹楚,有各自的勢力範圍不算,門下又有田產、店舖無數,可以說是每月都有固定收入,怪不得能在武林中屹立不倒。
  
  賀棲城頓了頓,又總結道,除了這些一等一的名門大派,餘下的門派不是靠山吃山就是靠水吃水,分別壟斷一定範圍內的某項收入。比如洞庭幫,便是洞庭湖上的捕魚人自成一派。又比如鹽幫,也都是由自江浙挾帶私鹽去往內地去的行商小販組成。至於泰山派、恆山派這等有道教、佛門淵源的門派,則可以靠香油錢節儉度日。最奇的要數丐幫,竟然是靠門下數萬弟子乞討過活!只是勝在人多勢眾,聚沙成塔,財力倒也不可小覷。
  
  東方不敗聽他一番分析,不由啞然失笑。江湖中素來以實力為尊,門派的高下自然是看武功決定高下,哪有像他這樣從收入分析門派強弱的。
  
  賀棲城卻正色道,比試武功自然是可以分出一時的高下,卻不如分析財力來得精準到位。只因一派的財力往往受派中弟子武功高低的影響。比如一門一派出了個武功高強之人,前來學藝的弟子必然絡繹不絕,光是這拜師禮便是一大收入。乃至保一方平安收取附近商旅的孝敬,以及受邀出手賺取江湖同道的酬勞,等等等等無一不是生財之道。所以武功高自然意味著收入也高。但財力相較武功,卻更能體現出門派自創立至今的整體實力。你有多少田產,有多少產業,只要不被奪去,即便是一時出不了成氣候的弟子,撐個幾年等到再出一個武學奇才便能振興門派。若是連這些基本都沒有了,光憑絕頂高手一人之力,也難強撐起一派。賀棲城又道,那些門派之間的江湖仇殺,表面看來是出於正邪之分、私人恩怨,其實有很大部分也是為了打壓對方的勢力,擴大自家的地盤。
  
  東方不敗聽後一時無語,片刻之後才喃喃道,若真是如此,每派掌門也不用勤練武功了,不如天天捧著賬本去算計買地開店,說不定辛苦鑽營個幾年,財雄勢大,就真把日月神教、少林、武當給比了下去。
  
  賀棲城點頭稱是,說身為掌門人自然應當為門派中的收入盈虧動些腦筋,像是莫大先生不阻止劉正風被殺就是大大的不智。「想那劉家被滅滿門,產業分崩離析,莫大先生又不思接管,只怕今後衡山派就要更加曲高和寡人丁稀薄啦!」賀棲城想了想,又道:「那五嶽劍派也真當有趣,聯合在一塊兒卻不思進取。要是能將日月神教的勢力從五嶽之間擠出去,倒是大功一件。可他們偏偏選擇守勢,唯一幾次主動出手還都是內耗,當真是毫無頭腦。」
  
  東方不敗聽後不禁面露微笑:「我觀嵩山左冷禪此人野心極大,這兩年他私底下動作不斷,只怕是想要吞併其餘四派,做個五嶽劍派總掌門哩!」
  
  賀棲城卻搖頭:「不成不成。五嶽劍派距離甚遠,又都經營不同產業,若是結成聯盟,也只能各自為政,以氣勢懾人,斷斷不可徹底糅合在一起,弄得佛不像佛,道不像道。這就好比你家開的是綢緞莊,我家開的是酒樓茶座,要是囫圇並在一起,在酒樓裡賣綢緞那像話嗎?你我要是聯合,唯有互通資本,才能更上一層樓。」
  
  東方不敗聽他一番言語說得大異於自己以往所聞,想要反駁一時間卻也想不出說辭,只擺手得道:「行了行了,只有你深謀遠慮。好了,我把江湖上的各門各派都跟你說了個遍,講得口都幹了,也該輪到你說一說你要如何讓那四家奸商跪地求饒了罷?」
  
  賀棲城自那日飲酒前提了一句,說他有辦法制服那些買兇殺人的同行,之後就再也沒有說起,饒是東方不敗,見他這幾日毫無動作,也不禁有些好奇。東方不敗原本已經對那四家藥商起了殺心,若不是想看賀棲城的手段,怎能容那四個奸商活到現在?
  
  他在幾日間打聽得清清楚楚,徽州賀家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巨商大賈,各色店舖遍佈大江南北,身家少說也有百萬之資。賀棲城身為賀家的總掌櫃,在商界當真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只是他此次救災用的是私人身份,動用不了家族巨款,卻不知他要如何動手壓制同行了。
  
  賀棲城聞言不由一笑:「這法子說出來就不靈啦。東方兄,我要看一會兒賬本,你再把武當張真人的事蹟跟我說說罷?來,先喝杯茶,潤潤嗓子。」當下倒滿一杯茶,遞到東方不敗面前。
  
  東方不敗心中暗惱,這人倒把自己當成了說書先生。他看賀棲城面前堆著一大摞賬本,少說也有近千頁,登時又覺得解氣了些,接過茶杯啜了一口,道:「張三丰的事蹟有甚麼好講,不如我來跟你說說神教與太祖皇帝之間的淵源罷。」
  
  賀棲城一邊看賬本,用一手雞走狗爬的字在上面做下批註,一面和東方不敗閒聊,倒也過得頗為愉快。東方不敗聲音清和,講起話來雖然簡明扼要,卻也娓娓動聽。賀棲城只覺得東方不敗對種種秘聞瞭若指掌,想必平日一定也跟自己一樣經常和人在酒肆茶樓之中聊天。他哪裡知道東方教主平日裡連話都不用說,只用一個眼神便能決定旁人的生死,這些秘聞軼事都是屬下蒐集而來,東方不敗過耳不忘,所以聽過一遍就能隨口說出。東方不敗若知道自己在賀棲城心中除了「俠客義士」又被貼上了個「包打聽」的標籤,只怕真要氣得吐血。
  
  兩人悠閒度日,到了第四天早晨,前面藥鋪終於藥材告罄。掌櫃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外頭百姓見了也都個個唉聲嘆氣。賀棲城卻胸有成竹,讓掌櫃掛出牌子歇業半天,說是明日一早自然有新藥運到。百姓們聽聞消息,有好些個也不走了,在藥鋪門前鋪上草鋪和衣躺下,只等明日開業好佔得先機。東方不敗察覺出四周有不少形跡可疑之人探頭探腦,賀棲城卻讓他按兵不動,敬候佳音。
  
  正午一過,只見街道北面揚起塵土,卻是運送藥材的隊伍到了。數十名腳伕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清一色的黑漆大箱,向賀家的藥材鋪走來。有好事的百姓數了,總共有木箱三十六口。帶隊的管事走到賀棲城身前,恭恭敬敬地喊了聲大少爺,又取出藥材清單讓賀棲城過目。賀棲城掃了一眼,點點頭,朗聲道:「多謝保定府管事!」轉身吩咐掌櫃帶著管事及腳伕將藥材通通搬去庫房。
  
  過了不多時,街道南面也揚起塵土,又是數十名腳伕在一個青袍管事帶領下徑直向賀家的藥鋪走來。那些個腳伕個個身材魁梧,推著獨輪車,冬日裡也是滿頭大汗。賀棲城又清點收下三十六口大箱,道了一句「多謝鳳陽府管事」,便命掌櫃帶眾人去後院休息。外頭百姓見了這許多藥材個個眉飛色舞,歡欣不已。
  
  這一日,直到黃昏,賀棲城竟一連收下五批藥材,足足一百八十口大箱。為了安排腳伕們歇腳,不但縣中客棧爆滿,便連左鄰右舍的房子也都讓他借下了。藥鋪庫房放滿,後院之中更是堆了不少木箱,夥計們生怕萬一下雨淋濕了藥材,忙碌著用油紙遮蓋。
  
  東方不敗一直等到戌時,見賀棲城還在看賬本沒有用飯的意思,不由微微皺眉。正這時掌櫃的卻帶了一張請柬來到賀棲城房中。賀棲城一看請柬的內容,不由哈哈大笑起來,拉著東方不敗的手說道:「來來來,今日我請你去吃黃河鯉魚!」

作者有話要說:大少爺絕對是一肚子壞水啊?(???)?


☆、11、第十一回 ...

  等賀棲城和東方不敗相攜出來,早有一名小廝在藥鋪門外守著,引了兩人來到一處酒樓。那酒樓門口一塊金字大匾,上書「十里飄香」四個大字,左右各扯起一丈多長的紅綢,裡面一派富麗堂皇,杯觥交錯,好不熱鬧,倒是絲毫瞧不出數丈之外正逢大疫。
  
  兩人跟著夥計進到二樓一處僻靜雅間,內裡一張大圓桌上已經坐好了四人。那四人見賀棲城進門,趕忙起身相迎,一一報了門號,分別是這永寧縣附近各州縣的藥鋪老闆。賀棲城早料到是他四人做東,嘴上連道失敬,介紹東方不敗是自己義兄,江湖人稱「玉面閻羅」,曾經獨闖王屋山匪穴,連挑洞庭湖一十六水寨,一手「袖裡劍」使得爐火純青,總而言之是個大大有名的俠客。前幾日恰好和自己在永寧縣裡遇上,還順道除去了兩個剪徑的小賊。
  
  四人聽後不由背後冷汗直冒。他們平日裡見過武功最高的也就是一兩個走鏢的鏢頭,就是附近洛陽金刀王家的弟子尚且搭不上話,哪裡見過如東方不敗這般「殺賊猶如吃飯,蕩寇恰似喝水」的武林高手?
  
  四人自數年前在一場水災中發了一筆小財後,便一直對此事唸唸不忘。今年一聽聞黃河上游暴雨,四人更是星夜趕往附近各地收購藥材,找了個地勢較高的地方存放起來,商議定下了個「絕戶計」,甚至不惜買通地方官員,為的就是要等瘟疫爆發好再發一筆橫財。待到黃河真正決口,四人暗道一聲老天保佑,依計各自關門歇業,一個個在家中做起了「一商功成萬骨枯,萬兩黃金唾手得」的千秋大夢。
  
  也是他們時運不濟,好容易等到瘟疫爆發,卻碰上賀棲城千里迢迢運藥救災。四人得知後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要知道他們為了牟取暴利,不讓周圍同行分一杯羹,已經將所有家底都換成了藥材,賒欠借貸更是不在少數,萬一要是事敗,便要落得傾家蕩產。叫他們怎能不恨?四人把賀棲城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思來想去,頓時也顧不得得罪徽州賀家了,決心要用殺人滅口一招。
  
  哪知道好容易找到的殺手,收了定金之後卻遲遲不見動靜,第二日更是把定金都退了回來。聯想到有人在城中發現了兩具江湖人的屍體,四人心中本就惴惴不安。此時聽賀棲城說起自己義兄不費吹灰之力殺死了「兩個剪徑的小賊」,頓時面如土色,一個個在心中禱告,那兩個殺千刀的殺手千萬莫要在死前說出些什麼。萬一不小心惹惱了「玉面閻羅」,不要說是大發橫財,就連自己的一條小命也保不住了。幾人不禁偷偷看東方不敗的衣袖,生怕他突然從裡面亮出一把「袖裡劍」來。
  
  東方不敗被請到上座,心中不由暗自好笑。他還是日月神教教主之時什麼奉承話沒有聽過,卻也從來沒像這樣被人大俠長大俠短地叫過。一想到什麼王屋山匪穴、洞庭湖一十六水寨云云都是這幾日順口說起過的,現在卻被生生安到自己身上,不禁莞爾。雖然以他的武功,根本不屑去動這些不入流的門派,不過念在賀棲城毫無江湖閱歷,能想出這番說辭已是十分不易,想一想也就不同他計較了。又想到賀棲城袖子裡的確藏了一把薄刃匕首,就連這個也被套用在自己身上,心情更是愉快了不少。
  
  等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入了座,酒席立即開始。席上倒果真有著名的黃河鯉魚。東方不敗嘗了一口,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心情舒暢,覺得滋味甚佳,不禁又多動了幾筷。席上六人推杯換盞,把酒言歡,直到吃得差不多了,一個黃衫老闆才吩咐撤去酒菜,重新換了新鮮瓜果上來。他又一拍手,招進來兩個貌美如花的女子,這才想要說到正題。
  
  東方不敗久不近女色,突然見兩個俏麗女子大膽靠近,不由目光一冷,殺氣驟然外放。一時間滿室皆寒,就連桌面上的杯碗盆匙都微微顫動起來。來的那兩個都是青樓中的尋常女子,哪裡經得住東方不敗的氣勢,還沒走到跟前便發出「啊」的一聲驚叫,其中一個還被嚇得直接坐倒在地。便是周圍四人,也都以為東方不敗要突然發作,登時覺得脖頸發涼、腦門冒汗。
  
  賀棲城見狀,心中暗道東方不敗是江湖中的俠客(?),自然是看不慣自己和這幾個人虛與委蛇,又兼之生性正直(??),本身相貌妖嬈遠勝尋常女子(???),所以更加不會對這般庸脂俗粉假以辭色,怪不得會突然殺氣外放、勃然大怒。他眼珠一轉,立即站起身將地上的女子扶起,又將自己得仙人批命三十歲前不可近女色的說辭講了一通,這才讓黃衫老闆將這兩名女子送走,換了一盤這個時節十分罕見的貴妃杏上來。
  
  黃衫老闆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暗道一聲倒霉,自己哪裡知道賀棲城碰不得女色,現在馬屁拍在馬腿上,弄得自己倒好似要加害賀棲城一般。那個什麼「玉面閻羅」性子也忒急躁,為了結義兄弟簡直是說動手就動手,自己接下來說話可要加倍小心才是。
  
  賀棲城見四人一個個面露驚慌,心中不由好笑,從盤中拿起一枚杏果,對東方不敗道:「來到永寧縣怎能不品嚐一下貴妃杏?東方大哥,你平素最愛吃杏子,我幫你剝一個可好?」
  
  東方不敗不覺暗笑,自從自己的綽號成了「玉面閻羅」之後,現在就連稱呼都從「東方兄」升到了「東方大哥」,自己又何時最愛吃杏了?只是這貴妃杏相傳是因為楊貴妃在年幼時吃了得以生得冰肌粉面而得名,此時被賀棲城遞到自己面前,怎麼就覺得有些不對味呢?當下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賀棲城看出東方不敗不願就著自己的手吃,便將去了皮的杏子放入碗中,重新遞給東方不敗。身旁幾個藥鋪老闆見了,登時覺得這二人的交情非同小可。一想到賀棲城身後不僅有百萬巨資,更有江湖豪俠撐腰,黑白兩道油鹽不進,氣勢不覺又矮了三分。
  
  當下黃衫老闆使了個眼色,一旁一個執扇胖子立即開口問道:「總掌櫃此番千里迢迢前來救災施藥,可真是我河南府百姓之福啊!我等四人受總掌櫃義舉感召,也想和總掌櫃一同聯名為家鄉父老做一些善事,不知道總掌櫃意下如何?」
  
  這四人殺人滅口不成,原先還寄希望於賀棲城藥材用淨,到時候只好灰溜溜離開。他們日夜派人監視百草堂,好容易等百草堂貼出告示歇業一天,剛剛在家中搭好檯子酬謝神明,卻又聽說賀棲城自保定府運來一批藥材,不由恨得牙癢。
  
  四人聚到一起,還沒等他們商量出對策,卻又聽說賀棲城自鳳陽府運來一批藥材,登時心都涼了半截。等賀棲城一連收了一百八十口大箱,四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啊的一聲癱倒在地,好在家中是開藥鋪的,連忙請來大夫,忙碌了好一會兒才將人救醒。
  
  四人都是在商場上打滾多年的老狐狸,到這時哪裡還能看不清形勢?他們這一回已經是栽到不能再栽,唯有主動同賀棲城講和,才有一條活路。否則等到債主上門,一個個非得變賣家產不可。這才派人去請賀棲城,在這永寧縣的第一酒樓「飄香館」中宴請賀棲城。
  
  賀棲城一聽這話,知道合力救災是假,四人想要速速出清手中藥材倒是真的,頓時笑道:「這治病救人自然是出力的人越多越好。卻不知四位老闆打算怎麼個救法?」
  
  黃衫老闆接口道:「我等不比賀家富可敵國,卻也想盡一份心力。怎奈財力不足,這白送自然是送不起的。我等打算將藥物按照災前原價出售,診金半分不取,免費為受災百姓治病。只是總掌櫃的百草堂一不收診金,二不收藥費,災民兩相比較,難免會覺得我等是要從中盈利,讓我等好生為難啊!」
  
  賀棲城沉吟片刻,點頭道:「救災本是出自諸位一片拳拳之心,若是因為這等差價反而讓百姓起了誤會,倒是大大不美。」四個老闆連聲稱是。
  
  賀棲城又道:「我看不如這樣罷。不瞞諸位說,之前一批草藥乃是我私人出資從家族庫房裡支取的,今日一早便有些不夠用了,所以我才又從附近四府一州各借來一批,本打算今日晚間和各地管事們結了帳,明日便能取用。現在既然諸位也想為百姓盡一份心,不如我們在此商定一個價格,明日張貼出去,就說是五家藥鋪聯手救災,之所以要收取藥費是因為我個人囊中羞澀,但是價格全按照市面上的最低價。這樣一來,雖然百姓要支出一小筆錢,但是五家藥鋪同時看診,救治的速度也快了許多,想必百姓也能理解,諸位覺得如何?」
  
  那四個藥鋪老闆拍手叫好,都說此計甚妙。
  
  賀棲城卻又搖了搖頭,說道:「只是……此事有兩個難點。」
  
  執扇胖子連忙問道:「不知是哪兩個難點?」
  
  「這第一嘛,統一價格之事不易做。畢竟家家戶戶進貨渠道不同,必須要先定下一個主事之人,才能綜合各家報價,一錘定音。要是你一言我一語,只怕討論個兩三天都沒有結果,耽誤了救人就大大不美了。」
  
  四個老闆聽賀棲城如此說,哪裡不明白他是要為百草堂在河南府地界立下權威,從此家家藥鋪都須得以百草堂定下的價格為準。只是此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一想到百草堂中那一百八十口箱子,其中的藥物便是救濟完了災情再過個三年五載都未必用得完,登時互相對了對眼色,一齊推舉賀棲城為主事之人。約定從今以後但凡藥價,五家藥鋪必須同降同升,在商議價格之時,賀家佔三票,餘下四家各佔一票。
  
  四人自以為聯手之後還能勝出賀棲城一票,卻不想想彼此都是重利輕義之徒,若非大利在前無法一口吞下肥肉,哪有可能一直像今次一樣戮力同心?賀棲城早料準了這一點,才會提出百草堂只佔三票,好降低四人警惕。之後賀棲城略施巧計,讓百草堂在河南府地界獨佔鰲頭,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賀棲城見目的已經達成,心中不由微微鬆了口氣,臉上卻絲毫不露,又苦笑道:「只是還有第二樁難事,我……我卻是說不出口啊!不如還是算了,諸位的心意我領了,聽說諸位庫存早已用盡,已經有好幾日不曾開張了,不如明日還是由我百草堂一家救災罷。」
  
  四人聽他突然反口,登時大急。他們哪裡是庫存用盡閉門歇業,根本是早早商量好了,要等疫情爆發再行用手中的藥材牟取暴利。如今賀棲城手中的藥材在救災之餘還能有結餘,經過此事百姓求醫問藥自然偏向百草堂多一些,只怕今後數年生意也不會再見好轉。
  
  一想到此節,四人登時覺得賀棲城本來就想藉著救災為名,以大欺小以財壓人,準備吞併自家的藥鋪。賀棲城嘴上說是自掏腰包,其實背後早就備好了這許多藥材準備排擠同行。他徽州賀家財雄勢大,就是丟出去這批藥材也毫無影響,若能就此將自家藥鋪打壓得抬不起頭,賺取一府的利潤,反而大大有利可圖。四人想通了「前因後果」,頓時背後不由冒出冷汗。
  
  黃衫老闆趕忙道:「賀總掌櫃,賀大少爺,賀老弟啊,你有何事不能和老哥哥我說的?就是你現在要老哥哥我給你下河撈魚,為了永寧的百姓,老哥哥我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啊!」
  
  賀棲城擺手道:「我怎敢有這般要求?只是若是五家藥鋪同時救災,所需的藥材自然就少了許多。不瞞諸位說,我這次其實是徇了私才能調運來這許多藥材。不但是個人出資以成本價購買,還讓各州府管事親自押運。這筆生意成了也就罷了,要是不成,平白欠下幾位管事好大一個人情,舟車勞頓的費用也不在少數啊!不成不成,要是讓管事們就這麼回去,到年底結算之時,只怕他們要在舍弟面前戳我的脊樑骨呢!」
  
  黃衫老闆一聽原來是這事,登時放下心來,和剩下三人小聲商量了一番,對賀棲城拱手道:「賀老弟過慮了。你惦記著河南府的百姓,這才千里迢迢不辭辛苦趕來。如今生意雖然不成,老哥哥們還能讓你為此自掏腰包不成?各位管事及所領的諸位弟兄,他們這一路上的旅費盤纏,自然是由老哥哥們全包了。藥材退回去之後,百草堂也算是功成身退,餘下的救災之事,就包在幾位老哥哥身上了!不僅如此,我們幾個還願意各出一百兩,我再多出一百兩,合在一起並作五百兩作為酬謝,送給各位管事。他們收了錢,自然就不敢在年底再生是非了。」
  
  這四家藥鋪的老闆本都是吝嗇之人,只是要想不被賀家吞併,還要不在災後被百草堂排擠,此時也只能痛下血本了。好在就算以平價出售藥材,如今需求大漲,倒也能比平常多賺許多。這一人一百兩就當是紅利送與賀棲城了。
  
  賀棲城思索片刻,抱拳道:「如此我就只好卻之不恭了。只不過……」
  
  那四人聞言又是一驚,一個個豎起耳朵聽他的下文。
  
  賀棲城頓了頓,搖頭道:「只不過若是我退回了全部藥材,那我百草堂豈不是就得暫時關門歇業,不妥、不妥啊!」
  
  黃衫老闆趕忙提議,由他們四家各出一份藥材放在百草堂中寄賣,所得利潤五五分成。這樣一來家家都有藥材,家家都賣同一個價,百姓也無話可說。
  
  賀棲城點頭道:「如此甚好。只是將藥材運來運去卻不能叫百姓們見了心慌。不如今日夜裡,趁著天黑進行罷!」當下又與四人商議價格及運送細節不表。
  
  東方不敗坐在一旁,咬一口剝了皮的杏子,只覺滿嘴汁液,芳香撲鼻。他一面吃,一面想,這四個老闆雖然沒有跪地求饒,卻在席上被賀棲城擺了一道又一道,倒真比殺了他們更解氣些。

作者有話要說:寫完之後突然好饞啊orz……


☆、12、第十二回 ...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黃衫老闆本來還預定下了一間雅舍,聽說賀棲城近不得女色,怕觸了他的霉頭,當下再也不敢提起,只命了兩個僕從將送與賀棲城的五百兩紋銀捧好,跟賀棲城一同回轉百草堂。
  
  等進了屋子,東方不敗先喝下一杯賀棲城遞上來的醒酒茶,皮笑肉不笑上下打量了賀棲城許久,直把他看得渾身發麻,這才笑盈盈道:「你唱得好一出空城計!」
  
  賀棲城微微一愕,給自己也灌下一杯濃茶,這才展顏笑道:「東方大哥你瞧出來啦?你是什麼時候瞧出來的?」
  
  東方不敗自然不可能將他早在幾日前就已經把庫房及後院中的箱子盡數開了一遍發現其中裝的根本不是藥材之事和盤托出。他久居高位,運用起故弄玄虛這一招可謂是駕輕就熟,瞥了一眼賀棲城,淡淡道:「你一早便知道所帶的藥材不足,要真有那麼多存貨,怎麼可能不一併運來,反而等到早一批的藥材用盡才分批調運?」
  
  賀棲城眼睛微微一亮,問道:「興許我本來算好是要一同抵達的,只是路上出了點問題,這才有了先後呢?」
  
  東方不敗冷哼道:「若真是如此,第二批那四府一州的人馬又如何能在同一天到達?再說,你身為賀家的總掌櫃,如何能計算不出此次救災到底需要多少藥材?如此大費周章運來遠超所需之藥,豈不是浪費嗎?」
  
  賀棲城聞言不由暗暗心驚,正色道:「的確是我考慮不周了。幸好今次這四人都沒有東方大哥這般好眼光,否則的話,這河南府的災民性命堪憂啊!」
  
  東方不敗見他面色微微發白,心中不知為何隱隱有些不忍,冷聲道:「那四個人能瞧出來才有鬼呢!他們為牟取暴利孤注一擲,早已失去了平常心。就好比一個賭徒得了一手好牌,剛剛一把壓下了所有的籌碼,本想贏個滿堂彩,不料莊家卻突然翻出一手更好的牌,情急之下哪裡還能注意到那些細枝末節的不合理之處。便是真的有所懷疑,也只會疑心你想以大吃小,決不會想到你竟然有膽量大唱空城計!」
  
  賀棲城聞言心悅誠服,點頭道:「無論如何,今次可真是僥倖勝出一籌了。」
  
  「何止是勝出一籌。」東方不敗嘆道,「不但輕而易舉解開了缺醫少藥的困局,又使得百草堂從此在河南府地界獨佔鰲頭,更讓他們四個心甘情願送了五百兩給你。此等一舉三得,一本萬利的買賣,便是我當年也從未做過。」
  
  賀棲城不由奇道:「東方大哥也曾經做過買賣?」
  
  東方不敗心說,自己當年醉心權勢之時做的都是人頭的買賣,運用詭計滅人家滿門也是常有的事,卻從未做過這般讓人家被自己賣了還在幫著數錢的事。當下也不多說,想起另一樁事,眉頭不由微微皺起:「你在賀家難道處處受人制肘?」
  
  徽州賀家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巨商大賈,如果賀棲城真的能夠執掌大權,斷斷不需要像今天這樣故佈疑陣、險中求勝。聽賀棲城這兩日所說,倒好似他的老父已經亡故,賀家如今的當家人是他幼弟,卻不是他。
  
  東方不敗暗自揣測,莫非賀棲城並非嫡出子,所以才無法繼承家業?只是若真是如此,既然要起用他做總掌櫃,按理也應當分他一份家產。怎麼會一年只給五百兩紅利,看起來倒真像是把賀棲城當成了外面雇來的掌櫃似的?
  
  一個是主,一個是僕,身份地位相差豈止千里?東方不敗一想到自己的「天字第一號仇敵」竟然在家中如此受人欺壓,不禁有些憤憤不平起來。好男兒志在四方,即便真的是庶出子,也未必要抱著賀家這顆大樹。離了賀家,他就不信賀棲城闖不出一番事業!東方不敗越想越氣,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早已下定決心,武功一復就把賀棲城宰掉,眼中不由露出幾分凶光來。
  
  賀棲城何等聰明,哪能看不出東方不敗臉上的憤憤之色?他心中暗讚,自己這位「義兄」倒真是個急公好義的真英雄!雖說自己對他有救命之恩,但那說到底也並非沒有所圖。自己數年來一直想從武功上入手,好解決身上經脈的問題,下到澗底救人本就懷著幾分挾恩圖報的心思。既然事後已經從葵花寶典上得了許多啟發,之前的救治之恩自然也算是兩清了。可對方竟然一路默默相隨,若不是突然來了殺手,興許至今還不露行藏,此等情誼怎能叫人不心生敬佩?
  
  當下賀棲城也不矯情,微笑道:「多謝東方大哥關心啦。反正我在賀家也呆不久了,等處理完舊事,我自然就會離開。」
  
  他這番話卻正中東方不敗下懷。東方不敗心中暗想,既然此人如此擅長經營,等自己奪回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讓他掌管教中財務倒也不算是大材小用。一想到此事,不由又想起昔日伴在自己身邊的神教總管楊蓮亭,頓時不由面色有些陰晴不定起來。
  
  賀棲城只當他是不滿自己在家中處處忍讓,眼珠一轉,頓時換了一副唉聲嘆氣的模樣:「若是再不自立門戶,我將來可要連媳婦都討不上了!你以為我那個前岳父為何那麼爽快答應退親?我便是不提,他身為朝廷命官又怎麼可能把女兒嫁給一個小小掌櫃?」
  
  賀棲城說這話不過是想要激起東方不敗「同仇敵愾」之心,好減少東方不敗心中的不滿,哪知東方不敗聽後,頓時冷笑起來:「你想要娶他女兒?這個容易,我幫你把人抓回來,她老子要是敢反對,一掌打死了就是。」
  
  賀棲城不由咋舌,暗想自己這位「義兄」還真不愧是江湖中高來高去的高人,像是這等搶親殺人之事說起來竟是毫不猶豫,連忙擺手道:「東方大哥忘了,我還近不得女色哩!」
  
  東方不敗上下打量賀棲城良久,惻陰□:「你若是喜歡,把人先抓來,關她個十年,也不是什麼難事。」
  
  賀棲城只覺得背後被東方不敗看得竄起一股涼意,眼珠一轉,突然湊近東方不敗道:「說什麼三十歲前不能近女色,那都是騙人的。」
  
  東方不敗一聽這話,突然覺得心中好不煩躁,當下柳眉倒豎,冷笑道:「那敢情好,我現在就幫你把人抓回來,你們即刻圓房豈不大妙?」
  
  賀棲城不由大笑起來:「東方大哥誤會了。我說三十歲前不能近女色的確是騙人的。其實就算是過了而立之年,我恐怕也不能輕易碰女子。」
  
  東方不敗不由脫口道:「為何?」
  
  他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問得有些踰矩。像是這等極有可能事關男子隱疾之事,萬一正中賀棲城痛處,豈不尷尬?轉念一想,當時賀棲城說出自己身上殘缺時也未必見得有過猶豫,頓時心頭火起,直直盯住賀棲城雙目等他開口回答。
  
  不料賀棲城竟打了個哈哈,故作神秘一般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道:「說不得,說不得!倒是東方大哥,其實你卻是可以娶個嫂子的哩!便是不能有子嗣,有個人侍奉左右也不錯呀!」
  
  東方不敗一口血卡在喉嚨口,恨不得就此將此人拍成肉泥。男女情|事於他乃是大忌,這賀棲城竟敢三番兩次毫無顧忌地脫口而出,當真是可惡之極!
  
  東方不敗哪裡知道賀棲城其實是想開解他的心結。在賀棲城眼中,此等小小殘缺原不是什麼大事。他早看出東方不敗心中的芥蒂,不想這位江湖豪俠終生為此耿耿於懷,所以才會幾次直指要害,為的就是讓東方不敗看開此事。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勃然變色,知道這件事急不來,立即面色一凝,指了指窗外道:「時候不早啦,我得去看著點他們搬運藥材。我打算今晚星夜啟程,不知東方大哥接下來有何安排?」
  
  東方不敗聽說賀棲城要走,眉頭不由微微一皺。心道,本來知道了賀棲城的身份來歷未必一定要跟在他身邊,找一個隱秘處先恢復了武功,再尋他也不難。只是剛才聽說,他竟要離開賀家,此後天南海北找起來可就大大麻煩了。略一沉吟,問道:「你準備去哪裡?」
  
  賀棲城道:「此間已經事了,我要去一趟洛陽收賬。」
  
  東方不敗淡淡道:「那倒正好順路。你幫我雇一輛大車,我與你一道走。」
  
  賀棲城哪裡看不出他是要繼續隨行護送,偏偏還嘴硬說是順路同行,心頭不由湧起一股暖意,當即拉起東方不敗的手微笑道:「洛陽距離嵩山不遠。等辦完了事,咱們一道去少林寺逛逛如何?我對這座千年古剎可是嚮往已久啊!」
  
  東方不敗略一皺眉。他空有一身深厚內功,卻唯恐被賀棲城看出自己復仇的心思,只好強忍著不將人震飛,低聲道:「似總掌櫃這般的大忙人也有閒暇四處亂逛嗎?」
  
  賀棲城微微一怔,隨即醒悟東方不敗是在諷刺自己幾日前回百草堂之時忙前忙後冷落了他,不由失笑:「這一回實在是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才會事事都要我決斷。日常經營自有各地的管事及掌櫃負責,若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來找我,那我可真是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啦!要是東方大哥的事不急,咱們就在洛陽附近盤桓幾天如何?」
  
  東方不敗心道,我的事就是恢復武功然後將你宰掉,急倒是不急,只怕被你走脫罷了。當下點頭應允。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同意,也不問他為何要僱車而行,立即出去準備啟程事宜。東方不敗在屋內聽外間足有數十人在來回忙碌,搬貨的搬貨,裝箱的裝箱,卻都一聲不吭,不禁點了點頭,為自己斟了杯茶慢慢飲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於是教主繼續啟程去旅行結婚【好像有哪裡不對?
這兩天實在太忙啦,每天晚上都有事沒辦法碼字,這一篇又不太好寫,明明說好了只是讓教主談個戀愛而已,我天天抓耳撓腮查資料到底是為毛啊為毛!!!!!!咳咳……總之,更新有點慢大家多原諒,下一更在禮拜五,週四七夕節的時候會有大魔王的番外送出XD


☆、13、第十三回 ...

  一行人分做六批,星夜出了永寧縣城,一路沿著黃河向東走,走了約莫兩個多時辰,天色方才微微發亮。
  
  東方不敗與賀棲城坐在馬車之中,聽到外面一陣喧嘩,馬車漸漸靠在路邊。賀棲城挑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微笑道:「到地方了,東方大哥要隨我一道下去嗎?」東方不敗搖了搖頭,眼觀鼻鼻觀心,盤起雙膝開始打坐。賀棲城也不多說,跳下馬車走到河岸邊。
  
  只見岸邊早已等了兩百來名腳伕,一字排開,各自推一輛獨輪小車,上置一個黑漆木箱。賀棲城對眾人一拱手,笑道:「今次之事真是有勞諸位了!」
  
  一旁一個管事模樣的長者走上前來,朗聲道:「大掌櫃客氣了。能為大掌櫃盡一點綿薄之力原是我等的福分。不瞞大掌櫃說,一聽說是大掌櫃要調人,車行裡的弟兄險些爭得頭破血流。還是在下提出,讓上一回被大掌櫃救了家裡人性命的弟兄先來報恩,餘下兄弟再等下一次差遣,這才平息了一場爭鬥。」
  
  另一邊一個留著三縷鬍鬚的老者也上前道:「正是如此。我鳳陽府的弟兄聽說是大掌櫃相招也是各個奮勇爭先。兩年前若不是大掌櫃雪中送炭,弟兄們早就凍死餓死了,如何還能有今天?」
  
  這些人通通都是賀棲城從周圍州府調來的腳伕,口音天南地北本就叫人看不出破綻,何況他們一個個全都受過賀棲城的大恩,自然不會對外人透出半句口風。
  
  見一旁眾人還要附和,賀棲城連忙道:「諸位的心意賀某心領了!這一回能夠成事,我替河南府的百姓謝過諸位了!」當下躬身一拜。
  
  身旁綠翡高聲道:「下河堤!」一眾腳伕紛紛將獨輪小車推到河邊。綠翡又道了一聲:「起!」眾人全都將把手高高抬起,車上黑漆大箱頓時向下滑落,盡數掉入滾滾黃河之中,水流一卷便不見了蹤影。也不知是哪一個先起的頭,大家不禁一齊放聲大笑起來。此時正是朝霞萬丈,照得人人臉上一片金紅,兩百來人的笑聲和著黃河奔湧之聲倒是頗為雄壯。
  
  正這時,突聽岸上有人高唱道:「翩翩佳公子,生在商人家。眾中氣軒昂,高義動乾坤。父老一解顏,萬金難報恩。琅玕乃未贈,交好如弟昆。」唱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卻已經遠去了。
  
  賀棲城目光遠較常人銳利,依稀看出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身材消瘦卻偏生挺了個大肚子,一面唱一面走,轉瞬之間就消失在了河岸之上。他心中有些不解,卻也大致聽出此人並無惡意,便轉身對眾人一抱拳道:「此次往來的旅費盤纏及酬勞,綠翡自會與諸位結算。賀某就此同大家別過了!青山綠水,後會有期!」眾人知道他的規矩,當下也不推辭,各自和綠翡結算銀錢按下不表。
  
  賀棲城回到馬車裡,東方不敗掃一眼他的神色,突然輕笑出聲:「那四句詩原是出自宋人黃庭堅的詩詞,被那姓祖的拿來改了改。他這是在誇你義薄雲天,堪比古之信陵君哩!他雖與你素不相識,卻讓你遇上麻煩可以去找他幫忙。」
  
  賀棲城眨了眨眼睛,讚道:「東方大哥好見識!你連馬車都沒出,竟然就能猜出吟詩之人是誰。小弟佩服,佩服啊!此人……姓祖?」
  
  東方不敗心道,自從那祖千秋混在一眾腳伕之中進了百草堂,就已然被自己發現。所以臨行時才會讓賀棲城準備馬車,好隱藏行蹤。哪裡還需要等到他出口吟詩才知道是誰?他見賀棲城上車時面帶狐疑,便猜出賀棲城根本未解詩意,才有了剛才一番說教。此時聽到賀棲城誇讚自己,心中不由升起幾分得意,笑道:「這人名叫祖千秋,另有一個好友喚做老頭子,兩人一起並稱『黃河老祖』,轄下還有個小小的黃河幫。只要是在這黃河沿岸發生的事,此二人莫不喜歡插上一腳。祖千秋平日好做書生打扮,也算是學過幾篇詩文,武功卻是稀鬆平常。」
  
  賀棲城聞言不由暗笑,自己這個「義兄」傲氣得緊,說起旁人的武功,不是稀鬆平常,就是不值一提,便是少林寺的方丈,在他口中也就只有一句「功力尚可迂腐太過」。這個祖千秋既然得了句「稀鬆平常」的評語,想必功夫已是不俗。當下微笑道:「卻不知此人混在腳伕之中作甚。」
  
  東方不敗冷哼一聲:「姓祖的最愛看熱鬧,興許是他正巧碰上哪一路的人馬,發現箱子裡並沒有裝藥材,一時好奇才會混在裡頭。」
  
  他這番話雖是猜測,距離真相卻不遠矣。想那祖千秋的確是在一處客棧之中,聽到隔壁有人說不可讓人瞧出破綻,又說這一回要報答總掌櫃大恩云云,這才禁不住好奇心起,偷偷查看了對方的貨物,之後還打暈了一個腳伕,偷偷易容混在車隊之中。等發覺了事情的真相始末,他感佩賀棲城的為人,才會吟詩一首,引為知己。卻不知賀棲城醫書看得還算多,對詩詞歌賦卻所知甚少,若不是有東方不敗講解,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自己已經憑空多了位「交好如弟昆」的朋友。
  
  賀棲城解了永寧縣的疫情,輕車簡行,帶了綠翡及兩名僕人,坐著馬車一路向東而行。東方不敗本已無需再坐車,只是他見賀棲城每每下車總要引來官道兩邊大姑娘小媳婦的指指點點,看得心中煩躁,身形一動,便把人抓回車廂,勒令他陪自己喝酒,除了下車打尖住店,不許隨便出去。
  
  賀棲城只當是他為人謹慎,擔心自己再惹上什麼麻煩。雖然明知像是上次那般遇上殺手之事實屬罕見,卻也不好拂東方不敗的意思。他幼年被擄,十八歲返家,極少有意氣相投的朋友,此時遇到東方不敗,只覺得對方行事談吐處處讓人敬佩,不禁隱隱生出幾分不捨,只盼像這般談天說地的愜意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一連走了十來天,期間賀棲城又取用了一次劇毒之物。東方不敗見後也不多問,倒是坐下來嘗了一回賀棲城的手藝。用瓦片烤出來的毒蠍子,蘸了調料香脆可口,竟是分外好吃。
  
  這一日正午,一行人終於到了洛陽城下。洛陽號稱神都,自夏、商、周以來,共有一十三朝在此定都,歷時一千五百餘年,可謂是「雄都定鼎地,勢據萬國尊」。北宋以後,國都南遷,洛陽歸於河南府治下,這才漸漸失去了往日的輝煌。即便如此,卻還是一座天下聞名的大城。
  
  賀棲城一行前腳剛在客棧歇下,後腳便有一群人吵吵嚷嚷尋了過來,一開口說是賀家在洛陽幾家店舖中的掌櫃。賀棲城知道東方不敗喜靜,便吩咐綠翡出去,與一干人約好,明日晚間酒宴上再說話。
  
  東方不敗聽外頭人聲漸散,不由嘲諷道:「你倒是貴人事忙!」
  
  賀棲城嘆了口氣,道:「這事倒還真不好料理。弄得不好,可就要遺臭萬年啦!」
  
  東方不敗奇道:「你不是來收債的?再不濟要不回來就是,怎麼還會遺臭萬年?」
  
  賀棲城搖了搖頭:「收債是收債,只是後面還牽扯著人命官司。一不留神,錢還沒收到,人倒要先被抓進衙門問罪。」他見東方不敗面露疑色,解釋道:「賀家發家不過數十年,要說最初做的買賣卻不是販賣物件,而是放子母錢。賀家放子母錢,向來是『九出十三歸』。借債人借貸十兩銀子,到手只有九兩,到期之後卻要歸還十三兩。逾期不還,還要利滾利,越滾越多。若是借上個兩三年,連本帶利只怕會翻上好幾倍。為了還債,不要說是收房收地,便是賣兒賣女也是常有。」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微微皺眉。他知道像是此等借高利貸之事無異於飲鴆止渴,若非迫不得已,尋常人絕不會做。他幼年貧苦,曾親眼目睹鄰里被債主逼得一家老小一同上吊的慘狀。後來苦練武功,自日月神教最末一等的教徒做起,漸漸積功升至高位,也就不再將銀兩生計之事放在心上了。此時突然聽賀棲城提起,不由心中有些感懷。
  
  賀棲城又道:「在外放債的夥計大多是在賭場、碼頭附近蹲守,除了借錢給普通的百姓,也會借貸大筆的銀錢給商戶店舖周轉。只要對方拿得出賀家看得上眼的抵押之物,田產也好,店舖也好,銀子多少都不是問題。家父還在世時,總算有人在上頭督管,底下人不敢胡作非為。家父仙去後,卻有一幫見利忘義的小人,為了讓借債人還不出債款,好藉機侵吞對方財物,無所不用其極,逼害了許多無辜的百姓,使得賀家的名聲一落千丈。我在兩年前接手總掌櫃一職,當時曾將手底下的人全都梳理過一遍,卻唯獨沒有動洛陽的管事。只因他是家父看重之人,給他這個差事就是為了要讓他在洛陽城中養老。哪知道一時不查,竟讓他逼死了個動不得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嘿嘿,教主開始看不慣大少爺在外面招蜂引蝶呢【好像有哪裡不對?


☆、14、第十四回 ...

  賀棲城頓了頓,接口道:「洛陽城中有一位姓王的教書先生。他一生清貧,前年年頭上老妻亡故,他為了給髮妻像樣安葬,就向賀家借了二十兩銀子。他本就不善經營,到期之後非但還不出本金,就連利息也還得不多。這樣一拖再拖,到了去年年底再也拖不下去,他只好一狠心將家中藏著的一幅古畫拿出來典當。他拿畫去典當的那家典當鋪也是賀家的產業,早在借債之前就瞄準了王老先生手中的古畫,非但一定要讓他把畫當成死當不說,還生生把價格壓低到了三成。王老先生得了銀兩回家,思來想去,發現當畫所得尚且還不清利息。他心中抑鬱,竟買了砒霜,下到酒裡,在亡妻墓前自盡了。」
  
  東方不敗暗道,像是此等合夥謀取人財物之事也是尋常,只是賀家做得未免太過,若是最後還給人留下一線生機,興許就不會致人死命了。
  
  賀棲城又道:「此事雖是不妥,但手底下那些放債人平日裡見得多了,也不覺得什麼。豈料,王老先生前腳死去還不足三日,正趕上新科狀元回鄉省親,新科狀元竟然恰巧是他的學生。那狀元郎去尋訪老師,卻發現老師已經慘死,不由大為震怒,一紙訴狀告進衙門,要告賀家盤剝百姓逼死人命。洛陽城中的放債人這才發覺事情不妙,趕緊向管事稟告。管事年事已高,聞訊之後竟然一口氣沒提上來,就此一命嗚呼了。至此城中眾掌櫃群龍無首,亂成了一鍋粥,只好託人傳書信給我,讓我速速來此做個決斷。」
  
  東方不敗不由冷哼道:「他倒是死得輕巧,把一個爛攤子丟給了你。我看這事也好辦。你從那個王老先生的族中找出個人來,雙方和解。人死都死了,又是自殺,大不了給他修一修墳墓也就是了。」
  
  賀棲城搖頭道:「王老先生的事好辦,麻煩就在於新科狀元一口咬定了賀家違反朝廷法令。當年太祖皇帝誅殺天下巨富沈萬三時曾有言,民間借貸的利率不得超過三分,而且不論借款時間之長短,利息不得逾本金之半。這條法令雖然頒佈了,實際上卻極少執行,也不知那狀元郎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有道是民不與官斗,他身為朝廷官員,雖然品級不高,風頭卻健,現在咬死了賀家逼死人命,卻也是一樁麻煩。」
  
  東方不敗眼微微睜大,唇角露出冷笑:「要是狀元郎死了,這樁案子沒了靠山,不就一了百了了?又或者抓來狀元郎的父母妻兒相要挾,我倒要看看他還敢不敢再告!」
  
  賀棲城不禁一呆。他素知東方不敗殺心極重,卻沒想到他為了要了結自己身上的公案,竟然會想出這樣的主意,這與他平日的「俠義行徑」似乎大相逕庭。他抬眼向東方不敗看去,只見那人雙目瑩瑩如秋水一般,關懷中還帶著幾分回護,頓時有些瞭然。東方不敗這是將他當成自己人看待,所以才會不理會是非曲直,一意出手相助。
  
  賀棲城心中感動,嘴上卻道:「我看這事沒那麼簡單。有人想要挖個圈套讓賀家一頭跳下去,卻也不看看我賀某人樂不樂意往下跳哩!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反正官司拖也拖了一個多月了,咱們慢慢來,總會有解決的辦法。要是每一樁事情都要勞煩東方大哥出馬,那我這個總掌櫃豈不是當得忒沒用了?現在天色尚早,不如你陪我出去逛逛如何?」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次次都不照自己的意思行事,心中有些不滿,本不想出門。只是他抬眼看到賀棲城滿臉誠懇,卻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賀棲城見他應允,留下綠翡以防萬一,帶了趙大、錢二兩個,和東方不敗一道走出客棧。
  
  洛陽城中有東西兩處集市。賀家的產業多在東市,賀棲城不想那麼快見到底下的掌櫃,所以帶了東方不敗往西市而來。一路上,街道兩邊漸漸繁華,各式店舖鱗次櫛比,讓人大有目不暇接之感。
  
  「東方大哥喜歡這個?」
  
  見東方不敗目光稍稍一頓,賀棲城立即停下腳步,指著街邊一家販賣刺繡的店舖道:「這裡賣的是粵繡,色澤豔麗,繁而不亂,看起來倒是有幾樣好貨色,咱們要不要進去瞧瞧?」
  
  東方不敗在黑木崖上曾做婦人打扮,也學過幾個秀樣。他武功卓絕,目力極佳,自然不是尋常繡娘可比,雖是簡簡單單的樣式卻往往能繡得美輪美奐、精巧非常。此時見這家店中的刺繡屏風,只覺構圖飽滿,花鳥山水層層疊疊,大異於以往所見。一時間見獵心喜,所以才會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不願被賀棲城察覺自己曾學過刺繡,登時冷冷道:「我又沒什麼好買。」
  
  賀棲城眼珠一轉,登時想起東方不敗在澗底時身上根本沒有銀兩,這家鋪子裡的粵繡從廣州運到洛陽路途遙遠,只怕價格也不便宜,萬一東方不敗要是看上了哪一樣,他個性孤傲,自然不可能開口向自己討要,大概就是因為如此才會明明喜歡卻想要避而不入吧?
  
  他看一眼店舖外的招牌,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拉著東方不敗的袖子,低聲道:「不瞞東方大哥說,賀家在洛陽城中也有刺繡買賣。只是我們賣的是蘇繡,卻不是粵繡。東方大哥要是不介意,可否陪小弟進去轉轉,順道刺探一下『敵情』?」
  
  東方不敗不想太過堅持,反而引起賀棲城疑心,當下點了點頭。自他心性恢復以往之後,只覺得當初在黑木崖上的所作所為真如同是做了一場大夢一般,便是他自己也有些難以置信。他早已下定決心,將當日在黑木崖見過他做婦人打扮之人一個不留通通殺死。只是說起來賀棲城也見過自己穿女子衣裳……他目光微微一凝,注視著賀棲城的後背,頓時覺得賀棲城身上的「纍纍罪狀」又多了一條。只不過殺了他也難消自己心頭之恨,倒不如把人帶回黑木崖,逼他服下三屍腦神丹,一面讓他為神教經營錢財,一面再慢慢加以折磨。他越想越覺得此計甚妙,唇角不由露出幾分笑意。
  
  賀棲城走進店舖,將一樣樣繡品細細講解給東方不敗聽,像是如何構圖、如何選色、如何下針、如何收尾、好在哪裡、瑕疵又在哪裡,嘴上片刻不停。東方不敗從未聽過刺繡還有這般講究,倒是聽得津津有味。一旁店舖的夥計見來了個懂行的公子哥,立即去找來掌櫃親自招呼。
  
  等掌櫃恭恭敬敬站到面前,賀棲城說要為自己義兄挑一件袍子,價格不是問題,只要繡工夠好,樣式夠新,穿在身上能襯托出七八分氣質便可。那掌櫃看了一眼東方不敗,只覺得此人氣勢不凡,就連站在他身邊都覺得心驚膽顫,思索片刻,一咬牙說要親自去庫房中取一件合適的出來。
  
  賀棲城一面等候,一面又對東方不敗講了冠絕天下的四大名繡。他見東方不敗眼睛微微發亮,不由抓起東方不敗的手掌,脫口道:「東方大哥莫非是想要學?」
  
  東方不敗被他說中心事,臉色不由微微一白,隨即心頭火起,兩頰復又染上薄紅,倒把賀棲城看得呆了一呆。賀棲城只覺得被自己握住的手掌微微一掙,心中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心虛,便鬆開了手指。
  
  賀棲城心中暗罵自己好生糊塗。他這位「義兄」是江湖中的大俠豪傑,最多只是不太愛上街走動,所以從未見過這般精美的繡品,怎麼可能會想要去學刺繡?不過那人方才眼中透出幾分躍躍欲試,表情竟是從未有過的輕鬆愜意,讓人見了好不欣喜。自己見後才會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卻是大大的不敬了。當下對東方不敗拱手道:「我說錯話啦,東方大哥可別往心裡去。咦?這個倒是稀罕。」他見掌櫃捧著一件衣衫出來,眼睛登時一亮,迎了上去。
  
  東方不敗被賀棲城言語衝撞也不是頭一遭了,卻是第一回聽他向自己道歉,一時間竟把過去當教主時的派頭通通忘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他見賀棲城已經展開了掌櫃手中衣衫,也不由走了過去。
  
  一件雪白的長袍,上面繡的是洛陽甲天下的牡丹。姚黃魏紫相依相伴,更有彩蝶飛舞其間,色澤豔麗,煞是惹眼。那掌櫃還在一個勁地數說這件繡品的來歷及精美之處,賀棲城卻搖頭道:「繡是好繡,只是畫工有些奇異,不似是中原出品。」
  
  掌櫃聞言不由豎起大拇指道:「公子好眼力!我正要說到此節。為這幅繡品作畫的原是個西洋畫師。他數年前在廣州染上了瘧疾,被一位繡莊的繡娘救了性命,便索性留了下來。此人之畫與尋常畫作大不相同,用色層層疊疊,光影交錯,卻絲毫不顯凌亂。繡成的繡品遠看惹眼,近看細緻,可是不可多得的上等貨啊!莫說是洛陽城,便是整個河南府也只此一件。」
  
  賀棲城細細看了片刻,覺得袍子上的牡丹雖不算最為華貴卻勝在多了幾分妖嬈,倒是和東方不敗的氣質相得益彰,不禁點了點頭,道:「我要下了。替我義兄量一量身形,改完之後送到四海客棧。」
  
  掌櫃還未接話,卻聽背後有人突然揚聲道:「且慢!這件袍子價值幾何,我三倍與你購買!」

作者有話要說:好難寫啊,感覺寫得頭髮都掉啦T.T


☆、15、第十五回 ...

  東方不敗本不欲收賀棲城送的東西,卻猛地想起自己身邊這幾套衣衫也都是賀棲城在救治自己之時親自記下尺碼,讓人去趕製的,不由面上微微一熱,遲疑著沒有出言反對。此時突然被人攪擾,怒從心起,柳眉一蹙,便要尋機發作。
  
  那掌櫃認出來人是洛陽城中赫赫有名的金刀門掌門金刀無敵王元霸的孫子王家駿、王家駒二人,連忙上前打圓場道:「原來是兩位王少俠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兩位想要繡品隨意挑選就是。本店新到了一批上等貨,繡工料子都十分出眾,拿來送給府中女眷再好不過。只是這一件卻是這位公子先訂下的,做買賣講究個先來後到不是,還請兩位少俠多包涵。」他素知金刀王家對男弟子的衣著打扮另有一番規矩,前來購買刺繡大多是為了府中女眷,極少會買男子衣衫,所以才會有此一說。
  
  不料王家駿、王家駒兩個今日卻偏生看上了賀棲城手中的這件袍子。王家駒扯一扯兄長的衣袖,低聲道:「我們兩個逛了一路都沒找到一件稱心的禮物,我瞧著這件袍子還算可以,李家哥哥穿在身上一定俊美非常。他難得回來一趟,等開了春還要趕回京師去赴任。我們又不比兩位表妹,能繡個荷包香囊什麼的相送,送他一件外袍倒也能表表心意。」
  
  王家駿一點頭,示意弟弟稍安勿躁,對賀棲城及東方不敗一拱手道:「兩位公子幸會了。在下洛陽金刀門王家駿,這是舍弟王家駒。我二人想為一位故人採買禮物,見兩位手中這件袍子不錯,聽掌櫃說洛陽城中只此一件,不知兩位能否割愛?價錢方面一切好說。我聽兩位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我金刀王家從不欺凌遠客,兩位既然先到,只要說出個價錢,我自當照付。」他說罷便微微一笑站在一旁,倒頗有幾分濁世佳公子的模樣。
  
  東方不敗臉上露出笑容,向掌櫃問道:「不知這件袍子價值幾何?」
  
  掌櫃連忙說是六十兩。時下平機白布一匹不過四錢八分銀子,一家三口一個月的用度也只要二兩紋銀,這樣一件袍子開價六十兩已是堪稱「天價」。不過交易雙方一個是富商巨賈的總掌櫃,一個是當地豪霸的嫡孫,倒都不覺得這個價錢有多高。
  
  東方不敗點點頭,對王家駿道:「你說讓我先買,你再轉手買了去?」
  
  王家駿以為他是要從中賺取差價,還暗自納悶,這人看起來氣宇非凡,怎麼竟然如此貪小便宜?當下點頭稱是。一旁王家駒看東方不敗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幾分鄙夷。唯有賀棲城知道,東方不敗怕是不會給這二人好果子吃。他雖然外表謙和溫潤,內裡卻素來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毀我一粟,我奪人三斗」的性子。何況他從王家駒的話裡聽出了一些端倪,更不想就此忍讓過去。
  
  東方不敗見王家駿點頭,立即遞給賀棲城一個眼神。賀棲城會意一笑,轉身吩咐趙大同掌櫃會鈔。等六十兩銀子付過,東西易手,王家駿眼巴巴望著東方不敗,卻見他伸出三個指頭揚了揚。
  
  「三百兩?」王家駿雖是金刀王家的嫡長孫,一個月也不過能支取二百兩紋銀。他出手豪綽,往往打賞個下人都是五錢銀子以上,飲酒作樂更是花錢如流水。經年累月,錢財左手進右手出,倒真沒有多少結餘。東方不敗開價三百兩,已是他身邊銀兩的一多半。好在他和弟弟素來感情極好,三百兩紋銀兩人平分倒是也是負擔得起。只是他剛才揚聲說要以三倍價格向掌櫃買下,此時為了保持名門風範平白多花了一百多兩,心中不免肉痛,忍不住對東方不敗又多瞧了幾眼。一旁王家駒更是著急上火,只是兄長話都說出口了,也不好反悔,只好惡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東方不敗卻搖了搖頭:「這件袍子若還在店家那裡,不過是一件尋常貨物,三百兩的價格倒是嫌多。如今落在我義弟手中,他的身份地位大不相同,價錢自然也是水漲船高,沒有三千兩紋銀……恕不出讓!」
  
  王家駒不由怒道:「你這是消遣我們兄弟呢?」
  
  東方不敗微笑不語,臉上卻分明寫了,就是消遣了你們又怎樣。身邊賀棲城故意露出一臉疑惑,添油加醋道:「咦?這位渾身上下金光閃閃的金刀門王少俠竟然拿不出區區三千兩嗎?唉……我還當金刀門上下都是金子打的,隨便掰下一截刀尖就能買去半個洛陽城呢!算了,算了,俗話說得好,買賣不成仁義在,兩位少俠走好。掌櫃的,還不快來幫我義兄丈量尺寸?速速改好了袍子,明日一早還要穿哩!」他嘴上雖在抬高金刀門貶低自己,哪一個還能聽不出他這是在反諷?
  
  「你說甚麼?」王家駒性子火爆,聞言不由大怒,眉毛倒豎,右掌一招「推窗望月」向賀棲城當胸襲來。他本意不過是想要給賀棲城一個教訓,手底下並未使出全力。一旁王家駿也覺得這兩個外鄉人欺人太甚,竟然在太歲頭上動土,見弟弟對尋常人動手卻也不阻止。
  
  豈料賀棲城見機極快,一面大喊「金刀門買賣不成要殺人滅口啦」,一面身形一轉躲到東方不敗身後。東方不敗哪裡會把王家駒放在眼裡。也不見他如何出手,王家駒招式用老卻怎麼也收不住力,竟然自己一頭撞在櫃檯角上,頭上磕破好大一塊,登時血流如注。
  
  這一撞不要說是王家駒自己被撞懵了,就連王家駿也不由一愣。心道,自家兄弟莫非是昨晚喝多了,直到現在酒還沒醒?要不怎麼上去推人,人沒碰到,自己卻先跌了一跤?
  
  賀棲城見王家駒倒地不起,連忙從東方不敗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高聲道:「使不得,使不得啊!王少俠為何要向我行如此大禮?有道是男兒膝下有黃金,你何必要為一件身外之物如此紆尊降貴?既然你那麼喜歡這件袍子,我讓給你便是。區區三千兩,在下雖然出身貧寒,不比什麼金刀門銀劍門家財萬貫,卻也不曾放在眼裡。掌櫃的,還不快快幫我將王少俠扶起!那件袍子也替我送到王少俠府上,就當是我和天下聞名的金刀王家結個善緣!」
  
  王家駿直到此時方才反應過來,也顧不得找賀棲城理論,和掌櫃一起,七手八腳把王家駒從地上扶起。王家駒剛想要開口,胸口卻突然一痛,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登時又昏了過去。王家駿生怕自家兄弟有什麼閃失,當下又是掐人中,又是上藥,忙了老半天王家駒才又悠悠醒轉。王家駿自醒來後就雙目無神,倒像是丟了魂魄一般。王家駿大急,再想要找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兩人卻早已不知所蹤了。
  
  再說賀棲城趁亂拉著東方不敗出了店舖,一路來到一家酒樓,找了個雅間坐下,這才哈哈大笑起來。東方不敗心中還有些嫌不過癮。若是照他以往的脾氣,王家這兩位「少俠」少不得要橫死當場。只不過這一回是跟賀棲城一道出來,看在賀棲城的份上他才略施小懲。饒是如此,王家駒被封了氣海丹田,從今以後在武學上也不可能再有寸進了。東方不敗見賀棲城面帶狡黠,笑得開懷,心中不免有些高興,轉念一想,又覺得賀棲城那六十兩銀子算是打了水漂,不由抱怨道:「你怎麼也不把袍子帶走?」
  
  賀棲城笑道:「能花六十兩銀子看一齣好戲倒也不虧。」
  
  東方不敗怒道:「你當我是耍猴戲給你看嗎?」
  
  「怎麼可能?」賀棲城一本正經道,「這可不是猴戲。這齣戲原本有個名堂,叫做《玉閻羅巧折金刀,賀家子笑看熱鬧》,哈哈哈哈!」賀棲城平日一到酒肆茶樓就喜歡豎起耳朵聽人說書,此時胡謅了個名字倒也貼切,惹得東方不敗不禁莞爾。
  
  賀棲城頓了頓,又道:「再說,我瞧著那件袍子上的刺繡也就是稀鬆平常。回頭我帶你去姑蘇城裡看一眼蘇繡,那針針線線天衣無縫才是真的巧奪天工!聽繡娘說,蘇繡光是針法就有五十餘種,一根長線上可染上百種顏色。秀娘們以針作畫,藝承吳門畫派,豈是什麼西洋畫工可比?」
  
  東方不敗聽得不由神往,一時間也忘了「復仇大業」,只覺得賀棲城懂的甚多,和他一道倒是怎麼也不會覺得無聊。兩人在酒樓用了晚膳,痛飲了三壇杜康美酒,這才相攜回到客棧。
  
  第二日,賀棲城先去了賀家老管事家中拜祭靈堂。他倒也不為難老管事的家人,撫卹銀兩一切從厚,又寬慰了一大通讓對方不要為官司擔心,這才離開去往與一眾掌櫃約定好的酒樓。
  
  自從發放子母錢一事被告上公堂,賀家在洛陽的產業多處都受了同行的排擠。俗話說,民不與官斗。一眾商家看出賀家惹惱了新科狀元怕是今後要麻煩不斷,頓時賬目也不許賒欠了,貨物也不從賀家採買了,弄得掌櫃們一個個憂心忡忡。賀棲城在酒宴上先是好言安撫了一番,又保證三天之內就能解決此事,這才讓掌櫃們眉開眼笑地走了。
  
  東方不敗知道賀棲城心中已經有了主意,見他第二日竟在房中擺開排場,鋪紙磨墨,準備練字,也絲毫不覺得驚奇。賀棲城一面研墨,一面向東方不敗問起金刀無敵王元霸的武功。東方不敗冷冷一笑,說了一句不值一提。賀棲城登時大感放心,將一支毛筆飽蘸了墨汁,遞到東方不敗手裡,微笑道:
  
  「東方大哥,能否請你賜我一幅墨寶?」

作者有話要說:金刀無敵王元霸是小林子的外公,令狐沖就是跟著華山派眾人去那裡做客才遇上的任盈盈。
原著中對這家人的描述比較有意思。林震南夫婦在逃亡時曾經想過要去找王元霸庇護,還說只要王元霸邀請三山五嶽的好漢就能和余滄海對抗。余滄海武功正派排名前十,王元霸應該怎麼也不太弱才對。但是劉正風邀請天下好漢參加金盆洗手儀式,王元霸卻沒有到場。(否則余滄海、木高峰當面欺負他的外孫,出於面子他也應當上去管一管。而且劉正風是衡山派排行第二的人物,就連五嶽劍派都派了相當的人物去觀禮,金刀門的地位差五嶽劍派一截,王元霸按理不可能只派兒子去,平白得罪衡山派。)後來林震南夫婦死前,聽說林平之已經入了華山,就再也沒有交代過關於王元霸的事。林平之一路扶棺北上,經過洛陽也沒有提出要去看外公外婆。之後江湖上也沒有傳出過王元霸呼朋喚友去找余滄海麻煩的消息。直到林平之帶岳不群等人去洛陽,王元霸一力攛掇林平之和岳靈珊的婚事,也沒有再提起為女兒、女婿報仇的事。(考慮到金庸在第三版中提了一句,此處可能只是一個bug。)
綜上所述,很有可能金刀門也和福威鏢局一樣功夫和名聲相比大大不如,屬於靠人情關係走江湖的門派。(起碼從綠竹翁都能輕易震斷王家駿、王家駒的胳膊上看,金刀門第三代弟子的武功的確稀鬆平常。)所以林震南一開始想要找王元霸庇護不過是實在走投無路,一聽說兒子拜入華山派門下可以學到強得多的武功就再也不提金刀門了。劉正風是一個比較有傲氣的人,這一點從他和掌門師兄莫大關係不投機也從不想去做表面功夫上就可以看出。他可能感覺到了金刀門的名不副實,或者對金刀門的某些行徑比較看不慣,(比如劉正風認為他向朝廷買官是「自污」,而王元霸卻是真正找了個巡撫給自己家題字,還掛在顯眼處)所以才故意沒有邀請。王元霸既然實力不如人,覺得余滄海不來找自己的麻煩已經阿彌陀佛了,所以女兒、女婿死後也一直都在做縮頭烏龜。林平之的外婆對他極好,可是林平之帶著華山派眾人前去拜訪的時候卻沒有提到這位老夫人,可見極有可能王元霸的老妻在這幾年中已經亡故了。這也使得王元霸對報仇之事缺乏動力。另一種可能是,王元霸把女兒嫁給林震南的時候多少存了幾分圖謀闢邪劍譜的心思,余滄海雖然殺了林氏夫婦,卻沒有得到闢邪劍譜,王元霸自然就對勞民傷財(邀請江湖好漢賣命可都是要花錢的!)找他復仇興趣缺缺了。他雖然明知闢邪劍譜很可能落在岳不群手裡,但是無奈實力差華山派太多,只好作罷。同時處於對人際關係的敏感度,一看出林平之和岳靈珊之間的小火苗,就立即開始攛掇這門婚事,好為自己和華山派進一步拉近關係。


☆、16、第十六回 ...

  三日期限一到,賀棲城請來王老書生族中長輩出面,邀狀元郎私下了結此事。狀元郎也不推辭,當下披麻戴孝,捧了老師的牌位,又約了城中數位豪紳一道,來到洛陽第一酒樓白雲樓上。
  
  賀棲城見狀,先躬身將王書生的靈位請入雅間,又命人焚香燒紙、擺放貢品、掛起白幡,倒像是臨時搭建起一座靈堂一般。那狀元郎雙目通紅,看也不看賀棲城一眼,對著靈牌磕了三個響頭,轉身對一眾族長、豪紳言道,除非賀家答應他三件事,否則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要讓官府為老師討回公道。
  
  賀棲城拱手道:「不知是哪三件事?」
  
  狀元郎冷冷道:「這第一樁事,賀家必須為家師和師母重修墓地,另選一處山明水秀之地厚葬。」
  
  賀棲城點頭道:「此事原是賀某分內之事。」
  
  狀元郎又道:「這第二樁事,便是總掌櫃你須得在家師墳前扮作孝子守孝三年,以寬他老人家在天之靈。」
  
  此話一出,不但賀棲城雙眉微蹙,他身邊的東方不敗更是殺機大起。東方不敗今日來,本是想看看賀棲城有什麼錦囊妙計可以私下解決此事。他一聽狀元郎竟要賀棲城去扮什麼孝子,給個不知所謂的窮書生守孝三年,登時心頭火起,氣勁外放。
  
  那狀元郎起初只覺得賀棲城身邊之人長相不俗,此時被東方不敗目光冷冷掃過,頓時汗水涔涔而下,心臟狂跳如擂鼓一般。他少年得志,在金殿上當著天子的面還敢侃侃而談,如今只被東方不敗掃了一眼,就心悸難當,委實不可思議。想到這裡不由驚疑不定起來,忍不住朝東方不敗多看了幾眼。
  
  見狀元郎面色發白,被邀來的三位豪紳之中登時站出一人。只見那人七十來歲的年紀,滿面紅光,顎下留一把及腰白鬚,左手中玩兩枚金膽,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卻是洛陽城中赫赫有名的金刀門門主金刀無敵王元霸。那金刀王家不僅是武林世家,論家業在洛陽城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富戶豪門,加之素有公允之名,所以才會常被邀請作為公證。若是平時,來一位二代弟子,如王元霸的兒子王伯奮、王仲強之流就已是極給面子了。此次狀元郎相邀,卻是把王元霸也請了過來。
  
  王元霸一見狀元郎被東方不敗的氣勢所懾,看出東方不敗的武功不俗,連忙上前一步,揚聲道:「我看此事也是應當。王老夫子一生清寒,到老連個送終之人都沒有。賀家逼害他至死,於情於理都應該為他夫婦二人送終才是。」
  
  王元霸一面說,一面左手金膽哐哐作響,卻是他近年來悟出的一招絕技,以內力震盪金膽,用聲音擾亂敵人的內功。這一招還有個好處,對方功力越高,受的影響越大,於平常人卻是無妨。王元霸自忖此招可與少林寺「獅子吼」神功相提並論,一向引以為傲。他一時間摸不清東方不敗的武功來歷,便想用此法讓東方不敗知難而退。他哪裡知道,東方不敗的武功早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地步。只要他不想運功,莫說是區區兩枚金膽,就是少林寺八百武僧一齊對他高吼,照樣可以絲毫不為之所動。
  
  王元霸見東方不敗面色不改,心中不由驚訝,難道說自己看走了眼,此人功夫根本就是稀鬆平常,狀元郎不會武功,所以才會被他嚇到?正這時,那狀元郎卻緩了過來,呼出一口氣,梗著脖子質問賀棲城道:「這第二樁事,你允是不允?」
  
  賀棲城抿了抿嘴唇,暗中抓住東方不敗手掌,讓他稍安勿動。那頭王老書生族中長老早收了賀棲城的好處,立即上前一步,打圓場道:「守孝雖是理所應當,但此事並非出自總掌櫃授意,只能算是天意如此,也無可奈何。不如就請總掌櫃派幾名夥計守在墳前日夜打點,大人您看可好?」
  
  狀元郎怒道:「不成!這三樁事有一樁不允,咱們就公堂上見吧!」
  
  一時間,眾人目光全都落在了賀棲城身上。只見他微微一笑,問道:「那敢問第三樁事又是什麼?不如一併講了吧!莫要賀某好不容易答應了前兩樁事,卻在第三樁事上又有疑難。」
  
  狀元郎冷哼一聲,接口道:「要說第三樁事,倒也容易。爾等奸商,迫害人命,算得上是洛陽一害。如今既然被我發覺,這第三樁事就是要賀家從此滾出洛陽城,不許再踏入河南府一步!」
  
  此言一出,眾人臉上不由露出異色。賀棲城倒好似早已料到狀元郎會說此事一般,緩緩呼出一口氣,似笑非笑看了周圍一眼,微笑道:「便是這三樁事了嗎?我這裡卻還有一樁事,不如也一併加上去吧!」
  
  眾人見他話裡大有應允之意,不由暗自驚訝於賀棲城的魄力。要知道賀家在洛陽城雖然只經營了十餘年,卻已有隱隱凌駕於同行之勢,各項店舖買賣,一年的收入少說也有數十萬兩。賀棲城此舉無異於壯士斷腕,也虧他為了平息官司肯做出如此犧牲。一旁王元霸聽了,也不由面露笑容,左手中兩枚金膽轉得越發歡快。
  
  狀元郎聞言皺了皺眉,問道:「甚麼事?」
  
  賀棲城從衣袖中取出一頁薄紙,輕輕展開:「這是王老夫子的借據。既然他人已仙去,這借據還是毀掉的好。」言罷便將手中的借據往燭火上湊去。
  
  「且慢!」狀元郎連忙伸手抓住賀棲城的手臂,將借據搶在手中。他心中暗想,說賀家高利貸逼死人命,到底只是道聽途說,手中並無真憑實據,利息幾何也是全憑旁證。萬一賀家一口咬死了借給別家是「九出十三歸」,借給王老書生卻只有三分利,那就大大不妙了。此時若能將借據留在手中,就再也不怕賀家翻出甚麼花樣來了。
  
  他一面高聲道,「老師的墨寶如何能輕易毀去」,一面掃視紙上的字跡。只見借據上寫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因無錢安葬老妻,遂借銀兩若干,說好期限及利息如何如何,到期不還還要利上加利云云,登時放下心來。面露怮色,語帶哭腔道:「先生啊,你死得好慘啊!學生若能早到三日,你便不用死了啊!」
  
  一旁賀棲城連忙寬慰道:「還請狀元郎節哀。狀元郎能金榜題名,榮耀鄉里,想必王老夫子在天之靈也必定是欣喜的。這借據……」
  
  狀元郎截口道:「借據自然是燒不得。我要將先生墨寶好生收藏,見字猶如見人。將來若蒙聖上不棄,得以外放,也好時時提醒自己奸商之禍猛於虎的道理!」
  
  賀棲城聽他句句話裡都夾槍帶棒,卻也不惱,點頭道:「是是是,狀元郎教訓得極是。」他目光掠過狀元郎手中借據,突然啊了一聲,高聲道:「哎呀呀,錯了,錯了!」
  
  狀元郎皺眉:「甚麼錯了?」
  
  賀棲城苦笑道:「在下前日裡讓底下人去找王老夫子的借據,哪知事有湊巧,竟找到兩份差不多的借據,不但借款的理由相似、時日相近,就連借款人的署名也差不多。你說巧不巧?我連忙命人找來王老夫子生前的字跡比對,這才分清哪一份是他老人家手書,放在左手衣袖之中。我剛才我一時糊塗,拿反啦!這一份可不是王老夫子的借據。你看落款,分明是王逸天,不是王逸夫啊!」
  
  狀元郎皺眉一看,落款的小字可不就是王逸天三個字嗎?借據上字跡潦草,他剛才竟絲毫沒有瞧出來有甚麼不同,不由有些怔愣。一旁王元霸卻已經醒悟了其中關鍵,心中不由大急。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果然聽賀棲城疑惑道:「奇怪啊……照大人所說,王老夫子是大人的啟蒙老師,教了大人十多個寒暑,大人怎麼會認不出他的字跡呢?」他自左手衣袖中又取出一頁薄紙展開,搖頭道:「你看這兩張紙上的字體如此不同,便是我這個外行人也能區分得出,大人才高八斗,莫非……是有眼疾?」
  
  賀棲城這番話說得認真之極,一旁眾人不明就裡,聞言也暗暗覺得極有道理,不由向狀元郎的雙眼看去。唯有東方不敗,早就看出賀棲城先拿出來的那張是他前幾日懇求自己謄抄的借據,他的字跡當然不可能和那個什麼王老書生相同。賀棲城這是一早做好了個套子等狀元郎往裡跳,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時看出狀元郎與這個王老書生並非真正的師生。
  
  狀元郎一經提醒,登時也悟出了破綻所在,一張臉不由漲得通紅。他剛想要為自己辯解幾句,卻聽一個清脆的女娃子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來——
  
  「狀元郎哪裡是有眼疾,他這分明是被黃金閃瞎了眼,連自己的授業恩師都認不清了!」
  
  眾人不由抬眼向門口望去,只見一個綠衫小丫頭正領著一位老者進門。那老者大約六十歲上下年紀,精神瞿爍,留了三綹鬍鬚,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嚴厲,倒頗有些名家風範。
  
  狀元郎一見此人,不由啊地驚叫出聲。


☆、17、第十七回 ...

  綠翡引那老者入屋,狀元郎想要上前攙扶,那老者卻冷笑一聲將狀元郎的手一把拂開,背負雙手站在靈牌前面,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要說狀元郎的恩師的確是姓王不錯,不過卻不是王逸夫王老夫子,而是王龍溪王老大人。我說得對是不對,李狀元,李大人?」綠翡本就生得明麗,此時一臉鄙夷望向狀元郎,越發顯得性子率真。再看狀元郎滿臉愧色,也不反駁,眾人登時對綠翡的話信了三分。
  
  綠翡對眾人施了一禮,接口道:「李狀元自幼喪父,由母親含辛茹苦一手養大。王逸夫王老夫子住在洛陽城東,李狀元年幼時也住在城東,本來的確是要拜他為師的。不過李狀元的母親卻怕王老夫子的學問不夠教不好兒子,加上李狀元三歲時便顯出了不凡的聰明才智,所以李狀元的母親在擇師這件事上格外謹慎。終於有一年,被她打聽到有一位當世名儒就隱居在附近,於是她在寒冬臘月抱著兒子上了洛陽城外三十里的龍隱山。而這位王龍溪王老大人,他師從心學大家王守仁大人,當年也曾高中狀元官拜郎中。王守仁大人去世後,他為老師守孝三年,之後便歸隱山林在龍隱山上隱居治學。李狀元的母親在雪地裡跪了三天三夜,才打動王老大人收下李狀元,帶在身邊苦心教養。這一教就是十二年。直到三年前,李狀元的母親過世,王老大人才讓李狀元回家辦理喪事,順便準備考試,李狀元才得以下山。李狀元回到洛陽城後,正巧遇上金刀門門主金刀無敵王元霸。王門主看重李狀元的才華,在家中專門辟出一處院落供李狀元溫習讀書。半年前,李狀元赴京趕考,臨走前還去看過老師,從王老大人那裡取了不少考試經,更得了兩封給當朝要員的舉薦信。豈料才過了沒幾個月,李狀元金榜題名回鄉省親,這老師的名頭卻被安在了王逸夫王老夫子頭上,這可真是咄咄怪哉!」
  
  綠翡一番話說完,周圍眾人看狀元郎的臉色都不由一變。綠翡雖沒有指名道姓,那狀元郎在城中只和金刀王家過從甚密,王家和賀家又是商場上的對頭,在場眾人心知肚明,哪還能猜不到是金刀王家暗中指使狀元郎脅迫賀家?只是這計謀埋藏得極深,此時被一語道破,人人都覺得金刀王家的心機竟是深沉得可怕。
  
  那頭狀元郎還想低聲向授業恩師告罪,那白髮老者卻索性背過身去走到窗前,看也不看自己昔日愛徒一眼。綠翡冷笑道:「哼!好一個金玉其外的狀元郎!不尊母親教誨,是為不孝,翻臉不認恩師,是為不義,還未赴任就已經學會了假公濟私,是為不忠。若是當今天子知道自己竟點了個如此不忠不孝不義之徒為狀元魁首,不知該當何想?」
  
  此話一出,狀元郎瞬時嚇得臉色煞白,期期艾艾看了一眼恩師,又回頭朝王元霸望去。要知道他敢如此行事,一是感激王元霸三年多來的照顧,二是考慮到恩師隱居多年不問世事,絕不會發現,三是想著賀家在洛陽城中根基尚淺,斷不會知曉多年前的舊事。更何況他剛剛才和王元霸的孫女定親,幫了金刀門就等於幫了自己。官場險惡,他背景淺薄,若沒有幾分殷實的家底做後盾,今後只怕是寸步難行。他見事情曝光,照當今天子的秉性,此事要是傳了出去,自己只怕連頸上頭顱也保不住,不由汗出如漿,惶惶然不知所措起來。
  
  那廂王元霸畢竟是久經風雨。他知道這件事是賀棲城捅出來的,唯有從賀棲城身上下手才有轉圜的餘地。此事若是鬧大,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豈是他小小一個金刀門能當得起的?雖然一個狀元孫女婿十分難得,必要的時候為了避免引火燒身卻還是要有所取捨的。他在想通之後,當下也顧不得面子,對賀棲城躬身一拜道:「總掌櫃,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啊!老夫三年前才識得狀元郎,只知道他的師尊和老夫是本家,都是姓王,卻不知道到底姓甚名誰。狀元郎回鄉省親,來到老夫家中,老夫在閒聊時提起城中死了個王夫子,狀元郎一聽便哭得昏厥過去。正所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如今想來竟然是因為以訛傳訛才有了這樣天大的誤會。我對如總掌櫃這般的青年才俊向來是敬佩得很,絕沒有半分旁的意思啊!」
  
  綠翡搶白道:「大少爺還甚麼都沒說,王門主何必急於剖白?狀元郎,你倒是說句話呀!你的老師到底是王逸夫王老夫子,還是王龍溪王老大人?可別讓人覺得我是信口胡掰呀!」
  
  狀元郎全身抖如篩糠,撲通一下跪在那白髮老者身後,顫聲喊道:「先生!學生錯了,學生知錯了!」他一想到自己在京中唯一認得的兩位要員都是通過老師的舉薦,此時若是和老師恩斷義絕,只怕是一輩子都不要想再有出頭之日,十年苦讀,全都付諸流水,頓時連連叩起響頭,連額頭出了血也不停歇。
  
  那老者本已打定了主意要和狀元郎斷絕關係,此時見他半張臉上都是鮮血,一想此人畢竟是自己一手教養大的弟子,眼中不由閃過不忍之色,低嘆一聲道:「罷了,罷了,你起來罷。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以後……你好自為之罷。」
  
  狀元郎站了一下雙腿打顫又要跌掉,王元霸連忙伸出一隻手微微一托,這才讓他成功站起。剛才還意氣風發的狀元郎,不過片刻功夫就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垂頭喪氣。一旁眾人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都對他的行徑暗自鄙夷。一個個心裡暗想,這個李狀元空負一身好學問,品行卻委實不佳,還未當官就先學會了仗勢欺人,要是真的手握大權,還不得魚肉百姓橫行地方?一眾士紳中本來有以李狀元為傲的,此時也不由個個懊惱起自己竟與這樣的人同鄉。
  
  賀棲城見局面已經翻轉,當即長嘆道:「原來是一場誤會啊!既然如此,那王逸夫王老夫子的事在下便同王氏族長商議著辦罷。」
  
  王元霸與狀元郎見賀棲城願意輕輕揭過,哪裡還敢再提什麼條件,忙不迭地稱是。賀棲城又道:「王老夫子一生教化地方,可謂勞苦功高,我雖是一介商人卻也是深感敬佩的。我願為王老夫子夫妻重修墳地,派人每年照看香火,並在城東禮聘夫子建一間私塾,以王老先生命名,便喚作逸夫堂如何?」
  
  眾人聽後都齊聲大讚。要知道修葺墳墓不過是做給活人看的表面功夫,王老書生並無後人,賀棲城肯如此做已經是仁至義盡。而出資建立私塾卻是一件大大的利民之舉,此後洛陽城中可以有不少孩童得惠於此,怎叫人不交口稱讚?
  
