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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瑤同人]還珠之雍正重生 BY 武陵流水

搜索關鍵字:主角:雍正 ┃ 配角:乾隆,烏拉那拉氏等還珠眾人 ┃ 其他:無CP,重生

【文案】
乾隆的腦殘已經人神共憤,雍正借崇慶太后的身份重生,肅清宮闈。

內容標籤: 宮鬥



☆、和婉冥府說還珠

  乾隆二十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和碩和婉公主薨。
  
  和婉公主的魂魄悄然離體,飄飄忽忽的,便離了地面。俯瞰公主府裏,只見哭喊的,燒紙的,弔喪的,各色人等,忙得不可開交。正茫然間,眼前來了一黑一白兩個鬼差。和婉公主見了,知道是冥府的黑白無常來勾魂了,於是說道:“二位使者,我如今還有些心願未了,能否行個方便,寬限片刻?”
  
  那黑無常說道:“公主有所不知:按著公主命中註定,本該是明年三月十七日薨逝。若不是事情緊急,也不會減了公主三個月的壽數,哪裡還能耽擱下去?”說著,拉起和婉公主便走。
  
  和婉公主聽了大怒,道:“既然我還有三個月的陽壽,卻為什麼現在就奪了我的性命?難道竟沒有天理了不成?”
  
  那白無常道:“這也是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不得不如此。況且來世自會補給公主三年壽命。如今且隨我們去罷。”
  
  和婉公主奇道:“雖說我貴為公主,到底是一介女流,哪裡就能關係到江山社稷?”
  
  白無常道:“自從世祖章皇帝定鼎中原,大清朝註定有二百六十八年的天命,到如今不足一半。無奈當今的天下,國有昏君,朝有佞臣,宮有奸妃,家有逆子。若不立時亡了這大清國,真沒了昭昭天理!若要亡了這大清國,改朝換代之際,又難免戰鬥紛爭,億兆生靈的興衰際遇,一時又難以逐一更改。正是一件兩難的事情。因此昊天上帝與十殿閻君商議了,公主的祖父世宗憲皇帝借了崇慶太后十餘年陽壽,扭轉乾坤,全了餘下一百餘年的天命。”
  
  和婉公主道:“若是為了江山社稷,那自然是萬死不辭。只不知我婦道人家,又能做些什麼?”
  
  黑無常道:“世宗皇帝駕崩二十多年,宮中朝上,早就物是人非。世宗皇帝擔心若是這麼回去了,好端端的太后,忽然間人也不認得,事也不記得,難免眾人疑惑,反倒不好施為。所以要公主前去分說一二。”
  
  說話間,已經過了奈何橋。黑白無常引著和婉公主,直接到了雍正皇帝面前。和婉公主見過禮,請了安,便將宮中妃嬪貴人各家福晉命婦的位分、出身、事蹟一一說與雍正。說話間,雍正問道:“近來的新鬼總說什麼還珠格格,那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物?”
  
  和婉公主聽了,立時跪倒叩頭,道:“請皇瑪法恕臣孫女不孝之罪!”
  
  雍正道:“這又是從何說起?”
  
  和婉公主道:“臣孫女來的路上,兩位冥使都與臣孫女說過了。常言說,子不言父之過。可如今事關江山社稷天下蒼生,臣孫女不能為得孝女之名,隱瞞皇阿瑪種種失德之事。請皇瑪法恕臣孫女不孝之罪!”說罷,拜伏不起。
  
  雍正道:“你能為社稷棄一己聲名,正是大孝之舉,何罪之有!且快說,那弘歷究竟有什麼失德之處?”
  
  和婉公主道:“那還珠格格名叫小燕子,不知姓氏,本來是北京城裏的一個女混混。頭幾個月,皇阿瑪帶著阿哥們去西山打獵,不知怎的,竟被那小燕子混進獵場。中了五阿哥永琪的箭,當時便昏迷過去。誰知她身上竟帶著一幅畫和一把扇子,是十幾年前皇阿瑪送給在濟南結識的一個叫夏雨荷的女子的信物。皇阿瑪立刻帶了這小燕子回宮,送到延禧宮令妃那裏安置。不知令妃說了什麼,皇阿瑪也不查訪,就直接認了女兒了,封為還珠格格。沒過幾天,那小燕子的傷好了,就在宮裏頭上竄下跳的鬧騰。眾人見了,便都有些疑心:那夏雨荷屍骨未寒,怎麼她的女兒一天的孝也不戴,反倒穿紅著綠,喝酒賭錢?沒過幾日,那小燕子說要把在宮外的兩個丫鬟接進宮來,令妃就准了。那兩個丫鬟一進宮,就更不像話了。五阿哥永琪、小燕子,還有大學士福倫的兒子福爾康,和那個叫夏紫薇,整日在漱芳齋吃酒玩樂,彈唱些淫詞豔曲,又摟摟抱抱的,白日宣淫。居然在御花園裏,都不知道避諱。後來才知道那夏雨荷的女兒竟不是小燕子,而是那夏紫薇!皇阿瑪也不治那小燕子欺君之罪,反倒指婚給五阿哥。那夏紫薇封為明珠格格,指婚給了福爾康。宮中上下,都說夏紫薇比那小燕子還不著調,相依為命十多年的母親過了世,不戴孝不說,反倒有心情跟個認識沒幾日的男人卿卿我我的,所以人人側目而視。只有延禧宮與漱芳齋常來常往……”
  
  雍正道:“如此胡作非為,竟沒有人管過嗎?”
  
  和婉公主道:“哪能沒人管過,那小燕子剛一進宮的時候,皇額娘就說事關皇家血脈,理當慎重,無奈皇阿瑪聽不進去。那夏紫薇進宮的時候,皇額娘又說她們不是旗人,不合祖宗規矩,又被皇阿瑪斥責了。漱芳齋眾人見皇阿瑪包庇縱容,越發不把後宮制度放在眼裏。那夏紫薇還是宮女的時候,就敢引著皇阿瑪徹夜遊戲,第二日上朝昏昏欲睡,無心聽政。皇額娘把那夏紫薇抓去教訓,誰知五阿哥永琪和福倫的兩個兒子竟敢夜探皇額娘寢宮,皇阿瑪不但不他們的治罪,反倒說是皇額娘沒有國母風範……”
  
  雍正道:“這般胡作非為,難道就只有皇后一個人過問麼?”
  
  和婉公主道:“那小燕子剛進宮的時候,溫惠皇貴太妃只道她便是真格格,看著她母喪裏頭這麼穿紅掛綠的各處亂轉,實在不像話,卻又不好直說。打發了宮女,送了素色衣服,只說‘看格格遠道而來,也不曾帶了多少衣裳,恐怕不夠穿,特意著人做的’。那小燕子只看了一眼,便說不好看,都給扔了。送衣裳的宮女看她這麼打溫惠皇貴太妃的臉面,勸了幾句,誰知那小燕子越發起了性子,竟把那兩個宮女打得頭破血流。五阿哥倒是去了一趟壽康宮,說是給溫惠皇貴太妃賠不是。誰知話裏話外的,總說溫惠皇貴太妃若是不原諒那小燕子,便不善良不仁慈不美好不高貴了,倒把溫惠皇貴太妃氣了個倒仰。不止溫惠皇貴太妃,寧壽宮的裕貴妃、謙妃,還有純貴妃、愉妃、舒妃、婉嬪、慶嬪、穎嬪、忻嬪,後宮裏的主位,除了令妃,再沒有漱芳齋沒衝撞過的。在宮裏頭胡鬧還罷了,竟還把醜聞傳到宮外去了!”
  
  雍正道:“這又是怎麼一回事情?”
  
  和婉公主道:“皇阿瑪准了那小燕子自由出宮,那小燕子、夏紫薇,還有五阿哥、福爾康們,隔三差五的往外跑。在市井間說話,也沒個忌諱,宮闈之事,也信口亂說。那些有的沒的,被當作新聞,添枝加葉的,四處傳揚。最可恨的,那夏紫薇初到北京城,在民間的大雜院住了一陣子,後來又住到福倫家住了些時日。那大雜院裏的百姓,和福倫家的奴才們,都知道那夏紫薇母喪不久的底細。如今她成了格格,這格格母親過世不戴孝,披紅掛綠的招搖過市,世人都當個笑話傳說。傳來傳去的,傳成了皇家的公主們都是不給母親戴孝的……”
  
  “豈有此理!”雍正大喝一聲,倒把和婉公主嚇了一哆嗦,“既然流言都傳成了這個樣子,那些王公大臣們都做什麼去了!”
  
  和婉公主道:“王公大臣們受國恩,食俸祿,哪有聽之任之的道理?那小燕子剛入宮的時候,皇阿瑪要帶她去祭天,禮部滿漢尚書帶著本部官員攔駕進諫,皇阿瑪不但不聽,反倒把勸諫的大臣們降了職,罰了俸。那以後小燕子一夥宮裏宮外,惹事生非,犯了多少殺頭的罪,各部院官員和禦史們參劾的奏章從來就沒斷過,幾位叔祖也都勸過了。皇阿瑪一概聽不進去,動輒用‘天真’、‘無心’之類的話開脫,五阿哥一夥又拿‘善良’、‘仁慈’、‘美好’、‘高貴’一類的話擠兌人。因為袒護他們,皇阿瑪連皇額娘娘家的承恩爵位都革了。”
  
  雍正納罕道:“這又是怎麼個緣故?”
  