  當下眾人也不再提什麼子母錢逼死人命之事,反倒把賀棲城的義舉大大讚揚了一番。賀棲城微微一挑眉,綠翡立即出去傳了酒席進來,一時間杯觴交錯全無剛才的劍拔弩張之氣。
  
  王龍溪心中煩悶,暗嘆自己治了一輩子的學,到頭來卻教出這樣一個弟子,只喝了三杯就對賀棲城拱了拱手告辭。狀元郎想要起身相送,王龍溪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倒是沒有拒絕賀棲城派綠翡送他。待到酒過三巡,狀元郎雖然仍舊有些魂不守舍,周圍的士紳也不好當面對他過分失禮,席間吹捧了幾句之後,狀元郎的臉色明顯好轉起來。
  
  又過了片刻,王家駿替父親進來傳話。他一看到賀棲城便面色大變,急匆匆走到祖父身旁低頭耳語了幾句。王元霸一皺眉,目光在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身上巡梭片刻,面露異色。賀棲城料想到他是聽說了自己幾日前和他兩個孫子之間的爭執,卻面不改色,繼續與眾人推杯換盞。
  
  東方不敗被王元霸看得心煩,暗道,這老匹夫若是敢先出手,定要將他斃於掌下,也省得賀棲城以後再有麻煩。轉念一想,賀棲城將來有甚麼麻煩與自己何干,何必要急於為他出頭?再一想,又覺得金刀王家也算是正教門派,聽說還有個外孫林平之入了華山派門下,怎麼說也和自己勢不兩立,加上王元霸剛才又對自己面露不敬,想要將他宰掉再正常不過,絕對不是因為看在賀棲城的面子上才想出手。心中登時釋然。
  
  那廂王元霸卻有些吃不準東方不敗的武功。他聽王家駿說便是此人引得王家駒跌了一跤摔壞了腦子,只是王家駒醒來後雖然頭腦木楞卻也記得東方不敗並未碰到過他,王家駿也說沒瞧見東方不敗出手,這到底是東方不敗武功太高兩個孫兒毫無所覺,還是根本就只是一場意外呢?只是他剛剛才和賀棲城和解,現在卻是不太方便出手,當下對東方不敗舉起酒杯道:「我觀這位小兄弟功力不凡,敢問高姓大名,師承何人門下啊?」
  
  一旁眾人聞言都不由一驚。他們早看出賀棲城身邊這個男子並非等閒人物,卻沒想到此人竟是出身江湖。就連金刀無敵王元霸都說他功力不凡,想必手底下的功夫一定不簡單,不由又對賀棲城看高了幾分。
  
  東方不敗冷冷一笑道:「你還不配知道我的名號。」
  
  此言一出不要說是王元霸身後的王家駿,就是王元霸本人也不由勃然變色。東方不敗卻看也不看王氏祖孫,伸出手掌蓋在自己的酒杯上面,輕輕向下一按,竟將一整隻白瓷酒杯按進了楠木桌面之中!
  
  東方不敗露出這一手功夫,席間眾人全都不由倒抽一口冷氣,王氏祖孫更是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們不比尋常人,自然知道此事普通高手絕難做到。更何況東方不敗並非用力一拍,緩勁比之急勁所需內力何止十倍?
  
  王元霸自忖,這一按不要說自己做不到,便是對當世第一流的高手,如少林寺方證大師、武當派沖虛道長一般的人物來說,恐怕也並非易事。此人的武功之高當真是讓人匪夷所思!他說自己不配知道他的名號,卻是一點都沒說錯。此人雖然外表看著年輕,難保不是哪個隱世的高人,內功高深到已經可以容顏常駐的地步。王元霸一想到自己剛才還在串通狀元郎逼走賀家,不由頓時背後冷汗直流,連酒杯都拿不穩了。
  
  東方不敗小小顯示了一下武功,在眾人驚懼的目光中裝模作樣又吃了兩筷子菜,這才轉頭向賀棲城望去。他見賀棲城雙目含笑,心頭不由一跳。只見賀棲城嘴唇微動,「大哥少了個杯子,不如就用我的罷!」手中卻多了個白瓷酒杯。東方不敗覺得臉上微微發燙,不禁皺了皺眉,將酒杯放在自己面前,卻不再飲酒了。
  
  到快要散席時,賀棲城突然對狀元郎道:「敢問大人的座師可是張居正張大人?」
  
  大明一朝,凡中舉人、進士者,都稱主考官為「座師」。發榜之後,高中的舉子須在七日內上門拜訪聆聽座師的教誨。其實就是和當朝大員拉拉關係,求一些指點,好從此踏上官途。稱主考官為「師」不過是為了表達親近之意而已,並不是真的有師生關係。張居正此時身兼吏部尚書,乃是這一科的主考官。
  
  狀元郎聞言不由一愣,點頭道:「在下座師的確張居正張大學士。」
  
  賀棲城點頭道:「聽聞大人數日後就要回京,可否麻煩大人為我給張大人帶個話?就說江陵一別後,我心中十分惦念,時時想再與君共飲,只是一直不得閒去京師探望。好在今年俗事漸少,七月之後必定會親自上門拜訪。」
  
  狀元郎聞言不由心驚肉跳。張居正是當朝次輔、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不折不扣的一品大員。自己雖是新科狀元,聽起來威風凜凜,其實不過是個翰林院修撰,從六品的芝麻官而已。賀棲城竟能和張居正相交,後台之硬,簡直堪稱恐怖!
  
  一旁王元霸也是吃驚不小。一想到自己當年花了三千兩黃金才輾轉求到了一位告老還鄉的巡撫為家中的大門題匾,而賀棲城卻能和當朝次輔把酒言歡,頓時後悔不已,恨不能把孫女嫁給賀棲城才好。
  
  一頓酒席喝得眾人一個個對賀棲城畢恭畢敬。賀棲城心中暗笑,嘴裡卻滿是謙恭之辭。讓一眾士紳對他又是敬佩又是欣賞,之後對賀家在洛陽的生意全都禮讓有加,卻是賀棲城意想不到的了。
  
  直到送走最後一名賓客,賀棲城才終於忍不住對著東方不敗大笑起來:「東方大哥,你可真是把他們都嚇死啦!這下好了,事情辦完,咱們明日就啟程去少林寺罷!」
  
  東方不敗心裡暗道,你自己還不是搬出了個大官嚇唬人,這會兒又要笑話自己顯露武功。當即別過頭冷哼一聲,隔了許久才又嗯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18、第十八回 ...

  次日一早,賀棲城在客棧中集齊了洛陽城中賀家各處產業的掌櫃。
  
  眾人昨夜就已經輾轉聽說了賀棲城的厲害,一面慶幸官司終於不了了之,一面卻不由有些心驚膽顫起來。
  
  本來洛陽城的老管事仗著老資格,向來不將賀棲城這位新任總掌櫃放在眼裡。一眾掌櫃為他是從,對於賀棲城上任後頒下的規矩自然也都是陰奉陽違。哪知老管事說沒就沒了,死後還留下偌大一個爛攤子。眾人雖然傳書讓賀棲城趕來調停,其實對他卻沒有報多少期望,少不得是懷了幾分拉他來出頭頂缸的心思。豈料賀棲城只用三天就讓狀元郎灰溜溜成了縮頭烏龜,這份手腕、這份背景怎能不讓人心驚?所以一聽說賀棲城召集,一個個早早就趕到了地方,恭恭敬敬站在客棧門外等候。
  
  賀棲城卻沒說太久。他先定下了個老實持重的人做為新任洛陽管事,又對眾人重申了一遍他上任伊始就定下的八條規矩,提了提修建私塾之時,順便還罰了兩個賬目上有問題的掌櫃,便揮揮手讓眾人散了。這一回賀棲城舊話重提,眾掌櫃哪敢再有絲毫懈怠,雖然心中對其中一兩條稍有異議,卻也還是一個勁地點頭,一個個發誓賭咒會將這八條謹記在心。
  
  至此洛陽之事總算是徹底有了個了結。賀棲城暗自鬆一口氣,一面讓綠翡準備啟程,一面向自己的屋子走去。半道上卻見一人站在院子中央,腳下還躺著個打翻了的托盤,一件雪白的袍子在青磚地面上煞是惹眼。
  
  「東方大哥練完功了嗎?」賀棲城看出東方不敗面色不愉,眼珠一轉,笑盈盈拉起東方不敗的手道,「不如陪我一道去用早點吧!一大清早就開始忙,可把我餓壞啦!」
  
  東方不敗面色稍霽,冷哼一聲道:「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早就被我一手宰掉了。」
  
  賀棲城望一眼地上的袍子,認出就是前幾日和王氏兄弟起爭執之物,頓時微笑道:「怎麼?王元霸又派人給送了回來?」
  
  東方不敗冷冷道:「來人說是姓李,還邀我去太白樓喝酒哩!」
  
  賀棲城聞言不由大奇道:「就只請你?」他見東方不敗眉頭微蹙,自顧自道:「這可真是奇怪了!我剛想說狀元郎做事也算仔細,怕我今後給他穿小鞋,倒先把東西給送了過來。可他怎麼不來請我,反倒只請你出去?啊,是了,啊一定他是瞧著東方大哥要比我好說話呢!」
  
  賀棲城心中雪亮,李狀元雖然有心服軟卻不屑向自己區區一介商人低頭,東方不敗是江湖上的異俠,與他相交倒不算有失身份,所以才會私下派人來邀東方不敗。只要能搭上東方不敗這條線,自己這頭也就算是揭過去了。賀棲城不由暗笑,狀元郎不願「自降身份」,他卻還不稀罕跟一個有才無德之人同桌飲酒哩!只是東方不敗方才竟說要不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就要將狀元郎一手宰掉,這份傲氣可當真是舉世無雙了。讓人瞧著好不歡喜!
  
  當下臉上笑容更甚,溫言道:「拿一件穿舊了的袍子來送人,倒好似咱們沒衣裳穿似的,也難怪東方大哥會不高興。來來來,咱們去喝洛陽胡辣湯去,犯不著為這些不相干的人生氣!」
  
  其實這件袍子李狀元莫說是穿,就是放在身上比都沒有比過。當日王家駒出事之後,王家駿掛心兄弟,也根本不曾想起這件袍子。反倒是李狀元偷偷去刺繡鋪打聽了東方不敗的身量體形,估算著讓人重新改過一回,才叫人送到客棧,以顯示自己的誠意。
  
  東方不敗聽賀棲城言語間大有親近之意,怒氣登時消了大半。心中暗想,這人偶爾也算是能說對一兩句話,自己何曾是用一件衣裳就能討好的?當日若不是看在賀棲城的份上,自己就連進店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只不過賀棲城左一個「咱們」右一個「咱們」,聽在耳中怎麼好像今後的衣食住行都要與他一道似的,總好像有些不對味呢?
  
  他一早上先練了一趟功,本打算去找賀棲城,卻被個書僮攪擾了興致,此時的確也有幾分餓了,當下不由微笑道:「你不是徽州人嗎,怎麼也喜歡吃辣?」
  
  胡辣湯是河南名點,常和其他點心配在一起作為早飯。講究的是香、濃、稠三個字,粘稠如粥,香辣可口。而徽州菜名列天下八大菜系之一,卻是素來以鮮著稱,擅長燉煮,卻罕有辣味。所以東方不敗才有此一問。
  
  賀棲城笑道:「人生在世就該什麼都試上一試,吃喝玩樂、愛恨情仇,錯過哪一樣都是可惜。」
  
  東方不敗不由搶白道:「那殺人放火你也想試試?」
  
  賀棲城臉上登時笑意更濃:「殺人放火我本來是做不來的。不過要是東方大哥盛情相邀,我倒是可以捨命陪君子。」
  
  他這兩句話說得不倫不類,加上臉上表情怪異,看得東方不敗不由別過臉去:「想吃就吃,偏生要那麼囉嗦!」卻絕不去想原是他提問賀棲城才會這般說。
  
  賀棲城眨兩下眼睛,拉起東方不敗的胳膊就往外走,口中還不忘高聲道:「得令!」
  
  兩碗熱湯下去,綠翡來報說車馬已經準備好了。賀棲城又打包了六個金燦燦的玉米煎餅,這才和東方不敗一齊上了馬車。
  
  少林寺位於嵩山少室山下,距離洛陽不過百餘里路,若是走得快些一日便可到達。賀棲城卻並不著急,一路上走走停停,在嵩山腳下歇了一晚,第二日才和東方不敗一道上山遊覽。
  
  嵩山在五嶽之中居於正中,故稱中嶽。山巒起伏卻少有奇峰,浩然正氣,如眠龍臥野,七十二峰形態各異,集道、佛、儒三教之精粹,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名山。賀棲城自接任總掌櫃一職以來,罕有這般遊山玩水的時光,所以興致不由高了些。他不懂那些山間題字、碑文的由來,東方不敗昔日來過幾次嵩山,對此倒是如數家珍,一路上娓娓道來,倒把賀棲城說得兩眼發亮。
  
  等兩人走到半山腰,卻被幾個守山的弟子攔了下來,說是三月十五五嶽劍派在此舉行並派大典,閒雜人等一律不許上山,等大典過後才許通過。賀棲城解釋說自己並不想往嵩山派去,只想翻過此山轉道前往少室山。對方卻一口咬定,此處已經是嵩山派地界,大典結束之前只准繞路不許上山。
  
  賀棲城不由皺眉,從山腳下繞去少室山非但要多走一倍不止,沿途也罕有風景欣賞,自然是大大掃興。他見也有幾個遊山的旅人被攔了下來,卻沒有多少當地人通過,就知道附近的百姓應該是早就接到了通知,這個什麼並派大典怕是已經準備多時了。
  
  正思索的功夫,面前四個嵩山弟子卻突然無聲無息地軟倒了下去。賀棲城不由一驚,轉頭望向東方不敗。卻見東方不敗在他耳邊低聲道:「他們一時半會醒不過來。走罷!」
  
  賀棲城不由暗讚,東方不敗的武功委實高強,在不知不覺間竟已經將四人制住了。卻不知東方不敗何止是制住了四個人,他手指微動,就連隱在暗處的嵩山弟子也都被他點了穴道。要不是顧忌著此次並派大典少林、武當也極有可能前來觀禮,在武功盡復之前不宜提早暴露行藏,此時地上躺著的就該是幾具屍體了。
  
  兩人又走了一陣,東方不敗忽道:「你想不想去看他們的並派大典?」卻是他耳力極強,已經聽到了群雄的呼喝之聲。
  
  賀棲城問道:「卻不知五嶽劍派要如何並派?」
  
  「自然是比試武功論輸贏。左冷禪倒是妄自尊大,竟然把比武的地點選在皇帝老兒的封禪台上!」東方不敗嘴角帶出一絲冷笑,卻忘了自己做日月神教教主時,派頭也是堪比天子,若論驕傲左冷禪比他還是遠遠不如。
  
  賀棲城從未見過這般比武奪帥之事,聽了不禁有幾分心動,低聲道:「去是想去。可是萬一叫人發現了怎麼辦?」
  
  東方不敗哂道:「峰上那麼多人,誰能看出你我混在其中?剛才被人攔下不過是因為你實在不像是江湖中人,這會兒人人都在觀看比武,哪有人會分心查看四周?」
  
  賀棲城一聽,覺得大大有理,頓時拉起東方不敗的手:「咱們走吧!」眼中大有興奮之意。
  
  東方不敗自遇到賀棲城以來,一直不能以江湖規矩行事,一忍再忍,委實憋屈。此時帶賀棲城上封禪台,大有此人性命盡在我手,全憑自己一力維護之意,心情不由暢快非常。他心中暗道,雖然不能奪個五嶽劍派總掌門來做做,但是等下見機行事在賀棲城面前顯一顯自己的威風卻也是必不可少。
  
  正思量間,忽聽聞遠處群雄爆發出一陣喝彩之聲……


☆、19、第十九回 ...

  賀棲城與東方不敗一路向著人聲鼎沸處走去。沿途還有一兩個放哨的弟子,東方不敗將氣勢稍稍外放,來人被他目光一掃登時連問都不敢上前來問,一路放了二人進去。
  
  等來到封禪台前,正值岳靈珊與莫大先生比劍,台下眾人見她一個華山派二代的女弟子卻能用衡山派劍法和衡山派掌門鬥得旗鼓相當,口中無不喝彩連連。
  
  東方不敗一眼便在一群女尼之中瞧見了令狐沖,不由暗暗驚訝。心道,令狐沖同任我行一道上黑木崖,又是任盈盈的情郎,怎麼此時竟然混在恆山派尼姑之中,還居於首位?不過此時碰上了也好,等下悄悄將此人殺死,也好砍去任我行的一隻左膀右臂。不過卻要悄悄動手,免得引人懷疑。
  
  他顧忌著曾與令狐沖打過照面,雖說裝束打扮大不相同,卻終究不可不防,登時側了側身將半個身子藏在賀棲城後頭。卻忽然瞧見距離令狐沖不遠處,一個虯髯大漢靠石而立,頗有幾分眼熟。東方不敗江湖閱歷極深,稍加觀察便瞧出此人是經過易容改扮,本來身形非但絕不臃腫,甚至並非男子,而是一個體態妙曼的女子。他隱約覺得此人看起來有幾分熟悉,細細一想,心中突然靈光一閃,這人不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日月神教聖姑任盈盈卻又是誰?
  
  東方不敗暗忖,任盈盈不比令狐沖,自己此時的模樣定然一眼就能被她瞧出身份。當下腳步微動,又靠近賀棲城幾分,好藉著視線角度讓任盈盈看不到他。
  
  一旁賀棲城第一回看高手對決。他目力過人,雖然不會武功,倒也能勉強看得清楚。一面看一面低聲讚歎:「這位夫人年紀輕輕,劍法好不高明!」此時岳靈珊已經嫁給林平之,改作婦人打扮,面容卻依舊俏麗可人。
  
  東方不敗緊挨在賀棲城身邊,低聲道:「徒有其表罷了。莫大若不貪看劍招,而是一味猛攻,十招之內就能將這小妮子斃於劍下。」
  
  賀棲城奇道:「見招拆招不是常理嗎?這位莫大先生不看仔細了對手的招式如何拆解呢?」
  
  東方不敗冷哼一聲道:「莫大的內力、劍術、閱歷都遠勝對手,你若是與一個七歲小兒對打,你還需要看清他的招式嗎?」
  
  賀棲城道:「那他現在……?」
  
  東方不敗冷冷道:「只不過現在這個七歲小兒卻偏偏使出了一套你原本以為已經失傳了的本門絕技,這個時候你會怎麼做?」他早已看出,岳靈珊所使的劍法和華山派劍法大相逕庭,卻暗合衡山派劍法的精要,只是比當今的衡山派劍法要更加攻守兼備一些。
  
  賀棲城不由點頭:「我明白啦!這位夫人不知怎地得到了衡山派失傳了的武功,莫大先生心中既是驚訝又是疑惑,所以才會忍不住想要讓她把所會的劍招使完。只是打得時間長了,大家莫不以為他武功還不如一個後輩女子,卻也是糟糕之極。」
  
  賀棲城話音剛落,莫大先生的劍勢就突然一變,手中短劍越使越快,如雲卷霧湧一般將岳靈珊小半個身子裹進了一片劍花之中。他這一套「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炫目已極,看得台下眾人一個個目不轉睛。
  
  卻不知道莫大先生心中也在暗暗叫苦。他事事講求謀定而後動,本打算將這套絕學留到最後和左冷禪交手之時使用。哪知岳靈珊一出手就是早已失傳了的「衡山五神劍」,用到第四招上就已經將他逼得不戰而走。此時為了防止岳靈珊使出五神劍中的最後一招「雁回祝融」,不得已只好運起畢生功力一味搶攻。一連使出三十多劍,終於刺中了岳靈珊的手腕,使她長劍脫手而出,左腳一滑,跌倒在地。莫大先生暗道一聲僥倖,短劍指向岳靈珊左肩,笑道:「侄女快快請起!」
  
  不料岳靈珊卻從身邊撿起兩塊圓石,朝莫大先生擲去。左手圓石落在莫大先生短劍上,將劍身砸成兩截,右手圓石繞了個圈子回轉,卻撞在莫大先生胸口,竟一連砸斷了他幾根肋骨!莫大先生哇的一聲,口中鮮血直噴。岳靈珊這一招卻是在思過崖秘|洞之中學來,是當年日月神教長老為了破解衡山派劍法想出來的絕招,只不過那長老用的是一對銅錘,此時岳靈珊換了兩塊圓石,卻也是一擊奏效,打了莫大先生一個措手不及。
  
  這一下局面倒轉,把賀棲城看得不由一愣,低聲道:「這位夫人好生機智,竟能想到用飛石取勝。」
  
  東方不敗聽他二次誇讚岳靈珊,心中不禁隱隱有些不快。又覺得岳靈珊剛才那一招飛石擲敵的確是機智之極,便是自己在只有她這般武功之時也未必能一下子想得出來,胸中不由更添了幾分煩悶。他哪裡知道,當年日月神教十長老被五嶽劍派設計困在華山,也不知是花了多少時日反覆演練、互相印證,禪思竭慮才想出這些破解五嶽劍派的招式武功,岳靈珊不過是取巧借來用了,卻壓根不是什麼急中生智。
  
  那廂岳不群飛身上台,打了岳靈珊一記耳光,責斥她對莫大先生失禮。莫大先生受傷極重,眼見衡山派已經沒有可能奪得五嶽劍派總掌門之位,不由心灰意冷,客氣了一句,在兩個弟子的攙扶下回到本派陣營。當即岳靈珊又開始與令狐沖比武。
  
  賀棲城突然發覺一事,心中疑惑,卻沒在意東方不敗的臉色。東方不敗見他目不轉睛盯著台上兩人比劍,加之岳靈珊與令狐沖使出的劍法配合嚴密,你來我往暖意融融卻沒有半分殺氣,愈發襯得兩人姿態優美,真如同一對金童玉女一般,心中不由更加氣惱了幾分。
  
  鬥了片刻,台上二人不似是在比劍,倒像是在做劍舞一般,引得台下群雄喝彩連連。突然間,人叢中有人「嘿」的一聲發出冷笑。東方不敗抬眼望去,發現此人站在華山派陣營之中,身穿錦袍,相貌甚是俊美,雙目緊緊盯著岳靈珊,臉上大有嘲諷之意,心中登時明了了幾分。岳不群與寧中則只育有一女,斷然不會捨得將女兒外嫁,一定會在眾弟子中選出一位作為女婿。此人見岳靈珊和令狐沖鬥劍,比得情意綿綿,不禁面露諷色,顯然就是岳靈珊的夫君了。只是令狐沖不是任盈盈的情郎嗎,怎麼還和華山派的女弟子夾雜不清?此事倒是極有意思。
  
  台上,岳靈珊聽出是林平之的聲音,心中登時一凜。她想起自己是已嫁之身,如何還能和大師哥在眾目睽睽之下眉目傳情,登時劍招一變,再不容情。令狐沖見後,想起過去種種,心中不由酸楚,頭腦混沌之下,手指一彈將岳靈珊的寶劍彈得直射上天。他一想起自己曾在思過崖上將小師妹心愛的「碧水劍」彈落到崖底,從此兩人才心生芥蒂,不願再讓舊事重演。他算準寶劍落地之處,散去全身內功,一面大叫「好恆山劍法!」,一面將身子錯開一步,竟讓落下的寶劍自左肩直插/進去把自己釘在了地上!
  
  這一下突兀之極,台下群雄個個詫異不說,就連賀棲城也不由轉過身對東方不敗道:「這是什麼招數?啊!莫非這位夫人竟然會使傳說中的御劍千里取人頭顱之術?」
  
  東方不敗不由怒道:「這哪裡是什麼武功?分明是那個令狐沖想要討好舊情人,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呢!論武功,她岳靈珊躋身第二流也是勉強,就連替本座提鞋都不配!」
  
  東方不敗一面說一面還不忘注意由任盈盈易容改扮而成的虯髯漢子的動作,見她果然沖上去抱起令狐沖,不由腳步微動,避開任盈盈的視線角度。不料賀棲城本就靠得他極近,剛才又在轉身面向他,他這一動不要緊,恰恰讓賀棲城的嘴唇擦過臉頰,兩人俱是一愣。
  
  賀棲城剛想要賠禮,卻突然發現東方不敗的臉上紅成一片煞是好看,登時眼珠一轉,反而湊近一步,柔聲道:「原來如此。我果然是話本看得太多,誤會了呢!東方大哥的武功當然是好的。咱們這不是來看人耍把式賣藝的嘛,哪能把自己一塊兒比進去?」
  
  東方不敗原本在怨憤賀棲城對岳靈珊一讚再贊,一句話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連帶出了本來的自稱也絲毫未覺。他一面惱一面還要當心不被任盈盈看到,哪能想到竟然會在無意間被賀棲城……輕薄?他武功高絕,尋常人絕不可能輕易靠近,只是這幾日總是和賀棲城同進同出,對他早已失了戒心,才會鬧出這樣的糗事。一時間莫說是臉皮發燙,就是一顆心都好似快要燒起來似的。他腦子一片混沌,賀棲城接下來對他說的話,竟是一點都沒有聽見。只覺得賀棲城嘴唇翕張,表情柔和之極,心跳不由又加劇了幾分。
  
  賀棲城說完之後又往台上看去,嘴角微微上翹,似是心情不錯。東方不敗卻緊盯他的側臉,腦中念頭紛轉,像是在想些什麼,卻又像是什麼都沒想。直到賀棲城輕輕「咦」了一聲,他才總算是猛地清醒過來。
  
  賀棲城低聲道:「東方大哥,你看台上這人的武功,怎麼好像和你有幾分相似?」
  
  東方不敗不由一驚,向台上望去。片刻功夫岳靈珊卻已經下了封禪台,換了華山派掌門君子劍岳不群與嵩山派左冷禪交手。岳不群一步一步拾級而上,站在左冷禪對面,卻並未展露武功。東方不敗知道賀棲城另有一套觀察旁人武功深淺的辦法,當即凝視細細觀察起二人,倒是把剛才的尷尬放下了幾分。


☆、20、第二十回 ...

  台上左冷禪與岳不群各使本門劍法,鬥了片刻,倒是左冷禪得了八分攻勢,將岳不群逼得四處閃避游鬥。
  
  左冷禪見久攻不下,心中不耐,右手繼續使劍,左手卻使出「寒冰神掌」的絕技,要和岳不群比拚掌力。他和岳不群一連對掌兩次都小勝一籌,心中不由暗道,華山派「紫霞神功」也算不俗,竟然能和自己硬拚而不被凍僵,只是「寒冰神掌」的威力極大,自己前兩掌都未使出全力,第三掌上若是突然用出十成十的功力,岳不群定然不敵。打定主意,登時身形一縱避開岳不群的劍勢,左掌運起全力,一掌居高臨下,直直擊向岳不群的背心。岳不群無奈之下只得抬起手掌向上一托,只聽啪的一聲輕響,岳不群被擊得向外倒飛出去。左冷禪卻不去追,反而伸手在自己左肩上點了三下。
  
  東方不敗看得清楚,岳不群在第三次和左冷禪對掌之時掌心中有暗光閃過,竟是暗藏了一枚毒針!左冷禪剛剛全力一擊,卻正中嶽不群下懷,他並不硬接左冷禪的掌力,反而在毒針刺破左冷禪掌心之後,立即借力斜飛。他此番暗算左冷禪隱蔽之極,若不是東方不敗使慣了繡花針作為兵刃,尋常高手絕難看出。就是左冷禪此時停下比武找人仲裁,也沒人能證明是岳不群下手暗算,而不是他自己故意栽贓。東方不敗心中不由冷笑,看來這正派的堂堂「君子劍」心機之歹毒,簡直比神教長老更勝一籌!
  
  那廂左冷禪顯然也是想到了無人能證明自己被岳不群暗算,點了穴道阻止毒血上行之後,並不多說,立即展開搶攻,手中長劍猶如狂風驟雨一般,向岳不群襲去。岳不群舉劍反擊,招式卻與剛才截然不同,劍劍都指向敵人要害,狠辣之極,竟是大有性命相搏之意。左冷禪一連攻了二十餘招,見岳不群左躲右閃漸漸不支,登時劍招又快了幾分,勢必要在毒氣蔓延開之前將岳不群一舉拿下。岳不群的劍法卻突然一變,一點也不像華山派輕靈機巧的劍招,一招招既快且奇,讓人看得目不暇接。左冷禪見岳不群劍招改變之後,冷冷一笑,劍法也是一變,竟和岳不群多有相似,兩人在台上你來我往,倒好像同門喂招一樣。
  
  又鬥了二十餘招,岳不群形勢愈發險惡,終於被左冷禪一劍撩起,挑飛了掌中之劍。嵩山派弟子登時齊聲叫好,冷不防岳不群卻突然空手上前向左冷禪攻去。東方不敗原來見這二人突然變招,使出的劍法繁複有餘卻也沒有高明到哪裡去,此時再見岳不群出手,卻不禁暗自吃了一驚。岳不群看似空手,掌中卻藏著尖針,身形飄忽猶如鬼魅,使的可不就是葵花寶典上的武功?左冷禪遭暗算中毒在前,久攻不下以至於氣血逆行在後,定然抵不過修煉過葵花寶典的岳不群。果然,不到十招,岳不群已然縱身站在一旁,左冷禪雙目中流下兩道極細的血線,卻是雙眼都被岳不群刺瞎了。
  
  台下群雄還在疑惑為何左冷禪手中連連使出精妙劍法卻不向岳不群進攻,賀棲城卻一皺眉,對東方不敗道:「東方大哥,你瞧他使得是不是……?」東方不敗點了點頭。心中暗道,聽任我行說葵花寶典是神教十長老自兩位華山派高手手中奪來的,莫不是其實當年華山派還留有副本,如今被岳不群找到,所以他才會葵花寶典上的功夫?只是此人練功應該時日未久,不但功力並不純正,就連招式輕功也多有生硬之處。林遠圖去世已久,他沒有見過闢邪劍法,也不知道闢邪劍法和葵花寶典的淵源,自然猜不出這套「葵花寶典」是岳不群從林平之身上輾轉得來。
  
  東方不敗本來將葵花寶典視作獨門秘技,絕不容許有他人染指。只是此時他練的卻是被賀棲城改良後的版本,見岳不群使出葵花寶典上的武功不禁升起一種「李逵碰上李鬼」的心情,只要不惹到自己頭上,倒是有些懶得去管了。
  
  台上岳不群勝了左冷禪,奪了五嶽劍派的掌門之位,復又恢復了謙恭君子的做派。他對嵩山上下也不欺凌,點了湯英鶚、陸柏會同左冷禪一道處理嵩山派的事物。又向眾人表名自己不過是暫時執掌總掌門之位,以後種種都會與各派掌門商議後再做決定,最後才請群雄到嵩山派本院休息用飯。除了五嶽劍派之外,眾多江湖上的豪傑來此不過是為了看個熱鬧,此時見並派之事已經塵埃落定,不由全都歡聲雷動。有一些被左冷禪邀來的高手,見左冷禪雙目已瞎,再也翻不出什麼花樣,登時也不再出頭,和眾人一道向山下奔去。岳不群又受了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的賀喜,這才帶了本派弟子離開。
  
  賀棲城見山峰上的人漸漸稀少,不由低聲問道:「天色已晚,今日瞧著是去不了少林寺了。東方大哥,咱們往哪裡去?」
  
  東方不敗見恆山派眾人並未離去,不想被任盈盈瞧出行藏,便低聲道:「我們也去那嵩山峻極院混一頓吃喝吧!」他還要趁夜色誅殺令狐沖任盈盈二人,所以並不想遠去。
  
  兩人隨群雄一起,走到嵩山派本院門口,東方不敗報了個「玉面閻羅」的名號。接待的嵩山派弟子雖然沒聽說過,但來此看熱鬧的江湖人士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他見東方不敗和賀棲城的裝扮不俗,便點了點頭髮給兩人各自一塊竹牌。那竹牌只有半個巴掌大小,正面刻著用飯時候的席位,反面刻著住宿的房間。
  
  賀棲城瞧了一眼上面的號碼,立即從袖中掏出一小錠銀子遞了過去,低聲道:「我兄弟二人素來喜歡清靜。」
  
  那接待的弟子收下銀兩,登時掛出一臉笑容,為兩人重新換了兩塊竹牌,上面的號碼卻要靠前得多。要知道江湖之中貧富差距極大,有的人吃慣了粗茶淡飯,有的人生來便是錦衣玉食,他們這些為門派跑腿的低階弟子也只有在這上頭才能撈一點油水。
  
  賀棲城和東方不敗領了竹牌,自有弟子將他們帶入飯廳。他們坐的位子距離岳不群的主位倒是不遠,只隔了十餘張桌子。賀棲城第一回有機會和許多江湖人同桌吃飯。他生得俊逸非凡,加上一張嘴又能言會道,不多時就跟同一張桌子上的人打成一片,稱兄道弟起來。他和眾人一通胡侃,倒順便把座在正中間三桌上的人也認了一遍。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並不說話,心知他是看不起同坐眾人,便對左右幾人解釋說自己的義兄素來不愛說話,一面還挑一些筍尖、菜心之類還算合東方不敗口味的菜放進他碗中。他想起東方不敗也愛聽這些坊間八卦(?),只是大概是礙於面子不願開口,登時使出渾身解數打聽起來。不多久就連青城派余滄海觀主曾經有過幾個美貌小妾,其中一個還為他生了一個兒子叫做餘人彥,卻死在華山派林平之手裡等等等等也都一併探聽了出來。
  
  席間突然有人說起天下武功第一人。有的說是東方不敗,有的卻說東方不敗已死,應該是魔教任我行天下無敵,又有人說任我行在少林寺曾敗在左冷禪手裡,而五嶽劍派新任總掌門岳不群卻能戰勝左冷禪,兩相比較,自然是岳不群武功天下第一。來參加五嶽劍派並派大典的大多是正派人士,一聽到此說法,不由大聲喝彩起來,一個個把岳不群誇耀得好似古往今來第一大俠一般。立即又有人提議,趁著此時諸位掌門人都在,五嶽劍派不如會同少林、武當一起,殺上黑木崖,把任我行抓來祭旗,卻被岳不群以五嶽劍派剛剛合併、立足未穩為由婉言拒絕了。
  
  東方不敗聽得火起,見賀棲城還在一旁與人說笑,更覺得他生性輕薄油嘴滑舌,越看越讓人生厭,連帶著就連碗裡疊得高高的各式菜餚也變得分外難吃起來。登時一甩衣袖,逕自走了出去。
  
  等走到外面,東方不敗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響起,知道是賀棲城追了出來,當即足尖微點,瞬時竄上了屋頂。他見賀棲城走出飯堂,左右望了幾眼,竟又轉身走了回去,不由怒火中燒。心道,虧得自己還在幫這人想離開了賀家之後的出路,他倒好,根本就未曾將自己放在心上。早知如此,還不如一掌將他劈死了省得麻煩。又一想,自己原先也是想好了要好好將他折磨一番,怎麼才過了沒幾個月,卻又突然改變主意,倒想要他把帶上黑木崖了?
  
  他一想到今日在封禪台上的尷尬,不由一呆。用力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一定是出門撞了邪。只聽說過因愛生恨的,卻從未見過因怨恨生出愛意的,不可能,絕不可能!他在屋頂上胡思亂想,卻遠遠見賀棲城又轉了出來。當下不想與此人再打照面,運起輕功向峻極院外掠去。
  
  等出了嵩山派,山嶺間一片漆黑。東方不敗暗想,恆山派眾人並未隨群雄一起下山,此時怕是還在封禪台上,倒不如趁此機會上去把令狐沖和任盈盈宰掉,也算是提前跟任我行收一點利息。他越想越覺得此計甚妙,登時展開輕功向封禪台的方向奔去。


☆、21、第二十一回 ...

  東方不敗重上封禪台,本打算趁夜色出手偷襲令狐沖及任盈盈。不想走了片刻,卻發現封禪台旁竟已經有人動起手來了。他目力極強,遠在百丈開外就瞧見了交手的雙方竟然是今日在華山派陣營中見過的錦袍青年和一個又矮又挫道人。
  
  東方不敗認得那道人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論武功也算是正教中排行前十的高手,一手「松風劍法」頗為了得,還有一門獨門絕技「摧心掌」可以傷人於無痕。他料想與余滄海交手的錦袍青年是華山派的二代弟子,功夫應當高明不到哪裡去,哪知看情形竟是余滄海被拿住了「肩井穴」受制於人!
  
  東方不敗心中不由暗奇。他本以為華山派不過是出了個令狐衝劍法了得。今日在封禪台上見到岳靈珊同時通曉五嶽劍派的武功,已是大感意外。不料稍後卻發現華山派掌門人岳不群除了會紫霞神功之外,竟然還身負葵花寶典的絕學。這也就算了,怎麼到了晚間,竟然連一個年紀輕輕的二代弟子都能制住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了呢?這可真是奇哉怪哉!莫非是華山派近來時來運轉,武運亨通,運氣到了擋也擋不住?
  
  正思量間,林平之突然一掌按上余滄海胸口。東方不敗見了不由一呆。他認出林平之用的也是葵花寶典上的心法武功,登時大感驚訝。岳不群年紀一大把了,見到葵花寶典,自宮練氣也不足為奇。只是他就算要光耀門楣,也不用把這門功夫著急教給女婿吧?這樣做豈不是毀了女兒的終生幸福,委實叫人匪夷所思。
  
  東方不敗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接近,立即運起輕功避遠遠開。不一會兒,只聽岳靈珊一路走一路呼喚,說是岳不群有令,余滄海今夜是五嶽劍派的客人,讓林平之暫且饒了他的性命。林平之聞言冷哼一聲,抬手狠狠抽了余滄海兩記耳光,轉身便走,也不理會妻子。
  
  東方不敗心中暗道,莫非這兩人的婚約是假的,其實是岳靈珊與別人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岳不群為了保住女兒的名節,這才故意將她嫁給自己的徒弟好掩人耳目?他怕女兒抵死不從,還故意將葵花寶典上的武功傳授給了弟子,好讓他無法和女兒圓房。只是這樣一來,也難怪那錦袍青年會對岳靈珊如此冷淡了。
  
  東方不敗遠遠瞧著岳靈珊對令狐沖噓寒問暖,詢問傷勢,頓時覺得自己的推斷又准了幾分。定是岳靈珊在出嫁之前同令狐沖有過一段瓜葛,令狐沖叛出華山派,她萬不得已只能改嫁他人。一想起任盈盈就在一旁,卻也不出聲阻止兩人眉目傳情,頓時覺得這位神教聖姑一定是愛慘了情郎,才會對這種事裝作不知。
  
  東方不敗想明其中關節,心中不由微微一緊。他想起自己當初懷疑楊蓮亭在外養有妾侍,也是這般自欺欺人絕不會去加以探查,那種不問過去不問將來,只求當下可以相守的心思,不就跟任盈盈此時一模一樣嗎?此時雖已是時過境遷,想起當日煩悶痛楚卻依舊是歷歷在目。
  
  東方不敗心念紛轉。他雖對楊蓮亭已無眷戀,過去種種卻如同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動,連同與那七個小妾之間的雨露情緣也不由湧了上來。他只覺得自己武功天下第一,卻唯獨在一個情字上栽了又栽,細細想來,這一生中竟是從未有過真正稱心如意之時。
  
  他一面心中悲苦、情難自抑,一面只覺得丹田中內息不住跳動,竟然隱隱有些走火入魔的先兆,不由暗道一聲糟糕。當即也顧不得看恆山派那邊的動靜,就地盤膝坐下,靜氣凝神,梳理真氣。豈料體內真氣越理越亂,花一分內力去約束,卻會引來三分內力四處遊走,到後來更是內息奔騰,順著經脈飛湧,竟是止也止不住了。
  
  東方不敗不由暗自叫苦。他想把紛亂的內力引出體外,卻不想內力運轉之快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範圍,此時就是想要運氣發掌都已經是不可能了。經脈中的氣息越行越快,撐得渾身脈絡隱隱作痛,每走一個周天便又壯大一分,到後來首尾相連也分不清到底哪裡是頭哪裡是尾,只覺得全身經脈都要被撐破了一般。
  
  饒是東方不敗見識廣博,對這般四處亂竄的真氣卻是無計可施,索性放鬆了精神,任由真氣在體內橫衝直撞。心中暗想,這可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沒去找任我行的晦氣,倒在這封禪台上不明不白地走火入魔而死。難道還真是華山派運氣健旺,就連自己想殺一個華山棄徒令狐沖都要遭受此報?再一想,若不是碰上賀棲城,自己早在數月之前就已經死了,從閻羅王手裡偷了一小段時光,也應當覺得滿足才是。當即閉上眼睛,只等真氣逆行,爆體而亡。
  
  眼前瞬時一片漆黑,恍惚間倒好像看到賀棲城在對自己微笑,嘴唇開合也不知在說些什麼,一雙如玉手掌撫上自己的臉頰,卻是溫暖得緊……
  
  東方不敗睜開眼睛,發覺自己還坐在封禪台旁的草叢之中,此時一輪紅日自東方升起,正照在自己身上,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他檢查一下內腑,發覺內力不知不覺去了一多半,丹田中空空蕩蕩,倒好似這幾個月的功都白練了一般。
  
  東方不敗深知武功越高走火入魔便越凶險,到了他的境界,稍有不慎非死即傷,此時只是損失了一點功力,已經是萬幸了。他站起身,試了試,發覺四肢百骸輕盈無比,就連感知也較從前稍勝了一籌。心想,難道說走火入魔一次還能獲得好處?
  
  東方不敗見恆山派眾人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此時天色已亮,他武功大損,不便再行偷襲,只得運功向嵩山派本院掠走。一面走一面驚訝,怎麼內力不濟輕功卻比從前還好了許多呢?葵花寶典上的武功以詭異迅捷為主,招式的威力與輕功關係極大。他此時腳下稍一發力,人便化作了一道淡淡殘影,怎叫他不心生驚喜?
  
  東方不敗卻不知道,昨夜裡他遇上的其實並不是尋常的走火入魔。葵花寶典的精要在於溝通人體和外界。因為練功迅速,濁氣灌體,容易勾起修煉者的七情六慾,這才需要事先自宮服藥。在經賀棲城修改之後,東方不敗的葵花寶典早已練到了圓融境界,差的只是功力深淺而已。按理說,他的情緒已經可以完全不受濁氣的影響,濁氣一進入體內就會自動從湧泉穴排出。只是昨夜他情緒大動,因為練有葵花寶典,內外氣息相連,竟然反而勾起了外界大量的濁氣自行透入體內,所以才會引發真氣異動,一發不可收拾。
  
  在他昏睡過去之後,體內的真氣漸漸超出了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便自然而然又被排出了體外。只是此事他心緒寧靜,又勾起清氣內湧,將原本清濁相混的真氣全都清洗了一遍,這才漸漸平息。所以他雖然內力大損,卻精純了不少,連帶著五感體質也較從前有所提高。
  
  東方不敗一路進到峻極院。此時天色尚早,還沒有多少人起床。他找了一個嵩山派的弟子問明道路,在庭院間轉了一小會兒,才找到自己和賀棲城的客房。聽到屋內之人呼吸均勻,東方不敗不由將手腳放輕。推開門扉,卻見一間屋子雖然不大倒也整潔,一張大床上被縟鋪得整整齊齊。想來是因為賀棲城塞了銀兩給接待的弟子,所以才會分到一間獨立的客房,而不是與群雄一道去睡幾十人的通鋪。
  
  東方不敗見床上沒人,不由疑惑。目光一轉,賀棲城竟是趴在桌上睡著了,不由搖了搖頭,走上前去。只見賀棲城低伏著腦袋,小半張臉被手臂遮住,睡得正香。手邊卻是一個攤開的油紙包,裡面放了幾樣糕餅。
  
  東方不敗依稀記得賀棲城第二次從飯堂中出來,手裡便捧著這麼一個油紙包,念頭一轉,登時明白賀棲城是見自己在酒宴上用得不多,後來又負氣而走,怕自己在夜間餓著,所以才會回去討了些點心帶回客房。
  
  他想通之後心中不由五味雜陳,覺得賀棲城此人除了嘴上偶爾使壞之外倒真算不上什麼惡人。自己平日對他雖然向來是冷冷淡淡,他卻也從不著惱。況且自己一條命怎麼說也是他救回來的,救命之恩不能不報。再一想,就算是前一陣想找他的晦氣,打算把他視作仇人,也是想的多做的少,到最近已經很少真的想要殺他了。這人殺不成,但是若說喜歡……
  
  東方不敗細細凝視賀棲城的額頭。這人雖是一介商人,機智謀略天下罕見,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即便他離開了賀家,單憑這般相貌,這般氣度,哪裡會愁找不到稱心如意的妻子?在他含飴弄孫之時,哪還有自己站的位置?
  
  當下不由長嘆一聲,拾起桌上一塊糕點塞進嘴裡。卻覺得本來清甜可口的綠豆糕竟是說不出的苦澀難吃。


☆、22、第二十二回 ...

  次日早晨,賀棲城一覺醒來,望著頭上床架不由微微一呆。
  
  如果沒有記錯,昨夜分明是一直等在桌邊,直到三更更鼓敲過,才終於抵不住倦意睡了過去。自己素來警惕,斷不會如此無知無覺就被外人挪到床上。唯有一人,卻是因為早已熟悉了他的氣息……
  
  他撐著床沿坐起,遠遠望見桌上糕餅的確少了兩樣,不由面露微笑。果然是那人回來過了。只是此刻房中除了自己空無一人,那人又去了哪裡呢?
  
  正思索間,只聽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卻是東方不敗進來的。他見賀棲城已然坐起,淡淡道:「既然醒了,就梳洗一下走罷!」
  
  賀棲城點點頭,也不提昨晚東方不敗負氣離開之事,開始自顧自起床洗漱。東方不敗見他穿衣束髮樣樣做得熟練之極,倒不似經年累月有人服侍的樣子,想來在家中時並不受多少重視,眸色不由微微一沉。他想起自己方才正站在床邊端詳床上人的模樣,對方卻眼皮突然一動像是就要醒來,當時想都沒想就立即穿窗掠出屋子,在外邊兜了個圈子,等聽到屋裡有了動靜才重新推門進來,不禁面皮好一陣發燙。
  
  賀棲城不知道東方不敗心中所想,只覺得這人今天似乎心情不錯,雖然臉色依舊淡淡的,目光中卻多了幾分柔和。他經過昨夜,隱約想明白了一樁事情。聯繫到東方不敗的一貫舉止,許多事都瞬時有瞭解釋,此時看東方不敗竟生出一種難以言述的複雜心情。
  
  兩人一道去用了些早點,這才離開嵩山本院。東方不敗見賀棲城在路口停下腳步,剛想提醒去少室山的路途,賀棲城卻提議道,昨日在此耽擱了一天,遠遠的也算是看過了一眼少林寺方丈,此時對那些泥塑的菩薩興趣大減,倒不如還是回去的好。東方不敗原本便對遊覽少林寺沒多大興趣,何況他身份特殊,若是被少林寺的僧人瞧出端倪,免不了又是一場惡戰。聽賀棲城一說,當即點頭表示同意。他此刻已經發覺自己待賀棲城大大不同於旁人,心中難免存了幾分遷就,所以在這種小事上更不想拂了賀棲城的意思。
  
  等他們換了條路一路遊山玩水走到山下,綠翡及趙大、錢二卻都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見賀棲城立即迎了上去。原來是從徽州老家傳來的消息,說是二少爺身體有恙,請賀棲城速速回家。
  
  賀棲城二話沒說便吩咐綠翡收拾行裝,自己卻向東方不敗問起今後的行止。東方不敗頓了好一會兒,才拿腔拿調地說自己原本就要去江南辦事,不如還是一道走得好。其實江南與黑木崖的方向南轅北轍,他若想要奪回日月神教教主之位,此時就應當立即掉頭向北。只是他心中隱隱存了要在賀棲城身邊過得一日便是一日的想法,才會如此說。他怕賀棲城看穿他的心思,所以還故意等了片刻,裝作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賀棲城暗自鬆了口氣,寫了幾封狗爬似的書信交給趙大、錢二。他原本要一路巡查沿途的店舖買賣,還有幾樁大生意等他裁決,此時弟弟命在旦夕,這些卻是顧不上了,只得派人送信給可靠之人代為處理。
  
  那頭綠翡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嘴上還在絮絮叨叨為賀棲城鳴不平,說甚麼夫人好生偏心,不但讓二少爺這個病秧子做了一家之主,每逢二少爺發病還要大少爺趕回去救人,殊不知每次給二少爺用過藥後大少爺都要養好幾日才能下地行走,一樣是賀家血脈,夫人如此做也不怕對不起老爺在天之靈云云。
  
  東方不敗對賀家之事所知寥寥,此時聽綠翡說起,不由心中微微一動。他見賀棲城還在外間吩咐趙大、錢二,便立即走到綠翡身邊套起話來。還不等他怎麼問起,綠翡便將賀棲城在家所受待遇不公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原來徽州賀家在數十年前不過是一方土豪,田產眾多卻並不做生意買賣。到了賀棲城父親那一輩上,賀老爺靠放子母錢漸漸發家,名下店舖田產遍及全國,只是直到四十歲上還沒有一兒半女。賀老爺大感焦急,和夫人商量著又娶了一房妾侍。沒想到小妾才剛進門,夫人便懷上了身孕,不久小妾也有了身孕,兩人先後產下兩個兒子。
  
  因為賀棲城一出生便身體健壯,長大後又漸漸顯出聰慧不凡,而二少爺則一落地就疾病不斷,加上又是妾侍所生,所以賀老爺便愈發寵愛賀棲城,儼然將他當做了繼承人培養。直到賀棲城七歲上,一次出外遊玩卻突然失蹤。賀家傾盡財力,在全國搜索了好幾年都沒有查到絲毫消息,最後連夫人都為此抑鬱而終。幾年後,賀老爺漸感絕望,便將妾侍扶正,一心培養起二兒子。
  
  又過了數年,賀老爺因病亡故,二少爺便繼承了家業。不想就在那一年冬天,賀棲城卻突然回來了。賀家登時好一陣兵荒馬亂。最終由夫人做主,讓賀棲城做了總掌櫃,二少爺繼續當賀家家主。實則二少爺疾病纏身,的確不適合四處奔走。在賀老爺去世後的幾年,雖然有夫人家中的人手幫忙,賀家的店舖卻都經營不善,日漸衰敗。賀棲城雖然年輕,一回家卻已經顯出非凡手段,夫人不得已才做出讓步。
  
  賀棲城見雙親已逝,名下產業也岌岌可危,便白紙黑字立下契約,為賀家做五年的總掌櫃,等一切都上正途,就離開賀家另尋出路。此時夫人又打聽到賀棲城醫術了得,讓他立下保證,弟弟一旦發病,就必須趕回來悉心醫治,這才將總掌櫃一職交給了賀棲城。
  
  東方不敗聽綠翡說完前因後果,臉色不由一沉。也是賀棲城脾氣好,若是有人敢如此欺到自己頭上,管他是二娘還是弟弟,全都不會讓他好過!他又想起另一個疑問,當下冷哼一聲道:「這位夫人何止是偏心?照我看,她的良心都已經被狗吃了!不過,為何小賀救了人自己也會病倒呢?」
  
  綠翡在聽說東方不敗武功高強時,心中便懷了幾分讓他為賀棲城在賀家壯一壯聲勢的想法,此時聽他和自己的看法一致,登時心中一喜。她看一眼外間的動靜,壓低了聲音道:「這個我卻不知道詳細了,只是聽人說大少爺治病的法子其實大大有傷自身。要救治的人越是沉痾難治,對大少爺的損傷就越大。大少爺初回家鄉時,曾醫治好了許多家鄉父老,就連我爺爺的命也是他救回來的。只是後來他日漸憔悴,救人自傷之事終於被人知道。大夥兒感動於大少爺的恩德,一齊在他門口跪了一天一夜,求他立下誓言,每個月最多只能救三人,絕不多救一個。二少爺的病是娘胎裡帶來的疑難雜症,多少大夫看了都說他活不過二十,所以大少爺每次為他續命都要在床上躺好幾天。大夥兒都擔心他總是做這等與天奪壽之事會有損陽壽,所以才會對二少爺母子格外厭惡。」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一怔:「怪不得你初見我時臉上不大痛快,原來是因為這個。」
  
  綠翡不由面上一紅:「綠翡錯啦,東方大俠可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東方不敗搖頭道:「你一心護主,我怎麼可能怪你?沒想到竟是這樣,小賀怎麼從未對我說起?」
  
  綠翡輕嘆道:「大少爺這個人……唉……他便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也只會想藏起來不叫人知道。」
  
  東方不敗暗道,這句話倒是綠翡的一面之詞了,賀棲城出資救災之時也沒見他多加遮掩,反而將自己的銀子和賀家的銀子分得一清二楚。只是一想起賀棲城為救自己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惜自傷身體,頓時心中又有些微微酸楚起來。他剛想開口,心思卻又被綠翡的下一句話引了過去。
  
  只聽綠翡低聲道:「東方大俠,要說大少爺待你可真是有些與眾不同。大少爺一回家就奔波勞碌不息,這一忙就是三年多,同桌喝酒的不是底下的掌櫃管事,就是些商場上的老狐狸,從未有過什麼交心的朋友,就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看著都不禁心疼。難得大少爺和東方大俠這麼談得來,東方大俠要是事情不急,不如還是多陪大少爺一陣吧!」
  
  綠翡又看一眼前頭的動靜,小聲說道:「你別看大少爺這個樣子,其實……其實他還有些小孩子心性哩!有一回我打掃他的書房,還瞧見過他偷偷在抽屜裡的許多草編玩意兒呢!」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一怔,突然想起曾親眼見賀棲城在賬本裡頭夾了本話本偷看,臉上登時露出笑容。
  
  綠翡又道:「東方大俠,你的功夫好,大少爺和你又親近,要是能說動大少爺早些放下賀家的擔子,那就好啦!我們這些底下人不求富貴,只要大少爺不嫌棄,我們都願意和他一道離開。」
  
  東方不敗點頭道:「你放心。之前是我不知道,既然現在知道了,定不會讓那個什麼夫人和二少爺騎在小賀的頭上!」
  
  綠翡聽後不由大喜,直恨不得抱住東方不敗親上一口才好。她發覺賀棲城就要走進屋子,連忙把頭低下,喜滋滋繼續收拾行裝。
  
  東方不敗一抬頭,卻見賀棲城正挑開簾子向自己走來。外間日光刺目,將賀棲城髮帶上的金線照得熠熠生輝,逆光中整個人透出一股柔和的氣息,真個是猶如畫中的謫仙一般。
  
  頓時,心口酸甜交織,滿溢而出……
  

☆、23、第二十三回 ...

  賀棲城說了要輕車簡行,果然一路上再也不多做停留,便是取毒練功之日也只是在馬車中靠著東方不敗的肩膀閉目養神。
  
  賀棲城不說,東方不敗也不問他到底為何要吸取毒物,只是猜測這大概和賀棲城那救人自傷的醫術有關。東方不敗想到就連綠翡也不能觀看賀棲城練功,賀棲城卻從未避諱過自己,心中不免又有些高興。
  
  一行人一路往東南方走,這日正午正要到找地方打尖,綠翡眼尖,遠遠看見一家小飯館,便讓車伕將馬車靠到一旁。東方不敗撩起車簾朝外面看了一眼,卻發現飯館中人來人往竟是一大群尼姑在淘米造飯,不是恆山派眾人又能是誰,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他不願與令狐沖及任盈盈照面,便對賀棲城說他懶得下車,讓賀棲城帶些吃食回來即可。
  
  賀棲城看了一眼恆山派眾人,心中瞭然,當即點了點頭,帶了綠翡一道走進飯館。店小二剛要上前招呼,大路上卻又是一陣煙塵飛揚,數十騎人馬一呼啦停在了飯館門口。賀棲城不認得青城派的打扮,只依稀記得在封禪台上曾見過這撥人。他見來人一個個臉上頗有些既狠厲又驚恐的神情,一下馬便手按劍柄,大有要和人拚命的架勢,當即避開幾步,讓青城派眾人先進去落座。
  
  余滄海領著弟子逕自佔了幾張長桌,看也不看恆山派一行,拿起茶碗,默默發起呆來。自從離開封禪台,他本打算即刻回轉青城山,哪知林平之竟陰魂不散,攔在路上不時加以偷襲。他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在一處客棧使了個金蟬脫殼計,連夜改道向東而行。豈料林平之第二日卻還是輕輕巧巧追了上來。此後無論他如何逃跑,總是甩不脫林平之這個活閻王。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了,弄得青城派眾弟子一個個人心惶惶。偏偏林平之還不一次將人殺完,今日殺兩個,明日殺兩個,倒好似貓抓到了老鼠一般先要將他們戲弄個夠。他眼見著身邊的弟子越來越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絕望之感,倒有些盼著能早得解脫了。
  
  賀棲城聽店小二對青城派眾人解釋今日客人太多店中吃食已經售完,問他們要不要跟恆山派一樣用自帶的米糧造飯,心中登時有了計較。他想起一路上曾吃了兩頓乾糧,馬車裡雖然還有些剩餘,卻是不夠一頓了。這些出家人雖然身負武功,看起來卻頗為慈眉善目,倒不如問她們買上一些。
  
  賀棲城打定主意,剛一轉身,就見一個衣著考究的錦衣青年從外頭走來。他看那人身邊氣勢吞吐竟又是一個學過葵花寶典的,頓時暗暗吃了一驚。
  
  來人卻是一路尾隨青城派眾人的林平之。他一眼見到賀棲城也不由微微一呆。心道,這世間竟有如此模樣之人,自己生得也算俊美,和他一比,竟是猶如雲泥之差。不禁又多看了幾眼。
  
  賀棲城朝林平之禮貌一笑,便向恆山派眾人走去。他見這群女尼隱隱是以一位男子為首,心中雖然奇怪,卻大大方方走到令狐沖面前拱了拱手,說出自己的請求。令狐沖本是極為豪爽之人,若在平時聽說賀棲城要出錢買飯斷然不會收他的銀錢,只是此時他見林平之孤身一人來到,心中難免有些掛念岳靈珊的近況,竟只是含含糊糊地應了幾聲,還是一旁恆山派秦娟見了,立即上前帶了綠翡去拿吃食。賀棲城見令狐沖也不請他坐下,與令狐沖同桌的又是一位美貌女子,便摸了摸鼻子,轉身跟上綠翡。
  
  不多時,恆山派弟子將飯菜做好,分了四份給賀棲城。賀棲城剛要道謝,就聽砰砰幾聲,外面竟然打了起來。他探頭向外看去,見是一個不知何時來的駝子,正和那幫川蜀打扮江湖人物的頭目一起圍攻那個錦衣青年。賀棲城一想東方不敗還在車上,自己久久不回莫要讓他擔心才好,只是這三人交戰之地卻在從飯館去往馬車的必經之路上,著實有些讓人為難。他想了想,便拉著綠翡向外走了幾步,站在草棚下裝作是在看熱鬧的樣子,實則是想讓東方不敗在馬車裡能看見他安然無恙。
  
  賀棲城看了片刻,心中暗道,怪不得東方不敗說這套功夫威力極大,這一路上見到兩個會葵花寶典之人,一個成了五嶽劍派的總掌門,另一個年紀輕輕卻能以一敵二,殺得兩個高手捉襟見肘。
  
  正思量間,林平之刷刷兩劍刺瞎了余滄海雙目,又是兩劍削下他兩條胳膊,仰天狂笑起來,不料卻被一旁木高峰棄了劍伸出雙手將他雙腿牢牢抱住。眾青城派弟子見了,立即拔劍沖上去要將林平之剁成肉泥。林平之掙了幾下不能掙脫,立即長劍倒轉,一劍刺入木高峰的背上駝峰。只聽波的一聲,木高峰的後背竟向外射出了好幾股黑水!
  
  這一下不要說林平之想不到,因被木高峰抱住雙腿而被毒水淋了滿頭滿臉,便是沖上去的青城派弟子也是一呆,當先的幾個也被噴了一臉毒水,慘叫起來。賀棲城大吃一驚,剛想退回幾步,只覺眼前一花,再眨眼時身前已多了一人將他護在身後,面色冷豔,雙目含怒,不是東方不敗又是哪個?他知道是東方不敗在馬車裡看得擔心,所以才會躍出馬車,靠近自己好加以援手,不禁心中一暖。只是這樣一來,恐怕……
  
  卻聽身後有一個女子聲音叫道:「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聞言身形不由一僵。他輕功雖然快如鬼魅,畢竟不能做到無形無影。他在馬車中眼見著林平之與余滄海、木高峰兩人交戰,賀棲城卻傻傻站著草棚邊上,便不由一陣心驚肉跳。只是想著自己的武功天下無雙,但凡有人敢對賀棲城不利,必定能後發而先至,所以才沒有出來。後來見木高峰在駝峰中暗藏了毒水皮囊,被林平之一劍刺破毒水四射,便再也顧不得被任盈盈瞧出行藏,飛身擋在了賀棲城面前。他出來時尚存一絲僥倖,故意背過身子,不想還是被任盈盈認了出來。
  
  東方不敗想起自己一直沒有對賀棲城說過本名,在講起日月神教教主之時也是含混了事,此刻被人一語道破,不由偷眼向賀棲城望去。只見賀棲城臉上並無多少驚訝,卻是一臉若有所思,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草棚中眾人本來以令狐沖的武功為高,只是他在封禪台上被岳靈珊重創在前,見到岳靈珊與林平之口角在後,此時一門心思都放在外間的比鬥上面,見林平之為毒水所傷不由擔心起岳靈珊的反應,卻絲毫沒注意到東方不敗。任盈盈就坐在他的身旁,雖然也在觀看外間三人惡鬥,畢竟心中掛懷令狐沖為多。她知道令狐沖如今武功大損,便不由對周圍多了幾分警惕。所以東方不敗一在草棚裡出現,她便立即起了警覺,只覺得此人背影眼熟之極,腦中靈光一現,名字不由脫口而出。
  
  她這一句「東方不敗」卻讓在場眾人面色驟然一變。令狐沖手按劍柄不說,一眾恆山派弟子雖然一時間還不知道東方不敗身在哪裡,卻也立即抽出寶劍組成劍陣護在掌門人周圍,就連青城派眾人手中的動作也不由頓了頓。唯有餘滄海雙目已盲,雙手亦失,心中只想著要和林平之同歸於盡,絲毫不為所動。當下聽聲辯位,飛身撲向林平之,一口咬住他的臉頰不放。
  
  此刻林平之雖然已經被牢牢纏住,青城派眾弟子卻被東方不敗的威名嚇住,一時間竟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他眼不能視物,臉頰上又疼痛難忍,好容易掙開余滄海,揮劍斬下木高峰的雙手,鬆開自己雙腳,這才一腳將余滄海踢飛,自己臉上卻也被余滄海生生咬下一塊肉來。青城派眾人此時才如夢初醒,上前抱住掌門人施救,卻是已經晚了。他們見余滄海氣絕,還有個天下第一的魔教高手就在近側,只得抱住余滄海的屍身落荒而逃。林平之聽到余滄海已死,登時狂笑起來,高呼道:「我報仇啦,爹爹媽媽,我為你們報仇啦!」一旁岳靈珊小心翼翼上前扶住林平之,想要為他擦拭臉頰清洗雙眼不提。
  
  這一頭東方不敗卻轉過身,似笑非笑看向任盈盈。他這一轉身,任盈盈不由嚇得一顫。要知道她方才叫出東方不敗的名字,不過是因為覺得這白袍人的背影和東方不敗十分相似,並沒有十成的把握。此時突然見到東方不敗的面目,和昔年絲毫不差,心中想起東方不敗鬼魅一般的武功,哪裡會不膽顫心驚?
  
  令狐沖雖然只見過東方不敗一次,其實和眼前之人並不太相似,他但瞧著任盈盈的反應,知道此人定是那個日月神教躲在閨房裡繡花的前教主無疑,只是不知道他當初重傷之下躍入萬丈懸崖怎麼還能逃生。他深知自己和任盈盈一道協助任我行奪回日月神教教主之位,與東方不敗已成水火,若是落在他手裡必定不能善了,所以明知武功有所不如,卻還是緩緩抽出寶劍,站了起來。
  
  恆山派眾弟子見了,方才知道這個看上去樣貌妍麗的男子竟是魔教梟雄。她們自知武功差東方不敗甚遠,卻也不願意眼睜睜看著掌門人赴死,一個個舉起寶劍對東方不敗怒目而視,大有殊死一戰之意。
  
  東方不敗擔心任盈盈和令狐沖再說出些什麼,打定了主意要速戰速決。恆山派這些二代弟子在他眼中絲毫不足一提,唯有令狐沖的劍法的確了得,不過他此時身負重傷,料想也堅持不了多久。當下微微一笑,也不多說,便要揉身上前。他才踏出一步,卻突然想起賀棲城絲毫不會武功,隨便來一個恆山派弟子就能將他制住,萬一要是自己略有耽擱,傷到了賀棲城要怎麼辦?他一想起黑木崖上的情形,心中不由一陣後怕。
  
  任盈盈見東方不敗面帶冷笑卻並不上前,心念電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當下神色一鬆,微笑道:「東方叔叔別來無恙。黑木崖下未見東方叔叔的蹤影,侄女掛唸得緊哩!」
  
  東方不敗臉上也露出笑容:「我對盈盈也是惦記得很。不知你與身邊這位令狐少俠幾時成親,我這個當叔叔的也好去討一杯喜酒喝。」
  
  兩人一問一答,語調端的是親切無比,若不是周圍眾人劍拔弩張,聽起來倒像是尋常叔叔侄女間寒暄問候一般。
  
  東方不敗一面說,一面打量周圍形勢,心中暗想,倒不如先從這些恆山派的尼姑殺起,等把她們殺得一個不留,就不用擔心有人暗算賀棲城了。
  
  任盈盈聽東方不敗問起她的婚事,臉上不由微微一紅,倒好像有些害羞似的,嬌嗔道:「我們這不是正要去拜會爹爹,求他老人家同意嘛。」她故意說得好像任我行就在附近一般,好讓東方不敗有所顧忌。
  
  東方不敗片刻之間便計算好了殺人路線,心中對任盈盈的話嗤之以鼻。他東方不敗想要殺人,不要說任我行不在此地,就是任我行真的就在附近,現在趕來也只能瞧見一地屍體罷了。只是如果突然大肆屠殺,卻不知賀棲城見了會作何感想?他想起賀棲城不惜自傷救人,心中登時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任盈盈見東方不敗神色不屑,又笑了笑道:「說起來,還有一個人想必東方叔叔一定也是十分掛念的吧?」
  
  東方不敗微微皺眉,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任盈盈便自顧自接口道:「想當初,他身為黑木崖上的總管,可是為東方叔叔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呢!」
  
  東方不敗聞言不禁臉色驟變!
  

☆、24、第二十四回 ...

  任盈盈見東方不敗面色激變,知道搬出楊蓮亭來果然能讓東方不敗投鼠忌器,心中不由暗自鬆了口氣。
  
  東方不敗此刻卻是心亂如麻。他墜崖醒來之時本來還惦記著楊蓮亭的生死,後來聽綠翡說並沒有第二個人同他一道獲救,又被其他事岔開了心思,便漸漸將此事拋諸腦後。等到後來,他再練葵花寶典,心境較之從前已經大為不同,自然更不能想起楊蓮亭了。此時突然聽任盈盈提起,又是當著賀棲城的面,他怕賀棲城察覺自己曾迷戀男子,登時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任盈盈自以為看穿了東方不敗的心思,不由微笑道:「怎麼,我一提到楊總管,東方叔叔便想得痴了嗎?」她對東方不敗甘願扮作女子委身於楊蓮亭之事本是極為不屑,所以話語間不免透出三分嘲諷。
  
  東方不敗雙目中殺機大盛,冷聲道:「他在哪裡?」
  
  任盈盈嬌笑道:「楊總管的所在,全天下便只有我爹爹一人知曉。若是我今日去拜見他老人家去得遲了,我可不敢保證楊總管會不會零碎受苦!」
  
  她這番話大有威脅之意,若是從前,東方不敗聽後必定不敢輕舉妄動。只是此刻他心中對楊蓮亭已無半分好感,所忌諱的唯有讓賀棲城知道他以往之事而已。心中暗忖,既然楊蓮亭沒死,還落在任我行手上,自己早晚要去找任我行的麻煩,到時候順手解決了此事倒是沒什麼大不了。怕只怕任盈盈再多說下去,惹起賀棲城的懷疑,那可就糟糕之極了。他打定了主意不讓此間任何一人走脫,任我行找不到女兒一時間也不會懷疑到自己身上,眼睛不由微微睜大,嘴角帶出幾分笑意。
  
  任盈盈深知東方不敗的秉性,一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動了殺機,心中不由暗道一聲不好。立即拔出一長一短兩柄劍,口中叫道:「沖哥快走,叫爹爹來為我報仇!」一面飛身向東方不敗撲去。
  
  東方不敗正待要結果了任盈盈的性命,卻見賀棲城突然皺了皺眉,心中不由打了個突。他想起賀棲城醫術高明,對自己這個萍水相逢的傷者尚且不惜自傷相救,若是讓他瞧見自己一手把草棚中的人全都宰掉,只怕定然會從此同自己形同陌路了罷?手中登時一緩,手指一彈將任盈盈右手短劍彈飛了出去。
  
  恆山派眾人見任盈盈已經動手,立即每七人組成劍陣向東方不敗攻來。她們自知武功遠遠不如,只是掌門人命在旦夕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互相使了個眼色,留下鄭萼、秦娟兩個保護令狐沖先走。
  
  令狐沖哪裡肯拋下眾人逃命,當下運功掙開鄭萼、秦娟,拿起寶劍便向東方不敗當胸刺來。心中暗想,今時今日碰上這個魔頭,能和盈盈死在一會兒也是美事一樁。獨孤九劍的要義是攻敵破綻,他此時雖能勉強看出東方不敗招式中的破綻,一則東方不敗速度委實太快,二則他身受重傷體力不濟,自然也不能擊破東方不敗的招式,只好連連使出兩敗俱傷的招式,攻敵所必救,只盼能擊傷東方不敗,為眾人討得一線生機。
  
  東方不敗身形快如鬼魅,根本不怕圍攻,只是顧忌著賀棲城的想法,見賀棲城臉上大有沉思之色,心下惴惴,竟是不敢痛下殺手。有人攻到面前,也只是彈飛兵器、點上穴道了事。他出手如電,不到片刻功夫,草棚中便躺了一地的恆山弟子,只剩下令狐沖、任盈盈兩個兀自苦苦支撐。
  
  一旁賀棲城卻已經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聽出了個大概。他何等聰明,從東方不敗和任盈盈的對答之中已經察覺出東方不敗有一個極要緊的人落在對方父親的手中,所以東方不敗才會明明武功遠高於人卻還得投鼠忌器。任盈盈的父親多半就是現任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了。此人能在數月之前逼得東方不敗跳崖自盡,想必武功一定極高。東方不敗雖然重練葵花寶典,卻不知進展到何種程度,是否能與之對敵。看眼前的局勢,東方不敗最多能擒下任盈盈,對方手裡卻也有個人質,最終的勝負恐怕還在五五之數。他不想東方不敗在武功盡復之前遭遇任我行,眼珠一轉,登時有了計較。
  
  任盈盈單手持劍,自忖武功差東方不敗太遠,只能在一旁為令狐衝掠陣。她見東方不敗身旁站了一對主僕,那青年男子相貌俊逸出塵,看起來卻像是不會武功,剛才木高峰背後毒水囊帶被挑破時,東方不敗飛身擋在此人面前,怕是和他關係匪淺。任盈盈有心想要故技重施,就像在黑木崖上那般用旁人擾亂東方不敗的心思,只可惜東方不敗寸步不離此人左右,卻是不好下手。想了想,當即揚聲道:「東方叔叔,我方才還在奇怪,你怎麼絲毫不顧忌楊總管的死活,一心要與我動手,原來是有了新相好呀!你倒是口味如一,總愛找些相貌出眾的草包做枕邊人!」
  
  東方不敗被氣得臉色煞白,有心要將令狐沖斃於掌下,怎奈獨孤九劍遇強則強,令狐沖此時已到了劍我兩忘的境界,一時間倒是無法得手。他生怕自己去殺任盈盈卻讓令狐沖傷了賀棲城,只得咬牙不去看賀棲城的表情,一味出手搶攻。
  
  任盈盈原本懷了犧牲自己好讓令狐沖一舉擒下那俊逸男子做「護身符」的念頭,見東方不敗並不上當,不由後退了幾步,又要再叫罵吸引東方不敗過來,賀棲城卻突然輕咳一聲,倒把東方不敗嚇了一跳。
  
  只聽賀棲城道:「這位盈盈姑娘是吧?名字倒是好聽,怎麼說話這般陰損刻薄?」
  
  他也不等任盈盈辯駁,接口道:「就算你與這位令狐公子婚前便私相授受,怎麼能當天下人都跟你們一樣厚顏無恥呢?我與東方大哥清清白白,只站在他身旁就要被你誤認為他的枕邊人,你方才還和東方大哥說話好不親熱,豈不是早就是他的妻妾了?再者,你說東方大哥一心要同你動手,在場這麼多雙眼睛看得清楚明白,到底剛才是何人先跳出來持劍行兇呢?」
  
  賀棲城雙目一轉,見眾女尼面上都露出疑惑之色,微笑道:「地上躺的各位小師傅都是信佛之人,可不許打誑語!你們說方才東方大哥是不是被逼無奈出於自保才出的手?即便如此,你們瞧他可有傷著你們中的一人沒有?反倒是這位盈盈姑娘,容貌是美,心腸卻忒歹毒。她先拿人命相要挾,卻偏偏說得一派冠冕堂皇。自己要跟東方大哥過不去,偏生要拖著你們這麼多人為她受累。也難怪這位令狐公子方才坐著的時候瞧也不瞧她一眼,倒是對外面那位夫人頗為關心。可見就是令狐公子也知道她的蛇蠍心腸,寧可關懷路人也不來看她哩!」
  
  賀棲城這番話說得七分真三分假,便是地上恆山派眾人聽了也找不出絲毫錯處,任盈盈更是被氣得險些吐血。她出生尊貴,雖然很小就沒了父親,東方不敗卻把她捧得就如同公主娘娘一般,所有用度都是最好,便是日月神教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楊蓮亭也不敢動她分毫。等她稍稍長大,為眾多幫主、島主、洞主做個順水人情,向東方不敗討要三屍腦神丸每年的解藥,東方不敗極賞她面子,從不拂逆,因而又受盡了萬千江湖人物的敬仰膜拜。遇上令狐沖之後,雖然小有險阻,到底也算是修成了正果,可謂是一生順風順水。唯有岳靈珊,卻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如鯁在喉,縱是萬般傷心卻也不能對令狐沖說起。賀棲城一語刺中她的心傷,讓她怎能不氣?那廂令狐沖卻在專心與東方不敗對打,對這番話彷彿不聞不問一般,更是讓她心中難過不已。
  
  賀棲城見地上一眾恆山弟子全是一臉迷茫,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大半,隨即朗聲道:「照我看,此事不過是出於這位盈盈小姐對東方大哥的私怨,大可不必如此大打出手。東方大哥,你不妨問一問盈盈小姐,她到底是為何對你懷恨在心,這般咄咄逼人刀劍相向不算,還要挑撥親戚朋友對你不利。不過這位盈盈小姐對你的枕邊人如此關心,看起來倒有些像是因愛生恨。東方大哥,你快想想,盈盈小姐是否曾對你表白被你拒絕,抑或是自薦枕席被你呵斥過。唉……我說盈盈小姐,你也真是的,就算你與東方大哥輩分不同,有緣無分,如今你也有了如意郎君,犯不著如此想不開呀!東方大哥只是問了一句你的婚事,你怎麼就要拔刀相向?」
  
  他左一句「因愛生恨」又一句「自薦枕席」,說得恍如親眼看見一般,任盈盈聽後百口莫辯,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登時又引來賀棲城一陣「噓寒問暖」。
  
  在賀棲城剛開口時,東方不敗心中慌亂無比,此時卻聽他非但沒有半分鄙薄之意,反而句句都向著自己,又想到和任盈盈年歲相差甚多,斷不可能有什麼瓜葛,賀棲城卻偏偏言之鑿鑿,登時覺得有些好笑。
  
  東方不敗招式快如閃電,令狐沖早已用盡了全力,雖然也聽到了賀棲城說話,卻苦於無法開口辯駁。此時東方不敗心緒漸寧,出手更是快了三分,令狐沖終於支持不住,一下被東方不敗奪了掌中之劍,順手點了穴道倒在地上。任盈盈見狀嚇得肝膽俱裂,尖叫一聲撲在令狐沖身上,倒好似要以身相護一般。東方不敗一皺眉,手指連點,當下將任盈盈的穴道也一併封了。
  
  賀棲城見已經打完,走過來拉住東方不敗的手臂,笑道:「罷了,罷了。盈盈小姐,我與東方大哥還有要事要辦,沒功夫在這裡和你糾纏。只是我們不願被人知曉行蹤,你若是肯發個誓來,我們就放了你如何?」
  
  任盈盈本已自忖必死無疑,一聽賀棲城的話,不由抬頭朝東方不敗望去。東方不敗見賀棲城果然不願多傷人命,便淡然點了點頭。任盈盈大喜過望,當即立下重誓,絕不向任何人透露今日之事。令狐沖及恆山派諸弟子也將誓言說了。
  
  賀棲城點了點頭,對綠翡道:「去馬車上取我的毒藥匣子來。」他見任盈盈臉色驟變,不由微微一笑:「盈盈小姐大可放心,在下的毒藥都不會立時致命的。」任盈盈聞言臉色又是一白。綠翡會意,立即回馬車上拿來了賀棲城一直帶在身邊的長匣子。
  
  任盈盈面朝下被東方不敗點倒在地,此時雖然極力轉動脖子,卻只能看到那匣子的底部。她見那匣子做工精細,打開之後有一股混著許多味道的異香飄出,賀棲城對著匣子還在喃喃自語,一會兒說「肝腸寸斷丸」太過霸道,一會兒又說「腐骨蝕心丹」藥效太急,登時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賀棲城挑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慢吞吞關起匣子,交給綠翡去馬車上放好。蹲下/身,將一塊紫色的物事塞進令狐衝口中。令狐沖只覺得口中鹹得要命,那藥卻已經化成了清水流入腹中,不由暗暗叫苦。賀棲城站起身,拍了拍手掌,對任盈盈道:「盈盈小姐你哭甚麼?我這『天香玉露膏』只剩最後一點啦,沒你的份了。想來你和令狐公子感情極好,給他用了就等於給你用了。只要你以後不再來和東方大哥糾纏不清,我定會每隔三年派人送上解藥。」
  
  任盈盈心道,原來這毒藥還不能一次解乾淨,這藥雖然叫做「天香玉露膏」,只怕效力比什麼「肝腸寸斷丸」和「腐骨蝕心丹」都要歹毒,這可怎麼辦才好?毒藥雖然下在令狐沖身上,卻遠比下在她自己身上更讓她害怕。
  
  賀棲城見任盈盈滿臉淚水,唇邊俱是鮮血,心中不由大感解氣。他剛剛見任盈盈說得東方不敗臉色發白,便惱極了這個小丫頭,所以才會句句針對任盈盈,直弄得她驚怕到了極點方才作罷。當下對東方不敗道:「東方大哥,我們走罷!」
  
  東方不敗點點頭,也不管這滿地橫七豎八躺著的人,轉身同賀棲城回到馬車上。直到馬車啟程走了片刻,才幽幽道:「你是何時知曉我的身份的?」


☆、25、第二十五回 ...

  賀棲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微笑道:「其實我第一回見東方大哥時也瞧不出你的功夫高低深淺。但你一身傲骨,談吐不凡,彈指間就能解決兩名殺手,想來武功必定不差。後來你只用一隻酒杯就嚇得金刀無敵王元霸面色大變,我估摸著你怎麼也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只是不知為何卻偏要對我隱藏姓名。那日在嵩山派,一聽到有人說起天下第一高手,你便負氣離開了。都到了這個份上,我還猜不出你的身份,豈不是真成傻瓜了嗎?」
  
  他見東方不敗冷哼一聲不置可否,當即拉起東方不敗的手掌,低聲道:「唉……沒想到我竟然要從他人口中才能知道你的姓名,真是叫人好不傷心啊!」
  
  東方不敗身子不由一僵,別過臉去,冷冷道:「我複姓東方,雙名不敗二字。這個名字是我在三十歲時給自己改的,之前還有別的名字,你卻是不必知道。」
  
  賀棲城見他表情彆扭卻還是重新將自己介紹了一番,不禁輕笑出聲:「東方大哥,我方才只是說說的。你我之間情同手足,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麼關係。」
  
  東方不敗暗道,你當我是手足兄弟,我卻未必對你存了相同的心思,到時候萬一說破,只怕是連朋友都沒得做了。他想起今日被任盈盈說出楊蓮亭之事,心中不由一酸,緊緊咬住下唇,並不說話。
  
  賀棲城何等聰明,自然知道任盈盈不會拿一件空穴來風的事來激怒東方不敗。加上他深知葵花寶典的弊端,早已猜出東方不敗從前定然是與那個什麼楊總管有過一段情緣,只是不知道東方不敗今時今日是否還在意此人。他想起剛才在草棚之中,東方不敗投鼠忌器不敢傷人的模樣,頓時覺得只怕楊蓮亭此刻在東方不敗心中的地位仍舊極高。心下頓時沒來由湧起一陣煩悶,便不再開口說話了。
  
  兩人一路無語,耳邊只有車聲轔轔,直到綠翡探進頭來,問起今晚的行止,賀棲城才重新開口。他方才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此時瞧著東方不敗的側臉,竟覺得隱隱有些心疼,隨口吩咐道:「今日早些歇了吧!轉道,去往中都鳳陽。」
  
  鳳陽是太祖皇帝的故鄉,大明朝的興龍之地,曾經一度被定為國都,後來南京和北京先後被定為國都,稱南都北都,鳳陽這個中都漸漸風光不再,卻因為朝廷政策多有偏頗,成了一處繁華的大城。賀棲城這一路上原本不會特意去哪個地方歇腳,往往經過哪裡看天色差不多了就打尖住店,此時突然說要去鳳陽,綠翡聽後不由微微一呆,隨即點頭出去吩咐車伕改道。
  
  賀棲城心中卻隱約有個主意,需要到繁華之處才能實施。他見東方不敗自剛才起便始終一言不發,眼珠一轉,微笑道:「等一會兒到了鳳陽,咱們可得記得去品嚐一下那道聞名天下的釀豆腐。據說那是太祖皇帝還是遊方僧人時討到過的齋飯,一直到他登基為帝都唸唸不忘。天下油炸豆腐這道菜隨處可見,可唯有鳳陽是用切成薄片的嫩豆腐做成。我曾有幸吃過一回,那味道外脆裡嫩、甜酸可口,當真叫人忘不了呢!」
  
  東方不敗見他又開始侃侃而談,心中的鬱結登時消了幾分,點頭道:「那就去嘗一嘗罷。」
  
  賀棲城又道:「鳳陽釀豆腐以鳳鳴閣做得最好,等安頓完了車馬,咱們就去那兒用飯如何?」
  
  東方不敗心中煩悶,不想與賀棲城這般囉嗦,冷聲道:「你做主便好。」
  
  賀棲城見他同意,立即又說起上一回在鳳陽的所見所聞,一直講了小半個時辰,馬車才進了鳳陽的城門。賀棲城對此地倒真是頗為熟悉,當下吩咐綠翡歇在四海客棧。東方不敗覺得這個名字甚是耳熟,剛一蹙眉,賀棲城便立刻解釋說,凡是賀家名下的客棧,全都喚作四海客棧,好顯示賀家的生意遍天下,內部結算時每間客棧還有編號云云。東方不敗聽得心不在焉,默默跟在賀棲城後頭安頓好了行李。
  
  過一會兒賀棲城說要出去用飯,卻吩咐綠翡留下。若是平時,東方不敗必感疑惑,只是他此時心中空落落一片茫然,倒絲毫沒察覺出問題。賀棲城見他面色淡淡的竟像是對外界之事毫不在意一般,只當是他還在想那楊蓮亭,登時心中一痛,抓起他的手掌便往外走。
  
  兩人在街上走了片刻,街道兩邊漸漸熱鬧起來。賀棲城一味想要勾東方不敗開口,怎奈東方不敗意味索然,常常賀棲城說上十句他也未必答上一句。賀棲城暗暗著急,卻不好說破,只得一咬牙將東方不敗帶到鳳鳴閣前。
  
  只見那閣子高達三樓,欄杆上掛著花燈紅綢,一塊朱漆大匾好不氣派,門口還站著兩個清麗的女子攬客。內裡雖然人聲鼎沸卻被屏風隔開瞧不大清楚,隱約還有絲竹歌舞之聲傳來。
  
  東方不敗要是到此時還不明白這是甚麼地方就枉稱江湖第一人了。這哪裡是什麼酒樓飯店,分明是一家青樓妓館!他見賀棲城興沖沖領著自己要往裡走,心中不由一片冰涼。賀棲城果然是知道了,不僅知道了,還深感鄙夷,所以才會帶自己來到青樓之中,好教自己知曉眷戀男子這般事有多麼悖逆倫常!早知如此,還不如剛才就一走了之,免得在這裡受此等厭棄!
  