  和婉公主道:“上個月那小燕子一夥又出宮閒逛,走在大街上,就議論起宮闈私事來,說了許多對皇額娘不恭的話。偏巧遇見了承恩侯那蘇肯的兩個兒子,聽見說他們的姑姑,當時就惱了,爭執起來。皇阿瑪不但不治五阿哥和那小燕子的不孝之罪,反說那蘇肯的兒子‘不敬’,革了承恩侯的爵位,那家兩兄弟發往烏裏雅蘇台效力。”
  
  雍正沉吟片刻,方問道:“這些事情,皇太后知道麼?又是怎麼說的?”
  
  和婉公主道:“那小燕子進宮的時候,皇太后已經在去五台山的路上了。後來這些事情,想必也有人報與皇太后了。卻不曾聽見皇太后說過什麼。”
  
  雍正道:“那皇太后平日待皇后和令妃如何?”
  
  和婉公主道:“面兒上看,皇太后待皇額娘更和氣些,不過依臣孫女愚見,皇太后其實更偏愛令妃。”
  
  雍正問道:“這又何以見得?”
  
  和婉公主道:“如今宮裏宮外的,都知道皇阿瑪屬意五阿哥。皇太后也一樣的寵愛五阿哥,人前人後的,常說五阿哥文武雙全。眾人眼見兩宮這般如此,都說若真的廢嫡立庶,日後皇額娘與十二弟何以存身?十二弟好歹也是皇阿瑪的親兒子,皇太后的親孫子,若真有情義,怎能不為皇額娘和十二弟的將來打算一二?當初十三弟薨了,皇額娘大病一場,不能管理宮闈事務,皇阿瑪就借著這個由頭讓令妃主理後宮。妃嬪之中,明明是純貴妃母妃居首;便是妃位上,也有愉妃、舒妃兩位母妃位次在前,哪裡輪到令妃主理後宮了?皇額娘病癒之後,卻依舊是令妃管理後宮,這分明不合規矩,皇太后又何曾說過一句?這兩年裏,任憑令妃架空皇后,皇太后從來不曾制止過!至於令妃,祖宗家法不容的事情,她前後做了多少?一個皇妃,與阿哥交結,延禧宮和景陽宮來來往往的,全不避諱。那福倫的兩個兒子,也時常在延禧宮和景陽宮進進出出,把皇宮大內當成了自家的後院!兩個包衣奴才,居然在宮裏稱起爺來,什麼‘福大爺’‘福二爺’的。這麼不像話的事情,也不見太后說過一回!更有甚者,那福爾康看上了養在宮裏的蒙古郡主晴兒,於是散佈流言,說兩人有那麼一段‘雪夜談詩’。一個姑娘家,出了這傳言,不論真假,都會壞了名聲。皇太后平日裏待晴兒如同親孫女一般,有這事情,也不說想法子壓下去,反倒真要把晴兒指婚給那福爾康了……”
  
  雍正道:“不是已經把那夏紫薇指婚給福爾康了嗎?”
  
  和婉公主道:“皇太后原有指婚的意思,身邊的人雖都看出來了,到底沒發過懿旨。起初流言出來的時候,那起子小人說的就已經很難聽了,什麼‘堂堂的郡主居然跟個包衣奴才私相授受’之類。指婚的旨意一出來,說的就更不堪入耳了。只怕這姑娘的婚事要費些周折了。”
  
  雍正歎道:“那弘歷小時候,倒也聰明伶俐,誰知如今竟這般昏庸!說起來,竟是朕錯了!”
  
  和婉公主見雍正面色不豫,趕忙勸解一番,祖孫兩個,直說了數日,方才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次寫文,沒有經驗,請多多關照。
親們的支持就是我的動力。


☆、雍正重返紫禁城

  五台山下的官道,一隊車馬正在頂風冒雪地前進向北京城方向前進。五千余名御前侍衛和八旗兵丁騎馬佩刀,前呼後擁地護衛著。皇太后鹵簿和龍鳳車後面,緊跟著全套郡主儀衛和硃輪車,後面的馬車上,坐著隨駕的太監宮女,之後便是帝后嬪妃王公大臣專程送到五台山的年禮,直隸、山西官員孝敬皇太后的各色土儀禮品,五台山各寺廟僧眾敬奉皇太后的佛像佛經,以及皇太后從五台山行宮中帶回的各種用具器皿,足足裝了百餘輛大車。
  
  龍鳳車裏坐著的,正是怒火中燒的雍正皇帝。奈何橋邊的情形,一遍又一遍的在雍正眼前閃過。
  
  當日離開地府的時候,康熙的兒女們,不論是送行的,還是看熱鬧的,全到了。
  
  胤祥一臉擔憂和不捨,道:“四哥,皇太后和皇帝不一樣,很多事情是不好直接處置的,切莫操之過急。”
  
  胤禮道:“四哥,弘瞻如今也算是我的兒子了。兄弟說句僭越的話,那孩子打小兒沒有阿瑪教導,有些不上進,四哥多照看照看。”
  
  胤禔一撇嘴,道:“老十七,老四哪裡是會照看兒子的,你沒見那弘歷被他照看了二十多年,照看成了這麼個樣子?”
  
  胤禟道:“我老九雖說沒什麼能耐,可我的兒子決不至於讓他老子從陰間回去給他們擦屁股!”
  
  胤禵道:“當初不論我們哪個繼承大統,也不至於弄成如今這個局面!”
  
  純禧公主道:“各位弟弟,江山社稷要緊,往日的恩怨,且先放一放罷。”
  
  胤禩冷笑道:“我們是阿其那,是塞思黑,都革了宗籍,不姓愛新覺羅了,哪裡還管得江山社稷,只管看戲罷!”
  
  胤礽道:“可不,老四穿上女人衣裳是個什麼樣子,咱們趕明兒也找個由頭回去瞧瞧去!”
  
  胤祉笑道:“老四小時候最秀氣,再梳起兩把頭,穿上花盆底,那肯定是一顧傾國,再顧傾城!”
  
  想到這裏,雍正便不由得咬牙切齒。辛苦操勞倒也罷了,左右是慣了的。可堂堂的雍正皇帝居然要穿女人的衣服,還要穿十幾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隊車馬在雍正的熊熊怒火中疾馳,早有人快馬趕往北京,向乾隆皇帝報信去了。
  
  皇太后為了和碩和婉公主特意從五台山回來了?乾隆聽到這個消息,很是意外。和婉公主是和親王弘晝和福晉吳紮庫氏的女兒,按制度,本來是郡主的品級。不過是為了撫蒙古才冊封的和碩公主,自從太祖高皇帝以來歷朝都有的故事,倒不是因為喜歡她的緣故。有固倫和敬公主等幾個親孫女,皇太后對和婉公主的態度,雖不至於特意冷落,但也並沒有特別疼愛。本來以為派個關係親厚些身份貴重些的宗室去趟五台山,把和婉公主薨逝的消息稟告皇太后,再由皇太后說一段“和婉公主秉德謙恭,淑慎安和,今不幸早薨,予心悲悼”,眾人勸一遍,“請皇太后節哀”,皇太后在五台山燒個香找和尚做個法事,不也就完了?怎麼竟要親自回來,連年都在路上過了,莫非還有別的緣故不成?
  
  想到此處,乾隆便有了些怒氣,問那報信的輔國將軍弘明道:“那日你在五台山行宮拜見老佛爺的時候,究竟是怎麼說的?細細的奏來。”
  
  弘明道:“回皇上,那日臣到行宮的時候,門口已經有太監候著了,說是皇太后在正殿等著臣。臣一聽這話,片刻不敢停,趕緊過去了。進了殿裏,果然皇太后已經升座了。皇太后頭一句話問的是臣的阿瑪,說‘莊親王身子骨可好’?臣回話說:‘托老佛爺的福,臣的阿瑪身體康健。’皇太后就說,‘五台山是文殊菩薩的道場,菩薩那等大法力,大智慧,尚且不稱佛,凡人豈能在文殊菩薩的眼皮子底下以佛自居?’說已經吩咐了隨駕的侍衛、太監、嬤嬤、宮女們,以後但稱皇太后,這‘老佛爺’三個字,再不許提了。臣聽了這道旨意,趕緊叩頭領旨。皇太后接著又問‘和碩和婉公主近來可安好’?臣回說公主已經于十七日薨了。皇太后說前一日公主給皇太后托夢了,醒來就覺得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事情,不想公主當真薨了。皇太后說,‘年近古稀的人,沒別的想頭,就盼著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我這二孫女才二十七歲,就早早的撒手塵寰,又沒留下一兒半女,日後再想疼這個孫女,又能到哪裡去疼呢!’當時就命人收拾了東西裝車,次日一早動身回京,並著臣先行回京,稟報皇上。”
  
  真是只是為了和婉公主的緣故嗎?在乾隆皇帝的疑惑中,皇太后的車駕回來了。
  
  五色龍鳳旗引導,吾仗、立瓜、臥瓜、龍鳳扇、雉尾扇、方傘、花傘、九鳳傘、金節、拂塵、金香爐、金香盒、金盥盤、金盂、金瓶、金椅、金方幾、九鳳曲柄黃蓋依次排開,皇太后的龍鳳車出現在眾人視野裏。乾隆帶著皇后、嬪妃、皇子、皇女、王公、福晉、大臣、命婦們跪倒,叩拜道:“恭請皇太后聖安!皇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一片“千千歲”的喊聲中,雍正好不容易作出的類似記憶裏熹貴妃的遊子還鄉久別重逢式的欣喜表情僵住了。雍正記得自己曾經斥責過“萬歲萬歲萬萬歲”,稱之為阿諛不實之辭,並下令不許再說。十幾年裏,便再也沒有人喊過萬歲了。怎麼如今又出來個“千歲千歲千千歲”?大約朝堂上也照樣一片“萬歲”聲罷?這個逆子!每天派一撥人從北京城到五台山去給皇太后請安,讓天下人都知道乾隆皇帝事母至孝,卻把他的父親忘在了腦後!已經壓下去的怒火,立刻熊熊燃燒起來。
  
  淩厲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眾人。一干人等低著頭,看不見面容,只從朝服、朝冠上分辨出當先的是皇帝弘歷,皇帝身邊穿戴皇后服飾的應該是烏拉那拉氏。烏拉那拉氏下首跪著的女人,戴兩層朝冠,貫東珠,承以金鳳,這是妃的服飾,這個女人不是純貴妃蘇佳氏!按慣例,即使純貴妃臥病不能接駕,也要留出她的位置——既表示純貴妃對皇太后的敬意,也表示眾妃嬪對純貴妃的敬意。可眼下,在皇帝、皇太后和皇后的眼前,一個妃,居然敢擅居貴妃位!再看皇子的隊伍,居然有九個人?不是只有八個皇子麼?長幼有序,為什麼最後邊的兩個明顯比第五、第六、第七位的三個孩子大?還在那裏東張西望的?
  
  怎麼還不讓平身?眾人正疑惑間,一個冷得讓人心顫的聲音在太和殿前響起:“弘歷,你皇阿瑪當年有旨意,‘萬歲萬歲萬萬歲’乃是阿諛不實之辭,不許再提,你都忘了嗎?”
  
  乾隆忍不住一抖,是額娘的聲音,可說話的語氣,卻如自己的阿瑪一般無二。忍住心底的恐懼,叩頭道:“回皇額娘,兒子數月不得侍奉皇額娘,不勝思念。如今儀駕還宮,心中激動,一時忘情,請皇額娘恕罪!”
  
  雍正道:“萬歲、千歲之類阿諛之辭,以後不許再提,你可記住了?”
  
  乾隆道:“兒子謹遵皇阿瑪、皇額娘旨意!”
  
  眾人皆道:“謹遵先皇、皇太后旨意!”
  
  “平身。”乾隆從地上站起來,目光與雍正相對,忽然有一種冷徹肺腑的感覺,仿佛面對的是自己的父親。
  
  眾人站起來的時候,雍正才得打量那個佔據貴妃位的女人。在現有的三妃中,位次居首的是愉妃珂裏葉特氏,可這個柔柔弱弱的,很容易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錯覺的陌生女人,不是,珂裏葉特氏。三妃中居第二位的舒妃怕是不會有這麼囂張,那麼,這個女人這一定是令妃魏氏了。
  
  雍正扶著乾隆的手,從眾人面前走過,花盆底走出的步伐有些搖擺。皇后烏拉那拉氏見了,趕緊過來攙扶,雍正下意識地躲開了。目光掃到令妃那幸災樂禍的眼神,雍正猛然意識到,無意之間,竟然當眾給了皇后老大一個沒臉。
  
  那就讓皇后來攙扶嗎?公公和媳婦是該避嫌的!雍正心念一轉,喊道:“永璂!”永琪從皇子行列中應聲而出,答道:“臣孫在!”
  
  這哪裡是年方九歲的皇十二子永璂?明明是二十來歲的人了,難道這就是那個“文武雙全”的皇五子永琪?這麼個這個連站隊都找不准位置的廢物,就是弘歷心目中的下一任皇帝嗎?雍正也不理睬永琪,瞧著站在皇子第六位的孩子叫道:“皇十二子永璂!”
  
  永璂輕輕答道:“臣孫在!”
  
  雍正對永璂伸出另一隻手。永璂這才一步一步地挪到雍正跟前,那小心謹慎的樣子,看得雍正很迷惑:眾皇子中身份最尊貴的嫡子,怎麼像是被誰嚇到了似的?
  
  一邊扶著兒子,一邊拉著孫子,雍正也不理會身後那些欣喜的、失落的、疑惑的、憤怒的的目光,只管往慈寧宮去了。跌跌撞撞的衝過來的兩個花花綠綠的人物,還在滿地撿著簪環首飾。雍正只當作沒看見,這兩個,究竟誰是野花誰又是野鳥,不問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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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漱芳齋裏,幾個人正在吵吵鬧鬧間,景陽宮的小太監飛奔而至,喘吁吁地說道:“皇太后有旨意,請五阿哥回去接旨。”
  
  永琪滿心疑惑地趕回景陽宮。一進門,便有慈寧宮的太監迎了出來,道:“皇太后口諭,皇五子永琪聽旨!”
  
  永琪行禮道:“臣孫在!臣孫聽旨!”
  
  太監道:“和碩和婉公主不幸薨逝,皇太后甚為悲悼。定於明日未時親往公主府祭奠。著皇五子永琪先往公主府迎候!”
  
  永琪道:“臣孫領旨!”行罷禮起來,那太監上來請安。永琪問道:“明日都有誰去?”
  
  太監道:“皇上、皇太后、皇后、先皇裕貴妃、諸位阿哥、公主、福晉、額駙,還有和親王全家,都要去的。”
  
  永琪聽了,不顧那太監,轉身便往漱芳齋報信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永琪的名字在電視劇裏念“永基”,其實這個“琪”字是念“旗”的。似乎愛新覺羅家不在乎兄弟的名字有相同的讀音,康熙的皇五子名胤祺,皇二十三子則名胤祁,另外還有胤禛和胤禎。
各位親:很抱歉這章是一點點往上發的,這個習慣不好,以後我會寫完了一起發。


☆、公主府還珠弔喪

  雍正、乾隆、烏拉那拉氏和裕貴太妃耿氏帶著永璂到達和婉公主府的時候,定安親王福晉伊拉裏氏帶著兒子定郡王綿德與庶子綿恩,固倫和敬公主和額駙色布騰巴勒珠爾帶著兒子鄂勒哲特莫爾額爾克巴拜,皇三子永璋和福晉博爾濟吉特氏,皇四子永珹和福晉伊爾根覺羅氏,皇六子永瑢,皇四女,皇八子永璇、皇十一子永瑆已經到了。和親王弘晝和福晉吳紮庫氏帶著兒子輔國公永璧和夫人博爾濟吉特氏、鎮國將軍永瑸和夫人瓜爾佳氏、永瑍及妻佟佳氏、永琨、永璔也到了。
  
  公主府內高搭靈棚,上下人等,都是一身重孝。雍正攜了裕貴妃耿氏的手,步入靈堂,額駙德勒克帶著庶出的子女在靈前舉哀哭泣。雍正和耿氏首先在靈前焚香祭過,早有人搬了兩把大圈椅來,雍正和耿氏坐了。之後便由乾隆上前焚香致祭。
  
  大圈椅上的雍正看著帶著幾分不情願的乾隆,想起地府裏的和婉公主,心裏一陣憤怒。和婉公主生於雍正十二年,乾隆登基不久,就被抱到宮中撫養,從此成了乾隆的女兒。雖然孝賢皇后賢德,到底比不上親生的和敬公主。作為親生父母的弘晝和吳紮庫氏,也只能以叔嬸的身份相待。便是壽康宮的耿貴妃,也不敢以祖母自居。就這麼不尷不尬的度過了十幾年,在乾隆十五年的冰雪尚未融化的時節,嫁到塞外蒙古巴林部去了。草原上過了數年,才得回京。誰知又因為乾隆的緣故,沒能享盡命中的壽數。雖說來世會補上今生的壽數,可來世還能依舊是公主麼?這個弘歷,害得侄女早早丟了性命,要他靈前祭奠,偏偏又想起規矩了,難道這段日子裏做的不合規矩的事情還少了不成?惹出這麼大個爛攤子,這個弘歷真真枉為人子,枉為人父!
  
  待乾隆祭罷,烏拉那拉氏、弘晝夫妻依次祭過了,便是皇長子永璜之妻伊拉裏氏為首,一眾兄弟姐妹致祭了。和敬公主夫妻、永璋夫妻、永珹夫妻依次上前,焚香行禮。永瑢略一遲疑,也要上前時,只聽一個帶著怒氣的女聲響起:“五阿哥怎麼沒來?”
  
  眾人看過去的時候,只見乾隆狠狠瞪著一臉憤怒的烏拉那拉氏。雍正道:“永瑢,怎麼還麼不去祭拜你二姐姐?”永瑢應了一聲,上前行禮祭拜。接著皇四女、永璇、永瑆、永璧夫婦依次上前行禮。正這時,一片悲傷和肅穆的氣氛中,響起了不和諧的聲音:“是皇阿瑪讓我來的!”隨著叫喊聲,闖進來四個人,正是太和殿前站在阿哥隊伍之末的兩男和滿地撿首飾的兩女。
  
  雍正瞥一眼乾隆,道:“永琪之外的三個人,是你叫來的?”
  
  乾隆道:“回皇額娘,兒子不曾知會他們。”
  
  說話間,四個人裏面已經有三個跪下了,磕著頭,口稱“請安”。
  
  雍正也不叫平身,問永琪道:“這三個人是你帶來的嗎?”
  