  賀棲城不知道東方不敗心中所想。他在草棚中見東方不敗處處縮手縮腳,心中滿是憤憤不平,總覺得像東方不敗這等人物求甚麼樣的女子不能得,怎能為了個不知所謂的楊總管委屈求全?他一心覺得東方不敗是受了葵花寶典的影響,所以才會自比婦人,此時葵花寶典弊端盡去,對楊蓮亭的迷戀也該除去才是,所以才會帶東方不敗來此,想讓他忘記過去種種。
  
  賀棲城帶了東方不敗進到鳳鳴閣,那鴇母一看二人氣度不凡便知道是財神爺到了。她見東方不敗滿臉冰霜,便立即轉身迎向賀棲城。賀棲城雖然從不近女色,往來應酬卻是難免。他為人精明,心細如髮,早把青樓中的規矩摸得一清二楚。當下滿嘴行話,讓鴇母開一間雅舍,找四個清倌人相陪。那鴇母被他說得一愣一愣,險些以為是來了同行,也不敢漫天要價,老老實實領著二人到了房間,又問了一遍賀棲城的要求,這才找來四個美貌女子。
  
  其實這些女子說是清倌人,其實也都是經過調|教的,賣與不賣只在於價高價低而已。她們見賀棲城與東方不敗模樣生得極好,頓時覺得賣與老的醜的也是賣,賣與年輕俊俏的也是賣,倒不如將身子給了這二人,想來他們衣著不俗,出的價錢應該也能讓鴇母滿意。當下施展渾身解數,一力討好二人。
  
  賀棲城原本就不是來嫖|妓,自然不會將心思放在身邊的女子身上。他一面就著一個清倌人的手飲酒,一面偷看東方不敗的反應。卻見東方不敗對投懷送抱的女子絲毫不抗拒,一杯酒接著一杯酒下肚,直到對方膽子漸大,伸手拉扯他的衣衫,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賀棲城看得心中劇痛,暗罵自己糊塗。想來東方不敗自然是對那個楊總管相思入骨,所以才會一路上默默無語失魂落魄。此時怕是覺得自己看他不起,才會不做抵抗,任由這些女子靠近。想當初在永寧縣時,那黃老闆想要送上幾個女子相陪,還沒走近他就立時露出殺機,定是對女子一點不喜,自己竟然還帶他跑到青樓中來,當真是腦子被驢踢了,愚蠢之極!那個什麼楊總管之事本可以慢慢解決,何須用這般蠢辦法?
  
  賀棲城懊悔到了極點,見一個女子已經將手探入東方不敗衣襟,更是怒火大炙,當下把臉一板,喝罵道:「都給我滾出去!瞧你們這幅浪蕩模樣哪裡像是清倌人?把鴇母給我叫來,我要退錢!」
  
  那四個女子聞言嚇得大驚失色,她們見賀棲城眉毛倒豎,怒氣衝衝,不敢頂撞,只好去叫了鴇母過來。鴇母見了屋中的情形也是嚇了一跳,賠了好一通不是,賀棲城才答應錢不必退了,人撤了之後也無需換了,再送上一桌酒席便罷。
  
  不消片刻功夫,桌上酒菜擺滿。鴇母還想說話,賀棲城卻把臉一板,將人轟了出去,把房門倒鎖起來。他回頭見東方不敗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不變,右手拿著酒壺正往嘴裡送,臉上雖無淒苦卻是茫然已極,頓時連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當即三步並作兩步,一把奪過東方不敗的酒壺,將他的雙手牢牢按在身體兩側。
  
  若是旁人敢做這等事,早就被東方不敗運功震飛了。他見是賀棲城突然止住了自己喝酒的動作,卻只是微微一怔,沒有掙扎,口中喃喃道:「不是要來吃釀豆腐嗎?釀豆腐在哪兒?配上燒酒倒是剛好。」
  
  賀棲城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東方不敗,顫聲道:「東方大哥,我錯了。咱們莫要在這裡吃,我帶你去九霄樓吃!我方才記錯了,原是九霄樓的釀豆腐最有名。」
  
  東方不敗慘然一笑:「在九霄樓吃和在這裡吃有甚麼不同?這裡還有美人相陪豈不更好?」
  
  賀棲城心痛之極,平日裡縱有千般能言萬般善道此刻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只得緊緊抱住東方不敗,絲毫不敢放鬆。
  
  東方不敗被他抱了一會兒,疑惑道:「你這又是要做甚麼?是,我是自甘墮落委身於人,你要瞧不起我也是理所應當。只是在我東方不敗眼中,愛便是愛,恨便是恨,縱使求而不得,也沒甚麼值得後悔的。」
  
  賀棲城聞言不由大急,覺得自己此刻無論做甚麼都無法撫平東方不敗的心傷。他好不容易才得東方不敗這一個知己,從來就沒有過半分瞧不起的意思。他見東方不敗一臉麻木,直恨不得將心挖出來給東方不敗看。只是事已至此,就怕是挖心剖腹也不能令東方不敗置信,登時頭腦一熱,對著面前兩片薄唇狠狠吻了下去……


☆、26、第二十六回 ...

  雙唇狠狠碰到一起,立即又分了開來,便是東方不敗也不由微微一呆。他剛才這般感傷,一來是心中的確悲苦,二來卻也有些試探賀棲城的意思。否則,似他這般當世梟雄,又怎麼會輕易在旁人面前露出脆弱姿態?
  
  他見賀棲城滿臉愧疚,到後來更是手足無措、誠惶誠恐,心中的不滿早已去了七八分。卻不料賀棲城竟會被激得做出這般親密的舉動,登時張大了眼睛,僵住身體不敢稍有動彈。
  
  他心中對賀棲城有意,饒是武功再高,在心上人面前也如同尋常人一般。更何況他出生貧寒,年少時多在腥風血雨中度過,到後來身居高位,一面要累積功勞,一面要排除異己,實在是無暇分心於兒女情長。直到葵花寶典大成,位登極頂,方才體會到情愛的滋味,卻也是楊蓮亭故意投其所好,從來沒有過揣度他人心思的時候。這時候早已心亂如麻,一方面自然而然將賀棲城的意思往好的方向想,一方面又生怕賀棲城是看出了些甚麼,這才會特意帶自己到青樓之中胡亂輕薄。百轉心思之下,一張臉不禁漲得通紅。
  
  那廂賀棲城倒不是有意輕薄。他方才唯恐東方不敗被自己氣走,更怕東方不敗誤會他心懷鄙薄,百口莫辯之下,才會頭腦一熱對那人大失禮數。待觸到那雙帶著三分酒氣的薄唇,心跳猶如擂鼓,這才發現自己所做的極為不該。東方不敗坦言曾對男子動心,那多半是因為練了葵花寶典的緣故,而自己竟然借此對他無禮,豈不是好似在嘲笑他對隨便哪個男人都可以……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被自己氣得面紅如布,登時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千百遍,想要開口解釋,又實在想不出說辭,總不能照實說是因為看到東方不敗唇上因情傷褪盡了血色,一時憐惜才會做出這樣匪夷所思的舉動吧?
  
  頓了片刻,兩人都是尷尬。東方不敗見賀棲城遲遲不肯開口,心中暗道,這人平日倒是能說會道,怎麼就偏偏到了此時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呢?氣惱一起,頓時把頭側過半邊,冷冷道:「你倒是還吃不吃豆腐了?」
  
  一句話剛一出口,便發覺意思有些不對。這樣說豈不是好像在叫賀棲城繼續吃自己的豆腐?登時抿起嘴唇,再不說話。
  
  那頭賀棲城見東方不敗像是已經不再為前事神傷,心中登時一寬,微笑道:「豆腐自然是要吃的。不過今日酒喝得太多吃不出味道,不如明天帶著路上吃!」
  
  他這句話說得比東方不敗更加一語雙關,語罷還舔了舔嘴唇,把東方不敗看得既是氣惱、又是羞憤。心道,那人方才碰到就縮了回去,莫不是討厭自己唇上的酒味?再一想,賀棲城自稱千杯不醉,怎麼可能會不喜酒味,這句話定是取笑自己無疑。頓時白了賀棲城一眼,拿起酒壺,朗聲道:「喝都喝了,不妨喝他個痛快!賀大少爺,你意下如何?」
  
  他此刻心境與初到青樓時已是大為不同,只覺得看賀棲城的表現,情之一字尚有可為,心中快活不已,眉宇間更是瀟灑肆意。一雙明眸光彩流轉,三分豪情、三分灑脫、三分傲氣,更帶著一分男兒的俠骨柔腸,把賀棲城看得不禁一呆。
  
  「叫我棲城就好!」賀棲城只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倒正是需要飲酒,「這是我與東方大哥第二回喝酒。頭一回上,我尚不知和我痛飲達旦的是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便已經傾心不已,恨不能與大哥真個結為異姓兄弟。這一回,你我在這秦樓楚館之中再拼一次酒力,輸的那個要許贏的那個一個諾言如何?」
  
  東方不敗是當世豪傑,膽色之大、機謀之深罕有人能與之比擬。聽到賀棲城這話,不禁豪氣上湧,搖頭道:「不好!」
  
  賀棲城聞言不由一怔:「為何不好?」
  
  東方不敗長笑道:「一個諾言賭得太小。既然你想和我結為兄弟,那就酒量高者為兄長如何?誰要是做了兄長,做弟弟的自然要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區區一個心願又算得了甚麼?」
  
  世人皆以年齒論長幼,東方不敗要年長賀棲城十餘歲,本來是坐定了大哥的位置。他卻偏偏提出要以酒量論長幼,委實讓人匪夷所思。其實,一來他本是魔教教主,此等離經叛道之事絲毫不放在心上,二來江湖中以武功輪排行之事也不是沒有,他這樣做並非創舉,三來他自忖武功絕頂,絕無輸給賀棲城的道理,見賀棲城躍躍欲試,才會有意給他一個機會。所以說出這番話也就情有可原了。
  
  賀棲城有心要贏東方不敗一句承諾,原本是怕他哪天惱了自己,遠遁千里,找都找不回來,所以才想要藉著拼酒,叫東方不敗答應自己不可輕易離開。此時聽東方不敗竟然真的願意和他結為兄弟,兄弟之間自然是一輩子孟不離焦,哪裡還會將輸贏放在心上。當下也不多說,和東方不敗一擊手掌算是立下誓約。轉出門外,讓鴇母派人抬二十罈好酒進來。
  
  那鴇母見他前一刻還怒氣衝衝,此時又突然要那麼多酒,也不知會不會借酒裝瘋砸了自己的場子,頓時一個勁推諉起來。賀棲城人精似的,哪裡會不知道鴇母的顧慮。當下從袖子裡取出一張銀票交到鴇母手中說是預支的酒錢,又低聲報出自家名號,直喜得鴇母驚叫一聲,立刻命人去重新準備酒菜不提。
  
  賀棲城走回廂房,見東方不敗已將桌上的酒喝了個精光,正用一根手指連連彈擊酒杯戲耍。那白瓷酒杯滴溜溜在空中翻轉,也不走直線,倒如同飛鳥一般繞圈迴旋,無論飛過多遠,始終要落回東方不敗的指尖。
  
  賀棲城心中暗道,東方不敗就算是不當那勞什子教主,光憑這手功夫,隨便到哪個茶樓賣藝要養活自身倒是輕鬆自如。只是這句話卻是不能當面說出口的,那人聽了定會和自己置氣。他見酒杯迎面飛來,立即抬手一抓。不料那杯子轉得極快,震得他手掌一麻,手指鬆開,卻要向下墜去。賀棲城一驚,再想去抓,杯子卻在落地之前又向上斜飛,直接落到了東方不敗手中。
  
  賀棲城看得驚奇,不由瞪大了眼睛。東方不敗微微一笑道:「若論手上的功夫,你差我遠矣。便是孫猴子在此,也翻不出我東方不敗的五指山!」
  
  賀棲城知道東方不敗算準了他會伸手去抓酒杯,早就使上了巧力,所以酒杯才會在震開他的手掌之後再繞回去。他見東方不敗興致極高,不由暗自高興,笑道:「那是,那是,東方大哥的武功自然是當世無雙。唉……既然你不捨得借杯子給我吃酒,我就只好再拿一個嘍!」當下伸手要拿桌上另一隻酒杯。
  
  「誰說我不肯給你?」東方不敗手指一彈,掌心中的杯子立即緩緩向賀棲城飛來,也不見他如何動作,賀棲城本來要拿的那隻酒杯卻突然從桌上跳起,翻了幾翻,落在東方不敗面前。東方不敗見自己無意間竟然讓兩人交換了酒杯,到好似在喝交杯酒似的,不禁面上微微一紅。嘴角勾起,故作豪邁狀,高聲道:「莫說是區區一隻杯子,天下之物,只要你開口,無論天南海北,我定將它送到你面前!」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面帶傲色,俯仰間大有乾坤我手之感,不禁暗自讚嘆,天下第一高手就該是這幅模樣!他聽東方不敗言辭中一派懇切,絕沒有半分猶豫,更是渾然不在乎自己到底提出何等要求,心中感動不已,只覺得此生能得以和東方不敗相識便是第一大幸事,死而無憾矣!當下目光灼灼,盯著東方不敗仔細打量,真個是左看稱心右看如意,無一處不叫人歡喜敬愛。
  
  正這時,門扉輕響,卻是鴇母帶人搬來了二十罈美酒及一桌新菜。想是鴇母已經交代過了賀棲城的身份,一干龜奴擺好酒菜,也不敢多留,一個個規規矩矩垂著頭倒退了出去。
  
  賀棲城與東方不敗相視一笑,推杯過盞。他們起初還拿酒杯對飲,到後來興致上來,換了大碗還嫌不夠,索性各自執了個酒罈,一邊喝一邊談笑。
  
  賀棲城不在乎輸贏,東方不敗卻是不敢懈怠,一面把酒氣逼出體外,一面注意賀棲城的面色。直到賀棲城突然放下酒杯,大笑起來,連說了三聲痛快,側著頭趴在桌上再不動彈,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他走出門外叫來鴇母準備供桌、三牲及香燭等一應物事。那鴇母雖然疑惑,卻不敢多問。她見東方不敗出手豪綽,用的也是有賀家暗記的銀錠,頓時又對賀棲城的身份確信了幾分。當下派了得力之人找來所有的東西擺在廂房外的庭院之中。
  
  等東方不敗又說要用關公畫像,鴇母這才驚覺他是要在此地義結金蘭。鴇母心道,一般人結拜,不是找家族祠堂,就是找關帝廟宇,這二人倒是奇怪,竟然選在青樓之中拜把子。不過,想那劉關張三兄弟,當年還特意跑到桃園去結義,屋子裡那位是徽州賀家的總掌櫃,想來做事一定另有深意。興許是他早就看過風水,發覺自己這鳳鳴閣是方圓數百里內最適合結義之處?那鴇母越想越覺得有理,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走後,她在此院中立下一塊天賜金蘭石,引來不少客人爭相結拜,生意大興,那是後話,暫且不表。
  
  等東方不敗準備停當,看了一眼兀自趴在桌上不動的賀棲城不由無措起來。若是尋常人酒醉,他只要略微輸一點功力過去,即可化解酒力。無奈賀棲城經脈閉塞,他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也無力打通,這可要如何是好?
  
  思索片刻,被他想起曾經學過一門渡氣的法門,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就能把賀棲城體內的酒氣吸出來。只是……
  
  東方不敗站在桌畔,低頭看一眼賀棲城的嘴唇,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


☆、27、第二十七回 ...

  賀棲城一睜開眼睛,只覺得有水珠從眼皮上滴落,不禁抬手抹了一把,這才發覺自己滿臉都是清水。過了片刻,腦中混沌散去了幾分,往四週一看,頓時醒悟過來此時身處何處,不由苦笑道:「東方大哥,我喝醉啦。」
  
  「知道醉了便是沒醉。你不是要結拜嗎?一應物事都已經準備妥當,還不快過來寫金蘭貼!」
  
  賀棲城站起身,見自己正坐在鳳鳴閣庭院中的石桌旁,一邊早已擺好供桌、香燭、三牲及關公畫像,兩份金蘭譜上字跡尚新,一看就知是東方不敗手書,只等他簽上姓名即可。他見石桌上還有小半碗清水,想來是東方不敗不耐煩等他自然醒來,這才用涼水把他潑了個滿頭滿臉。
  
  只是……
  
  這碗水的效果也忒好了一些,自己醒來後竟然神清氣爽絲毫沒有酒醉之感。還有這嘴唇上,怎麼感覺有些微微疼痛呢?
  
  賀棲城抬手撫過雙唇,若有所思。恰巧東方不敗向他看來,他見那人微微一僵,別過半邊臉,不由有些好笑。「東方大哥,是我思慮不周了。拼酒論長幼可不得比趴下一個,這還怎麼結義啊?幸好東方大哥想出用涼水把我弄醒,要不然耽誤了時辰,關帝爺可要怪我心不誠了。」
  
  賀棲城笑著走到供桌邊,將金蘭譜細細讀了遍,只覺得東方不敗用詞頗為講究,字裡行間自有一股豪氣激盪,不禁疑惑道:「東方大哥時常與人結拜嗎?怎麼金蘭譜寫得這般拿手?」
  
  東方不敗暗道,本座昔年在江湖上打滾,拜把子的兄弟兩隻手掌都數不過來。只不過時過境遷,還活在世上的卻是寥寥無幾。登上教主寶座之後,威勢漸隆,剩下的幾個也久不敢以兄弟相稱。唯有那童百熊,和自己卻是真正過命的交情,又屢屢為神教立下汗馬功勞,所以還一直被自己尊稱一聲「童大哥」。
  
  東方不敗想起童百熊已被自己親手所殺,為的卻是他得罪了楊蓮亭,心中不由一陣索然。他原本一心向著楊蓮亭,以為童百熊是倚老賣老,不把自己提拔的人看在眼裡,讓情郎受了委屈,這才會怒下殺手。此時想來,楊蓮亭武功低微,在教中無法以武服眾,又一心想要把持權柄,如何能不視童百熊這個資格最老的風雷堂主為眼中釘?莫說童百熊真的與任我行同桌飲了酒,便是他真的謹言慎行、不犯絲毫差錯,楊蓮亭便拿不住他的錯處嗎?到時候自己多半還是會出手幫他除掉童百熊。這些年教中肱骨被楊蓮亭或明或暗去掉不少,自己看在眼裡,又何嘗想過要反對?直恨不得能幫情郎將老臣子殺個乾淨,好換一批新人上去立下他的威勢。這般掏心掏肺,此時想來竟如同做夢一般。
  
  現下武功雖未恢復,遲早卻是要回黑木崖的。只是就算真的奪回了教主之位,便當真能夠快活嗎?重掌大權之後又當如何?難不成還要躲在閨房裡繡花扶賀棲城上位不成?人生一世,已臻絕頂,空負一身好武藝,當真是有些百無聊賴。只是好在賀棲城生性善良,想來也不會殘害教中兄弟。
  
  賀棲城見自己一問既出,東方不敗臉上竟露出幾分蕭索無味,不由心中一緊,上前一步抓緊東方不敗的手掌。暗罵自己糊塗,那人分明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江湖險惡,昔年和他結拜之人怕是有許多已遭不測,自己這一問不是在揭人傷疤嗎?
  
  東方不敗畢竟是當世梟雄,輕輕吐出一口氣,便已將心情平復。心中暗道,此時思慮再多也是空想,不如等到重登教主寶座再說。目前最要緊的卻是……卻是要讓賀棲城早日回應了自己的心思。等幫解決了賀棲城的家事,自己才好一門心思復仇。還有那楊蓮亭落在任我行手中也始終是個麻煩,遲早要將此人除掉才好。當即冷哼一聲道:「讓你寫便寫,偏生要如此囉嗦。將名字寫在我的右邊,按下指印即可。」
  
  賀棲城點了點頭。他還是頭一回看到東方不敗的署名,只覺得那四個字寫得分外好看。右手抓起毛筆,似模似樣氣沉丹田,聚氣凝神,費了好大的功夫總算是把賀棲城三個字工工整整添在了右邊。再往另一份金蘭譜上寫上姓名,吹乾了墨跡,分別按下指印,這才算是大功告成。
  
  東方不敗見他寫完,便焚起香燭,點燃一枝香和一份金蘭譜一道放在雙掌之間,對關公畫像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在說些甚麼。片刻之後,他將香插|進香爐,這才對賀棲城微笑道:「棲城,借你的匕首一用。」
  
  他難得這般和顏悅色,看得賀棲城不禁微微一愣,隨即抬手從腕上解下薄刃匕首遞了過去。
  
  東方不敗用匕首刺破自己左手中指,滴了三滴鮮血在關公畫像面前的酒碗之中,又示意賀棲城去向關帝爺禱告。等賀棲城禱告完畢,插好香燭,歃血為盟,東方不敗又道:「像是此等結義之事,平常須得三人、五人、七人,總之人數不能成雙,唯有福建一帶有兩人結拜的風俗。照我的意思,你我之間也不需第三人同拜,不如再插一枝香,算是邀天上明月與你我二人做個見證如何?」
  
  東方不敗走南闖北多年,知道如同福建那般兩人結為契兄弟原是男子間互相結為夫妻之意,怕賀棲城對他的心思起疑,才會特意說要邀月同拜。至於金蘭譜上悄悄改了兩句,更是不敢對賀棲城明說。
  
  賀棲城這幾年雖也是奔走天下,賀家在福建卻沒有產業,因此根本不知當地的習俗。他聽東方不敗說得有趣,一抬頭見一輪下弦月掛在當空,當即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東方不敗又燃起一枝香,對月拜了一拜,禱告片刻,插|入香爐。這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遞給賀棲城,輕聲道:「一人一口,剩下的要留給關帝爺。」
  
  賀棲城一看酒碗中清澈酒液染上了一層淡淡血色,心道,那倒是有些可惜,自己鮮血中含有偌大的藥力,這三滴血下去尋常人也能大補元氣。當即學東方不敗的樣子,喝了一口,想將酒碗放回供桌。東方不敗卻捉住他的手腕,在他耳畔低聲道:「請關帝爺飲酒!」手臂一動,同賀棲城一道將酒灑在了地上。
  
  「好了,禮成了。」東方不敗呼出一口氣,鬆開賀棲城的手腕,心中好不歡喜,卻板著臉並不說話。
  
  賀棲城喜笑顏開,撫掌道:「這下好了,下一回我說你是我的兄長,可不算是騙人了!東方大哥,小弟我從此供你驅策,你要我往東我便往東,你要我往西我便往西,你說好不好?」
  
  東方不敗冷哼道:「我要你離開賀家,你也聽我的?」
  
  賀棲城嘆一口氣:「賀家有我沒我都不能長久,只是我那弟弟當真可憐。當今世上,他可算是我唯一掛懷之人了。」他見東方不敗面露不愉,登時輕笑出聲:「哎呀!我好糊塗!他怎能是我唯一掛懷之人,這不還有東方大哥你嗎?」
  
  東方不敗冷然道:「莫要拿我和他相比。」
  
  賀棲城點頭道:「是是是,東方大哥是我的結義兄弟,雖無血脈相連,卻是我賀棲城最親近之人。等我離開了賀家,你我一道傲行天下,也是美事一樁。只不過……只不過我那弟弟卻是活不長啦。」
  
  東方不敗不由皺眉:「連你也醫不好他?」
  
  賀棲城搖頭道:「唉……俗話說得好,醫病醫人不醫心,救苦救急難救命啊。」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語帶惋惜,暗忖他對弟弟倒是情誼頗深。按理說賀棲城自幼離家,應該和自家兄弟也沒多少情分,只是賀棲城驟然喪父喪母,難免會對弟弟生出幾分愛護。好在這人離死也不遠了,等到了賀家,若是那個什麼夫人對賀棲城再有不敬,自己要出手相幫,倒是可以先將此人放過,免得到時候和賀棲城心生嫌隙。
  
  賀棲城又嘆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今日大喜,何不再喝他個痛快?」
  
  東方不敗道:「哪有這許多酒好喝的?這裡脂粉氣太濃,我要先回客棧了。你去打包十份釀豆腐回來,給我當做宵夜!」他故意說得頤指氣使,卻是看出賀棲城有幾分借酒消愁的念頭,想要引開他的心思。
  
  賀棲城七竅玲瓏,鬼精靈一般的肚腸,哪能不明白東方不敗的意思,登時唯唯諾諾道:「是是是,小弟遵命。東方大哥在客棧等我便好。」
  
  東方不敗見他模樣滑稽,不由笑了出來,卻別過半邊臉不讓賀棲城看到。
  
  賀棲城心中不禁一樂,只覺得東方不敗處處都好,便是這彆扭的脾氣也讓人越看越覺得喜歡。人生在世能得如此一位手足知己,當真是幸莫大焉!
  
  此時他二人雖心思不盡相同,卻都是一般快活歡喜。又講了幾句,賀棲城哈欠連連,拉著東方不敗說要回去,卻絲毫不提東方不敗的差遣。東方不敗見他眉宇間已經沒了方才的鬱鬱之氣,便由著他抓著自己的手出了鳳鳴閣往回走去。


☆、28、第二十八回 ...

  績溪縣外錦繡鎮,西接黃山,東臨徽水,山巒秀麗,四面雲霧繚繞,端的是一派仙家洞天福地的好風光。錦繡鎮外原先並沒有大路。只因出了巨商賀家,自十餘年前起便在山間硬生生開出了一條青石大路直通鎮外。
  
  這一日,春雨如絲,乍暖還寒,鎮外長亭中坐了一個青袍人,正往大路上探頭張望。只見那人二十五歲上下,模樣倒還周正,只是一雙眼睛總喜歡斜眼看人,看起來有些奸佞。那人佔了長亭一角,每每有車馬經過,他必定仔細觀看。腳下還備有食盒酒壺,想來是已經在此守候了多時。
  
  直等到正午過後,他見一輛黑漆馬車從道路盡頭出現,登時手搭涼棚伸長了脖子探看。也是他眼尖,遠遠瞧著車伕邊上坐著個翠衫的小丫頭,登時臉上露出興奮之色,急匆匆戴上斗笠,披了蓑衣,迎了上去。
  
  「喲!這不是綠翡姑娘嗎?數月不見,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那坐著車前的丫頭小圓臉,翹鼻尖,薄嘴唇,不是綠翡又是哪個?這頭青袍人站在車旁滿臉堆笑,綠翡見了他之後卻在心中暗道一聲晦氣。她認出這人名叫常三,是夫人身邊的心腹,平日裡流裡流氣,還總喜歡調戲家中的丫頭。綠翡年紀小,又甚得賀棲城的寵愛,自然是遇不到這樣的事,只是她聽眾多姐姐們說得多了,心中不由對此人多了幾分厭惡。
  
  「我道是誰,原來是賴管事呀!賴管事今日怎麼有空來這裡踏青?」常三原本姓賴,家中行三,因腦袋後頭禿了銅錢大小的一小塊,便被人稱作「瘌痢頭阿三」。他嫌棄自己姓得不好,死活巴結著拜了夫人做乾娘,又改了夫人娘家的姓氏,這才叫做常三。綠翡偏生要叫他老早的姓氏,卻是存了幾分嘲諷的意思。
  
  常三聽後倒也不惱,嘿嘿一笑道:「綠翡姑娘哪裡話,這不是夫人有命,讓我來接大少爺嘛。不瞞你說,我在這長亭裡都候了整整兩天啦!」
  
  綠翡冷冷一笑道:「怎麼,夫人還怕大少爺找不著家嗎,偏要你來接?」
  
  常三搖頭道:「綠翡姑娘說笑了。你有所不知,原是幾位表少爺到了,老宅子裡不夠地方住,夫人琢磨著反正大少爺回來也住不長,就把黃山上的別院收拾出來給大少爺居住。夫人怕大少爺進鎮白跑一趟,所以才讓我在此守候。」
  
  綠翡聞言不由柳眉倒豎,指著常三怒道:「好啊!夫人這是連家都不讓大少爺回了嗎?雀占鳳巢,好大的膽子!」
  
  正這時車簾卻被人揭開一角,只聽賀棲城低聲道:「綠翡,還不快謝了常管事的好意。咱們改道去黃山別院。」
  
  綠翡雖是憤憤不平,卻不敢違逆賀棲城的意思,只得吩咐車伕改道,卻瞧也不瞧常三一眼。那常三低垂著頭,等馬車走得遠了,才嘿嘿一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唱著小調往鎮中走去。
  
  直到馬車慢慢走上山路,綠翡終於忍不住鑽進車廂,咬著下唇,兩眼憋得通紅,站在那裡也不說話。賀棲城哪裡不懂她的心思,笑了笑道:「有甚麼話,你說吧!」
  
  綠翡憤憤道:「大少爺,你、你怎麼能聽那個姓賴的胡說八道,就這麼、就這麼改道去黃山呢?」
  
  賀棲城微微一笑,伸了個懶腰,微笑道:「既然家中地方不夠,我這個做主人的給客人騰地方也是應該。再說,二弟多半也在黃山,我回來就是要為了替他治病,早一些見到他也是好的。」
  
  綠翡急道:「可這都是夫人的詭計啊!她的娘家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選在大少爺回來的時候來,可不就是她早就算計好了的。鎮裡賀家的族人眾多,夫人她這是怕你回去見了族長、族叔,和他們聯合在一塊兒,所以才一定不讓你回家呢!」
  
  「喔?我家綠翡倒是長腦筋了。你倒說說看,我應當如何做?」
  
  綠翡連忙道:「當然是回去!家裡那麼大地方,還怕找不到一個院子落腳嗎?再怎麼說,夫人那些娘家的親戚,也不能佔了主人家的地方不是?最好是大少爺端出架子,把那些閒雜人都轟了出去,那才解氣呢!」
  
  賀棲城聞言不由輕笑出聲,靠在東方不敗的頸窩上,低聲道:「東方大哥,你看看,我家綠翡霸不霸氣,一張嘴就讓我往外趕人呢!」
  
  綠翡聽出賀棲城在對東方不敗取笑自己,不由急道:「東方大俠,你、你幫我勸勸大少爺呀!」
  
  東方不敗也不禁面露微笑:「綠翡,你覺得夫人忌憚小賀聯合賀氏一族,所以才不讓他回家?」
  
  綠翡連忙點頭:「自然是這樣沒錯。」
  
  「你錯了。」東方不敗眯起眼睛,冷聲道,「她的兒子乃是一家之主,便是族中長老再不滿意,也不會為了小賀和她翻臉。何況小賀在外奔波的時日多,在錦繡鎮中的根基淺,兩邊要真一拍兩散,族中長老們多半也不會幫小賀。所以,只要她一天沒讓賀家的產業改姓常,就一天不用忌憚小賀聯合賀氏一族。」
  
  綠翡不由疑惑道:「那她幹嘛不讓大少爺回家?」
  
  東方不敗冷哼一聲道:「一來是為了要立威。她要讓小賀知道誰才是一家之主,也可以順便探探我們的底線。這二來嘛……若我所料沒錯,她把小賀引去黃山,恐怕還另有所圖。若是我們執意不去,進了錦繡鎮,她一定還有其他圈套陰謀。」
  
  綠翡聞言不由一怔,張大了嘴,過了片刻才著急道:「那可怎麼辦才好?夫人眼見著是容不下大少爺了啊!」
  
  賀棲城嘆了口氣,低聲道:「偌大一個賀家,值得我留戀的實在不多。二娘想怎樣就怎樣吧!」
  
  東方不敗一皺眉,剛想開口。賀棲城又道:「只不過,既然她要趕我走,我便要走得轟轟烈烈。咱們先去別院休息幾日,等再過一陣,我請你們看一齣好戲!」
  
  東方不敗知道賀棲城素來足智多謀,見他雙目中儘是決絕之色,想是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離開賀家,登時心中一寬,微笑道:「聽聞黃山風景不錯,你不妨帶我四處轉轉。」
  
  賀棲城不由笑道:「言之有理!難得東方大哥來一次我的故鄉,我怎麼說也要盡一點地主之誼不是?有道是『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黃山有奇松、怪石、云海、湯泉四絕,我便花幾日功夫帶東方大哥一一賞來可好?」
  
  東方不敗點了點頭,復又想起一件事,挑眉道:「你帶我去遊山玩水,你那弟弟的病要怎麼辦?」
  
  賀棲城擺手道:「給他用藥又費不了多少事。」
  
  東方不敗見他說得輕鬆,眉宇間不像有假,心中疑惑卻不說破。他看一旁綠翡也是面露疑色,暗自推斷,興許是賀棲城這兩年醫術有所提高,又或者毒功略有小成,所以救人之時便沒有從前費力。當即道:「真要這麼簡單,你不妨留下個方子,讓他們自個兒抓藥去,省得你費事。」
  
  賀棲城嘿嘿一笑道:「方子是有。只不過這方子只有我用有效,旁人用了卻沒半點用場。」
  
  東方不敗見他有心要賣關子,登時側過頭不再搭腔。等綠翡出了車廂,馬車在山間緩緩而行,耳邊儘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倒也清靜悠閒。東方不敗和賀棲城一道用了些點心,剛想要練一會兒功,身邊賀棲城卻將腦袋枕在他肩上,低聲道:「東方大哥,此處距離別院尚有一段路途,你不如也眯上一會兒,何必要著急練功。」
  
  東方不敗從升任日月神教堂主之時便沒人再敢和他如此靠近,偏偏賀棲城卻總也不避諱和他身體碰觸。他心中待賀棲城不同,登時連動都不敢動,反而稍稍運功將馬車穩住了三分。卻不知道賀棲城是怕他武功盡復之後便要去找任我行報仇,心中不願他離開,所以才會不由自主說出這樣的話。
  
  片刻之後,東方不敗聽車聲轔轔,賀棲城呼吸漸漸平穩,不禁暗自腹誹,你倒是枕得舒服,卻讓我找誰枕去?想了想,終於忍不住將脖子往賀棲城靠去,雙目低垂,雖不曾真正睡去,倒也放鬆了不少。
  
  直到車伕停住馬車,東方不敗立時睜開雙目,輕輕搖了搖賀棲城將他弄醒。此時已是暮色/降臨,下了馬車,面前是一處小小院落,三間正屋,左右各有一間偏房。四顧望去,卻已經是在云海中央,加上天色昏沉,就連來路看起來都不甚清晰。
  
  一行人剛進院門,便有一個生面孔的老僕聽到動靜迎了出來。賀棲城一問才知道二少爺並未在別院調養,此時院中只有一名僕人外加兩個丫頭留守。賀棲城見那兩個丫頭長得模樣頗為標緻,舉止間還帶著幾分風騷,心中不由一奇。像是這等姿容的丫鬟買價不低,夫人何時如此好心,竟送她們來山上服侍自己?
  
  他看東方不敗臉上露出寒意,知道東方不敗素來不喜和女子接近,立即吩咐那兩個丫頭什麼都不用做,各自回去休息。那兩個美貌丫鬟聽後福了一福,轉身就走,倒又讓賀棲城糊塗了三分。若說夫人是要使美人計,這二人無論如何也應當爭取一下,怎麼會走得這般乾脆?
  
  等安頓完了,東方不敗還在屋內各處檢查,賀棲城卻從外間轉了進來,拉住東方不敗的手掌道:「東方大哥,我去後山看過了,今日湯泉剛剛好,你隨我去沐浴如何?」
  
  所謂湯泉就是地下的泉水,流經地熱之處帶上熱氣,等冒出地面就形成一處天然的溫水池塘。用湯泉沐浴養身健體,甚至有返老還童的功效,所以賀家才會千方百計尋到這一眼湯泉,在此建下別院。
  
  東方不敗原本見賀棲城自那日在鳳鳴閣中輕薄自己後便再沒有動作,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氣惱。有心要冷一冷賀棲城,偏偏那人卻早已習慣了他冷臉以對,就是不應答也能厚著臉皮自言自語說個不停。他本以為賀棲城是打算將此事含混過去,正拿不定主意要怎麼辦,豈料賀棲城竟提出要共浴。登時一張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一口回絕的好,還是要就此遂了賀棲城的意。


☆、29、第二十九回 ...

  東方不敗尚在猶豫,賀棲城卻笑道:「此處湯泉極好,正好解一解舟車勞頓。你要是不去,我可先去啦!」
  
  東方不敗暗道,若是這時拒絕,要賀棲城再表一次心跡卻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了。當下一咬牙道:「帶我過去。」
  
  賀棲城嘻嘻一笑,領著東方不敗走入自己的屋子。原來正對大門的屏風後頭還有一扇小門,門外鋪了鵝卵石的小道,遠遠通入山中。兩人走了不多時,轉過一個花架,一股硫磺氣味撲面而來,前方霧氣氤氳,顯是湯泉不遠了。此刻雖是在夜間,道路兩旁卻每隔幾步就點了一盞風燈,照在濕漉漉的卵石上映出融融暖光。
  
  又走了片刻,硫磺味中隱隱透出花香,周圍霧氣又濃了幾分,卻只在兩人腳邊滾動,至高不過胸口,之後就不再上升。東方不敗被賀棲城拉著往前走去,低頭卻看不到兩人交握的手掌,唯有一股暖意自肌膚相接處傳來,心中似醉非醉,只盼這條路永遠也走不到盡頭才好。
  
  直到繞過一株粗矮松樹,賀棲城才低聲道:「到了。」
  
  東方不敗抬眼看去,見此處山壁如刀削一般向下卻突然缺了一塊,形成了一個天然凹洞。一汪泉水猶如明珠一般嵌在中間,被四五株松樹擋著,若非走到跟前,極難瞧見。
  
  賀棲城領東方不敗走到泉邊。一旁衣架、銅盆、皂角、木患子及各式香料一應俱全。東方不敗見池水中竟全是春花花瓣,不由微微蹙眉。賀棲城知他心中所想,搖頭道:「這些卻不是我備下的。」
  
  他見東方不敗面露疑惑,登時笑道:「你猜這眼湯泉,誰用得最多?」
  
  東方不敗皺眉道:「不是你那弟弟嗎?」
  
  賀棲城擺了擺手指道:「非也非也。這一眼湯泉用得最多的卻不是人,而是山間靈猴哩!」
  
  東方不敗奇道:「猴子也懂得沐浴?」
  
  賀棲城點頭道:「可不是嘛。想當初賀家要尋黃山靈泉,花了無數財力物力,才終於在一個耍猴人帶領下找到這裡。黃山靈猴,天下聞名,古時候便能化作書生娶親,還會坐在崖邊觀海,會尋找湯泉沐浴也不是什麼奇事。只是這猴兒也懂得知恩圖報,從來不會白用泉水,每每洗過澡之後就會帶回鮮花撒在水中。久而久之,泉水便成了這幅模樣。」
  
  東方不敗不禁遲疑道:「此處有這麼多猴子沐浴過,你我還要下去?」
  
  賀棲城朗笑道:「東方大哥有所不知,這一眼泉水卻不是死水。熱水從地底湧出,還會順著水下石縫流走。花瓣浮於表面卻無法漂走,只會隨著溫水慢煮,漸漸褪去顏色。其中花香卻被蒸了出來,所以此間硫磺氣味反而沒有遠處那麼濃烈。」
  
  東方不敗頭一次見這樣的溫水花泉,還在驚嘆,卻見賀棲城脫了外袍掛在架子上,又開始脫中衣。東方不敗面上微微一紅,想要不去看,一雙眼睛卻怎麼也挪不開去。直到賀棲城全身精|赤,向泉邊走去,他才醒悟過來,猛地別開臉。
  
  那廂賀棲城把酒桌擺好,又斟了兩杯酒,見東方不敗遲遲不來,不由回頭催促。東方不敗心中暗道,來都來了,難道還要矯情再退回去不成。當下一狠心解下外袍,脫了中衣鞋襪,脫到最裡面時卻實在抵不住賀棲城的視線,腳下微微發力一躍跳進泉水中央,這才把濕淋淋的衣裳丟到岸邊。他這一下快如脫兔,饒是賀棲城反應過人,也來不及看清他的動作。
  
  賀棲城心中笑翻了天,硬生生繃住臉,對東方不敗招了招手:「東方大哥,你先過來洗洗,再去中間不遲。」
  
  東方不敗向賀棲城走去,才走了沒幾步,便發現泉水中央可以沒過他的肩膀,到靠近岸邊恐怕卻只能浸到他的腰際。他見賀棲城坐得極為舒服,顯是水下另有玄機,當即一抿嘴唇,大步走到賀棲城面前,對他投去疑惑一瞥。
  
  賀棲城見大片濕漉漉的肌膚靠到面前,腦中只剩下「春|光乍洩」四個字,不禁呆了一呆,直到手臂差點探上東方不敗的胸口,才猛然驚覺。他幹咳兩聲,改抓東方不敗的手掌,引著東方不敗摸到水下一把椅子。低聲道:「這兩把是烏沉木的椅子,入水即沉,卻不會腐爛,和這個白浮木的酒桌乃是一套。」
  
  東方不敗見那酒桌穩穩浮在水面上紋絲不動,四周還設有圍欄,樣式頗為新奇。他先在椅上坐下,發覺那椅子高低方向似乎還能活動,不由暗中讚歎。又去摸酒桌下方,果然連著一根軟索,想來另一頭定是還綁著重物,這才使酒桌無法漂走。
  
  賀棲城舔了舔嘴唇,終於忍不住摸上東方不敗的肩膀:「東方大哥這裡曾受過傷嗎?」肩膀雪白肌膚上卻有一道猙獰刀疤,色澤偏紅,細細看來好不嚇人。
  
  東方不敗對賀棲城微微一笑道:「嗯,那一回差點被人用刀卸下一條胳膊,養了半年多才好。當年初學武時,跟著教中兄弟四處廝殺,身上傷痕極多。到後來功夫漸漸高了,能傷到我的人就少了,卻也並非沒有。高手比拚,自有一番凶險,一招一式,往往差上毫釐就是生死之別。也是我運氣好,除了這一處,身上只受過四次致命傷。神功大成之後,更是再也沒有人能在我手下走出十招了。除了上一回……上一回多虧了你,我才撿回一條命。這個謝字……我卻是不想對你說的。」
  
  賀棲城知道東方不敗在說他們是兄弟手足,自然用不著言謝。他記得為東方不敗療傷時曾見過幾處傷痕,當時尚且一點不覺得什麼,此時想起心中卻不由有些酸楚。那人從未說起從前之事,不過見他身上這麼多疤痕,顯見他並非倚仗出身或是師門之人。
  
  賀棲城自忖,江湖險惡四個字他從來只是聽說,卻不知其中艱辛凶險。東方不敗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雖說和葵花寶典分不開關係,但也多半是他用功勤奮之故。若是多年前便死在仇敵刀下,今日哪還有這般「日出東方唯我不敗」的威風?
  
  他早先尚有些不解東方不敗何故要練這套不完整的功夫,此時想通之後不由暗罵自己蠢笨。那人天天行走在刀尖之上,多一分功夫便是多一分保障,練功不過是為了求自保而已。更何況那人鑽研武功,早已融入骨血,成為如同吃飯睡覺一般的習慣,又怎麼會得到秘籍之後棄而不練?
  
  賀棲城頭一次體會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此時再看東方不敗,心中不由湧起一股柔情,啞聲道:「東方大哥,你別去黑木崖了好不好?」
  
  東方不敗見他突然出言挽留,不禁微微一怔。挑眉道:「不去黑木崖,你想讓我去哪裡?」
  
  賀棲城急忙道:「留在我身邊就好!」一句話出口差點想要咬掉自己的舌頭,這樣說豈不像是想讓東方不敗做自己一輩子的保鏢?頓時干咳兩聲,伸手握住東方不敗的手掌,正色道:「東方大哥,你要是肯留在我的身邊,天大地大,我敢保證,今後必定能讓你活得瀟灑肆意,比之當初更加快活百倍!」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竟能將這般求愛的言語說得如此懇切,登時心跳快如擂鼓,手指微顫,不知該說甚麼才好。隔了許久才低聲道:「你……你要如何保證?」
  
  賀棲城只覺得胸中豪氣激盪,難以自已。他一想起能與東方不敗一道行走四方,頭一回對將來之事滿心期待,雙目不由微微亮起,朗聲道:「江湖不過方寸之地,又如何能困住東方大哥這樣的蛟龍?我要與你一道變天下之局,利萬世千秋。正所謂大丈夫不為流芳百世,只求俯仰無愧於心!」
  
  東方不敗被賀棲城說得心頭一顫,只覺得這番話並非是在求兒女情長,又多有倚重自己武功之意,但好歹也算是白首一生之約,叫人如何能拒絕得了?當下點頭道:「好!我便留在你身邊,若有用得到的地方,你儘管開口便是。」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顯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他求的不過是此人不會遠走,卻絲毫沒想過他那一身蓋世武功能帶來多少便利。當下卻不宜辯解,握緊東方不敗的手掌,直視東方不敗的雙目,一字一頓道:「我絕不會叫你後悔。」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目光灼灼,堅定中又像是帶了幾分深意,登時覺得泉水好似又熱了幾分,全身滾燙,不由口乾舌燥起來。
  
  賀棲城放下心中一塊大石,走回岸邊拿來一些潔具,放在酒桌上,笑眯眯對東方不敗道:「東方大哥,我來替你洗頭吧!」
  
  他也不等東方不敗答應,逕自走到東方不敗身後,解開他的發帶,用瓢舀了些溫水小心翼翼淋了上去。等頭髮全都濕透,這才拿起木患子在頭髮上輕輕搓洗。
  
  東方不敗只覺得賀棲城手指一下下梳過自己發間,距離那人不過半尺,那人身上又是不著寸縷,哪裡還敢亂動,像是木頭人似的坐在椅上,任由賀棲城拿起他的頭髮繞在手指上把玩。
  
  隔了片刻,賀棲城突然輕嘆道——
  
  「東方大哥,你的頭髮好香。」
  
  饒是東方不敗定力過人,還是不免被他這句話說得全身一僵。身後賀棲城卻又道:「洗完啦。東方大哥,你要不要也來幫我洗?」


☆、30、第三十回 ...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轉身坐回椅子上,擺出一副只等自己動手的樣子,當下又是氣惱又是無奈,不得已只好把心一橫,走到賀棲城身後,解開他的頭髮,用木患子輕輕搓洗。
  
  其實像是這等伺候人的動作,他原本也並非沒有做過。想他從前在黑木崖上做婦人打扮之時,楊蓮亭的衣食住行莫不是由他親手照料,還要處處扮作乖順模樣,好彰顯楊蓮亭的「夫綱」。只是此時,賀棲城一面被他搓洗頭髮,一面還在同他東拉西扯地閒聊,心中竟生出一股十分奇特的感覺,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安心舒適,比與楊蓮亭夫妻相稱時還多了幾分寧靜平和。想來是因為賀棲城心胸坦蕩,絕非奸佞之人可比,他既然已經開口定下終身之約,便必定不會反悔,所以才讓人忍不住遙想將來。
  
  東方不敗暗自打定主意,若是為了賀棲城,便是真的要出生入死也在所不辭。就算同那人此生僅是發乎情止於禮,他也會不輕易踏過雷池一步。心中想得明白,頓時恢復了從容姿態,手中動作也愈發輕柔起來。
  
  賀棲城只覺得頭皮上被人輕輕按捏,舒適之極,不由眯起眼睛,低聲道:「東方大哥,你靠過來一點可好?」
  
  東方不敗暗自叫苦。他方才被賀棲城挑起欲|念,尚未平息,再走近一步,只怕就是隔著椅子也要被賀棲城發現。他見賀棲城別轉腦袋似要催促,只得一咬牙自點了數個穴道,強壓下/身上燥熱,又往前邁了一步。
  
  賀棲城登時將後腦枕上東方不敗胸膛,抬頭看著東方不敗的下巴,嬉笑道:「東方大哥的脖子怎麼這般紅?可是覺得泉水太熱了?」
  
  其實何止是脖頸,此時東方不敗整張面孔都帶了三分薄紅,被賀棲城一說,不由側過半邊臉去。有兩三點水珠自他髮梢上甩落,恰恰被賀棲城張口接住。東方不敗發覺後羞惱到了極點,登時鬆開雙手道:「要洗便洗,你亂動甚麼?」
  
  賀棲城立即改成正襟危坐,微笑道:「東方大哥你繼續,我不動就是了。」言罷還嘖了嘖嘴,倒似在品嚐滋味一般。
  
  東方不敗暗自咬牙,這等像是被調戲之事又不能和賀棲城理論,只得胡亂舀起幾瓢水澆在賀棲城頭上,算是沖洗乾淨,轉身走到另一邊坐下,負氣不再去看賀棲城。
  
  此時夜色正濃,周圍寂靜無聲,只有花香浮動,過了片刻,東方不敗只覺得全身都是從泉水中傳來的融融暖意,不由放鬆了身體,靠在椅背之上。
  
  卻聽賀棲城在耳畔輕嘆道:「湯泉之水有養身駐顏之效,當年軒轅黃帝更是以湯泉沐浴才得以返老還童。說起來,湯泉還曾救過我的性命哩!」
  
  東方不敗心中驚奇,不禁疑惑道:「我以為你一向身體康健,怎麼也有需要靜心調養之時嗎?」
  
  「非也。」賀棲城拿起一隻酒杯遞到東方不敗手中,自己另拿了一隻,放在鼻下嗅了嗅,一飲而盡。「此等湯泉之水流到地面時多半已不甚熱,和在地下時遠遠不能相提並論。要說地下的熱泉,大多都極熱,活人掉了下去,不消一個時辰,就能被煮成一堆枯骨。熱泉最凶險之處還不在水溫,地下有泉眼的地方往往十分隱蔽,週遭岩石滑膩,泉水又都是深潭,腳下稍一打滑就會滑下去,再也沒有生還的可能。」
  
  東方不敗聽他說得險惡,心中不由一緊,試探道:「聽你這麼說,倒好似你去過地底深處似的。」
  
  賀棲城搖頭道:「何止是去過。我在地下住了十餘年,要不是用一眼熱泉設計得以脫逃,只怕此時已經早就埋骨於地下了。」
  
  「你說甚麼?!」東方不敗聞言不禁一把抓住賀棲城的手腕。賀棲城七歲失蹤,長大成人之後才突然返回賀家,難道說他期間十多年竟都是被人關在地下?
  
  東方不敗本就對賀棲城「遇仙」之事並不相信,但要是說他在哪裡得了誰的醫術真傳倒覺得十分可能。此刻聽賀棲城說起,登時覺得恐怕在賀棲城身上另有隱情,且多半是叫人驚惶失措的變故,不由有些後怕起來。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臉上滿是關切,心中一暖,緩緩道:「東方大哥莫急,我這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嘛。此事說起來可就話長了……」
  
  「慢著!」
  
  東方不敗一聲低喝,賀棲城只覺得眼前一花,一旁坐著的那人卻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心中驚訝,對著平靜無波的泉水眨了眨眼睛,要不是東方不敗的衣裳還在岸邊,他幾乎都要以為剛才是他在做夢了。他放心東方不敗的武功,知道東方不敗不會有事,多半是剛才發覺了甚麼才會突然離開,便拿起酒壺自斟自飲起來。
  
  過了不多時,東方不敗果然回轉,身上還穿了一件外袍,想是剛才情急之下隨手從衣架上取的。賀棲城見他一臉平靜,心中登時一鬆,問道:「東方大哥有何發現?」
  
  東方不敗搖頭道:「被他跑了。這人狡猾得緊,想查探你我的動靜,卻不敢靠近,還弄了這麼個東西想要引開我的注意。」東方不敗將一物往地上一擲,卻是一隻僵死了的黑貂。
  
  賀棲城走到岸邊擦乾頭髮,穿好裡衣,將黑貂拿起來聞了聞,不禁眉頭微蹙:「這是藥貂,採藥人用來尋找靈藥的。這貂從小以百草喂養,身上帶著一股藥味,要訓練上好幾年才能用。藥貂吃慣了藥物,嗅覺極靈,往往在數里外就能聞到靈藥的氣味。因馴養不易,尋常採藥人很少用到,唯有長白山上的參客有養藥貂的習慣。東方大哥,你可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樣?」
  
  東方不敗微笑道:「連來人的樣子都看不清我還叫甚麼天下第一高手?他剛到時我就已經察覺,只是距離尚遠,才沒有說破。他自以為動作小心謹慎,我一動他就放出這東西想要金蟬脫殼,卻不知道我根本不需要看清他的臉。」
  
  賀棲城眼珠一轉,立即明白了東方不敗的意思,笑道:「可是別院中的人?」
  
  東方不敗點頭道:「下車之時我就看出了那老僕身負武功,勉強也能算是一流高手。他還要在你我面前故意扮作老邁無能的模樣,當真是可笑之極!」
  
  賀棲城不由失笑:「東方大哥的武功高他太多,所以才能輕易發現,若是我一個人到此,卻是怎麼也瞧不出來的。」
  
  東方不敗聽後唇角不由微微勾起:「你是要他活還是要他死?」
  
  賀棲城思索片刻,緩緩道:「沒想到二娘竟然請了個高手到山上『服侍』我,你說她這是動得甚麼腦筋?」
  
  東方不敗冷冷道:「不是讓你失足墜崖,就是想讓你不小心『誤食』劇毒。這人既然養了藥貂,只怕是後者的可能更多一些。她倒是打的好算盤!別院荒僻,你要是在這裡出了事,她便能推得一乾二淨。只是她這樣做,難道就不怕自己的兒子將來無人能夠醫治嗎?」
  
  賀棲城搖頭道:「興許是二娘聽信了這人的話,覺得他也能治好弟弟,從此我便再也沒有利用價值了也未可知。」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說得一臉索然,不由挑眉道:「你打算如何做?」
  
  賀棲城道:「就算我僥倖不死,回到家中,二娘遲早也是要趕我走的。這人就先放著吧!等過兩日我準備停當,還想從他身上追查一件事。」賀棲城只覺得方才那隻藥貂上的味道隱約有些熟悉,心中有一個猜測,所以才決定先不打草驚蛇。
  
  東方不敗見他早有安排,想一想有自己在側,那老僕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甚麼大浪。當即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賀棲城臉上這才露出笑容,拉起東方不敗的袖子,走近一步道:「東方大哥,你的袍子濕啦,可怎麼好?不如穿我的吧!」
  
  他來時帶了兩人裡面的換洗衣服過來,卻唯獨沒帶外袍。此時見東方不敗的袍子已經半濕,想來自己也不畏寒氣,便想把自己的外袍借給東方不敗。他卻想不到東方不敗是絕頂高手,更加不可能怕寒氣侵襲。滿心只想著,若能將自己的衣裳穿到那人身上,就好似能跟他更加親近一般。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雙目中滿是柔情,心中一蕩,卻不敢去拿賀棲城的衣裳,微微運轉玄功,片刻之間就將外袍徹底烘乾。他見賀棲城還在盯著他不動,不由冷聲道:「看甚麼看,還不快去穿好衣裳!夜已深了,再不睡明天你怎麼有力氣陪我上山?」
  
  賀棲城連忙點頭,等他系好腰帶,一回頭卻見東方不敗也已經穿戴整齊,登時心中湧出些許失望。直到重新拉住東方不敗的手掌,才覺得舒服一些,低聲道:「你說那人會不會看你武功太高了,就此收斂,不敢下手啊?」
  
  東方不敗搖頭道:「賀家這麼大一塊香餑餑,他怎麼可能輕易放棄。再說,我剛才去追他的時候故意走慢了一些,原本就打著將他驚走的主意。陰謀這回事便猶如在黑暗中下棋,若是洞悉了對方的棋子佈局,反倒要保住對方的卒子,好在關鍵時刻加以利用。要是一開始貪吃一兵一卒,到時候摸不清對方的底細,破壞了自己的局面,可就大大不利了。」
  
  賀棲城故作驚嘆道:「原來東方大哥也是有心要留下他的!真是和我不謀而合,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心有靈犀……」
  
  東方不敗哪容得下賀棲城將話說完,忍不住戳了戳他一邊太陽穴,佯怒道:「你怎麼這般囉嗦?自然是我要留下他,順便才問你一問,難不成我這個當大哥的還要聽你的吩咐不成?」
  
  賀棲城嘻嘻一笑,立即賠了個不是,抓起東方不敗的手便往回走,一路上還不忘介紹黃山上的景緻,好讓東方不敗決定明日的行止。


☆、31、第三十一章 ...

  賀棲城自第二日起便帶著東方不敗飽覽黃山美景。二人自白鵝嶺起,一路經蓮花峰、天都峰、玉屏峰,看遍了黃山南麓的奇山異石,又改道往西到丹霞峰、飛來峰,正逢傍晚,煙霞夕照,雲霧繚繞,夕陽西下的景緻美不勝收。二人歇了一晚又往北走,趕在日出之前上了獅子峰。此時正是曙日初現,浮光躍金,映照在云海之上,瞬息萬變,云排霧繞,豔麗而不可方物。
  
  東方不敗負手站在崖邊,見峰北一座平頂山上有一塊巧石,如猴蹲坐,靜觀云海起伏,知道那便是天下聞名的「猴子觀海」石,不由驚嘆天公造物之神奇,讚道:「這一路上奇石林立,我還以為『天狗聽琴』、『仙人曬靴』、『武松打虎』、『天女散花』、『仙人踩高蹺』等等便是人間至巧,此時見了這『猴子觀海』的奇景,方才知道巧上還有更巧。」
  
  賀棲城微笑道:「傳聞此石乃是山中修煉了三百六十年的靈猴所化。那靈猴自修成人形後,便時常下山遊玩。一日途經太平縣,見一戶趙姓書香人家的女兒名字喚作掌珠的生得聰慧美麗,不由心生愛慕,於是便自稱是黃山寨主孫某某,向趙家求親。趙家應允之後,更是將山中大猴小猴盡數化作人形,組成一支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將新娘迎娶回山。那靈猴一時得意忘形,於酒席上多喝了幾杯,睡著後不慎露出原形。掌珠見了氣惱之極,便趁他爛醉熟睡之時逃回了家中。靈猴一覺醒來,找不到新娘,傷心懊惱,日思夜想,卻又無計可施。最後只得每日攀上懸崖,坐在山頂,朝東北方向的太平縣呆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終於成了一尊石猴。這『猴子觀海』又被人稱作『猴子望太平』,便是得名於此。」
  
  東方不敗嘆道:「這猴兒倒也痴情。我若是他,就一直待在山裡,不下山遊玩,便不會遇到掌珠,也就不會因為思唸過度化作一塊頑石。」
  
  賀棲城笑道:「可不是嗎?若是不下山,指不定他就看上了哪只母猴子,猴子猴孫都不知道生下多少了呢!」
  
  東方不敗卻又搖了搖頭:「只是世事無常,就算是修煉了數百年,這猴兒又如何能料到下一次山便碰上了命定之人。雖是人妖殊途,情之一字卻是難解。我若是他,見了掌珠後也必定會將人騙回山中。只是少不得要叫一眾大猴小猴好生看管起來,決不能讓新娘子偷偷跑掉。」
  
  賀棲城側過半邊臉,一雙眼睛盯住東方不敗道:「若是新娘子執意不從,東方大哥卻要如何?」
  
  東方不敗聞言暗自一驚,心道,賀棲城莫不是另有所指,看出了自己的對他的心願卻又想找機會拒絕?他心中惴惴,雖然很想說,便是對方不從,他捆也要將對方捆在身邊,又怕賀棲城起戒心,當即咬了咬下唇,緩緩道:「若是真的無法兩情相悅,我也不會在一處苦等,寧可強壓心思,守在那人身邊,時時能見他一面也好。」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說得滿臉絕決,心中不由一怔。他早看出東方不敗不但重情重義,心中極可能還藏有情結。此時聽他這般說,只覺得若是有人能得東方不敗垂青,實乃是人生大幸。他想起東方不敗原有個心心唸唸之人尚落在任我行手中,自己幾日前卻一力要將東方不敗挽留在身邊,不由在心中將自己唾罵了一遍。只是此時要他開口再讓東方不敗去黑木崖救人,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若那人心中想的是我就好了……
  
  此念一起,賀棲城心頭不禁跳如擂鼓。他雖然也覺得這想法齷齪之極,大有乘人之危的嫌疑,無奈卻一冒出來就像是已經根深蒂固,怎麼也無法再從腦海中驅逐出去。賀棲城心中原本絲毫沒有情|愛的想法,此時那些旖旎念頭卻猶如洪水一般狂湧上來,饒是他定力過人,也不由呼吸一快。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突然臉色劇變,嘴唇微啟,胸口不斷起伏,表情說是驚詫不像驚詫,說是憤懣不像憤懣,到後來整合人竟微微顫抖起來,他一時間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說錯了甚麼,難道說賀棲城想要的竟是自己遠遠走開再不出現在他面前?東方不敗心中不安已極,又下不了決心說出同賀棲城割袍斷義的話語,只好抱住賀棲城的肩膀,低聲詢問:「你怎麼了?可是有哪裡不適?」
  
  此時賀棲城的臉頰已紅得如同滴血一般。他閉起雙目,好容易平復了萬千心思,鼻端又突然都是東方不敗的氣息,差一點就要抑制不住心中的綺念。
  
  「東方大哥,我、我沒事。只是突然有些難受。」賀棲城不敢睜開眼睛,只覺得渾身血液猶如被點著了一般,從心口到四肢處處燥熱難當,雙耳中儘是雜亂無章的響聲,不得不抓住東方不敗的胳膊,低聲道:「你扶我坐一下就好。」
  
  東方不敗一觸到賀棲城的掌心,就察覺到他的體溫高得嚇人,倒像是真的病了,心中又是慌亂又是擔心,急忙扶著賀棲城在一旁找了塊石頭坐下。他既無法輸送內力相助,賀棲城本身又醫術高明,根本不需要他幫忙診斷,只好牢牢抓住賀棲城的手掌,暗中運轉玄功,將自身手掌的溫度降低,好為賀棲城驅散一些熱度。
  
  賀棲城正極力抵抗體內燥熱,卻覺得一股清涼之氣從左手手心中傳來,登時一喜,不由道:「東方大哥,你往我大椎、命門這兩個穴道中注入一些涼氣。」
  
  東方不敗想也沒想,立即坐到賀棲城身後,將手指按在賀棲城後背穴位之上。他雖然只學過一門尋常的寒冰掌法,但是勝在內功渾厚,不多時手指上便結起了一層薄薄寒冰。儘管內力無法被輸入賀棲城體內,寒氣卻可以漸漸透體而入。過了一會兒,賀棲城臉色漸漸恢復,東方不敗生怕一不小心把人凍傷,連忙緩緩收回功力。
  
  又過了片刻,賀棲城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轉過頭對東方不敗微笑道:「我沒事啦。東方大哥,叫你擔心了。」
  
  東方不敗蹙眉道:「方才是怎麼回事?」
  
  賀棲城心中為難,又不能告訴東方不敗他剛才是因為心中對東方不敗動了別樣的念頭才不小心引發了體內血液躁動。眼珠一轉,嬉笑道:「沒甚麼,想來是上一回的毒蠍子不夠毒,放掉點血就好。」
  
  賀棲城說罷就從手腕上抽出薄刃匕首,輕輕劃破自己左手掌心,遞到東方不敗面前:「東方大哥,你喝一些,別浪費了。」
  
  東方不敗一驚,見鮮血正要沿著手掌滴落,不由舔上賀棲城的手心。他先將流下來的鮮血舔掉,又對著傷口輕輕吮了一口,只覺入口有股淡淡的藥味,好像在哪裡聞到過。
  
  賀棲城又道:「再用力些,放掉一小杯血就差不多了。」
  
  東方不敗不得已,只好又吸了幾口。賀棲城的傷口結得極快,沒幾下就已經吸不出什麼了。賀棲城只覺得東方不敗的舌頭輕輕舔過傷口,柔軟雙唇緊貼著掌心皮膚,心中不由一蕩,臉上卻絲毫不顯,收回手掌,指著掌心一道淡淡紅痕道:「好了,沒事了。東方大哥,都說斷掌沒人要,你可得為我的下半生負責啊!」
  
  東方不敗面上微微一紅,佯怒道:「你那手掌也不知叫你自個兒割開過多少回了,怎麼偏生要我負責?再說,所謂斷掌妨夫之說都是指女子,你堂堂七尺男兒怎麼也拿這個來訛人?」
  
  賀棲城正色道:「那不一樣,這一回不但割開了手掌,還給你喝了我血呢!那可是大補之物,尋常人求都求不來的。小弟我思來想去,可能這輩子都找不到媳婦了,倒不如就此跟著東方大哥蹭飯過日子吧!」言罷還扯了扯東方不敗的袖子,一副耍無賴的模樣。
  
  東方不敗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舔了舔嘴唇,終於想起是在何處聞過那股藥味,不由驚奇道:「你救我的時候,給我喝的也是你的血?」
  
  賀棲城笑道:「可不是嗎?不瞞東方大哥說,我那時就想著要跟你攜手一生哩!瞧!你聘禮都收過兩回了,可不許抵賴!」
  
  東方不敗看出賀棲城是在胡攪蠻纏,心中登時又氣又羞,別過臉去,再不理睬。賀棲城又逗了幾句,見東方不敗怎麼也不肯上當,臉上表情卻不像是真的在惱怒,登時心頭一樂,攬住東方不敗的肩膀道:「東方大哥,你怎麼不理我?是在學那猴子觀海嗎?不對不對,天下哪有這般好看的猴子?嘖嘖,以後天天看著你倒是可以省下不少飯錢。」
  
  東方不敗忍不住沉聲問道:「這是為何?」
  
  賀棲城登時哈哈大笑道:「怎麼,東方大哥沒有聽說過嗎?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啊!」
  
  東方不敗對賀棲城翻了個白眼,看著眼前云海翻滾,心中不由懊惱,方才怎麼竟然會真的去擔心賀棲城有沒有事。像他這樣油嘴滑舌,哪可能那麼輕易出事,分明就是禍害遺千年!只是賀棲城的鮮血竟有這般神奇的功效,委實叫人匪夷所思。他心念一動,不由問道:「我方才又喝了你的血,豈不是又是七天不能練功?」
  
  賀棲城搖頭道:「之前那兩碗是我用藥調過的,凝住你的內力卻是為了先將經脈調理好。方才直接飲下去那些,照理說應該增加不少功力才是。東方大哥不妨試試。」
  
  東方不敗暗運玄功,發覺丹田之內果然有一團東西散發出融融暖意,只要稍加煉化,就能為己所用。他見四周俱是云海,並無旁人,心念一動,當即躍上一塊大石,朗聲道:「棲城,我給你演練一路指法如何?」
  
  說罷兩手捏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指決連舞,俯仰隨心,衣帶獵獵,烏髮如雲,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32、第三十二回 ...

  東方不敗面對朝陽方向,目光微微一凝,指訣連變,遙指八方,姿態輕盈,每一發勁便能引得峰下云海翻騰。賀棲城起初還能瞧清楚他的招式,到後來東方不敗動作越來越快,賀棲城只覺得眼前一花,東方不敗就像是突然長出千支手臂一般,在陽光下迴旋舞動,恍若天人。
  
  過了片刻,忽聽東方不敗一聲清嘯,右臂輕揮,云海中竟被引出一道霧氣,如騰龍一般筆直向他飛來。說來也怪,等那霧氣飛到東方不敗跟前,卻凝成了一條細細白練,聚而不散。東方不敗手指往哪裡動,霧氣便跟著往哪裡走,倒好似他指尖纏著一條白綢一般。賀棲城從未見過如此神妙的武功,不由看得目瞪口呆。
  
  東方不敗又是一聲輕叱,左手向上一抬,云海中一道白霧筆直衝天而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化作一道匹練,隨東方不敗左手而動。不多時,兩股白氣已遮住了東方不敗大半個身子,在空中上下翻飛,形成無數繁複圖形。
  
  東方不敗突然雙手一收,兩股白氣頓時在他胸口凝成一團。停頓了片刻,東方不敗又將雙臂一展,兩股白氣頓時猶如兩道白綢向兩面激射而出。此後東方不敗再有動作,那雲霧化作的白練卻不再靠近,只在他身邊數丈遠處翻滾舞動。最後竟化成了兩把寶劍的形狀,在空中飛舞,時不時交錯而過,發出金鐵相擊之聲!
  
  賀棲城正看得眼花繚亂,卻見東方不敗忽的縱身一躍,手指連點,只聽轟轟兩聲,卻是兩把雲霧形成的白劍刺入地面,將岩石生生炸開了兩道裂口。
  
  「怎麼,看得呆了?」見賀棲城兀自傻愣愣瞧著地面,東方不敗不禁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
  
  賀棲城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氣,驚嘆道:「我只知道東方大哥是天下第一高手,卻一直不知道這第一高手到底要高到何種程度。我本以為什麼飛花摘葉皆可傷人不過是說書人的誇大之詞,直到今日方才知道,自己從前根本就是井底之蛙,於武學一道知道得實在太少!東方大哥,這是什麼功夫,怎地如此厲害?」
  
  東方不敗不由面露微笑:「像是這般用內力引動天地之氣,我也是頭一回嘗試。」那一日在封禪台上,東方不敗原以為自己是走火入魔。等後來思索再三才發覺了個中奧妙,明白了以自身之氣調動天地之氣的方法,只是始終無法融入武功招式。方才他飲下賀棲城的熱血,突然心有所感,悟出了引動云海之力的法門。雖然為此耗盡了賀棲城鮮血中的藥力,所用的也大多是自身的真氣,卻也總算是打開了一扇新的門戶,從此在武學上又上了一個境界。
  
  東方不敗又道:「這套指法能引動雲霧之氣,若是再加以改進,就能讓敵人陷入幻境無法自拔,周身霧氣無不是我的武器,可以傷人於無形。只是發動起來太過緩慢,又要天時地利配合,卻是不怎麼實用。」
  
  賀棲城正色道:「非也。若是東方大哥先在哪裡設下埋伏,讓旁人將敵人引來,豈不是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東方不敗不由輕哼道:「我要想跟人動手哪裡需要這麼麻煩,天下還有誰值得我與人聯手才能殺得了?」
  
  賀棲城最喜歡東方不敗這般傲氣的模樣,心中不由一蕩,微笑道:「如此說來,這套指法倒是東方大哥今日方才創出來的,還沒有名字哩!」
  
  東方不敗挑眉道:「怎麼,你想給它取名?」
  
  賀棲城連忙點頭,沉吟片刻道:「你在黃山云海前創下這套指法,不如就叫云海煙波指如何?」
  
  東方不敗想了想,覺得這個名字也算貼切,點了點頭:「便依你,就叫云海煙波指罷。」
  
  賀棲城突然笑道:「其實我覺得這套指法實在是有用之極。」
  
  東方不敗不由疑惑蹙眉。
  
  賀棲城又道:「有了這套指法,東方大哥下次沐浴的時候,只需讓霧氣瀰漫周身,遮個嚴嚴實實,就不怕被人偷看啦!」
  
  東方不敗聽後不由氣結,暗道,要是旁人真的看了,自己怕被人洩露身上的秘密,少不得就得殺人滅口。也只有賀棲城才有機會看了又看,此時竟還來說風涼話!又一想,從前在黑木崖上,便是對著楊蓮亭也從不曾如此坦然露出身上殘缺。這人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讓自己放心至此?可真是應了一句俗話,一物降一物罷。他想起賀棲城平日雖然言語上多有戲弄,於細微處卻實在是處處關心,心中不禁一暖,無奈疏於表達,只得裝作氣惱的樣子別過臉去。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臉上暈出薄紅,心跳不禁快了半拍。暗想,今天到底是怎麼了,為何這般容易動情?莫不是,莫不是……
  
  他發覺自己呼吸已亂,不敢再細想下去,暗自凝了凝心神。他素來足智多謀,做種種事全都有遠近幾番考量,這時在心中想了想與東方不敗一道的利弊因果,發覺自己在這件事上實在是勝算良多,不禁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也不再去逗東方不敗,只是輕咳一聲,引開話題。
  
  兩人又在山上駐足片刻,便下了獅子峰,賀棲城說要去黃山主峰光明頂遊覽,東方不敗對這座山峰卻也有幾分嚮往,登時點頭同意。兩人都是腳力極好之人,走了半日便到了光明頂。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自峰頂大悲院中買了香燭出來,尋了個僻靜的地方祭拜,不由面露疑惑。
  
  東方不敗微笑道:「此處原是我教前身明教的總壇。後來太祖皇帝和神教反目,幾經剿殺,才不得不將總壇移去了黑木崖。神教在這光明頂上歷經三十五任教主,最輝煌時曾聯合天下英雄推翻元人□,可謂是盛極一時。最可笑太祖皇帝怕教中兄弟尾大不掉,大明朝根基剛剛穩固之後便又將江湖人安在『魔教』頭上的諸多罪名搬了出來,好對神教加以遏制。卻也不想想他本人也是神教出身,若沒有神教萬千兄弟的扶助,如何能改元換代?」
  
  賀棲城早就聽東方不敗說過日月神教與明教及大明朝開國皇帝之間的淵源,不由輕嘆道:「當權者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原也是常有的事。不過宋太祖尚且知道杯酒釋兵權,我朝太祖皇帝卻將一干開國元勛幾乎盡數屠戮了個乾淨,當真是教人齒冷。神教能流傳至今,卻不知是朝廷網開一面還是有甚麼別的原因?」
  
  東方不敗冷哼道:「黑木崖地處山西,距離邊境不過數百里,再往北就是韃靼。教中低階弟子大多來自周圍數省,與韃靼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數萬弟子雖不能成軍,卻也是邊境線上的一支奇兵。若是遇到小股韃靼人入境打草谷,只要事先得到消息,要將之盡數消滅也不是甚麼難事。朝廷財力不足,在北線根本無法做到首尾兼顧,所以才會任由神教在眼皮底下坐大。」
  
  賀棲城點頭道:「那就是了。神教既已經改了名字,等過數百年,天下便沒有人知道明教,也不會有人知道太祖皇帝與神教的淵源,朝廷大可不必為此再費周章。我聽說這光明頂上大悲院的主持卻是來自京城護國寺,只怕在此地建立寺院遮掩明教遺址也是朝廷有意為之。」
  
  東方不敗從未想過此節,聽賀棲城一說,覺得極有道理,俯身將燭火吹滅,笑道:「想這許多做甚,反正我也不想再回去做甚麼教主了。今後神教要如何如何,還是讓任我行這個老東西去傷腦筋罷!」
  
  賀棲城聞言不由一喜,嬉笑道:「東方大哥教訓得極是。聽說京城護國寺的素齋做得不錯,就不知道這大悲院的掌勺和尚有沒有學到幾分。咱們先去用一頓齋飯,就回去別院如何?算一算,時日也差不多了,好戲可要開鑼了呢!」
  
  東方不敗點了點頭,先將蠟燭丟入山底,又把地上痕跡盡數抹去,這才一揚下巴道:「前頭帶路。」
  
  賀棲城拉起他的手掌,找了個知客僧獻了些香油錢,又和東方不敗一道對著菩薩拜了幾拜,暗自許下心願,這才進到飯堂用飯。只可惜大悲院中的掌勺實在不怎麼高明,吃得兩人興味索然。好在最後還送上來一小碟松子酥,倒是清香可口,甜而不膩。兩人一想,這一回總算是連黃山的奇松都品嚐過了,倒也滿足。歇了片刻,就相攜下山去了。
  
  光明頂距離別院卻是不遠。午後悠閒下山,傍晚剛過,就已經到了別院門口。賀棲城剛要推別院外間的木籬笆,卻被東方不敗一把拉住。眉頭一皺,低聲罵道:「好不要臉!」
  
  賀棲城心中不解,剛想要問。東方不敗便低聲道:「那人正在裡面和那兩個女人行苟且之事。」
  
  賀棲城立時醒悟,原來夫人派來兩個美貌的丫鬟卻不是為了討好自己,而是送給那個扮作僕人的高手「解悶」。他見東方不敗面露怒色,不由輕笑道:「男歡女愛,也是尋常,東方大哥何必在意?」
  
  東方不敗想也沒想,冷冷道:「原來你覺得男歡女愛才是尋常嗎?」
  
  他見賀棲城突然怔住,心中煩悶不已,身形一展頓時消失不見。
  
  賀棲城想了想,明白了東方不敗氣惱的緣由,不由微微勾起唇角,剛要去追,卻聽身後突然響起一聲低啞的呼喊——
  
  「大哥……」
  
  
☆、33、第三十三回 ...

  賀棲城心中疑惑,不由轉過身。說話之人像是又確定了三分,嘶啞聲音中透出無限歡喜:「大哥,真的是你嗎?莫不是我在做夢吧?」
  
  賀棲城連忙往前走了幾步,卻見一人拄著一根樹枝,頭髮凌亂,正捂著胸口不斷喘息,一雙眼睛卻牢牢盯著他不放,不是自己的弟弟又是哪個?賀棲城不由訝然道:「二弟,你怎麼獨自一人上山?你身邊那幾個伺候的人呢?」
  
  他見賀棲梧臉上儘是污泥,頭髮上也都是枯草泥巴,一邊衣裳全被污水浸透了不說,手背上還破了老大一道口子,正兀自往外流血,頓時心疼不已,一把扶住賀棲梧的肩膀,將人打橫抱起,沉聲道:「我帶你先進去包紮一下傷口。」
  
  賀棲梧見狀不禁大急,嘶聲道:「不,不能去別院!大哥,快、快隨我下山!別院……別院裡……」他一時之間找不出合適的理由阻止兄長,只好牢牢拽住賀棲城的袖子不放。
  
  賀棲城本不明白賀棲梧為何會深夜至此,這時見他這般表現還焉有猜不到的道理。料想必定是夫人找人加害自己之事恰巧被賀棲梧發覺,他這才拖著病體,一路翻山越嶺而來。他一想到賀棲梧來日無多,這一回若是再不幸染上風寒,恐怕又要多受一番折磨,心中登時難受起來,截斷賀棲梧的話頭道:「先別說話。有甚麼事等我幫你處理完傷口再說。哼!你倒是好,枉我日日夜夜為你想續命延壽的法子,你卻這般作踐自己,從鎮上到這裡都是山路,夜間路滑更是凶險萬分,你孤身一人前來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怎地?」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嚴厲,賀棲梧本想找機會說出來意,卻先挨了一通罵,雙眼不禁微微發紅,抓住兄長的袖子,將臉轉向賀棲城胸膛的方向,吶吶道:「我知道了,大哥莫要惱我。我下次再也不會了。」
  
  「哼!下次?再有一次,你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路上了,只怕是沒機會再聽到我數落你了。」賀棲城把臉一板,一腳踢開別院外的籬笆,逕自將人抱進了自己的屋子。
  
  不多時,兩名長相姣好的丫鬟匆匆忙忙趕到,一見床上躺的竟然是賀棲梧,臉上不約而同閃過驚疑之色,絞動手指,不敢上前。賀棲城想起綠翡已經被自己派下山辦事,那假僕人極不可靠,東方不敗一時間又不知道去了哪裡,也唯有這二人可用,便沉聲道:「快去給我燒一盆熱水來,再去取些干淨白布。」
  
  他見二女臉色酡紅站在原地,就像是在害羞一般,實則是剛剛云雨過後情潮未褪所致,心中不禁多了幾分氣惱,厲聲催促道:「還不快去!」
  
  那兩個丫鬟這才回過神來,急忙出去燒水找布。賀棲城先探了探弟弟的脈象,發覺雖然後繼無力卻也還算健旺,不由暗暗鬆了口氣。他先幫賀棲梧擦乾淨手背上的傷口,上了些傷藥,又仔細包紮一番,隨後又把賀棲梧身上衣裳換脫掉,取了一些藥粉撒在熱水中,沾在白布上為賀棲梧擦拭了一遍身體。等再喂賀棲梧吞下一粒藥丸,又粗粗查看了一番發覺弟弟總算是沒有生命之虞後,才終於示意賀棲梧可以開口說話。
  
  賀棲梧瞥了一眼那兩個美貌丫鬟,見自家兄長絲毫沒有屏退兩人的意思,只好咬牙道:「大哥,家中出了些急事,你快快隨我回去罷!」
  
  賀棲城聞言不由好笑。若是錦繡鎮家中真的有事,要找人通知自己,怎麼說這差事也輪不到二娘的心頭肉身上。也只有賀棲梧涉世未深,常年困在家中,才會說出這樣容易被識破的謊言。他一面氣惱賀棲梧不珍惜自身,一面又感動他這番兄弟情誼,不由板起臉道:「胡說!家中若有事,隨便找誰來通知我一聲就成,怎麼偏偏要叫你上山?你老實告訴我,可是和二娘鬧了彆扭,一氣之下才離家出走?」
  
  賀棲梧登時大急,搖頭道:「不,不是的。是我太想念大哥,所以才……才主動說要上山來給大哥送信。大哥你有所不知,這些日子我的身體好多了,走幾十里山路根本就不算甚麼。大哥,家裡真的出事了,你快些隨我回去吧!」他憋了半天都沒憋出具體理由,只能紅著眼眶眼巴巴看著賀棲城。
  
  賀棲城聞言,點了點頭道:「這樣啊……那我明日就下山。時候也不早了,你在這裡好生休息,我去邊上的屋子和東方大哥湊合一晚。」
  
  賀棲梧哪裡敢讓賀棲城離開。他自從聽說自己的母親找了個極厲害的武林高手來害兄長的性命,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來遲了半步,此時萬一賀棲城出去就糟了暗算,豈不是功虧一簣?他暗忖那武林高手見過自己的面目,大約是不敢在自己面前下手的。只要和賀棲城形影不離,便能讓對方投鼠忌器,最不濟也能用身體為賀棲城擋下雷霆一擊。等到了錦繡鎮上,只要賀棲城住進賀家老宅,母親怕牽連到自身,必定不會再讓人下手。他一見賀棲城要起身出去,不由緊緊抓住了賀棲城的袍角,咬牙道:「大哥,你不能走!這裡……這裡有人要害你!」
  
  一旁二女聽聞此言不禁面色大變,向後倒退了幾步,只想奪門而逃。
  
  卻聽房門砰地一聲被人踢開,一人惻陰□:「喔?敢問是甚麼人敢動我的義弟?難道你想說的就是這麼個東西嗎?」那人橫眉冷指,不怒自威,不是東方不敗又是哪個?
  