  永琪道:“回皇太后,昨兒臣孫聽見說叫皇子、福晉、公主、額駙都要過來,臣孫就帶了小燕子、爾康和紫薇來了。”
  
  雍正冷哼一聲,道:“假傳懿旨!”
  
  兀自站著的小燕子喊道:“什麼醬腸一隻?能不能買兩個來吃?”
  
  夏紫薇不停地拽著小燕子的衣裳。小燕子叫道:“紫薇,你拽我幹什麼?”
  
  乾隆不住地皺眉搖頭歎氣,道:“小燕子,還不快跪下給皇太后磕頭?”
  
  小燕子叫道:“皇阿瑪!你說過,我可以不守規矩,可以不要‘三跪九叩’,你怎麼不守信用?每次你說話都不算話,我們到底要不要相信你?”
  
  雍正不理會一臉不服氣的小燕子,轉頭問乾隆:“這三個人是什麼身份?”
  
  乾隆賠笑道:“回皇額娘,這兩個丫頭,就是新進宮的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另外一個,是指婚給明珠格格的額駙!”
  
  雍正對乾隆冷笑道:“穿戴成這樣來弔喪的,我還是頭回見到。她們讓我想起一個人來——你三大爺。”說著,一指小燕子和夏紫薇,對著一旁伺候的侍衛們說道:“將這兩個花花綠綠的東西拿下,送到景山永安亭!”
  
  景山永安亭?聽到五個字,乾隆立刻變了臉色。不等乾隆說話,小燕子聽見“拿下”兩字,知道不好,跳起身子,往外衝去,嘴裏還叫著:“七十二計,跑為第一!好女不吃眼前虧!要不然又要糊裏糊塗挨打了!”剛跑出兩步兩步,便有侍衛攔在面前。小燕子舉手便打。雍正知道那侍衛必然怕傷了小燕子,不敢盡力,冷冷說道:“打死打傷,一律無罪!”話音剛落,小燕子就被撂倒了。
  
  乾隆見小燕子倒地,一臉心疼,急急的向雍正說道:“皇額娘,這個小燕子就是這樣,規矩到現在也沒學會,朕覺得她天真爛漫,也就隨她去了。您最好別跟她計較!”
  
  雍正痛苦地閉上眼睛,這個兒子真是不可救藥了!自從太祖高皇帝以來,歷代皇帝無不費勁心力拉攏蒙古各部,僅僅巴林部,就先後有固倫淑慧、固倫榮憲、和碩和婉三位公主下嫁,至於郡主、縣主、郡君、縣君、鄉君、宗女,更是不計其數。如果這四個人今天全身而退,巴林部的人心,就永遠失去了!科爾沁、喀爾喀、敖漢、索倫、阿巴垓、浩齊特、翁牛特、和碩特諸部的蒙古人,都難免唇亡齒寒。江山社稷!在這個弘歷的心裏居然比不上一隻野鳥!
  
  永琪和福爾康還在那裏不住地磕頭,道:“皇太后息怒!”
  
  夏紫薇眼淚汪汪的磕頭道:“皇阿瑪,您有一顆寬大、包容的心!您那麼體諒我們,那麼瞭解我們,甚至,您會設身處地的為我們去想,推己及人的原諒我們的錯……”
  
  小燕子兀自叫道:“皇阿瑪,太后欺負我!你也不幫我!你不疼我了!”
  
  雍正深吸一口氣,盯著乾隆滿是心疼和討好的臉,緩緩說道:“雍正八年,怡賢親王之喪,誠親王允祉後至,無戚容。被革了親王爵位,圈禁景山永安亭。弘歷,你說,你皇阿瑪這麼處置是對是錯?”
  
  “噗通”一聲,裕貴妃耿氏跪倒,含悲帶憤,咬牙切齒地說道:“回皇太后,先皇處置極為妥當!”見耿氏跪到地上,弘晝、吳紮庫氏與兒子兒媳們也都跪下了。
  
  額駙德勒克與子女們膝行進前,道:“先皇處置極為妥當!”
  
  皇后烏拉那拉氏也跪倒,高聲道:“先皇處置極為妥當!”一見皇后跪倒,和敬公主、永璋、伊拉裏氏諸人和侍衛僕役人等全都跪下了。
  
  乾隆漲紅了臉,衝過去,朝烏拉那拉氏飛起一腳。烏拉那拉氏躲閃不及,倒在地上。永璂一見,哭著爬到烏拉那拉氏跟前,叫道:“皇額娘!”小燕子被侍衛摁著,還一邊掙扎著叫道:“好!好!踢得好!”
  
  雍正狠狠拍著扶手,喝道:“逆子!皇后是你皇阿瑪賜給你的側福晉,你這是要當著天下人,打你阿瑪的臉嗎?”
  
  乾隆連忙跪下磕頭道:“兒子不敢!”
  
  雍正不理會乾隆,連聲喊道:“傳太醫!快傳太醫!”早有人飛奔出去了。又有幾個女人過來,抬了皇后,到屋裏床榻上躺了。永璂也不顧乾隆,哭著跟去了。
  
  乾隆還在不住地叩頭,道:“兒子不孝!請皇額娘息怒!”
  
  雍正指著乾隆道:“那你說,你皇阿瑪當年革了誠親王的爵位,圈禁景山是對是錯?”
  
  乾隆叩頭道:“皇阿瑪處置極為妥當!”
  
  雍正道:“那是你准了她們不用給母親戴孝嗎?”
  
  乾隆道:“本朝以孝治天下,兒子縱然昏悖,斷不敢下這樣的旨意。”
  
  雍正道:“既然如此,一個不孝之女,留之何用?將夏紫薇拉出去杖斃!”
  
  乾隆道:“皇額娘開恩!養不教,父之過。兒子不曾教導過她們,是兒子的不是!請皇額娘責罰兒子,饒了紫薇的性命!”
  
  雍正歎了一口氣,搖頭道:“既然是你的不是,我且饒了她的性命。但是封號必須革去,從今日起,就沒有什麼還珠格格、明珠格格了!”
  
  乾隆哀聲道:“皇額娘!”
  
  雍正道:“弘歷!當初誠郡王允祉因為敬敏皇貴妃喪期不滿百日剃髮,降為貝勒。敬敏皇貴妃于允祉,是非生非養的庶母,允祉好歹還服了數十日的喪!那夏雨荷生了夏紫薇,又養了十幾年,居然一日的孝都不曾戴,留她性命,已經是法外之恩了!”
  
  乾隆頗不情願地叩頭道:“兒子謝皇額娘恩典!”
  
  雍正道:“你既然知錯,就該改錯。若是知錯不改,我定將夏紫薇和那個小燕子杖斃!”
  
  乾隆趕緊說道:“兒子一定著人好生教她們規矩,決不姑息。”
  
  雍正道:“永琪和福爾康,各打五十大板!”
  
  乾隆急道:“皇額娘,這事情不與他們相干。”
  
  雍正一瞪眼,道:“怎麼不相干?他們眼見那兩個穿紅著綠的來弔孝,卻不勸阻,難道不該打嗎?”
  
  乾隆叩頭道:“請皇額娘開恩,在這裏行刑,恐怕擾了和婉公主在天之靈,且放過他們罷!”
  
  雍正冷哼一聲,道:“既是如此,就拉到大街上去打!弘晝!你去監刑!把這兩個花花綠綠的一併拉走!”
  
  “庶!”弘晝響亮的應了一聲,招呼人拉了一直在喊叫的四個人去了。
  
  靈堂裏一時靜了下來。雍正默然良久,方說了一聲“平身”,眾人這才各懷心事地起來。雍正輕喚了一聲:“永瑸。”永瑸會意,與瓜爾佳氏一起到靈前焚香祭拜。一種怪異的氣氛,隨著嫋嫋升起的香煙,在靈堂裏飄蕩。
  
  雍正的眼光從眾人的臉上掃視過去,落在尚未冊封的皇四女身上,心下暗忖:這麼瘦弱的女孩子能夠承擔和親的重任嗎?


☆、小燕子撕毀聖旨

  雍正坐在龍鳳轎裏,心裏沉甸甸的。胤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四哥,皇太后和皇帝不一樣,很多事情是不好直接處置的,切莫操之過急。”當真是不一樣,若是雍正年間出了這樣的皇子皇女,早就一併賜死了。如今的雍正太后,卻只能暫且忍下來,留下他們的性命。皇后又受了傷,需要長期靜養。原本打算讓皇后重掌後宮,如今也不能夠了。令妃是萬萬不可信的,純貴妃偏又病著,三個妃中永琪的生母愉妃位次居首,那也是個信不得的。這一口氣,少不得又要忍耐一時。想著這些,不免長歎一聲。
  
  轉過頭,永璂還在掉眼淚,衣襟已經濕了好一片。分明是挺漂亮的孩子,模樣像極了烏拉那拉氏,卻總是戰戰兢兢的,也不知是天性如此,還是被他的阿瑪給嚇的。若是能糾正過來,這個孩子遠比那個文武雙全的永琪強百倍。雍正摟緊了永璂,永璂詫異地抬頭看了雍正一眼,靠在雍正的身上。
  
  轎子到慈寧宮的時候,乾隆已經在門口候著了。見了永璂,立刻就變了臉色。雍正吩咐太監送了永璂回阿哥所,永璂卻說道:“皇太后,臣孫想去看皇額娘。”雍正笑道:“好孩子,知道孝順你額娘。”便叫太監送了永璂往承乾宮去了。
  
  這邊雍正與乾隆進殿坐了,遣散了眾人,雍正方問道:“弘歷,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回來的?”
  