  只見東方不敗手中提了個人,卻是那扮作老僕的武林人物。論身形那人也不算矮小,也不知東方不敗使了甚麼手段,令他渾身顫抖蜷縮成一團,被東方不敗提住衣領,到好似一團破布一般。東方不敗走進屋子,將手一甩,把人擲在地上,反手連拍,悄無聲息地將兩個想要逃走的丫鬟擊到院中。他這番動作快如行云流水,把賀棲梧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看清地上人的面容,才不禁「啊」地一下叫出聲來。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去而復返,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安危,心中一暖,走上前去握住東方不敗的手掌,低聲道:「東方大哥,你再不回來,我可要開始想你啦!」
  
  東方不敗輕輕一掙,卻沒能把賀棲城掙開,他見床上賀棲梧還在呆呆往自己的方向看,頓了頓,反手握上賀棲城的手掌。低聲道:「就你膽大,要不是有我在,那人見你弟弟進來,還不得狗急跳牆?」
  
  他方才負氣而走,終究不敢離開賀棲城太遠。見賀棲城像是想要來追,正思量著要不要被賀棲城找到,怎料卻突然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他聽到賀棲城叫來人「二弟」,頓時知曉了賀棲梧的身份。他見賀棲梧長相平常,身量纖小,大約是因為久病,一頭長發也是枯黃難看,只有嘴型和下巴的輪廓和賀棲城有些相似,讓人依稀能分辨出他們的血緣關係。心中不由暗忖,難怪賀棲城說他弟弟活不長久,這人雙目無神,臉色蠟黃,一看就是個病鬼。
  
  正思量間,卻見賀棲城把賀棲梧抱起,百般噓寒問暖,東方不敗瞧著心中不禁一陣膩味,想也沒想便施展輕功先一步進了別院。他見那個冒牌的僕人正支使兩個丫鬟去查探情況,便悄悄躲在一旁。等那人穿好衣裳,剛想要推門而出,便被東方不敗一招制住。也是這人倒霉,東方不敗心中惱怒,下手不由狠辣了三分。日月神教的刑求手段本就比尋常江湖人高出何止一籌,更何況是教主親自出手,還沒等用到第二道刑罰,那人便已經支撐不住,將事情如倒豆子一般全都說了出來。
  
  東方不敗得了口供,將假僕人點了穴道直接提上賀棲城屋頂。他揭開瓦片看了片刻,只覺得賀棲城對弟弟著實不錯,上藥包紮擦身換衣不算,還用小梳子將賀棲梧頭髮細細梳理了一遍,把沾上的枯草一一挑揀出來,真可謂無微不至。也不知他是對每個病患都是如此,還是只對自家弟弟這般仔細。
  
  他一想起自己當初重傷時賀棲城大約也是這般親手診斷治療,不由面上又有些微微發燙。直到聽說賀棲城要把屋子讓給弟弟,到自己屋中將就一晚,心中突然覺得賀棲城待自己到底還是比那個什麼二弟更親近些。否則的話他大可以和親兄弟同塌而眠,不用換一間屋子。
  
  東方不敗聽事情已經被賀棲梧說破,這才掠下屋頂,提著那假僕人主動現身。他見賀棲城看到自己時一臉欣喜,不由暗暗高興,倒是把剛才要進別院前的不快忘了個一乾二淨。
  
  這廂賀棲梧隱約覺察出這個面容冷峻的男子和自家兄長關係不太一般,看他竟然能輕易制住那個從長白山來的武林高手,想來功夫必定是極為高超,頓時放下心來。斟酌了一下語句,低聲道:「大哥,我原本上山就是為了要跟你說,這個人冒充僕人想要對你不利。既然大哥有這般神通廣大的朋友,倒是我杞人憂天啦。大哥,敢問這位是?」
  
  賀棲城微微一笑道:「東方大哥是我在路上結識的……」他有意先說得疏遠,見東方不敗面色微微一變,不由臉上笑意更濃,朗聲道:「結義兄長!東方大哥不但武藝高超,更是一身傲骨,重情重義。不瞞你說,我一見他就敬慕不已,一連纏著他好幾個月,他才答應跟我結拜。人生在世,能得一知己如此,真是幸莫大焉!」
  
  賀棲梧頭一回聽兄長如此盛讚一人,眼中不禁閃過驚訝,對東方不敗點了點頭,低聲叫道:「東方大哥,你好。」
  
  東方不敗原不想和賀棲梧稱兄道弟,但也不想讓賀棲城尷尬,當即嗯了一聲算是答應。賀棲城又將賀棲梧的身份介紹給東方不敗,這才問起要如何處理地上之人。東方不敗想到那人剛剛交代的口供,立即對賀棲城使了個眼色。賀棲城頓時瞭然,點了點頭,轉身讓賀棲梧好生休息,說明日一早便和他一道下山回家,自己則同東方不敗一道,提了那個假僕人,走出屋子。
  
  賀棲梧躺在床上,望著房門方向怔了片刻,終於長嘆一聲,闔上眼睛。


☆、34、第三十四回 ...

  賀棲城隨東方不敗進到隔壁房間,先指了指外間二女。東方不敗搖頭道:「還留著她們兩條小命好和這人對口供,之後要如何處置就全憑你發落了。」賀棲城微微頷首,對那假僕人努了努嘴:「先把這人弄醒吧!」
  
  也不見東方不敗如何動作,地上那人突然一陣急顫,睜開了雙眼。他一見是東方不敗站在面前,不禁露出驚恐神色,哀求道:「教主饒命,教主饒命!東方教主文成武德一統江湖,求你老人家繞我一條狗命啊!」
  
  賀棲城看這人求得如此沒有骨氣,絲毫沒有高手風範,不由皺了皺眉。卻不知東方不敗在江湖上聲威極隆,對方雖也算是成名人物,聽到東方不敗的名號就已經膽怯了三分,再想到魔教平日裡那些兇殘手段,更是連反抗的心思都提不起來了。等東方不敗稍用刑罰,他早把胸中所知一股腦吐了個一乾二淨。此時生怕東方不敗還要酷刑拷打,只好先行哀求,但求可以少吃一點苦頭。
  
  卻聽東方不敗道:「你把剛才對我說的通通再對我義弟說一遍。若有半句不符,我教你身不如死。」
  
  那人不禁連連搖頭:「不敢,不敢。在下要是知道大少爺是東方教主的義弟,哪裡還敢到徽州來。怪只怪我被金銀財寶沖昏了頭腦,才落得如此地步。世人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真是誠不我欺。」
  
  東方不敗冷冷道:「休要夾雜不清。把你是如何到賀家,如何和那個甚麼夫人一道想要設計棲城的事通通都說一遍。」
  
  那人急忙道:「是是是。在下原是長白山萬草宗的宗主,姓孫名思道,只因和藥王孫思邈的名字只差一個字,江湖人便送了在下一個雅號叫做『白山藥王』。鄙宗一向是以販賣草藥為生,幾個月前聽說徽州賀家廣邀名醫為家主治病,在下便有些動心。在下不願親自去毛遂自薦,輾轉讓幾個徒子徒孫介紹,等賀老夫人派人到鄙宗時,還未見面就已經將在下奉為神明,一路輕車軟枕將在下接到徽州。我看了一眼賀家二少爺的病情,知道他早已是藥石無效,本打算隨便開個續命的方子,加上幾味罕見的藥材好讓賀家找不到。如此一來他們便不能怨我醫術不精,我也好回轉長白山。哪知竟然被我在二少爺房中看到了……」
  
  賀棲城面色一寒道:「看到了甚麼?」
  
  孫思道偷偷瞥了一眼賀棲城,低聲道:「我聽賀老夫人說大少爺每次走時總會留下幾粒救命藥丸,不禁有些好奇,便偷偷取來看了看。哪知道這一看便讓我起了貪念。現在想起來,可真是悔不當初啊!那幾粒藥丸中雖也有些珍貴的藥材,主藥卻是一味神藥——芝人血!」
  
  賀棲城聞言不由一怔,低聲道:「你也知道芝人?」他也只是偷偷聽到有人叫自己芝人,卻從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孫思道點頭道:「在下不但知道,恐怕當今世上除了將你煉成芝人的杏林高手,在下便是唯一知道芝人奧秘之人了。」語罷不由輕輕嘆了口氣。「只因芝人的煉法本是萬草宗歷代宗主口口相傳的隱秘,旁人是決計不能知曉的。相傳本宗的開山始祖不但精於醫道,更能用藥物提高自身武功,最終創下萬草宗,受天下英雄敬仰。祖師爺壽命極長,在一百五十歲時尚在山間採藥研究藥理,可以說是除了武當張三丰外壽數最高的高手了。他晚年寫下一本神藥譜,上面只有十味藥材,卻都是人間罕見的靈藥。這十味神藥中第一位的便是芝人血。」
  
  賀棲城疑惑道:「芝人血到底是甚麼東西?」
  
  孫思道不由露出一抹古怪表情,瞥了一眼賀棲城,看著東方不敗卻不出聲。
  
  東方不敗蹙眉道:「棲城是我義弟,你對我說過甚麼,就對他再說一遍!」
  
  孫思道暗想,罷了罷了,事到如今芝人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到手了,碰上東方不敗這個魔頭,不要說是從他手中虎口奪食,恐怕就是連命也保不住了。盼只盼可以少受些零碎苦痛,東方不敗既然不在乎當著芝人的面說出前因後果,自己又何必為他守密。
  
  當下開口道:「相傳秦始皇欲求長生不老藥,派了方士徐福帶五百童男童女,到海外仙山蓬萊尋訪肉靈芝。後來徐福無故失蹤,始皇大怒,又多方派人尋找,終究沒有找到。始皇四十九歲而亡,長生不老藥一說也成了無稽之談。此事雖是傳言,鄙宗的祖師爺卻對此極感興趣。世人都以為肉靈芝便是太歲,他卻不以為然,認為太歲雖然珍貴,其藥效卻根本無法做到讓人長生不老。後來他多方尋訪,終於發現問題極有可能是出在那五百童男童女身上。」
  
  孫思道頓了頓,又道:「原來當初始皇帝選童男童女並非只限制年齡,徐福對每個童男童女的生辰八字都定下了要求。祖師爺推測,徐福找的都是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的童男,和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童女。聯繫到春秋戰國時多有用活人殉劍煉藥的傳聞,祖師爺認為徐福多半是想將這些童男童女帶到一個天時地利之處,再用活人為始皇帝煉長生不老藥。只因煉藥之處必須要有地火,還要輔以大量流水,所以才決定坐船到海上去。」
  
  賀棲城聞言不禁一呆。他想起自己曾經住了十餘年的地方,地下有極熱的地火,一旁還有瀑布飛流直下,如此說來竟和孫思道所說紋絲合縫了。
  
  孫思道又道:「為此祖師爺遍訪海外諸島,花了三十多年的功夫,終於教他在一處荒島上找到了當年徐福煉藥的遺蹟。他又花了十來年將島上的一草一木全都搜遍,這才就著些殘破竹簡摸索出了徐福煉製長生不老藥的法門。只是那長生不老藥應當是由陰陽兩味組成,他卻只找到了芝人血的煉法,至於那味純陰之藥卻是連名字也找不到了。」
  
  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對視一眼,都覺得此人毅力之強,實屬罕見,竟只為了始皇帝時的一個傳說便花了小半生的功夫去鑽研!
  
  孫思道又看了賀棲城一眼,舔了舔嘴唇道:「雖說如此,要真正煉成芝人卻是一件極難之事。本宗歷經十七位宗主,卻沒有一人能夠煉成。後來芝人的具體煉製方法在先師祖手裡遺失,芝人之事就成了宗主間口口相傳的秘密。大少爺是被何人煉成芝人,在下實在難以想像。在下只知道,要煉芝人必須先找到數百個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的童男,用藥物淬煉其身體,直到他承受不住藥力,血脈逆行將死未死之際再將人活活煉成丹丸,喂給其他童男服用,直到有一人可以自行從天地靈氣中汲取藥力融入血液,才算是大功告成。」
  
  賀棲城聽後不由臉色發白。他在被人囚禁之時曾服用過數不清的藥物,其中的確有些鮮紅的小藥丸,藥力強橫得往往能讓他寧可一死,也不想在支持下去。如此說來,那些藥丸竟都是當年那些失蹤了的同伴煉製而成的。像是這樣的藥丸,他也記不得自己到底吃下多少,現在知道了每一丸便是一條人命,登時胃裡猶如翻江倒海,難受之極。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臉色有異,不由握住賀棲城的手掌,又踢了孫思道一腳,怒道:「我讓你說如何會來謀害棲城,誰讓你把這些亂七八糟的說得如此清楚?」
  
  孫思道摀住膝蓋疼得汗如雨下,心中暗暗叫苦,卻不敢反駁東方不敗,只得唯唯諾諾道:「在、在下當日見大少爺留下的救命藥丸中竟像是含有芝人血,當即便開始四下打聽這位大少爺的生平,發覺他果然曾離家十餘年,而且一回來便醫好了許多父老鄉親的疑難雜症。當下再不懷疑,確認了他便是芝人無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如何逃回家中,想一想覺得倒是便宜了我。在下真是被豬油矇住了心,要是早知道大少爺是東方教主的人,哪裡還敢再有覬覦。我該死,我該死啊!」一面說,一面不忘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孫思道頓了頓,又道:「芝人自煉成之日起,便會自行從天地靈氣中汲取藥力,如同一株活的靈芝一般。若是不適當壓製藥力,便會血氣逆行,爆體而亡。大少爺竟能活到今日,想來一定是教主從旁協助的緣故了。在下起了貪念後,便自告奮勇要到別院來謀害大少爺,實則是想將芝人入藥,就算不能白日飛昇,也必定能功力大增,從此邁入頂尖高手的行列。」
  
  東方不敗突然想起一事,不由皺眉道:「說!你原本想用什麼法子謀害棲城?」
  
  孫思道目光一陣閃爍,剛想開口,東方不敗手指微微一動,也不知是下了什麼禁制,弄得他全身顫抖,口吐白沫。過了好一會兒,東方不敗才又輕輕一指,冷笑道:「你若是敢有半句虛言,我叫你時時刻刻生不如死!」
  
  孫思道立即搖頭道:「不、不敢!我說,我說!我原本是想用藥貂催熟芝人,哪曾想那一日被東方教主識破行藏,不得已用藥貂使了個金蟬脫殼計,這一招卻是不管用了,正打算另想辦法。」
  
  東方不敗道:「你說用藥貂催熟芝人,是怎麼個催法?」
  
  孫思道顫聲道:「我給藥貂喂了幾味特殊的藥材,尋常人聞到氣味毫無影響,只有芝人,一旦聞到藥貂身上的氣味,就會……就會……」
  
  東方不敗臉色不由一變,道:「會怎麼樣?說!」
  
  孫思道顫聲道:「芝人是純陽之體,決不能碰女子,否則就會引發藥力逆行,化作一灘血水。他若是聞到我那隻藥貂身上的氣味,便會被挑起情|欲,主動尋找女子發|洩。我只需等他化作血水,就可以拿他入藥。」
  
  「該死!」東方不敗登時面露煞氣,一掌將孫思道拍得腦筋迸裂,還覺得不夠解氣,又飛起一腳,將人遠遠踢了出去。
  
  他胸口起伏片刻,急忙拉住賀棲城的手道:「棲城,你覺得怎樣?那天夜裡我記得你曾拿起那隻黑貂聞了聞,今日早晨該不會就是、就是……」他原以為以自己的武功定能護賀棲城周全,此時發覺心上人竟在自己眼皮底下遭人暗算,極可能會有性命之虞,頓時又驚又怕,心中不安已極。


☆、35、第三十五回 ...

  賀棲城聽到孫思道這番說辭心中也是一驚。他雖然輾轉聽說過自己被煉成了芝人,但畢竟所知極少,等到終於成功逃脫之後,更是一直為藥力翻湧而困擾。那天夜裡,他察覺出藥貂身上的氣味隱約有些熟悉,卻沒想到竟是用來催動自己情|欲的。細細體味,並未覺得體內有絲毫異常,便是早晨的時候,多半也是因為對東方不敗生出別樣心思,才會綺念紛轉。
  
  賀棲城心中不由微微疑惑,轉念一想,萬草宗開山始祖創下芝人的煉法,卻從未真正煉製成功,這樣「催熟」的方法是否有效實在難說。再加上自己幾年來想了許多法子來克制體內藥力肆虐,說不定孫思道用藥貂加害自己的法子本就難以奏效。
  
  他見東方不敗面露關切,神色間隱約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心頭驟然一跳。暗道,孫思道只說芝人不能與女子親近,但卻從未說過和男子在一道會如何,若是此時……若是此時讓東方不敗起了誤會,豈不是……豈不是……
  
  賀棲城心念電轉,登時皺起雙眉,握住東方不敗的手掌按到自己下|身,語帶痛苦道:「東方大哥,我這裡有些難受。」他起先並無慾|念,只因想到了這個主意,此時那處卻已是微微隆起。
  
  東方不敗完全想不到賀棲城會有如此動作,不禁微微瞪大雙目,只覺得手掌下的物事動了動,顯是又硬了幾分,頓時僵住。他心中暗忖,賀棲城近不得女色,此番遭人暗算,恐怕只有想旁的法子才能有用。卻不知到底要如何才能平息藥貂的影響,總不能時時刻刻都提防他情|欲上湧。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並未掙開自己手掌,心中不由大喜,聲音卻越發苦痛,用絕望神色望向東方不敗道:「東方大哥,我這裡難受得厲害,看來這次只有一刀兩斷才能保住性命了。」說罷還假意要從手腕上抽出薄刃匕首。
  
  東方不敗不禁大驚失色,連忙按住賀棲城雙手,身形微動將賀棲城帶到床上坐下。賀棲城感覺到他的手掌離開,倒真有些難耐,不由低哼一聲。卻聽東方不敗在耳畔低聲道:「莫要胡說!有我在絕不會讓你有事。你且等等,我幫你先把它弄出來。」
  
  其實要說賀棲城前日夜裡聞到藥貂,今日早晨發作也還勉強算是情有可原,偏偏足足過了兩天,東方不敗一提起才突然發作,時機之巧,委實讓人懷疑。只是東方不敗關心則亂,此時卻絲毫看不出其中破綻,只想暫時解了賀棲城的苦痛,再慢慢想法子治本。
  
  賀棲城面上惶惶,像是已經失了方寸,任由東方不敗脫掉自己的鞋襪,其實心中卻在暗罵自己卑鄙。只不過他白日裡雖然左思右想覺得自己勝過那個什麼楊總管良多,到底心底還是有些許惴惴不安,此時只盼著能與東方不敗再進一步,至於用甚麼手段卻是管不了那麼多了。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既不推拒也不應允,竟像是嚇呆了一般,只得咬了咬牙再去解賀棲城腰帶。他心道,若是明日賀棲城想要反悔,自己大可以推說只是為他紓解情|欲,既可免去兩個男子在床笫間親近的尷尬,又能避免將最後一層窗戶紙捅破。如此想來,此番孫思道出手暗算倒真還是給了自己一個好時機。
  
  他暫時拋去心中包袱,手指輕輕一挑,便將賀棲城的衣衫解了開來,露出那矗立在草叢中的深紅物事。他因自身殘缺,極少去看正常男子的下|體。此時見了賀棲城的那物,不由有些面紅耳赤。單手握住,深深吸一口氣,上下擼動起來。
  
  賀棲城哪裡遇到過這般陣仗,登時差點連魂都被東方不敗擼了去。他閉上眼睛,極力將要爆發的欲|望壓制下去,這才重新睜開眼睛。他見東方不敗跪在自己雙腿之間,一手撐在床上,一手不斷上下套|弄,螓首低垂,三千髮絲不時掃過自己腰|胯之間,登時呼吸又亂了幾拍。
  
  賀棲城雖然從未經歷過這等床笫之事,但卻不捨得這般舒服之事很快結束,不由極力忍耐,一邊探出手掌,撫上東方不敗臉頰。東方不敗被他勾起臉頰,兩人目光一觸,便再也分不開了。賀棲城只覺得一陣口乾舌燥,不禁用拇指輕輕揉搓東方不敗的嘴唇。
  
  東方不敗心跳快如擂鼓。他見賀棲城那物比初時又大了三分,巍然挺立,卻沒有絲毫要洩的意思。只當賀棲城在示意他用嘴來吸吮,心中猶豫片刻,終究忍不住低下頭顱,一口含了上去。入口儘是男兒體味,還有一股隱約藥香,和著火熱溫度,讓人不禁微微目眩。
  
  賀棲城瞪大眼睛,猛吸一口氣,看東方不敗將自己胯|下火熱的物事一點點納入口中,直到抵住喉嚨,方才停下,卻還有一半露在外面。他只覺得自己進到一個又濕又熱之處,不但被緊緊包裹,更有一股吸力從喉嚨深處傳來,還有一條軟舌不斷掃過。等東方不敗開始吞吐,雙目相接,只見他目光盈盈如秋水一般,兩頰酡紅微微吸起,不斷有口涎從唇角滴落,弄得下巴上亮晶晶的一片。賀棲城只覺得自己肉|根抖動,竟像是要到極限,不由閉起眼睛強忍。
  
  東方不敗卻以為賀棲城是不願看到自己,寧可閉上眼睛,想像是旁人在此服侍,心中不由微微一痛,卻越發賣力舔弄吸吮起來。他越覺得這是最後一次與賀棲城親近,動作便越是熱情激烈。到後來肉|根次次狠狠撞到喉嚨深處,眼淚不覺從眼眶滑落,他卻還像是吞嚥珍饈一般拚命動作。一雙素手也不由捧起賀棲城身上他自己缺失之物,不住輕輕揉捏。
  
  賀棲城又咬牙堅持了片刻,實在抵不住翻湧沸騰的情|潮,終於低吼一聲噴薄而出。他睜開雙目,見一點白色正從東方不敗唇角滴落,不由捧住東方不敗的臉,將人帶到自己胸口,對著一雙豔色薄唇狠狠吻了上去。他趁東方不敗尚未合攏嘴唇,將舌頭長驅直入探入對方口中,把剛剛爆發在其中的東西攪了幾下,和著唾液一道讓東方不敗吞了下去。他心中還嫌不夠,抱住東方不敗的腰身,又反覆舔吻了許久,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嘴唇。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臉上還帶著紅暈卻已經沉沉睡去,知道是因為頭一回吞下自己的精華,尚且不適應藥力所致。臉上不由露出微笑,將人在床上擺好,小心翼翼脫去外袍裡衣,又偷了個香,才為東方不敗蓋好錦被。自己也寬下衣衫,鑽進被子,牢牢抱住東方不敗腰身,將腦袋枕在對方頸窩,又深深嗅了兩口,這才闔上眼睛。
  
  他心知東方不敗既願意與他做如此親密的舉動,必定是已有所許,不由又是高興又是慶幸。心想若是當日在山澗中不把人救起,此時此刻又如何能溫香軟玉在懷?難不成還真是老天開眼,平白送了自己一段大好姻緣?他自從知道自己與女子無緣之後,便不再對這方面有絲毫念想。直到明了了對東方不敗的心思,這才覺得此事簡直是天作之合,就像是冥冥中早有定數,老天要彌補自己從前受的十多年苦楚一般。他在一夜之間,既得了芝人血的消息,又和東方不敗愈發親近了一步,心滿意足之極,抱著東方不敗,片刻功夫便已安然入睡。
  
  第二日一早,東方不敗自睡夢中醒來,驟然想起昨夜之事,不禁呆住,望著床架想了許久也沒想明白自己與賀棲城到底算是如何了。腰間尚且橫著那人的手臂,背後緊貼之處還傳來那人平穩心跳,不過引發昨夜之事的終究只是一次暗算,等賀棲城醒來之後究竟會如何呢?
  
  昨夜賀棲城親吻他時,他已經有些昏昏欲睡,所以只覺得賀棲城從頭至尾對自己都沒有絲毫親近的舉動。到最後似乎是用力抱了一下,卻不知是賀棲城的本能反應,還是別有所指。
  
  東方不敗左思右想,想不出個所以然,本打算索性先避開幾日,看了賀棲城的動作再做決定,不料賀棲城人還未醒,身上卻先起了反應。東方不敗不由一驚,登時不敢再有絲毫動彈。他心中擔心藥貂的效果仍然未過,想自己在左右總比賀棲城去找旁人要好。只是如此一來當真是彌足深陷,恐怕光憑一句幫忙紓解情|欲卻是怎樣都解釋不清了。
  
  片刻之後,賀棲城也醒轉過來。他起初以為東方不敗還未曾醒,便順勢將人又抱緊了幾分,直到想要偷香時發現東方不敗竟睜著雙目,這才嘻嘻一笑道:「東方大哥,你醒啦!」
  
  東方不敗心道,你那火熱物事就抵在我身後,我如何能不醒?嘴裡卻輕輕嗯了一聲。
  
  賀棲城鬆開手臂,坐起身,微笑道:「醒來就好。我們收拾收拾,今日就回錦繡鎮去罷!」他雖然也察覺了自己身上的異樣,卻打算用別的法子把欲|念暫時壓制下來。畢竟今日要做的事情不少,他也不想逼東方不敗逼得太緊。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一覺醒來好似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心中不禁微微一痛,面上卻是絲毫不顯,只點了點頭便要起身。
  
  賀棲城卻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湊到他耳邊低聲問道:「東方大哥,你昨夜……睡得可好?」
  
  東方不敗面色微變,冷聲道:「還好。」
  
  賀棲城面露失望,忍不住在東方不敗臉頰上親了一口,嘆息道:「哎……都說一滴精十滴血,想來我的那東西也是極補之物,怎麼東方大哥吃了竟然連安神寧心的作用都沒有呢?」
  
  他見東方不敗瞪大了眼睛,胸口不住起伏,滿臉都是不可思議,不由將東方不敗的手臂放在自己腿上,輕輕用手掌覆蓋上去,笑盈盈道:「不要緊。但凡進補都不是一帖兩帖藥就可以奏效,咱們大可以多試幾次。唔……不過今日好像是來不及了呢!」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氣結,知道口舌上爭不過賀棲城,登時翻身下床,自顧自穿戴起來,再不理會賀棲城在一旁胡言亂語。只是唇角的笑意卻是怎麼也不能完全掩去。


☆、36、第三十六回 ...

  賀棲城辰時剛過就已將一應物事收拾停當。那假僕人自不必說,屍體被東方不敗一腳踢下山崖,也不知落到了哪裡。那兩個美貌丫鬟卻在院中暈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悠悠醒來,穴道未解還是無法動彈。
  
  賀棲城想了想,覺得此二人雖有知情不報之嫌,到底是受命於人,其實並沒有甚麼大惡。便讓東方不敗解了她們的穴道,用言語好好敲打一番,命令她們下山逃命,決不可再出現在自己面前。二女一見那假僕人失蹤,多半是已遭不測,心中驚怕不已,唯恐步上後塵,頓時也顧不得逃奴的身份,一個勁給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叩頭,帶了點零碎銀兩及衣物,互相攙扶著下山去了。
  
  賀棲梧因前一晚多少著了些風寒,此時尚在昏睡不醒。賀棲城先從屋裡捧出一床棉被,在馬車裡鋪好,這才抱著弟弟坐進馬車。他生怕旅途顛簸馬車震得厲害,便又從屋裡取出幾個軟枕及一塊鹿皮,把座椅前後左右都鋪了一層。端詳片刻,覺得無論如何都撞不到賀棲梧,這才點了點頭,走出馬車,對東方不敗道:「東方大哥,車伕和綠翡一道下山去了,今日我來趕車。你是要在外頭和我一道,還是要坐在裡頭?」
  
  東方不敗此刻心情甚好,便對賀棲城點頭道:「我和你坐在一道吧!」他看那馬車前位置狹窄,要坐兩個大男人難免要擠在一塊兒,面上不由微微一熱。輕咳一聲,問道:「你會不會趕車?若是不會,我來趕也行。」
  
  賀棲城眼珠一轉,立即將馬鞭遞給東方不敗,微笑道:「那就有勞東方大哥啦。」語罷一躍在馬車前坐好。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一點也不堅持,以為他大約的確不怎麼會趕車,當即微微一笑,身形一動便出現在了賀棲城身旁。
  
  賀棲城先上馬車,坐得手腳趴開,東方不敗又不好坐在他身上,只得稍稍往旁邊靠了靠。哪知他才一坐下,賀棲城便伸手一攬,將他抱了個正著,大半個身子都順勢靠了過來,姿勢要有多曖昧便有多曖昧。東方不敗面上一熱,剛要開口,卻聽賀棲城說道:「東方大哥,我們走罷!我好困,能靠著你再睡一會兒嗎?」
  
  東方不敗攤上個死皮賴臉的情郎,頓時無計可施,不得已只好一手挽住韁繩,一手手腕一震,打了了響鞭,口中低喝,驅趕馬匹向前。
  
  賀棲城犯困是假,想要藉機和東方不敗親近是真。他原本打算自己趕車,但是一聽東方不敗自告奮勇,登時覺得此乃天賜良機,這才把趕車的活交給東方不敗,自己好騰出兩隻手來吃熱騰騰的豆腐。
  
  此時見東方不敗駕馭車馬還真有一套,不由驚奇,枕在東方不敗肩上疑惑道:「東方大哥,我見尋常人趕車下山都要時不時吆喝鞭打,好控制馬匹速度,你怎麼看起來如此輕鬆,到好似是在平地上一般?」
  
  東方不敗見他一面問一面還不忘在自己腰上上下其手,不由氣結。他雖然兩手都不得閒,卻還是有千百種招式可以擺脫賀棲城的祿山之爪。當下讓馬車轉了個急轉,把賀棲城晃到一邊,笑道:「趕車自有趕車的訣竅,怎麼說我也比你多吃了這許多年米糧,身上的本事自然比你多,否則怎麼能讓你叫我大哥?」
  
  賀棲城一本正經道:「東方大哥錯啦,我叫你大哥是因為和你拼酒輸了,卻不是因為你比我年長。早知道當初就跟你比算賬了,說不定現在我都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了呢!」他說得滿臉惋惜,就好像真的差一點就可以當上東方不敗的兄長一般,一隻手還繼續往東方不敗的腰攬去。
  
  東方不敗聽到車廂裡有響動,立即將韁繩交到左手,用右手按下賀棲城的手掌。賀棲城還沒開口,就見車簾被掀起一角,賀棲梧一臉迷糊探出頭來:「原來你們是拼酒量決定的長幼,真是有趣。那酒好喝嗎?我還從來沒有喝過呢!」
  
  東方不敗知道賀棲梧是被自己一個急轉弄醒,便微笑道:「二十年陳的汾酒,自然是好喝的。」
  
  賀棲梧從未喝過酒,自然也不知道酒還分不同種類,當即重複了兩遍汾酒的名字,嘀咕道:「這個名字倒是好聽。」他又愣了一會兒,才發覺自己身處何處,不由啊了一聲,對東方不敗道:「東方大哥,你早。我睡得糊塗啦!大哥,我們這是要下山回家嗎?」
  
  賀棲城把臉一板,伸手把車簾遮住了些,才道:「可不是就要回錦繡鎮去嗎?快進去坐好,睡上一覺就到了。」
  
  賀棲梧點點頭,想了想,又道:「大哥,我新學了一首曲子,等到了家裡,可以彈給你聽嗎?」
  
  賀棲城皺眉道:「我早對你說過,不要再擺弄那些勞神費心的玩意兒,你想聽人彈箏,請個師傅日夜彈給你聽也就是了。等回去後我先要給你檢查一遍身體,再弄那些有的沒的不遲。」
  
  賀棲梧被兄長數落,不由癟了癟嘴,小聲分辯道:「我的身體好多啦,不用再瞧了。」
  
  「胡說!」賀棲城眉頭皺得更緊,「你身上有用過吊命藥物的跡象,如此透支體力,要是再不加以調養,簡直危險之至!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那個姓孫的給你開過甚麼方子?」
  
  賀棲梧咬了咬下唇,搖頭道:「沒有。是我自己覺得比從前好了許多。」語罷兩眼微微發紅。
  
  賀棲城見他執意不肯多說,心中不由氣惱,指了指車廂道:「還不給我去裡頭坐好!」
  
  賀棲梧垂下頭,低聲道:「大哥別惱我,我這就進去啦。東方大哥,下次再跟我說說汾酒的滋味吧!」說到最後卻是隱隱帶上了哭腔。
  
  賀棲城把車簾重新攏好,頓了一會兒,終於長嘆一聲。東方不敗道:「你真的不要進去陪他一會兒?」賀棲城搖了搖頭,看著自己掌心道:「我總是氣惱他性子太過溫和,不夠堅毅剛強。只是反過來想想,若換做是我,從小疾病纏身,在鬼門關前打了無數個轉,勉強活了二十多年,卻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東方不敗皺眉道:「命運際遇自有天數,你多想也是無用。」
  
  賀棲城點頭道:「也是。以我的血都換不了他的命,再要多想便是庸人自擾了。我只是覺得,若是他能再多幾分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就好了。想當初我在那個地方,也是有些人軟弱有些人剛強,性子頑強一些雖說未必就能活到最後,但多少要比那些個容易絕望之人活得久些。唉……只是如今那麼多人卻只剩下我一個了。我一直不知道他們被弄去了哪裡,沒想到竟然、竟然是……」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說得滿臉苦澀,心中一緊,連忙握住賀棲城的手掌道:「此等弱肉強食之事本不是你心中所願,是迫不得已不得不做。我只慶幸,你能逃出生天,和我一道坐在這裡。」
  
  賀棲城本是極為堅毅之人,心中雖然因芝人之事有些感傷,到底不會因此陷入消沉。他聽東方不敗出言勸慰,心中暖意融融,覺得身邊之人實在是貼心之極,不由露出微笑:「東方大哥說得有理,能同你在一起,實在是人生一大幸事!其實當年的那些人,我已經找到了他們中一小半人的家人,暗中加以撫慰。雖說不能完全撫平喪子之痛,好歹也算是盡了一份心意。」
  
  東方不敗不由奇道:「你怎麼知道他們的家人在何處?」
  
  賀棲城回想道:「我們當初雖然沒有被全部關在一塊兒,相鄰的石牢之間卻能說話。也不知是從哪一天起,有人開始將自己的出身來歷告訴同一間石牢中的同伴,並對左右牢舍轉述,一邊傳一邊不斷背誦。一個多月後,便將所有人的出身來歷都交換了一遍。我們約定好了,只要有一人逃離那個地方,就要帶人來解救餘下的。不過畢竟大家當時年歲都小,能記得自己從哪兒來姓甚麼的就已經不多,加上時間隔得久了,我真正能記得的也只有四十多個。好在這些走失了孩子的人家極少有搬遷的,倒是教我給找到了七八成。唉……當年我們幾次想要逃出去,甚至有人天天挨餓,想從石縫裡逃生,臨鑽出去時還叫同伴將自己的兩條胳膊拉得脫臼,好讓肩膀變窄,卻還是生生卡在了縫隙之中。可惜直到剩下我一個,始終都沒有人成功。」
  
  東方不敗聽出其中艱辛慘烈,不由握緊賀棲城的手掌道:「那你是如何逃出來的?」
  
  賀棲城道:「囚禁我們那人的性子十分古怪,疑心極重,時常懷疑有人要偷|窺他的隱秘,不到幾年功夫,就連他的那些手下也被他殺了個乾淨。到只剩下我一人之後,他吃不準我到底算是成了還是沒成,便日夜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對我上下鑽研。我被他弄得生不如死,卻沒有半分反抗。他大約是覺得我跑不了,便偶爾講些醫書上的東西給我聽,讓我比較自身感受。因為石洞中只剩下了我們兩個,所以他偶爾也讓我做些打掃煮飯的活,到後來甚至說要我拜他為師,將一身醫術傾囊相授。我只當他是疑心病犯了,便裝作軟弱害怕的樣子不敢答應,好讓他放心。哪知之後他竟然還真的拿出兩本醫書開始教我,足足教了三個月,和顏悅色,沒有半分不耐。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已經有了結論,需要我的配合才能對我下手,所以才教了我這許多。我知道時日無多,便一面極力記下所學,一面想法子逃脫。那個地方下面有一股極熱的泉水,泉眼卻不止一處。我無意間發現一個極為隱蔽的泉眼,便打算兵行險招,從那裡逃脫。」
  
  東方不敗上一回在別院後的湯泉中聽賀棲城說過此事,此時再度聽到不由啊了一聲。賀棲城又道:「我知道那人本事極大,要讓他自己掉進熱泉絕無可能,唯有用自己做誘餌,才有機會險中求生。那一日,我故意逃跑讓他發覺,在經過泉眼時裝作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掉下去。那人哪裡捨得十多年心血就這樣功虧一簣,立即飛身來抓,卻正好落在被我遮掩住的泉眼範圍之內。他本可借力再起,卻被我狠狠一扯,一同滾了下去。」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臉上滿是驚異,不由笑了笑道:「那熱泉果然極熱。一掉進去泉水便自口鼻湧入,我只覺得皮肉連同五臟六腑都要燒起來了。那人抓住我一會兒,終於抵不住熱水,慘嚎著鬆開了手指。我仗著身上的藥力,極力向下沉去。心裡想著,便是燙死在這裡也好過再被抓住。哪知那泉水底下原來還有縫隙通往支流,支流裡的溫度卻沒有外頭高。我順著石縫摸索向前,過了一會兒,身邊的泉水已經沒剛才那般燙人了。就是全身癢得厲害,卻是體內藥力在修補皮膚內臟所致。到我一口氣快要用完,才終於看到一點亮光。我大喜過望,好容易支撐著身體向上浮起,在浮出水面後又暈了一陣,再次醒來才算是得以重見天日。」
  
  東方不敗聽賀棲城說得驚險,不由籲出一口氣,嘆道:「好在這些事都過去了。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等我們離了賀家,必定能一同闖出一番天地。」
  
  賀棲城卻微笑道:「我看不用等我離開後福便已經到啦!東方大哥,我賀棲城今生能遇到你,便是最大的福分!」


☆、37、第三十七回 ...

  東方不敗被賀棲城一句話說得心情激盪,直到馬車踏上平路,又被賀棲城趁熱吃了不少豆腐,才冷叱一聲道:「油嘴滑舌。」一指彈上賀棲城腰上麻穴,別過頭去專心趕車。
  
  等到了錦繡鎮外長亭處,東方不敗遠遠看到常三和兩個僕人一起站在亭子裡說話,便一揚手打了個響鞭。常三轉過頭,見車前坐著賀棲城,心中不由一驚,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來。他不知道東方不敗的身份,只覺得這個車伕長得模樣不錯,不由多看了一眼,卻被東方不敗眼神一掃嚇得打了個冷顫。
  
  常三對賀棲城施禮道:「大少爺好!大少爺怎麼突然從別院回來了,難道是住得不習慣嗎?」
  
  賀棲城皺眉道:「常總管小聲些,棲梧還在後面睡著呢!」
  
  常三一聽賀棲梧就在車內,心頭猛地一跳。他是夫人心腹,自然也知道夫人在別院埋下殺手要取賀棲城性命之事。上一回見了賀棲城還在偷偷幸災樂禍。等賀棲梧突然失蹤,這個尋人的差事落到他頭上,他最擔心的便是賀棲梧知道了些甚麼,偷偷跑去了別院報信。此時見賀棲梧果然同賀棲城一道,哪能不擔心事情敗露?一雙眼偷偷打量賀棲城的表情,卻瞧不出甚麼所以然,只得低聲試探道:「咦?原來二少爺果然是找大少爺去了,倒讓我們一通好找。我這就去通知老夫人,也好叫她老人家寬心。」
  
  賀棲城微微一笑道:「去罷。」
  
  常三如蒙大赦,留下兩個僕人跟在馬車左右,自己轉身向鎮中奔去。東方不敗駕車緩緩而行,一面走一面聽賀棲城介紹家鄉的風土人情。此時正逢午後,青石大路邊全是各色店舖,生意雖不怎麼興隆,卻也是貨物齊全,遠非其他小地方可比。
  
  賀棲城解釋說錦繡鎮上連同賀家在內,可以說十有八九都在經商。家家戶戶凡是經營一樁買賣,便在家鄉開一間店舖,以平價賣給鄉親父老。這條規矩是賀棲城父親定下,至今已有三十餘年。錦繡鎮上的商戶,本錢大多出自賀家借貸,所以直到賀棲梧執掌家主之位,對這條規矩還是極為看重。以至於從鎮頭到鎮尾,一條長街上全都開滿了店舖,貨物種類之齊全堪比京城。
  
  馬車又走了片刻,往左手邊轉過一個路口,遠遠看到一道朱漆大門,卻是賀家大宅到了。賀棲城走下馬車,那兩個僕人上前拍門。不一會兒大門緩緩打開,賀棲城遠遠瞧著,見裡面房舍修葺一新,竟隱隱還有些張燈結綵過的痕跡,和東方不敗對視一眼,不免覺得有些奇怪。又過了片刻,一個錦袍男子帶著一眾丫鬟小廝迎了出來。對賀棲城行了一禮,自稱常玉,是夫人的侄子,來此幫忙打點一些雜事。
  
  那常玉看起來三十歲上下,下巴上留一撮鬍鬚,模樣倒還周正。他一面對賀棲城及東方不敗謙恭有禮,一面指揮丫鬟上車將賀棲梧扶下馬車,帶回房間休息,一面派人將車馬牽走。常玉也算是在商場中打滾多年,眼光自不是常三之流可比,一眼就看出東方不敗必定不是普通車伕,連忙拱手詢問姓名。
  
  賀棲城介紹東方不敗說是自己義兄,依然是報「玉面閻羅」的名號,卻生生給東方不敗改了個名字叫做東方池。他見常玉目光閃爍,顯然是在斟酌東方不敗的武功來歷,暗暗和孫思道相比,不由暗自好笑,也不說破,當下又將東方不敗「獨闖王屋山匪穴,連挑洞庭湖一十六水寨」之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他經過嵩山封禪台五嶽劍派並派一事,對江湖中人又熟悉了幾分,順便東拉西扯把五嶽劍派總掌門岳不群、青城派掌門余滄海云云也都加了進去,頓時把常玉唬得一愣一愣。
  
  東方不敗聽得好笑,正想不明白賀棲城為何給他取了個假名叫東方池,卻見賀棲城偷偷轉過頭對自己擠眉弄眼,登時醒悟過來,這個池字乃是和城字相連而用,不由白了賀棲城一眼。
  
  常玉見賀棲城安然無恙,暗道一聲不妙。心想,也不知道那個姓孫的有沒有下手,若是他沒下手就被這個東方池嚇走,那還算好辦;若是事情已經敗露,賀棲城故意揭過不說,那可就得事先做點準備了。
  
  要說常家本也是商戶,因常玉的父親經營失敗,便只得將妹妹嫁進賀家為妾,好借貸錢財度過一劫。常玉自幼耳聞目濡,對錢財交易熟悉之極。他做夢也想成為像賀家這樣的大商,卻有些瞧不起自家的小本買賣。在聽說表弟身體孱弱卻是賀家的一根獨苗之後,便一直想方設法討好姑母。
  
  賀棲城的父親去世後,他為了博取姑母信任,更是恨不得天天往賀家跑。那時尚有一位老管事把持著總掌櫃之位,常玉仗著和老夫人的關係,時常對賀家的生意指手畫腳和老管事發生口角。到老管事因病請辭之時,他正在北方交割一樁買賣,聽到消息不由心花怒放,覺得這一回姑母除了倚靠自己之外別無他法。正意氣風發,準備收拾行裝南下,卻突然聽說賀棲城返家,那個被他視作囊中之物的總掌櫃之位竟然被姑母拿來同賀棲城做了交換!
  
  常玉為此大醉了三日,足有半年未曾踏上賀家的門檻。本想振興常家和賀家較一較短長,無奈終究相差太遠,只好日夜嘆息命運不公,有的人不過是攤上了個好爹,便能處處優人一等。
  
  常玉蟄伏三年,這一回是做足了種種打算而來,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拉賀棲城下馬,自然不能容許出半點差錯。他見請江湖人謀害之事未成,很可能還引起了賀棲城的疑心,不由在心中暗罵姑母頭髮長見識短,臉上卻更加謙恭有禮,引了賀棲城及東方不敗走進賀家大門。
  
  常玉暗道,若是賀棲城有證據證明夫人想要謀害他,自然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毫無異狀態,必定會揪住夫人的痛腳落井下石,由此看來賀棲城必定只是有所懷疑,卻沒有真憑實據。不過好在就算賀棲城身邊有武林高手護身,他也不能依靠武力堵住芸芸眾口,到時候還是會被趕出賀家。不過卻要提防他藉機翻臉,叫那個甚麼東方池出手傷人。所以無論自己想要做甚麼,都一定不能同賀棲城撕破臉。
  
  賀棲城見院中房舍果然是被修葺一新,就連瓦片窗紙都被換過一批,不由疑惑道:「家中最近可是有甚麼喜事?」
  
  常玉輕描淡寫道:「也沒甚麼大事,只是不久前表弟成親,所以熱鬧了一番。」
  
  賀棲城聞言不由一怔:「二弟成親了?」
  
  常玉點頭道:「表弟的身子總也不見好,姑母就琢磨著為他定下一門婚事,也好沖沖喜。選來選去,就選了李家的三姑娘。正好二月裡有個好日子,便抓緊時間將喜事給辦了。原本打算派人去請你回來,又覺得舟車勞頓太過辛苦,等你趕到時說不定已經過了良辰吉日,所以也就沒讓人知會你。反正也是為了沖喜,等過一會兒見了姑母,我再讓人請新媳婦出來跟你見禮就是。」
  
  賀棲城於這些俗禮卻都不甚在意。他只覺得賀棲梧半句沒有提起這門親事,想必心中並非十分樂意,說不定是出於二娘的脅迫才會面前同意。而且賀棲梧身子極弱,恐怕連房事都不能行,倒是委屈這李家的姑娘了。他一向對沖喜一說嗤之以鼻,覺得不過是在了卻將死之人的心願。只是轉念一想,賀棲梧今生只怕都做不得真正的新郎,讓他體味一遍人生百態,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當下點了點頭,笑道:「棲梧還真是臉皮薄,連成親這樣大的事都沒跟我說,等一下定要去恭喜他一聲。」
  
  不一會兒,一行人來到正廳之前,只見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婦人坐在中間,左右各站了一個身形高挑的丫頭。賀棲城上前見禮道:「二娘安好。」東方不敗暗自打量那婦人,見她神色中多有慌張,顯是在想孫思道之事,心中不由冷笑一聲,拱了拱手算是見禮。
  
  常玉走到賀老夫人身旁,附耳說了幾句,老夫人這才露出笑容,對賀棲城道:「城兒看起來倒是愈發一表人才了。記得上一回見你還是在一年之前哩!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歲月如流催人老啊!你身邊這一位是?」
  
  賀棲城笑道:「多謝二娘掛懷。這位是我的結義兄長,複姓東方單名一個池字,乃是一位重情重義的江湖豪傑。」
  
  「喔,好,好。」賀老夫人點了點頭,目光一凝,嘆息道:「看來城兒在外忙碌奔波,倒是結交了不少好朋友。只可惜梧兒無法外出,一個人孤單得緊,我只好為他定下了一門親事,也好找個貼心人來照料他的飲食起居。這事原本是為了用喜氣沖沖他身上的病氣,來不及知會你,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賀棲城搖頭道:「二弟身邊能有個細心能幹之人照顧,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為了這種小事耿耿於懷?」
  
  賀老夫人微笑道:「那就好。城兒,這一年你都在忙些甚麼,可否說與我聽聽?」
  
  賀棲城道:「還不就是跟以前一樣,去了一趟蜀中,去了一趟云南,又去了一趟北邊,餘下的大多是在巡查各地店舖的買賣。正巡到一半,便接到二娘的書信,匆匆趕回來了。」
  
  賀老夫人淡笑道:「原本是梧兒抱恙,我才讓人給你帶信,不過後來他倒是漸漸好了,反而讓你白跑了一趟。只不過,你今年當真就和以往一樣嗎?我怎麼聽說賀家的買賣大不如前,利潤只剩下了往常的十分之一?」
  
  賀棲城像是早料到了賀老夫人會有此一問,皺眉道:「咦?這到底是哪裡來的傳聞?去年年底我同各省管事在南京結算時可都是算得清清楚楚,各家分到紅利後也沒有一個提出異議,怎麼才過了幾個月就有這般不切實際的說辭?這種事我也不好空口辯白,二娘是家主之母,若你真想知道,不妨召集族人,一同來重新查一遍賬冊即可。」
  
  賀老夫人點頭道:「我也只是聽說而已。不過這種說法在錦繡鎮上也有流傳,為了安各家的心,便依你說的召集大家查一次賬罷。」
  
  賀棲城微笑道:「聽憑二娘安排就好。」


☆、38、第三十八回 ...

  賀老夫人沒料到賀棲城竟會答應得如此輕巧,心中不禁泛起疑惑。她雖然不知道賀棲城這幾年在外頭的行事手段,對賀棲城三年前突然返家之時的表現卻至今心有餘悸。當初她不得已用總掌櫃的位置安撫了賀棲城,本打算就此過太平日子。本家侄子卻幾次三番提醒,賀棲城一旦在賀家站穩腳跟,就會立即威脅到自己兒子的地位,她逼於無奈只好決定將賀棲城趕盡殺絕。
  
  哪裡知道賀棲城如此命大,竟連長白山上來的高手都不能動他分毫,說不定還反而被他握住了把柄。賀老夫人不禁有些懊悔花重金請來孫思道暗殺賀棲城。
  
  不過正所謂開弓難有回頭箭,事已至此,再要後悔卻也來不及了。好在賀家家大業大,把賀棲城趕走之後,自己侄兒再不成器,也不至於在一二十年內敗光。只要能保住兒子一世富貴平安,也就夠了。
  
  賀老夫人打定主意,又同賀棲城聊了幾句家常,便命人將賀棲城帶回房間休息。賀棲城原本住的地方此時卻已經「不巧」成了常玉的居所,賀老夫人便讓人另外打掃出一個僻靜院落給賀棲城居住。東方不敗身為賀棲城義兄,卻不知怎地並沒有跟他安排在一處居住,反而被人引進了客房。
  
  東方不敗打量了一眼屋子,倒還算乾淨,各種家具器皿,不算是頂好,卻也算不得糟糕。剛剛整理了片刻,就見賀棲城推門進來,不由笑道:「怎麼,賀家還真的騰不出地方給你住了,還要讓大少爺你抱著被子過來?」
  
  賀棲城嘻嘻一笑,將懷中被縟丟到一旁矮榻上,大喇喇在八仙桌前坐下,籲出一口氣道:「別提了!那地方之前也不知住過甚麼人,熏香味道好重,可把我熏死啦!」
  
  東方不敗吸了口氣,點頭道:「上好的花蕊夫人衙香,所用者非富即貴,你那間屋子怕是住過貴客哩!」
  
  賀棲城哂道:「貴不貴的我不知道,脂粉味倒是濃得很。」
  
  東方不敗不由勾起唇角:「怎麼?你不愛脂粉味?」
  
  賀棲城眼珠一轉,站起身,靠到東方不敗身邊,用力吸了吸幾下鼻子,笑道:「脂粉味哪有東方大哥身上的味道好聞。」
  
  東方不敗臉色不由一僵,別過頭,冷冷道:「光會油嘴滑舌!」
  
  賀棲城搖了搖頭,一本正經道:「哪裡哪裡。小弟我算賬做買賣也是一把好手哩!」
  
  東方不敗冷哼一聲道:「也不知你的賬目平不平,別到時候被人抓住痛腳趕出家門,連我也跟著面上無光。」
  
  賀棲城笑道:「賬目嘛,我想讓它有問題便有問題,我不想讓它有問題便沒有問題。」
  
  東方不敗聽出賀棲城話中玄機,不由追問到:「那這一回你想不想它有問題?」
  
  賀棲城長嘆一聲道:「我本想留下五年,好歹將賀家的大局穩定下來,此後再有變數也不至於敗得太快。誰知二娘她竟連五年都等不了。看來這一回的確是時候要走了。可憐二弟他……」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精神一振,笑道:「他怎麼說也是你那個二娘的親生兒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要太太平平活個幾年還不容易?你若是放心不下,我們再偷偷來看他便是了。要帶你進出賀家還不是易如反掌?」
  
  賀棲城不由笑道:「東方大哥說的是。以東方大哥的武功,不要說是進出賀家,只怕哪天帶我去皇宮裡打個轉也是輕鬆自如。」
  
  東方不敗點頭道:「不錯。只要你想去,普天之下還沒有我東方不敗去不了的地方!」
  
  這句話倒並非是東方不敗誇口,昔年他神功剛成之際,的確曾潛入過皇宮,不但試過御座,躺過龍床,還帶出一口寶劍及一個被太后放在枕頭底下暗格中的梳妝盒當是紀念。後來楊蓮亭見了那口寶劍很是喜歡,東方不敗便送給他做了佩劍。倒是那個盒子,還落在黑木崖上,也不知有沒有被任我行毀去。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說得意氣風發,登時心動不已,拉住東方不敗的手掌,湊上去親了一口東方不敗的臉頰。他不等東方不敗發怒,便先開口道:「好,那等這兒的事情了結,我們先去蘇州打個轉,然後就去京城吧!」
  
  東方不敗奇道:「你去蘇州做甚麼?」
  
  賀棲城嬉笑道:「不是答應了東方大哥要去瞧蘇繡的嗎?蘇州的各大繡坊我都瞭如指掌,就算東方大哥想找人教你兩手不傳之秘,也是容易得緊。」
  
  東方不敗不由氣結,瞪一眼賀棲城,將手掌抽回,低聲道:「你那弟弟來啦!」
  
  賀棲城凝神細聽,不一會兒果然聽到有細微的腳步聲接近。那人像是走得有些猶豫,在門扉前停了片刻,才輕輕敲了敲門。「東方大哥,你睡下了嗎?」卻是賀棲梧的聲音。
  
  東方不敗揚聲道:「還未曾睡下。」
  
  屋外賀棲梧忙道:「我、我原本是想去找大哥的,可是大哥屋子裡好像沒人。東方大哥,你知道大哥去了哪裡嗎?」
  
  東方不敗不由白了賀棲城一眼,走向門口。賀棲城一把抱起矮榻上的被子,一股腦丟在床上,隨手解下床簾攏好,又走到八仙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這才對東方不敗點了點頭。東方不敗打開房門,指了指屋內道:「棲城在裡頭,你快進來吧!」
  
  此時已是春末,賀棲梧身上卻披了一件厚厚斗篷,顯然是畏寒已極。
  
  賀棲梧走進屋子,和賀棲城目光一觸,不由縮了縮脖子,怯生生走到兄長身邊,低聲道:「大哥,你、你可是已經知道了?」
  
  賀棲城低哼一聲道:「你瞞得我好苦。」
  
  賀棲梧連忙道:「大哥,日間你曾經問我,孫宗主有沒有給我用過甚麼藥物。不瞞你說,他的確是給過我三帖藥。那藥平常人若是服下一帖,便會在一日之內精神抖擻,之後一連七日都萎靡不振。若是服下兩貼,便能在七日內百病全消,之後連續三個月臥床不起。若是如同我這般一連服下三帖,就能在三個月中將甚麼沉痾痼疾都暫時壓下,之後……大概也就沒有之後了。」
  
  賀棲城一驚。他原以為賀棲梧說的是成親之事,不料卻套出了這樣的隱秘,不由抓住賀棲梧的手腕道:「你怎麼那麼糊塗?那藥方還在不在?該死!孫思道這個庸醫怎麼能給你用這等藥物?二娘也是,怎麼也跟著犯了糊塗,同意讓你用藥?」
  
  賀棲梧搖頭道:「是我自己跟孫宗主求來的藥,娘自然是不知道的。再說了……大哥,你老實告訴我,若是我不用這藥,一日日苦捱下去,到底還能撐多久?」
  
  賀棲城皺眉道:「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雖然我找不到治好你的法子,但也許別人有辦法。」
  
  賀棲梧一面搖頭一面苦笑道:「世上的大夫都說我活不過二十歲,唯有大哥不信,還在日夜為我|操心。如今我已經二十二歲啦,也算是活得夠久了。我不想再這麼一直拖下去,成為大家的累贅,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只有娘一人而已。娘這一輩子為了我不知吃了多少苦。我還依稀記得,小時候她為了多討幾根參須給我煮茶,曾在大娘房門外跪了一日一夜。人都說娘為人貪小刻薄,我卻知道她是吃苦吃得怕了,這麼多年被大娘的名分壓在頭上,總不能給我最好的一份,直到她被爹扶正,便恨不能將所有的好東西都用在我身上,不能讓人佔去了一絲一毫。說來也是我這個做兒子的不孝,讓她老人家為我|操勞一生,卻罕有能報答她的時候。便是在繼承了家主之位後,也是做事的時候少,臥病在床的時候多,到最後還要靠大哥幫襯著度過難關。好在如今我已經成了親,只要再為賀家留下骨血,我這個做家主的也就可以死得瞑目了。」
  
  賀棲城不由怒道:「我就知道二娘打的是這個主意!我根本就不想要這份家業,她大可不用擔心你有什麼萬一之後家產會落到我的手中!她就是要從常家找個人過繼給你,我也絕不會出言反對!你的根底本就不好,若是再勉強行房事,只怕愈發糟糕,連迴旋的餘地都沒有了。」
  
  賀棲梧微笑道:「沒事。其實孫宗主的藥也算靈驗,最起碼這三個月,大哥都不用為我擔心。其實我今日來找大哥是有一樁事,要求大哥幫我。」說完竟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賀棲城大驚,連忙扶住弟弟,急道:「你這是做甚麼?有甚麼事跟我說就是了,你的事我有哪一次不答應的?」
  
  一旁東方不敗聞言不由心中一緊,生怕賀棲梧提出要賀棲城留下之類的要求。他雖然也覺得賀棲梧可憐,但多半是出於愛屋及烏,若是要為了賀棲梧委屈自己的情郎,他是萬萬不會願意的。
  
  賀棲梧眼眶微紅,哽咽道:「大哥,我們兄弟打小就聚少離多,你待我卻這般好……我今生怕是無以為報了,但求下輩子還能和大哥做兄弟。我原本想強留下大哥,將家主的位子交給大哥,只是事到如今此事卻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得了主的。更何況,大哥三年前就早已對我言明意不在此,所以我也只好先預祝大哥今後離了賀家鵬程萬里揚名天下了。如今李氏已經有了身孕,我本打算將那孩子留在賀家,也好將來跟娘作伴。只是……只是常玉表哥……卻不見得能容得下他。等孩子生下來,無論是男是女,都請大哥找機會將他帶走。若是能將那孩子交到大哥手中,我在地下也就放心了。」
  
  賀棲城不由呆住,喃喃道:「棲梧,你這是……」
  
  賀棲梧笑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賀家不過是富甲一方,富而不貴便惹來這許多勾心鬥角。我不想我的孩子還要整日提心吊膽,像我一般無法活得瀟灑肆意,就只好先想辦法將他送離這個是非之地。大哥,你答應我這最後一樁請求可好?」
  
  賀棲城看了一眼弟弟,不禁長嘆一聲。他早知道賀棲梧智慧不下於己,在初掌家門後也曾經強撐病體站出來鎮住一干不服的族人,卻沒想到賀棲梧看事情竟透徹一至於斯。難怪父親晚年會對賀棲梧的身體如此惋惜。心中登時湧起一陣難受,拉起賀棲梧道:「好,我答應你。」
  
  「大哥……」賀棲梧眼圈通紅,深吸一口氣,啞聲道:「如此就多謝大哥了。常玉表哥打算拿子母錢之事做文章,大哥可是已經有了應對之策?」
  
  賀棲城點頭道:「此事本就是我故意留下的把柄,你盡可以放心。」
  
  「那就好。」賀棲梧不由露出微笑,轉身對東方不敗拜了一拜:「東方大哥,我要走啦。從今以後,大哥便全靠東方大哥照顧了。對了,我這裡還有些大哥從前的物件,是在常玉表哥住進大哥原本住的院子前,我偷偷拿出來的。也交給東方大哥保管吧!」言罷從袖中取出一個絲綢小口袋,交到東方不敗手中,又同賀棲城告了別,這才轉身離去。
  
  東方不敗扯開袋口的紅繩,將其中的物事倒在掌心,卻是一些草編的蚱蜢、青蛙、烏龜等等,一個個栩栩如生,童趣盎然。他抬眼朝賀棲城望去,只見賀棲城的臉皮極難得地微微發紅,不由好笑。卻聽賀棲城吶吶道:「二弟拿這些做甚麼,我明明記得抽屜裡還有一百兩銀票,倒是便宜了那個姓常的了。」
  
  東方不敗微微一笑,也不揭穿,指了指矮榻道:「你的被子呢?還不快鋪好了睡覺!」
  
  賀棲城摸了摸鼻子,磨磨蹭蹭走到床邊揭開床簾,從雕花大床上重新抱起被子,又期期艾艾看了東方不敗好幾眼,才慢慢吞吞挪到矮榻邊開始鋪床脫衣。東方不敗強忍住笑意,脫了外袍鞋襪,坐在床邊。這才拍了拍床沿道:「上來睡罷!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你等會兒若是敢亂動,我就一腳把你踢回矮榻上去。」
  
  賀棲城不禁大喜,舔了舔嘴唇走到床邊,卻是直接一個飛撲將東方不敗壓在床上。他怕東方不敗惱火,只偷了個香便滾到一旁故意擺出直挺挺的樣子躺好。東方不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得已只好展開被子蓋在兩人身上,一彈指弄熄了蠟燭,闔上眼睛。
  
  片刻後,終於還是忍不住伸手握上賀棲城的手掌。


☆、39、第三十九回 ...

  一夜無話。
  
  第二日賀棲城起來,同東方不敗一道去前廳用飯,倒是碰巧見著了弟媳婦。那李氏一張瓜子臉,柳葉眉,嘴巴小巧,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樣,見了賀棲城像是嚇了一跳,扭捏了片刻才上前來行禮。
  
  賀棲城同新媳婦見了禮,又送了幾匹錦緞算是新婚賀禮,這才在賀棲梧下首坐下。他見李氏伺候賀棲梧用飯倒也貼心仔細,不由點了點頭,身邊東方不敗卻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搖了搖頭。
  
  一頓飯吃得極快,唯有賀棲梧見了兄長,心情大好,多用了一碗粥。等眾人放下筷子,常玉先和賀老夫人交換一下眼色,才輕咳一聲,說查賬之事已經和族中眾人約好,便是今日在鎮東太白樓上舉行,問賀棲城有沒有異議。
  
  賀棲城思索片刻,問道:「那太白樓可是臨江?」
  
  常玉點頭道:「不錯,太白樓下便是徽水,憑欄眺望也算是氣象萬千,是鎮上難得的好去處。」
  
  賀棲城微笑道:「那就約在太白樓罷!只是中午太趕,我還要整理一下賬冊,不如就定在晚飯時分。」
  
  常玉原本打算今日一早行事,早早解決了賀棲城這個心腹大患,等到了夜間就可以開宴慶功了。他想一想,覺得便是多給賀棲城半日時間,他也不見得能翻出甚麼大浪,倒不如在最後關頭顯一顯氣度,當即頷首道:「就依棲城表弟,定在酉時罷!」
  
  一旁賀老夫人見大事已定,表情不由微微一鬆,開口同賀棲城扯了幾句家常,加上又有賀棲梧在邊上不住搭話,倒頗有幾分母慈子孝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意思。
  
  等用完早飯出了前廳,賀棲城才想起東方不敗剛剛的異常舉動,不由將人拉倒僻靜處。剛要開口相詢,東方不敗便冷冷道:「真看不出來,你那二娘對你的終生大事還這般掛心!」方才在餐桌上,賀老夫人不住問起賀棲城對將來妻子的想法,倒好似要給他做媒一般,惹得東方不敗心中老大不快。
  
  賀棲城聞言不由輕笑出聲,拉著東方不敗的手掌道:「東方大哥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近不得女|色的哩!」
  
  東方不敗一把甩開賀棲城的手掌,嘲諷道:「那可真是可惜了天下這麼多身材高挑的美貌女子了!」之前賀棲城在前廳回答說最大的要求便是對方身量高挑,最好同自己差不多高,容貌當然也要是上上之選,東方不敗記在心上,足足忍了一頓飯功夫,直到這時才有機會發作。
  
  賀棲城登時大笑起來,伸手抱住東方不敗的腰身。東方不敗沒料到他竟然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大膽,登時被抱了個正著。就聽賀棲城在耳邊道:「我怎麼瞧著東方大哥倒好像跟我一般高,樣子也遠較那些庸脂俗粉好看呢!」
  
  東方不敗被他說得心中一蕩,卻還是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哼。
  
  賀棲城又道:「東方大哥,你別瞎想,我不是因為要找容貌姣好身材高挑的才看上你,而是在心中把東方大哥當做理想人選,才會說出這些要求。我若是單單因為不能接近女子而要改找男子相伴,又怎麼會等到現在?天下之大,也唯有東方大哥你才能令我動心。」
  
  賀棲城這番話說得自然之極,句句發自肺腑。東方不敗從未聽過賀棲城如此正式表白,饒是他定力過人,還是不由心頭亂跳,隔了半響,才別過臉低聲道:「誰要被你看上?」
  
  賀棲城愛慘了東方不敗這幅彆扭的樣子,不禁在白皙頸子上親了一口,把東方不敗驚得倒縱出去老遠,胸口起伏不定,一張臉氣得又紅又白,怒道:「你做甚麼?」
  
  賀棲城心中暗道一聲可惜,嬉笑道:「東方大哥,你脖子上像是沾了甚麼東西,我幫你弄掉而已。對了,剛才在前廳,你可是對李氏有甚麼想法,怎麼每次目光掃過她都露出幾分不屑?」
  
  東方不敗自然不會相信賀棲城的鬼話,只是一想到心上人竟會情不自禁在外頭親吻自己,便不由生出幾分羞赧,所以才忍不住發火。他一聽賀棲城問起李氏,登時冷哼一聲道:「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賀棲城不由疑惑道:「此話怎講?」
  
  東方不敗道:「我們進前廳的時候,我遠遠看到她經過常玉身後,和常玉偷偷拉了一下手掌。怪不得你二弟懷疑常玉容不下他的孩子,只怕那孩子姓不姓賀都是個問題!」
  
  賀棲城蹙眉道:「按理說,無論是二娘還是棲梧都不會任由他們胡來,只不過卻要提防常玉想要效仿呂不韋奇貨可居。這事關系到棲梧的心願,決不能出半分差錯。東方大哥,你可有辦法查到他們兩個到底有沒有私情?」
  
  東方不敗笑道:「我有的是辦法讓人吐露實情,就看你要我從哪一個身上著手了。還是要我把兩個都審一審,好對對口供?」
  
  賀棲城沉吟片刻道:「李氏已經懷有身孕,不宜動她。你若是能不打草驚蛇就從常玉口中套出真相,就最好了。」
  
  東方不敗點頭道:「這個簡單。等問完了叫他忘記此事也就是了。要不要我順便一指把他點成傻子,也好省了你晚上的麻煩?」
  
  賀棲城沒想到東方不敗竟有如此神奇的武功,不由眼睛微微一亮,微笑道:「那倒不用。常玉不過是個志大才疏的小人,二娘喜歡任人唯親,想要用他便讓她用罷,我還要靠他了結賀家之事。只要能查明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棲梧的骨肉就夠了。」
  
  東方不敗道:「好。我現在就去查,你等下要去哪裡?」
  
  賀棲城沉吟片刻道:「我先去跟綠翡見面,也好安排一下晚上的事。我們就在太白樓上見吧!對了,若是見了棲梧,麻煩東方大哥跟他說一聲,就說讓他多加保重,我這一回怕是沒機會同他當面道別了。」
  
  東方不敗聽出賀棲城今夜就要離開,不由點了點頭道:「你放心,我定會幫你把話帶到。」
  
  賀棲城出去聯絡綠翡安排一應事宜暫且不表,且說東方不敗轉了幾轉便將賀家大宅的上下格局摸了個一清二楚。想了想,逕自往賀棲梧所在的院子走去。
  
  賀棲梧正在院中練箏。只見他坐在一個紅木圓鼓凳上,手指不住撥動琴絃,卻不成曲調。眉頭緊鎖,倒像是在想甚麼心事。還有個面目清秀的小廝,正恭恭敬敬端著帕子站在一旁。
  
  東方不敗聽出院中並無旁人,從牆上一縱而下,隨手將那小廝點倒在地。賀棲梧微微一驚,認出是東方不敗,不禁面露喜色,站起身同東方不敗招呼。
  
  東方不敗說明了來意,賀棲梧一聽兄長要走,兩眼眼眶不禁微微發紅,哽咽道:「東方大哥可知道大哥要如何走?」
  
  東方不敗略一思索道:「太白樓下就是徽水,棲城說要去蘇州,應該是直接走水路罷。」
  
  賀棲梧輕嘆道:「請東方大哥替我轉告大哥,就說到時候我會去送他一程。山高水遠,讓他以後多加保重。」
  
  東方不敗點頭答應了,又問起李氏的住所。賀棲梧臉上露出一抹笑容:「自她懷上了身孕,我便將她送去了娘那裡。反正我這裡有賀崢賀嶸在也就夠了,多了個人反而累贅。大哥可是懷疑李氏和常玉表哥私通,所以才讓東方大哥來查?」
  
  東方不敗沒想到賀棲梧竟然知道李氏為人不檢點之事,登時微微一愣。
  
  賀棲梧又道:「不用勞煩東方大哥了,那個孩子的確是我的親骨肉。雖說常玉表哥未必沒有那個心思,不過他還沒機會在我這裡得手。等我去了之後,他不敢讓這個孩子夭折,必定會等他降生,先利用他穩固了自己在賀家的地位,再想辦法將他除去。到時候就要靠大哥和東方大哥了。」
  
  東方不敗見賀棲梧已經看得透徹無比,當即點了點頭,同賀棲梧道別。他才出院子不久,身後便響起一片箏聲,如杜鵑啼血,悲愴之聲盡顯。東方不敗聽後不由長嘆一聲,想一想如賀棲梧這般才情卻要被個目光短淺陰損刻薄的小人常玉處處算計,當真是令人扼腕。他見距離酉時尚遠,登時想出另一個主意,嘴角不由浮起一抹冷笑。
  
  要在賀府上找到常玉卻是不難。東方不敗只轉了兩三個地方,便在賀老婦人處見著了人。他深信賀棲城的智謀,也就懶得偷聽常玉同賀老夫人在屋中到底商量些甚麼,只在屋頂上盤膝靜等。
  
  兩人談了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常玉才從屋中出來,支開了送客的丫鬟,四下望了兩眼,一轉身鑽進了一間偏房。東方不敗暗道一聲好不要臉,縱身掠到對面房頂,揭開一片瓦向下望去。那常玉還果然是色膽包天,竟然大白天偷偷在和李氏幽會。
  
  東方不敗見李氏屋中桌子上還趴睡著一個小丫頭,知道是李氏事先把人弄暈了,好等奸|夫來私會,心中不由對李氏更多了三分鄙夷。好在那李氏倒還有些分寸,先收下了常玉的禮物,又同他說了一會兒話,最後卻推說有孕死活不肯讓常玉近身。常玉不得已,只好摸了一會兒李氏的手掌,一面許下一連串諾言,這才依依不捨離了屋子。
  
  東方不敗聽他越說越不對味,一會兒說「我對你鍾情已久,所以才讓姑母將你娶進賀家,將來好跟你共享富貴」,一會兒又說「等趕走了大的,弄死了小的,矇混了老的,賀家便是你我的天下」,心中早已不耐煩之極。等常玉又走了幾步,確定四下無人,登時一掌劈暈了常玉,在他腰腹之間點了幾下。東方不敗想了想,還嫌不夠解氣,又在常玉眉心印堂穴上輕輕一點,這才解開常玉的暈穴。
  
  東方不敗見地上之人就要悠悠醒來,不由冷笑一聲飄然離去。他剛才封住了常玉足少陰腎經上的幾個大穴,從此常玉不但會終生不舉,成為半個太監,更因為印堂穴被東方不敗注入一股真氣,頭腦間每逢陰雨還會劇痛難忍,端的是苦不堪言。
  
  東方不敗抬頭看時辰還早,思索片刻,決心循著徽水,在太白樓附近找找賀棲城的行蹤。只覺得和賀棲城不過小半日功夫不見,竟已經開始隱隱有些思念他了。


☆、40、第四十回 ...

  太白樓原先叫做望江樓,因本來錦繡鎮上住戶以務農為多,極少有人上酒樓用飯,幾十年前的老闆經營不善,被賀棲城的父親低價盤了去。
  
  後來賀家漸漸發跡,帶動週遭人家全都改了經商為生,這一帶漸漸繁榮起來。來往客商需要地方接洽交談,望江樓算是鎮上最大的酒樓,也就成了最好的去處。賀老爺嫌原名不夠文雅,便改稱太白樓,又加高了一層,內裡改成二十四間大小不一的包間,裝飾一新,好吸引本地及外地來的商販。
  
  此時太白樓的掌櫃原本是個落魄書生。他十多年前流落至錦繡鎮,受了賀老爺一飯之恩,便留下當了賀家的賬房。後來賀老爺見他擅長釀酒,就委任他做了太白樓的掌櫃。那書生姓柳名景元,相熟的客人多稱呼他為柳先生。此人不但長袖善舞,更精通各類文書契約,常常為往來商賈做公證人。只因賀老爺於他有恩,他向來對賀棲城、賀棲梧兩兄弟極為禮遇,卻從不給如常玉等等夫人本家親戚面子。若非此次查賬邀請了太多賀家族人,尋常酒樓不夠地方,常玉斷斷不會選擇此處。
  
  柳景元見這一回陣仗不對,心中早已有些隱隱擔心,派了得力的人在樓上招呼,自己卻在門口等候。他遠遠見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走來,便立即快步迎了上去。
  
  賀棲城見是柳景元,連忙拱手道:「柳先生好。」
  
  柳景元指了指太白樓樓上道:「今日之事大少爺可有甚麼打算?」
  
  賀棲城笑道:「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已。」
  
  柳景元上下打量賀棲城片刻,點頭道:「大少爺智謀過人,我原不應為大少爺擔心,只是老爺傳下來的這份家業,柳某卻斷斷不會容許它落入他人之手。」
  
  賀棲城沉吟道:「我可以向先生保證,必定不會讓先父的心血付諸東流。敢問柳先生,最近可有挪一挪地方的打算?」
  
  柳景元登時大訝:「你要走?!」
  
  賀棲城點頭道:「不錯,今日事了,我就要離開賀家了。以柳先生之才實在不應埋沒於此。若先生願與我一道離開,我許先生一個一展當年抱負的機會。」
  
  柳景元昔年受人陷害,前途盡毀,渾渾噩噩流落到此,已經是進的氣少出的氣多,奄奄一息,命懸一線了。自他被賀老爺救返後,早先的宏圖大志被磨得一乾二淨,便專心做了賀家的賬房。此時突然聽賀棲城提起當年之事,不由激動萬分,急喘了幾下道:「此事只有老爺知道,大少爺幼年離家,是從何處聽聞的?」
  
  賀棲城低聲道:「先父留有遺訓,說他平生最敬重的便是柳先生,讓先生留在賀家實屬屈才。所以,若是在他老人家仙去之後,柳先生要走,我等俱不可強留。若有辦法幫柳先生平反當年冤案,必定要不惜代價,還柳先生一個清白。」
  
  柳景元聽後不由兩眼發紅,向北拜了一拜,啞聲道:「老爺竟在彌留之際還能為我想得如此周全,我縱是粉身碎骨也無以為報。唉……他臨終前最心心唸唸的便是你,可惜天不憐見,竟沒能讓你們父子見上最後一面!」
  
  賀棲城連忙寬慰道:「柳先生節哀。先父雖未能如願,卻還是輾轉託人將遺訓交到我手中。他老人家的教誨,我片刻不敢忘記。賀家在此處已經只剩下一個腐朽空殼,我有意邀柳先生與我同去,不知柳先生意下如何?」
  
  柳景元到底不是尋常人,片刻功夫便平復了心緒,沉吟道:「多謝大少爺厚愛。只是二少爺還健在,他到底是老爺定下的家主,我必定要守到最後一刻,才能離開。」
  
  賀棲城似是已經料到這個結果,當下點了點頭道:「那棲梧就全靠柳先生照顧了。柳先生若要聯絡我,就到蘇州四季繡坊找一個叫芸娘的繡姑。」
  
  柳景元鄭重答應了,又低聲將樓上諸人中誰是夫人一派細細對賀棲城說了一遍,這才領著賀棲城和東方不敗上樓。
  
  此時樓上客人已到了八九成,常玉正在人群中招呼。他一見柳景元引了賀棲城上來,登時滿臉堆笑迎了上去。柳景元不願見到常玉的嘴臉,又對賀棲城低聲道了句小心,便轉身下了樓。賀棲城倒是笑盈盈同常玉交談了幾句,又命身後的僕人將兩箱子賬冊搬到一旁放好,這才輪流同包間中眾人打招呼。
  
  在座的大多與賀棲城都有些親戚關係,一見了他賢侄賢侄的叫得好不親切,有幾個摸不著頭腦的還在偷偷打聽今日到底為何要重新查賬,唯有幾個和常家關係密切的,顯然是早就得了常玉的消息,臉上一片幸災樂禍之色。
  
  賀棲城在上樓之前就得了柳景元的指點,知道夫人一派實在算不上太多,只佔了將近四分之一,當然要說完全站在他自己這邊的,也就只有三個被他治好過頑疾的族叔,餘下的人大多是只看重紅利的買賣人。
  
  他偷偷握了握東方不敗的掌心,低笑道:「你別看他們現在叫得親熱,等過一會兒可就要痛打我這條落水狗了。東方大哥你可得記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啊!」
  
  東方不敗皺眉道:「說甚麼混話?」
  
  賀棲城又用手指在東方不敗掌心畫了個圈,這才轉過頭一本正經去跟身旁一個白鬍子老頭說話。
  
  又寒暄了片刻,人終於到齊,賀棲城輕咳一聲,示意開始。自有僕人拿起賬冊,從去年的總賬開始讀起,又有每月以及各地的分賬,最後又讀了各家分得的紅利,出示了各家去年底簽字畫押的單據,堪堪讀了小半個時辰,才算是唸完。
  
  賀棲城站起身,朗聲道:「去年的賬目便是如此了,每一個條目明細在箱中都有記錄,誰要是有異議,不妨親自驗看。論紅利分成,去年較之前年還略多了一些。諸位若是覺得我這個總掌櫃當得不好,大可以提出更加合適的人選,我退位讓賢就是了。」
  
  其實自賀老爺去世後,賀家對各地的產業疏於打理,又有常家偷偷在賬目上做手腳虧空挪用,以至於每年紅利一落千丈,族中眾人都心有不平。賀棲城繼任總掌櫃之後,大力整頓了各地產業,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賬目,雖然之前損失的拿不回來,紅利卻是一年高過一年。所以在座大多數人聽他這般說,都擔心換一個總掌櫃紅利再度減少,不由七嘴八舌開口挽留。
  
  常玉見狀暗自冷笑,等眾人把賀棲城奉承了好幾遍,話音漸小,才站起身跨前一步道:「其實棲城表弟的賬目我也看過,表面上看條條清楚明晰毫無錯漏。不過要我說,這賬卻還是有問題,而且還是個極大的問題!」
  
  眾人聞言不由紛紛面露驚詫,唯有事先和常玉通過消息的幾個不住點頭,一個接一個地出聲詢問。
  
  常玉一抬手壓下眾人言語,微笑道:「諸位都是久在商場上打滾的老人,自然知道如賀家這樣的巨商大賈,賬冊都分月賬、地賬兩種。一個用來記錄當月的收支,一個用來記錄一地的收支,末了兩賬一對,便知道賬目上有沒有問題。但是此等算法,卻還是有所欠缺。只因賀家在各地的產業繁複,各行各業都有經營,一本月賬或是地賬,下面的條目往往過千,根本看不出哪些行當今年盈利多些,哪些行當今年盈利少些。所以在下不才,特別又將去年的賬冊全都調出來,算了一本新賬,把各行各業分別立賬,叫做行賬。」
  
  眾人聽他說得新鮮,似乎極有道理,一個個頓時沉吟思索起來,與常玉關係較近的幾個則馬上接口問行賬到底有何好處。
  
  常玉一揮手,自有一個僕人端著一個朱漆托盤走到他面前。他自盤中拿起一本賬冊,打開道:「這一本便是在下算的行賬之一。裡面記錄了賀家在各地綢緞莊的生意,去年一年總共盈利八萬三千五百二十一兩五錢三分。像是這樣的賬冊我總共算了三百六十本,合稱三百六十行行賬。賬冊有厚有薄,加在一起,和月賬、地賬上的數字分毫不差。諸位不要看這行賬數目眾多,卻能幫我們看出哪一個行當虧空,哪一個行當盈利,對今後的經營大有好處。而且,到一年結算時,三賬相合,更加不容易出錯。所以依在下的淺見,如此做雖然要多花人力算賬,卻有極大的好處,不知諸位認為如何?」
  
  眾人細細一想,發現此法大有可行,不由頷首。有幾個原先不待見常玉的,也登時對他大有改觀,覺得這人雖然喜好鑽營,在經商上倒也是一把好手,竟能想出這樣前所未有的法子。
  
  常玉見火候差不多了,偷偷打量一眼賀棲城臉上的表情,發覺他正雙目含笑同他那個義兄小聲說話,倒好似對行賬漠不關心一般,心中冷笑一聲,又道:「只是這樣一來,卻被在下發現了一個問題。」
  
  當下人群中立即有人急急問道:「常管事發現了甚麼問題?」
  
  常玉微笑道:「諸位都知道,賀家是靠子母錢發家的,所以子母錢一項向來是賀家盈利中的大頭。小到平民百姓,大到朝廷命官,便是同行之間的巨額借貸,賀家沒有一個是不做的。因此我算行賬時,便將子母錢定為第一行。哪知賬目算出來卻嚇了我一跳。」
  
  人群中立即有人接口道:「常管事為何會嚇一跳?到底出了何事?」
  
  常玉嘆一口氣,自托盤上又拿起一本賬冊,打開念道:「賀家去年在子母錢一項上的盈利是九萬七千二百四十四兩。乍一看倒是不少,但是諸位可知道五年前賀家在子母錢上的盈利是多少?」
  
  頓時有一人高聲道:「多少?」
  
  常玉搖頭道:「五年前,老爺還在世時,這個數字原是兩百二十七萬兩千九百八十兩。」
  
  一聽子母錢的盈利竟然縮水了二十倍不止,人群中登時響起一片嘩然之聲,一多半人都向賀棲城望去,更有幾個破口大罵起來。
  
  常玉又道:「諸位靜一靜,請聽在下把話說完。其實這件事追其原因,卻是因為棲城表弟有一顆仁德之心。諸位都知道,賀家放錢向來是九出十三歸,實際的利息是四十四分四。但是自從棲城表弟出任總掌櫃以來,定下了子母錢只取利三分、無論借期長短利息都不得過本金一半的規矩。如此以來差距何止十倍,往年能利滾利利翻利的油水行當一下子就成了一項可做可不做的雞肋。不過要我說,雖然大家的紅利為此少了許多,但是大少爺此舉無異於在行善積德,想來就算老爺泉下有知,也是歡喜的。便是諸位身上,也多了不少功德啊!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41、第四十一回 ...

  常玉話音剛落,人群中便有人高呼道:「我呸!他賀棲城要做好人,大可以拿自己的銀錢去做,這麼一聲不吭就斷了大傢伙的財路,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
  
  當即又有人附和道:「他賀家雖然佔了大頭,但這百萬兩銀子的利潤,平攤下來哪家不是憑空損失了幾千兩?讓這等人做總掌櫃,我第一個不服!」
  
  有幾個唸著賀棲城好處的,登時也沒了立場,一個個閉口不言。唯有一個白眉老者還站出來為賀棲城說話:「想來大少爺是不知道創業的艱辛,才會同情那些借了子母錢的斗升小民。以大少爺之才,只要他能看清其中的利弊,自然會給大家一個說法。再說了,大少爺這幾年經營下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諸位就念在他少不更事的份上,再給他一個機會也好。」
  
  包廂中眾人想起這兩年紅利的確是節節攀升,又拿捏不準賀家的態度,一時間又沉默起來。常玉卻抱拳道:「老夫人曾有言在先,她對商場上的事所知甚少,一切都聽諸位的意思就好。若是大家都對棲城表弟繼續出任總掌櫃一職抱有異議,她絕不會偏袒自家,斷一眾族人的財路。」
  
  此言一出,眾人都聽出是老夫人想要逼走賀棲城,登時又有幾個騎牆派調轉了槍口,紛紛數說起賀棲城的不是。不一會兒的功夫,人群中竟已經有三分之二倒向了常玉一邊。賀棲城卻面色不改,反而對東方不敗擠眉弄眼示意自己之前所料無差。
  
  他早料定常玉若是祭出子母錢這招,賀家的族人多半會立即倒戈相向。這倒不是因為包廂中眾人全都心黑手毒,只是商人唯利是圖乃是本性,更何況他們早已見慣了子母錢造成家破人亡之事,心中本就沒有多少愧疚,根本不可能對自己所做的改變有絲毫好感。
  
  那廂常玉卻對賀棲城拱手道:「諸位請先稍安勿躁。興許棲城表弟此舉另有深意,我等見識淺薄未曾發覺也未可知。棲城表弟,你可有什麼話要說?」
  
  賀棲城心道,這一回倒是難得被你猜中,只是這中間的深意卻是不能輕易說出,否則今次可就走不了了。當下微微一笑,抿一口清茶,搖頭道:「我無話可說。」
  
  族人中有幾個力挺賀棲城的老者見他竟不願為自己申辯,登時長嘆一聲,一甩袖子離席而去。
  
  常玉心中大喜,臉上卻是一片惋惜,嘆道:「既然如此,只怕棲城表弟是不能繼續做下去了。好在夫人早就對我說過,若是不得已要免了棲城表弟的職位,讓我再多送棲城表弟一年的薪資五百兩,以慰棲城表弟之心。來人,將銀子送上來!」
  
  一旁自有僕人把一個朱漆托盤擺到賀棲城面前。上有十個銀錠,五十兩一個,正好五百兩。賀棲城微微一笑,拿起一個銀錠把玩片刻,又放回盤中,靜靜看常玉下一步動作。
  
  只見常玉對眾人一輯到底,朗聲道:「既然棲城表弟離任,不知諸位心中對於新任總掌櫃可有什麼人選?」
  
  人群中立即有人接口道:「我看常管事便是上佳人選。」
  
  又有一人道:「不錯,常管事處事果決,在商場上也算是打滾了十餘年,經驗豐富自然不是大少爺可比。我也願支持常管事!」
  
  另有一人道:「常管事獨闢蹊徑,發明了行賬的算法,要是由他接任總掌櫃之位,我等既放心又舒心啊!」
  
  餘下眾人一見,都知道總掌櫃之事到後來必定是由賀家本家做主,常玉是老夫人的親侄子,賀棲城一去自然是由他繼任無疑,何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人,當即紛紛表示支持常玉。
  
  想那常玉等今日足足等了四年有餘,此刻端的是得意到無以復加,一張臉上喜色難掩。等到包廂中半數以上表態支持他之後,才微笑著推拒了幾句,再欣然接受了眾人所請。他見大事已畢,當即一揮手道:「今夜酒宴都記在常某人賬上,大家定要不醉不歸!」語罷還不禁用眼角餘光瞟一眼賀棲城。
  
  眾人才轟然答應了,就聽樓下一人高呼道:「賀棲城賀大少爺可是在此?」卻是一架黑漆馬車,停在了太白樓門口。
  
  賀棲城對眾人一抱拳道:「小侄有客,先與諸位道別,青山綠水,後會有期。」說罷帶著東方不敗走下樓來,卻看都不看一眼桌上的五百兩紋銀。常玉見狀不由心中冷笑,一抬手示意僕人收起銀兩。
  
  待賀棲城走到太白樓門口,外面的趕車人已經叫了三回。他一見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出來,登時翻身下車,恭恭敬敬向賀棲城叩頭行禮。
  
  賀棲城扶起來人,不由奇道:「這位小哥,聽剛才你的叫喊,應當是沒見過我。怎麼現在也不先問問就先跪了呢?」
  
  那人正色道:「如大少爺這般氣質模樣,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小的如何能不識得?更何況鄙家主早已將大少爺的容貌對小的細細說過一遍,小的一路東來千里,不敢忘記一星半點。」
  
  賀棲城問道:「不知小哥是受哪一位朋友的差遣?」
  
  那人朗聲道:「鄙主人是武昌洛家家主,去年在長江上曾與大少爺有過一面之緣。」他說話清晰洪亮,此言一出倒讓幾個靠在二樓欄杆上的賀家族人嚇了一跳。
  
  想那武昌洛家是天下第一布商,光是在長江岸上紡紗、織布、繅絲、制麻的工坊就有不下百餘個。洛家家主名叫洛承德,在商場上打滾了四十餘年,無論是資歷還是手腕都響徹天下。此人竟然不遠千里派家人來見賀棲城,卻不知是打得甚麼主意。
  
  賀棲城聞言微微一笑道:「原來是洛老先生的家人到了,卻不知該如何稱呼?」
  
  那人抱拳道:「小的賤名,何足掛齒。鄙家主說了,他聽說大少爺最近想要另謀高就,願以每年五千兩紋銀禮聘大少爺前往武昌。」話音一落,從車中走下兩個漢子,抬了一口木箱,到賀棲城面前打開,裡面全是亮閃閃的銀錠。
  
  按當時物價,二兩紋銀便夠一家三口生活月餘,洛家為請賀棲城竟然一開口便是五千兩,比之在賀家的薪資足足高了十倍,委實讓人匪夷所思。樓上眾人正驚奇間,卻見賀棲城擺手道:「多謝洛老先生好意,只是賀某雖然要離開賀家,卻是意不在此。」
  
  那人像是早料到賀棲城不會同意,當即一抱拳道:「既然如此,就請大少爺收下這五千兩銀子作為盤纏之用。」說完也不等賀棲城同意,逕自躍上馬車,揚鞭而走,倒像是怕賀棲城不肯收下似的。
  
  樓上眾人一個個被驚得差點掉了下巴,更有幾個忍不住走下樓來,好看一看箱子裡的銀錠到底是真是假。就是恰巧路過的路人,也不禁駐足觀看起來。
  
  正這時,又聽一人大聲喊道:「前面可是賀棲城賀大少爺?」卻是一隊人飛馬來到,馬上騎士一個個精神抖擻,膀大腰圓,好不威武。圍觀眾人見狀不由閃開一條道路,更有幾個好事地接腔道:「沒錯沒錯,大少爺正在此地。」
  
  那一隊騎手立即勒住韁繩,一行十人十二匹快馬在賀棲城面前停成一行,騎手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毫無差錯。只見中間一人道:「大少爺安好!我等俱是來自關外賽氏馬場。賽夫人聽說大少爺要離開賀家,特命我等日夜兼程趕來,為大少爺送來明珠一斗,高昌寶馬兩匹。」
  
  說罷從馬鞍上解下一個封死了的羊皮囊帶,取出匕首劃開,將其中的明珠倒在另一個騎手端著的木匣之中。只見那些明珠又圓又亮,一個個足有鴿卵大小,竟足足倒了四五十顆才堪堪止住。
  
  那騎手頭領又從兩旁各牽了一匹馬走到賀棲城面前,朗聲道:「左邊這匹名叫龍文,右邊這匹喚作照夜,都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寶馬良駒。還請大少爺收下!」
  
  要說塞氏馬場,位居關外四大馬場之首,有上等馬萬餘匹,馬場主人塞夫人因丈夫早逝,一手支撐起馬場上下,更是人人敬仰的女中豪傑,就是韃靼人見了也不由高高豎起拇指。且不說這兩匹有價無市的寶馬,就是方才那些明珠價值何止萬兩?此時樓上包廂中已有一小半人下了樓,見賽夫人竟對賀棲城這般禮遇,一個個登時驚詫不已。
  
  那騎手也不等賀棲城反應,逕自把木匣合攏,塞到賀棲城懷中,又把兩匹馬的韁繩交給東方不敗,轉身上馬就走。
  
  賀棲城眨了眨眼睛,只好將裝了明珠的匣子放在銀箱之上,抬手想要捋一下那匹雪白寶馬的鬃毛。怎料那馬卻不給他面子,呼哧一聲別過臉去,反而舔了舔東方不敗的手背。賀棲城微微一呆,當即又去摸那匹灰馬的脖子。這一回更好,那灰馬本就比尋常馬的馬身長了些許,見賀棲城來摸,登時人力起來,對他揚了揚前蹄,卻被東方不敗扯住韁繩無法向前,掙紮了片刻才放下前蹄,老老實實走到東方不敗身邊,咬了咬他的袖子示好。
  
  賀棲城登時哭笑不得道:「這倒好!明明是送給我的腳力,這兩個小畜生卻只跟東方大哥親近。以後恐怕只有跟東方大哥同乘,他們才願意讓我騎上去哩!」
  
  那兩匹馬聽賀棲城叫小畜生卻是各自對他噴了口白氣,倒像是通人性一般。
  
  東方不敗不由笑道:「凡是寶馬良駒都識得主人,它們既然願意跟我,回頭我訓上一陣,教他們勉強讓你騎一騎也就是了。」言罷又摸了摸白馬的額頭,那灰馬倒像是吃味一般把脖子梗到東方不敗面前,等他又摸了摸這才轉開。
  
  正說話間,只聽鬧哄哄一片人聲接近,卻是周圍數省的大商親自趕到了。一個個又是送銀錢,又是送珠寶,就連送綢緞布匹乃至書畫家具的都有。眾人紛紛和賀棲城寒暄一番,又一呼啦離開,倒是留下滿街的禮物,讓人見了全都嘖嘖稱奇。
  
  賀棲城見狀也不禁有些躊躇起來,心道,這一回老哥哥們為了給自己面子倒真是不惜血本,只是這許多東西如何運得走呢?
  
  忽聽一個青衫人在人群外高聲道:「賀棲城賀大少爺可還在?」
  
  圍觀眾人一聽又來了一個,雖然見他兩手空空,也不由閃出一條道路好讓他上前。那青衫人走到賀棲城面前,深深一輯,微笑道:「在下胡勝,見過大少爺。我家老爺想請大少爺北上山西,願以每年一成盈利相邀。」
  
  話音一落人群中登時想起一片嗡嗡之聲,更有一個中年人忍不住問道:「你家老爺莫不是山西胡百萬?」
  
  山西乃是客商云集之地,晉商譽滿天下,其中胡家更是個中翹楚。胡家家主原不叫胡百萬,只因其富可敵國,眾人皆稱呼他一聲百萬,原本的名字反倒沒人記得了。胡家以鹽引發家,掌控著北方多數商路,和徽州賀家原有「南賀北胡」之稱,只因胡家發跡更早,所以在財力上要比賀家更勝一籌。
  
  那青衫人頷首道:「不錯,我家老爺正是胡百萬胡大老爺。」
  
  一聽是胡百萬以一成利潤相邀,混在人群中的賀家族人不由面色古怪起來。那胡百萬雖然家財萬貫卻是一向以吝嗇著稱,能讓他不惜血本,莫非是賀棲城真的有過人之處不成?眾人心中都不覺生出幾分懊悔。
  
  賀棲城卻搖頭道:「多謝胡老哥的好意,只是賀某另有他事,此刻卻是去不得山西的。」
  
  青衫人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家老爺早已言明,若是大少爺無暇北上,另有一艘寶船相贈,也好方便大少爺出行。」當下手臂一揚,眾人這才發現原來江岸邊不知何時竟停了一艘大船,雖然外表看似平平無奇,但胡百萬拿來送人的東西怎麼可能是俗物?
  
  那青衫人又揚手道:「來人!幫大少爺搬東西上船!」
  
  一邊自有數十人走上前來,幾個來回就將地上禮物全都搬到了船上。又有兩個外族大漢恭恭敬敬從東方不敗手中牽走了兩匹寶馬,這才來了數十個僕人打掃乾淨了地面,重新鋪上毛氈,簇擁著賀棲城和東方不敗一同上船。
  
  直到大船揚帆起航,路旁圍觀之人還怔怔地回不過神來。此時賀家眾人早已沒有了慶賀的興致,紛紛向常玉辭行,這才惴惴不安地回到家中。一個個心底泛起說不出的滋味,也不知今日趕走了賀棲城到底是禍是福。


☆、42、第四十二回 ...

  等上了船,東方不敗才發覺這其貌不揚的一艘船上竟處處都透著一股奢華味道。他以前住在黑木崖上,雖然吃穿用度也都是極好的,到底是江湖中人,少了一分大富之家的細緻典雅,哪裡比得上山西胡家三代為商,日日與官府打交道,於享樂一事精通之極?
  
  一進前艙,那青衫人便先將船上各式擺設及庫存都一一對賀棲城說了,這才拱手離去。東方不敗暗道,怪不得青衫人先前說這是一艘寶船,如此算來,這艘船連同裡面的物件只怕造價不下數十萬兩,端的是堪比皇家!
  
  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剛在桌前坐下,就聽一人笑道:「棲城小老弟,你對我送你的這艘船可還滿意?」卻是一人坐在輪椅之上,從船艙的暗門中緩緩出來。
  
  東方不敗早聽到了呼吸聲,只因覺得對方絲毫不會武功,這才沒有出手。他見是送船的胡百萬到了,不由上下打量起來。心道,這北方第一大商非但長相普通,就連穿著也樸實得很,竟連他的僕人都稍有不如。只是身下這架輪椅,精巧靈便,行進間絲毫不發出聲音,倒是件罕有的好東西。
  
  賀棲城一見竟是胡百萬藏在船上,不由笑道:「滿意,滿意,讓胡老哥破費,棲城可有些過意不去啦。」他與胡百萬交談時一臉輕鬆,想來是關係頗為不錯。
  
  胡百萬將輪椅推到桌邊,執起一個杯子,倒上清茶抿了一口,微笑道:「我本想親自上岸給小老弟撐場面,無奈行動實在不便,只好在這裡等你。好在這天下同行都派人來了個遍,倒是不差老哥哥我一人了。」
  
  賀棲城搖頭道:「他們哪裡能與胡老哥相提並論?論財力,你是天下第一,若是真的在錦繡鎮上現身,只怕會將我那些叔公太爺們都給嚇個半死哩!」他一拉東方不敗的手掌,站起身對胡百萬介紹道:「都忘了給老哥哥介紹。這一位是我的結義大哥,也是棲城這輩子要相依相守之人。他複姓東方,雙名不敗二字。」
  
  東方不敗早看出賀棲城與胡百萬交情匪淺,卻沒想到賀棲城會突然說出這番話來,登時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要說甚麼好。
  
  那胡百萬眼中精光一閃。他久在山西地頭上經營,自然知道日月神教教主的大名。只是他幾個月前就聽說了東方不敗身死,日月神教易主之事,此時聽賀棲城介紹起東方不敗,焉有不驚訝的道理?天下複姓之人本來就少,像是東方不敗這等氣度,又哪裡能找得出第二個來?去不知道這已死之人是如何會和賀棲城一道,當真教人參不透。
  
  胡百萬到底是久在商場上打滾的老狐狸,心中雖然狐疑,卻不說破,含笑道:「這可真要恭喜棲城小老弟了!上一回見你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沒想到半年不到竟得了佳侶如此,可真是羨煞旁人啊!」言罷便從輪椅暗格之中取出一塊玉珮,伸手向東方不敗遞去。
  
  「這一塊羊脂白玉,也不算是什麼好東西,只是勝在雕工不錯,出於北宋名匠之手,左龍右鳳,從中間拆開便是一對。老哥哥拿來送你們,也算是龍鳳呈祥的意思。」
  
  東方不敗稱了聲謝,接過玉珮。他見那玉質地極好,只怕是出自宮廷,知道胡百萬有意說得謙虛,又見這位北方大商對自己同賀棲城之事沒有半分芥蒂,心中不由一喜,又對胡百萬拱了拱手。
  
  胡百萬微笑道:「兩位可不要嫌我送錯東西。要知道鳳凰鳳凰,鳳是雄鳥,凰才是雌鳥。照我看,這龍鳳玉珮送與兩位才是正好,哈哈哈哈……」
  
  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聞言也不由露出笑容。
  
  胡百萬又道:「棲城小老弟,我聽說你在籌辦一樁大生意,所以才引得各地的老朋友們爭相巴結。我心中實在好奇得緊,所以一路南下趕來。你看在老哥哥我舟車勞頓的份上,可願意先跟我交個底,你要做的到底是甚麼買賣?」
  
  賀棲城微微一笑道:「倒不是我不願意說,只是這是八字還沒有一撇,我實在不好隨便透露出去。不過胡老哥和我是甚麼交情,既然你都開口問了,我倒是可以回答一二。」
  
  胡百萬眼珠一轉,壓低了聲音問道:「你那樁買賣可是與老哥哥那套壓箱底的衣裳有關?」
  
  山西胡家靠鹽引起家。鹽引就是商人從朝廷買鹽販賣給百姓的憑證。自漢武帝起,朝廷為了充盈國庫,便將販賣食鹽作為官府壟斷的買賣,民間若有膽敢販賣私鹽者,都要處以重罰。到了唐肅宗時,為了節儉人手開支,朝廷便只管大規模批發,將零散販賣之權交給了各地商戶。大明朝自建國以來,北方韃靼便一直是心頭大患。為瞭解決邊境缺糧,朝廷頒佈了開中法,規定商人只能通過向邊境運糧換取鹽引,然後再到指定鹽場守候支取食鹽,最後才能販賣去指定之地。
  
  山西靠近邊境,因從南方調運糧食到北方消耗巨大,所以自胡百萬祖父一代起,便想出了就地屯糧的辦法。胡家先在周圍數省購置荒地,又僱人開墾種糧,等糧食成熟,就近送入官府的穀倉換取鹽引。這麼做不但減少了運輸往來的成本,更大大節省了時間,販鹽又是樁一本萬利的生意,所以胡家才會在短短十數年間飛速崛起。
  
  因為胡家每年能為朝廷提供大量的糧草,所以歷任家主都得了個六品官的虛銜,就連夫人也都有誥命在身。胡百萬問起那套壓箱底的衣裳,指的就是他的官袍,意思是想問賀棲城要做的買賣可是和官府有關。
  
  賀棲城聽後卻是微笑不語,默默替東方不敗倒了杯茶。
  
  胡百萬心裡暗自著急,不由追問道:「到底是不是,小老弟你倒是說句話啊!不瞞小老弟說,雖然一眾商場上的朋友都羨慕我的那套壓箱底的官服,但是為朝廷賣命出力實在是……實在是……太他娘的憋屈啊!你可知為了要從那幾位朝中炙手可熱的公公手中買到鹽引,老哥哥我每年要跑多少次京城嗎?哼!說是用米糧換鹽引,朝廷裡那些達官貴人們私自佔的鹽引還少嗎?若不是礙著祖訓,唉……我真想索性把鹽引這一塊拱手讓人算了!老哥哥的日子過得苦啊!古往今來,商戶們都怕富而不貴,一紙文書萬貫家財都成了空。可就算真的買了個官身,朝廷裡的那些達官貴人們有哪一個是真的瞧得起咱們的?又有哪一個不想從咱們身上刮一點油水?那些個老朋友們全都眼熱棲城小老弟手頭的大買賣,想藉機和朝廷搭上關係,我卻是不曾心動的。我是怕小老弟在朝廷手中吃虧,這才不遠千里趕來。你這樣執意不肯說,莫非是信不過老哥哥我嗎?」
  
  東方不敗早看出胡百萬雖然嘴上說得殷切,其實對賀棲城要做的買賣卻是十萬分的有興趣。他對胡百萬有些好感,不由抬手扯了扯賀棲城的袖子。
  
  賀棲城這才擺手道:「若是信不過胡老哥,我怎麼會第一個把鍾情之人帶來給胡老哥瞧?這筆買賣的確是和朝中的一位大人有關,不過真要做起來,倒是跟朝廷關係不大。要說盈利未必能高過老哥哥手頭上的任何一樁買賣,但是勝在細水長流。我仔細盤算過,只要做得好,一二十年內,便能讓老哥哥的家產再翻上十倍不止!」
  
  胡百萬聽後不由目瞪口呆。要說胡家的家財和大明朝國庫中的銀兩相比,還要多上少許。只是家大業大開銷也大,真要算到利潤,和尋常商人相比,實在是不能算太多。不過勝在本錢雄厚,所以賺得也多。如此家業,若是再翻上十倍,豈不是真的富可敵國?真真讓人不敢相信!當下不由吶吶道:「不不不,財大累身啊!我只求後世子孫都能過安穩太平的富貴日子,家產翻上十倍這等美事,興許別家大有興趣,我卻是想也不敢想的。」
  
  胡百萬左右望了幾眼,壓低了聲音道:「當年太祖皇帝,只因沈萬三想出錢替他勞軍,就對他埋下了殺心,後來誅了他滿門八十餘口。老哥哥我還不想做那個出頭鳥哩!」
  
  賀棲城肅容道:「難得胡老哥這般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棲城真是佩服之至!子孫後代之事,自有子孫後代去煩憂,棲城做事向來只求無愧於心。這樁買賣若是做成了,不但我等多了項穩定的收入,天下百姓也會因此大大受益,實在是強國富民的百年大計。那位大人還答應了,今後朝廷絕不會插手其中,只要能維持個一二十年,就可以讓天下人的日子都好過一些,那棲城這一世也算是沒有白活!再者說,沈萬三因何被殺?大明朝建國之初,百業待興,太祖皇帝要勞軍,國庫中的銀兩竟不足百萬,還得馬皇后率領後宮,一同變賣首飾才湊得齊。他沈萬三卻一開口就是一百萬兩黃金,讓太祖皇帝如何不惱?修建南京城牆時,他與皇家各造一半,竟比皇家還早三天完工,豈不是大大駁了太祖皇帝的面子?你說太祖皇帝為何要為區區一個富商龍顏大怒,還不是因為國家貧弱?大明朝建國伊始,貪污六十兩銀子便要剝皮,太祖皇帝為了聚財,頒下無數嚴苛法令,都是為當時情況所逼。不瞞胡老哥說,那位大人有意富國強兵,我手頭這樁買賣不過是其中一環,等我大明國力鼎盛,萬夷來朝之際,府庫中的銀兩多的何止百倍,又怎麼會眼熱你我手頭這些零頭?」
  
  胡百萬聞言不由一怔,嘆道:「戰國時有名相呂不韋,奇貨可居,助始皇帝一統天下,堪稱商家第一人。我原先以為自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便不會再有如此曠世之才出現,今日見了棲城小老弟才知道原來是我目光狹隘。小老弟說得對,萬貫家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人生在世,只求俯仰無愧於心。就憑小老弟這句話,這樁買賣也算我一份。凡是有用得到老哥哥地方,只管開口便是!」
  
  賀棲城哈哈一笑,正待開口,卻聽一陣錚錚之聲,從一旁河岸上傳來。他聽出樂聲中大有傷感離別之意,不由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當下立即和胡百萬交代一句,拉著東方不敗走出船艙。
  
  此時船正在順著水流轉彎,遠遠見著一人坐在徽水畔一座小山丘頂上,撫箏相送。看身形,不是賀棲梧又是哪個?
  
  賀棲城心中大怮,知道今日一別恐成訣別,不由緊緊握住東方不敗的手掌,對著河岸默默無言。卻聽那淒婉箏音在最高處又變作了激昂,如高歌急奏,叫人聽了好不振奮。爾後又漸漸恢弘澎湃,便是賀棲城這般不通音律之人,眼前都浮現出一片盛世繁華,就連東方不敗也不禁暗自驚嘆於賀棲梧在箏曲上的造詣。
  
  直到大船轉入另一段河道,箏音漸漸遠去不聞,兩人始終站在船頭一動不動。

  「二少爺歇歇罷!大少爺走得遠了,聽不到了。」卻是賀棲梧身後一名小廝見他臉色慘白,搖搖欲墜,不由出言提醒。
  
  賀棲梧慘然一笑,也不停下。又彈了片刻,等船尾都看不見了,這才堪堪收住手指,拿起几案邊一把剪刀將琴絃盡數絞斷,把一張難得的好箏隨手推到地上。
  
  身後小廝不由急道:「二少爺,這箏……」
  
  賀棲梧擺手道:「大哥既然走了,我還要這箏彈給誰聽?」言罷終於噴出一口鮮血,晃了晃軟倒下來。


☆、43、第四十三回 ...

  卻說大船向東行駛了約莫半日,胡百萬找個碼頭要告辭離去。賀棲城見河岸上早有四架馬車等候,知道胡百萬事忙,能南下一次專程來見自己已是不易,便微笑與之告別,又約定了中秋前後在京城中碰面云云。
  
  等胡百萬走後,又接了綠翡及趙大、錢二,賀棲城這才與東方不敗一道舒舒服服坐了兩日船。話說那寶船上竟連歌姬、戲子、說書人都有備下,琴棋書畫的玩意兒更是數不勝數,賀棲城過了一回書癮,又攤開紙筆拉著東方不敗說要練字。
  
  東方不敗這時已經知道他之前十餘年過得艱險萬分,所以才會一手字寫得如狗爬雞走。他心中對賀棲城早已不同以往,此時見了賀棲城死皮賴臉的模樣,只覺得心中微微一痛,當下溫言道:「你要是真心想練,回頭上岸買幾本字帖來臨摹便是,便是船上有這許多字畫,說不定也能找到書帖。我的字又不算好,你要臨我的做甚麼?」
  
  賀棲城卻搖頭道:「在我心中東方大哥無一樣不是頂好的,我就是愛瞧你寫字的模樣,成不成?」
  
  東方不敗不得已,只好執筆寫了一篇正楷,一面寫一面說些筆法上的心得給賀棲城聽。他見賀棲城應答得心不在焉,正要發火,賀棲城卻幾步走到他身後,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低語道:「東方大哥,你這般說,我聽不大懂。倒不如握著容易懂些。」說罷又繼續催促東方不敗往下寫。
  
  東方不敗心道,一般都是教寫字的站在後頭,握住想要習字之人的手比劃,哪有反過來的道理?只是心上人在身後氣息吞吐,饒是他定力過人,手上也不由微微一顫。又寫了幾筆,橫不像橫豎不像豎,倒頗有些賀棲城的風範。
  
  賀棲城見狀不由輕笑出聲,拇指摩挲了一下東方不敗的虎口,讚歎道:「東方大哥,你的腕子可真美!」
  
  東方不敗一生中聽過的奉承話也不算少,大多是讚他的武功,亦或是如「文成武德一統江湖」這般的阿諛奉承,像賀棲城如此「不要臉」的說辭卻是頭一回聽說,當下掙也不是,罵也不是,呆呆站著,倒當真是空負了一身好武功。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臉上又是紅又是白,鼻尖上還滲出一層薄汗,心中竊喜,不由湊過去吻了一下東方不敗的脖頸。口中還催促道:「東方大哥,你怎麼不寫了?」
  
  東方不敗呼吸錯開一拍,只覺一條軟|滑之物正在頸間上下游移,帶起身上一陣燥熱。耳畔傳來賀棲城輕笑之聲,身子被拉著側了側,喉結上又被人咬了一口。東方不敗習武已久,像是此等要害之處尋常人絕難碰觸,只因是心上人親近,當下只好強忍著不去推開賀棲城,頸間濕|熱觸感卻是愈發明顯。直到被賀棲城輕輕覆上雙唇,反覆廝磨,氣息噴吐,早已連神智都不甚清晰了,只覺得世上唯剩彼此,全身如墜云端一般,燻燻然儘是酩酊之意。
  
  賀棲城一手將東方不敗手掌按在桌上,一手攬住東方不敗腰身,又將身子貼緊幾分,嘴唇也是不住磨蹭。頓時筆桿橫斜,白紙染墨,二人卻都已是無暇他顧,只恨不能將對方揉入體內。東方不敗單手攀上賀棲城後背,雙目闔起,終于禁不住心潮激盪,一橫心探出軟|舌往對方唇間掃去……
  
  又行了幾日,大船終於在蘇州府靠了岸。賀棲城與東方不敗一道下船,先找了個酒樓用飯。賀棲城對此地像是極為熟悉,一坐下來就一口氣報了十餘道蘇州名菜,又要了一壺碧螺春上來,與東方不敗一起,一面聽評彈,一面細細品茶。
  
  東方不敗曾經來過幾回蘇州,卻都是有事在身,並沒甚麼機會遊玩。他見賀棲城興致高昂,不禁暗自高興。又覺得對面之人唯有在自己面前時才有這般變化多端的表情,便是同綠翡或是胡百萬說話時,也都沒有像跟自己一起時那麼輕鬆肆意,不由心中更喜。他惦記著賀棲城煉毒的時日,不由小聲提醒了一句。
  
  賀棲城聞言面露古怪,含笑上下打量了東方不敗幾眼,低聲道:「怎麼,我沒同東方大哥說過嗎?從今往後我怕是用不著再靠吸食劇毒抑制體內藥力了。只是辛苦了東方大哥,讓棲城好生過意不去哩!」
  
  東方不敗微微一愕,等想明白了賀棲城話裡的意思,登時氣得冷哼一聲,把臉往外一別,兩頰上卻是不禁浮起薄紅。他倒是不在乎同賀棲城做一些親密之事,只是賀棲城這般大喇喇說出來,卻讓他羞赧萬分。想了想,又有些擔憂賀棲城的身體,故意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慢條斯理問道:「上一回的藥貂真的無妨了嗎?」
  
  賀棲城這幾日越看東方不敗越覺得口乾舌燥,在船上胡鬧了幾回,心頭烈火卻是越燃越熾。他從未嘗過這般情到濃時的滋味,卻也知道並非是因為受了甚麼藥物的影響。當下正了正面容,對東方不敗微笑道:「早就無妨了。便是上一回,其實也是我有意要誆騙東方大哥,好讓你同我親近。沒想到反倒讓東方大哥擔心了這許久,棲城在這裡跟你賠不是啦!」
  
  東方不敗對上一回的荒唐事雖然也是有所懷疑,到底面皮薄不敢對賀棲城提起,心中反而存了幾分感激,只覺得是老天在成全自己。哪裡想得到賀棲城竟這麼大明大方說了出來,登時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賀棲城又道:「東方大哥,我心中敬你愛你,又怕你不願同我一道,所以才會出此下策。我賀棲城願對天起誓,只此一回,別無下次。從今往後,必定不敢對你有半點欺瞞!」
  
  東方不敗聽賀棲城竟像是要發毒誓,面色不由大變,立即一指點了他的啞穴,還怕不夠保險,索性連他身上穴道也一併點了,把賀棲城弄得連眼皮都不能亂眨一下,這才堪堪收回手指。他見賀棲城眼珠亂轉,不由把臉一板,冷聲道:「你要是再敢胡言亂語,我便從這裡離開,此生再不見你!否則……」
  
  賀棲城登時大急,卻苦於無法表達,只好等東方不敗又威脅了幾遍,再解了他的啞穴。「東方大哥……」賀棲城剛要說話,東方不敗又是冷冷一瞥,他雖不是頭一次見東方不敗這般惡狠狠的目光,卻又覺得東方不敗此刻的表情實在是好看之極,嘴裡雖然說甚麼再不相見,臉上卻是緊張萬分,一副色厲內荏的模樣,讓人瞧著好不喜歡。當下不由笑出聲來,指了指東方不敗身後道:「我只想跟東方大哥說,我們的菜到啦!」
  
  東方不敗察覺到店小二走近,這才哼了一聲,解了賀棲城身上的穴道。賀棲城卻是心情大好,隨手打賞了小二三兩多碎銀,這才拿起筷子為東方不敗布菜。等介紹到松鼠桂魚時,眼珠一轉道:「東方大哥,你可知道,這道菜裡頭還有個大俠的故事哩!」
  
  當時對誓言都極為看重,東方不敗正為賀棲城的舉動氣惱,又有些高興心上人竟也有擔心自己對他無意的時候。他聽賀棲城說得有趣,不由挑了挑眉,示意賀棲城繼續說下去。
  
  賀棲城微笑道:「這松鼠桂魚的做法與一般菜大為不同,是把魚皮翻進內側,去骨的魚肉翻到外側,再把魚尾從裡面拉出來,魚肉花開油炸之後成松鼠的模樣,最後再澆上滷汁,上菜時吱吱作響,才算做成。昔日刺客專諸要殺吳王僚,特地到姑蘇一帶學習這道菜的做法,最後將魚腸寶劍藏在魚腹之中端上酒宴,終於一擊奏效,殺死了吳王,這才有了公子光自立為王,稱吳王闔閭之事。要我說,這事能成也多虧了這道菜的做法與眾不同,若是尋常的魚,哪有能藏劍其中不被人發現的道理?」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輕笑道:「也只有你才光想著吃食的做法,你怎麼不說是專諸武功過人,才能一舉殺了吳王?」
  
  賀棲城一本正經道:「專諸若真是武功非凡,也不會隨即就被吳王侍衛殺死。要我說,他的功夫差東方大哥遠矣。要是東方大哥出手,又何必要繞這許多花花腸子,一擊之後遠遁千里,也就是了。不過專諸有這等魚中藏劍的智慧,義氣、膽色無不過人,教我好不佩服!」
  
  東方不敗也不由點頭道:「如此勇絕天下之士,的確值得敬佩。」
  
  卻聽一旁有人高呼道:「甚麼?枉我還一向敬佩君子劍的為人,未曾想竟是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
  
  另有一人接口道:「我呸!甚麼君子劍!連卵|蛋都沒了,還敢稱甚麼君子?」卻是旁邊一桌上七八個江湖人圍坐在一起,正說甚麼說得起勁。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眉毛輕輕一挑,知道他是被人無意間說中心事,動了火氣,也不由暗自皺眉。他細細凝聽片刻,才知道是華山上出了事,除恆山一派,五嶽劍派自總掌門岳不群往下,竟一下子死了個七八成。這幫江湖人卻也不知道內情,只聽說是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率數萬教眾傾巢而出,一下滅了五嶽劍派中的四派。任我行又想招恆山掌門令狐沖為婿,不料卻被令狐沖一口拒絕,不由放下狠話,約了三個月後帶人剿滅恆山、少林、武當,這才放了令狐沖等人回去。
  
  這事原來是江湖白道上的一件慘案,哪知道事後有人收斂屍體,不知怎麼竟傳出君子劍岳不群及嵩山派前掌門左冷禪等人身上竟都有被人閹割過的痕跡,且傷口新舊不同,不像是日月神教所為,倒像是自宮而成。過了幾日,又傳出林家闢邪劍譜必須自宮練劍,岳不群等人正是因為搶奪了林家的劍譜,才會自宮練劍。此事一出,江湖上登時一片嘩然。眾人見令狐沖並不站出來為亡師分辨,登時又覺得此事坐實了幾分。傳來傳去,倒把個君子劍身後的名聲全都傳得一片狼藉。可憐岳不群一生矜矜業業,處處維持君子模樣,死後卻都付諸東流,同老對手左冷禪一道,成了江湖上最大的兩個笑柄。
  
  賀棲城聽那幾人越說越不堪,一會兒說「想來左冷禪功夫不如岳不群只怕是因為他割卵|蛋割得晚了」,一會兒又說「岳夫人跟了個太監丈夫,也不知有沒有耐不住寂寞,背地裡紅杏出牆」云云。到後來更是污言穢語不斷,一個個幸災樂禍之色溢於言表。
  
  賀棲城心中惱怒,對東方不敗低聲道:「這好端端的地方,怎麼偏生來了這許多惱人的蒼蠅?東方大哥若是不願出手,小弟可要先過去教訓他們了。」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臉上浮起怒容,心中反倒一暖。他正擔心殺了這幾人惹來賀棲城不快,此時見賀棲城竟為自己動了真火,不由微笑道:「莫要污了你我二人的手,讓他們在這兒坐到天荒地老也就是了。」當下手指一動,將一根竹筷折下一小截,再輕輕一彈,一小截竹子瞬間分成了數百根細小竹針分別刺入邊上一桌的人身上。
  
  再說那桌人剛才還在高談闊論,剎那間被東方不敗封死了周身穴道,只得各自維持原本的姿勢,你看我,我看你,莫說是求救,就是看出是誰下的手都不能。
  
  等賀棲城和東方不敗用完午飯,出來酒樓,這一桌人還是一動不動。賀棲城低聲問了一句:「多久?」東方不敗伸出三個指頭搖了搖。賀棲城一挑眉道:「三個時辰?」東方不敗冷笑道:「若是沒人來救,他們三年也別想動上一動。」
  
  賀棲城心道,三年不動,不吃不喝豈不是要活活渴死餓死?不過想來江湖人也沒有獨來獨往的道理,總有人會想辦法救治,讓他們在東方不敗手中得個教訓,也是應該。當下拉住東方不敗的手掌,嬉笑道:「東方大哥,酒足飯飽,咱們去繡坊裡瞧瞧罷!」
  
  東方不敗一驚,見賀棲城臉上並無異色,也不知他有沒有知曉自己的喜好,只好低聲嗯了一下,跟在賀棲城身旁。


☆、44、第四十四回 ...

  蘇州刺繡自秦漢時便有記載,到了北宋更是被定為貢品,從此名聲大噪。蘇杭一帶的鄉村中家家養蠶,戶戶刺繡,姑娘家的嫁妝十有八/九都是親手繡制的。姑蘇城裡更是有繡坊近千家,多集中在楓橋一帶,繡線巷到千針坊之間。
  
  楓橋原來叫做封橋,是一座江南最常見的石拱橋。因橋下南北舟車交匯,又是官道所在,一到了夜間城門落鎖,橋左右的航道也要封閉,船隻必須靠岸停歇,所以才叫做封橋。唐朝時,有詩人張繼,寫了《楓橋夜泊》一篇,詩中「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寫的便是在楓橋下泊船的情景。從此封橋便改稱楓橋,直至今日。
  
  用過了飯,賀棲城帶東方不敗漫步到楓橋一帶。只見四周人流如織,卻沒有尋常集市那般的熱鬧喧嘩,反而到處是一片吳儂軟語,店舖裡外都裝點得雅緻漂亮,來逛的也多是女子,一個個和店家小聲交談,有買有賣,還有討論秀樣針法的,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東方不敗見獵心喜,忍不住用眼角餘光不斷掃視,暗暗將幾個最別緻的物件記在心中。他看賀棲城走著走著越走越偏,到後來已經不見店舖,唯有一道斜斜窄巷,兩頭都是江南民居,不禁有些疑惑。
  
  卻見賀棲城在一扇小門前停下腳步,抬手拍了兩下門板。須臾之後,只聽裡頭傳出一個少女聲音問道「素寧啊」,門板吱呀一聲開了半扇,露出一張臉,卻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一雙眼睛滴溜溜直轉,靈動之極。她見是賀棲城,臉上不由露出喜色,依依呀呀說了一大通蘇州話,東方不敗卻沒怎麼聽懂。
  
  賀棲城從袖子裡拿出一包剛買的桂花糖遞了過去,微笑道:「記得你愛吃桂花糖,順便買了點過來。今日宋姑娘可在家?」說得卻是字正腔圓的官話。
  
  那小姑娘連忙接過油紙包,放在鼻下聞了一聞,笑著捧在手心裡,一面點頭道:「在的,在的,宋姐姐正在裡頭作畫呢!她要是知道大少爺要來,還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呢!大少爺快隨我來!」她看出東方不敗聽不懂蘇州話,立即也換了官話,卻還是帶著一股軟糯味道,十分動聽。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竟是來找一個甚麼宋姑娘,心中不由微微發酸。他看面前這丫頭不過十三四歲,她的姐姐可不正是二八年華,正值嫁娶之齡?賀棲城顯然是與這女子早就認識,還能登堂入室,中間多半是有些曖昧情愫在裡頭。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面色冷淡,知道他是想岔了,卻不願點破。低頭對那小姑娘道:「呀!宋姑娘在作畫呀,那我可不敢打擾她的雅興,還是在外頭站著等一會兒罷。」
  
  那小姑娘連忙擺手道:「宋姐姐早就有言在先,只要是大少爺來,都要快些帶進去見她。大少爺,這一位是你的朋友嗎?長得可真好看。」
  
  賀棲城看東方不敗臉上又罩了一層寒霜,心中早已笑翻了天,卻一本正經拉著東方不敗的手道:「這是我大哥,他可不喜歡人家誇他好看。既然如此,那就帶我進去罷!」
  
  那小姑娘不禁吐了吐舌頭,一面小聲咕噥道:「都是大少爺了怎麼上頭還有大哥?喔!一定是表哥罷?」一面打開門讓賀棲城和東方不敗進去。
  
  門後頭卻先是一處小庭院,地上桌上擺了數十盆盆景,錯落有致,不見擁擠,鬱鬱蔥蔥,十分漂亮。一行三人穿過院子,自前廳上到兩樓,繞過一個花架,那小姑娘推開一扇房門,只見屋中擺設極為簡單,除桌椅之外便是兩個繡架,隔著紗簾見一個女子在窗前逆光而立,手上執筆,室內瀰漫著一股淡淡墨香,想來的確是在作畫。
  
  那小姑娘一進屋子,臉上嬉笑模樣頓時斂起,一本正經通報了一聲,又對賀棲城點了點頭,才轉身出去重新關起房門。
  
  東方不敗目力極好,隔著紗簾一眼就看到那女子頭上還戴著一頂紗帽,將面孔遮了個嚴嚴實實,只能看出身形頗為高挑。他想起賀棲城說喜歡高挑之人,心中不由又彆扭了幾分。
  
  那紗簾後的女子沒有動靜,賀棲城也靜靜站在一旁,並不說話。隔了許久,那女子重重嘆了口氣,放下筆。東方不敗不由一驚,心道,這人嘆息聲好生低沉,倒像是被甚麼傷了喉嚨。賀棲城一拱手道:「宋姑娘好。今日作畫不順嗎?」
  
  「何止不順,你賀家的事一日不了,我做甚麼事都不能盡興!」那女子一撩簾子走了過來,倒把東方不敗看得一怔。
  
  東方不敗原以為外頭那小姑娘的姐姐再怎麼也應當是一位妙齡女子,哪知此人雖然看不清臉,看手背上的皮膚,少說也有五六十歲,怪不得聲音如此蒼老。心中暗想,這般年紀莫說是叫姑姑,就是叫婆婆都可以了,這人還被叫做姑娘,莫不是一直沒有嫁人不成?他想起自己先前還懷疑賀棲城與這老嫗有舊,不由啞然失笑。
  
  賀棲城見那老嫗氣沖沖過來,連忙拱手道:「那可真是棲城的不是了,害吳門畫派少了一幅傳世佳作。」
  
  那老嫗原是唐寅唐伯虎的關門弟子,雖是繡娘,在江南一帶卻頗有才名。她以針為筆,以畫入繡,所繡之物往往價值百金以上。到上了年紀目力不濟之後,便在此收徒,開了四季繡坊,除了指點弟子之外,就不再動手刺繡了。她今日原本想畫一幅猛虎出山圖,畫了一個多時辰,卻總覺得有些心緒不寧,又怎麼看都覺得眾弟子中沒有一個能將筆下猛虎繡成繡品,煩躁之心更甚,所以才會對賀棲城如此說話。她見賀棲城賠禮,也不好繼續發作,只冷冷道:「你今日來想要作甚?」
  
  賀棲城微笑道:「不瞞宋姑娘說,今日我是來取先父托姑娘保管的那些物事的。」
  
  那老嫗沉吟片刻,轉頭向東方不敗望去。
  
  賀棲城連忙道:「這位是我大哥,是我最信任之人。」
  
  那老嫗冷哼一聲,對東方不敗道:「被賀家之人信任也不見得是甚麼好事,你好自為之罷。」說罷就向門口走去,在經過賀棲城面前時頓了頓道:「隨我來罷!」
  
  東方不敗見那老嫗像是對賀家成見頗深,不過以她的年紀,這事多半是跟賀棲城的父輩有關。他原本不喜被人倚老賣老如此教訓,只是想到賀棲城剛才說自己是他最信任之人,不免又有幾分高興,所以才隱忍不發。
  
  那老嫗逕自走進一間空屋,在地上一個繡架上撥弄幾下,牆角立刻現出了一個窄洞,卻是一架梯子筆直向下,也不知是通往哪裡。那老嫗年紀不小,身體倒還健朗,踩著梯子一路往下。等賀棲城和東方不敗也向下攀了幾格,頭上空洞又嗖的一聲合攏,好在兩邊牆上都綴著夜明珠,倒也不至於漆黑一片。等長長的梯子走完,面前又現出一條窄道。東方不敗估摸著大約已經到了地底,他見不多時窄道便又分出幾條岔路,一路走一路折來折去,不禁暗自狐疑,也不知是何人在此修建了如迷宮一般的暗道。
  
  那老嫗像是對此地極為熟悉,遇上岔道都走得毫不猶豫。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才堪堪停到一扇拱門前。那老嫗道:「此門之鑰,只有一把。一經開啟,這一頭便會封死,若是不知道另一頭的開啟之法,來人就得在地下和這些東西同葬了。」言罷從衣裙上取下一枚細長銀針。那針質地又軟又韌,被藏在布料夾層之中,尋常人絕難發現。再加上繡坊中針線何止千百,就是有人無意間發覺了,也想不到這東西竟是開啟地下拱門的鑰匙。
  
  那老嫗取出火摺子,吹亮了,將細針放在上面灼烤了片刻,那針立即變成了彎曲的模樣。那老嫗趕忙把針從門上一頭麒麟左眼珠中刺入,等針尾沒入不見,才放下手。過了片刻,只聽一陣機括聲,拱門緩緩上升,那老嫗道:「快走!」一閃身進入門內。
  
  等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先後進了拱門,不多久那門便砰地一聲砸回地上,從此封死,再也不能開啟。東方不敗見狀不由暗自凝聚掌力,悄無聲息貼近了那老嫗半步。心道,這人少說也活了大半輩子,若是她故意將賀棲城和自己引到這裡,想要同歸於盡,必定不能讓她得逞,就是逼也要從她口中逼問出出去的道路。
  
  那老嫗進門之後立即用火摺子點燃了牆上的火把。只見門後是一間並不怎麼寬敞的石室,地上擺滿了木箱,連落腳的地方都不多。那老嫗道:「你爹辛苦一世,所得財物多半在此。最裡頭的黑箱子裡有一份清單,你可以對一對。不過若是少了,我也不會賠的。」
  
  賀棲城點頭謝過,也不去檢查箱中之物,嘆了口氣道:「家父對我實在是……」他想起父親臨終前還能做出此等安排,言語中不禁有些哽咽,說不下去。
  
  那老嫗道:「你是他的嫡子,不對你好,還能便宜了外人不成?你爹早看出你那個女人心懷叵測,她的兒子又是個病鬼,他怕賀家就此沒落,所以才用了五年時光,慢慢把重要的財物都轉移到此處。哼!竟然還用往日的恩情要挾我,讓我替他看守這些東西。」
  
  賀棲城搖頭道:「家父做這番安排時畢竟還不能確定我在不在人世,卻還是為我備下了這許多東西。難怪二娘總說他老人家偏心,唉……他待我的確是好過棲梧太多。」
  
  那老嫗卻道:「天下有哪個人是不偏心的?他當年把你娘寵上了天去,愛屋及烏,自然是最心疼你。再說了,他待你那個二弟也不算差,把各地的產業、地產全都留給了他,還在遺言中說明了要你多加照顧,若非二房待你有虧,決不能離開。說來說去都是那個女人不好,她不還你家產不算,如今還敢把你逼出賀家,天道輪迴報應不爽,早晚讓她嘗一嘗飢寒交迫的滋味!」言語中竟有些怨毒。
  
  賀棲城不願在此事上多說,對那老嫗一拱手道:「無論如何,多謝宋姑娘替先父看守這些東西。出去的道路……」
  
  那老嫗道:「你帶了船來嗎?」
  
  賀棲城道:「帶了,正停在宋姑娘指定的地方。」
  
  那老嫗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到另一邊牆壁面前按動了幾下。不多時,牆壁上露出一個黑魆魆的大洞,隱約可以看到幾階階梯向上。那老嫗指著洞口對賀棲城道:「從這裡上去直通碼頭。等天色再暗一些,就可以搬東西上船。」說罷在一口箱子上坐下等待。
  
  從洞口看不出外間天色,東方不敗估摸著還有小半個時辰才會天黑,便同賀棲城一道在老嫗對面坐下,一面暗自警惕老嫗的動作。
  
  賀棲城心中頗有些傷感。他回到賀家之後不久,便在蘇州繡坊中見到了父親的遺書。這才知道原來父親早就將一多半的家產慢慢變作了金珠寶玉,藏在一個安全之處,跟可信之人約定好了,以三十年為期,等自己回來取用。若是兄弟和睦,便在一處過,若是家裡有人容不下他,這些財物也足可以保他逍遙一世。
  
  賀棲城七歲時就被人擄走,好容易逃脫之後,已經連父親的樣貌都記不清了。聽聞此事之後不由心生愧疚,懊悔不能見父親最後一面。此時看著父親一生心血,心中百味交集,悶悶得說不出話來。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臉色有異,不由伸出手來與他相握。過了片刻,對面那老嫗突然道:「好一雙巧手!」卻是她一生浸Yin刺繡之道,見了東方不敗的手掌,指節分明,手指修長,十分適合刺繡,不禁出聲讚歎。她想了想,又覺得男人多半不會學刺繡,卻還是自懷中取出一團絹帕似的東西丟給東方不敗。淡淡道:「拿去!」
  
  東方不敗心中狐疑,展開一看,竟是一本以絲綢做成的薄薄冊子,裡頭用針線繡了許多圖案及小字。
  
  那老嫗又道:「我的針法,有十八般講究,手指長一分太長短一分太短,尋常人學也學不來的。我一生中見了無數雙手,唯有你的手恰恰適合。你若是不想學,將來傳給閨女也是好的。」說罷攤開手掌對東方不敗擺了擺。
  
  那老嫗本就身材較一般女子為高,此時張開了五指,手掌倒還真的跟東方不敗一般大小,就是形狀也紋絲不差。她收徒十餘載,未曾遇到過一個稱心如意的弟子,本來也沒打算將繡了畢生心血的繡冊輕易給人。只是因為見賀棲城對東方不敗極為信任,不由想起了自己身上一段往事,加上東方不敗的手掌又恰恰是她一直在尋找的,想一想覺得自己此生都不會嫁人,自然不會有後代傳人,倒是東方不敗,若是得了個閨女還有幾分可能恰好適合自己的針法,這才會把繡冊相傳。
  
  賀棲城見狀,生怕那老嫗無意間說中東方不敗的心傷,眼珠一轉,哈哈大笑起來:「宋姑娘有所不知,我這位大哥的手卻不是用來拿捏針線的。持刀握劍,奔襲千里,取惡人之頭,才是他的英雄本色!」
  
  那老嫗一皺眉,上下打量東方不敗幾眼。她雖看不出東方不敗身懷武功,但既然賀棲城這樣說了,東方不敗目光又銳利猶如實質,多半的確是個江湖高手。正躊躇要不要收回繡冊,東方不敗卻一抱拳,淡淡道:「承蒙宋姑娘抬愛,在下定會為繡冊找到合適的主人。」說罷便將繡冊收了起來。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臉上並無怒色,不由放下心來。又過了片刻,那老嫗說可以搬了。賀棲城先從暗道中出去聯絡了船上趙大、錢二,等一切準備停當,才分做幾批把箱子全都搬進船艙。那老嫗又按動幾下機關,只聽咔咔兩聲,河水登時倒灌而入,須臾之間便將暗道全部淹沒,出口處的青石板也再度合攏。
  
  那老嫗見事了,也不跟賀棲城囉嗦,逕自去了。倒是賀棲城同東方不敗一道,對照著清單,把箱子裡的物事點算一遍。忙了大半夜,才把箱子重新封了,回到前艙。賀棲城打一個哈欠,眼神迷離對東方不敗道:「我的老婆本可全在這裡了。東方大哥,你可別嫌少啊!」
  
  東方不敗在賀棲城腰間酸麻穴位上戳了一下,惱道:「你只拿五百兩紅利時也沒見我走吧?」他想起曾經從五鹿山山匪手中奪回過賀棲城的銀匣,面上不由微微一紅,推著賀棲城道:「快去睡!休要在這裡胡言亂語!」正要到後艙去睡,不想卻被賀棲城死死抓住袖子,只好跟他一道躺在床上。
  
  過了片刻,艙外遠遠傳來一下悠揚鐘聲,水波輕拍,睡意漸濃……


☆、45、第四十五回 ...

  寶船一路沿大運河北上,行得卻不甚快。賀棲城時不時下船查看,不但買了許多田地莊院,還沿途盤下不少店舖。等過了鎮江、揚州,到了淮安府地面,天氣漸漸炎熱,東方不敗不願外出,便留在船上等賀棲城回來。
  
  如這般每到一處停個三五日,不到三個月功夫,竟將賀棲城手頭的銀兩花去了二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換成了銀票好方便攜帶。便是東方不敗見了,也不由驚嘆賀棲城花錢如流水一般。賀棲城卻道,田產是所有買賣中最不容易賠本的,雖然獲利不多,但是貴在持久,加上那些買來的店舖也大多都是賣些柴米油鹽與百姓生活息息相關之物,細水長流,這些銀子投下去,過個十幾年就能回本,還能在運河兩岸立下根基,再划算不過。賀棲城又道,如藥鋪、繡坊、金店、酒樓之類的買賣,想要做得好,非得下一番功夫不可,此刻卻不適合。東方不敗本就是聰明人,雖然於經商一道並無涉獵,聽賀棲城一番解釋,倒也瞬時明了了賀棲城的用意。
  
  又走了幾日,大船駛過東昌府,運河改道向東,卻已經接近了京畿重地。賀棲城約來了個當地富商,把寶船連同船上歌姬戲子一起,全都高價賣給了對方,然後才牽了兩匹馬下船。至於那些兩人喜歡的物件擺設,一早就已經運到了一處別院之中保管。賀棲城當下又買了艘大船,卻是艘結實耐用的貨船,挑了些精緻細巧的貨物裝上,讓綠翡和趙大、錢二帶著,往京城去了。自己卻對東方不敗說「坐膩了船」,想要改走陸路。
  
  東方不敗本就對這些身外之物毫不在意。見賀棲城想要騎馬而行,立即答應了。想了想,又從隨身帶的包袱裡取出一件披風遞給賀棲城,淡淡道:「天氣涼了,快馬而行,還是多加一件衣裳的好。」
  
  賀棲城見那斗篷的料子極好,既輕又暖,領口及邊角上都有銀|絲繡成的花紋,典雅大氣,好不漂亮,也不知東方不敗是從何處買來,一直帶在身上,今日才拿出來給自己披。他心中一暖,拉起東方不敗的手掌道:「這件披風做得好生精細,怎麼不給自己也買一件?」
  
  東方不敗面上不禁微微一紅,卻故意揚了揚下巴道:「我有神功護體,寒暑不侵。」這幾個月來,他日日在船艙中鑽研那本繡冊,一開始足足看了七日工夫才動手嘗試。蘇繡針法極為繁複,尋常繡娘要學三五年才能出師。東方不敗武功奇高,眼力指力自然不是普通人可比,但是那宋姓繡娘的繡冊卻也委實非比尋常,其中所記的許多針法都是獨門絕技,所以才會練習了數月只有這一件披風勉強算是滿意。他見賀棲城喜歡,心中也不由暗暗高興,至於再買一件云云,找遍全天下也是找不出一模一樣第二件的。心中正思量著要不要再給賀棲城添一件冬衣,忽聽耳邊一陣馬嘶,卻是賀棲城想要接過那龍文馬的韁繩,那馬立即人立起來,像是極不樂意。
  
  東方不敗不由暗自驚奇,怎麼幾個月不見,這匹馬還是不願讓賀棲城碰觸?他卻不知道賀棲城乃是芝人,身上帶了一股藥味,有百獸走避之功。龍文雖是馬中之龍,卻也不敢靠近。東方不敗見兩匹馬一直待在船艙之中,雖然也會有馬奴偶爾帶出去溜上一圈,到底還是不夠,看起來都有些精神萎靡不振。不由微微心疼,撫著龍文馬的脖子道:「你若是願意給棲城騎一騎,我今後每日都帶你出去散心可好?」
  
  那龍文馬毛色斑駁,灰色中還夾雜著一些如黃色、棗紅之類的雜色,外表看來極不起眼,只有馬身較一般馬匹長出一些,就是馴馬人也大多看不出它的特異之處。然而此馬卻被稱為馬中之龍,只要和其他馬匹放在一起,其他馬匹見了它都要伏跪前蹄,不敢跑在它的前頭。那賽夫人花了好大的心思,才親自將它捕獲,拿來送個賀棲城,著實是心意不小。這時龍文馬聽了東方不敗的話,豎起的馬耳朵抖了抖,倒像是聽懂了一般,緩緩走到賀棲城身邊停下。
  
  賀棲城大訝,抬手去摸龍文馬的鬃毛。那馬卻不再動,梗著脖子讓賀棲城摸了個遍。末了還朝東方不敗看了一眼,倒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賀棲城不由大笑道:「我喜歡東方大哥也就罷了,怎麼就連我的馬兒也這般喜歡東方大哥呢?」
  
  東方不敗四下一瞥見無人注意這邊的動靜,狠狠瞪了賀棲城一眼,斥道:「又說甚麼胡話?還不快走!」說罷一躍騎上那照夜馬馬背,飛馳而去。
  
  賀棲城見須臾間就快要看不見東方不敗的身影,立即七手八腳爬上龍文,還沒等揚鞭,龍文馬早就展開四蹄,一路急追,倒險些把賀棲城顛下去。
  
  那照夜馬又稱照夜玉獅子,通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三國時名將趙子龍長阪坡七進七出,落入陷坑還能一躍而出,靠的就是此馬。傳說照夜一出生時只有脖頸上長一圈鬃毛,猶如雄獅一般,性子也暴烈如火。只因它每到夜間身上能發出瑩瑩光輝,所以年幼時就會被趕出馬群,照夜之名也是因此而來。等長大之後,照夜的性子卻會變得異常溫和,就是老弱婦孺騎在上面,也不會有絲毫危險。和趙子龍一般,乃是一匹極有膽色的忠義之馬。那賽夫人要找一對好馬當做禮物送與賀棲城,卻苦於找不到能和龍文相配之馬,尋常馬匹見了龍文根本不敢與之並綹而行,最後不得已只好將自己新得的坐騎照夜出讓,這才堪堪湊成一對。
  
  此時東方不敗騎著照夜看似疾馳,其實卻並不想甩下賀棲城,時不時回頭看上一眼。那馬頗通人性,登時收住幾分力氣,只等龍文來追。
  
  再說賀棲城,雖然也不是沒騎過馬,但大多都是緩緩而行,哪裡比得上東方不敗,有在馬背上千里奔襲的經驗?那龍文馬又是快如閃電,他好一陣手忙腳亂才算是穩住陣腳。見東方不敗一襲白衣騎著白馬就在前面不遠,卻怎麼也追不近,登時眼珠一轉,使出了個激將法。
  
  只見他一手握緊韁繩,一手按上馬頸,俯下/身一會兒說「龍文啊龍文,我早說你灰不溜丟必定跑不快,東方大哥非要不信,硬是把你塞給我,早知如此還不如跟東方大哥把照夜要來得好」,一會兒又說「也對,蹄子長才跑得快,你身子這般長,豈不是反倒成了累贅」。把一匹龍文馬聽得鬃毛直豎,口鼻中發出陣陣低嘶。當下展開四蹄,如流星一般向前衝去,不多時就反超了照夜,一路絕塵而去。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跑得興起,不由微微一笑,身子伏低,雙腿一夾。胯|下照夜頓時明白了東方不敗的意思,發力向前奔去。本來東方不敗怕賀棲城趕不上來,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此時賀棲城在前頭,卻是全副精神都用來控馬,哪裡還有力氣分辨路途,那龍文馬越走越偏,一直跑上一處山坡。
  
  東方不敗緊隨其後,不一會兒突然見賀棲城手忙腳亂急扯韁繩,才發覺前頭道路已經到了頭,再往前卻是萬丈懸崖!他心中大駭,直接從馬背上一躍而起,飛身朝賀棲城撲去,雙手一抓,一把扯住龍文馬的韁繩,力氣之大,把龍紋馬拉得登時直立起來。
  
  說來那龍文馬也是冤枉。它走到懸崖邊上,早就想收住腳步,正巧賀棲城也在猛拽韁繩,它心中不耐,原地掙紮了幾下,卻被東方不敗誤以為是收不住腳步要落入懸崖,被硬生生拉得脖頸發酸、牙齒鬆動,等四蹄落地之後,不由幽怨一般回頭望了東方不敗一眼,這才垂下頭抖了抖鬃毛。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沒事,心中登時一鬆,口中不禁埋怨道:「賽馬之時哪有像你這樣跑得慌不擇路的?幸好停住了,要不然我只好跳下去救你了。」
  
  賀棲城知道以東方不敗的武功,若是自己真的不慎失足墜崖,這種事多半不是嘴上說說的。心中頓時湧起暖意,向後一靠,把腦袋擱在東方不敗的肩上,微笑道:「是我錯啦,東方大哥你別惱我。」
  
  賀棲城本就生得極為俊逸出塵,此時臉上似笑非笑,雙目中滿是盈盈情意,如秋水一般,竟像是能直接看到人心深處。東方不敗心中一蕩,卻捨不得別開視線,和賀棲城對視片刻,覺得身上都不由自主燥熱起來。正想要湊上雙唇,卻見賀棲城突然眉頭微微一皺,咦了一聲。
  
  「東方大哥,你看那邊怎麼有人在動手?」
  
  東方不敗側過頭,順著賀棲城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山坡下有一塊平地,十來個人正在圍攻一個使單刀的漢子,邊上還有幾人看著馬匹,時不時遊走掠陣。不遠處地上還倒著一匹黑馬,腹下流出好大一灘鮮血,顯是被人殺死的。東方不敗看了片刻,不禁蹙眉道:「這幾個是韃靼人。」
  

☆、46、第四十六回 ...

  元朝亡國後,北方蒙古自東向西分裂為兀良哈、韃靼、瓦剌三部。三部除互相廝殺外,還時常掠奪大明邊境。成祖皇帝朱棣曾先後五次率軍親征,大敗韃靼、瓦剌,這才保住了大明疆界平安。
  
  此後歷代皇帝,一個個全都恪守「天子守國門」的祖訓,無論面臨如何險境,也從不敢效仿宋朝,輕易提遷都二字。以京畿重地之兵,聯山西、陝西兩地,一路沿寧夏衛、涼州衛、肅州衛、蒙古衛、哈密衛佈防駐守,形成一道長達數千里的北方防線。和東南浙江、福建一帶抗倭的南線一起,並稱大明兩大防線。
  
  因為北線靠近京師,蒙古鐵騎又善於千里奔襲,所以朝廷相對更加看重北線,每年一多半的歲貢都用在了北線的防務上,之所以實施以糧草換鹽引的中開法也正是源於此。
  
  日月神教久在山西一帶活動,曾多次和韃靼人交手廝殺,所以東方不敗只看了片刻便認出那幾個圍攻使單刀漢子的,招式之中隱約透出摔跤搏鬥的技巧,絕非中原人士。他見那幾人全都做漢人打扮,連馬匹上也都用了漢人的鞍具,而且還出現在距離京城如此近的地方,不由暗自懷疑他們的來歷。反觀那被圍攻之人,一手刀法雖不甚強,卻是純正的山東六合門刀法,必定是大明人士無疑。若是一般人在此械鬥,東方不敗絕不會有出手的心思,只是見其中一方竟是韃靼人,卻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管。畢竟,中原武林無論正邪都和蒙古人勢不兩立。
  
  賀棲城打第一眼看見那使單刀的漢子起便覺得隱隱有幾分面熟,一聽東方不敗說起韃靼,頓時心中一突,想起幾年前在江陵曾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雖然沒有機會互通姓名,但是對方在此地被韃靼人追殺,絕對非同小可!當下也不猶豫,對東方不敗道:「東方大哥,我認得那個被圍攻之人,你可有把握把這夥人全都留下?」他生怕走脫了一個,倒把東方不敗捲入麻煩,所以才要先確定一下已保萬無一失。
  
  東方不敗灑然一笑道:「你牽馬下去等我!」足尖微點,人卻已經向前飛掠而去。賀棲城見他借力縱躍,輕盈如飛鳥一般,片刻便落到了山下平地之上,當下也不停留,牽了照夜的韁繩,雙腿一夾從原路返回山下。
  
  再說東方不敗,一聽說賀棲城認識那個被圍攻的,心中再不猶豫,立即使出了十成輕功掠到山下。他看出那漢子早已是強弩之末,全靠一口真氣在硬撐,不過短時間內卻是無生命危險,所以一落到平地,便朝對方看守馬匹之人撲去。雙掌一錯,已將兩人無聲無息拍死。當下也不停頓,手掌連拍馬頭,轉瞬之間就把十餘匹馬活活震死。到此時才有人發覺東方不敗的身影,登時從人群中分出四五個,朝東方不敗襲去。
  
  韃靼人愛馬如命,見坐騎倒在地上聲息全無,不由紅了眼,也顧不得隱藏身份,口中怪叫連連,要和東方不敗拚命。東方不敗哪裡會將這些人放在眼裡,心道,賀棲城說要把這些人盡數留下,全留活口未免太過麻煩,倒不如留下個頭目方便拷問。他早看出這夥人以一個用彎刀的壯漢為首,當下全不容情,手掌翩飛,須臾之間就把衝過來的幾人全都打死。
  
  那韃靼首領見事情不妙,也不退去,口中高喊了一句韃靼話,同手下一起,向那使單刀的漢子急攻,只求在東方不敗趕來之前先把人砍死在刀下。東方不敗哪容他得逞,腳下一點就又拍死兩個。那韃靼首領還要咬牙強攻,見這如鬼魅一般的白衣人貼上來一出手又殺死三名手下,知道今日恐怕是難以成事,狠狠瞪一眼東方不敗,也不管手下的死活,轉身就往山中奔去。餘下幾個韃靼人見首領跑了,哪裡還敢戀戰,登時一哄而散。東方不敗冷笑一聲,七枚銀針朝七人激射而去,除了那首領被制住背心大穴外,餘下幾個皆被銀針刺入腦中,頓時沒了氣息。
  
  東方不敗見那使單刀的漢子用刀支撐著身子搖搖欲墜,知道他是因為脫險之後心中一口真氣鬆了,傷勢立即發作。當下也不遲疑,對那漢子道:「你盤膝坐下。」那人知道自己今日是有幸遇到了高人,立即放下單刀,艱難盤膝坐好。東方不敗走到他身後坐下,一掌按上那人背心,一股雄渾內力登時奔騰而入。
  
  片刻之後,那漢子臉色由慘白轉成紅潤,東方不敗才收回手掌,問道:「你身上可有傷藥?」東方不敗數月來一直都同賀棲城一道,身上只有練功所需的藥物,卻沒有帶內外傷藥。那漢子連忙點頭道:「有的。」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小瓶傷藥,撒在身上諸多傷口上頭。那藥效果極好,不一會兒就止住了血,那漢子立即扯下里衣包紮,動作熟練之極。
  
  不多時,賀棲城騎馬來到。那漢子警戒地朝賀棲城望去。東方不敗頓時冷哼一聲道:「若非棲城讓我救你,我才懶得出手。」那漢子年幼時曾在山東六合門學藝,知道江湖中人往往武功越高,性子就越怪癖,聽東方不敗如此說,也不介意,只沖賀棲城一抱拳道:「多謝這位公子救命之恩了。」
  
  賀棲城見地上一地死屍,知道東方不敗是按自己所說,沒有放走一個,微笑著對東方不敗點了點頭,這才下馬走到那漢子面前。他從衣袖中取出一顆朱紅丹藥,遞與那漢子道:「這位將軍,吃下丹藥,你身上的傷七日內就能復原。」
  
  那漢子立即手按刀柄,狐疑道:「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賀棲城微笑道:「三年前,我去江陵望月樓拜會朋友。進包廂時,我的那位朋友正與將軍話別,你我擦肩而過,可惜卻未曾通報姓名。」
  
  那漢子聞言不由一怔,想起三年前的確去過江陵,而且還在望月樓上見過一位摯友,當時好像是碰巧見了一名男子。只因那人長得俊逸非凡,所以印象頗深。想來和面前之人倒是有幾分相似。當下鬆了口氣,正色道:「原來是張相的朋友。我乃登州衛指揮僉事戚繼光,有要事要進京會見張相,如今怕是騎不得馬了,可否請公子帶在下一程?」
  
  賀棲城點頭道:「在下賀棲城,見過戚將軍。此事好說,我也正好要進京拜會張大人,我的坐騎還算不錯,想來應該不會耽擱將軍的行程。只是這裡的人……」
  
  戚繼光道:「不瞞賀兄弟說,這幾個都是韃靼人的奸細。一路追殺,是想要將我殺人滅口。此事關系我大明和韃靼千里邊境的安危,必須及早讓張相知道。事態緊急,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我們快走,把他們拋下便是。」
  
  東方不敗對賀棲城道:「還留了一個活口,要不要一併弄死?」
  
  賀棲城思索片刻道:「把人帶走罷!這些韃靼人竟能潛入京畿要地,背地裡必定和甚麼人有所勾結,倒時候拿出來做個證人也好。」
  
  戚繼光聽賀棲城一說才想起此節,心中不由讚一聲賀棲城心思縝密。當下東方不敗抓了那個韃靼首領,賀棲城和戚繼光共乘一騎,往京城飛奔而去。
  
  龍文、照夜都是日行千里的寶馬,雖然多帶了一人,卻也是奔馳如電,不過半日就到了京城。戚繼光也顧不得更換衣物,領了二人直接進了學士府。東方不敗雖然不喜和朝廷中人打交道,卻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一路暗自警惕,直到進了學士府的偏廳,才暗暗放下心來。
  
  不到片刻,來了個小廝請戚繼光去了書房。東方不敗不由對賀棲城低聲道:「當初你在洛陽城,說識得張居正,我還當你是誆人的呢!沒想到竟是真事。」
  
  賀棲城微笑道:「我與張大人也算是緣分匪淺。這事說來話長,回頭我再仔仔細細跟東方大哥講一遍。」頓了頓,又問道:「你說戚將軍找張大人要說何事?」
  
  東方不敗冷哼道:「左右不過是韃靼人犯邊罷了。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看他們還敢不敢再來!」
  
  「說得好!」
  
  只見一人從門外走了進來,濃眉,細眼,留三綹鬍鬚,面容俊逸,一股正氣撲面而來,不是當朝次輔張居正,又是哪個?卻說張居正剛聽完戚繼光訴說原委,又聽說賀棲城來到,心中登時有了打算。他聽到東方不敗說得豪氣萬分,知道此人就是戚繼光口中救了他一命的江湖奇俠,所以才會忍不住出聲讚歎。
  
  東方不敗早聽到有呼吸聲靠近,自負武功蓋世,卻不曾在意。其實莫說是當朝要員,就是皇帝御駕親臨,他也不會放在心上。他知道了張居正身份,看在賀棲城份上,才對張居正拱了拱手。
  
  張居正從來不在乎這些虛禮,否則也不會跟賀棲城結交。當下對二人點頭道:「這位大俠說得極是。只要我大明謹守門戶,教韃靼人一個個有來無回,北方一線自然高枕無憂。只不過這一次,我卻要懇請二位幫忙去救一個人。」
  
  賀棲城奇道:「甚麼人?」
  
  張居正微笑道:「韃靼人。」


☆、47、第四十七回 ...

  此話一出,莫說是東方不敗大吃一驚,就連賀棲城臉上也不由露出訝色。
  
  張居正微微一笑,說出一段原委來。原來此時北方韃靼分為大大小小數十個部落,諸部落中以土默特部最大,其首領孛兒只斤氏稱「俺答汗」,控制了東起宣化、西至河套、大明疆界以北的大片草場。此人二十年前因大明突然中斷與韃靼的貿易,發兵南下大舉入侵。大同總兵仇鸞得到訊息後驚恐不已,不惜以重金賄賂俺答,求他移寇他塞。俺答答應後引兵東去,自古北口入犯,長驅直入來到北京城下。當時的首輔嚴嵩怕戰敗後難以掩飾,竟下令諸將不得輕舉妄動,任由俺答在京師外燒殺搶掠了足足八日,飽掠之後再由古北口退去。此後大明迫於俺答的威勢,不得不重開馬市於宣府、大同,才總算保住了邊關太平。世宗皇帝又下令改十二團營為三大營,重修北京外城,設立薊遼總督大臣,轄薊州﹑保定﹑遼東三鎮,又召集山東、山西﹑河南等地的兵將,每年秋天彙集到京師附近防秋,秋後再各自散去,成為定製。
  
  戚繼光身為登州衛指揮僉事,所轄地在山東,正是因為防秋,才會被調到大同一帶協防。怎料卻遇上了一樁奇事——
  
  卻說俺答有個最寵愛的孫子名叫把漢那吉,其父鐵皆台吉死後一直由俺答的老妻親自撫養。把漢那吉長大成人之後,不但長得一表人才,還足智多謀、頗有口才,深得祖父的信任。祖母為他選了一個妻子,一年之後,把漢那吉對妻子不滿,愛上了同部落中另一個女子,於是又下了聘禮。不巧正在此時俺答出巡,偶然遇到了自己的外孫女三娘子,一下子驚為天人,就想要將她娶回。此時三娘子卻已經收了其他部落的聘禮,對方一聽俺答要奪妻,立即發兵來攻打土默特部。俺答無奈,便想出了個偷樑換柱的主意,把孫子把漢那吉聘下的妻子當做三娘子送給對方,算是奪走三娘子的賠償,自己則娶了三娘子為妻。此事一出,對把漢那吉無異於晴天霹靂,祖父娶了親外孫女不算,自己深愛的女子還被他一手轉送他人!把漢那吉才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因為受寵於俺答,一向驕縱狂傲,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登時血氣上湧,帶了僕人和妻子,一行十餘人連夜來到大同城下,請求降明。
  
  大明與韃靼結怨已久,邊關上的將領見到把漢那吉來投,紛紛想要殺了他洩憤。戚繼光見狀不由大驚,知道此人一死,無異於送給俺答一個攻打大明的藉口。他靈機一動,提出要召開「殺夷大會」,必須要先公告邊關百姓,再將把漢那吉當眾處死,自己卻快馬來京城向張居正討主意。他離開大同時,已經聽說俺答在關外糾集兵力。至於路上那些追殺他的韃靼人,則多半是俺答第九子小王子的手下。那小王子與把漢那吉不和已久,互相之間大有爭奪汗位繼承權的意思,一聽說把漢那吉南逃,想必是要借大明之手將人殺死。他在大明頗有些門路,所以才會派人一路追殺戚繼光。
  
  賀棲城聽張居正說完,心中不由一動,恭敬問道:「張大人讓我等去救人,要救的可是那把漢那吉?」
  
  張居正一捋鬍須,微笑道:「不錯。此事看似小,其實卻於邊事大有關係。把漢那吉是俺答老妻一手養大的王儲,若是殺了他,大明得不到半分好處,卻要平白和俺答打一場硬仗。」
  
  賀棲城蹙眉道:「張大人的意思是,要保住他?」
  
  張居正搖頭道:「我想要將此人送還給俺答。」
  
  此言一出就連東方不敗都不由訝然道:「甚麼?!」
  
  張居正頓了頓,卻問出一句看似毫無關聯之話:「兩位可知大明每年在邊塞軍餉上要花去多少銀兩?」
  
  賀棲城與東方不敗聞言不由一怔。
  
  「四百萬兩。」張居正長嘆一聲道,「大明一年的收入不過二百五十萬兩,光光是花在防範韃靼的軍餉開銷上就有足足四百萬兩。這樣寅吃卯糧,再拖個數十年,也不用等韃靼來攻,大明……亡矣。」
  
  賀棲城與東方不敗雖然是人中龍鳳,卻也是頭一次聽說此等軍政大事。簡簡單單兩個數字,教人聽了卻不由膽顫心驚。賀棲城立即一抱拳道:「張大人有甚麼差遣,請儘管說!棲城不才,也願為天下百姓盡一份綿力!」
  
  張居正點頭道:「我早在江陵時就看出賀公子不凡,此時有你這句話,就知道我果然沒看錯人!我有意為大明朝開源節流,這第一樁事就是要從北面的軍餉開支上下手。先要同韃靼議和,等北方軍事減少之後,再想辦法調兵往南,肅清倭患。南方是魚米之鄉,只要太平個十數年,我大明就能有力量一舉收回河套,震懾北方蠻夷諸部。進而可以奪青海、西藏、川西,恢復全遼,實現太祖皇帝定下的宏圖偉略,成為宇內第一大國!」
  
  張居正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身上自有一股浩然正氣,讓人聽了不由熱血翻湧,恨不能一睹如此盛世。
  
  張居正頓了頓,又道:「我聽元敬(戚繼光的字)說兩位的馬匹神速,所以想請兩位去一趟大同,將我的密信交到總督王崇古手裡,無論如何要將把漢那吉的性命保住,如有可能,便是他身邊之人也要力保一個不損,以免他對大明心生怨念。至於之後的事,自然會有人前去和兩位匯合。我在這裡先與兩位通個氣,我要用把漢那吉向俺答交換白蓮教叛逆趙全等人的項上人頭。此人雖是漢人卻一直和韃靼人狼狽為奸,生性奸詐狡猾,是小王子座下的第一謀臣,曾經用疑兵計讓大明邊關上的將士疲於奔命,多次被俺答有機可乘。趙全憎恨大明入骨,不將他除去,絕沒有和俺答議和的可能。哪怕是簽下了協議,也會在轉瞬之間被此人教唆著撕毀。我有意用交換把漢那吉之事打開議和的缺口,為大明北疆覓得百年平安。兩位便是我的先鋒官,此事事關重大,若是把漢那吉性命不保,之後邊關生靈塗炭不算,大明若是在此戰中元氣大損,起碼要十多年才能恢復,所以還請兩位務必竭盡全力,我在這裡先多謝了!」
  
  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對視一眼,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當下也不推辭,收好了張居正給的信箋,又跟戚繼光瞭解了幾句情況,便各自牽了馬,用張居正給的腰牌出了城門,連夜馬不停蹄向邊關趕去。
  
  如此趕了一夜的路,東方不敗心疼賀棲城,見天色微微發亮,想要讓他找地方休息先用些早點再走。賀棲城卻搖頭說不用,從懷中取出乾糧分了東方不敗一份,就著涼水吃了片刻,又快馬疾馳。
  
  又走了幾個時辰,終於來到大同城下。賀棲城略一打聽,才知道總督王崇古去了宣化巡視未歸。把漢那吉等人卻被關進地牢,已經定下了日期要當眾處斬。賀棲城略一思量,握住東方不敗的手道:「東方大哥,為今之計,只有分兵兩路。我去宣化找王崇古搬救兵,卻要辛苦你在這裡拖延時間。我這裡還有幾粒藥丸,你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若是實在不可為,也千萬不要勉強。萬事……萬事以自身安危為首。」
  
  東方不敗第一次見賀棲城露出這般婆媽的姿態。他看賀棲城臉上滿是憂色,心中不由一暖,接過瓷瓶,微笑道:「不過是幾個武功稀鬆平常的狗官而已,實在不行,我帶著那個蠻子逃走就是了。」
  
  賀棲城深知此刻城中守備何止萬人,再加上又有小王子的人馬覬覦在側,就算東方不敗要帶人逃走也是千難萬難。更何況大同城中,從三歲小兒到六十歲老嫗,幾乎人人與韃靼有仇,要神不知鬼不覺瞞過這許多雙眼睛,又談何容易?他明知此事艱難,卻又不得不讓東方不敗獨自留下,心中難捱以極。只得狠狠抱住東方不敗的腰身,將頭靠在東方不敗頸間,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東方大哥若有事,我絕不獨活!」
  
  東方不敗雙目不由睜大些許,賀棲城此話雖然不是甜言蜜語,卻比他聽過的任何甜言蜜語都要感人肺腑。他知道賀棲城極有志向,離開賀家後才剛剛有一展抱負的機會,卻能為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教人如何能不感動?當下輕輕拍了拍賀棲城背脊,微笑道:「我還沒有同你看盡天下風景,又怎麼捨得先走?」頓了頓,又道:「你快去罷。救兵早到一刻,我就少一分危險。」
  
  賀棲城又深吸一口氣,才松開東方不敗。臉上卻已經沒了剛才憂心忡忡的神情,雙目中自有一股自信光彩流轉。當下對東方不敗點一點頭,沉聲道:「等我!」躍上馬背,向著城門飛馳而去。
  
  東方不敗目送賀棲城離開,尋了一家客棧寄放好馬匹,又飽餐一頓,才一步步向城中地牢走去。


☆、48、第四十八回 ...