  乾隆道:“皇額娘疼愛和婉公主。”
  
  雍正道:“若是為了和婉公主薨了,我也不至於特特地從那邊回來。我在那邊聽見眾人傳言,說你的女兒死了額娘都不知道穿孝。我當時就不信,誰不知我那兒子是個大孝子,哪裡會養出這樣的女兒!可這傳言傳得多了,也不能聽之任之,任憑傷了你的臉面。誰知一打聽,居然不是謠言,竟都是真的!我哪裡還坐得住!一聽見和婉公主薨了,說是要送她一程,趕緊回來了。實在是我沒臉說,我是因為孫女不給額娘戴孝才趕著回來的!”說著,用手帕作拭淚狀。
  
  乾隆慌忙跪地道:“讓皇額娘為兒子奔波,是兒子不孝!”
  
  雍正拉起乾隆,說道:“我的兒,你也不必過於自責。你是皇帝,管的是江山社稷,天下大事。至於格格們究竟是插金還是戴銀,穿紅還是掛綠,哪裡還要皇帝親自過問的?從古到今,沒有這樣的道理。想當初,孝賢皇后在世的時候,後宮裏頭,妃嬪、公主、皇子們的吃穿住用,哪一樣要你來操心?如今令妃管著後宮事務,夏紫薇這麼穿紅掛綠的,難道令妃就不曾過問嗎?”
  
  乾隆低頭想了好一會兒,竟真的記不得令妃說過夏紫薇居喪守孝的事情。
  
  雍正恨恨地說道:“我原以為她本是孝賢皇后身邊伺候的,耳濡目染的,孝賢皇后的才幹氣度,怎麼也能學到一二。所以我一直看待她還好,還打算再升一升她的位分,誰知她比著孝賢皇后,竟差了十萬八千里。既然當不得重任,晉位的事情,不提也罷了。只不知那個小燕子你又怎麼處置?”
  
  乾隆詫異道:“皇額娘不是已經處置過了?革了封號,朕再著人教她規矩禮數,也就夠了。”
  
  雍正道:“哪裡是這麼簡單的?當初你皇阿瑪屬意於你,給你選嫡福晉的時候,就是按著母儀天下的標準選的。當時選中了孝賢皇后,真是個難得的賢后!我今兒有一句話:你若給嗣君選嫡福晉,就比著孝賢皇后去選。我也知道孝賢皇后是個可遇不可求的,有這樣的媳婦,是你的福氣。你給兒子選的皇后,縱然不能有孝賢皇后的十分,怎麼也要有個六七分。可你看這個小燕子,她身上哪裡找得到孝賢皇后的半點影子!這樣瘋瘋癲癲的,如何能做我大清的皇后!”
  
  乾隆一怔,臉色暗淡下來,道:“立太子的事,言之過早!”
  
  雍正道:“咱們家的規矩,皇子年長,是要出宮建府的。如今永璋、永珹都出宮了,永琪到了歲數,你不讓他出宮,又不讓他住在阿哥所,把一座景陽宮賞了他,眾人難免會以為你看中了永琪。若是你另選一子,將來永琪何以自處?你若無意於永琪,不如將他出嗣慎靖郡王,倒能保他一世安穩。”
  
  乾隆沉思良久,道:“那皇額娘打算如何處置那小燕子?”
  
  聽了這話,雍正眼前黑了一片。永琪那樣的皇子,若生在康熙朝,必然圈禁;若是生在雍正朝,必然處死,偏他生在乾隆朝,居然就要成了大清將來的皇帝!強忍住頭暈目眩的感覺,說道:“你既然指了婚,姑娘家名節攸關,自然不能不算的。不過讓她做個格格便是了。”
  
  乾隆道:“左右都是側室,不如封個側福晉。”
  
  雍正道:“她又不是經過選秀的八旗秀女,原本是連格格都做不成的!讓她做個格格,已經是抬舉她了。當初你額娘不是格格出身?因為養了你,就成了大清朝的皇太后!永琪的額娘不也是格格出身?眼下就已經是一宮的主位!這小燕子若能養個好兒子,還怕將來沒有榮華富貴嗎?”
  
  乾隆道:“皇額娘所言極是。”
  
  雍正道:“既然如此,你就回去下旨意。當初又是祭天又是祭祖的鄭重其事,如今也不能一句話打發了。不過那小燕子胸無點墨,你那聖旨說得淺顯些,別引經據典的,免得她聽不明白。”
  
  乾隆應了。父子倆又說些閒話,便說到純貴妃蘇佳氏的病上。雍正聽見乾隆說純貴妃已經病入膏肓,不過拖延時日的話,不免詫異道:“純貴妃病到了這步田地,你怎麼偏又在這個時候說要把永瑢過繼給慎靖郡王呢?”
  
  乾隆道:“兒子想著,永瑢過繼過去,就有現成的貝勒爵位,現成的家產,純貴妃豈不也走得安心?”
  
  雍正心道:皇帝封皇子為貝勒,誰還能說什麼?不知又是誰的藉口,明明漏洞百出,偏偏這個弘歷就深信不疑!當下說道:“你的兒子本來就少,哪裡還能給別人?何況永瑢是個出色的,我捨不得過繼出去。若說不能絕了你二十一叔的後,盡可在怡賢親王和莊親王後人裏頭選一個。這兩支若是沒有合適的,看你哪個叔叔兒子多,指一個過去便是了。”
  
  乾隆道:“那就過繼了莊親王第六子輔國將軍弘明,封為貝勒。”
  
  那個到五台山報和婉公主喪的弘明?記得那個弘明是康熙五十八年生的,比慎靖郡王允禧只小了八歲,居然去做他的兒子?也罷了,左右沒差了輩分,於是說道:“這倒也使得。”當下又閒話了一番。乾隆自去了。
  
  看著乾隆離去的身影,雍正感覺到一陣倦意襲來。到底這是鈕祜祿氏後宮裏養尊處優三十多年的身子骨,這幾日顛簸忙碌下來,早已不勝其勞,全靠一股毅力撐著。剛剛比照著記憶裏鈕祜祿氏的語氣、表情、動作說了這麼久的話,已是身心俱疲。因此早早地歇下了,打算著好生歇個三五日,養足了精神,再做計較。
  
  雍正第二天起的便有些晚了,正在用早膳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已革還珠格格小燕子撕毀聖旨,毆打傳旨太監!
  
  “怎麼回事?”雍正顧不得吃飯,趕緊問個究竟。
  
  那小太監道:“回皇太后,今兒皇上下了道聖旨,叫程公公到漱芳齋去宣。旨意上說,革去還珠格格小燕子的封號,仍舊指給五阿哥,不過位分不是嫡福晉而是格格。說來也奇了,今兒這道旨意,那小燕子居然聽懂了一些。當時就叫喊起來,說了些犯上的話,奴才也不敢學。程公公聽了不像話,就說了幾句,告訴那小燕子,雷霆雨露俱是皇恩,要磕頭謝恩接旨的。程公公捧著聖旨恭敬遞了過去,不想那小燕子抓起來就撕,嘴裏還不乾不淨的。程公公沒想到她有這麼大膽子,一時沒反應過來,被那小燕子打得頭破血流,還說程公公欺負她,說了些不敬的話。跟著程公公一起去了兩個嬤嬤,原本是皇上派去教導她們規矩的,都是身高力大會些功夫的。當時就制住了小燕子,送到養心殿,交給皇上發落去了。”
  
  “那皇帝是怎麼發落的?”雍正問道。
  
  小太監道:“回皇太后,皇上聽了奏報,龍顏大怒,當時就下了旨意,叫把那小燕子拉到菜市口,斬立決。誰知已革明珠格格夏紫薇跟著去了,抱著皇上的腿,說了一番,接著令妃也去了,又說了一番,皇上就把那小燕子打了二十大板,送回漱芳齋去了。”
  
  什麼?撕聖旨,毆天使,都是滿門抄斬的罪過,居然兩番話說過就成了打二十大板送回去?莫不是蘇秦重生張儀再世了?這兩番話倒真值得聽聽。這麼想著,趕緊問那小太監道:“都說了些什麼?你可打聽仔細了?”
  
  小太監道:“回皇太后,奴才打聽過了。程公公和兩位嬤嬤帶著那小燕子到養心殿的時候,那夏紫薇也一路哭哭啼啼地跟著去了。見了皇上就哭著說‘您有一顆寬大而仁慈的心!您的胸襟像海一樣寬廣,您的品德像山一樣偉岸!您溫暖著我們,您包容著我們!我們從心底敬佩您,崇拜您……’”
  
  小太監繪聲繪色地說著,雍正實在聽不下去了,打斷了小太監的敍述,問道:“他們每回闖禍都是這些說辭嗎?”
  
  小太監道:“回皇太后,差不多總是這些。”
  
  雍正只覺得一陣噁心,更兼勞累過度,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剛吃的早餐都吐了出來。
  
  小太監忙道:“皇太后,奴才這就去傳太醫來。”
  
  雍正道:“不必。”
  
  一旁伺候的宮女太監們趕緊跪倒叩頭,說道:“奴才們恭請皇太后保重貴體!”
  
  雍正揮揮手,便有太監退出門,轉身去了。雍正漱了口,心下歎道:太醫又能看出什麼?朕這不是病了,也不是累著了,是被無恥之徒噁心得吐了!


☆、子不孝累及父母

  太醫說皇太后旅途奔波累病了!聽到這個消息,乾隆孝心大發,每天處置了朝政,又忙忙地趕到慈寧宮裏,在雍正膝下侍奉。如此一來,愉妃臥病在床的事情,乾隆就顧不得了。倒是雍正差人打聽了,原來這愉妃竟是被永琪氣病的。
  
  那日在和婉公主府,雍正只說把永琪和福爾康拉到大街上去打,卻不曾說拉到哪一條街上去打。弘晝將四個人押出和婉公主府,只見公主府前的街上陳列著皇帝大駕鹵簿,又有皇太后、皇后的儀駕,貴妃儀仗,公主、皇子、皇女、福晉、額駙們的儀衛,足足排了幾裏地,便知這裏不是行刑之地。於是也不用宮裏的人,只喝令自己府中的護衛人等,拖著四個人走出好幾條街,到一個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堵住四個人的嘴,把皇太后的旨意當街宣了,眾目睽睽之下摁倒,把那永琪和福爾康劈頭蓋臉地痛打一頓。那和親王府中的人,都唯弘晝馬首是瞻,見自家王爺怒了,都不敢手下留情,直把永琪和福爾康兩個打得皮開肉綻傷筋動骨。
  
  永和宮的愉妃珂裏葉特氏聽說兒子被皇太后當街賞了板子,心急火燎地趕到景陽宮。一進門,看見永琪趴在床上,雙腿鮮血淋漓,嘴裏不住地呻吟,忍不住放聲痛哭,多少訓斥的話,都忘了說起。心裏恨不得住在景陽宮,以便照料兒子,無奈宮裏的規矩,母子分宮而居,當晚只得回去了。
  
  第二日請過了安,也不回永和宮,直接便趕到景陽宮看兒子。誰知一進宮門,便聽見永琪在咆哮。趕緊進屋看時,卻見永琪使足了勁要從床上往下爬,兩個強壯的太監在床邊攔著,宮女太監跪了一地。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愉妃顫聲問道。
  
  見了愉妃,景陽宮的總管太監長出了一口氣,叩頭道:“回主子,今兒一大早,皇上派人傳了口諭,原本指婚給五阿哥的還珠格格被革了封號,指婚不變,但位分不是嫡福晉而是格格。五阿哥一聽就急了,說要去見皇上。奴才們擔心五阿哥的傷,都在這裏勸著。不想五阿哥自己從床上往下爬,重重摔了一下。奴才們趕緊把五阿哥抬了上去,誰知五阿哥還要往地上爬,奴才們怕再摔了,所以在床邊攔著。”
  
  先是聽說那小燕子的位分降了,愉妃心下大悅,往後一聽,一顆心倒又揪了起來。兩個宮女扶著愉妃走到床邊,兩個太監退了下去。愉妃就在床邊上坐了,撫著永琪的頭,道:“我的兒,你如今還傷著,有什麼要緊話跟皇上說,可以寫摺子;若是不要緊的,等傷好了再說也不遲。切不可糟踐自己的身子。”
  
  永琪叫道:“額娘,兒子要去問皇阿瑪,為什麼小燕子不是我的嫡福晉,反倒成了格格。”
  
  愉妃驚道:“這怎麼行?皇上聖旨一下,再沒有收回的道理。況且嫡福晉也好,格格也罷,還不都是你的女人。”
  
  永琪叫道:“小燕子是兒子心上的最愛,兒子不願委屈了她。”
  
  愉妃笑道:“哪裡就委屈了她?不是旗人,沒有父母教養,目不識丁,不知禮數,做格格都是抬舉了她。”
  
  永琪叫道:“額娘,小燕子是兒子心中的最愛,什麼富貴榮華,在我看來,都不如她的一顰一笑!我是這麼深刻的愛著她,她受了一點點委屈,對我都是打擊!”
  
  愉妃沉下臉,道:“她穿紅著綠地給和婉公主弔喪,被皇上處置不是理所應當麼?怎麼就委屈了她!”
  
  永琪叫道:“小燕子那樣善良,那樣美好,格格卑賤,豈不是委屈了她!”
  
  愉妃聽了這話,直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永琪道:“孽障!當初為了生你,幾乎送了我的性命!誰知你如今大了,嫌棄你額娘卑賤了!”說話間,已是淚流滿面。
  
  永琪一心想著小燕子,忘了他的額娘原本是寶親王府格格出身,這時見愉妃哭得傷心,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正要賠個不是,漱芳齋的小鄧子忽然闖進,“噗通”一聲跪倒,叫道:“不好了,還珠格格被打了!”
  
  愉妃收了淚,喝道:“沒規矩的混賬奴才!哪裡有什麼還珠格格?”
  
  永琪聽了,叫著“小燕子”,又要往地上爬。愉妃趕緊招呼太監上前攔住,一面喝問小鄧子。聽說小燕子撕了聖旨,打了傳旨太監,被打了二十板子,愉妃道:“這麼大的罪過,才挨了二十板子,已經天大的恩典,你還要鬧個什麼!”
  
  永琪叫道:“額娘,皇阿瑪一直疼愛小燕子,怎麼會下這樣的旨意,一定是皇太后和皇后挑唆的!兒子不能看著小燕子被欺負!”
  
  愉妃怒道:“你身為皇子,這麼誹謗皇太后和皇后,這是不孝!這樣大不敬的話,以後再不許說!”
  
  永琪叫道:“兒子情願跟小燕子遠走高飛,不當這個皇子!”
  
  愉妃聽了這話,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雍正聽了直搖頭,這些犯上的話,居然敢當著眾人的面喊出來,真不知永琪那肩膀上頂著的,究竟是個什麼。知道若是再處置永琪,乾隆必然攔著,只賜了永琪《孝經》一部,又把那小燕子用床板從漱芳齋抬到景陽宮,便不再過問了。
  
  慈寧宮這邊,孝子乾隆還在把各種珍貴的藥材、補品源源不斷地往慈寧宮裏送,仿佛那些東西都是不需要花費銀子一般。倒把雍正看得直心疼:朕當年起早貪黑嘔心瀝血地往國庫裏邊攢了幾千萬兩銀子,早晚得叫這個敗家子敗個精光!
  
  更有那一干妃嬪們,見乾隆這樣事母至孝,也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來給雍正請安。
  
  妃嬪每日給皇太后、皇后請安,原本是後宮的制度。往日裏都是按時辰到皇后宮裏聚齊,先給皇后請了安,再由皇后帶著,一起到慈寧宮去參見皇太后。皇后從和婉公主府回來,就一病不起。乾隆下了一道旨意,說是皇后需要靜養,妃嬪、皇子、皇女、命婦人等,即日起免了皇后宮裏的請安。誰知沒過兩個時辰,雍正又下了一道旨意,說皇帝體諒皇后需要靜養,免妃嬪人等打擾,予心甚慰,然尊卑之別不可無,嫡庶之禮不可廢,著即日起諸妃嬪人等,凡按制應向皇后請安者,俱不得入承乾宮,只在承乾門外磕頭行禮。各宮主位們聽了這道懿旨,心裏無不叫苦,只得每日在承乾門外,露天地上,風裏雪裏,跪倒磕頭。之後再往就近的永和、景仁諸宮,重新收拾了,再往慈寧宮裏參拜雍正。
  
  按著雍正的本意,是沒有什麼興致跟兒子的姬妾們攀談的。可那些妃嬪們,卻是挖空了心思,要等到乾隆駕臨慈寧宮,在乾隆面前賣好的。磕頭行禮已畢,不待雍正叫跪安,便尋出許多女人感興趣的話題來,請雍正示下。
  
  雍正情知這些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無奈妃嬪給皇太后請安乃是祖制,即便是雍正,也廢除不得。生生地忍了三五日,雍正感覺身體有些恢復了,便對乾隆說道:“弘歷,你的孝心,我都知道。可你畢竟是皇帝,當以江山社稷為重。你整日待在慈寧宮裏,我唯恐你為了我誤了朝政;又怕你年近半百的人,為我勞累傷了身體,所以我反倒心裏不安。如今我也好些了,你自去辦你的正事,若是不放心我這身體,就讓永琪到慈寧宮來,替你盡孝就是!”
  
  乾隆賠笑道:“那日皇額娘賞了永琪的板子,他如今還不能起床,近幾日怕是不能來伺候皇額娘了。”
  
  雍正道:“五阿哥也大了,正該替你辦差,哪能讓他陪我?我說的是十二阿哥永璂!”
  
  聽到“十二阿哥永璂”,乾隆的臉上便有些厭惡和疑惑的表情,說道:“皇額娘一向最疼的是五阿哥,如今怎麼反倒對十二阿哥上了心?”
  