  把漢那吉的問斬之期定在今日正午。東方不敗心中思量,從大同去宣化,以龍文馬的腳力,不足半日即可打一個來回,只要在法場上拖延片刻,應該就能等到賀棲城的救兵,卻要提防三王子的人暗中下手。想一想,沒看到人終究放心不下,索性在牢房門口打了個轉。
  
  東方不敗觀察了片刻,見有一小隊人進去換班,便悄悄跟在後面進了牢房。大同靠近邊關,往北數十里就是長城,由總督王崇古總領軍政大事,城中民風彪悍卻也淳樸,所以地牢中關押的犯人數量並不太多。等那一小隊人替換了原來牢房中的守衛,各就其位,東方不敗隱匿在黑暗中尋了片刻,不一會兒就找到了把漢那吉所在。
  
  估計是因為身份特殊,把漢那吉一行十餘人被分成男女兩監,緊挨在一起,關在最內側的牢房之中。東方不敗見一個衣著華貴的韃靼人在牢房中來回踱步,時不時用番話咒罵幾句,知道此人就是把漢那吉,心中不由好笑。想那把漢那吉一怒之下南投,卻想也沒想會落到這步田地,當真是個鼠目寸光的莽夫。若是由此人繼承了俺答的汗位,倒真的是大明之幸了。他看把漢那吉還算安好,登時身形一晃躍到房樑上坐下。
  
  不一會兒,一個獄卒提了一桶飯菜走來,冷冷說了句:「斷頭飯。吃飽了好上路。」又把飯菜盛在一個個大碗裡,隔著柵欄放到牢房門口。那把漢那吉顯然是聽不懂漢話,轉身用番話問了一句,身邊一個漢子低聲翻譯了一遍,他才兩眼圓睜,怪叫一聲,揮舞雙拳往那獄卒撲去。
  
  東方不敗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警兆。心中暗道,平常送飯的獄卒總是兩人一起,萬一犯人突然暴起,企圖挾持放置飯菜的獄卒,也好有個照應。這獄卒卻一個人前來送飯,把漢那吉朝他衝去,他臉上似乎不見驚恐,反而愣愣地站在門口,倒好像要等把漢那吉將他抓住一般,豈不是大有蹊蹺?
  
  心念一動,還沒等把漢那吉衝到牢門口,就飛身一掌朝那獄卒頭頂按去。東方不敗有意試探那獄卒的武功,所以故意漏出幾分掌風。他見那人果然身子一矮滴溜溜避了開去,顯然是功夫不低,不由心中冷笑一聲,手掌一翻,改切那人後頸。
  
  那人也是了得,危急關頭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反手一連擲出六把柳葉飛刀,身子往前一個翻滾避開東方不敗的手刀。東方不敗身形猶如鬼魅一般,單手一抹已經將飛刀盡數收在掌中。他看那刀刃上藍汪汪顯是淬了劇毒,目光登時又冷了幾分,手指一彈,兩把飛刀貼著那人的頭頂飛過,再一彈,又是兩把飛刀阻住那人的去路。那人登時被嚇出一聲冷汗,才剛想要轉身,又是一把飛刀襲來,不得已只好抽出兵刃擋在背後。只聽錚的一聲,手中短劍卻被飛刀生生釘成了兩截。那短劍原是一件罕見的寒鐵神兵,那人失了兵刃,不由一陣心疼,又一想若不是這把短劍比尋常的劍厚了一倍有餘,只怕被飛刀釘穿的就是自己而不是短劍了,心中不禁一陣後怕。還想要動,後頸一涼,已經被什麼利刃抵住。那人心想六把飛刀對方用了五把,現在脖子後面這把恐怕也是自己的飛刀。他一想起刀上見血封喉的毒藥,不由背脊發涼。
  
  從東方不敗自房樑上一躍而下,到制住那獄卒,不過是轉瞬之間。把漢那吉見狀先是一呆,然後不由激動起來,對著東方不敗嘰裡咕嚕說了一大通番話。東方不敗不耐,低聲道:「休要囉嗦!再多說一句,讓你們一個個橫屍當場。」把漢那吉身旁的漢子連忙把東方不敗的話翻譯了,又勸慰幾句,才終於讓把漢那吉止住聲息。
  
  東方不敗用飛刀碰了碰那獄卒的頭頸,低聲道:「一旁說話。」他認出此人武功路數不像是韃靼人,不由有些懷疑。
  
  那人倒也聽話,一言不發跟著東方不敗走到角落之中。等東方不敗站住腳步,又示意他轉過身來,才低聲道:「你是何人,為何要阻止我殺這個番賊?」眼中卻閃過一絲驚異。
  
  東方不敗略一皺眉,冷聲道:「你認得我?」
  
  那人心裡一驚,口中卻道:「似你這般的韃靼走狗,我怎麼會認得?」
  
  東方不敗冷冷一笑,用飛刀挑開那人衣領,露出左邊琵琶骨下一朵小小蓮花。他剛才就覺得此人的招數眼熟,如今見了蓮花暗記,登時再不懷疑,挑眉道:「趙全,好久不見。」十餘年前,他初登日月神教教主寶座之時,曾與白蓮教教主趙全有過一面之緣。那時趙全不過十多歲,父親死後領了一部分白蓮教教眾北逃,經過黑木崖附近,雙方起了一些摩擦。當時趙全被生擒到黑木崖上,對東方不敗三叩九拜,求他放自己離去。東方不敗想起白蓮教昔年輝煌,一時唏噓就放了趙全。時隔多年,趙全容貌與以前大不相同,東方不敗卻記得他身上的暗記,一看之下便確信無疑。
  
  趙全見身份暴露,也不再掩飾,爽快點頭道:「難得東方教主還記得我。」
  
  東方不敗道:「我聽說白蓮教出關北逃,已經成了韃靼人的走狗,你怎麼會到此地來殺你的主子?」他明知趙全必定是受了小王子的指使,來殺把漢那吉嫁禍大明,卻不說破。
  
  趙全微笑道:「我也聽說東方教主死在任我行手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保護一個番人?」
  
  東方不敗冷冷一笑道:「趙全,你的命在我手裡。我問甚麼,你就答甚麼,莫要顛倒了方向。」
  
  趙全登時苦笑道:「我十餘年前武功就比不上東方教主,此時怕是差得更多。東方教主要問,我哪敢有絲毫隱瞞?沒錯,朝廷昏聵,濫殺無辜,我教棄暗投明,現下的確是在為俺答大汗效力。」他頓了頓,又道:「他們姓朱的是如何屠戮我無辜教眾的,東方教主看在眼裡,難道不覺得心寒嗎?想當年明教不也是受盡了他們朱家的圍剿追殺,這才落得改名日月神教,秘密遷到黑木崖嗎?他們殺了我父親、我的四位叔叔和兩個哥哥,難道我想要報仇也不對嗎?姓朱的如此倒行逆施,早晚會亡國滅種。想當年成吉思汗能一統天下,一樣是黃金家族的子孫,俺答大汗未必做不到。東方教主,我聽說你死在任我行手裡的時候就一直在為你痛惜。沒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和東方教主相見,若是教主有意,可以隨我出關。只要俺答大汗肯出手幫忙,不但蕩平黑木崖重奪教主之位指日可待,就是將來想要封王拜相也並非妄想!」
  
  東方不敗心道,若是張居正的法子達成,只怕過幾日就是你的死期,還談甚麼封王拜相?他對朝廷本沒有多少好感,卻也從沒有想過要做漢奸走狗。在他心中,能與賀棲城一道便是世間最大之幸,區區官爵又如何能與之相比?當下沉聲道:「你走罷。」
  
  趙全一愣,還要再開口,卻生生忍了下來。有東方不敗在此,不要說是他,就是再來十倍的人馬也未必能殺得了把漢那吉,東方不敗肯放他離開,已經是謝天謝地,只得長嘆一聲,默默退了出去。
  
  東方不敗見趙全走遠,身形一動,又隱藏起來。那把漢那吉看那獄卒走了,那白衣人卻不見蹤影,伸長了脖子張望片刻,又與身邊人嘀咕了幾句番話,終於垂頭喪氣在枯草上坐下,時不時長吁短嘆。
  
  東方不敗一直等到正午不到,又有兩個獄卒送了飯菜過來。見地上已經擺了幾個碗,不由有些疑惑。又吆喝了一遍「斷頭飯」云云,把酒菜分別放在兩間牢房內,這才又嘀嘀咕咕地走了。
  
  這一回把漢那吉不等身邊那漢子翻譯,就知道了獄卒話裡的意思。先沖上去踢翻了一個飯碗,頓了頓又往東方不敗和趙全消失的角落狂吼了幾句,這才用腦袋開始狠狠撞起牢門。把漢那吉身後的幾人見了,連忙沖上去把他拉住,好生勸慰了一番。等把漢那吉露出茫然的神色,才一個個端起飯碗,一言不發,就著烈酒吃了。
  
  又過了片刻,獄卒來收碗筷,言語中多有欣喜之意。一小隊人停在牢房門口,兩個押一個,將把漢那吉一行全都押出了牢房。東方不敗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等獄卒一走,就迅速出了牢房,到法場邊上靜靜等候。
  
  那法場本是一片肅殺,此時兩邊卻掛起幾塊紅綢,又扯開了一道橫幅,寫了「殺夷大會」四個大字,竟平添了幾分喜慶。城中百姓聽說是要殺俺答的孫子,一個個喜笑顏開,早已裡三層外三層地把法場圍住了。有幾個還買來了煙花爆竹,只等把漢那吉人頭落地,就要放鞭炮慶祝。
  
  過了片刻把漢那吉一行被押上法場。人群中登時一陣嗡嗡作響。只見九男三女一字排開,腦袋後面插了標靶,上書一個斬字,垂頭喪氣,面色如土。一排刀斧手走到把漢那吉一行人身後,手握鋼刀,好不嚇人。不一會兒監斬官上監斬台,來的不是文官卻是個長相頗為威武的武將。下令驗明正身,把犯人的名字一個個用硃砂筆圈了。
  
  東方不敗見不能再等,從袖子裡取出十二枚銀針,等監斬官一說斬字,刀斧手剛剛舉起鋼刀,就手掌一揚將銀針一齊釘入刀斧手的穴位。
  
  台下百姓等了片刻,見刀斧手高舉鋼刀卻不往下砍,不由議論紛紛。又過一會兒,就連監斬官也看出不對,讓人下去查看。查看之人見那些刀斧手一個個手不能動口不能言,想來想去也想不通理由,只好回稟說是十二個刀斧手一齊中邪。
  
  監斬官不由大怒,下令再換十二個刀斧手上來。豈料那新上來的十二條大漢也是剛一舉鋼刀就頓住不動。監斬官氣得鬍子翹起,親自拿了一把大砍刀在把漢那吉身後比劃。才一舉起,心口微微一麻,登時不能動彈。
  
  如此一來連監斬官都中了邪,法場內外眾人不由呆住,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東方不敗心道,只要等過了時辰,今日就斬不成了,賀棲城無論如何都能趕上。他一摸衣袖,還有數十枚銀針,登時放下心來。他見台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潑涼水,心中不由暗暗好笑。
  
  過了片刻,只聽人群中有一人喊道,「上去殺了這個番賊!」東方不敗聞言不禁微微蹙眉。他用銀針裝神弄鬼,目的只是拖延時間。若是台下百姓被鼓動著沖上去,任憑他武功再高也保不住把漢那吉身邊所有人的性命。他見人群中喊聲越來越多,攔在法場外圍的兵卒已經漸漸不支,心中不由一冷。暗道,如今只好用雷霆手段殺掉領頭的幾個,震懾眾人了。掌心凝起三分內勁,就要躍出人群。
  
  正這時,卻聽一隊人快馬來到。東方不敗一抬頭,在人群中見到賀棲城,登時喜上眉梢。賀棲城也正好在用目光搜索東方不敗的所在,見了他平安無事,不由露出笑容。
  
  法場外百姓看見當先之人,不由閃開一條道路。只見那人背後背一把闊劍,蓄了一把短鬚,不是總督王崇古又能是誰?王崇古在大同城中極具威名。他足智多謀,賞罰分明,從邊關百姓到士卒將領無不對他敬佩有加。
  
  王崇古走到法場中,掃一眼台上的情形,冷哼一聲道:「胡鬧!此人殺不得!大家散了罷!」
  
  若是旁人在這種情況下如此說,周圍百姓定要不服,沖上去跟他理論。無奈說話的人卻是在韃靼鐵蹄之下救了他們多次的王崇古,大同城中軍民全都對王崇古敬若神明,當即沒有一人敢出言反對,一個個默默散去了。
  
  賀棲城與東方不敗見狀,不由相視一笑,都知道把漢那吉的命算是保住了。


☆、49、第四十九回 ...

  王崇古一面吩咐將把漢那吉一行人妥善安排在自己營中,一面命人拆法場,將屬下將領訓斥一番,又依照東方不敗抓住的韃靼探子首領的口供,將幾個和韃靼人私通的官員拘禁起來,樁樁件件做得滴水不漏,讓賀棲城看了好生佩服。
  
  等一切安排妥當,王崇古才換了便服與賀棲城和東方不敗相見。他統領邊關軍政要務,見識眼力著實不凡。見東方不敗神氣內斂,兩邊太陽穴也不似尋常內家高手一般往外突出,外表絲毫看不出武功深淺,只是身上自有一股凜然威勢,便是在一般猛將身上也極少看到。王崇古知道今日是遇上了高人,連忙詢問起東方不敗的姓名。
  
  東方不敗淡淡一笑,說了「東方不敗」四個字。不要說王崇古聽後一臉驚訝,連賀棲城聞言也不由微微一怔。賀棲城轉念一想,明白東方不敗此時怕是已經武功盡復,不再懼怕任我行前來尋仇,所以才會對王崇古坦言身份,心中不由暗暗替他高興。
  
  王崇古聽說眼前之人竟是聞名天下的東方不敗,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用江湖上的禮數又對東方不敗施了一禮,絕口不提日月神教易主之事,只一個勁誇讚東方不敗的武功。東方不敗見這個總督倒也有趣,明明是文人出身偏偏背了把闊劍在背後,對江湖上的切口手勢竟也知曉一二。不由略微放下對朝廷官員的成見,對王崇古拱了拱手。
  
  王崇古想了想,道:「此番我去宣化巡查,本是幾個月前就定下的。不想卻正好碰上把漢那吉來降,險些壞了大事。幸好有兩位義士出手,不但保住了大明和韃靼議和的籌碼,還替我把埋伏在大同城中多年的細作全都指證了出來,我在這裡以茶代酒,敬兩位一杯!」說罷舉起茶碗對賀棲城和東方不敗點了點頭。
  
  賀棲城見王崇古營中待客之道大大不同於尋常官員,也不分賓主,一齊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桌上放一大壺涼茶,一疊瓷碗,一盤花生米。有客人來就取過一個瓷碗給客人喝茶。那瓷碗比尋常飯碗還大一圈,哪裡像是一地總督所用,倒有點像是酒樓客棧門口免費提供路人喝伙茶用的茶碗。他見王崇古敬茶,連忙客套一句,又為自己和東方不敗倒了一滿碗茶,三人碰碗,一飲而盡。
  
  一旁一個小個子親兵見狀,忍不住小聲道:「我家大人是出了名的『一杯倒,茶桶子』,所以每次都要人家陪他牛飲。」
  
  王崇古把臉一板道:「胡說!營中喝酒容易誤事,所以我才喝茶!」說罷丟了一顆花生米到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又道:「兩位不要見怪,這幾個小娃子都被我慣壞了。不過他也沒說錯。想當初,我在會試發榜後多飲了幾杯,到殿試之時都險些沒醒過來,哈哈哈哈……」
  
  東方不敗見那親兵不過十多歲的年紀,長得又瘦又小,著實不像是能勝任護衛之職。他聽說過軍營中常有將官帶年紀小的兵卒在身邊取樂,不由一眯眼睛,淺笑道:「王大人這位親兵年紀倒小。」
  
  王崇古剛要開口解釋,那親兵卻像是聽過差不多的言辭,登時紅了張臉氣咻咻道:「我們幾個都是軍中遺孤,我家大人怕我們無人撫育流離失所,才會將我們帶在身邊!」
  
  東方不敗見他一臉又羞又氣的表情,知道他所言不假,微微一笑道:「我剛想說,年紀這般小,倒是練甚麼功夫都方便些。」
  
  王崇古眼睛一亮,對那親兵道:「還不快給東方義士跪下!」那親兵聞言不由眼圈一紅。王崇古又道:「傻小子!東方義士武功天下第一,他要是肯教你一招半式,你一輩子都受益匪淺!」那親兵心道,這白衫人長得就跟個書生公子一般,絲毫沒有外頭眾位將軍的威武氣魄,怎麼會是甚麼武林高手?只是他心中對王崇古信服已極,雖有疑惑卻還是乖乖走到東方不敗面前跪下,低聲道:「師父。」
  
  東方不敗搖頭道:「你的資質還當不上我的弟子。不過我左右要在這裡等人,從明日起午後就來找我罷。」他先前誤會了王崇古,才肯花幾日功夫為他調|教一個親衛,至於收徒卻是沒想過的。
  
  那親兵聞言越發委屈,卻不願在東方不敗面前掉淚,咬著嘴唇給東方不敗敬了一碗茶,又站回一旁。此人之後得東方不敗傳了三日武功,成了大明一員赫赫有名的猛將,卻是後話,暫且不表。
  
  王崇古知道東方不敗身份,見他竟然願意傳授武功,心情大好,又閒聊了幾句,才道:「最近城中有白蓮教餘孽活動,我將把漢那吉安排在後營之中,雖然周圍有軍士重重守衛,卻還是不能全然放心。可否請兩位也住進後營,也好從旁保護?」
  
  賀棲城立即點頭答應了。王崇古見兩人之中好像事事都以賀棲城為先,也不知賀棲城是如何讓天下武功第一人對他言聽計從,心中不由嘖嘖稱奇。他為人磊落,素來不喜探聽他人私隱,所以只是想了想就將此事放下,又對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說了營中的暗號和規矩,才叫親兵送兩人去休息。
  
  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被人領入營房,見房中處處整潔乾淨,所用之物倒比王崇古處還要好上些許,知道是王崇古特意做了安排,心中不由有些感激。兩人也不停歇,立刻去看了把漢那吉等人。
  
  把漢那吉的住處和兩人的住處只有數步之遙,卻是一頂白色大帳。東方不敗見帳前站了兩個韃靼衛士,儼然在牢房中見過,一身韃靼裝束,精神抖擻,正在站崗,帳篷裡隱隱有鼾聲傳出。知道把漢那吉正在休息,就四下走了一圈,和幾個負責守衛的將領認了認臉,才又回到營房之中。
  
  才一進門,前頭賀棲城就轉身貼了上去。東方不敗一驚,急忙反手把房門關好,瞪賀棲城一眼,將人推開些許,蹙眉道:「一身汗味。」他見賀棲城灼灼目光就像是要在他身上燒出個窟窿一般,不由心頭劇跳。
  
  賀棲城退開半步,點頭道:「洗洗也好。」
  
  東方不敗一愕,賀棲城卻已經出門找人燒水去了。等賀棲城大喇喇在他面前寬衣解帶,一步跨入木桶,舒舒服服泡起澡來,東方不敗才一步步走到桌邊,背對賀棲城坐下,倒了杯茶,看著杯子默默發呆。耳邊時不時響起水聲,東方不敗想起兩人曾在湯泉中/共浴,此時心情卻比當時更加燥熱難當。他剛才原本不是有心要拒絕賀棲城親近,此刻又有些擔心賀棲城洗完澡也不會像剛才那般看他,種種念頭紛至沓來,竟想得痴了。
  
  賀棲城眼尖,從背後看東方不敗耳廓微微發紅,心中不由好笑。用皂角把身上細細搓洗一遍,再用巾子擦乾頭髮身體,重新換了套衣服穿好,才找人將水桶重新搬了出去。
  
  東方不敗等了片刻,聽到一陣悉悉索索,賀棲城一步步從身後走近,不知為何突然覺得不自在起來,低頭死死盯著掌中茶杯。不一會兒,身後一股熱氣貼近,賀棲城在耳畔道:「洗了個澡倒是口渴了。東方大哥,給我杯水喝罷!」
  
  東方不敗半側過身,抬手將茶杯遞了過去。賀棲城就著東方不敗的手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微笑道:「好甜。」東方不敗登時全身轟的一聲燥熱起來,手指一晃,險些拿不穩茶杯。賀棲城趁勢捉住東方不敗的手腕,輕輕放在桌上,對著心上人雙唇緩緩貼了上去。等到嘴唇相觸,兩人不由同時呼吸一滯,又猶如乾渴難當一般輕吮起來。
  
  東方不敗只覺得賀棲城濕髮碰上自己臉頰,一股沐浴後的清新氣息夾雜著體溫熱氣撲面而來,登時燻燻然不知今夕何夕,只恨不得能將此刻變作天荒地老。等賀棲城用溫熱手指解開他身上腰帶,衣襟鬆散,連綿親吻落上脖頸胸膛,全身猶如被點起一把熱火,若不是顧忌到營房外還有巡邏的兵卒,幾乎就要叫出聲來。
  
  「你做甚麼?」
  
  感覺到賀棲城的手指往自己私隱處探去,東方不敗心中登時一驚,好似一盆涼水當頭潑下,先前情|潮瞬間退了個一乾二淨,全身僵住。死死捏住賀棲城手腕不動,口中吶吶道:「去床上,我幫你……」他不是沒有與賀棲城坦誠相見過,只是賀棲城此時的動作竟像是要撩撥他身下要害,卻是讓他驚懼不已。
  
  賀棲城知道東方不敗的心結,索性雙膝一曲跪了下來,用另一隻手拍了拍東方不敗的手背,微笑道:「你我既然在一道了,斷斷沒有只有我一個人舒服的道理。再說,東方大哥不過是去掉了左右兩邊,又不是不能。」他見東方不敗臉色一白,不由將語氣又放柔了幾分,溫言道:「東方大哥,我想讓你快活,也不行嗎?」言罷一根根掰開東方不敗的手指,把東方不敗雙手輕輕擱在膝蓋上,鬆開東方不敗褻褲上的腰帶,緩緩褪到腳邊,對著那處吐了口熱氣。
  
  東方不敗全身立時僵到了極點,緊緊咬住下唇,卻還是忍不住向下望去。只見賀棲城跪在他兩腿之間,側著頭,對那盈盈挺立的一根打量了片刻,微微蹙了蹙眉,問道:「要舔嗎?」東方不敗大驚,連忙道:「別!用、用手罷。」說完臉上又紅又白,當真是矛盾到了極點。
  
  他自然是渴望與賀棲城親近,卻又怕他對自己不喜,所以平日幫賀棲城紓解之時從來不在意如何做法,心中多少存了幾分遷就的念頭。覺得似賀棲城這般模樣,要甚麼年輕美貌之人找不到,卻偏生被捆在自己身邊。所以只要是賀棲城喜歡,他便欣喜萬分,卻從來沒想過讓賀棲城反過來服侍自己。此時見避無可避,也不敢讓賀棲城用口,只盼能早些了事,再去床上用心討好一番,讓賀棲城徹底忘了這樣的想法。
  
  等要害被賀棲城握在手中,登時心跳猶如擂鼓,雙耳中隆隆作響。他被賀棲城一碰就極有感覺,就算是賀棲城手法生澀,卻也讓他在欲|海中不斷沉浮,眼前光影繚亂,險些無法自已。哪知道越是想要早些弄完,就越是無法到達頂點,口中不禁發出低沉呻吟,全身汗水淋漓不算,連神智都有些不甚清晰了。
  
  賀棲城動了一會兒,見東方不敗臉頰潮紅,一雙手緊緊抓住腿上衣擺,生生把衣裳抓出了幾個洞來,知道他快要攀上頂峰,不由鬆開手掌。東方不敗唔了一聲,睜開眼睛,卻正好看到賀棲城張嘴將自己那處含住,登時驚得瞪大了雙目。他見賀棲城一頭烏黑髮絲還未乾透,一縷縷搭在自己腿上,口中吞吐不斷,鼻息全都噴灑在自己腿間,瞬時一把火點滿全身,不一會兒就洩|了出來。還沒等他徹底清醒,就聽賀棲城咕咚一聲像是嚥下了口中之物,然後輕輕咳嗽起來,連忙一把將賀棲城拉了起來,倒了杯茶塞進賀棲城手中,口中氣喘連連,卻說不出話來。
  
  賀棲城又咳了幾下,才將茶水一飲而盡,嘖了嘖嘴道:「原來是這個味道。」
  
  東方不敗被他弄得臊到了極點,嘴唇翕動,還未說話,就見賀棲城雙手覆上他的手背,低聲道:「東方大哥,喜歡嗎?」
  
  「……喜歡。」
  

☆、50、第五十章 ...

  又過了兩日,那把漢那吉劫後餘生,倒是恢復了蒙古王孫的做派,好幾次和周圍的守軍吵鬧起來,一會兒說要外出跑騎,一會兒說要用篝火烤肉,全然忘記了前幾日吃牢飯的悽慘境地。王崇古早就吩咐了要厚待把漢那吉,那些守軍倒也不敢為難,就是挨了打也都默不吭聲。
  
  唯有東方不敗,只要他一出現,把漢那吉便像是白日裡頭望見了鬼,老鼠遇到貓一般,絲毫不敢在他面前吵嚷。守軍們都知道東方不敗是江湖上的高人,也有幾個不服氣的私下裡挑釁過一回,東方不敗手指一彈,用一粒花生打穿了門外一塊拴馬柱,駭得眾將一個個將他奉為天人。此時見把漢那吉天不怕地不怕,倒有些懼怕東方不敗,便時不時請東方不敗出來走走。
  
  到第三日一早,賀棲城去大同市集轉了一圈。回來時候跟了一溜店舖的夥計,將一堆綾羅綢緞、精美玩意連同一個據說是江南來的清倌人往把漢那吉帳篷中一送。把漢那吉登時馬也不想跑了,肉也不想烤了,聽那清倌人彈了一天的琴,又眼巴巴目送人家離開,一整天也沒顧上找守軍的麻煩。倒了晚間像是想起賀棲城的好來,讓人去找他和東方不敗過來喝酒。賀棲城帶了十二壇上好的汾酒過去,三人喝到半夜,把漢那吉喝得酩酊大醉,呼呼大睡直到第二日下午才醒。
  
  東方不敗不想賀棲城在這番人身上花這許多心思,賀棲城卻悄悄道,他這是在慷他人之慨。東方不敗才知道,原來王崇古一聽說賀棲城有如此妙計可以穩住把漢那吉,就立即派人將所花費的銀兩奉還給了賀棲城,另外還支了五百兩紋銀,讓賀棲城繼續開銷。東方不敗心中暗道,王崇古這人倒是知道變通,既不像是往常邊關的將領那樣只恨不得天天和韃靼大打一仗,又不似朝中文臣那般迂腐不堪,怪不得能和京中那個張居正不謀而合。
  
  到了第四日中午,王崇古命人來請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說是京城裡的使者到了。兩人走進屋中,只見一個面皮白淨的胖子坐在王崇古身旁,兩邊各站一人為他打扇,面前放一個紫砂茶壺,茶香四溢。那胖子一面吹涼杯中茶水,一面不住喘氣道:「熱死雜家了!王大人,你說這秋老虎怎麼說來就來,也不事先打一聲招呼?」聲音尖細,似男似女。
  
  王崇古見賀棲城和東方不敗進來,連忙招呼道:「兩位義士快請坐!嘗嘗馮公公帶來的好茶!」說罷一口喝乾了自己杯中的茶水,又倒了滿滿一杯。
  
  賀棲城見王崇古收起了桌上的大茶壺和茶碗,改用來人帶來的茶具,想必的確是眼饞對方的茶葉,心中不由暗自好笑。他看出來的是一位公公,能為議和大事做決斷,身份理應不低,連忙拱手通報了姓名。
  
  那胖太監卻沒聽說過東方不敗的名字,只覺得這白衫人的名字比人可霸氣多了。他見面前兩人都長得儀表堂堂,各有各的俊美之處,讓人看了不由眼前一亮,登時笑道:「雜家姓馮,單名一個保字。兩位不必多禮,快來嘗嘗咱家的明前龍井。」他往常一出皇宮架子就大得嚇人,只是因為面前一個是一品邊疆大員,另兩個卻是張居正看重之人,所以才會格外放下/身段結交。
  
  賀棲城聽到眼前這人竟是馮保,不由一驚。那馮保是先帝留下的三位顧命大臣之一,司禮監掌印太監,東廠提督,被人稱作「內相」,就連皇帝見了都要叫一聲「大伴」,權傾天下,可算是除了皇帝和首輔高拱之下的第一人,和張居正的地位不相伯仲。沒想到張居正竟然能請馮保離京,前來主持議和大事,看來此事已經是板上釘釘,不會再有變動了。
  
  他看馮保說話隨和,登時笑了笑,又客氣了幾句才坐下閒談。馮保笑道,俺答汗本打算率軍前來尋仇,如今大軍距離大同已經不到百里,收到了張居正的書信之後,要派人來看把漢那吉的生死。若是不出差錯,明日就可以定下議和地點。至於議和條款中有一項是從此將邊關馬市日期固定下來,臨行前張居正有過交代,關於商貿之事要多聽賀棲城的意見,所以和談之時多半要帶賀棲城同去。
  
  賀棲城想了想,說道,關外塞氏馬場,原先的主人是漢人和韃靼的混血,現在的主人賽夫人卻是個十足的漢人,只因馬場人強馬壯,就連一般的韃靼部落都不敢欺侮。到時候不妨叫上賽夫人一起。此人對關外韃靼諸部落的情況十分熟悉,諸部落間也不是鐵板一塊,有她到場,必定能為大明爭取到極大的利益。至於交易的框架細則,甚麼東西准許買賣,甚麼東西鼓勵買賣,甚麼東西嚴禁買賣,自己卻可以提供一點建議。
  
  馮保與王崇古都覺得此計可行。馮保又道,自己掌管御馬監,索性將塞氏馬場定為貢馬場,每年向大內輸送馬匹,再送賽夫人一塊金匾,也算是表彰她的氣節。至於馬市的種種框架細則全都交給賀棲城去辦。張居正的意思是,只求能夠借議和減少軍費開支,若是可以從交易中獲得優良馬匹就算是額外所得了。
  
  又說了一會兒,東方不敗問起趙全的情況。馮保道,只要俺答汗見親孫兒安好,區區一個趙全又怎麼會放在心上,多半會答應大明的要求,將白蓮教頭目的人頭獻上,好交換把漢那吉回去。東方不敗心中嘆息,想那白蓮教至此幾乎全部滅亡,雖然是因為趙全助紂為虐,到底也和朝廷掃蕩圍剿分不開關係。江湖中人在朝廷眼中多半就是些不夠老實本分的賊子,若是還要拉幫結夥,只怕早晚要遭滅頂之災。一想起任我行揚言要在八月中秋帶三山五嶽的島主、洞主、幫主一起去衡山攻山,上一回任我行攻打華山就出動了不下五萬人馬,這次再鬧出這般動靜,恐怕今後日月神教要惹禍上身。不過此刻他已經想好要同賀棲城共進退,至於手下教眾倒是不怎麼放在心上了。
  
  四人商量完和談事宜,馮保命隨行的御廚端上一桌好菜,賀棲城、東方不敗、馮保喝酒,王崇古飲茶,吃到亥時方才散席。末了賀棲城又送了王崇古一斤大紅袍,送了馮保一顆冬暖夏涼的通靈寶珠,這才和東方不敗攜手離去。一旁王崇古見了,總覺得這兩人未免有些太過親密。他是進士出身,雖然生性不羈,卻一直遵循君子之交淡如水原則,看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好得就跟一個人似的,不由搖了搖頭。馮保卻是微微眯起眼睛,不動聲色。
  
  回到營房,等賀棲城梳洗完了,見東方不敗坐在床沿,低頭看著手掌不知在想些甚麼,不由俯下|身親了親他的額頭。東方不敗低聲道:「你怎麼還送他們東西?」
  
  賀棲城笑道:「我是一介商人,他們表面上對我和和氣氣,心中多半還是有些瞧我不上的。只有拿了我的東西,才會手軟,今後也好為我說話。」
  
  東方不敗蹙眉道:「我不許你輕賤自己!」
  
  賀棲城擺手道:「這卻不是我輕賤自己。為商者看重的是結果而不是手段,我也不過是要為邊關百姓盡一份心力,真要和這些朝廷要員稱兄道弟,心裡卻也有些彆扭哩!王大人生性通達,馮公公眼光獨到,我敬佩他們的行事手段,卻不想與他們太過親近。他們怎麼看我,與我何干?至於真正放在心坎上的人,要是他心中鄙夷我的為人,我可就要傷心死啦!」
  
  東方不敗瞪賀棲城一眼道:「就會胡言亂語。」頓了頓,又悶悶道:「那顆珠子,你前幾日才找出來戴上,這麼平白無故送了人,豈不可惜?」他以為賀棲城極喜歡那顆冬暖夏涼的寶珠,所以才會為他憤憤不平。
  
  賀棲城笑道:「還不是因為東方大哥嫌棄我身上有汗味,我才把壓箱底的存貨翻了出來。如今珠子沒了,東方大哥可不許嫌我臭了。再說了,尋常東西怎麼能入得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眼?正巧這幾天天氣突然轉熱,倒是剛好能派上用場。」
  
  東方不敗抿了抿嘴唇,道:「你不願與那馮保親近,因為他是……太監?」他故意將目光低垂,好掩飾起眼中森森冷意。
  
  賀棲城眼珠一轉,哪裡會猜不到東方不敗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在東方不敗身邊坐下,抓住東方不敗的手掌,細細把玩,口中卻道:「但凡身體有殘缺之人,內心必定也有些異於常人之處。太監沒有子嗣,對金銀珠寶難免看重一些。因此收受賄賂,以權謀私,雖然是常有的事,我卻並不喜歡。不過也談不上是因為太監身有殘缺而心生鄙棄。」
  
  東方不敗思索片刻,問道:「那你覺得,我心中有哪些異於常人之處?」
  
  若是以前他這句話怎麼也不會問出口,只能藏在心中。數月來賀棲城一直潛移默化,敲開他心門一角,所以才會讓他有感而發,大著膽子問了出來。
  
  賀棲城微笑道:「其實不必要身有殘缺,只要是吃過苦頭,大多都會留下一些稀奇古怪的念頭。我也常常午夜夢迴,覺得全身痛如刀割,就像是在地洞之中剛剛被逼服下藥丸,其實不過是幻象,等一覺醒來就沒事了。東方大哥當年為了練功傷了自己,心裡自然有些倒刺留下。我不求將這些倒刺全都拔乾淨,卻要你知道,有心事也罷,有逆鱗也罷,自信也罷,自苦也罷,我就是愛你這般與眾不同的模樣,若是你如普羅大眾一般平平無奇,我未必能像今日這般敬你愛你,將你視作世間最寶貴之人!」
  
  東方不敗頓了片刻,方才佯怒道:「好你個賀棲城,原來我不練葵花寶典,你還看不上我了不成?」
  
  賀棲城攬住東方不敗腰身,嬉笑道:「我這個滿身銅臭的商人,怎麼敢看不起天下武功第一的東方教主?不過你要是真的有哪裡不同尋常,我倒寧可是你在床事上更頻繁些。」
  
  「你!給!我!滾!」


☆、51、第五十一回 ...

  第二日一早,俺答汗果然派人前來探望把漢那吉,又定下了議和地點,在長城以北三十里,雙方各帶五百人馬前往會談。大明一方由總督王崇古為主,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為副,韃靼一方則由俺答汗親自主持。
  
  等賀棲城到了和談之地,碰上領兵的將領卻是老熟人。之前戚繼光身受重傷,好在服用了賀棲城的靈藥,在京中修養了七日就已經痊癒。張居正便遣他送來聖旨,並率領手下五百精兵負責和談守衛。
  
  戚繼光見了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自然是一番歡喜。他聽說救自己的竟然是天下武功第一的東方不敗,頓時驚嘆不已。若不是職責所在,只恨不得能和兩人通宵達旦暢談不可。
  
  東方不敗見戚繼光不似尋常武官那樣直來直去,反而粗中帶細,胸中頗有幾分丘壑,覺得十分有趣。加上戚繼光說得又多是養兵練兵之道,極少涉及兵法謀略,倒和他以往掌管日月神教時馭下所用的手段有些相似。兩人談得興起,常常是東方不敗和戚繼光說了許久賀棲城才勉強插得上話,還會被戚繼光拍著肩膀說小老弟見識到底不如兩位哥哥,每每隻好鬱悶地摸了摸鼻子了事。要不是東方不敗以眼神制止,只怕戚繼光更加口無遮攔,連兩位哥哥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要多之類的話也要說出來了。
  
  戚繼光少年時曾拜在六合門門下學藝,深受江湖人義氣為先想法的影響,所以才會對兩位救命恩人格外親近。再加上在軍營中時間久了,遇到武功卓絕之人不由心生佩服,更何況東方不敗無論年齡還是閱歷都與他相當,頓時就拿東方不敗當了知己。賀棲城知道他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雖然插不上話,看著東方不敗談笑間指點江山,把戚繼光說得連連拍案叫好,也不禁為東方不敗感到高興。三人一直聊到深夜,戚繼光要去巡夜,才各自回了營帳。
  
  第二日正午,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在帳中習字,聽說賽夫人到了,連忙前去迎接。那賽夫人三十多歲的年紀,半老徐娘,風韻猶存,身材高挑結實,臉上五官比尋常女子要深一些,尤其是兩道眉毛,眉尾微微上翹,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樣子。手中拿一根烏黑馬鞭,全身上下除了髮簪之外沒戴一件首飾,走起路來風風火火,倒像是個急性子。身後還跟了個絡腮鬍的韃靼漢子,兩手碗上全都帶了鐵護腕,一身肌肉虯結,好不威武。
  
  當下賀棲城、東方不敗和戚繼光作陪,加上賽夫人一行兩個,一起在營帳中用午飯。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那賽夫人也不避諱,先謝了賀棲城的舉薦,又說供馬、牌匾甚麼的都是虛銜,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若能促成兩方從此罷了刀兵,讓她平平靜靜將兒子養大,倒是一樁美事。賽夫人又道,她與韃靼諸部落間都有買賣來往,對於各部落間的錯綜關係最是瞭解,在這方面倒是可以提供一些意見。
  
  說完了正事,賽夫人目光炯炯,朝東方不敗看去,一連說了三句話,讓東方不敗不由暗自心驚——
  
  「方才聽戚將軍說,賀家弟弟竟然把照夜送給了結義兄長,這可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不瞞東方教主說,這匹馬我原先是想讓賀家弟弟拿來送給心愛女子的。姑娘家嘛,都愛俏,照夜通體雪白倒是剛好合適。」
  
  頓了頓,又道:「不過現在想想,照夜能跟了天下武功第一的東方不敗,倒還是它的福氣。真要是跟了個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閨中女子,它可就要要明珠蒙塵了。」
  
  賽夫人說罷又上下打量幾眼東方不敗,才笑道:「再說了,似東方教主這樣的神仙人物,就是我見了也不禁怦然心動,要把我最好的馬兒拱手相送哩!卻不知東方教主夜間得不得閒,有空倒可以到我的帳中坐坐。」
  
  賽夫人久在關外討生活,這番勾引的話說得爽直之極,不要說東方不敗聽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連她身後那漢子聞言也不由變了臉色,低聲道:「琪花兒。」
  
  賽夫人卻回頭瞪了那漢子一眼,叉腰道:「我要誰進我的帳篷是我的事。怎麼,你也想管?帖木兒,不要說是有東方教主這般好武藝,但凡你能勝過我手中這根馬鞭,我也願意讓你做我的男人。只可惜,你到現在還是我的手下敗將哩!」說罷笑了笑,又對東方不敗解釋道:「東方教主,你可別見怪。在大草原上,誰摔跤摔得好、誰弓箭射得好,誰就能保住自己的牛羊馬匹。姑娘們都愛威武雄壯的漢子,若是男人連自己都不如,那還不如不要。」一面說一面又往東方不敗的方向靠了靠,倒像是真看上了東方不敗一般。
  
  賀棲城怕東方不敗不喜女子接近,不由輕輕咳嗽一聲,苦笑道:「賽姐姐,要說威武雄壯的漢子,這帳篷裡不是還有一位,你怎麼就單單瞧上東方大哥了?」
  
  賽夫人笑道:「戚將軍自然也是上上之選。」
  
  戚繼光忙道:「我軍務繁忙,可不敢做『鐵娘子』的入幕之賓。」賽夫人原名叫做賽鐵琪,因為性子火爆,武功又強,得了個『鐵娘子』的綽號。她雖然是寡婦,卻並不為亡夫守節,光是情夫就有好多個,還為其中一個生下過一個兒子,和丈夫的遺腹子兄弟相稱,倒也相安無事。戚繼光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雖然敬佩賽夫人的為人,卻不敢和她扯上關係。
  
  賽夫人聞言不禁搖頭道:「忙是忙,不敢是不敢,怎麼還有人因為忙才不敢的?戚將軍請放心,你雖然也是威武的好漢子,但我還是喜歡俊俏一些的郎君哩!」
  
  賀棲城連忙接口道:「若是要俏,我自問長得倒是不差。」
  
  賽夫人聞言不由哈哈大笑起來,指著賀棲城道:「你要是早生十年興許我還真能看上你,只可惜我喜歡俏郎君,卻不喜歡小郎君啊!」一面說一面不住搖頭。
  
  賀棲城這幾日第二次被人說年齡小,不由幽幽地望了東方不敗一眼,湊到東方不敗耳畔低聲道:「東方大哥也嫌我小嗎?」
  
  東方不敗被他熱氣一吐,差一點就紅了臉頰,狠狠剜賀棲城一眼,卻跟賽夫人和顏悅色交談起來。只有賽夫人身後那漢子,還在兀自小聲嘀咕,說東方不敗的武功未必就真的比自己強。
  
  賽夫人聞言立即豎起眉毛:「東方教主是中原武林第一人,就連戚將軍都說東方教主的武功比他高了不止一籌,這還能有假?」
  
  那漢子吶吶道:「興許是他們漢人謙虛也不一定。」他漢語說得生澀,想表達誇大的意思,卻用了謙虛,惹得眾人一陣笑。
  
  賽夫人想了想道:「這個簡單,今夜是佛誕,俺答汗那邊大約是要辦篝火會慶祝的,不如就讓東方教主去露一手,也好顯一顯大明高手的威風。」
  
  戚繼光不由奇道:「怎麼韃靼人不信薩滿,改信佛了?」
  
  賽夫人解釋道:「自從去年俺答汗在青海會見了西藏黃教的大喇嘛索南嘉措,贈了他一個『聖識一切瓦齊爾達喇達/賴喇嘛 』的封號,韃靼上下便開始改信黃教了。如今每逢要事,像是出兵征討或是那達慕大會,都會先由黃教喇嘛唸經誦佛,祈禱平安。俺答汗對那達/賴喇嘛極為信服,還要請他到王帳傳教弘法呢!」
  
  戚繼光思索片刻,喃喃道:「青海本是大明的國土,卻被韃靼人強佔。前朝夏言夏相在世的時候就很想收回青海,卻一直沒有成功。此次和談多半也無法讓韃靼人吐回這塊嚥下肚的肥肉,卻不知能否通過這個達/賴喇嘛想想辦法。」
  
  此時他對此只有一個粗略的想法,等後來回到京中,對張居正講起,張居正深為贊同。不久就派人請索南嘉措到甘肅會晤,互贈禮品,又答應了索南嘉措通貢的要求。雖然沒有正式賜予封號,卻變相承認了索南嘉措在西藏的地位。之後又經由索南嘉措斡旋,使得俺答汗從青海撤兵,大明兵不血刃奪回一大塊國土,那是後事,暫且不表。
  
  卻說賽夫人提議讓東方不敗到韃靼人的篝火會上彰顯武功,賀棲城本來以為東方不敗會一口拒絕,不料他卻微笑著答應下來。賀棲城登時露出古怪目光,上下看了賽夫人幾眼,想一想又有些不確定東方不敗的心思,不由緊緊抓住心上人手掌,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賽夫人眼尖,見狀之後不由嘲笑賀棲城小兒心性,見不得義兄同別人親近。
  
  賀棲城心中憋悶不已,直到東方不敗在篝火會上連挫二十餘人,對方愣是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就連俺答汗都親自賞賜的美酒,心情才稍稍好轉。他也不等篝火會正式結束,找機會拉了東方不敗就往回走。
  
  東方不敗心中好笑,卻也喜歡賀棲城將自己放在心上。路上偷偷折下幾根長草,一進帳篷,還沒等賀棲城說話,就紮了個草編的蚱蜢丟到賀棲城手中,大笑道:「你放心,我今晚不會去找賽夫人的。來來來,蚱蜢兒拿去,彆氣了!」
  
  賀棲城頭一回被東方不敗戲耍,見對方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說他少不更事,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又不捨得捏壞蚱蜢,只好悶悶道:「今晚不許去,明晚也不許去,賽夫人也好,趙夫人也罷,今後無論是誰都不許你去!東方大哥,我要是能……被你娶了就好啦!」
  
  東方不敗一怔,走近一步,低聲道:「怎麼不是你娶我?」
  
  賀棲城嘆了口氣道:「今日我才知道,東方大哥無論是見識還是本事都強我太多了。從前都是我一個勁賣弄商場上的事,所以東方大哥才會一問三不知。我還常常沾沾自喜,現在想來,還真是猶如黃口小兒一般。我既然比不上你,又憑什麼娶你?」
  
  東方不敗頓了許久,才幽幽道:「我可不是草原兒女。」
  
  說罷轉身前去梳洗,也不理睬賀棲城。
  
  有過了幾日,議和終於達成。雙方約定「封貢通市」。俺答汗受封「順義王」,交出白蓮教首領趙全等人的人頭,大明將韃靼王孫送回。雙方商定了韃靼每年進貢的馬匹數量,約定好通市地點及交易物品的種類規模,簽下文書,大明又賞賜了一大批韃靼急需的絲綢、布匹、糧食、茶葉,和談才算圓滿結束。
  
  次日一早,東方不敗說要先去一趟黑木崖,然後再和賀棲城一道入京,恰巧戚繼光也要回京述職,三人便約定在京師再見。
  
  賀棲城本不願讓東方不敗單獨前往,卻聽出他話裡有不希望自己陪同的意思,想到黑木崖上還有東方不敗心心唸唸之人,此事卻只能由東方不敗親手做個了斷,便只好作罷。表示要在大同多留幾日,也好快些把馬市建立起來。
  
  賀棲城目送東方不敗打馬揚鞭,一路西去,心中不由惴惴不安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方才轉身走回營房。


☆、52、第五十二回 ...

  且說東方不敗騎了寶馬照夜,一路向黑木崖的方向疾馳。黑木崖地處山西境內,距離大同不過二百餘里。那照夜馬快如閃電,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了黑木崖下。
  
  那黑木崖原是一處孤山,前後都是懸崖峭壁,易守難攻,所以才會被日月神教選作落腳之處。前後經三代教主苦心經營,設下暗哨明哨無數,端的是固若金湯。但凡出入,必須在前山用絞盤拉起吊簍上去。東方不敗自然不能從前頭走,至於那幾條只有教主才知道的密道,他不確定任我行是否做過更改,也不能冒險去用,所以便先將照夜馬藏在山崖下好,運起輕功來到了黑木崖後山。
  
  後山之險峻尤勝前山,想當初東方不敗重傷跳崖,便是從此處墜落。山底一條水澗,深不過小腿,澗底下都是尖銳石塊。原本要是在這裡墜崖,斷然是萬死無生。說來也是僥倖,在東方不敗跳崖的前一日,山中剛剛下過一場大雨,澗水猛漲,東方不敗在下墜過程中又被樹枝帶到,所以才能大難不死。此時他見這一派怪石嶙峋的陰森景象,心中不由暗暗後怕。
  
  東方不敗沿著澗水查探片刻,挑了一塊還算適合攀爬的岩壁向上攀去。他武功卓絕,此時內功又在巔峰,要一口氣爬上黑木崖倒並不困難。尋常處只許足尖輕點,到了實在光滑無處落腳的地方,只消使出壁虎游牆功,便能如履平地,行走自如。
  
  東方不敗計算好了路徑,上到黑木崖之處剛好就是他昔日的「閨房」。他先緊貼崖壁傾聽片刻,發覺並沒有其他人在附近,這才一躍上了平地。他見四周草木蕭條,早沒了往昔四季如春的美景,就連房屋精舍也被一把火燒成了焦土,知道任我行並未保留此處,心中反倒一鬆,循著記憶中的方向,向前走去。
  
  走了不多時,面前卻突然出現一棟木屋。東方不敗見後不禁眉頭微蹙,心中暗道,從前這裡並沒有房屋,顯然是後來新造的,任我行究竟為何要再次做如此安排,莫非是要等我自投羅網?他曾經在任盈盈和令狐沖面前暴露過身份,雖然當時令任盈盈立下毒誓絕不洩露,又假裝給令狐沖服下慢性毒藥,到底是父女連心,難保任盈盈不會將此事告訴父親。
  
  東方不敗既然已生警兆,自然是加倍小心。他藝高人膽大,繞著屋子轉了一圈,隱約聽到一個武功低微之人的呼吸聲,周圍卻沒有任何機關埋伏。東方不敗想了想,指尖微微用力,抹了一把木屋的外牆,才發現牆裡頭竟然暗藏了玄虛。原來木屋的外牆並非一層,外面一層薄薄的木板之內,竟還有一塊特製的鐵板,堅硬無比,饒是他功力非凡,沒有寶刀利刃也休想破開。
  
  東方不敗見這「木屋」其實是個大鐵籠子,但要說是用來關人,房門卻只是虛掩著,並未關嚴,而且裡頭那人的武功也不值得如此大費周章將他囚禁,真是教人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既然任我行將屋子建在從「閨房」到前殿的必經之路上,分明就是想要讓自己看到,這到底是打得甚麼主意呢?
  
  他心中猶豫,想了想,索性一把推開房門。只見門後頭光線昏暗,偌大的一間屋子也沒有窗,只在桌上點了一盞小燈,隱約照出桌子後面坐了個人。那人見有人推開房門,既不出聲詢問,也不做任何動作,就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絲毫改變,倒像是充耳不聞一般。
  
  東方不敗站在門口,心中卻是百感交集。屋中光線雖差,他卻只看一眼就認出了那人的身份。
  
  楊蓮亭!
  
  想當初他頭一回見到楊蓮亭時,那人不過是黑木崖上一個尋常雜役,正偷偷躲在角落之中和幾個幫眾一起賭錢,滿口粗話,一手骰子倒是擲得不錯。他本該就此走過,或是呵斥眾人散開,卻不知是著了甚麼魔,覺得這人言語動作十分有趣,反而靜靜閃到一邊觀看。等楊蓮亭贏光了眾人的錢財,一大幫人正唉聲嘆氣,他卻大手一揮,說要用這筆錢去飯堂請客,眾人登時興高采烈起來,簇擁著楊蓮亭離開。東方不敗從暗處出來,卻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也弄不清心中到底在打得甚麼主意。一方面覺得這幫人的粗豪舉止倒是和自己過去有幾分相似,一方面又覺得便是在自己未練神功之前,也不見得有楊蓮亭這般豪邁灑脫,反倒要靠留起鬍鬚來故作老成。思來想去只覺得心裡一片迷惘,隱隱還有幾分期待。自第二日起,便將楊蓮亭調到身邊聽用,後來更是讓楊蓮亭做了自己的近侍。
  
  要說楊蓮亭此人,外表雖然陽剛,心思卻十分細膩,每每做事都能揣摩到他的心意,不到兩年便升任了副總管。此時他已經對楊蓮亭有了別樣的想法,卻又隱忍不發。若是只想讓楊蓮亭做個男寵,黑木崖上下最多背地裡說說閒話,倒不會有甚麼大礙。可他心中分明想的是要自比婦人,委身於楊蓮亭,這可真是有些駭人聽聞了。他越是拿不定主意,性子就越是暴躁,動不動殺人洩憤,弄得黑木崖上一片人心惶惶。
  
  直到有一日楊蓮亭帶了兩個丫鬟不小心看破了他的秘密,他在慌亂中原打算將三人全部格殺,怎料楊蓮亭竟然跪下說戀慕他已久,不但刺死了身邊的兩個丫鬟,還要當著他的面自盡以保守秘密。東方不敗起先並不相信,直到楊蓮亭手中的匕首隻差半分就要刺入心臟,才飛身將他救下。饒是如此,楊蓮亭還是受了重傷。他驚喜於心中所求竟能得到回報,對楊蓮亭悉心照料。等楊蓮亭傷勢復原,兩人互訴衷腸,暗地裡結成了「夫妻」。
  
  此後楊蓮亭在黑木崖上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總管。他見楊蓮亭喜愛權勢,便索性將日月神教的大小事務全都交給楊蓮亭處理,自己在後山偷偷建起一座花園,換上女人衣裳,專門伺候楊蓮亭的生活起居。
  
  楊蓮亭雖然處處彰顯「夫綱」,卻也不敢踰矩,兩人倒也算是「夫妻」和睦。除了楊蓮亭想要他傳授武功他不肯之外,極少發生口角。卻是因為他早看出楊蓮亭少年時練武太過急進,以至於根基不穩,還有幾處經脈受了暗傷,雖然能用藥物條理,過了習武的最好時機,本身根骨又不佳,今生實在難有邁入一流高手行列的可能。若是散去全身功力,用極大內力打通經脈,再重新挑選高明的武功練習,倒也還有幾分進步的可能,只是楊蓮亭卻是個喜歡走捷徑的人,必定不願意花上三年五載的功夫去重練基本功。所以楊蓮亭每每躍躍欲試想要學武,他都並不接話,時間久了,倒成了兩人之間的一根刺。
  
  他知道楊蓮亭在山下還養著外室。有一回還曾經隱晦暗示過一句,第二天就發現山下那兩個女人都已經被人毀屍滅跡。他心中暗想,楊蓮亭能為了替自己保守秘密而自刎,還能為自己一句話而殺了那兩個女子,可見愛自己遠遠超過這些美貌女子。從此之後,再遇上這等事,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是讓楊蓮亭養了幾個小妾。反而常常以正妻自居,自欺欺人。
  
  到後來因為被楊蓮亭牽制,身受重傷,抱住楊蓮亭跳下萬丈深淵,心中又何嘗有過一個悔字?
  
  只是此時想來,若換了自己是楊蓮亭,不小心撞破了教主的隱秘,為了活命也必當置之死地而後生。至於殺那兩個丫鬟,卻是多此一舉。不過以楊蓮亭的為人,急躁而又缺乏遠見,倒是極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至於山下那些女人,楊蓮亭唯恐殃及自身,殺了她們不過是為了自保。說到底,此人最愛的還是權勢。他武功低微,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賜予,所以決不允許有一絲一毫影響他地位之事發生。至於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到後來兩人之間摻雜了太多利益,恐怕連楊蓮亭自己也分不清了。
  
  東方不敗想到這裡,不由闔起雙目。這幾年於他猶如生活在幻境之中一樣,此時看來竟是一絲一毫的快樂都找不出,反而覺得自己有些可悲。心中長嘆一聲,自衣袖中取出一根極細銀針,手指一彈,只聽「啊」的一聲,屋中那人就已經沒了氣息。
  
  東方不敗卻是一驚。他用銀針殺人,本是想讓對方少受一些痛苦,怎料這一聲驚呼,聲音竟然和楊蓮亭大大不同。他想了想,頓時啞然失笑。想必楊蓮亭早已墜崖而死,任盈盈當日為了保命,所以才故意杜撰他未死。任我行從任盈盈口中得到消息,故意弄了個假的楊蓮亭放在此處。怕被自己瞧破,又建了間沒窗戶的屋子,把燈光弄得十分昏暗。只要自己返回黑木崖,看到替身之後哪有不出手相救的道理?那「木屋」房門處必定被設下了機關,等自己一進去就立即用鐵板封死門戶,到時候無門無窗,四周都是精鐵所鑄的圍牆,可真是插翅難飛了。
  
  只可惜任我行千算萬算,卻沒想到自己已經絲毫不將楊蓮亭放在心上,此來黑木崖就是想要將每一個知道秘密的人殺死!


☆、53、第五十三回 ...

  東方不敗結果了假楊蓮亭的性命。想了想,料定真身早已墜崖身死,緩緩籲出一口氣,循著記憶中的方嚮往前走。不一會兒來到一處石壁面前。他開啟暗門上的機關,穿過密道,進到日月神教一間廢棄的房舍。他當初建造花園之時就設計了兩條通道,除了常常進出的那一條,這條道路卻是連楊蓮亭都不曾知曉,原是他佈置一些唯有教主才能知道的機密之事時走的暗道,此時倒是正好可以用來潛入黑木崖核心。
  
  東方不敗想了想,決定先不去找任我行的晦氣,反而來到各大堂主的居住之地。那一日閨房之中,白虎堂堂主上官云也在場,還被他一針刺瞎了右眼。此時他在白虎堂堂主的居所轉了一圈倒沒有看到上官云,反而是個肥頭大耳的和尚住在這裡。
  
  東方不敗轉念一想,上官云背叛自己幫任我行奪了教主之位,理應獲得提拔才對,此時還到原先的住處找,倒是自己糊塗了。任我行對副教主之位頗為忌憚,向問天多半還是升任了光明左使,那上官云不是光明右使就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堂中地位最高的青龍堂堂主了。想清楚之後,也不停頓,轉身就去了青龍堂的院子。
  
  黑木崖上本來戒備也算森嚴,只可惜東方不敗對各個崗哨熟悉之極,許多暗樁機關本就是他布下的,再加上他武功奇高,早在巡邏的教眾經過之前就能發現對方的動靜,所以才能一路暢通無阻,不一會兒就到了青龍堂堂主的住處。
  
  他一聽說話聲就知道上官云在裡面,好像正在和什麼人交代如何調配人馬攻打恆山派。東方不敗等了片刻,見那教眾領命離去,才悄悄潛進屋子。
  
  那上官云失去一目,拿了個黑眼罩罩在右眼上,正在案前奮筆疾書。寫了一會兒,又皺了皺眉,將一頁紙撕得粉碎,長長嘆出一口氣。
  
  上官云本以為幫任我行除掉東方不敗,事後怎麼也可以登上光明右使的寶座。哪知任我行卻只升了他一級,讓他做了青龍堂堂主。反倒是那個令狐沖,依仗著任大小姐的青睞,處處壓他一頭。上一次,任我行在華山上,為了拉攏令狐沖,竟然一出手就是光明右使的位子,還說甚麼過幾年就升他做副教主,等自己百年之後日月神教就是他的云云,弄得上官云心中好生不快。
  
  上官云心道,自己右眼已瞎,有好幾樣厲害的武功都無法施展,卻只換回了個青龍堂堂主,日夜還要對任我行歌功頌德,卑躬屈膝更勝以往,早知如此,倒不如還是跟著東方不敗那個不男不女的東西。一樣是大吹法螺,誰吹得響誰容易陞遷,頭上卻少了向問天、令狐沖壓著,區區一個楊蓮亭,武功低微,無論如何都成不了大器。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堂中,青龍堂掌管日月神教的財政大權,原本是個一等一的美差。只是任我行為了壓過東方不敗一籌,事事都要大擺排場,花銷端的是如流水一般,連帶著上官云這個青龍堂堂主的日子也變得不好過起來,天天都要同一大堆賬冊打交道不算,還要時常被任我行嫌棄所用不夠氣派精美。
  
  這一回任我行又下令要讓數萬人浩浩蕩蕩殺向恆山,就光是路上的花費就讓上官云愁白了頭髮。他心中不忿已極,又見任我行重新當上教主不過區區數月,就已經把日月神教的家底花了個精光,倒隱隱有些入不敷出的趨勢,更是煩惱不已。
  
  任我行在黑牢中被關了十年,一朝大權在手,愛極了東方不敗留下的那一套,繼而又將之發揚光大,此時的花銷用度較之東方不敗時還要高出三倍不止。再加上幾次對正派的圍剿,無不勞民傷財,花費了大量的銀錢。任我行不喜在小事上分心,自然不會去想開源節流,倒覺得日月神教中有花不完的金山銀山一般。卻是苦了上官云,左支右絀,天天為銀錢之事傷透腦筋。他一想到若是此次攻打恆山出了甚麼紕漏,那罪責多半就要落在自己頭上,就不禁膽顫心驚,生怕任我行不給他今年三屍腦神丸的解藥。便是晚給上幾天,也是痛不欲生的慘事。想他當年叱咤江湖,有「雕俠」的美譽,如今卻落到看人眼色搖尾乞憐的境地,怎叫人不心寒?
  
  他正對著滿桌賬冊煩惱,卻不知閻王爺已經近在眼前。等他驚覺有人潛入了房間,卻是頸後一涼,被人制住了脖頸要害。他心中大駭,暗道,天下哪有人能有這般高的輕功,莫非是哪裡來的厲鬼不成?
  
  正這時,只聽一個聲音在他耳畔幽幽道:「恭喜上官堂主榮升青龍堂堂主寶座,想必上官堂主想這個位子已經很久了吧?本座可真是替你高興啊!」
  
  上官云在東方不敗手下已久,哪裡會認不出他的聲音,一聽到是本以為已經一命歸西的前教主前來尋仇,簡直比厲鬼索命還要恐怖三分,登時嚇得肝膽俱裂,哆嗦著嘴唇道:「東、東方教主文成武德,一統天下!小人之命在教主眼中猶如螻蟻,還請教主高抬貴手,放小人一馬啊!都……都是任我行那老狗用三屍腦神丸逼我,我才會不得已帶他們上山。本打算讓東方教主大展神威,殺他個片甲不留,哪知道任我行那老狗竟然狡猾到用楊總管分教主的心,才讓教主中了他的奸計,不得不暫時離開黑木崖。我心中悔不當初,日夜以淚洗面,只盼望教主能早日捲土重來。小人對教主的忠心天人共表,還望教主明鑑啊!」他平日裡奉承慣了,情急之下說出這段話倒是毫不費力。
  
  若是從前,這番話興許還能平息一點東方不敗的怒氣。只是此時他和賀棲城一道,漸漸對這些虛偽的歌功頌德之詞失去了興趣,反而隱隱有些厭惡起來,手上不由微微發力。
  
  上官云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道:「啟稟東方教主,自從任我行那老狗竊取教主之位以來,倒行逆施,濫殺無辜,大家一個個都敢怒不敢言。他此時正在閉關練功,要在八月十五之前參透吸星大法的最高境界。黑木崖上只有我和向問天知道他的閉關之處,就連大小姐也不知曉。我這就帶東方教主前去,殺了那條老狗,重振聲威!」
  
  東方不敗微微眯起眼睛,緩緩道:「盈盈也不知道?」
  
  上官云連忙道:「是是是。任我行那老狗怕自己的女兒偷偷去幫令狐沖,已經將她囚禁起來。任盈盈被囚在前,他閉關在後,所以任盈盈並不知情。東方教主,向問天那個執迷不悟的老東西絕不會透露任我行所在,在下願意為教主帶路,從旁協助教主誅殺那個狗賊!」
  
  東方不敗點點頭,封了上官云的武功,冷笑道:「如此甚好。你若是助我奪回教主之位,事後我必定升你為光明左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從前之事,既往不咎。」他知道上官云看似耿直,其實最為油滑,唯有先穩住了他的心,才能找到任我行所在。
  
  上官云聞言果然暗自鬆了口氣,又對東方不敗大肆吹捧了一番,才領著他向外走去。他是青龍堂堂主,只要避開向問天所在,就能在黑木崖上橫行無忌。當下帶著東方不敗一路大搖大擺,來到一處山谷之中。
  
  上官云指著遠處的數十個教眾道:「任我行那老狗就在那後頭的山洞裡閉關練功,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就連我也無法調度。不如我們先想辦法悄悄將這幾個小賊宰掉,再進去殺那老賊!」
  
  東方不敗微笑道:「這個容易,卻不需要上官左使出手。」說罷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原地。
  
  上官云大駭,心道,怪不得剛才絲毫沒有察覺東方不敗靠近,此人武功真的是已經到了超凡入聖的境界!他見東方不敗猶如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就將數十個守衛盡數殺死,武功比上一次在後山秘密花園中竟然還高出一籌,登時放下心來。他引東方不敗來殺任我行,多少是冒了一些風險。若是最後任我行得勝,那他的下場必定奇慘無比。此時看東方不敗武功盡復,更勝以往,知道任我行絕難匹敵,這才一心一意做起了光明左使的春秋大夢。
  
  東方不敗殺光了守衛,在山洞門口查探片刻,發覺此處的確是個閉關的好地方,再加上外面有這麼多武功不俗的守衛,上官云應當沒敢欺瞞自己。他料定任我行就在石門後面,便微笑著走回上官云身旁。可憐上官云還在做黃粱美夢,就被東方不敗單手擰斷了脖子,死時雙眼圓睜驚恐萬狀,東方不敗卻在他耳邊小聲道:「我這可不算有背諾言。我根本不想要奪甚麼教主之位,你去了閻王爺面前可不要瞎告狀喲!」說罷放下上官云的屍體,大步走到石門面前。
  
  山洞門口的這道石門足有一丈多高,卻是一經關閉就只能從內側開啟的。東方不敗知道此地隱蔽,又是任我行的閉關之地,就是有點甚麼動靜也沒有人敢來查看,所以也就不再隱藏,單掌將石門劈成了兩半。
  
  只見山洞內一人盤膝坐在地上,身穿青袍,長長的面孔,臉色雪白,鬍鬚頭髮俱是烏黑,在黑暗中猶如活屍鬼魅一般,不是任我行又是何人?
  
  東方不敗輕輕拍去掌中石屑,微笑道:「任教主,好久不見。」
  
  任我行舉起手掌,做了個收功的姿勢,才緩緩睜開眼睛,嘆了口氣道:「盈盈同我說,像你這等人,只要一天找不到屍首,就有可能大難不死。老夫原先還不相信,這會兒才知道那丫頭倒是有幾分遠見。東方不敗,老夫在你原先的住處為你留下了點東西,你可曾去看過?」說罷站起身,一步步走出山洞。
  
  東方不敗笑道:「多謝任教主好心,那東西設計得倒是頗為精巧,只可惜用錯了誘餌,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任我行走到東方不敗面前站定,緩緩道:「老夫一生中最佩服的人就是你。原先也不想用這樣的計謀,只是看你當初那副捨生忘死也要護著那人的樣子,卻有些不確定了。心想,說不定你在做不成男人之後,連性格脾氣也大異於往常,如此安排倒可以幫你和那人做一對鬼鴛鴦哩!沒想到竟然被你提前看出破綻,不枉我視你為平生第一對手。」
  
  東方不敗眸色一暗,也不分辨沒有中計並不是因為看出屋子裡的是個替身,反而舉起一隻手掌道:「任教主,多說無益,今日本座與你之間注定只有一人能活著離開。動手吧!」
  
  「好!」任我行也不遲疑,直接從腰間抽出寶劍,唰唰唰刺出三劍。他右眼被東方不敗用繡花針刺瞎,此時摸不清東方不敗的武功深淺,也顧不得理會江湖規矩,先抽出兵刃一陣搶攻。
  
  東方不敗深知任我行劍法武功都十分高超,一身吸星大法更是出神入化,所以在沒有十成把握之前絕不踏足黑木崖。此時他功力盡復不說,內功和輕功都精進了不少,才會想要來找任我行報仇雪恨。他見任我行搶攻,當下/身形急轉,從衣袖中取出兩枚繡花針握在手中,和任我行周旋。
  
  不一會兒,兩人已經鬥了十餘招,任我行好幾次險象環生,全靠劍法精妙,攻敵所必救,才能勉強保住性命,左臂上卻被東方不敗刺中一下,幾乎抬不起來。他見東方不敗身形快如閃電,自己劍法再高也刺不到東方不敗半片衣角,不由暗自著急。東方不敗所用的兵刃又是細小的繡花針,他無法從中吸收功力,再加上他少了一隻眼睛,判斷不出遠近,難免招式滯澀,不一會兒就已經落在了下風。
  
  任我行心中焦急,口中大吼一聲,劍法登時為之一變。東方不敗感覺到劍上有一股黏力傳來,便不再用繡花針格擋,而是不斷閃避。哪知任我行的這套劍法詭異無比,每刺出一劍,劍身上的黏力就大了一倍,刺到第三十二劍時,東方不敗身形被劍勢帶動,手中繡花針叮的一聲碰在了劍身之上,內力登時猶如滔滔江水一般源源不斷向外奔湧去……


☆、54、第五十四回 ...

  東方不敗見內力源源不斷外洩,知道是任我行運起了《吸星大法》,卻不知是因為甚麼緣故,竟然能運用劍勢在周身形成一股漩渦,每出一劍吸力就強上一分,終於能透過小小繡花針將自己體內的功力吸走。讓人渾身痠軟,無力掙扎。東方不敗心中突然靈光一閃,索性不再加以節制,反而用《葵花寶典》上的功法打開了全身的竅穴,從外界引了一道濁氣送入右手勞宮穴中。他功力雄厚,一時間倒沒有被任我行吸乾之虞。
  
  那廂任我行卻在暗自得意。這一招「萬法圓融」是在他在閉關期間終於找到了克制《吸星大法》功力反噬的方法之後才想出的絕招。本來《吸星大法》威力極大,可以吸收旁人的真氣為己所用,武林中人人為之變色,卻也有一個致命缺陷,吸收來的真氣駁雜不堪,起初並沒有甚麼異常,但是練到一定程度就會每隔一段時間突然反噬,到時候毒火焚身,痛苦不堪。
  
  任我行在梅莊地牢之中苦思冥想十年,才堪堪想出一點點頭緒。他自忖世上絕沒有第二人能解決《吸星大法》功力反噬的問題,所以才會以此威脅令狐沖加入日月神教。不料令狐沖卻不識抬舉,鐵了心要與他為難。他一怒之下,決定閉關潛修。直到半日之前,終於創出了「融功」的法門,將各種相近的真氣歸成一類,分門別類散在各條經脈之中,從此再沒有衝突反噬的危險,反而可以用劍使出不同種類的真氣,在周身形成氣旋,饒是對方武功再高,也逃不過這招「萬法融合」。
  
  此刻他見東方不敗果然中招,手中繡花針被劍身牢牢黏住,猶如陷入蛛網的蝴蝶一般掙扎不得,一股精純內力順著寶劍奔湧而至,倒像是沒有盡頭一般。他知道東方不敗內功之高,當世第一,不由運起了十成十的《吸星大法》,勢必要將東方不敗體內的內力吸乾不可。他生怕自己丹田容量不夠,所以一有內功進入丹田就立即散入奇經八脈,也顧不得分門別類,只求能將東方不敗的功力吸完為止。
  
  不料過了片刻,經脈中竟然傳來一股銳痛。任我行不由大駭。他修煉《吸星大法》數十年,還從未見過剛被散入經脈中的內功會立即反撲,只好猜測是《葵花寶典》上的武功和別派武功截然不同,所以無法相融。慌忙中便要將一條經脈中的內力轉移,把東方不敗的內力注入其中。哪知此刻竟沒有一條經脈中的內力可以聽他指揮,紛紛亂作一團。突然左膝一軟,單膝跪地,卻是一整條左腿上的經脈全都爆開了。
  
  任我行雖然不知道緣由,卻也明白大勢已去。他見東方不敗額角也冒出薄汗,心道,我若是身亡,只怕黑木崖上沒有一個可以逃得出東方不敗的手心,為今之計也只有和他同歸於盡,才好保住女兒的性命。只可惜至今還沒能將「融功」的法門傳給令狐沖,女兒將來恐怕要年輕守寡。當下一咬牙,也不顧體內真氣亂竄,運足了《吸星大法》,想要將東方不敗吸乾。
  
  東方不敗此刻也是極不好過。他雖然內力渾厚,又能從外界獲得一點補充,到底比不上《吸星大法》吸收的速度,此刻丹田中的內力已經去了十之八/九,全身虛脫,視線模糊,只是在靠毅力苦苦支撐。
  
  他在聽賀棲城清氣濁氣之說的時候,便想到《吸星大法》應該暗藏了極大的弊病。須知一般人練功未必能將濁氣去盡,反而有些邪門功法,如毒功、寒冰掌之類的武功,更是將濁氣中的一種積累在體內,到對敵之時再釋放出去傷人。既然任我行的《吸星大法》能夠吸收他人的功力為己所用,就等於是將濁氣一並吸入體內,雖然可以運功稍稍化解,到底沒有練過對方的獨門內功,不可能做到對本身無害。更何況許多邪門功法,本身就是傷人傷己,若是不加分辨就一股腦吸入體內,豈不是等於埋下了隱患?所以他剛才不慎中了任我行的《吸星大法》,才會想要將純粹的濁氣輸送過去,不想竟然一舉成功。
  
  任我行體內此時已是真氣□,毫無章法。要知道尋常人練功雖然不知道外界之氣有清濁之分,卻多少還是會將體內濁氣化去,至於能化去幾分就要看各自的功法強弱了。所以任我行平常吸收到的功力也是清氣多濁氣少,哪裡比得上東方不敗此刻專門引濁氣灌入他體內,和經脈中原先的真氣一碰,登時猶如乾柴碰上烈火,引起了極大的反噬。
  
  又過了片刻,任我行手腳上的經脈終於全都爆裂開來,手臂垂軟,掌中寶劍落地,身子一晃向後倒去。東方不敗長吁一口,見任我行口中不斷吐出鮮血,知道他是活不長了,走近一步蹲下/身,等暈眩感稍稍過去,方道:「任教主可還有甚麼遺言?」
  
  此刻任我行體內經脈已經盡數爆開,還沒斷氣全仗著一股本身真氣護住心脈,卻也是命在旦夕。當下極力睜開雙目,低聲道:「盈盈……」
  
  東方不敗微笑道:「任教主請放心,本座稍後就送盈盈過去陪你。」
  
  任我行心中大急,又一連吐出幾口鮮血,顫聲道:「東方不敗,你……看在老夫當初……破格提拔你的份上……」
  
  東方不敗搖頭道:「當初你提拔本座為副教主時,尚有三個人無論是資歷還是武功都在本座之上,你沒選他們,卻單單挑中了本座。老實說,當時本座倒是真心對你感激之至,再加上你又把鎮教之寶《葵花寶典》傾囊相授,本座心中更是恨不得能為你肝腦塗地死而後已。到後來你一心修煉《吸星大法》,本座漸漸把持了教中大權,將那三個總也跟我過不去的老頑固一一剷除,才總算慢慢明白了你的『良苦用心』!」東方不敗一面說一面臉上露出怨毒神色。
  
  任我行心中一緊,咳出一口血沫,喘息道:「我……我有甚麼用心?」
  
  東方不敗休息了片刻,總算是緩過一點,索性在任我行身旁盤膝坐下,冷冷道:「你當時動不動就閉關練功,《吸星大法》遇到了重要瓶頸,根本沒有餘力處理教中事務,所以才不得不找一個人來代掌大權。你故意挑選本座當副教主,卻不是因為特別器重,而是因為本座資歷淺,在教中毫無根基,再加上修煉《葵花寶典》又被你抓住一個痛腳,等你神功大成之後,要除掉本座也相對簡單。至於本座對那三位教中長老動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想要借本座的手除去這些比你資歷還要深的教中老宿。你自忖等《吸星大法》練成之後,要收拾本座不過是舉手之勞,所以才會任由本座在教中剷除異己。卻沒想到本座為求自保,先下手為強,反倒把你囚禁起來,奪了你的教主之位,是也不是?」
  
  任我行此時已經是出的氣多,入的氣少,當即苦笑一下,啞聲道:「所以老夫才說,我此生……最佩服三個人,你就是……第一個。你行事之果決實在是……我生平僅見。老夫一生自負,本想成為……神教歷任教主中的……第一人,不想卻因為你,過了十年……暗無天日的時光。不過……不過你若是在我神功大成之後,老老實實……將權柄交出……老夫又怎麼會……殺你?」
  
  東方不敗冷笑一聲道:「任教主,本座問你,夫人是怎麼死的?」
  
  任我行臉上頓時露出駭然神色。
  
  東方不敗接口道:「夫人是前教主的獨生女,一身武功雖然比不上你,卻也不會因為區區難產而死。本座曾經暗地裡打開過她的墓穴,發現她全身骨骼都有斷裂的痕跡。想來是你初練《吸星大法》,功力還未大成,所以才不像後來那些中了《吸星大法》之人那樣全身骨骼粉碎。但是像是這等傷勢,又怎麼可能是因為難產?你為了獨掌大權,對枕邊人尚且如此,何況本座跟你非親非故?你說你會放過我,本座問你,這句話你自己可曾相信?」
  
  任我行眼珠轉動,卻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才低聲道:「你看在……看在照顧盈盈多年的情分上……」
  
  東方不敗冷冷道:「不錯。當初本座將她視作替身,尊她為聖姑,讓她在神教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地位之高,無人能及。可她是怎樣待本座的?」
  
  任我行急道:「你是想為楊……楊蓮亭……」
  
  東方不敗截口道:「任教主放心,她昔日做過甚麼,本座必將十倍奉還。」
  
  「你……你……」任我行被東方不敗言語一激,胸口起伏,竟說不出話來。
  
  東方不敗微笑道:「更何況本座殺了你,怎麼能斬草不除根?任我行,誰讓你要將《葵花寶典》交給本座,事到如今,知道此事之人一個都不能留在世上!」
  
  任我行掙扎片刻,終於咳出一大口淤血,才緩緩道:「老夫可以替你將向左使引來,你殺了他之後,老夫再想辦法告訴盈盈,是我自己練功走火入魔失了神智,所以才會殺了這許多人,斷不會引起她的懷疑。老夫這裡還有一份地圖,是神教數百年來積累下的財富,當年明教起兵反元,只起出其中一半就一舉奪了天下,只要你留下盈盈一條命,老夫可以將它連同教主之位一起給你。」
  
  東方不敗冷哼一聲道:「本座既殺得了你,要殺向問天更是不在話下。寶藏云云,都是身外之物,我又不是真的想做皇帝老子,怎麼會放在心上?更何況,本座早已懶得管神教之事,區區教主之位與我何干?」他見任我行雙目圓鼓,透出絕望之色,不由微笑道:「不過讓向問天死在你的手裡倒是有幾分意思。聽說他原先和夫人青梅竹馬,前教主招你做了女婿之後還黯然神傷過一陣,沒想到後來倒是對你忠心耿耿,在本座手下那麼多年,還不忘故主。要是他知道你要拿他換女兒的性命,也不知會作何感想。也罷。本座就留下任盈盈一條命,你把向問天叫來罷!」
  
  任我行眼中登時流露出喜色,低聲道:「老夫懷中有個紅色煙火,你拋向空中,向左使見了自然就會趕來。」
  
  東方不敗依言做了,又提了任我行的寶劍,閃身躲在一旁。他此時也已經是強弩之末,對能否一舉殺死向問天殊無把握,卻不想放過今天這個機會。
  
  過不多時,果然見一人從遠處奔來,身穿白衣,容貌清癯,下巴上一叢花白長鬚,不是「天王老子」向問天又是哪個?向問天見了一地死屍,顯然是大吃一驚,拔出寶劍小心翼翼向前走來。等看到任我行仰面躺在地上,更是驚呼出聲,半蹲在任我行身旁查看起來。任我行嘴唇翕動了幾下,向問天聽不清任我行說話,不禁將頭貼在任我行嘴邊,東方不敗立即從一旁竄出,從背後一劍結果了向問天的性命。他怕有人從傷口中看出破綻,又從前胸補了一劍。想了想,強提一口氣,用任我行的寶劍在滿地屍首身上各自補了一劍。他起先用銀針殺人,傷口極小,幾乎看不出來,此時著在傷口上再刺一劍,尋常人絕難分辨出真假。
  
  等料理完了滿地屍體,任我行又讓東方不敗點燃一個藍色煙火,卻是他出關的信號。不一會兒,數十個教眾敲鑼打鼓抬著軟轎趕到,見了遍地伏屍的景象不由嚇得面如土色。任我行提起最後一口氣,讓人把任盈盈找來,小聲交代了事情始末,說是自己練功走火入魔,失了常性,才會敵我不分大開殺戒。他怕東方不敗反悔,絲毫不敢提任何和東方不敗有關之事,只說了由任盈盈接掌教主之位,又望了任盈盈幾眼,終於雙目一闔,氣絕當場。任盈盈早已哭得雙目紅腫,痛不欲生,死死抱住任我行的屍身不讓旁人靠近。
  
  東方不敗躲在一旁觀看,心中多少有些茫然,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今日放過了任盈盈會不會養虎為患。只是他此時功力十不餘一,真要殺任盈盈也十分困難,更何況還有這許多教眾在場。
  
  東方不敗一生行事果決,卻單單困在一個情字。但凡是跟他有幾分情分之人,若只是為了自己,他鮮少會下死手,否則當年也不會冒險不殺任我行,只把他囚禁在杭州梅莊之下。反之,若是為了心愛之人,便是化身修羅也在所不辭,所以當初才會為了楊蓮亭一句話殺死多年的結義兄長。他可以為了抹殺過去,狠下心腸去殺楊蓮亭、任我行等人,卻無法對自己一手養大的任盈盈下手。此刻見任盈盈悲痛欲絕,心中竟還有幾分憐憫,不由暗自嘆息一聲,悄無聲息離開。
  
  他內力告罄,只好冒險找了條暗道下山。好在黑木崖上的高手經此一役已經不多,再加上任我行身亡,教眾亂成一團,除了機關暗算,倒不怕遭遇截殺。
  
  東方不敗一路走一路小心查探,幾乎花了三倍時間才到達黑木崖下。一抬頭,見暮色低垂,一輪紅日漸漸沒入山巒,想起這一日之間竟發生了如此多的事情,楊蓮亭已死,上官云喪命,向問天橫死,就連世上最大的敵手任我行也爆體而亡,倒讓他心中升起了一股落寞孤寂之感。當下從隱蔽處取出照夜,打馬揚鞭,背對著夕陽方向飛馳而去,心中只渴望早些再見到那人的溫暖笑容。


☆、55、第五十五回 ...

  東方不敗被任我行吸走一身內力,多少有些虛弱。在黑木崖上全憑一股韌勁支持,等下了山踏上歸途,便不由開始頭暈眼花。他想早些見到賀棲城,雖然難捱,卻還是一個勁催照夜快跑。
  
  那照夜馬頗通人性,走到後來見東方不敗力道不濟幾乎抓不住韁繩,不禁放慢腳步。任由東方不敗如何抽打也不再疾奔,只是小跑著往大同方向前進。東方不敗無奈,也舍不得傷了馬匹,只好緊緊拽住韁繩支撐身體,讓照夜緩緩而行。足足走到半夜,才到達大同城門口。幸好東方不敗隨身帶了王崇古的腰牌,大同雖是大城,卻是邊關要地,時常有信使來往,入夜後雖然關閉城門,卻還是有人駐守。守城的官兵驗過腰牌,便放了東方不敗進城。
  
  東方不敗只覺頭暈得厲害,胃裡一陣陣灼燒,卻是餓得過了。他心情蕭索,也懶得從懷中取出乾糧進食,黑暗中打了幾個轉才認清方向,朝賀棲城的住處走去。和談達成之後,賀棲城為了方便和往來商賈聯絡協商,便主動從總督行營中搬了出來,買下一間藥鋪,居住在後頭的小院之中。
  
  東方不敗敲開門扉,值夜的夥計見是東家的義兄回來了,連忙接過照夜的韁繩,說賀棲城還未睡,正在後面用飯。東方不敗不願多說話,揮揮手打發夥計離開,遠遠看著屋內一團橙黃燈火,竟覺得從心底一點點暖了起來,臉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他推開房門,發覺裡面還有旁人在,不由微微一愣。只見賀棲城正捧著一個大碗吃麵,對面坐著一人,卻是那日跟在賽夫人身後的漢子,名字喚作帖木兒的,也是捧了一大碗麵吃得呼呼直響。
  
  賀棲城一抬頭,見是東方不敗回來,臉上不由露出喜色,急忙放下碗,快步走到東方不敗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口中還道:「東方大哥,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你臉色不好,可曾用過飯?」
  
  東方不敗搖了搖頭,又覺得腦袋一陣發緊。
  
  賀棲城忙回頭對帖木兒道:「東方大哥還不曾用過飯。帖木兒,你幫他也做一碗麵來吧?」
  
  那帖木兒似是還在吃東方不敗的飛醋,用韃靼話嘀咕了一句,卻還是匆匆走了出去。賀棲城見東方不敗不想說話,心中不由有些擔憂。微微一笑,幫東方不敗解下披風,又出去打了盆熱水進來,幫東方不敗仔仔細細擦了把臉,這才把頭埋在心上人的頸間深深吸了口氣。東方不敗遠遠聽到帖木兒的聲音,剛想將人推開,賀棲城卻輕輕笑了笑,把他拉到桌邊坐下。
  
  不一會兒,帖木兒果然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麵進來,往東方不敗面前一放。端起自己那碗,一呼啦喝了個乾淨,對賀棲城抱了抱拳道:「我走了。明日再來!」頓了頓,又對東方不敗點了點頭,道:「東方教主,再會。」卻是他在來之前被賽夫人叮囑過,不得對東方不敗失禮。
  
  等帖木兒走得遠了,東方不敗突然察覺手中多了樣東西,低頭一看是賀棲城把筷子塞進了他手裡。他見那碗麵中面條一根根只有六寸,上面鋪了滿滿一層薄牛肉,又撒了不少香蔥,下面底湯香氣四溢,似乎是羊雜湯,知道這是大同附近赫赫有名的刀削麵。經韃靼人之手做來,倒是多了幾分濃郁,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他見賀棲城雙目中滿是擔憂,心中不禁一暖,低聲道:「你也吃。」小心翼翼將筷子拿好,挑起幾根面條吃進嘴裡。吃了沒幾口,胃口漸開,也顧不得開口說話,不多時就把一海碗麵連同麵湯一起吃個精光。他一抬頭髮覺賀棲城早已吃完,正微笑看他吃麵,不由微微側過頭,低聲道:「你怎麼這麼晚才吃飯?」言語間卻有些責備的意思。
  
  賀棲城坦然一笑,摸了摸肚子,嘆道:「忙嘛。我想早日把馬市的事情做完,等你回來了就可以隨時出發。沒想到你一天就回來了,那我可是怎麼都趕不及啦。」
  
  東方不敗指了指外面道:「那個帖木兒怎麼跟你在一道?」
  
  賀棲城道:「我和王大人說好了,馬市中的店舖攤位漢人韃靼人各佔一半,我不懂韃靼話,就向賽夫人把帖木兒給借了過來。」
  
  東方不敗疑惑道:「他怎麼那麼聽你的話?」
  
  賀棲城微笑道:「他爹幾個月前從馬背上摔下來,傷得極重,全靠賽夫人源源不斷供著人參吊住一條命。我今日去了趟賽氏馬場,治好了他爹,他當然對我唯命是從。」
  
  東方不敗沒想到賀棲城在一日之間竟也做了這許多事,想了想道:「那你還要在這裡留幾天?」
  
  賀棲城沉吟片刻道:「再有三日足矣。其實章程都已經擬好,不過不親自看一眼我總是不放心。更何況,我在馬市中盤下了幾個攤位,也要找老實可靠之人代為經營。」
  
  東方不敗點點頭:「好。」
  
  賀棲城卻站起身走到東方不敗身邊,捉起他一隻手腕,二指搭上脈門。閉目細細探了一會兒,才皺眉道:「東方大哥,你身子虛得厲害,這幾日先不要練功,我幫你調養一下。」頓了頓,又喃喃道:「幸好沒有受甚麼外傷。不行,我這就給你煎藥去!好在前頭甚麼藥材都有。」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要走,連忙拉住他的袖子,過了半響才小聲道:「你別走,在這兒陪我一會兒。」
  
  賀棲城皺了皺眉,看出東方不敗心境似乎是經過極大的起伏,此時竟顯出些從未有過的徬徨無措。他心中擔憂已極,臉上卻還是滿帶笑容,從身後摟住東方不敗的肩膀,貼在他耳畔低聲道:「好。我不走。東方大哥,你閉上眼睛。」
  
  東方不敗只覺得被一雙溫暖手臂緊緊環住,一路上強壓下的倦意一股腦捲土重來,雙目闔起,倒有些昏昏欲睡。過一會兒,他聽賀棲城在耳邊道:「你喝一點。」雙唇上沾到一些溫暖液體。他想也沒想,輕輕吸了一口,一股熱線從口中一直進到胃裡,竟比剛才的熱湯麵還要暖和。又吸|吮了幾口,頓時倦意更濃,不由放鬆身體向後靠去,將頭枕在賀棲城胸膛上。鼻端都是熟悉的氣息,口中喃喃道:「棲城,你說我是不是很冷血無情?」
  
  賀棲城見掌心傷口漸漸癒合,便抽回手掌,又用匕首劃了一道,送到東方不敗唇邊。微笑道:「東方大哥若是想要無情便無情好了,何苦要用過去種種困著自己?你只需對我一人有情就夠了。」
  
  東方不敗苦笑一下,「胡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只是……我卻怕看錯人,要重蹈……覆轍……」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已經睡去,連忙用手指擦掉他唇邊的血跡,又用帕子胡亂裹好掌心上的傷口,這才抱起東方不敗,一步步走到床前。等他將東方不敗安置好,又等了片刻,見東方不敗暫時不會醒來,便走到前頭藥鋪之中找了幾味藥,放了一小碗鮮血,和在一起煎成一碗,端回房中。
  
  他見東方不敗還在沉睡,便一口口將藥含在嘴裡渡進東方不敗口中。等一碗藥喂完,饒是賀棲城也有些受不住了。揉了揉眼睛,強壓下睡意,等東方不敗發了汗,再去打了一盆熱水,解開東方不敗的衣衫,用布細細將汗水擦乾淨,又替他換上乾淨衣服,這才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賀棲城同東方不敗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賀棲城見東方不敗的面色好了許多,吩咐夥計買了早點回來,又煎了一碗平常的補藥給東方不敗服下,叮囑他不要出門見風,這才和帖木兒一塊兒去了籌辦馬市之事。
  
  如此又忙了三日,馬市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東方不敗提出可以動身去京城了,賀棲城卻一定要他養足七日,說芝人血必須要有七日才能發揮藥效,此時絕對不宜騎馬跋涉。
  
  東方不敗無奈,只好留在屋中調養。倒是帖木兒每次來時,都用異樣眼光打量他和賀棲城,讓他不禁有些彆扭。賀棲城知道後,索性當著帖木兒的面親了一下東方不敗的面頰,霎時間把東方不敗驚住不說,那帖木兒更是像見了鬼似的大叫一聲。
  
  帖木兒本是直來直往的韃靼漢子,無奈像是這等事他本來想也沒想過,張了張口愣是沒問出話來。賀棲城卻道:「東方大哥是我的人。」帖木兒呆了半響,一個「哦」字剛剛說到一半,賀棲城又道:「我卻也是東方大哥的人。」
  
  這下子帖木兒頓時呆若木雞,轉不過彎來了。他久在賽氏馬場,倒也見過幾回中原富商在身邊養些美貌男童。雖然想不通賀棲城怎麼能養了個武林高手在身邊,而且年紀不小,但是好在如此一來東方不敗自然是不會和賽夫人發生甚麼,不由大感放心。哪知賀棲城又補充了一句,登時不明白誰是誰的男寵,一雙眼睛瞪得滾圓,一會兒看賀棲城,一會兒看東方不敗,不知如何是好。
  
  賀棲城微笑道:「我對東方大哥就如同你對賽夫人一樣。」
  
  帖木兒怔怔道:「琪花兒還不願意讓我進她的帳篷。」他這句話不過是有感而發,卻把東方不敗說得臉上一紅。
  
  賀棲城故作神秘道:「那你想不想得到賽夫人的垂青?」
  
  帖木兒連忙點頭道:「想!做夢都想!」
  
  賀棲城指了指東方不敗道:「那你快求東方大哥教你幾招,保證能幫你勝過賽夫人的馬鞭。只不過……」
  
  「只不過甚麼?」帖木兒登時抓耳撓腮起來,倒像是已經急不可耐。
  
  賀棲城微笑道:「你得對我們說上一句,祝東方教主與賀大少爺,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帖木兒疑惑道:「就這樣?」
  
  賀棲城點頭道:「就這樣。」一面說一面和東方不敗站到一起。東方不敗本想要走開,卻被賀棲城牢牢抓住衣袖不放。
  
  帖木兒想了想,嘀咕一句「這個容易」,雙手叉腰,對兩人大聲喊道:「祝東方教主與賀大少爺,永結同心,白頭偕老!」說罷又朝兩人看了幾眼,像是有所領悟,嘿嘿笑個不停。
  
  東方不敗羞赧得無地自容,賀棲城卻哈哈大笑起來。
  
  終於到第七日上,賀棲城興沖沖帶東方不敗去看新開的馬市,帖木兒卻已經趕回賽氏馬場,要試一試東方不敗教他的三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
  
  只見那馬市門口高高懸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了十條鐵律,像是不得強買強賣,不得缺斤短兩,不得以好充次,不得交易鐵器,有違者一律重處等等,落款是總督王崇古。再往裡走,道路兩邊一面是漢人商家,一面是韃靼人的店舖。此時漢人一面已經開張了一多半,韃靼商人卻還在一點點往裡搬貨。路上逛馬市的行人頗多,卻畏懼於王崇古的威名,不敢大聲喧嘩。再加上有兩隊官兵不斷巡查,雖是市集,卻多了幾分肅殺氣象。
  
  賀棲城解釋說兩族之間的仇恨未消,為避免和談之功付諸東流,凡事必須小心謹慎,等過個幾年,雙方都習慣了互相交換買賣,就不需要這樣草木皆兵了。
  
  賀棲城又帶東方不敗看了他購置的店舖,和掌櫃夥計交代好了今後的營生買賣,又去嘗了幾種韃靼人的吃食,這才和他一起回了藥鋪。連夜收拾好行裝,第二日一早同總督王崇古告了別,出發向京城而去。


☆、56、第五十六回 ...

  等到了京城,距離八月十五已經不足兩日。
  
  賀棲城逕自領東方不敗來到一處院落門口。只見大門上橫掛一塊匾額,上書「賀府」二字,兩邊各放一隻石獸,龍頭、馬身、麟腳,似獅非獅,卻是龍神第九子貔貅。
  
  賀棲城抬手敲了幾下朱漆大門,不一會兒大門打開,出來開門的卻是趙大。他一看是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回來,登時歡天喜地將二人迎進門,扯開嗓子招呼起來。東方不敗見庭院中的亭台樓閣,設計得竟猶如江南園林一般,只是所用花草樹木都是北地所有,倒顯得多了幾分大氣簡約。正對大門處還有一方太湖石,矗立在一個小水池中,上有數十個孔洞,其間雲霧繚繞,不由暗自驚奇。
  
  不一會兒,只聽一個女娃兒聲音由遠及近過來,卻是綠翡聽說消息急忙趕了過來。她見了賀棲城,不由眼眶微微發紅,直到從東方不敗手中接過一包松子糖,才又咯咯咯笑了起來。
  
  賀棲城與下人隨意慣了,一幫人不分主僕熱熱鬧鬧用了午飯,又隨意聊了幾句近況,賀棲城才帶著東方不敗去參觀新買的宅邸。東方不敗見此處佔地頗大,後花園中還有一個蓮花池,除房舍外另有一座暖閣,雕欄玉砌,有一小半建在水中,恍若仙境一般,一看就知道造價不菲,心中不由有些疑惑。
  
  賀棲城解釋說,這幾年他們留在京城的時間應該遠勝別處,所以才在這裡買下一處宅院,也好住得方便些。這個地方他前年年中就已經看中,原來是一位高官的別院,那人在此養了個寵愛的小妾。只因那小妾是江南人士,所以這裡各處的設計都按照江南風格。後來那官員在黨爭中失利,一場官司拖了一年多,最後丟官發配不說,各處產業也都被沖公發賣。像是此等官家發賣財產,一般人卻是買不到的,賀棲城動用了些手段才將這處院落買下,又命趙大、錢二找工匠稍作修葺,去掉了許多花卉草木,改種上松柏楊柳,又不遠千里運了一方太湖石過來,幾日前才剛剛竣工。
  
  兩人沿著荷花池走了幾步,賀棲城指著一旁暖閣道:「這裡頭我讓人又加修了地龍,想必到了冬日一定十分暖和。」說罷拉著東方不敗走入暖閣。
  
  只見裡頭臨水一面都是雙層的高窗,全部打開之後,房間裡頓時一片明亮。所有座椅上都包了一層軟布,看起來十分柔軟舒適。正中央橫掛一幅牡丹,上題「富貴吉祥」四個大字,用色豔麗,雍容華貴,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牆邊還擺了個紅木多寶槅子,放了幾樣精緻的玉器、瓷器,正中央還有一盆五爪松盆景,造型奇異,蒼勁有力。
  
  東方不敗走到多寶槅子前,抬手摸了摸松針,低聲道:「你打算住在此處?」
  
  賀棲城輕笑道:「自然是我們一道住在這裡。」
  
  東方不敗一驚,蹙眉道:「那綠翡他們……?」
  
  賀棲城道:「他們過一陣自然就會明白。我可不願意在自己家裡頭還要偷偷摸摸。再說了,我與東方大哥相守,也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要是有哪個敢亂嚼舌根,哼哼,我可不是心慈手軟之輩!」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眼中露出寒意,知道他是真心想要和自己同住,心中不由一暖,笑了笑道:「其實結義兄弟夜夜聯床夜話倒也不是甚麼稀罕事。」說罷又拿起一把紫砂茶壺把玩。
  
  賀棲城嘻嘻一笑道:「東方大哥說的是。其實這個地方距離別處都遠,門窗又都是兩道,就是有點甚麼動靜也不會有人聽到。」
  
  東方不敗聽賀棲城說得直白,不由惡狠狠瞪他一眼,放下茶壺,指了指樓上道:「這上頭應該還有一層罷?不如我睡上面,你睡下面?」他見賀棲城登時垮下了臉,才又微笑道:「這些事以後再說,這裡可有地方可以練功?」
  
  賀棲城連忙道:「距離此處不遠有一塊空地,我讓人弄平整之後,又在上頭鋪了青石,正好給東方大哥作個演武場。」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連這些都已經考慮周全,心中更是歡喜,卻硬生生把臉上的笑意斂去,微微頷首道:「帶我去看看罷。」
  
  兩人一道出了暖閣,不一會兒便走到一片空地上。東方不敗見四周樹木明顯是經過修整,兩旁還擺了木樁、假人和幾個兵器架子,知道是賀棲城特地清理出一塊地方給自己練功,不由笑道:「這個地方不錯,以後每日清晨你和我一起來這裡練功吧!」
  
  賀棲城吃驚道:「我也要練功?」
  
  東方不敗點頭道:「你練不了內功,外功總是能練的。雖然開始得晚了,從今往後每日勤學苦練,幾年之後要多長幾百斤力氣還不算太難。」
  
  賀棲城疑惑道:「我為何要練外功?」
  
  東方不敗把臉一板道:「我讓你練便練,囉嗦甚麼?難道你不想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我仔細想過了,我雖然無法打通你的經脈,卻可以教你怎樣用外功帶動內息。只要堅持不懈,就能慢慢將你血脈經絡中的藥力引入周身骨骼皮肉。我記得少林寺有一門外功,練到極致,可成金剛不壞之身。你可比那幫賊禿多了不少優勢,只消將藥力和骨肉融合,應該就能有極大的好處。至於具體方法,我還得多試幾次才能確定。再說了,你體內藥力不斷增長,無論是用毒還是放血到底都只能治標,修煉外功卻是個治本的好法子。最好能將你體內的經絡略微疏通一些,藥力若能流動起來,我就有辦法教你加以凝練,不至於撐破經脈了。」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竟想得如此周到,登時激動得一把握上東方不敗的手掌。他本打算從醫道中找到解決自身問題的方法,不料這幾年醫術倒是提升了不少,卻都於事無補。他沒有東方不敗對武功的非凡見識,自然也想不到能通過練習外功解決體內藥力肆虐的問題。此時想了想,只覺得心中豁然開朗,不禁驚嘆道:「怪不得人人都說練習五禽戲可以養身,我看來看去也沒有看出有甚麼名堂。照東方大哥如此說,想來華佗大約也是想出了運用各個姿勢激發內息流動的方法,所以才能讓普通人練習之後延年益壽吧?」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竟能舉一反三,不由點頭道:「正是如此。少林寺裡有本絕世秘籍《易筋經》,我幾次想去看一看,可惜都沒能找到。有一回機緣巧合,倒讓我在藏經閣裡發覺了一本《神足經》。上面記錄了天竺高僧的瑜伽功法,總共不過幾十個怪異姿勢,卻聲稱能讓人練成寒暑不侵的蓋世神功。我回神教後曾經嘗試做過一遍,起初沒甚麼感覺,等到身子都快僵了,突然覺得有股內息順著一定方向流動。後來我變幻到下一個姿勢,那股內息果然繼續往前流動。到一套動作做完,正好一個大周天行功完畢。雖然比不上《葵花寶典》的威力,倒也頗為有趣。我怕《神足經》與《葵花寶典》相沖,便沒有再試。直到遇到你以後,才又開始考慮這種方法是否能幫你疏通經絡,按照《神足經》的姿勢加以改進,終於想出這二十一式《換影訣》。你放心,這套外功就算不能真正解決你體內藥力肆虐的問題,也絕不會對身體有所損傷。」
  
  賀棲城連忙點頭道:「東方大哥放心,我一定會勤加練習。明日一早就開始教我罷!」
  
  東方不敗微微一笑,心道,讓你天天一早出來練功,卻也不都是為了你好。自他從黑木崖回來之後,就越發放不開賀棲城,總想要將人留在視線之內才好。他想賀棲城陪著自己練功,又怕惹賀棲城心煩,所以才禪思竭慮,好容易把之前想到一半的功法大致在數日內想完。他見賀棲城滿臉感動,心中不禁升起幾分得意,輕咳一聲道:「你打算甚麼時候去見張居正?」
  
  賀棲城想了想道:「明日先送去拜帖,等張大人有空就去。我還要聯絡幾個同行,東方大哥,你是同我一塊兒去,還是在自己先在京城逛逛?反正後天中秋佳節,咱們得要一道去同胡老哥見面。」
  
  東方不敗點頭道:「我跟你一起去罷。哼!他張居正架子倒是不小,還要我們等他!」
  
  賀棲城輕笑道:「張大人好歹也是朝中一品大員,排隊等著跟他見面的人多如牛毛,尋常人能遞進拜帖就是運氣。我雖然能動用關係早些見到張大人,卻不想用。反而要循著旁人的法子,慢慢等拜帖被他看到。如此等得越長,就越能顯示出我對他的尊敬。反正這樁買賣急也急不來,我們在京中多玩幾天,豈不是更好?」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一面說一面還做了個鬼臉,不由被他逗得一樂:「就你鬼主意多!」
  
  兩人商量妥當,各自收拾屋子暫且不表。
  
  卻說第二日一早,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在演武場上練了一個時辰武功。東方不敗怕他基礎不夠紮實,只教了一個姿勢,讓他反覆練習。等兩人都收了攻,去前院用過早點,綠翡又將路上買賣所得以及在京城的開銷跟賀棲城匯報一遍,兩人才一起出了門。
  
  等走到張居正府門口,果然是一片車水馬龍。兩人一面閒聊一面等候,足足等了兩個多時辰才輪到。賀棲城將拜帖恭恭敬敬交給管事的,又偷偷塞了幾個金錠給對方。上一回他和戚繼光走的是邊門,這個管事卻是個生面孔。那人接過金錠,絲毫沒有表示,只冷哼一聲,揮揮手示意賀棲城離開。賀棲城也不介懷,拉了東方不敗就去找地方用午飯。
  
  不料才坐下沒多久,就有人氣喘吁吁追到酒樓門口,卻是剛才那個管事。他見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就坐在樓上靠窗的位置,連忙噔噔噔跑上樓,說是張相有請。態度畢恭畢敬,較之前大不相同。
  
  賀棲城與東方不敗相視一笑,放下碗筷,匆匆會了鈔,跟那管事往張居正府走去。等進了府邸,另有兩個美貌丫鬟引了兩人去往後院,不一會兒來到一處水榭之中。卻是張居正在和戚繼光喝酒,兩人周身伺候著不下二十餘人,另有一名歌姬正在彈唱。
  
  張居正見賀棲城和東方不敗來到,立即微笑著讓人添了座位,又重新換了一桌酒席。直到四人都酒足飯飽,張居正才命人撤去碗筷,開始商議正事。戚繼光知趣,見自己的事已經談妥,連忙起身告罪離開。又和賀棲城約定了過幾日在百味樓相聚,這才被兩個丫頭領著出了水榭。


☆、57、第五十七回 ...

  張居正先謝了賀棲城為馬市一事出力,賀棲城連稱不敢,張居正又道:「不知三年前在江陵說過的那樁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原來張居正剛中進士之時,恰逢朝中黨爭。夏言、嚴嵩二人爭奪首輔之位,後來先是夏言勝出出任首輔,不多時卻被嚴嵩進讒言害死,首輔易位。當時張居正被授庶吉士,在翰林院學習。次輔徐階看出他的才能,親自輔導他的學業,讓張居正鑽研古今經邦濟世之道。張居正學滿之後,曾上《論時政疏》一文,痛陳積弊,卻沒能入嚴嵩之眼。後來,朝廷再有例行奏疏的機會,他為求自保,一律放棄。直到三年前,嚴嵩倒台,朝中黨爭又起,他借養病之故,回到故鄉江陵,卻並不閉門造車,反而親自查訪民計民生,想找出真正興邦救國的辦法。
  
  張居正有心在大力發展商貿上下功夫,好為朝廷增加收入,恰好遇上去江陵巡察店舖的賀棲城。他見此賀棲城外表不凡,便有心結識。一談之下,果然獲益不少。當時就約定好了,等張居正返回朝堂,便再邀賀棲城攜手改革大計,振興大明經濟。
  
  後來張居正返回翰林院供職後,經徐階推薦,成為了裕王侍講。一年前裕王繼承大統,張居正終於被擢升為文淵閣大學士,入主內閣,成了內閣中舉足輕重的要員,也算是成就了他十三歲時寫下的詩句「鳳毛叢勁節,直上盡頭竿 」!
  
  此時高拱雖然是首輔,但皇帝卻更聽信張居正一些,正是張居正大展宏圖的好機會。所以他年前就派人請賀棲城來京城相會,又要賀棲城將幾年來的經驗想法先寫成書信交給他細細閱讀。
  
  賀棲城聽張居正問起對三年前那樁事的想法,不由微微一笑道:「這幾年我在賀家已經試過此事,得出的結論是,並非不能,而是商人太重眼前之利,看不到如此做的長遠好處。只要大人能讓朝廷頒下明令,必能一舉達成!等試過之後,商家嘗到了甜頭,就能如大人所願,不但平抑利息,鼓勵耕種,更能為國庫廣開收入。」
  
  張居正聞言不由拍案叫好。原來他早就看出民間借貸的弊端,因為借不起債,許多農田因此荒蕪,富人為了侵吞田地,更是用高利貸逼得百姓賣兒賣女成為流民。三年前他曾詢問賀棲城解決辦法,賀棲城想了想,卻說要先試過才能知道,從此在賀家著手改收低利借貸錢款。張居正與賀棲城計劃好,等時機成熟,由朝廷下令限制民間借貸的利息,凡多少多少以上的銀兩借貸,都只允許從幾個大商家手中借取。一般人想要向人賒款,必須連同借款方及有資格借貸的商家一起簽下協議,利率決不能超過朝廷的限定。也可以將手中多餘的銀錢存入商家手中,按時支取比借貸之息稍低一點的紅利。此事一旦達成,民間貧苦人家在春耕或是青黃不接之時,就能以極低利息借到一筆銀兩購買種子耕具,度過困境。如此一來,不但增加了朝廷的田賦,更減少了流民的數量,使得民心穩定,不再出現為借一筆小錢家破人亡之事。
  
  三年來賀棲城在賀家推行此法。發覺雖然所得利潤下降,但是貴在持久穩定。如果朝廷能下明旨,使商家得以吸收天下富戶的銀兩,積少成多,所得之利更是百倍於從前。利息降低也使得底下的放債人不至於鑽營坑害借債之人,管理起來也要相對便捷。
  
  當下張居正同賀棲城一起商議定下了具體的利息、借期、限額,張居正又道,為使此法迅速推行,就以法令公佈後一個月為期,此後簽署的所有借據,凡是利息高於朝廷所限定的,一律可以到官府要求「賴賬」,凡是不經過獲得特許的商家公證的借據,也可以申請「降息」,凡是依舊我行我素謀取暴利的,都要依律嚴懲。
  
  賀棲城建議道,頭一批的商人不必太多,為保證銀錢供應,又不至於有人捲款而逃,便以天下幾個大商家為龍頭,之後凡是要獲得特許的商人,都必須取得兩家或是兩家以上的擔保,這樣就可以將風險大大降低。
  
  張居正又問,要不要設立專門的官員監管此事。賀棲城極力反對,說北宋王安石變法失敗,被商人們拿來作為笑柄。就是因為新法令中有一條青苗法,規定在播種和青黃不接之時,由官府出面,將錢財借貸給百姓。當時地方官員看到有利可圖,紛紛強逼百姓借貸,弄得民不聊生,變法因廣遭詬病而夭折。其中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王安石不懂經濟,自認為百姓可以負擔得起高額利息,更多的卻是因為一旦夾雜了利益關係,官員就極容易營私舞弊。索性全由商人進行,朝廷只負責制訂方針,適時調整利息,商人恐懼官府,只要有利可圖,就會盡心竭力,反而不容易出差錯。
  
  張居正聽後深以為然,讓賀棲城負責聯絡各地大商,每家必須出三十萬兩紋銀為押金,抵押在國庫之中,以此換得經營借貸的特許權。頭一批至多十家,九月十五前和朝廷簽訂契約,稍後正式頒佈法令,從此限定民間借貸的利息。此後再有增減,必須由頭一批大商作保,向朝廷交納押金。凡個人不得私自向外舉債超過五十兩。借債金額過五十兩者,必須由有特許權的商家作中間人,以確保利息不高於朝廷規定。民間想要以財生財者,可以將銀兩存在有特許權的商家手中,按時獲取紅利。
  
  賀棲城聽出張居正想要一下子為國庫增加數百萬兩的收入,不過這件事卻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等同行們看到了其中的好處,必定會像是鹽引一樣讓人趨之若鶩。
  
  末了,張居正又道,他有心改「重農輕商」的國策為「厚農資商」,慢慢降低各項關稅市稅。賀棲城聞言不由大喜,連稱張居正此法必定能振興商貿。
  
  張居正又問還需要他做些甚麼姿態。賀棲城想了想道,三十萬兩畢竟不是個小數目,他口說無憑,最好張居正能抽出時間,和幾位大商家見上一面,也好表面此事的真假。張居正答應了,又閒聊了幾句,這才派大管家將兩人送出門口。
  
  賀棲城談妥了事情心中高興,拉著東方不敗又找了一間酒樓坐下,痛飲起來。東方不敗不由嘆道,有了此法來平抑利息,天下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因此受益,免於家破人亡,張居正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賀棲城笑道:「何止?張大人還有心減少人頭稅的比重,將賦稅攤到田畝上。如此一來,百姓可以少交稅,那些大肆購併田地的王公貴戚卻不得不為名下的田畝交稅。再加上自今年起,各地開始清丈土地,使得不少隱瞞的田地都必須開始交稅,著實為大明開了財路。如今北邊戰事停止,要是再能肅清倭患,那過個幾年,大明就是一片太平盛世了!」
  
  東方不敗輕笑道:「好是好。可他張居正不過是次輔,皇帝老兒能事事都聽他的嗎?」
  
  賀棲城低聲道:「如今張大人雖是次輔,相信再過不久就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啦!」
  
  東方不敗一挑眉道:「此話怎講?」
  
  賀棲城微笑道:「東方大哥,你還記得咱們在大同城裡見過的那位馮公公嗎?我聽人說,馮公公與首輔高大人勢同水火,卻與張大人交好。據說高大人厭惡宦官,曾當面罵過馮公公『閹賊』,又兩次阻止他升任掌印太監。如今馮公公在天子面前得勢,又怎麼會放過原先的死對頭?不出一年,首輔之位必定要變。」
  
  東方不敗冷哼一聲道:「那倒是高拱這個老東西咎由自取。」
  
  賀棲城笑道:「這些個朝中黨爭,咱們管不了那麼多。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是張大人也不可能一輩子如日中天,到時候人走茶涼,今日所做難免付諸東流。只要百姓有幾年好日子過,我也就活得安心了。」
  
  東方不敗眉頭一皺道:「要是有誰敢動你的東西,我必定教他人頭落地!」
  
  賀棲城不由大笑起來:「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我雖然喜歡賺錢,卻不心痛沒錢。要是到時候真的家財盡失,再賺回來也就是了。要是東方大哥為此受了傷,我可要心疼死啦!」
  
  東方不敗佯怒道:「你懷疑我的武功?」
  
  賀棲城連忙擺手道:「怎麼會?東方大哥武功天下第一,我若是懷疑你,豈不是腦袋被驢踢了?只不過,正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前些日子東方大哥獨自去了一趟黑木崖,我就想你想得緊。你要是為我去殺人,我豈不是要有好幾天見不著你?不成不成,決計不成。」賀棲城一面說一面將頭搖得似撥浪鼓一般。
  
  東方不敗見了不由失笑,嘆了口氣道:「隨你罷。下一回,我去到哪裡都帶著你就是了。」
  
  賀棲城眼睛一亮,道:「此話當真?」
  
  東方不敗不耐道:「本座說得話自然不會有假。難道你還要我發個毒誓不成?」
  
  賀棲城連忙搖頭道:「不不不,我可捨不得讓東方大哥發毒誓。來!咱們再乾一杯!」
  
  東方不敗含笑舉起酒杯,見賀棲城眼睛亮晶晶盯著自己,心跳不由亂了一拍。口上卻道:「少喝一些,明日還要去和胡百萬會面。」
  
  賀棲城卻笑道:「我心中高興。東方大哥,你陪我嘛!除了那一日在鳳鳴閣中,我還從來沒有這般高興過!來,咱們換罈子喝!」
  
  東方不敗心中甜得厲害,隨手拿起一個酒罈,拍開封泥,和賀棲城手中的罈子碰了碰,低聲道:「你在鳳鳴閣同我結義,有甚麼值得高興?」
  
  賀棲城不禁大笑起來,笑了一陣,盯著東方不敗的眼睛道:「那一日我頭一回親近你,你說值不值得高興?」
  
  東方不敗被他看得有些發窘,不由哼了一聲道:「喝酒喝酒,少說廢話。」
  
  兩人酒量奇佳,足足喝了十餘罈好酒。東方不敗把臉一板,賀棲城才放下酒罈,與他攜手回家。一路上賀棲城又是唱又是鬧,弄得東方不敗恨不得點了他的暈穴,卻終究還是忍不住陪他笑鬧起來,說了幾句在清醒時絕不會說的糊塗話。
  
  第二日,綠翡知趣,直到正午過後才來叫門。又端給一人一碗醒酒湯,說有幾個各地的大商已經到了京城,派人送了拜帖過來,想要同賀棲城會面。
  
  等兩人梳洗完畢,用過午飯,賀棲城提筆寫了幾封信給前來拜會的大商,約定好見面的時間地點,讓趙大、錢二送去。又過一會兒,胡百萬派人抬了兩頂軟轎來接。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各自換了衣裳,坐上轎子。轎子走了足足一個多時辰,才在一扇黑漆小門口停下。
  
  兩人才一進門,就見一條窄窄小巷,兩邊擺滿了花卉盆栽,轉來轉去,倒有些曲徑通幽的意思。兩人走了一小會兒,隱約聽到悠悠揚揚的笛聲從遠處傳來。又走幾步,面前突然豁然開朗,露出一大片湖水。湖邊早有船隻等候,一艘只容三四人坐的小舟,卻是四處鏤雕了花卉,好不典雅精緻。
  
  等坐船到了對岸,那笛聲漸漸清晰。兩人拾級而上,直達一座八角小亭。那亭子一面還連著條長廊,通往一處精舍。只見胡百萬坐在輪椅上,靠在桌邊,正在聽一個青衫男子吹笛。那男子長相柔和,雖然不算極美,卻有一股讓人不由自主親近的氣息,雙目低垂,溫婉曲調自唇邊涓涓而出。就是似東方不敗這般的江湖豪俠聽到,也不禁心境為之一平。
  
  那男子見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走進亭中,也不停下曲聲,只用眼波示意一下,卻又不讓人覺得失禮,反而心中異常舒服。又吹了一會兒,胡百萬撫掌大笑,那男子立即放下笛子,過來同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見禮。


☆、58、第五十八回 ...

  那青衫男子遠遠看著大約二十五歲上下,走近了卻能看到眼角的淺淺紋路,年紀已然不輕。
  
  胡百萬介紹說,此人喚作秋蟬,是他養了多年的一位優伶。胡百萬在京城中有好幾處別院,要數這一處臨湖的莊園最為清幽別緻。他為了不惹人耳目,所以才選在這裡和賀棲城會面。他見賀棲城點了點頭,似乎對此處十分滿意,不由微笑著請賀棲城和東方不敗坐下。
  
  秋蟬見三人有事要談,立即知趣地退了出去。不一會兒,又領了四個美貌的童子出來,將八角小亭周圍的竹簾全都放下,掛上燈籠,在桌上佈好酒菜,又為三人親自斟滿了酒,這才轉身離開。
  
  賀棲城見桌上擺的一整桌全是精緻素菜,不由奇道:「胡老哥怎麼開始吃素了?」他看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還別有一種柔和風情,配上溫熱的美酒,倒好似讓賓主之間更加親密無間起來,不禁暗暗佩服做菜人的廚藝。
  
  胡百萬笑道:「蟬兒從幾年前就開始茹素禮佛,害得我每次到他這裡也要跟著吃幾天素齋。好在他的手藝不錯,偶爾換換口味,倒也新奇。來來來,賀老弟,我先敬你一杯!聽說昨日張相家裡的管事一連追了你三條街,你可是為我們商家大大長了臉啊!」
  
  賀棲城知道胡百萬在京城經營多年,自有一套消息來源,卻沒想到才發生過的事他竟然已經有所耳聞,不禁微微一笑道:「那是張相抬愛,我可有些受之不起哩!」
  
  當下將和張居正商議之事對胡百萬一五一十說了,末了還道:「今日幾位老哥哥都說要請我吃酒,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先來見見胡老哥你比較穩妥。這番話我可是頭一回往外漏,胡老哥你可得心中有數啊!」
  
  胡百萬點頭道:「你我之間的交情,自然不是外人可比。賀老弟,你看我這處莊院如何?這兒地方雖然不大,卻好在難得鬧中取靜,距離京師不遠,又挨著湖水,冬暖夏涼。你若是喜歡,便送與你和東方大俠,做個新房如何?」
  
  賀棲城連忙擺手道:「我把事情第一個說給老哥哥知道,那是出於對老哥哥的敬重。被你這麼一說,倒好像是我要向老哥哥討綵頭似的,不妥不妥。再說了,常言道,君子不奪人所愛。秋蟬公子既然已經在這裡住了好些年了,想必對這個地方也有感情,我又怎麼好燒香趕走和尚,雀占鳳巢呢?」
  
  胡百萬長嘆一聲道:「也是。蟬兒跟了我這麼多年,等我百年之後,這處地方,連同這周圍的田產一起,還是都送與他罷。不瞞你說,想當初老哥哥我頭一回去那南風館子瞧熱鬧,一眼便相中了蟬兒,一擲千金,生生把他捧成了頭牌公子,第二日就接了他出來。老哥哥我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對一個人如此動心過哩!」說罷又嘆了口氣,似乎對過往時光無限懷念一般。
  
  賀棲城知道胡百萬這番話只有一半是有感而發,另一半卻是為了拉近和自己的關係,不由微笑道:「胡老哥正當盛年,說甚麼百年之後的事,這不是杞人憂天嗎?」
  
  胡百萬搖頭道:「老了,老了,這天下早晚還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想當初我帶著駱駝隊穿戈壁,走冰崖,一路去到西域,三年才打一個來回。這一晃眼,不要說是帶商隊長途跋涉,就是站起來都不能嘍。」頓了頓,又道:「賀老弟,張大人與你想的這個法子不錯,卻還漏了一條。三十萬兩押金,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卻要提防有人剛交了押金,就捲了百姓的銀錢逃走,或是最後經營不善,連同百姓的銀錢一併虧了出去。照我看,必定要先定下如何處罰,每年再派人抽查賬目和庫存銀兩,若是出了事還要連坐其族人。最主要的一條,專款專用。從借貸上得來的銀兩,不得用於其他交易,只能用來放賬。這樣就能杜絕有商家挪用從百姓手中籌來的款子做其他買賣。」
  
  賀棲城思索片刻,一捶手掌道:「有道理!到底是胡老哥眼光毒辣,我明日就去求見張大人,將胡老哥的想法說給張大人聽。不知胡老哥還有甚麼建議要提?」
  
  胡百萬微笑道:「好說,好說。餘下的張相和賀老弟都已經想得十分周到。我名下原有幾十家錢莊,卻只做通存通取的買賣,不但不給利息,還要收保管費。賀老弟能想出將錢莊與子母錢合二為一的法子,當真是讓我耳目一新!這件事,無論如何也要算上老哥哥我一個,餘下還要讓誰加入,全憑賀老弟做主就好。只有一樁,若是賀老弟自己也有意買一份特許權,老哥哥我願意先借三十萬兩押金給你,利息我也不要了,就當是恭喜賀老弟自立門戶如何?」他只當是賀棲城剛剛離開賀家,身邊沒有多少本錢,所以有心要賣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賀棲城朗笑道:「不瞞胡老哥說,我倒是真的想要摻一腳,卻不是為了賺多少銀子,而是我怕我不加人,會讓幾位老哥哥不放心啊!不過區區三十萬兩紋銀我倒還是出得起,不需要胡老哥出手相助。胡老哥這份心,賀棲城卻時刻銘記於心。」他見胡百萬眼中閃過異色,眨了眨眼道:「當初我離開賀家,身邊的確是一百兩銀子都湊不出來。多虧了眾位哥哥看得起我,才能走得如此隆重。這份情,賀棲城畢生難忘!」
  
  胡百萬何等聰明,眼珠一轉,便明白了賀棲城是早有準備,將銀兩藏在了別處。心中暗道,照賀棲城的脾氣,這一回特許權之事必然沒有賀家的份了,賀家靠子母錢發家,說不定會因此做出些私下借貸的蠢事,只怕到時候離敗落也不遠了。不由暗暗冷笑一聲,舉起酒杯,連連和賀棲城相碰。
  
  等三人談完了正事,胡百萬又叫了秋蟬過來,四人湊成一桌,把酒言歡。秋蟬雖是歡場出身,卻不大愛說話,只偶爾插上兩句,大多是勸胡百萬少喝幾杯,還有一些京城中的逸聞趣事。
  
  四人一直喝到夜幕低垂,賀棲城本想起身告辭,胡百萬卻說後面精舍中專門為兩人準備了一些小小禮物,讓秋蟬引二人去看。
  
  秋蟬捲起竹簾,帶著兩人踏上長廊。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慶祝中秋佳節緣故,只見湖面上點滿了盞盞荷花燈。頭頂上一輪明月,倒映在湖水中,伴著花燈,如眾星捧月一般,煞是好看。
  
  東方不敗見了,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微笑,悄悄握了一下賀棲城的手掌。賀棲城心中一喜,急忙抓住東方不敗的手指不放,湊到東方不敗耳邊道:「東方大哥,以後年年中秋,咱們都一起過如何?」
  
  東方不敗面上微紅,好在天色昏暗,長廊兩邊點的又都是紅色花燈,倒也看不出來。他點了點頭,走出幾步,怕賀棲城沒瞧見,又輕輕「嗯」了一聲。
  
  等穿過長廊,前面卻是一道紅木雕成的小門。門口站著幾個美貌的童子,穿金戴玉,額頭上一點絳紅,倒似天上的仙童一般。秋蟬微微頷首,領著兩人魚貫而入,又走了一會兒,推開邊上一扇房門,還沒進去,就聞到一股淡淡幽香。
  
  只見門後頭先是一大幅金蕊吐珠的菊花屏風,卻是用貝殼玳瑁等物鑲嵌而成。後面不遠又是一道紅木鏤雕的月形門,珠簾低垂,裡頭像是擺了幾樣家具,卻被層層紗簾擋著,看不太真切。秋蟬帶兩人往裡走了幾步,指了指屏風後道:「這水裡放了藥材,有舒經活絡之效。」屏風後頭卻是一個浴桶,裡面盛滿了清水,也不知是用了甚麼手段,竟能一直保暖。
  
  秋蟬見賀棲城面露疑色,低聲解釋道:「這浴桶下面接著兩根銅管,熱水不斷從高處通來,涼水往地處流走。若是閥門全開,不多時就能換一整桶水。此時只是緩緩流淌,所以才瞧不出來。」說罷撩起後面月形門上的珠簾,露出一間鋪滿了綢緞錦綃的屋子。
  
  秋蟬先指了指門後一個黃銅香爐道:「這裡頭現在焚的是淡香,只有少許催|情之效。那邊上還有白日醉、千日紅等等,都是烈香,只需用少許便能教人忘記今夕何夕。另外還有些別的香料,全在匣子裡,兩位若是要用,邊上都有說明。」
  
  又一指一旁櫃子上幾樣器物道:「這是羊腸管,連著皮囊。這桶裡都是蘭湯。只要將羊腸管一頭放進蘭湯裡,輕輕一按皮囊就能將蘭湯汲入皮囊。這蘭湯裡有清潔潤滑的藥材,只需用它洗過三遍,便不會再有異味。還有這個叫做醉仙針,用時從前端放入,起初有些疼痛,後來便能嘗到其中神仙滋味。只是不能用力太猛,免得傷到前面。還有這件衣裳,叫做赤紅綾。俗話說,男兒要美,便要穿紅衣。這赤紅綾穿在身上輕若無物,遇到汗水便能散發出幽香,最是有情趣。另外還有些糟踐人的東西,我想兩位大約是用不著了。請先隨我來看勢物吧!」
  
  賀棲城與東方不敗面面相覷,卻還是跟著秋蟬走到床邊。只見秋蟬微微用力,從床架下抽出一個暗格,裡面放的竟是大大小小整整一長排圓柱形的器物。大多是白玉雕刻而成,還有幾個是檀香木或是金屬做成,有幾個頂上還鑲嵌了明珠,有一個下面竟還環了一圈棘刺,從小指粗細到拳頭粗細應有盡有,登時把賀棲城看得目瞪口呆,就連東方不敗,也不禁面紅耳赤起來。
  
  秋蟬指了指中間一套透明的器物道:「這一套是用上好的水晶打磨而成,雖然沒有玉石溫潤,卻勝在可以藉著它看清內裡,從小到大一共七件,造型樸實,也不折騰人,兩位用來倒是最好。」
  
  說罷又打開床頭櫃,低聲道:「這幾種凝脂都是上上之品,油而不膩,水潤細膩。紅色盒子裡的效果急一些,藍色盒子裡的效果緩一些。兩位放心在此休息,絕沒有人敢進來打擾。若是有甚麼需要,或是想找人助興,只許扯一扯床上的鈴鐺自會有人來服侍。秋蟬就先告退了。祝兩位和睦美滿,白頭偕老。」
  
  說罷也不看房內二人的臉色,重新退出去放下月形門上的珠簾,又小心翼翼合攏房門,放輕腳步去了。
  
  秋蟬走出沒幾步,見外頭還站著兩個美貌童子,怕賀棲城和東方不敗不喜外面有人,便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離開,逕自回到胡百萬的房間。
  
  胡百萬正坐在桌邊,不知在想些甚麼,見了秋蟬不由一笑:「安排好了?」
  
  秋蟬點頭道:「是,全都安排妥當了。想必賀公子一定喜歡胡爺的安排。」一面說一面跪在胡百強身旁,輕輕捶胡百萬的膝蓋周圍。
  
  胡百萬點頭道:「那就好。這兩個可不是尋常人物哩!」
  
  秋蟬微笑道:「秋蟬看得出來,賀公子是真心待東方公子。」
  
  胡百萬嘿嘿笑了一聲道:「賀老弟栽在那人手裡,這輩子算是沒有翻身的機會啦!」
  
  秋蟬猶豫道:「我怎麼覺著,倒像是恰恰相反?」
  
  胡百萬微微一怔,不禁喃喃道:「賀棲城啊賀棲城,你可真是……哈哈哈……總教我出其不意!」頓了頓又道:「說起來今日我本想把這個地方送給賀棲城的。」他見秋蟬雙目低垂倒沒有甚麼反對的樣子,不由微笑道:「不過後來想了想,還是留給你養老罷。明日我就把這處莊院和周圍田地的地契給你,等我歸去之後,你也好有個依靠。秋蟬,你老實告訴我,這麼多年,你可曾怨過我?」
  
  秋蟬微微一笑,抬眸道:「胡爺對我極好,又不用讓我去山西受眾位姐姐的教誨,逢年過節也從未忘記過秋蟬,我又怎麼會怨胡爺?胡爺,酒喝得太多總是傷身,我去給他做一碗醒酒湯來罷?」
  
  胡百萬一把抓住秋蟬的肩膀,搖頭道:「不忙。再幫我捶一捶罷!前些日子我還以為就連膝蓋都已經廢了。你這一捶,我倒還有些感覺。」說罷將手掌擱在秋蟬頭頂,輕輕摩挲起來。心中暗道,這人自家破人亡之後,又被人灌下毒藥,過去之事竟忘了個一乾二淨,只記得是被自己從歡場中買回來的頭牌公子,這樣渾渾噩噩過一輩子,也不知算是幸運還是不幸。只是他如果還是過去那個人,又怎麼會對自己卑躬屈膝,跪在自己身旁小心服侍?不由長嘆一聲。
  
  秋蟬疑惑道:「胡爺?」
  
  胡百萬搖頭道:「沒事了。我要歇了。」
  
  秋蟬趕忙道:「可要秋蟬相陪?」
  
  胡百萬想了想,道:「人老了,卻偏偏喜歡年輕漂亮的,馳騁其上,倒像是自己也跟著年輕了幾歲。你不是說有兩個新買來的可人兒嗎?讓他們過來伺候罷!」
  
  秋蟬眸色一暗,強忍住再開口相求的心思,點了點頭告辭。過一會兒,帶了一對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兄弟進來,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又叮囑胡百萬早些休息,才退出房間。
  
  他以為是自己年老色衰,入不了胡百萬的眼。得到了莊院之後,只怕對方再不會想起此處。卻不知道胡百萬自雙腿殘廢之後,在床笫間脾氣極差,不願傷到故人,才故意找了旁人相替。


☆、59、番外 ...

  他們叫我秋蟬。
  
  第一回被人按在長凳上灌蘭湯的時候,我沒怎麼掙扎。倒不是因為看開了,而是我才剛醒,甚麼都記不清,眼前模模糊糊的一大團,看甚麼東西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他們按住我的手腳,把羊腸擠進後頭的入口,那疼痛反倒是讓我清醒了些。到後來喊叫著要將蘭湯排出來,也不是出於我的意思,不過是這副身子的本能反應。
  
  後來,我總算是搞清楚了,我是甚麼人,這兒是甚麼地方。這感覺怪得很,明明不是甚麼好身份,卻又打心眼裡覺得如釋重負。南風館裡的公子也好,總比不知道自己是誰強吧?之前週遭每個人我都不認識,他們卻都凶神惡煞似的好像執意要讓我受苦,恨不得把我抽了筋扒了皮才好。如今可好,我知道這份罪是我該受的,頓時怨氣也沒了,想要逃走的心思也沒了,只等他們照著規矩慢慢教養我。
  
  館主說我長得不怎麼好,就只有脾氣柔順這一點最能討男人歡心。說完這一句總是搖搖頭,好像這有多教人不可思議似的。
  
  我長得不好嗎?
  
  有時候閒來無事,既沒有功課,也不用被人擺弄調養身子,我便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臉。鏡子裡的人就是不笑也帶著三分順從,看起來竟有些讓我討厭。
  
  不過的確是長得不好。
  
  館裡的頭牌喚作碧玉。那眉目,要有多妖嬈便有多妖嬈,就是我見到他也會不禁盯著他的臉發上好一會兒呆。還有兩個據說是和我差不多時候進來的,一個生了勾魂眼,一個長著奪魄唇,論長相的確比我好了太多。就是那個擅長吟詩作對的琥珀,皺起眉頭的時候也格外憂傷動人。
  
  這一整個南風館裡都是漂亮的男人,以至於我才醒來沒多久,就開始學會了跟人攀比容貌。鼻子不夠直挺,涂一點金粉;嘴唇不夠秀麗,施一點胭脂;眼睛不夠撩人,在眼尾上畫一小道,平常低垂著視線,只一瞬驟然抬起。教習師傅說,這叫做「驚鴻一瞥」,是一等一的勾引男人的方法,也只有像我這樣聰明的人才能想到。
  
  新賣進館子的公子自然不是天生便能接客的。光是下面的調養就要花去足足三個月,還有專門的師傅來教我們琴棋書畫和那些個床|笫之間用得上的技巧。
  
  和我住在一起的珍珠是是家中最小的兒子,因為災荒才被家裡人賣掉。他哭的時候,那眼淚當真猶如珍珠一般,教人看了好不憐惜。有一回師傅正在教珍珠口中的活計,正巧館主路過,看到他梨花帶雨的模樣,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話。我思來想去,在夜間半夢半醒的時候才終於靈光一現。館主那口型,分明是「活不長」三個字呀!
  
  等各項技藝都學得差不多了,恰恰是夏末秋初,花開荼蘼的季節。館主從我們中間挑出四個,要辦選魁會。其餘的挑剩下的,則沒有我們那麼風光,等有合適的客人出現,便要接客。
  
  南風館的選魁會自然不會像青樓中那樣招搖過市,搭起一個高高的檯子,就連路過的賣油郎都能在下頭指手畫腳。反而只是將各處院舍裝點一新,事先發請帖給那些出得起價錢的老主顧,到時候讓美貌童子領著客人們,去到一處看四位公子獻藝。明明是皮肉買賣,館主卻偏要將一件粗俗之事辦得極為風雅,顯得別有一番清幽雅緻的風情。
  
  收到請帖的總共不過四十來人,就算是呼朋喚友也不會超過百人。一想到過幾天這副精心調養的身子就要獻給其中一個陌生人,我便隱隱有些不安。我不比琥珀有才情,也沒有絕世容貌玩那種欲露還遮的把戲。想一想到時候萬一捲起竹簾,摘下紗帽,露出我這麼一張臉,豈不是讓人大失所望?所以最後便定下了個倚欄吹笛的節目,因為我身形在四人中最為修長,倒也頗為合適。只是在挑選衣裳的時候,我挑來揀去都是些素色的衣裳,把教穿衣的師傅氣得破口大罵起來,「秋蟬,秋蟬,可不就是灰撲撲快要入土的樣子?」說罷不再理我,拂袖而去了。
  
  沒想到選魁會的正日子沒到,珍珠卻先去了。據說他那天晚上還沒被抬回屋子就已經斷了氣。館主怕惹上晦氣,連夜讓人把他給葬了。我收拾好珍珠的東西,能夠留下的不多,值錢的都立即被人收走了,就算是死人用過的,歡場中的公子還哪有這許多講究?唯有一些珍珠撿來當成寶貝的枯枝爛葉,還有他用草編的「蚱蜢將軍」才算是他自個兒的東西。我把所有東西用一塊粗布包了,埋在我們的窗戶下面,睡前對著窗戶口說話,倒像是珍珠在天之靈能夠聽見似的。
  
  終於盼到了選魁會那天,我心裡格外快活。正所謂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等得日子長了,反而也不去想那人到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只要是個男人,替我把這皮肉買賣開了張,以後就可以做到老死了。
  
  那一天館子裡燈火通明,就連頭牌碧玉都穿上了鮮亮的衣服伴在我們四個身邊。等客人來得差不多了,先要找個喉嚨清亮的公子為我們報出姓名、年齡、出身,再稍稍介紹幾句,最後把四個用來盛放金銀的盤子上的紅綢掀開,選魁會就算是正式開始。
  
  我本指望能從這段話裡頭聽出些甚麼,因為我總也記不起到底是誰將我賣到這裡來的。哪知道講到我的時候只簡簡單單說了籍貫,就開始拿一堆花團錦簇的詞兒往我身上套,甚麼膚若凝脂、腰如楊柳之類,倒是沒怎麼誇耀我的容貌。等那公子說完,紅綢揭開,露出四個銀晃晃的盤子,便有已經幾個客人走上前,往盤子上丟一些小金錠子。旁邊自有人一邊記錄,一邊高喊某某人送某某公子黃金多少多少之類。這盤子裡頭就是我們四個今晚的身資,誰出價高誰就能成為那位公子的入幕之賓,末了得到身資最多的那一個就是魁首。
  
  這時候才剛剛開始,盤子裡最多的那一位就已經得到了差不多相當於兩百兩紋銀的打賞。一個腦滿腸肥的商人一出手就是一對白玉鐲,顯然是對他志在必得。大概是我的介紹在這種場面上太過普通,我的盤子裡只有可憐兮兮一小個金稞子。我躲在屏風後頭,看那人衣著還算風雅,就是不知道在床事上摺騰不折騰人,心裡砰砰砰跳個不停。
  
  我被安排在第二個上台獻藝。這順序裡頭大有講究,最好的總要留到最後。因為客人往往是越來越大方,等見了最後一位,心情一激動就很容易喊出天價。上台的時候我光顧著看下面的人群,具體吹了甚麼吹得怎樣竟然全都不記得了。至於要緊緊盯著那管玉笛,來一下「驚鴻一瞥」 之類的事情,也早被我拋到了九霄云外。倒像是個毛毛躁躁的小兵,都已經快要短兵相接了,還在一個勁打量敵人的長相。
  
  一般像是這樣的場面,身份最高最有錢的反而不是坐在第一排的那幾個。真正出得起大價錢的人總是喜歡坐在最末一排,讓幾個僕人把人群都隔開了,冷眼旁觀。客人伸長了脖子看我們,他卻把其他客人的醜態也都一併當做猴戲來看。這種人就算是雙目無神,心裡想必也是精明得緊,要從我們四個中挑選出一件最合口味的玩物哩!
  
  我看到最末一排中間就有一位。年紀不大,長相倒也還過得去。奇就奇在,就算他笑得一團和氣,竟然也沒有人敢去和他搭話。幾個在館裡見過的老主顧,還時常舉起酒杯向他示意。
  
  該不會是什麼王公貴戚吧?我悄悄想。即便不是,想必也大有來頭。
  
  我與那人雙目一交,他竟然突然斂起了唇邊的笑意,到好像是對我極為不屑似的。我心中一突,連忙避開視線。正巧一個客人走上前來往我的盤子裡丟賞錢,我把眼珠子往那人身上一轉,一個「驚鴻一瞥」做得不倫不類,倒把那人看得一呆。
  
  等退到屏風後頭,我數了數,自己盤子裡的金銀比頭一位多上一些,目前算是排在第一。只不過後兩位公子還沒有登台,到最後能不能保住倒數第二的名次也很難說。
  
  我也不指望當甚麼魁首,只是盯著那負責記錄之人手上的簿子,暗自懊惱,剛才怎麼沒仔細看,到底是誰丟了那對白玉馬進去。這人大約就是我今晚的恩客了,也不知到底長得甚麼樣子。不過肯為區區一個男倌花一對價值五百兩的白玉馬,想來必定極有身家。
  
  早先便聽一些前輩說起過,若是第一夜的恩客還算不錯,就要用盡心思抓在手中,好讓他成為今後常客。一來是總有一份情誼在,不太容易翻臉無情,二來這種人為了面子,偶爾也會出手幫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忙,像是身子傷了不宜接客,他們便會答應白白花錢讓你養上一天傷。我剛剛竟然忘記偷偷向那人示好,可真是不智之極了。一面又想,要是我真長得傾城傾國,也就不用如此巴結客人了。不過南風館裡的男人,相貌越美,命就越不在自己手中,到時候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倒不如還是小心翼翼做點尋常的皮肉買賣的好。
  
  正胡思亂想間,最後一位公子也獻完了藝。我們餘下三個作陪襯的紛紛從屏風後頭走出來,跟他一起向客人致謝。我看坐在最後一排那人自始自終竟一文錢都沒往外掏,不由心裡生出一點鄙夷,偷偷瞪了他一眼。哪知道那人的表情竟是突然瞬息萬變,臉上好似開了染缸一般。我嚇了一跳,急忙規規矩矩站好。這時還有人陸續上來,偶爾還會跟我們交談幾句。等客人們都回到各自的座位,清點完總數,就可以宣佈結果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客人用一首油裡油氣的打油詩去調戲琥珀,惹得他眉毛直皺,倒是又引發了一輪打賞。我看他盤子裡的金銀數目一下子就超過了我,直逼第二名,心中難免有些不是滋味。館主卻是滿臉喜色,又讓琥珀吟了首詩,那詞句中大約是有些淫|浪的意思,弄得琥珀很不高興。
  
  到終於公佈了結果,選魁會卻還沒有結束。我排在最末一名自然沒甚麼好做,館主卻一力攛掇排在頭兩位的公子再度引起台下客人的注意。又爭奪了片刻,還是之前那位出手闊綽肥頭大耳的商人又多喊了八百兩銀子,頭一名的公子才總算甩開後一位,眼看就要當上魁首。
  
  正這時,我突然見最末排那人對身邊一個僕人動了動嘴。心中正犯嘀咕,就聽那僕人喊了一聲,山西胡爺送三位公子每人一千兩算是見面禮。他這人出價卻也奇怪,尋常人只捧魁首,他倒好,一捧捧三個,出的價格卻不如那個肥頭大耳的商人,花了三千兩冤枉錢,最多只能叫琥珀相陪,實在是咄咄怪事。
  
  我一聽那三個人裡頭恰恰沒有自己的名字,心裡也不知道是種甚麼感覺,竟然還對他笑了笑。這一回他倒也是眯起眼睛,跟一頭狐狸似的,對我點了點頭。我心裡突然有種怪誕到了極點的想法。這人該不會是為了戲弄我,才花的三千兩銀子吧?
  
  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那僕人又喊道:「另贈秋蟬公子白銀一萬兩,聊表傾慕之意。」 這一回,不要說是我,在場眾人沒有一個不驚訝的,連館主都不由用帕子摀住了嘴。在歡場中一擲千金的人見得多了,一出手就是上萬兩白銀的卻是從未有過!
  
  直到披上魁首的喜袍,被人用轎子抬著送到軟香園,我都沒能回過神來。等我想起來要先敬合歡酒,慌忙走到桌前托著酒杯跪下,那人卻半天都沒有接過酒杯。我不敢抬眼去看他,只好傻愣愣跪在他面前,垂下頸子,做出乖順模樣。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從我手中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然後抓著我的手,把我帶到床邊。雖然沒想到他會這般性急,我到底為這一刻準備了半年有餘,就算十分緊張,臉上也絲毫不會顯露出來,當即用師傅教的動作替他寬了衣。
  
  現在想來,他那晚抱我的時候其實有些猶豫,只是那時我頭腦已經一片空白,他又總是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卻是一點都沒看出來。
  
  他要了我一整夜,折騰得我連眼皮都撐不開了,在心裡一個勁地腹誹,為了讓那一萬兩銀子物有所值,他可真是耕耘不懈。
  
  第二天早晨,我倦懶得連挽留他的力氣都沒了。還在犯迷糊的時候,就突然被人扶上了轎子。等清醒過來,才知道他竟然已經為我贖了身,現下正在他在京城中的一處別院之中。館主告訴我,他是北方首富胡百萬,能跟了他簡直是我祖墳上冒了青煙,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從前的所有東西他都沒讓帶來,不過看這頭的情況,的確也是用不上了。末了館主還滴了兩滴眼淚,說是他活了四十年,從未見過像我這般好運的倌兒,叫我好好惜福,一定要用心討好胡爺。
  
  我懵懵懂懂,卻也覺得自個兒是真的交了好運。這地方和我原先住的地方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聽下人說,就光是這樣的別院,胡爺在京城裡就有好幾處,他可真的是富可敵國了。
  
  不過有錢歸有錢,他卻還是要忙著賺錢。所以,第二天他就和我道了別,只留下了一二十個奴僕給我使喚。我時常想,我要是有他那麼多的銀子,必定要……必定要做甚麼呢?我腦中空落落的想不出個所以然,卻明白自己絕不會像他那樣,日夜奔波於往來的生意之間。不過後來我卻漸漸明白了,原來他家大業大,並不是說不干就能不干的。不僅是各地數千張嘴等著他賞口飯吃,就連許多朝中官員也都張著血盆大嘴等他供奉。
  
  無論如何,胡爺待我的確極好。不過我們在一起的機會卻不多。要不是因為他在京城裡有許多大買賣,我們一年中恐怕連三次面都見不著。他每回來總是把我抱了又抱,親了又親,我要是換甚麼新花樣,他從不說好或是不好,竟是一味縱容我的架勢。他總說,我性子柔,就是慣也慣不壞,說罷有時候還搖搖頭,好像這句話有多不可思議似的。
  
  有一年隆冬,我正收拾年貨準備過年。胡爺自然是不會在我這裡過年的,他要在山西老家祭祖。我雖然是一個人過,卻不想過得太冷清,取出私房錢讓人買了許多紅綢來,紮成繡球的模樣掛在欄杆和八角亭的八個尖角上,看起來好不喜慶。
  
  除夕前一天,突然來了個女人,帶了十多個健僕,氣勢洶洶沖上門來,說是要替夫人管教外面的「野貓子」。我手下的僕人們攔不住她,我被那女人潑了一身黑狗血丟進湖裡,險些淹死。等那女人走後,僕人們將我七手八腳撈上來,我卻已經昏迷不醒,發起了高燒。
  
  據說胡爺是在第二天夜裡趕到的,請了十幾個大夫輪流給我看診,足足折騰了一夜,看我高燒退下才算放心,給每個大夫一百兩銀子,派了馬車送他們回家。我一直昏迷了一天一夜。等我醒來,胡爺卻已經走了,好像是他在哪裡的買賣出了些差錯。後來,我再沒見過甚麼人從山西來,再後來,就連夫人逢年過節也會隨一份禮,倒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這樣又過了幾年,我心滿意足極了。我跟胡爺雖然不是夫妻,卻有許多夫妻之間也不會有的默契。他偶爾也會在我這裡宴請一些十分重要的客人,事先給了我銀兩讓我去買些美貌的倌兒養在家中作陪酒之用。我就像是過去教導我的師傅那樣調養這些孩子。偶爾他們也會被帶走,從此一去不回。那些豪門大戶在一般人眼裡是做夢也想進去的好地方,對於我們這些命賤的人來說卻無異於虎狼窩啊!每逢收到了壞消息,我總會傷心上幾天,然後想法子把這件事忘掉。
  
  只有一回,那客人不知道是撞了甚麼邪,竟然看上了我。我幾年來第一次害怕了。那是真真正正的害怕,從骨子裡覺得渾身發冷,像是被人丟進了冰窟窿裡。胡爺笑了笑,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當天晚上他卻用畫舫將那客人接到了別處。那是流琴院,據說連一杯茶都要十兩黃金的地方,是京城附近的第一銷金窩。
  
  胡爺第三天一早回來,跟我告了個別,囑咐我最近不要輕易外出走動,這才動身南下。於是,我徹底放心了。我看著他的馬車變成了官道上的一個小點,灰塵進到眼睛裡,我卻連眼皮都不捨得眨一下。
  
  要說還有甚麼是美中不足的,大概就只有那個名字了罷?
  
  那一次胡爺喝了許多酒,他剛剛給一個大官送了一大片田產。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有時候能把禮送出去也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他將我壓在身下,嘴裡卻突然叫出另一個名字。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說實在的,若是胡爺另結新歡我並不會覺得驚奇。他這麼有錢,要甚麼樣的男人或是女人會得不到?只要他心裡對我還有一絲記掛,我就願意一直等下去。可是奇就奇在,這個名字我雖然從來都沒有聽過,卻又偏偏像是熟悉到了極點!
  
  一瞬間,我甚麼都懂了,原來胡爺一直在透過我看著另一個人!雖然我不知道,但是想必我們一定有許多相似之處,否則以胡爺的厲害,又怎麼會那天在選魁會上神色大異於以往?而且這個人一定對他極為重要。想想也是,只是替身都能獲得如此榮寵,何況是本人?
  
  他到底是死了,還是……還是活在一個連胡爺都到不了的地方呢?
  
  我心亂如麻,躺在床上像是一具活生生的屍體,要不是胡爺喝了太多酒,必定能看出我的異常。他第二天倒還真的是看出來了。好在我又病了,他以為我是病得面色懨懨,並不記得自己昨夜曾說過那個名字。
  
  這一回,我纏綿病榻,足有三個多月才稍稍好轉。我整夜整夜地做夢,夢見一個人提了一把滴著血的尖刀站在我的床頭,問我為甚麼要睡他的地方。最可怕的是,那人的臉竟長得跟我一模一樣!曾經有兩次,我暈暈乎乎醒來,看到胡爺坐在燭火前面,臉上隱約露出了憂色,也不知是真心為我擔憂,還是在想那個被他藏在心裡的人。
  
  無論如何,我總算是活過來了。為了怕再見到夢裡那個人,我開始吃齋唸佛,寄希望於我枕頭底下那本用心頭血抄寫的經文能替我擋住那人。胡爺真心有些急了,怕我是著了什麼魔怔,不但破天荒甚麼事都沒做陪了我幾天,還專門請了高僧過來為我念平安經。他明明不愛吃素,卻說陪我換換口味也不錯。我看著他的臉,不知道為甚麼,突然覺得他到底在看誰又有甚麼要緊,他一生對那人求而不得,豈不是比我更加痛苦百倍?一時間,我覺得我自己果然是被他寵壞了,竟然為了這種事害他擔心。
  
  病根去了,病好起來也就快了許多。胡爺又開始天南海北地忙碌,過來看我的時候卻已經不大帶客人回來了。我會親自下廚給他做點素菜。每逢如此,他就會從天下名菜裡頭挑出一道類似的,點評一遍,末了還不忘記誇我,說我做得比那些名廚更合他的口味。
  
  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是三月初三。我剛在廟裡上了香,回去的路上遇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那人瘸了一條腿,一邊臉上還有塊犯人才會有的刺青。我之所以停下,找了個地方和那人密談,是因為他對我叫出了那個名字,那個讓我做了小半年噩夢的名字。
  
  他告訴我,那根本就是我的本名。又告訴我,我原先的家世有多麼多麼顯赫,以至於我的驕傲和我的才氣都小有名氣。他把我父親說得就像是世上唯一的清官一樣,他是那麼剛正不阿,都可以直接去演戲文裡的包公了。因為太廉潔,父親最終得罪了朝中顯貴,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舉家上下,連同奴僕在內,上百口人都被發配到邊疆。正好有個惡毒的小官,因為曾被我訓斥過,懷恨在心,就買通了官吏,拿個替身頂替我發配,給我灌下毒藥,把我賣到了那個齷齪地方。那老漢又說,他是我父親的管家,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城,又輾轉打聽了許多年,才知道我的下落。說完老淚縱橫,握住我的手要我跟他逃走。他還說,當年我父親風光的時候,我曾經拿鞭子教訓過一頓上門來送賄賂的胡百萬,所以胡百萬才會想盡了辦法把我買回去加以折磨。
  
  老實說,對這個老家人說的話我並不全信。在京城的官員都不能帶許多親眷,一家連同奴僕能有上百口人,我那個已經一命嗚呼的父親未必真的是位清官。不過看我從前那驕縱任性、膽大妄為,這場禍事倒也可能是因我而起。不過,儘管時過境遷早已辨不出真假,我卻十分感激這個拖著一條殘腿千里迢迢將我找到的老家人。因為他解開了我心中最大的疑團。
  
  原來,胡爺至始至終就只看過我一個人。雖然以前那個我我已經忘了,但畢竟還是我,不是別人!
  
  老家人說胡爺是對我懷恨在心,所以才會將我買回來,這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信的。雖然他不是甚麼心慈手軟之輩,但是我見過他報復的手段,他並不是這樣的人。
  
  但是要說胡爺從前就喜歡我,大約也不太可能。畢竟,胡爺又不是傻子,怎麼會喜歡一個抽了他一頓鞭子的刁蠻少爺。
  
  我想,那天選魁會上,他大約是知道我落魄了,有心專程來看我出醜,卻不知怎麼反而把我買了下來。他那一夜抱我,多半心裡是有些報復的想法。可他畢竟不是刻薄之人,既然要了我,便又不忍心將我丟在南風館裡不管,所以索性找了個別院來安置我。至於後來的情分,卻是日積月累得來的,和原先的我並沒有多少關係。最多胡爺在酒醉之時,突然想起我從前的模樣,覺得變化太大有些不可思議,所以才會不小心叫出我本來的名字。
  
  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心中便不由高興起來。給了那老家人一大筆錢,費了番功夫才將他打發走。
  
  有好幾天,我坐在鏡子前頭,怎麼也想像不出,這張臉配上一副囂張跋扈的表情會是甚麼樣子。後來卻發生了一件意外,讓我再也顧不上想從前的事。
  
  胡爺病了,還病得不輕。他的腳底發麻,漸漸的整條小腿都沒了知覺。他告訴我,他們胡家一直有這個毛病,這是從血脈裡帶來的絕症。數百年間,胡家遍尋了天下名醫,也沒能想出解救之法。等這種麻痺過了心口,再有三個月,他便要死了。
  
  我又開始做夢。這一回卻是夢見胡爺大步流星走在我前面,我怎麼追都追不上,怎麼喊都喊不停。
  
  胡爺倒好像是看開了。他叫人打造了一輛最好的輪椅,推動起來毫不費力,竟比尋常人走路還要快些。他依舊是東奔西走,忙著他的生意,就好像這病對他毫無影響似的。我卻擔心極了,每次他離開,我都怕這是最後一次見他。我跟大夫學了不少推拿針灸的手段,明明知道沒多大用處,他每次來還要堅持幫他捶腿。他也配合著我說,這樣捏一捏捶一捶果然舒服得多。那副享受表情,倒像是真的快活極了。要不是有一次我扎錯了穴位,絕不會發現他的病已經過了大腿,早就到達了腰間。
  
  又到了過年的時候,我不想讓他走。可他是胡家的家主,必須回去主持祭祖儀式。那天晚上,我看著他,悄無聲息地哭了一夜。他大約也知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反覆叮囑我要收好別院和周圍田產的地契,要是有人從山西來,決不能輕易教人給欺負了去,實在不行就見官,和他老家的人打官司,凡事可以去找賀家大少爺商量。他哪裡知道,我早就打算好了,若是來年開春收到甚麼不好的消息,便立即去剃度出家,從此青燈古佛,為他誦一輩子的經。
  
  我一直等到初七,實在是熬不下去,便去了賀府。賀大少爺這兩年經常不在京城,這一回倒是我福星高照,他竟然在家。我在他門外跪了三天,求他帶我去山西。三天後,我們上了馬車,同行的還有賀大少爺的那位義兄。
  
  我本以為賀大少爺是勉為其難,被我對胡爺的情誼打動,所以才肯帶我過去。心裡雖然有些不忿,轉念一想,哪有人會在年日裡帶朋友在外邊養的人回家膈應正妻的,更何況是在這極有可能要瓜分家產的敏感時候?這樣尷尬的事,賀大少爺願意幫我,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想到這裡,不由又對他感激涕零。那時我還不知道,大少爺其實是花了三天時間來準備換血的器材。
  
  等到了胡家,我再也沒心思理會旁的事了。我要見他最後一面!我必須要見他最後一面!周圍的人說了甚麼,對我做了甚麼,我一點都聽不見,也看不見了。我只記得我推開那扇門,那人就躺在床上,全身一動不動,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胡爺沒有看我。他正忙著交代如何分配家業。等交代完了,他示意所有人都走開。那幫人卻像是還想守到最後一刻,有幾個已經開始哭了,胡爺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破口大罵起來,一下子把所有人都轟走了。
  
  我知道他身上別的地方都已經沒有知覺,只好拿額頭去蹭他的臉,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他的表情柔和下來,似乎是想對我笑。這時候賀大少爺的義兄進來了,問我要他死還是要他活。我說要是能活,便一起活,要是必須得死,那我不如就隨他一起去了吧!天可憐見,這時候我竟然連佛祖都給忘記了。
  
  賀大少爺的義兄說,要想胡爺活,就必須去外面守著,不許讓任何人進來,守一整夜,胡爺就能活過來。我突然想起諸葛孔明七星燈延壽的故事,不由問他是不是要做法。他點了點頭說是,還說做法的時候只要有一點人氣進到這間屋子,胡爺就會立即氣絕身亡,問我願不願意出去守門。我連忙點頭。
  
  那一夜我簡直是瘋了。從不知哪裡找到一把剪刀,牢牢握在手裡,守在房門口。凡是有人靠近,我便大叫著揮舞剪刀。好在所有人都以為胡爺已經嚥了氣,胡家雖然有許多健壯的護院和僕人,卻不願意浪費在我身上。一間屋子而已,只消多分到一點產業,便能要多少間有多少間。遠處有人又是哭又是鬧,大約是對胡爺的安排不滿,正在請族中長者主持公道。我才不理他們那麼多,只想著要守住門戶,恨不得能把自己變成一根門栓,牢牢拴在門上才好。
  
  清晨的時候,賀大少爺的義兄叫我進去。我衝進去一看,胡爺雖然沒醒,臉色卻紅潤極了,反而是賀大少爺,也不知是何時進的屋子,皮膚上一片青灰,十分恐怖。賀大少爺的義兄先把賀大少爺小心翼翼地抱了出去,又一把抓起胡爺,讓我在後頭跟著,回到馬車裡。一路上竟然鴉雀無聲,沒一個人發現我們的動靜。
  
  等安頓好了,我們便一路往南,也不回京城,直接去了廣州。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夜裡賀大少爺和胡爺換了血,胡爺身上的病血全在賀大少爺體內,要靠藥物一點點拔除,所以他的樣子看起來才會那麼嚇人。
  
  我感激極了,心想,便是下輩子作牛作馬也還不清賀大少爺的恩情了。我們在廣州住了三個月,胡爺已經恢復如常,賀大少爺也漸漸好了起來,還會偶爾跟我訴苦,說他義兄拘著他,不讓他喝酒。我怕影響他的身體,不敢給他偷酒喝,只好一個勁磕頭。幾次之後,賀大少爺便不再提喝酒的事了。
  
  後來,我和胡爺總是跟賀大少爺在一塊兒。胡爺有時候被人誤認為是賀大少爺的賬房先生,他也不惱。我笑他拋卻了萬貫家財倒好像是拋卻了一個大包袱似的,他竟然還笑著點頭承認。
  
  除了少數幾個人,都沒人知道他是胡百萬。他對人說他叫胡佛兒,我問他怎麼起了個這麼怪的假名。他一瞪眼,說那是他的本名,祖母給起的,從小就被他嫌棄,現在倒突然覺得挺合適,正好可以拿來用。
  
  我問他合適在哪裡。他笑了笑,說胡佛兒和秋蟬可不正是一對嗎?
  
  註:蟬通禪,所以胡百萬說和秋禪,即秋蟬。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怕在敏感時候被人查水表,先獻上一篇長長長番外給大家~
咳咳,還有一件事一直忘記說了,要是有沒滿十八歲的童鞋,記得不要看完整版的下一章。存起來當成是成年禮物吧!噗


☆、60、第五十九回 ...

  卻說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被留在房內,東方不敗掃了一眼滿室的器具,又迅速挪開視線,不禁低聲罵道:「沒想到胡百萬這麼不正經,光是這一處院子就已經弄出這許多花樣,其他地方還不知道要荒唐成甚麼樣子呢!」
  
  他一抬頭,卻看到賀棲城正直勾勾盯著他的臉,目光之亮,竟是從未有過。心中不由一突,差一點就要喝問賀棲城想做甚麼,想了想又覺得有些欲蓋彌彰,只得輕咳一聲,低聲道:「今夜……我們就睡在這裡嗎?」他見賀棲城又邁進一步,登時慌亂起來,強忍著才沒有後退。
  
  「東方大哥……」
  
  賀棲城一開口,聲音中竟帶了幾分嘶啞。東方不敗先是一驚,想一想才慌忙道:「可是這香有問題?和你體內的藥力相沖?」
  
  賀棲城搖頭道:「這香裡雖然摻了幾味藥材,對我卻沒有絲毫作用。」
  
  東方不敗暗道一聲可惜,見賀棲城仍然目光灼灼盯著自己,不由躊躇道:「那你是直接睡,還是再做點甚麼?」他隨即想起這間屋子裡就只有特殊器具,這樣說卻是大大不妥,不由嚥了口口水,住口不言。
  
  賀棲城卻是一臉欲言又止,視線不斷在東方不敗頸間流連。東方不敗被他看得心驚肉跳,暗地裡又有些期許。他同賀棲城兩情相悅數月,卻從未做到過最後一步。他甚至有些懷疑賀棲城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鴛鴦交頸,幾次想問,到底是說不出口。這時賀棲城一步步靠近,身上還帶了股前所未有的兇狠氣勢,倒讓他不禁心口怦怦直跳。
  
  正胡思亂想間,賀棲城卻已經走到跟前,伸手將他緊緊抱住,在他耳畔沉聲道:「東方大哥,我想要你!」把東方不敗聽得登時一把火從腳底竄上頭頂,雙膝一陣發軟,只得抬手抵在賀棲城胸口,低聲道:「你先去床上等我。」
  
  賀棲城微微一怔,點頭道:「好。」鬆開東方不敗,轉身除去外袍,在床沿上坐好。
  
  東方不敗連忙閉目凝了凝神,好適應賀棲城的體溫離開。頓了一會兒才邁動腳步,走到床前對賀棲城微微一笑,卻把心上人看得眼睛愈發亮了,竟猶如荒野間的野獸一般。
  
  東方不敗不敢再停留,連忙抬手放下兩邊紗帳,牢牢擋住賀棲城的視線。想了想,到底不敢取用滿室的器具,只將頭髮散開,脫了衣裳,去外間稍作清洗,又換上那身赤紅綾。低頭看那紅紗似有若無,倒頗有些欲遮還露的意思,臉上不由又燙了幾分。頓了片刻,再從梳妝台上取了一串象牙珠,一顆顆雕成牡丹的模樣,戴在左腳踝上。他在黑木崖上曾偷偷打過耳洞,後來為了怕被人發覺,便用頭髮遮掩起來。此時見梳妝台上還有一對流蘇耳墜,便隨手拿來戴上,心中卻是不禁有些惴惴。最後又深吸一口氣,才一步步向床邊走去。
  
  卻說賀棲城坐在床沿上。那床上的紗帳雖然不厚,織得卻極為細密。他極目往外看,也只能依稀看到東方不敗身影在帳外來回走動。正等得口乾舌燥,卻見那人筆直向自己走來,每一步都好似輕輕踏在心坎一般,饒是賀棲城定力非凡,也差一點就要忍不住揭開紗帳,去抓那人的手臂。只好雙手握拳,放在身旁。
  
  東方不敗撩開薄紗,見那床足有八尺見寬,四角床柱上都鑲有明珠,就算不點蠟燭也能視物,反倒多了幾分朦朧氣息。他正要仔細打量床上擺設,冷不防被賀棲城一把抱住腰身,往床裡一扯,瞬時三千髮絲都落在了軟枕之上。他見賀棲城支著雙臂撐在他頭頸兩側,口中不住喘息,看神情卻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不由笑了笑,道:「你先幫我開拓一下,莫要太急。」鬆開右掌,裡面卻是三支粗細不一的玉勢。
  
賀棲城只覺身下之人面色如玉,身上只鬆鬆垮垮披一層紅綾,露出胸前雪白肌膚,腰上一道淺淺刀疤,竟顯得別樣妖異。再往下看,私密處微微隆起,兩條修長直腿清晰可見,左腳踝上一串米白色象牙珠串,讓人看了直恨不得一把捏碎。當下呼吸一錯,抓住東方不敗的腳踝放在掌中細細摩挲片刻,等身下之人不禁咬住嘴唇,才微微使力將一條長腿曲起。剎那間紅綾大敞,露出那銷魂秘處。只見那周圍皮膚光滑,沒有一根毛髮,靠前一些兩邊各有一道傷痕,中間卻早已是劍拔弩張。

東方不敗覺得下身一涼,不由吸了口氣,左腳縮了縮,卻沒有真正用力掙脫賀棲城的手掌。賀棲城眼見那處隨著東方不敗的動作微微翕合一下,再也忍不住心中慾念,不禁一手按住東方不敗的右腿,一手捉緊東方不敗的左足,俯下身親了上去。他雖然曾服侍過東方不敗的前面,到底沒有碰觸過後方。聽東方不敗低呼一聲,腦中登時猶如琴絃驟然崩斷,不禁大力親吻起來。

東方不敗哪裡碰到過這樣的陣仗,也來不及想賀棲城對他身體到底有沒有芥蒂,頓時被吻得全身酥軟,手指就連抓住身下棉被的力氣都沒了。口中急道:「棲城,凝脂......凝脂還在櫃中......」

賀棲城將全副精神都放在如何打開面前的銷魂秘洞上面,不但對東方不敗的話置若罔聞,還輕輕吸允幾下,又探出舌頭頂了進去。覺得周圍緊致異常,只進了一點便不能向前。只得含住入口,用舌頭一點點將唾液送入其中。

東方不敗原本死死咬住下唇不願出聲,但此時也不由吐出低沉呻吟。他從未被人如此對待,只覺得一條軟舌正在將通道一點點敞開潤濕,賀棲城的氣息噴吐在他腿間,竟是煽情之至。不一會兒便忍不住低呼一聲洩了出來。他感覺到賀棲城竟然用舌頭頂到最深處,好讓收縮的軟肉一下下箍緊舌頭,頓時羞赧到了極點,前端又不禁向外吐出一點白液。等好容易喘勻了氣息,才羞惱道:「你......你......叫你用玉勢開拓,誰讓你用......用......」耳邊聽到賀棲城咕咚嚥下一大口,登時羞得也顧不上說話了,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才好。

又過了一會,東方不敗見賀棲城突然沒了動靜,不由抬眼向他看去。發覺賀棲城正一臉認真地往最細的那根玉勢上塗抹淡綠色的凝脂,登時有事一赧,狠狠別過臉去,將自己的表情藏在三千髮絲之下。

賀棲城察覺到東方不敗的動作,不禁微笑著抬手撫上東方不敗的頭髮,將五根手指插入髮絲,揉了揉東方不敗的耳廓,順著耳垂將流蘇耳墜挑了出來,故意弄出聲響親了一口,笑道:「東方大哥今夜的樣子可真美。」說罷又輕輕捏了捏東方不敗的耳珠。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喜歡這耳墜,心中不由不一喜,卻不敢回頭,只緊緊盯著身下棉被不動。不一會兒,他感覺賀棲城將他曲起的左腿向外推了推,又將他右腿也依樣曲起,放在身體另一邊,知道賀棲城就要用玉勢開拓他的身體,不有收縮了一下下身,卻正好碰上玉勢的頂端,瞬時間一股涼意遍佈入口。

那玉勢質地極好,頭上又細,要插進去並不太難。賀棲城一口氣放了大半隻玉勢進去,見東方不敗胸膛不住起伏,似乎在極力忍耐,不由低聲問道:「東方大哥,你還好麼?」

東方不敗卻不說話,只極力放鬆身體好配合賀棲城的動作。賀棲城觀察了一會兒,覺得東方不敗應該無礙,便握住玉勢一端小心抽插起來。直到整根進出無阻之後,才又換了第二隻玉勢。

第二隻玉勢比第一隻粗了一倍有餘,約有三指粗細,上面從頭到尾還有一道螺紋,用來塗抹凝脂,待入體在用熱力化開。這一回卻稍稍有些艱難,賀棲城試了幾次,塗上去的凝脂全都融化了,順著入口一點點滴落,玉勢卻還只送進去一半。

東方不敗不耐,低聲道:「你再用力些。」賀棲城嗯了一聲,確認由那玉勢留在下頭,逕自伸手扯開東方不敗身上的紅綾,在胸膛上大力吸允起來。東方不敗被他親的不住喘息,還是不願回頭,卻被一隻手突然捉住下巴,還沒來得及撥開面上髮絲,就被狠狠吻住。

賀棲城一會兒吸吮東方不敗的嘴唇,一會兒探出舌頭去勾心上人的舌頭,雙手還在東方不敗的胸口和腰間不斷摸索,等覺得差不多了,便稍稍用力向內推玉勢末端。他一面親吻一面小心開拓,直到把東方不敗前面惹得再度怒張,才將玉勢完全放入東方不敗體內。

賀棲城用的凝脂中本就有慢性春藥的成分,此時藥效漸漸發揮,東方不敗只覺得甬道中陣陣溫熱,還有些癢意,死死箍住玉勢卻又無補於事,不由催促道:「你快動一動。」

賀棲城捏住玉勢後端小心進出,看著凝脂融化的透明液體一點點順著玉勢上的螺旋滴落,不由小腹一緊。又抽插幾下,將玉勢拔出放在一旁,去拿最後一支玉勢。

那玉勢比前一支還要粗上兩圈,長度卻只有歉意支的一半,頭上故意做得大出柱身許多,卻不是尖頭,而是圓球形狀。賀棲城拿起那玉勢看了看,一手扶住東方不敗的腰身,一手將玉勢抵在入口處。東方不敗甬道中正空虛難受,一碰到那玉勢頂端,不由顫抖收縮起來。賀棲城微微用力,那碩大圓頭頓時燙平了入口上的褶皺,一下進去兩寸有餘。東方不敗頓時驚叫起來,卻被那玉勢的頭部壓到了內裡敏感之處。

賀棲城怕東方不敗難受,立即伸手握住東方不敗前面的要害,輕輕上下套弄起來,另一隻手還不忘捏住那玉勢不斷出入。東方不敗兩處受制,頓時連魂都不知去了何處,連連高叫呻吟起來,不一會兒就又洩在了賀棲城手中。

他還在閉目喘息,卻覺得腰身突然被人緊緊抱住,耳畔有人低聲道:「東方大哥,我要進去了。」登時從心底一直酥到全身,輕輕抬起左腿,用腳底蹭了蹭賀棲城的後腰。

賀棲城早已是箭在弦上,哪裡還受得了這般勾引挑逗,登時一進到底,惹得東方不敗發出一聲驚呼,聲音暗啞低沉。說不出的撩人。賀棲城只覺得身下那處濕熱緊致到了極點,還未動作,就聽東方不敗低聲呼喚他的名字,一聲接著一聲,直喊得他連心都顫抖起來。不禁闔起雙目,強壓下不斷竄動的熱流,一下下用力向裡撞去。

賀棲城初嘗云雨,自然不懂甚麼「三淺一深」、「九淺一深」的道理,只想要將身下之人狠狠貫穿,倒正好解了東方不敗體內的空虛。東方不敗先前被玉勢弄得洩了兩次,本以為這已經是從未有過的歡愉,等到真的與賀棲城連成一體,才發覺這快樂竟像是沒有盡頭一般,可以將人生生沒頂。當下也顧不得姿態放蕩,用雙臂緊緊環住賀棲城的勃頸,腰身挺起,迎合賀棲城的動作。那赤紅綾被他身上的汗水一激,登時散發出一股奇異的幽香,讓兩人的動作又激烈了幾分。
  
  等賀棲城攀上巔峰,東方不敗卻已經又洩了兩回。只覺得小腹中突然被注入一股熱流,須臾間竄遍全身,連指尖都不住酥麻起來,卻是賀棲城精華中的藥力直接融入體內,和用嘴飲下時感覺大大不同。
  
  兩人在床上親吻片刻,竟都覺得精神旺了幾分。賀棲城雙目赤紅,不禁又壓住東方不敗胡鬧起來。直做到天色濛濛亮,才去外間洗了個澡,又在浴桶中顛|鸞倒鳳一番,這才回到房中睡下。
  
  無奈兩人閉上眼睛躺了半天,卻睡意全無,只好雙手交握,頭頸相靠,天南地北聊起天來。直到日上三竿,才重新穿戴整齊,出來和胡百萬相見。一同用了一餐極為精緻的素齋早點,告辭而去。


☆、61、第六十回 ...