  雍正見了乾隆的表情,便知這幾日的作為,頗不似平日的鈕祜祿氏,惹得乾隆疑惑,乃比著鈕祜祿氏的語調說道:“我的兒,你糊塗了不成!五倫之中,有父子無祖孫。孫子再親,親不過兒子。世間那些疼孫子的,不過是因為疼兒子,所以愛屋及烏,疼兒子的兒子。我便是再疼永琪,越不過你的次序去。如今家門不幸,出了個不給額娘戴孝的女兒。似這樣的,就該家醜不外揚,自家人好生教導。教導好了,再見外人,才不會壞了父母的名聲。那個夏紫薇,你朝政繁忙,照管不過來,永琪不說替你分憂,教導他的妹妹,反倒拉著滿大街的招搖,讓人笑話我的兒子,你教我如何不生氣!你只看我打了永琪,心疼你的兒子,難道不知道你的父母也是一般的疼你!”說著,又拿手帕做拭淚狀。
  
  乾隆聽了,跪倒叩頭道:“皇額娘大恩,兒子便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報其萬一!兒子這便讓永璂搬到慈寧宮來,替兒子陪伴皇額娘!”
  
  雍正原本只想著永璂每天上書房功課已畢,召到慈寧宮來教導一二,聽乾隆說“搬到慈寧宮來”,反倒很意外。誰知等永璂真的奉旨搬到慈寧宮,轉述乾隆的旨意時,雍正更加意外了。原來乾隆說的是:皇太后年事已高,朕朝政繁忙,不能時時侍奉膝下,萬分不安。今著皇十二子永璂遷居慈寧宮,代朕於皇太后前盡孝。爾當事事以皇太后為重,其餘事務,俱可暫時擱置。
  
  雍正聽了不覺搖頭,乾隆這樣待永璂未免太過分了。一個九歲的孩子,能有多少“其餘事務”,不過是上書房的功課罷了。也罷,帝王之道,本來就不是上書房那些師傅們能教出來的,從今日起,這個孩子,就由朕親自教導了!


☆、德勒克申請終養

  雖說乾隆下了旨意說“其餘事務,俱可暫時擱置”,雍正還是打發了人去上書房,與總師傅蔡新等人說了,因皇后染病,即日起永璂每日卯時往上書房讀書,未時往承乾宮侍奉湯藥。那些飽學宿儒們聽說永璂要在母親膝下盡孝,都無二話,口稱“領旨”。永璂從此便在慈寧宮住下了。每日早起到上書房讀兩個時辰的書,再到承乾宮烏拉那拉氏病榻旁問安,之後便回慈寧宮聽雍正的教誨。
  
  自從那日和婉公主府裏的鬧了一齣,漱芳齋的惹事四人組一次折損了三個,只有夏紫薇一人獨木難支,整日在房裏哭哭啼啼,後宮裏面難得的安寧了數日,竟是數月以來所未有。一片安寧中,和婉公主出殯的日子到了。
  
  因為雍正累病了,乾隆極力勸諫,說是“不敢為子女之事,致父母之憂”。裕貴妃耿氏也從壽康宮趕到慈寧宮勸說。最終,耿氏帶了弘晝夫妻及眾孫輩在北京城東北一處名曰大山子的地方埋葬了和碩和婉公主。
  
  載著和婉公主靈柩的車駛出公主府的那一刻,這座府邸便失去了原有的用場。和婉公主與蒙古額駙德勒克成婚十年,並無子女,按制度,公主府與公主財物將由內務府收回。又一番忙亂之後,有關和婉公主的一應事務便該告一段落。誰知就在這個時候德勒克忽然上了個摺子,申請回鄉終養!
  
  原來這些日子裏“公主府格格弔孝,大路口阿哥受刑”一段故事早被傳揚的滿城皆知。別人聽說那不知禮數的格格又出了醜,尚可當作茶餘飯後的一段笑料,在京的巴林部蒙古人卻是無不憤慨。
  
  自從順治八年孝莊太后將親生女兒固倫淑慧公主嫁與巴林首任郡王色布騰以來,巴林部的博爾濟吉特氏與北京城的愛新覺羅氏世代結親,此時京城宗室中來自巴林部的貴婦還有五位,一位郡王福晉,是德勒克曾祖一輩;一位鎮國公夫人,是德勒克的祖姑;一位貝子夫人和一位輔國公夫人,按輩分都是林沁的姑母;還有一位鎮國將軍夫人,是德勒克的族妹。五位蒙古婦人聽說娘家親眷遭了侮慢,都如自己的臉被人打了一般。
  
  又有如今的巴林郡王巴圖派來代表巴林部到弔唁和婉公主的兩個台吉,都是德勒克的叔父輩,一名多爾濟,一名班第,也聽說了這段是非。等到和婉公主下葬,公主府收回,德勒克諸事已畢,這些人便齊集德勒克的輔國公府商議。
  
  多爾濟說道:“和婉公主既然嫁到巴林,便是咱們博爾濟吉特氏的族人。這麼穿紅著綠的到先王的兒媳婦、現任郡王的嫂子、輔國公夫人的靈堂攪鬧,打的就是咱們巴林一部的臉面。”
  
  郡王福晉歎道:“你說的這些我們何嘗不知。但如今皇太后已經處置過了,再說反倒顯得咱們不知好歹。我擔心的是日後若真的那五阿哥繼承了大位,會與咱們巴林部尋仇呢。”
  
  鎮國公夫人點頭道:“正是這話。若不是皇上屬意五阿哥,皇太后已經當街打了板子,咱們還能再計較不成?”
  
  貝子夫人冷笑道:“我的姑姑,皇太后如今上了年歲,那沒王法的格格阿哥又深得皇上溺愛,不用等到五阿哥繼承了大位,咱們就要遭禍了!”
  
  德勒克恨恨地道:“姑姑慮的極是。那日當著皇太后的面,皇上尚且為那四人百般開脫,還為他們打了皇后。若不是皇太后在場,只怕那四個人還要把靈堂拆了呢!”
  
  輔國公夫人黯然道:“後宮不得干政,皇上真要為那沒王法的東西們尋仇,皇太后也奈何不得!”
  
  班第道:“如今公主已薨,額駙有名無實,與其留在京城等著被人算計,不如回到草原上去。”
  
  鎮國將軍夫人急道:“叔父說的極是。如今咱們已經跟五阿哥結了仇了,哥哥再留在京城,保不齊有那起子小人設計陷害,好在五阿哥一夥跟前賣好。”
  
  多爾濟道:“當初是奉旨來的,如今若是這麼逕自走了,豈不是現成的把柄?到底想個辦法,能奉旨回去才好。”
  
  德勒克搖頭道:“說是在京的額駙,何嘗不是個人質,哪裡那麼容易就走了?”
  
  輔國公夫人道:“常聽說那漢人官員死了父母的,都要回鄉丁憂三年。也有說父母年老,要回鄉終養的,這丁憂、終養的由頭可還使得?”
  
  郡王福晉道:“那麼多蒙古額駙,都不曾為公主丁過憂,只怕皇上不准。終養父母,也要父母年過七旬的。”
  
  班第道:“不妨,咱們先去打聽了,那些個漢官終養父母有些什麼制度,再做商量。”
  
  當下計議已定,幾人分頭打聽了,原來官員終養父母的,有父母年七旬以上,子孫都在外地為官的;也有父母年七旬以上,獨子無兄弟的;也有父母年七旬以上,兄弟有疾不能奉養的;也有母年七旬以上,無同產兄弟的;也有父母年過八旬的;也有祖父母、父母俱年老,無伯叔兄弟的;也有父母年不及七旬,但其情可憫的。
  
  幾個蒙古人見了這些制度,便知德勒克只能靠著“其情可憫”一條請求終養了。無奈蒙古人生性淳樸,不善做那些表面文章,只得花了五百兩銀子,尋了個“善屬文”的秀才,寫了一份奏摺稿,把德勒克之母的狀況說得見者傷心,聽者落淚。這份稿子便由德勒克親手抄了,恭送到乾隆皇帝的御手上。
  
  乾隆只粗粗一看,便知道這文章並非出自德勒克之手,必是有人捉刀。想到和婉公主剛剛出了殯,這個額駙德勒克便要棄了他這岳父而去,登時龍顏大怒,抬手把摺子砸出了老遠,嚇得伺候的太監皆不敢亂動。發作了一通之後,忽然想起,若是因為申請終養侍母而處分德勒克不免有礙他的聖德,於是喝令太監將奏摺呈上來。小太監戰戰兢兢地撿了摺子遞過去,乾隆一把抓過,展開了細細研讀。
  
  誰知那寫摺子的秀才卻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一篇文章寫得文情並茂卻又滴水不漏,居然連最善於在文字裏給人找罪名的乾隆也挑不出錯處來。翻來過去地看了幾遍,仍是沒找出犯禁之處來。把那摺子重重地往禦案上一拍,猛地起身,氣衝衝地出去了。
  
  輔國公府裏的德勒克等了數日,乾隆既沒有准奏也沒有駁回,竟將摺子留中了。一干人等商議了,找到那位博學秀士,又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了一篇感人肺腑的好文章。由巴林部蒙古台吉多爾濟、班第聯名具折,通過理藩院遞了上去。
  
  這份摺子又被乾隆留中了,但蒙古額駙德勒克申請回鄉終養的事情還是傳揚了出去。那些禦史們聽說草原上的蒙古人也嚮往孔孟之道,欲效仿漢人官員回鄉終養,感慨不已。一時間紛紛上書言事,說是“本朝以孝治天下,不可傷孝子之心”。一份份奏摺遞了上去,直把乾隆氣得狂拍禦書案。
  
  慈寧宮裏的雍正聽到這個消息,便知乾隆那日對永琪等四人百般回護,傷了蒙古人的心,德勒克終養是假,避禍倒是真的。雖說人心一旦失了,便不易挽回,到底沒有眼看著蒙古諸部與皇家離心離德的道理。
  
  第二日乾隆再到慈寧宮請安的時候,雍正便說道:“弘歷,如今晴兒也大了,是時候選個額駙了。八旗世家裏有哪些出色的子弟,你好生留意了。”
  
  乾隆忙應道:“這是自然。兒子一定給晴兒選個文武雙全的額駙!”
  