  沒想到兩人前腳回到家中,後腳胡百萬的禮物就已經送到。
  
  長長的禮單,竟是衣食住行無所不包,末了還有一二十項,雖然寫得隱晦,賀棲城一看就知道是昨夜見過的東西。不由壞笑起來,遞給東方不敗觀看。
  
  東方不敗看了之後雖然氣惱,卻又不禁有些佩服胡百萬的細心。他原本就對自己用過的東西可能再被他人使用心存芥蒂,暗中毀了三個玉勢不說,還將那件赤紅綾用掌力搓成了碎片。總算是看在胡百萬同賀棲城交好的份上,才沒有將一整間屋子一併拆掉。此時見胡百萬竟將一應物事連同浴桶一道全部打包送來,心中頓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冷哼一聲道:「等一會兒你親自拿到暖閣裡收好,要是被誰看見了一星半點,別怪我去收拾樓上的客房!」
  
  賀棲城聽出東方不敗言語裡大有願意跟他一起住的意思,臉上不由笑意更濃,一個勁點頭不說,還直勾勾盯著東方不敗的頸子看個不停。他初嘗云|雨,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這時見東方不敗嘴不對心的模樣,更是心癢難耐,只恨不得能現在就回暖閣去和東方不敗攪個天翻地覆才好。再加上東方不敗脖頸上還留著昨夜的印子,看了之後更加心猿意馬起來。只可惜他也知道,要東方不敗大白天和他胡鬧,卻是想也休想。不由暗自嚥了口口水,小聲道:「今天先歇一天,明日一早先去拜見張大人,從後天開始就要同幾位大商洽談。東方大哥,你要不要添幾件衣裳?你穿紅衣可真好看!」
  
  東方不敗起先還聽得認真,等賀棲城說起紅衣,不禁心跳微亂,瞪了賀棲城一眼道:「先跟我去練功,這些事以後再說。」他見賀棲城露出失望神色,到底心中極在乎賀棲城的感受,不由柔聲道:「你若喜歡,改日再穿給你看就是了。」
  
  賀棲城知道東方不敗肯這般說軟話已經極是難得,不禁喜上眉梢,興沖沖拉了東方不敗的手走到後院空地上。東方不敗要他反反覆覆擺出幾個奇怪的姿勢,他也不嫌枯燥,反而覺得能時時刻刻看到東方不敗便是天下最大的幸事。
  
  要說兩人早先也是心中暗許,卻沒有此刻這般的水|乳/交融。一方面是因為賀棲城於情/慾瞭解不多,於感情也總是懵懵懂懂。他自幼活在一處極為險惡之地,日日夜夜不是疼痛便是驚恐,到後來更是獨力跟邪魔抗爭。二十年來,莫說是情人,便是個交心的朋友都沒有,所以從不知道情侶間應該互相將對方擺在何等位置。此時和東方不敗肌膚相親,嘗到了從未有過的歡|愉,心智也因而成熟不少。
  
  另一方面卻是因為東方不敗經過昨夜,終於放下了心中最後一點芥蒂,願意把身心全都託付出去。他比賀棲城年長許多,前半生在感情上又不甚順遂,心中顧慮自然也要多得多。此時突然少了許多患得患失,心甘情願伸出手來,與賀棲城攜手一生,自然而然就讓賀棲城明白了許多共處時的道理。這才讓兩人的關係趨於穩定,既不似鏡花水月一般虛幻美妙,也不似柴米油鹽一般樸實無趣,反倒猶如美酒佳釀,一經釀成,便歷久彌新,醇香醉意在心間流淌,個中滋味卻不為外人道。
  
  賀棲城自第二日起,果然又開始為平抑利息之事忙碌,足足談了十多日,才算敲定了八家大商,連同胡百萬和他自己,一共十家,成為第一批獲得借貸特許權的商戶。九月十五,朝廷頒下明令,限定民間借貸,又在各地推行一條鞭法。一時間天下震動,各地商旅無不關注。就連賀棲城以往的事蹟,也成了商人間最大的談資。
  
  期間兩人又同戚繼光喝了一回酒。當時戚繼光意氣飛揚,卻是剛剛得到朝廷的許可,允許他招募募兵。
  
  按大明的編制,各地兵員都是府兵,也就是世代軍籍,戰時成兵,閒時務農,戰鬥力極為低下。此時南方倭患嚴重,來犯的倭寇多是流亡武士,不但武藝高強,武器也較一般府兵精良,加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各地守軍見到往往望風而逃,百姓死傷無數。先帝在位時,曾有一股才百餘人的倭寇一路攻到南京城下,耀武揚威了足足三日方才退去,便是因為府兵戰鬥力遠遠不及倭寇的緣故。
  
  戚繼光早看出了府兵的弊病。兵員操練不足不說,武器又都年久失修,加上各地將領吃空餉,造成兵力不足,根本不足以抗擊倭寇,所以早幾年便上疏請求招募募兵。募兵平時並不解散,可以四處征戰,靠拿軍餉度日,在戚繼光眼中是抗擊倭寇的唯一辦法。不過他在朝中人微言輕,這道奏疏自然也很快石沉大海。直到後來有幸結識了張居正,才有機會舊事重提。
  
  張居正要振興大明,結束了北方的戰事後,自然將抗倭大計擺到了一等一的位置上。他看出戚繼光在練兵上的才能,不惜動用手中的人脈權利達成戚繼光的想法,終於在幾日前說服了皇帝,撥給戚繼光三千人的軍餉名額,讓他去招募兵員,以三年為期,訓練出一支抗倭鐵軍!
  
  賀棲城早就聽說過南方的倭患,聽到戚繼光要組軍抗倭,不由拍案叫好。問他要去哪裡,招募甚麼樣的人。
  
  戚繼光笑道:「不瞞賀老弟說,前幾年我路過義烏,恰巧碰上義烏礦工和永康礦工打群架,那場面,幾萬人打成一團,一個個悍不畏死。我當時就想,要是這些人能給我操|練,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一支百戰不敗的鐵軍!這次南下,我就是要去義烏招募兵員。我早就定下了四要四不要,凡是符合這八條,都可以收!」
  
  賀棲城奇道:「甚麼四要四不要?」
  
  戚繼光道:「所謂四不要,就是城裡人不要,在官府裡擔任過公職的不要,年紀大或是長相白淨的不要,膽子小或是膽子太大的不要。所謂四要,就是務農的要,粗壯結實的要,目光有神的要,見了官府……嘿嘿……若是還有點怕的,要!」
  
  東方不敗聞言點頭道:「城裡人見的世面多,容易怕死,又容易不聽號令;在官府裡擔任過公職的人大多刁滑;年紀大了沒力氣,皮膚白的不願吃苦;膽小的不敢殺敵,膽大的又容易自作主張。務農之人老實本分,粗壯結實之人有力氣殺敵,目光有神之人心性也正,怕見官府之人不敢作姦犯科。這四要四不要說得極有道理,如此一來,挑出來的人一個個要力氣有力氣,要膽色有膽色,又不至於不聽號令,正是當兵的好材料。」
  
  戚繼光一豎大拇指,嘆道:「還是東方教主厲害,一眼就看出我這四要四不要中的玄虛。不瞞你們說,我打算在一個月內招滿名額,訓練上一陣就去福建小試牛刀。朝廷雖然說是以三年為期,具體如何打才能殺傷倭寇,卻要從實戰中獲取經驗。我要的是,三年之後,肅清倭患,還百姓一個清平世界!」
  
  賀棲城不禁讚道:「好!戚將軍有此念頭,實在是南方百姓的福分。我預祝戚將軍馬到成功,從此將倭寇趕出大明!」說罷和東方不敗一道舉起酒杯,和戚繼光相碰。
  
  「從此將倭寇趕出大明!」
  
  三人又將話重複一遍,不由各自心情激盪,戚繼光更是血氣上湧,臉皮發紫,虎目中滿是堅定決心。又說了一陣,戚繼光暗示說過幾日朝中就要有一場大變。賀棲城知道戚繼光是張居正的嫡系,此時所說十有八|九是關於首輔之位,笑了笑表示明白。他不在乎張居正到底用甚麼手段拉現任首輔高拱下馬,只看重張居正的主張能真正富國強兵,見戚繼光喜形於色,不禁感嘆像戚繼光這樣心繫百姓的熱血男兒,也不得不糾纏進黨爭之中,才能得到機會一展抱負,為民除害。
  
  三人一直喝到深夜,戚繼光才依依不捨同賀棲城和東方不敗作別。末了還請兩人有空去福建再敘,到時候便用倭寇的首級作酒壺,喝他個不醉不休!
  
  過了幾日,戚繼光走後,賀棲城又忙著錢莊開張以及在京城周圍置辦產業。足足張羅了兩個月有餘,才算是在京畿附近站穩腳跟。趙大、錢二兩個也被他派去照應各地的買賣,綠翡小小年紀卻帶了四個賬房先生,專門為他計算各處的賬目。
  
  忙歸忙,每日練功卻不倦怠,等一套《換影訣》學完,已是年關將近。東方不敗聽說任盈盈接任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已經同恆山派化干戈為玉帛,又和令狐沖定下婚約,只等孝期一過便要成親,現在兩人正四處打探他的下落。他知道任盈盈是心急著想要解藥,便讓賀棲城找了個人,輾轉將一個匣子送到恆山,交到令狐沖手上。裡面卻是一顆賀棲城調製出來的藥丸,便是傾天下名醫之力也不可能知道藥丸的藥性。還有一張紙條,寫了「斯人已逝,一筆勾銷」八個字,算是和任盈盈做個了結。
  
  又過幾天,朝廷中傳出首輔高拱擅權無君,說皇帝「十歲孩子,如何做天子」,被皇貴妃及陳皇后貶斥,罷官回原籍閒居,由張居正接替首輔之位。賀棲城連忙備起一份厚禮,親自送到張居正府中。又買了一架古琴,托張居正轉送馮保,算是年禮。他雖然不是張居正府中的常客,到底免不了被人視作「張相一黨」,往來買賣也算是狐假虎威,得了不少便利。所以每逢節日必定會有所表示。何況是張居正位極人臣,雖然給他送禮只是錦上添花,卻也是必不可少。
  
  等京城中四處張燈結綵,一片喜迎新年的熱烈氣氛,賀棲城便一口氣給府內的下人們多發了一年的月錢,喜得人人笑容滿面,一個個忙著灑掃庭除置辦年貨。
  
  賀棲城又買了件極好的狐皮大氅送給東方不敗,倒是和東方不敗不謀而合。一下子從東方不敗那裡收到了整整四套冬衣,他見這些衣裳上無不繡著精美的圖案,不禁拉著東方不敗的手道:「辛苦東方大哥啦!」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已然發覺,不由暗暗一驚。盯著賀棲城看了片刻,發覺賀棲城眼中的確沒有半點輕視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笑了笑道:「知道我辛苦,晚上就別同我胡鬧。」
  
  這幾個月來他算是明白了賀棲城的體力到底有多驚人,加上一身藥力,往往是越鬧越有精神,雖說有助於恢復功力,可是如此夜夜不睡,饒是東方不敗也有些吃不消。他不小心把話說出口,見賀棲城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不由又有些惴惴。卻被賀棲城一把摟住腰身,沉聲道:「那今夜我只抱著東方大哥睡,甚麼都不做,可好?」一雙眼睛滿是誠懇,倒把東方不敗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想了想,到底是睡個安穩覺的念頭佔了上風,輕輕道:「你莫要……莫要洩在我那裡,做一次就睡……也行。」
  
  臉上透出三分薄紅,如屋外傲雪梅花一般,端的是美不勝收。


☆、62、第六十一回 ...

  到了除夕夜裡,賀府上下一片熱鬧。雖然主人只有兩個,賀棲城卻將京中不能回家的掌櫃夥計全都請到了家中。一頓年夜飯吃得賓主盡歡,就連東方不敗也被人開了幾個小小的玩笑。
  
  賀棲城平常作為從不加以掩飾,這時在座的十個裡頭倒有九個知道他同東方不敗的關係。所以在席間,類似東家何時娶親之類的話題自然是不會被提起,倒是有膽大的一個勁地起鬨讓賀棲城給東方不敗布菜倒酒。
  
  等團圓飯吃完,賀棲城給每人封了一個足足的紅包,又給掌櫃和夥計放了半旬假,這才送了眾人離開。餘下綠翡、趙大、錢二幾個,因為距離新年還有幾個時辰,賀棲城便取出一副牌九,和眾人一道,一邊打牌一邊守歲。
  
  趙大和錢二這幾個月來也算是獨當一面,模樣愈見沉穩。賀棲城與他們說好了,等年後分別派兩人掌管一省的生意。此時一個坐在前面玩牌,一個坐在後面觀看,倒是比賀棲城更加不苟言笑。
  
  打了一會兒,東方不敗輸了一輪,卻是綠翡拔得頭籌。東方不敗笑了笑,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木匣子推到綠翡面前。綠翡一面得意一面抽開蓋子,突然一臉驚喜地叫了一聲。
  
  賀棲城湊過去看,見匣子裡面裝的是三樣首飾,一支翡翠簪子、一條鑲了翡翠的項鏈以及一對翡翠耳環,綠瑩瑩好不漂亮。他知道是東方不敗特意為綠翡挑的,不由笑道:「東方大哥出手可比我闊氣多了。綠翡,還不快謝過東方大哥,他這是在給你挑嫁妝呢!」
  
  綠翡面上一紅,也不怯場,對東方不敗大方一拜,撒嬌道:「還是東方大俠待我最好,不像大少爺,總是欺負綠翡!我才不要那麼快嫁人,我還等著給大少爺做陪嫁丫頭哩!」
  
  賀棲城聞言不由噴出一口茶水。東方不敗卻笑道:「不錯!你家大少爺出閣,怎麼能少得了你那麼能幹的陪嫁丫頭?」說完又瞥賀棲城一眼道:「女孩子家長大了,總要打扮起來,你也不要老送她蜜餞糖果,當心吃壞了牙。」
  
  賀棲城連忙點頭道:「是是是,東方大哥教訓的是。」
  
  眾人見狀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又過一會兒,賀棲城看時辰差不多了,便讓趙大、錢二去取了爆竹出來,一行人一起走到門口燃放。大凡做生意的人家,爆竹總是買得又多又響,好為新年討個吉祥綵頭,賀家自然也不例外。那爆竹一經燃起,霎時間響聲震天,就連枝頭的積雪也被震落下些許。綠翡嚇得連忙摀住耳朵,卻還是忍不住從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觀看。趙大攏著袖子,笑得一臉歡喜。錢二因為挑著爆竹,距離最近,不禁側過身,拿一隻手捂上耳朵。
  
  賀棲城拉著東方不敗的手掌,在爆竹聲中打量了心上人片刻,抬起另一隻手從東方不敗頭髮上拂掉幾片紅紙,臉上不禁露出笑容。東方不敗心中一顫,想起這一年間發生的事,竟猶如在做夢一般,不由緊緊扣住賀棲城的手指,生怕那黃粱美夢彈指即逝。
  
  等放過了爆竹,又互相道了吉祥話,幾個人才各自散去。賀棲城興致極高,拉了東方不敗去地窖取出幾罈子酒,一路走到暖閣外頭,指了指房頂道:「東方大哥,我們上去喝酒到天亮如何?」
  
  東方不敗看了看屋頂上的積雪,點頭道:「好。你先在這裡等我一下。」
  
  說罷轉身從暖閣中取出兩張厚厚的熊皮,一掠上了房頂。先一掌吹飛了積雪,將熊皮仔細鋪好,這才下來將賀棲城帶上屋頂。之後再跳下來,用了個巧勁,將幾罈子酒全都擲上房頂。想了想,索性使出一葦渡江的輕功,從池塘水面上飛掠而過,再從酒窖裡搬出幾罈酒,通通擲上屋頂。他怕賀棲城著涼,最後又從屋中取出一個小炭爐,點著了提上屋頂。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終於坐下,不由遞了一個酒罈過去,笑嘻嘻道:「讓東方大哥用絕世武功做這種事,可真是委屈東方大哥啦!」
  
  東方不敗吐出一口氣,微笑道:「武功本來就是用來便利於人的,有甚麼委屈不委屈。若是不能守護心中所愛,縱然有絕世武功又能如何?」說罷舉起酒罈同賀棲城相碰,一雙眼睛映著炭火,竟猶如流動的琥珀一般,將賀棲城看得一呆。
  
  此時雖有大雪卻並不颳風,無數雪片從天而降,落在兩人周身,發出細微的響聲。不一會兒,衣衫上便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好在北方雪質乾燥,只要東方不敗掌力一吐,便能將數丈內的積雪全部吹散。
  
  賀棲城拿著酒罈,並不痛飲,只一口口喝下去,好讓酒液順著喉嚨一直暖到胃中。他見四週一片漆黑,至多只能依稀看到腳下蓮花池的一隅,唯有火爐中發出的暗紅色火光將兩人周身照亮,加上靜謐雪片,倒好似世上只剩下彼此一般,心中沒由來地升起一股柔情。笑了笑道:「東方大哥,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小時候是如何過年的我都有些記不清了,等長大回到家中後,又總覺得缺了些甚麼,始終沒有心思好好過個年。這一回過年的規矩,我還是事先去請教了個京中的老掌櫃,才照著做的,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東方大哥,你從前是日月神教的教主,黑木崖上也會慶祝新年嗎?」
  
  東方不敗此時正好將一罈酒喝完,手中使了個巧力,酒罈嗖的一聲沒入黑暗之中卻是悄無聲息,也不知是落到了何處。他想一想,解下/身上披的大纛,將火爐向前推開一點,坐到賀棲城身邊,把狐皮大纛披在兩人身上。一雙眼睛注視著從炭爐中升起了零星火星,喃喃道:
  
  「黑木崖上自然也是要過年的。我十二歲入教,二十歲以前沒有一天過的不是腰繫頭顱、刀口舐血的日子。逢年過節若是還有命在,弟兄們總會掏錢胡吃海喝一頓,偶爾還會喝了酒再去祭拜已經過世了的弟兄的墳墓。後來我在教中地位高了,卻也總是不得閒,也沒甚麼心情過節。不過但凡過年的日子,按照神教的規矩,必須要回黑木崖述職,順便熱鬧一番。黑木崖上等級森嚴,職位越高,年夜飯吃得就越是膽顫心驚。事關三屍腦神丹的解藥,誰都不敢行將踏錯一步。」
  
  「記得有一次,我還是副教主的時候,正值新年,黑木崖上大宴教眾,一幫長老堂主圍坐在任我行身旁,我抱了盈盈過去,盈盈突然道,怎麼今年檯面上又少了一人。那時我正在悄悄排除異己,剛好將一個跟我不對的長老密謀殺死,聽到盈盈這句話,雖然任我行當時只是打了個哈哈過去,我卻是著實嚇得不輕,生怕被任我行看出甚麼異常。」
  
  「我那時雖然《葵花寶典》已有小成,但是席上個個都是絕頂高手,又都是任我行的心腹,萬一聯起手來,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不夠他們殺的。回去之後,我一連三日都沒能闔眼,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提前發動。也不管任我行的武功到底如何,一定要趕在他對我動殺心之前將他除掉。」
  
  「後來我當上了教主,對那些勾心鬥角的事便愈發不上心了,過年之時每每也只是走個過場。倒是偶爾會在宴席散後,再在住處擺上一桌酒獨自慶祝。」東方不敗說完,不由一怔,突然發覺他這些年的確從未真正和誰一起慶祝過新年。平日雖然有楊蓮亭作伴,到了除夕夜裡,不知為何卻甚麼人都不想見,往往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喝酒喝到天亮。再一想,大概是以往在這一日跟人明爭暗鬥的次數多了,連帶著對新年也喜歡不起來,所以才會想要獨自守歲。反觀今日和賀棲城一起,雖說也是平平常常地喝酒吃飯,卻憑空生出許多對新一年的期待,竟是和往年大大不同。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眼眸低垂、神色恍惚,知道他是沉浸在往事之中。他也不說話,只是放下酒罈,讓東方不敗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抓住東方不敗的雙手,放在懷中溫暖。
  
  東方不敗低聲道:「棲城,你說再過二十年,你我會是甚麼模樣?」
  
  賀棲城笑道:「再過二十年,人家見了我們,管保以為我才是義兄。」
  
  東方不敗疑惑道:「為何?」
  
  賀棲城一本正經道:「那時候我怎麼說也要成熟穩重許多,東方大哥卻還是像今日這般美,可不就顯得比我年輕多了?」
  
  東方不敗不由側過頭,瞪賀棲城一眼道:「胡說!」心中卻思量著,賀棲城看起來俊逸出塵,便是再過個幾十年,大約也不會顯出老態。倒是自己比他大得多,到時候一個年輕公子同一個無須老翁在一起,怎麼看都讓人覺得驚悚可怖。好在自己手中還有幾本秘籍,修煉之後頗有駐顏之效。倒是不妨從現在起多練練,等練到極致,將來只要壽數未到,便能一直保持現在的模樣陪在賀棲城身邊,也不會看起來太不般配。他剛要拿定主意,卻突然被賀棲城一把捉住下巴,一雙薄唇狠狠欺了上來。
  
  片刻之後,只聽那人在耳畔柔聲道:「我可不是胡說。不管是過十年、二十年還是更久,東方大哥在我心中便是最美。那些歲月的紋理,在我看來便是你我相守一生的佐證。之前的數十年我不能伴東方大哥走過,之後的時光我卻一日都不願錯過。」
  
  東方不敗心中一顫,只覺得從未有過如此舒適踏實的時候,不由握了一下拳頭,一把抱住賀棲城的後背,主動吻了上去。
  
  年年歲歲,攜手白頭,大抵就是如此了罷……


☆、63、第六十二回 ...

  等過了元宵,京畿附近的雪卻一直沒有停。賀棲城擔心大雪成災,事先買了許多木炭、米糧、棉衣、藥材等一應物事。等聽說保定府果然爆發了災情,便親自帶人前往救濟。東方不敗擔心大雪封路沿途遇到險阻,哪裡敢讓他一個人去,連忙收拾了行裝同去。好在龍文和照夜都神駿異常,往往能提前發現路上的陷坑,兩人帶著獨輪車隊,折來返去,倒是有驚無險到了災區。
  
  賀棲城此時在京城一帶已經極有聲名,聽說他在保定賑災,周圍其他富戶商旅也紛紛效仿他的樣子救濟災民。加上朝廷調度得當,這一次的雪災除了頭幾日倒是極少死人。各路人馬忙了一個多月,才總算是把一切安排妥當。賀棲城臨走時,父老鄉親堅持要一路護送,又大大小小包了好些特產一定要賀棲城收下。賀棲城拗不過,只好收行下禮物,牽著馬緩緩走了十餘里,才和百姓揮手作別。
  
  又過兩日,總算是回到家中,卻早有人在前廳等候。賀棲城一見那人竟是柳景元,心中咯噔一下,連忙迎了上去,招呼道:「柳先生!」
  
  他原本和柳景元約好,柳景元如果要找他,可以去蘇州四季繡莊打聽他的下落。只是如今他名聲大噪,柳景元倒是不用打探就能知道他的居所。
  
  柳景元看到賀棲城,先是欣慰一笑,才緩緩說出他的來意。原來自去年賀棲城走後,賀棲梧只過了一個多月就一病不起,終於在六月頭上撒手人寰。
  
  後來平抑利息的法令公佈,常玉立即帶了人四處活動,想要找人擔保,向朝廷交納押金。哪知那些個獲得了特權的大商,一個個全都惦記著賀棲城的人情,絲毫不會給常玉好臉色看。賀家雖是和胡家齊名的巨商大賈,也是無計可施。
  
  常玉四處碰壁,卻又捨不得放棄子母錢的巨大利益,便索性私下裡向人借債。不料卻被人揭發,抓進大牢吃了整整一個月牢飯。
  
  本來以賀家的財富,常玉就算不能被赦免,也可以找人進去頂替坐牢。只是誰都知道賀家本家和京城一脈不和,當地官員怕得罪張居正面前的紅人,執法起來卻是分外嚴格。雖然不至於真的對常玉動用大刑,卻也不敢隨便放他離開。
  
  常玉不在,賀家群龍無首。老夫人雖然威望還在,到底是婦道人家,不懂得經營之道。柳景元不忍心讓賀老爺的家業破敗,便主動出面幫忙照看賀家在錦繡鎮上的產業。不過他到底不是總掌櫃,對於各地分號的事也是鞭長莫及。沒幾日便出了好幾起外省掌櫃捲款而逃的事,賀家人卻是隔了許久才得到消息,追都追不到人去。
  
  好巧不巧,十一月時,那李氏正懷胎八月,一下子受了這許多刺激,突然早產誕下一名男嬰,取名賀雙流。因為生產的時候傷了身體,熬了一個多月便去世了。
  
  等賀家賠了一大筆款子,將常玉贖出來,卻也已經難以挽救頹敗之勢。家中族老族叔提出要帶著厚禮去京城,同賀棲城講和,把他當做家主迎回錦繡鎮。老夫人和常玉執意不肯,堅持要讓常玉暫時監管家業,等賀雙流長大成人再出任家主。常玉花了一番功夫才壓下族中長老們的意見,又趕上李氏的病故,只好先操辦喪事。
  
  之後不久,常玉因為信錯了人,被人騙走一大筆款子,便有些鬱鬱不得志起來。也不再管各地的產業買賣,每日不是喝酒,就是在花街柳巷流連。此後也不知怎地,從那些做皮肉買賣的女子口中竟傳出他不能人道的消息。本來沒人相信,可是常玉起初只是偷偷請大夫回來看診,後來卻變本加厲,日日都有「名醫」被他從別處請來,大夥兒這才確信了他的確是有隱疾。
  
  如此四處買賣又虧空了一個月,族人們又提出要換總掌櫃,老夫人卻死死不願鬆口,最後只好作罷。賀家的生意卻是從此真正一蹶不振了。
  
  柳景元瞧出再也守不住這些產業,便向老夫人請了辭,北上來找賀棲城。他見賀府中一應物事井井有條,便先滿意了幾分。此時看到賀棲城進門時意氣風發,舉手抬足之間氣勢更勝以往,便是和賀老爺當年相較也不差多少,頓時滿心寬慰,對著賀棲城不住點頭。
  
  賀棲城聽說弟弟果然已經過世,心中頓時難受異常,苦笑著問起柳景元的打算。心中暗道,柳景元是他的長輩,又是他父親生前看重之人,此時既然找上門來,無論如何也要給他安排一個妥帖的去處。
  
  柳景元搖了搖頭道:「京城我倒是有數十年不曾來過了。想當年還是在赴京趕考的時候,我在京城住過半年,後來……唉……一言難盡。我這次來,有兩個目的。一是要找個安身立命之處。我已經打聽過了,當年陷害我的人早已在黨爭中失利,從高處跌落,下場比我更加悽慘百倍。我也沒有再為國效力的打算,只好到大少爺這裡討口飯吃。這二來嘛……賀家本家眼看著是不行了,大少爺沒必要再去蹚這趟渾水。我算是想通了,老爺臨終前就對我說過,不必死守這片產業,兒孫自有兒孫福,今日看來竟是一語成讖。大少爺正在大展宏圖之時,我願為大少爺盡一份綿薄之力。只是二少爺的骨血,卻不能就這麼留在本家。老夫人是雙流的親祖母,自然不會虧待他,只是她年事已高,常玉眼看著又日漸失去常態,我不能冒險將孩子留在那裡。我想求大少爺一件事,可否看在兄弟情分上,將雙流接回來撫養?」
  
  賀棲城長嘆一聲道:「不瞞柳先生說,棲梧早有安排,要讓我將他的孩子養大。我原以為常玉再怎麼不濟,撐個幾年總還是可以,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將賀家敗完。柳先生放心,雙流是我的親侄兒,我一定會盡快將他接回來,親自撫養他長大。明日一早我就收拾行裝啟程,柳先生若是願意,便留在京城中頤養天年。要是還想走動走動,我在京城也有一些酒樓、錢莊、米店等等的買賣,柳先生可以隨意挑選一處。」
  
  「如此甚好!」柳景元又想了想,搖頭道:「我不願留在京城,大少爺還有沒有別的差事?柳某雖然年紀不小,身子骨卻還硬朗,大少爺儘管差遣就是。」
  
  賀棲城沉吟片刻道:「我倒是有一樁事情要找可靠之人去辦。只是此事辦起來頗費事日,而且還遠在廣州。」
  
  柳景元笑道:「大少爺還不知道吧?柳某祖籍正是廣州,葉落歸根,這個安排再好不過。」
  
  賀棲城一聽,也覺得如此安排甚好。兩人又閒聊幾句,柳景元說到賀棲梧自賀棲城走後,便將心愛的幾架箏盡數毀掉,又在院子裡種下兩棵棠梨樹,以寄託對兄長的思念。賀棲城聞言不禁眼眶發紅,心中難受不已。東方不敗不願見賀棲城傷心,便推說要收拾行裝,拉了賀棲城離開。
  
  等回到暖閣之中,其實倒沒有多少東西要準備。畢竟兩人才剛剛回到家,一應物事都還沒有來得及拆箱,倒是省卻了收拾的功夫。東方不敗見賀棲城坐在桌前,目光不知在看向何處,臉上既無悲痛也無歡喜,竟是表情全無,知道他心中極不好受,便陪在他身邊一起枯坐。
  
  一直坐到後半夜,賀棲城才突然回過神來,歉然對東方不敗一笑。頓了頓,長嘆一聲道:「東方大哥,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也不等東方不敗回答,便逕自道:
  
  「如果我願意留下,同棲梧聯手,本家未必會如此敗落。若是有我在身旁,要讓棲梧再挺個幾年也非難事。可我卻偏偏要走!從做總掌櫃的第一日起,便想著今後要如何離開。這固然是因為我收到了父親的遺書,知道他怕我回家後受二娘的排擠,早已為我備好了一條後路。可是我心中,在收到遺書之前,難道就真的想要常留在那個家中嗎?」
  
  「棲梧是我的骨肉兄弟,可我和他卻沒有多少情分。不要說是他,若是父親不曾過世,我與他也未必能親得起來。這麼多年,我在地下洞窟之中受盡煎熬,連父母雙親的模樣都記不清了,平生最怕的就是被拘束在一處。等千方百計回到家中,得知雙親已故,我也分不清那時到底是不是暗自鬆了口氣,只知道從此世上再也沒有人能夠拘著我了,這孝道算是不用盡了。等收到父親的遺書,更是連家也不用顧了,一在家中做完我想做的事,便歡呼雀躍,順水推舟,被常玉『趕出』了家門。」
  
  賀棲城一面說,一面終於淚水盈眶:「東方大哥,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要是我再顧著棲梧一點,興許他就不會這麼早走了……」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落淚,一滴滴就像是燙在他心頭一般,不由抓住賀棲城的肩膀,沉聲道:「你有哪裡錯了?錯在為賀家行善積德減少罵名?還是錯在為賀家穩固了各地的買賣收入?錯在用鮮血為賀棲梧治病?還是錯在定下種種規矩,好讓賀家不至於在你走後破敗?賀棲梧本可以活,可他想要一個子嗣,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那個孩子身上,所以才會選擇服下藥物,好讓自己在三個月內與常人無異。他要求死,與你何干?賀棲城啊賀棲城,有時候,我真恨不得把這些人都從你的心裡剜出來才好!在你心中只要裝著你想做的事就夠了。你想去哪裡,我就陪你到哪裡,天南地北,誰也不能將我們分開!」
  
  賀棲城肩頭被東方不敗抓得生疼,卻也知道東方不敗說得都是事實,再加上心上人還是頭一回如此表白愛意,心中悲傷不禁去了幾分,勉強笑了笑道:「東方大哥說得是。等接了雙流,我們先在京城住上一陣,等孩子稍微大些,便帶著他一起遊遍天下,可好?」
  
  東方不敗看出賀棲城對弟弟滿心愧疚,多半是要在這個孩子身上加以補償,覺得倒也犯不著為了個小小嬰兒吃飛醋。更何況他心中早有謀算,賀棲城若是從今以後都跟他一道,自然不會再有子嗣,若是留下賀棲梧的孩子,倒也可以讓賀棲城安心,不至於以後為了子嗣再和女人有甚麼瓜葛。
  
  這都是他心中的小算盤,卻不好對賀棲城說起。當下戳了戳賀棲城的心口,點頭微笑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64、第六十三回 ...

  第二日一早,賀棲城和東方不敗話別了柳景元,騎馬出門。因為沒有馬匹可以及得上龍文和照夜的速度,兩人索性輕車簡行,甚麼人都沒帶,一路策馬南下。
  
  這時候正是初春,天氣漸漸變暖。一路走,道路兩旁積雪越來越少,到後來還頗有些春光明媚之感,倒是讓賀棲城的心情漸漸好了起來。因為去接賀雙流之事並不急於一時,兩人倒也沒有日夜趕路。只是兩匹馬都是快如閃電,一日走六個時辰,不到三日便到了南京城外。
  
  賀棲城沒有甚麼遊玩的興致,和東方不敗商量一下,決定繞城而過,先回錦繡鎮再說。東方不敗只在乎賀棲城的心情,當然不會反對。又走了一陣,日頭漸漸西斜,兩人便找了一處客棧歇腳。
  
  豈料才一進門,東方不敗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警兆,全身寒毛倒豎起來,就好像有人要拿刀將他活剮了一般,不由頓住腳步。他武功奇高,自修煉《葵花寶典》起,就從未有過如此感覺。只有在早年頭一回覲見任我行的時候,有過這種渾身上下沒有一個毛孔不透出驚懼的瞬間,卻是因為武功相差太多所致,心中不禁駭然,有些不敢相信普天之下竟還有人能讓他感到害怕。
  
  好在那人雖然就在左近,卻並沒殺心。
  
  東方不敗一面暗自揣測這個絕頂高手的身份,一面拉著賀棲城的手退出客棧。他在須臾之間已經想得明白,《葵花寶典》上的武功講究內外皆通,感應之力較之一般武功不知高出多少,之所以會有這種差一步就要跌落萬丈深淵的警兆,其實不是因為那人的武功真到駭人聽聞的地步,而是因為這一年多來他功力愈發精純,感應力比從前又敏銳了許多,所以才能在一瞬間感覺到有人功力在他之上。只要不去窺探那人,默默退開,便能在那人發覺之前離開。
  
  東方不敗雖然是孤傲之極的性子,卻並不是不懂得進退。更何況有賀棲城在身邊,他掛心賀棲城的安危,更加不會輕易犯險,貿貿然去招惹一個不知名的高手。退出去幾步確定再沒有感應到危險,這才松了口氣,對賀棲城解釋說此處看起來破舊不堪,不如趁著天色沒有全黑,再走一段。
  
  賀棲城看出東方不敗的臉色不好,暗自猜測他是遇到了從前的故人。那人竟然能讓東方不敗露出這般神情,想必是頗有些淵源。他不願去窺探東方不敗的隱秘,便點點頭,重新取了馬上路。
  
  東方不敗此時已經確定,那個絕頂高手在此出現並不是為了他和賀棲城,心中不由稍定,卻也不敢再做停留,當即推說要跟賀棲城賽馬,一路絕塵而去。
  
  過了片刻,那客棧大堂中站起一個瞎眼老者,一張臉坑坑窪窪呈絳紫顏色,看上去好不嚇人。他剛吃完一碗湯麵,被店小二帶著去往樓上休息。走到樓梯口,卻突然頓住腳步,嗅了嗅,一步步邁到門口,臉上露出狂喜神色。那店小二心中奇怪,走上前剛要開口詢問,就被他反手一掌無聲無息拍死。那老者又嗅了嗅,不禁桀桀怪笑起來,身形一晃便不見了蹤影。
  
  卻說賀棲城同東方不敗一路疾馳,又走了二百餘里才停下,找了處乾淨的客棧落腳。東方不敗也不隱瞞,將剛才的感應對賀棲城說了。賀棲城想了想,覺得雖然東方不敗的武功號稱當世第一,但是也不排除還有世外高人功夫高過東方不敗的可能,猜測那人多半是早已隱世了的高手,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突然出來走動,跟他們卻沒有甚麼關係。
  
  東方不敗也覺得大致應該是如此,不由長嘆一聲道:「那人功力當真深不可測。我原以為我的內功比少林寺方證那個老禿驢也高出許多,哪知道遇到那人,只是感應到一點,竟然也會引起體內氣息浮動。如此高手,要想勝過他,恐怕不是幾年功夫可以達到。只有遇到機緣,才能突破了。」
  
  賀棲城笑道:「我猜那人一定是個八/九十歲的老翁。東方大哥既然號稱『日出東方,唯我不敗』,正是紅日初升的時刻,只要假以時日,必定能在武學一道上再有突破。到時候再去跟他討教武功,不是正好?總比普天之下找不出一個對手要強罷?」
  
  東方不敗瞪了賀棲城一眼,心中卻默認了他的說法。這幾個月他隨賀棲城經營生意買賣,雖然早晚必定會勤奮練功,倒也沒有特別想要突破。哪知道功力恢復得卻比早先更快,不久就將折損在黑木崖上的內功全都恢復過來,還小小有些進步。他思索許久,覺得這興許是暗合了道家「無為而無不為」的精髓,所以才能讓能讓他的武功如水到渠成,精進不止。
  
  《葵花寶典》創自前朝一位宦官之手,講究的是「一通百通,內外皆通」。雖然是一門純粹的武學秘典,東方不敗越練就越發覺出,這其實並不是《葵花寶典》的極限。自從他能夠和外界之氣交感之後,便發覺了只要本身越是貼近天道,就越能發揮出《葵花寶典》的威力。這一點似乎跟道家講究「道法自然」有些相似。所以他特意找來許多道家典籍,試圖找出其中的共通之處,倒還真的又對《葵花寶典》有了新的體悟。
  
  等想清楚了練功應當順其自然,用心體會萬物生長的道理,他練功反而沒有原先急切,倒是對賀棲城的進步愈發上心。所以此時聽賀棲城說他將來必定能再有突破,把今日遇上的這個絕世高手比下去,他心中倒是充滿信心。
  
  兩人歇了一夜,第二日又繼續往徽州的方向趕路。如此走到午後,終於到了錦繡鎮外的長亭。只見那亭子像是被雷劈掉了一個角,地上滿是碎瓦,也沒有人收拾,亭中都是泥土積灰,和上次他們來時大大不同。
  
  賀棲城想起這條青石大道上以往總有許多車馬出入,繁華遠勝周邊數鎮,就是與杭州、南京、蘇州這樣的大城相比也不差許多,此時竟然蕭條一至於斯,不由嘆了口氣,騎著馬緩緩走進鎮子。
  
  東方不敗擔心賀棲城觸景生情,一面和他並綹而行,一面悄悄打量他臉上的神情。賀棲城卻笑道:「世間有榮必有枯,我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只想再去看看棲梧身前的住處,給他上一炷香。」
  
  不一會兒到了賀家本宅,敲開大門,一幫僕人丫鬟見了賀棲城不由手足無措起來,想進去請常玉,常玉卻已經爛醉如泥,只好去通知老夫人。賀棲城懶得和下人們囉嗦,當下把臉一板,喝問道:「我一沒有被賀家除名,二沒有做過對不起祖宗的事,你們有誰敢攔我進門?」
  
  自賀棲城走後,便是家中的奴僕也輾轉聽說了他在京城的赫赫威名,哪裡再敢阻攔,一個個恭恭敬敬叫他一聲「大少爺」,將他迎進家門。不多時賴三過來,讓賀棲城去正廳同老夫人見面。他昔日曾賣力將賀棲城騙去黃山別院,好讓暗藏的殺手下手,此時害怕賀棲城找他算賬,卻是看都不敢看賀棲城一眼,佝僂著身子,把脖子一縮,腦袋耷拉著雙目緊盯鞋面。
  
  賀棲城自然不可能和賴三計較,點一點頭,和東方不敗一道走到正廳中。只覺得一間大屋子裡處處透著一股腐朽破敗氣息,就連站在老夫人身後的兩個丫鬟看起來也有些死氣沉沉。賀老夫人的樣貌較之大半年前也蒼老了許多,隔著香爐中透出的青煙,看不太清晰。
  
  賀棲城恭恭敬敬對賀老夫人行了禮,口中道:「二娘安好。」
  
  那坐在中間的老婦人卻是冷冷一笑:「安好?我還能有甚麼安好?梧兒去了,我這心啊,也跟著去了。倒是你,怎麼還有心思來瞧我們母子倆的笑話,怎麼不隨他一起去?」
  
  東方不敗一聽這話,不由勃然變色,叱道:「賤婦安敢!」直恨不得將人立斃於掌下。
  
  賀老婦人一把扯下頭髮上的簪子,擲到地上,口中狂笑道:「哈哈哈哈!我有甚麼不敢?若不是他!」一指賀棲城,臉上露出怨毒神色:「若不是他從一出世便克著梧兒,梧兒怎麼會從小就身體孱弱,小小年紀就好幾次在鬼門關前打轉?可憐我們母子處處被他們母子欺壓,好容易等到出頭之日,他卻又突然回來,想要奪走我們手中的一切!這下好了,梧兒去了,你不是想要賀家的家產嗎?儘管拿去好了!我這把老骨頭也活不了幾日。你放心,我會在地下,看你今後如何……」
  
  賀老夫人還未說完,卻被東方不敗手指一彈點了啞穴,怔了怔,突然伸出雙手向賀棲城撲來,頭髮披散,猶如瘋癲了一般,身後兩個丫鬟抱都抱不住。東方不敗哪裡會容她靠近,手掌一動便令人昏死過去。賀棲城見已經說不通情理,只得沉聲道:「二娘飽受喪子之痛,行為難免有些異常,你們兩個還不快扶二娘回房!」那兩個丫鬟這時才如夢初醒,一左一右架了賀老夫人回去。
  
  賀棲城嘆了口氣,又問了賀棲梧的靈堂所在,和東方不敗一起去祭拜。徽州一帶,原有停棺不葬的習俗。因為此地徽商眾多,對於墓葬的風水極為講究,越是大富大貴的人家,為了勘測風水,所花的時間就越長。賀老爺過世時,就用了一處他生前早已準備好的極旺子孫運的墓穴。賀棲梧年輕病逝,一時間卻找不到合適的墓穴。只是因為賀家家道中落,常玉便急急找了一處墓地,將賀棲梧和李氏合葬在一起。此時家中雖然還設著靈堂,卻只有牌位沒有棺槨了。
  
  賀棲城在牌位面前上了香,暗自禱告,要賀棲梧在天之靈心安,他會好好照料賀棲梧的骨肉,絕不會辜負弟弟的囑託。東方不敗想起賀棲梧去年曾帶了幾樣孩童玩意兒,要將賀棲城託付給自己,心中不由慼慼,也上前上了香。
  
  賀棲城這才找人打聽賀雙流所在,得知原來常玉安排賀雙流居住在自己隔壁,便和東方不敗一道朝他過去居住過的院子走去。中途路過賀棲梧生前住的主屋,賀棲城遠遠看見兩株棠梨探出牆外,枝頭白色花朵正開得爛漫,心中不由一痛,咬了咬牙繼續向前。
  
  等到了常玉的住處,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藥味。幾個僕人看到是賀棲城,不敢阻攔,只低聲喚了句大少爺,便恭恭敬敬站到一旁。賀棲城見一個僕人正在牆邊煽火煎藥,一股異味從藥湯中瀰漫出來,身邊還擺了幾塊桃木符和黃紙,時不時往火中添進去一些,知道常玉大約是找不到能救治隱疾的大夫,便轉而改用了方士的偏方。
  
  賀棲城聽到常玉屋中鬧哄哄亂成一團,像是常玉正在發酒瘋,更加懶得和他見面。又隱約聽見偏房中不斷有嘶啞的嬰兒哭泣之聲傳出,心中登時一緊,和東方不敗一起推門而入。只見那屋子裡一個奶娘正手忙腳亂安撫嬰兒,隔著牆壁還有常玉的呵斥聲和朝這個方向砸物件的聲音傳來,把嬰兒惹得不斷啼哭,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那奶娘不認得賀棲城,卻也聽說賀家那個赫赫有名的大少爺突然回來了,連忙拜倒在地,將手中嬰兒舉了起來。賀棲城見那嬰兒面孔發青,四肢細小,看起來孱弱已極,不由皺了皺眉頭。東方不敗卻伸手接過嬰兒,一隻手貼在嬰兒心口,一股內力緩緩送去,不一會兒就讓那嬰兒面色轉成紅潤,沉沉睡去。回頭對賀棲城低聲道:「他只是身子弱了些,又受了驚嚇,並沒有從娘胎中帶出甚麼毛病。以後只要好好調養,很快就會好轉。」
  
  賀棲城知道東方不敗雖然不精通醫道,要診斷一個小小嬰兒卻並不困難,他既然如此說,賀雙流多半不會有事。當下笑了笑,輕輕捏住嬰兒細細手腕查探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粒藥丸,捏碎之後給嬰兒喂了三分之一下去,這才點頭道:「我們走罷。」
  
  東方不敗嗯了一聲,四下一看,發覺也沒有甚麼必須帶走的東西,便對那奶娘道:「孩子是賀棲城帶走的,你可以如實對人說。」
  
  那奶娘聽到果真是賀大少爺來了,哪裡還敢阻攔,只得跪在地上一個勁點頭。
  
  東方不敗一刻也不想多留,當下將孩子仔細用布裹好,抱住賀棲城的腰,運起輕功向外飛掠而去。


☆、65、第六十四回 ...

  兩人帶了個三個月大的嬰兒,自然不能繼續騎馬,賀棲城便像上一回一樣,雇了一艘船北上。這一路走走停停,一面還不忘小心調養賀雙流的身體,又請來經驗豐富的奶媽照料,竟花了四個多月才到京城。
  
  等回到家,綠翡早已準備好了嬰兒要用的一應物事。她年紀不大,小時候卻照顧過兩個弟弟,做起事來有模有樣。賀棲城本打算再請個婆子和奶媽一起照料賀雙流,見綠翡喜歡做,便索性將事情交給了綠翡。
  
  賀棲城擔心賀雙流不是足月出生,底子比尋常孩子單薄,便不再四處奔波,留在家中用各種手段為侄兒強健身體。東方不敗本想勸他將賀雙流過繼在膝下,賀棲城卻說只想做孩子的大伯,要將父親的位置留給賀棲梧。
  
  如此一住便住是兩年。期間南方傳來消息,戚繼光在浙江台州大破倭寇,十三戰十三捷,生擒斬首倭寇一千四百餘人,焚死溺死倭寇四千餘人,取得了百餘年來最大的一場勝利,戚家軍一下子聞名天下。賀棲城為此和東方不敗大醉一場,還命人送去許多東西勞軍。
  
  到賀雙流長到兩歲多點,個頭已經比一般孩子高出一些,人小鬼大,頑皮搗蛋起來連賀棲城都要忍不住頭疼,唯有東方不敗才能用一根手指將他制得服服帖帖。
  
  賀棲城看出侄兒性子野,便決定帶著他跟東方不敗一道,去各地巡查生意。走了小半年,這一日抵達杭州城,卻正趕上西湖孤山梅莊之中張燈結綵,花團錦簇,恆山派前掌門令狐沖同日月神教前教主任盈盈成親的好日子。
  
  要說令狐沖雖然喜歡行俠仗義,卻生性不喜歡拘束,要不是當年恆山派掌門定閒師太在彌留之際臨終囑託,他也不會接下恆山派這副擔子。如今江湖漸漸太平,任盈盈也過了孝期,他便將掌門之位傳給儀清接掌,要與任盈盈做一對神仙眷侶。任盈盈出嫁從夫,也不願再繼續當日月神教的教主,便將教主之位交給了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老,在梅莊之中與令狐沖共結連理。
  
  兩人在喜宴上合奏一曲《笑傲江湖》,聽得一眾賓客不禁心馳神往。因為兩人都是武藝不凡,樂聲傳得極遠,恰好賀棲城和東方不敗經過,東方不敗聽後,不由微微一怔,臉上露出嚮往神色。賀棲城看在眼裡,心中另有打算,嘴上卻笑嘻嘻問東方不敗為何日月神教在杭州會有這麼一處莊院。
  
  東方不敗解釋說,此處原本是黃鐘公、禿筆翁、丹青生和黑白子四個的隱居之地。當年他們「江南四友」想要隱居起來,再不問江湖之事,只是日月神教教規中卻沒有退教這一條,所以東方不敗便給了他們一個看守任我行的差事,又給四人分別服下三屍腦神丸,這才同意他們離開。
  
  賀棲城聞言不由笑道:「怎麼沒有退教一說?東方大哥不是說走就走了嘛。」
  
  東方不敗傲然道:「以我的武功,我要走,普天之下還有誰能攔得住我?這些江湖中的打打殺殺,我早就看得煩了,還不如看你跟人討價還價有趣。」說罷對賀棲城微微一笑。
  
  賀棲城口中叫道:「好啊!原來東方大哥一直拿我當猴戲看呢!」一雙眼睛卻滿是笑意,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東方不敗的手掌。
  
  兩人並綹而行,後面跟了長長的馬車商隊,說罷便再不去看那梅莊之中漸漸亮起的燈火,緩緩策馬向前走去。相互之間只要眼神交接便能明白彼此心意,自有一股俠骨柔情靜靜流淌。
  
  兩人在杭州城中休息了一日,賀棲城出去接洽一筆買賣,東方不敗卻沒有出門,在屋中研究一幅刺繡。正巧賀雙流在玩耍時不小心被人燙傷了手臂,東方不敗頓時雷霆大怒,客棧中的掌櫃小二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東方不敗拿來開刀,就跟那用來盛開水的銅壺一般,被瞬間碾成一塊銅餅。
  
  東方不敗發了一會兒脾氣,到底強忍住沒有殺人洩憤。一面派人去找賀棲城回來,一面給賀雙流上藥。不一會兒,送信的人回來,說還沒找到賀棲城就糊裡糊塗被人抓住,讓他交一封信給東方不敗。那個抓他的人聲音嘶啞難聽,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說若是不立即去交信,便要他的小命。送信人心中害怕,被人鬆開之後便立即沒命似的跑回客棧,將信交給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撕開信封,一看到上面內容,不禁面色大變。還未及說話,那送信人就突然軟倒在地,竟是悄無聲息地死了。東方不敗仔細查探了許久,卻沒能在送信人身上找到任何傷口,看起來也不像是中毒而亡,不知那神秘人使的甚麼武功,竟能算準了時間,等信送到之後才發作,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當下運起輕功,將送信人的屍體悄悄藏起。不敢耽擱,親自去找賀棲城回來。
  
  等見到心上人平安無事,東方不敗不由暗自鬆了口氣,只說是賀雙流燙傷了手臂,讓賀棲城快些回去。賀棲城一聽,急忙趕回客棧。他醫術了得,親自為侄兒配了藥,養了幾日賀雙流便恢復如初了。只是少了個僕人,卻怎麼找也找不到,問了一遍也沒有人見過他的行蹤,只得作罷。
  
  等賀棲城處理完生意,又和東方不敗一道去西湖上遊玩。賀棲城看出東方不敗興致不高,便說江南一帶的事也辦得差不多了,他剛剛接到消息,幾年前托柳景元在廣州進行的一樁事已經辦妥,不如離開杭州之後就直接南下廣州。
  
  東方不敗心中有事,隨口敷衍應了一句,一雙眼睛不住往四處打量。賀棲城心中奇怪,卻也沒有多問。第二日兩人便帶著賀雙流啟程。走了兩日,東方不敗突然說要去拜訪一位故人,讓賀棲城先走。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賀棲城自然是看出東方不敗有很重的心事,不禁擔憂起來。問了幾句,東方不敗卻始終三緘其口。不得已,只好再三叮嚀了,要東方不敗到廣州之後,直接去碼頭上找他。想了想,又取出內用外敷的藥物讓東方不敗帶在身上。末了還笑道:「東方大哥可要快些趕上我們。我預備了點東西,要給東方大哥看。」
  
  東方不敗點點頭,讓賀棲城放心,先送他出發,等了片刻,發覺藏在暗處的那人並沒有跟著離開,這才松了口氣,面帶冷笑,孤身一人騎了照夜馬向荒野中奔去。
  
  他策馬揚鞭跑了一陣,在山嶺間找到一塊空地,將照夜遠遠趕開。感應到身後那人不差片刻就已經到了,知道論輕功恐怕也不是那人的對手,卻也不氣餒,手掌一翻,取出兩枚銀針扣在手中。
  
  過了一會兒,只見野地上如鬼魅一般突然冒出一道人影,距離東方不敗不過四五丈遠,渾身裹在黑布之中,連眼睛都不曾露出。
  
  東方不敗見那人竟是個瞎子,心中不禁燃起一絲希望,冷笑道:「閣下約我到此,究竟所為何事?」
  
  那怪人身量不高,氣勢卻極盛,往前邁出一步,洶湧殺氣便猶如實質一般鎖住東方不敗全身。「老夫約你到這裡,自然是為了要殺你。」那怪人一開口,聲音之難聽,猶如魔音穿耳,讓人聽了不禁毛骨悚然。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好似殺東方不敗絲毫不費功夫一般。
  
  只有東方不敗知道,此人武功真正已經到了至高無上的境界,全身氣機收放自如,每走一步都能引起對手內力浮動。普通的一流高手,在此人面前就像是全然不會武功的三歲小兒一般,只怕還未等此人走近,就已經內力逆流而亡了。
  
  東方不敗幾年前曾和這怪人擦肩而過,那時就對這人的武功驚駭異常,只想著立即帶賀棲城離開。幾日前再收到怪人的消息,知道對方竟然是衝著自己來的,瞬時驚得夜不能寢,急匆匆將賀棲城送走。他自忖內功有所不如,本打算在輕功上佔得先機,哪裡知道這怪人的輕功也如同幽冥鬼魅一般,讓人捕捉不到身影。好在他剛剛看出這人竟是個瞎子,便想要藉著這一點放手一搏。
  
  那怪人側耳傾聽,發覺突然找不到東方不敗的蹤影,口中怪笑一聲,身形一轉,搜的掠出。砰地一聲巨響,卻是和東方不敗對了一掌。
  
  東方不敗本打算悄悄靠近那怪人,悄無聲息將其殺死,卻沒想到對方竟然不靠聽聲辯位就能發覺自己的動作,一時不查,被那怪人一掌震得經脈生疼,一口血湧到喉頭,又強行嚥了回去。只好凝神聚氣,繞著那怪人遊斗,掌中銀針不斷往對方要害上招呼。
  
  那怪人雖然眼盲,卻好似全身都長滿了眼睛似的,對東方不敗的搶攻怡然不懼,一掌接一掌拍出,十招之中反而佔了六成的攻勢。東方不敗幾次和那怪人對掌,手中夾著的銀針刺進對方手掌,卻彷彿刺入了一截枯木,對方竟渾然不覺,心中不禁駭然。他不敢與那怪人硬拚,只用借力打力的法門,撥開怪人的掌力。饒是如此,幾下之後也被震傷了經脈。
  
  又鬥了片刻,東方不敗察覺出對方竟然像是在戲弄獵物一般故意不對他下死手,幾次明明有機會置他於死地,卻只是不斷消耗他的功力,用一套似拙卻巧的掌法封住他的退路,逼迫他比拚內力。
  
  東方不敗心知,只要雙方手掌一貼,這場比鬥不到分出生死便不會結束。照那怪人的武功看來,死的多半就是自己。他一生之中,幾次面臨險境,卻從沒有陷入過如此絕望的境地。哪怕是那次在黑木崖上,他輸的也並不是武功,像是這樣生生因為技不如人,想不出絲毫辦法的,卻是頭一次。
  
  那怪人卻是越打越快,一面出掌,一面怪叫道:「你怎麼還不來讓我打死?莫要再耽擱了,等殺了你,老夫也好再去尋回我那寶貝芝人。」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一驚,登時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含恨同那怪人又對了一掌,右手尾指卻被生生震斷,忍痛問道:「你到底是何人?」


☆、66、第六十五回 ...

  那怪人擊傷了東方不敗,也不追擊,反而一把扯下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凹凸不平的醜臉,桀桀怪笑道:「老夫是何人?哈哈哈哈,你奪了我的寶貝芝人,難道就沒聽他說起過老夫?」
  
  東方不敗看出那怪人臉上的傷痕像是燙傷所致,不禁脫口道:「你是將棲城煉成芝人那人!」
  
  那怪人狂笑道:「不錯,正是老夫!老夫神功大成之後,為了突破無上境界,花了整整一甲子的歲月,才煉成這一個芝人。本打算在他體內藥力最旺之時將他煉成丹藥,服用之後平地飛昇,從此踏入神仙之境。哪知道卻被他個黃口小兒暗算,害我在熱泉中險些被活活煮死。總算是老天開眼,危急之際叫我找到一處石縫勉強容身,靠著舔食苔蘚,在地底苦苦掙紮了數年,總算是逃出生天。」
  
  東方不敗心道,這哪裡是老天開眼,分明是老天爺瞎了眼,才沒有收走這人的性命,到頭來卻要害死好人。
  
  那怪人接口道:「老夫雖然僥倖逃生,一雙眼睛在地下時就受了傷,幾年不用,一下子見到日光,竟然生生被曬得瞎了。嘿嘿嘿嘿,這可都是拜那芝人所賜啊!教老夫怎麼能不日日夜夜想著,找到他後要如何報答於他?」
  
  那怪人這句話說得鬼氣森森,饒是東方不敗聽了,也不由寒毛倒豎。他看出此人早已將賀棲城視作囊中之物,若是自己死在這裡,賀棲城多半也要飽受折磨之後再被此人害死,登時又是絕望又是痛苦。
  
  那怪人又道:「老夫瞎了雙眼,要找起人來實在不易。況且我當初抓了那麼多童男,根本記不得是在哪裡抓了他回來,天下之大竟是無從找起。老夫找不到寶貝芝人,每一日都在想,會不會已經有人先下手為強,將他煉成仙丹,這滋味……嘖嘖……真個是猶如油煎火烹蛇蠍噬心一般。還好皇天不負有心人,兩年前終於被我在一間客棧中聞到了芝人身上的味道,只可惜你們走得太快,沒有給我追上。此後老夫一路尋找,直到上個月才在襄陽府將你們截到。」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一驚,沒想到那怪人竟然已經跟了他們一個月有餘,他卻還渾然不知。要不是怪人派人送信,至今也不會有所察覺。一想到那怪人隨時隨地可能會要賀棲城的性命,心中就不由驚惶起來,雙拳緊握,死死盯住那怪人的醜臉。暗自打定主意,就算今日不能活著離開,也決不能讓那怪人追到賀棲城。
  
  那怪人察覺到東方不敗身上的殺意,冷笑道:「怎麼,區區小子,還想殺老夫不成?哼哼哼,都是老夫當年一時不查,著了芝人的道,否則又怎麼會被你搶到先機,用雙修之法從芝人身上盜得如此武功?」
  
  他早就聞到東方不敗身上的藥味,只當東方不敗原本武功稀鬆平常,全是因為同賀棲城採補的關係,才能有今日的成就,心中恨恨不已,將東方不敗視作偷盜自己寶物的竊賊。
  
  「不過也好。若是沒有你日夜採補芝人身上的藥力,他早就爆體而亡,又哪裡等得到老夫將他找回,重新煉成仙丹?」那怪人說罷不由怪笑起來。東方不敗卻是眼中幾乎噴出火來。他與賀棲城兩情相悅,而對方卻分明不拿賀棲城當人看,教他如何不惱?雖然察覺出怪人有心出言相激,卻還是凝起了十成十的內力,緩緩舉起左掌。
  
  那怪人心中竊喜,口中又道:「老夫將他借給你這個不男不女的妖物用了許久,換你一條命也不算冤枉罷?」
  
  東方不敗聽到這話,哪裡還忍得住,大喝一聲單掌拍出。那怪人也立即舉起手掌相迎。兩人手掌碰到一塊兒,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洶湧內勁在須臾之間就已經攪在一起,成了一場比拚內力的生死之戰。
  
  那怪人心中暗道,他雖然反應敏捷表面看和常人無異,到底是瞎了雙眼,萬一東方不敗不戰而逃遠遁千里,他確是萬萬追不上的。唯有逼迫東方不敗陷入比拚內力的死局,才能確保萬無一失。當下怪笑道:「你不要以為真的能同我那芝人廝守一生。實話告訴你,只要過了而立之年,芝人便可以陰|陽交|合再不受限制,所以老夫才要著急將他入藥。不僅如此,只要他同女子交|合過一次,便能成神農之體,從此再不受生老病死之困。嘿嘿嘿,你說他又怎麼捨得放著神仙不做,去抱你這個不男不女的東西?」
  
  此時東方不敗已經醒悟過來,那怪人雙目已盲,絕不可能親眼看到自己同賀棲城親熱,之所以知道自己的隱秘,大約是因為別的原因。只是兩股內力一旦碰在一起,不分出勝負已經沒有可能,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心繫賀棲城的安危,一瞬間就已經做出決斷,便是拼著一死,也要和那怪人同歸於盡。心中反而平靜下來,也不去管對方再如何挑撥,只狠狠催動丹田中的真氣,向掌心中湧去。
  
  那怪人見東方不敗的武功竟然精純得不可思議,以為是芝人的藥力所致,心中不由一陣狂喜。一路上他怕打草驚蛇,一直遠遠綴著兩人,不敢輕易下手。只是越是跟著就越是不甘心,好比日日夜夜守著一座寶山卻不能取用,心中難熬之極。思來想去,唯有設計先引東方不敗出來殺死,再去捉拿芝人,才能十拿九穩抓住芝人。此時見東方不敗已然中計,要拿他和自己相比最弱的一項——內力——與自己相拚,登時心花怒放,運起真氣向東方不敗壓去。
  
  那怪人年紀已在百歲開外,內功之深厚,曠世罕有,自詡和武當開山始祖張三丰相比也不逞多讓。如此和東方不敗拼了半柱香功夫,竟然久攻不下,心中不禁疑惑起來。他卻不知道,東方不敗打定了主意要與他同歸於盡,全力以赴不說,更是打開了全身的穴竅,不斷從外界吸入真氣,一股腦用來和他相拚。
  
  此時東方不敗體內雖然氣息還循著固定的路線前進,卻是洶湧澎湃之至,要不是他本身基礎紮實,早就已經擠破了經脈,爆體而亡。若說平日練功之時是在用潺潺溪水滋潤經脈,他此時卻是引了海水倒灌進來,雖然可以逞一時之強,體內所受的創傷卻也是極大。
  
  東方不敗又支撐片刻,只覺得從那怪人掌中湧出的內力竟像是北冥之水一般沒有止境,心中不由暗暗叫苦。他感覺到滴滴汗水從額頭上滴落,掉進眼睛裡卻是一片血紅,眨一眨眼,才發覺全身毛孔中都滲出了絲絲血水。知道自己恐怕撐不了多久,不由閉上眼睛,在心中一遍遍描繪賀棲城的模樣,恍惚間不由微微笑了起來。此時他臉上已經是一片血紅,加上嘴角上的笑意,面目竟然透出三分猙獰,教人看了好不心驚。
  
  又過一會兒,兩人身邊突然起了一層猩紅薄霧,卻是因為東方不敗不斷納入外界之氣,引發了異象。那怪人感覺到東方不敗已經漸漸不支,不由加緊催動掌力,要將對方立斃於掌下。正這時,卻忽然覺得背心一痛。抬起另一隻手摸索片刻,發現心口竟然透出一個銳利的劍尖,不由滿臉驚駭向後倒去,至死也沒明白,到底是何人竟然可以悄無聲息靠近,暗算了自己。
  
  東方不敗在最後關頭,使出云海煙波指法,用自己的鮮血凝成一支小劍,從背後取了那怪人的性命。他雖然僥倖得勝,卻也是接近油盡燈枯。當即一跤跌在地上,掙紮了幾下都沒能站起來。心中暗道,自己這一回倒是應了那句沒說出口的誓言,說好不再與賀棲城分開行動,偏偏要獨自對敵,才會落得一個孤零零橫死在山野之間的下場。好在賀棲城的大敵已死,今後想必可以安然度過一生,便是沒有自己相伴,也不打緊。
  
  東方不敗正在迷糊混沌之際,臉上卻突然感到一下濕|熱,勉強睜開眼睛,看到是照夜在舔他的面孔,不由苦笑一下,啞聲道:「照夜啊照夜,你能帶我去找龍文的主人嗎?」
  
  那照夜馬極通人性,咬住東方不敗的腰帶,就想將他帶上馬鞍,無奈東方不敗手腳無力,試了幾次都沒成功。那馬兒不由悲嘶一聲,前足軟倒,跪在地上,眼中落下淚來。
  
  東方不敗見狀,心道,就連馬兒都能如此堅持,自己為何就不能堅持到見賀棲城最後一面?當下靠著馬頸,休息片刻,又從懷中取出賀棲城給的藥物一股腦服了,緩緩凝聚起一點力氣,努力許久,才終於爬上馬背。他已經無力控馬,只好把韁繩繞在手腕上,伏下/身子,抓住照夜的鬃毛,任由馬兒帶自己飛馳。
  
  一路上也不知經過了多久,只依稀記得照夜每隔一陣就會在溪水邊將他放下來,再銜來一些野果放在他面前。東方不敗受傷極重,已經無力進食,只能喝一點水,繼續催促馬兒前進。到後來已是昏睡的時候多,醒來的時候少,抬一抬眼皮見照夜還在趕路,就又昏迷過去。
  
  直到一日夜裡,東方不敗卻突然恢復了一些精神。他見兩邊人來人往,像是到了一處極熱鬧的所在,心中隱約有些猜測,便強打著精神坐直身體。剛想要梳理一下頭髮,卻是連下馬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好用沒繞韁繩的手將頭髮攏了幾下。低頭看自己的衣裳,一套白袍上血跡斑斑,又是塵土又是泥漿,看起來簡直糟糕之極,不由露出苦笑。
  
  不一會兒,鼻端傳來一股腥味,東方不敗知道是已經靠近了海邊。他見遠處露出許多船隻,桅杆比平日在江河中所見的高出不少,是專門用作海運的海船。此時雖是夜間,碼頭上卻還十分熱鬧,不時有人經過照夜身旁,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拍了拍照夜脖頸,喃喃道:「好馬兒,你到底還是帶我到了廣州。棲城看到我這個樣子,不知要有多心疼哩!我們只遠遠看他一眼,你就放我下來,好不好?」
  
  照夜此刻已經聞到龍文的氣味,興奮不已,哪裡還聽得到東方不敗說了甚麼,突然嘶叫一聲,發力向前衝去。卻苦了東方不敗,要不是手腕上纏了韁繩,差一點就要被顛下馬背。饒是如此,右手也被扯得直接脫了臼。
  
  他此時已經覺不出疼痛,見遠遠看到一艘海船,足有五六丈高,上面張燈結綵好不漂亮,船下站了一人,一身紅袍,背負雙手來回踱步,不是賀棲城又能是誰。當下按捺不住心中狂喜,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扯開手腕上的韁繩,張開雙臂向前撲去……


☆、67、第六十六回 ...

  東方不敗醒來之時,第一眼便看到賀棲城鬍子拉碴坐在床邊,一雙眼睛滿是血絲,也不知在看向何處。他一時間分不清這到底是夢幻還是現實,不由伸出手去,想要去摸賀棲城的臉頰。哪知道一抬手才發覺手上毫無力氣,剛剛滑出錦被就直接垂落下去。
  
  賀棲城見東方不敗突然有了動作,不禁驚喜交加,叫了一句「東方大哥」,聲音中竟透出一絲哭腔。
  
  東方不敗卻是還未清醒,執意要碰到賀棲城的臉頰,好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在做夢,無奈全身虛脫,舉了幾次,都夠不到,不禁微微蹙起眉頭。賀棲城這才看出他的意圖,連忙輕輕抓住他的右手貼在自己臉頰旁邊,卻小心避開了尾指上的夾板。
  
  東方不敗感覺到一股暖意自掌下傳來,不由露出笑容,嘶聲道:「我睡了多久?」
  
  賀棲城暗自鬆一口氣,摩挲一下東方不敗的手背,微笑道:「已有二十一日了。」想一想,又道:「都是我不好。原本想要給東方大哥一個驚喜,明明看出你有心事,卻還是讓你獨自留下。事後我越想越擔心,派人去找你,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天夜裡見到你的時候,差一點就要把我嚇死,以為……以為……幸好東方大哥終於醒了。」說罷不由喜上眉梢。
  
  當日東方不敗落到他懷中時,已然氣絕了。他當時悲痛欲絕,抱著東方不敗走上船,將自己反鎖在船艙中,割開手腕,一口口將鮮血渡進東方不敗口中,卻怎麼都不能讓東方不敗嚥下。要不是後來,東方不敗突然全身顫抖了一下,他趁機將藥血送下,又用金針維持住東方不敗的氣息,東方不敗這條命是怎麼都救不回來了。
  
  賀棲城在床邊一守就是二十一天,用盡了辦法才將東方不敗體內的傷勢調理好,怎奈人卻無論如何都喚不醒。東方不敗幾乎無法進食,只有每隔七日飲下大量藥血才能保命。當時賀棲城已經打定主意,只要能讓東方不敗活下去,哪怕要守一輩子也在所不惜。如今見東方不敗突然醒轉,教他如何不喜?只覺得大概是老天爺看到他多年來行善積德,才將東方不敗送回他身邊。否則的話,只要當日遲上一點,就是天人永隔的局面,現在想起來都會後怕不已。
  
  東方不敗見賀棲城眼睛充血,一張臉慘白得跟死人無異,知道他為救自己必定花了極大的心血,也覺得僥倖之極,不由扯出一個笑容,安慰道:「我沒事了。你怎麼……弄了這麼大一艘海船?」
  
  賀棲城臉上閃過一絲異色,吶吶道:「這艘船是我讓柳先生找人打造的。打算坐著它出海,做點買賣。」
  
  東方不敗不禁微笑道:「你把我的手放下來罷。我冷得很。」賀棲城連忙把東方不敗的手臂放平,又搭了片刻脈搏,這才露出喜色,將他的手臂重新塞進錦被之中。東方不敗又道:「原來是要用來做買賣的。那為何要裝扮得如此喜氣?我那日依稀瞧見,船艙外頭的窗戶上像是貼了甚麼東西?」
  
  賀棲城聞言不禁一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過了半響,才小聲道:「我原本是想把這艘船作為喜船,和東方大哥……在船上成親的。那日我見東方大哥在西湖上露出嚮往神情,所以才……」
  
  其實賀棲城趕到廣州之後,幾乎是馬不停蹄準備同東方不敗的親事。喜船上的每一樣擺設,小到一隻茶杯都是他親自看過定下的。船艙外頭本來都貼了大紅喜字,自東方不敗受傷昏迷以來,賀棲城心情惡劣,便命人全都撕了去,就連船艙裡的紅燭、紅帳也都收走了,唯有龍鳳呈祥的錦被還蓋在東方不敗身上。
  
  東方不敗雖然依稀料到此事,此時聽賀棲城真正說起,心中還是忍不住怦怦直跳,激動得不能自已。他受傷極重,現下雖然好了些,手上卻沒有多少力氣,只好微笑著對賀棲城道:「我好多了,你進來陪我睡一會兒。那樁事……那樁事等我好了再辦一次罷!」
  
  賀棲城連忙點頭,脫下衣裳鞋襪,鑽進被子裡牢牢抱住東方不敗的腰身,將頭靠上東方不敗的肩窩。他這些日子幾乎沒有怎麼休息,這時候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雙手卻抱住東方不敗不放。
  
  東方不敗才剛醒來,本來沒有多少倦意。靜靜看了一會兒賀棲城的臉,看著看著竟也跟著睡了過去。兩人一道睡了足有大半日才醒來。
  
  又過幾天,東方不敗已經可以勉強在艙房中走動。賀棲城抱了賀雙流來看他。那小娃兒抓著東方不敗的袖子就哭,哭得傷心之極,連氣都快喘不上來了。兩人連忙安慰開導了一番,好說歹說才讓賀雙流將淚水止住。等讓綠翡抱走了侄兒,賀棲城不由籲出一口氣,說賀雙流這幾日為了要見東方不敗,不知道跟自己鬧了多少回,也不知誰才是他的親伯父。
  
  東方不敗又養了足足三個月,才算是恢復如初。卻是因禍得福,武功上又有精進,根本無需練功,就能將外界的先天之氣自動納入體內。
  
  賀棲城心情大好,立即挑了個日子,要在海船上與東方不敗成親。雖然賓客請得不多,大多是廣州店舖中的掌櫃和夥計,還有綠翡、柳景元等和賀棲城極為親近的幾個,卻也十分熱鬧。等喝完了喜酒,兩位新人攜手回到新房。東方不敗看著賀棲城身上的大紅喜袍,依稀記得那日夜裡賀棲城也穿得一身紅衣,想起兩人竟差一點就要陰陽兩隔,心中不由好一陣後怕。
  
  他見賀棲城笑得春風得意,也不禁露出笑容,低聲問道:「當日你救我的時候,可有想過會有今日?」
  
  賀棲城微笑道:「怎麼沒有?那日之前,我恰恰在廟裡求了一支籤。」
  
  東方不敗聞言不由一驚,訝然道:「簽上說的甚麼?」
  
  賀棲城卻是笑得直打跌,好容易忍住笑,一本正經道:「簽上說……求財,遂。」他見東方不敗露出氣惱神色,立即上前抓住東方不敗的手掌,柔聲道:「我是個一身銅臭的商人,求籤自然是要求財了。不過解籤的時候,那和尚多拿了我半兩銀子,一個勁說我就要紅鸞星動哩!」
  
  東方不敗自然不會信賀棲城的鬼話,想起剛剛遇到賀棲城的時候,差一點想要殺了他以洩心頭之憤,不由覺得好笑,親手斟了兩杯酒,遞了一杯到賀棲城手中。
  
  賀棲城笑了笑,與東方不敗一起飲下合巹酒,忍不住吻上東方不敗的嘴唇。兩人口唇相貼,氣息交錯,只覺得世間再沒有比認識彼此更加值得慶幸之事,耳鬢廝磨了許久,才一同走到床邊。
  
  東方不敗抬手褪下賀棲城的衣衫,讓他在床上坐好。自己也除去衣物,只留下一件喜袍披在外頭,散開頭髮,蹲坐在賀棲城腿上。他頭一回用這種姿勢,心中又是羞赧又是興奮。等賀棲城終於叩關而入,便不由閉上眼睛,低聲讓賀棲城不要動,把汗津津的額頭貼在賀棲城的額頭上,雙手撐在賀棲城腰間,用腰腿之力帶動身子不斷起伏。
  
  東方不敗武功高強,身體柔韌,即便是用這樣的姿勢,依然不覺得有任何負擔。反而可以操控出入的速度角度,不一會兒便低聲呻/吟起來。賀棲城幾次想要去抓東方不敗的腰身,都被東方不敗伸手攔下,只得赤紅著雙眼,看汗水從身上那人頸間一點點流到胸口、小腹,雪白的身子包裹在一件鬆鬆垮垮的大紅喜袍之中,好不撩人。
  
  等東方不敗終於低呼一聲,身體重重落下,趴在賀棲城身上不住喘息,賀棲城才找到機會,死死扣住東方不敗的腰肢,兇狠出入起來,直震得喜袍從東方不敗肩頭上滑落,掛在分開的手臂上面……
  
  第二日一早,朝陽初升,一艘滿載著貨物的海船揚起風帆,向東方駛去。
  
  【全文完】
  
  番外之南少林
  
  一日兩人來到南少林遊覽。
  賀棲城:上次沒參觀到北少林,看看南少林也不錯呢!聽說《葵花寶典》就是從這裡流傳出來的?
  東方不敗:《葵花寶典》的確是先由前朝一個宦官所創,後來被南少林紅葉大師得到,又輾轉經過華山派劍宗氣宗的始祖,最後流入神教之手的。
  一個知客僧路過,停下腳步。
  知客僧:(上下打量賀棲城)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與我佛有緣。
  東方不敗:你要是敢讓他出家,我就殺了你!
  知客僧:(淡定)白施主請放心,這裡是南少林,不是金山寺。
  賀棲城:……
  東方不敗:……
  
  番外之雙流
  
  賀棲城:為何我辛辛苦苦慣著雙流,他還是不聽我的話,反而你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
  東方不敗:那是因為你沒有經驗。
  賀棲城:哎?
  東方不敗:任盈盈就是我一手養大的。
  賀棲城:(驚訝了半天后小聲說)可是,她不是反了你嗎?
  東方不敗:所以我現在決定改用鬼畜教育法,對小孩子絕不姑息!
  賀棲城:=皿=!!!
  賀雙流:(躲在門外嚶嚶哭泣)
  
  番外之而立
  
  某日,賀棲城年滿三十,東方不敗思來想去,決定對他坦白芝人三十歲之後不必避開女|色的事。
  賀棲城:我知道。
  東方不敗:(驚呆)
  賀棲城:很早以前好像就在地洞裡聽那個誰說過這回事呢!
  東方不敗:(糾結)那、那你要不要去找個女人試試看?你放心,事後我會把她處理掉的。
  賀棲城:可是他說的事十件裡有五件不靠譜,你確定要我去找個女人?萬一要是立即化作一灘血水什麼的……
  東方不敗:不不不,你還是別去了!
  賀棲城:(眯眼笑)其實要是東方大哥今晚願意穿一回女裝,不就兩全其美了嗎?我頭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不就穿著女裝嘛。
  東方不敗:……
  於是大少爺在三十歲生日那天得到了一份香豔大禮。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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