  雍正道:“晴兒是我從小撫養的,她的阿瑪又是為國捐軀的,婚事萬萬不能馬虎了!”
  
  乾隆賠笑道:“正是這個道理。兒子這就著人把世家舊姓裏頭的子弟們打聽清楚了,以備皇額娘挑選。”
  
  雍正道:“我成天在宮裏,哪裡知道誰是個好的?便是有那麼一點風聞,也不過道聽塗説,算不得數的,竟是你來選的好。只是我看著你那些姑姑、姐妹們的額駙,都不如你六姑父。能讓公主、貴人憑額駙的功勞晉封的,超勇親王是從古至今僅有的一位。我總是想著,若是你也能有這樣的額駙才好。”
  
  乾隆笑道:“若有這樣的人物,兒子也一定把女兒嫁給他!”
  
  雍正道:“你那六姑父真是個忠心耿耿的。帶著喀爾喀兵駐烏裏雅蘇台,多少年不得回京。還是你把老福晉送到了去,他們母子才能夠朝夕相見。”
  
  乾隆愣了一回,方說道:“兒子謝皇額娘指點!”
  
  雍正笑道:“我不過感慨一番,何曾指點了什麼?你也不用謝我,倒是給晴兒選個好額駙才是正經!”
  
  乾隆道:“給晴兒選額駙尚需時日。倒是皇四女的封號已經擬了‘和嘉’兩字,至於額駙,想請皇額娘一個示下。”
  
  雍正道:“和婉公主薨了才一個來月。按理說,做妹妹的為已嫁姐姐服喪,該服大功九月。哪有現在就議親的道理?”
  
  乾隆賠笑道:“純貴妃病得重,女兒沒個著落,心裏不免牽掛。況且和婉公主雖然養在宮裏,到底是五弟的女兒,堂妹為已嫁堂姐服喪,只要小功三月。如今先預備了,等和婉公主喪期過了就辦婚禮,也好讓她的額娘放心。”
  
  雍正道:“咱們家的女兒多是嫁往蒙古的,和敬、和婉皆是如此。如今巴林部的多羅郡王巴圖今年十五歲,尚未婚娶,是固倫淑慧公主的後人,若是人品、才幹不差什麼,便指了他做額駙。”
  
  乾隆愕然道:“巴林距離京城將近一千里,巴圖又要管理本部軍民,不能留京。何不在京城裏指個額駙?”
  
  雍正聽了這話,便知乾隆已經有了人選。心下暗恨道:若不是你那好兒子鬧了一場,我又何必如此?當下冷冷看了乾隆一眼,說道:“自從太祖高皇帝以來,多少公主、郡主嫁往蒙古,莫說巴林,便是更遠的喀爾喀,也有數十位。列祖列宗豈不知道蒙古路遠,一旦出嫁,終生再難見面。只是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捨了父女之情。難道只有你知道疼女兒不成?”
  
  乾隆聽了,不敢再說,只得應了。當日便有聖旨傳到德勒克的輔國公府裏,說德勒克是國之棟樑,不可遠離,准其迎生母入京侍奉。皇太后又賞了千兩銀子,以備德勒克之母入京路費之需。德勒克雖不願,也只得接旨謝恩,回鄉之事,不敢再提。


☆、承乾宮雍正探病

  和碩和嘉公主指婚巴林郡王巴圖的消息傳到翊坤宮時,病榻上的純貴妃蘇佳氏立時懵了。醒過神來,趕緊把宮女、太監打發出去,只留下兒子、兒媳和女兒在跟前商議。純貴妃道:“永璋,皇上明明對我說過,給你妹妹選的是孝賢皇后的侄子,傅恆的兒子福隆安,怎麼改成了蒙古人?你趕緊著人打聽了,究竟是什麼緣故?”
  
  永瑢道:“額娘不必打聽了,這個緣故兒子知道。那日永琪帶了那個小燕子穿紅掛綠地到二姐靈前弔唁,失了蒙古人的心。想必是皇太后要想法子補救,這才將妹妹指婚巴林部的。”
  
  永璋點頭道:“確實如此。兒子這兩日聽說二姐夫已經上了摺子,要回鄉終養呢。”
  
  純貴妃淒然道:“分明是永琪惹出來的禍事,為什麼要我的孩子去受苦!”
  
  博爾濟吉特氏強笑道:“額娘也不必過於擔憂。二公主當初下嫁巴林,過了五六年,不也回來了?想必妹妹將來也能回來的。”
  
  純貴妃苦笑道:“你不必虛寬我的心。二額駙是不用承襲爵位的,所以和婉公主的公公歿了,還可以夫妻一起回來。這巴圖是管理本部軍民的守土郡王,如何能離開?”說著一把摟過和嘉公主,泣道:“我原是擔心,你今年便十六了,若是再等個三年,只怕誤了婚事,才特意求了皇上,趁我還有一口氣,在京師旗人給你裏頭指個好人家,趕緊把婚事辦了,誰知竟把你害了!”
  
  和嘉公主也泣道:“額娘不必自責。便是額娘不提,難道就沒有這道旨意了不成?遇上這麼個哥哥,這都是女兒的命。”說話間,母女抱頭痛哭。
  
  純貴妃的病本來已經到了拖延時日的地步,如此一來,越發沉重了。
  
  雍正聽到純貴妃病勢加重的消息,也知道是和嘉公主婚事不如意的緣故,無奈為了挽回巴林部的人心,這樁婚事卻是無論如何不能拖到三年以後的。立時宣了太醫院的院使和左右院判到慈寧宮,當面下了旨意:和嘉公主婚禮在即,純貴妃的病須得全力救治。太醫們會意,每日往翊坤宮殷勤請脈,不敢懈怠。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承乾宮又傳來消息:皇后病情加重,再次昏迷!聽到這個消息,雍正立即起了疑心:明明說是有些好轉,怎麼忽然加重了,莫非有些什麼緣故?難道是朕過於拘泥禮法,反而害了皇后?
  
  原來雍正如今雖然借了鈕祜祿氏的皇太后身份,心裏仍然覺得自己是烏拉那拉氏的公公,不方便時常往兒媳的宮裏去,也不宜插手兒媳宮裏的事務。那日在和婉公主府,聽說皇后需要長期靜養,雍正擔心承乾宮裏的太監宮女們不能悉心侍奉,便差了太監到已故承恩公那爾布家裏,宣近親女眷入宮,將照料皇后的一切事務都交與皇后娘家人主理。又日日派人前去探問,送些藥材、補品之類,卻始終不曾進過承乾宮。
  
  轉眼便是十數日,太醫、太監還有永璂都說皇后的身體有好轉,雍正便也放了心。如今皇后病情加重的消息傳來,雍正再也顧不得回避什麼,忙忙的帶了永璂,乘了步輦趕往承乾宮去了。
  
  一行人一到承乾門,便有隨駕的太監高聲叫道:“皇太后駕到!”隨著喊聲,承乾宮中眾人紛紛從正殿、偏殿出來接駕。正殿裏當先出來的是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婦人,穿戴著民公夫人服飾,雍正知道這便是皇后之母那木都魯氏——原來乾隆雖革了他內兄那蘇肯的一等承恩侯,倒不曾革了他岳父那爾布的一等承恩公爵位,所以那木都魯氏仍有誥命夫人的身份。那木都魯氏後面,還有兩個穿著七品官服的人,卻是太醫院的太醫,聽說皇后病情加重,趕來請脈的。
  
  雍正進正殿裏坐了,眾人也跟了進去伺候,見雍正面色不豫,都不敢出聲。雍正冷冷地盯著那兩個太醫,問道:“十餘日來爾等總說皇后病情好轉,如今因何反復?”
  
  兩個太醫急忙跪倒叩頭,年老的一個戰戰兢兢地說道:“回皇太后,臣等奉旨,每日巳時至承乾宮請脈,十餘日間,確實請得皇后娘娘病體有康復之象。今日巳時請得脈象亦是如此。不料午後忽聞皇后娘娘病情反復,臣等不敢耽擱,立時趕到承乾宮來請脈,請得皇后娘娘病情加重乃是心情抑鬱,憂慮過度所致。現有醫案在此,恭請皇太后過目。”說罷,從袖子裏掏出一本醫案來,雙手高舉過頭頂。
  
  便有太監接了,奉與雍正。雍正也不細看,向著一旁的那木都魯氏問道:“皇后為何事心情抑鬱,憂慮過度?”
  
  那木都魯氏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太后,因為皇后身體欠安,一應大小事務,奴才等都不敢讓皇后費心。皇后的湯藥,奴才等都按時煎好,伺候皇后服下了。這十餘日間,皇后的病情確實好轉。今日太醫請脈時也未見異常。午後……”說道“午後”兩字,那木都魯氏偷偷看了雍正一眼,又吞吞吐吐地說道:“午後皇后忽然昏迷……”
  
  雍正見了那木都魯氏欲言又止的模樣,知道是有她不敢說之事,於是問道:“這幾日可有嬪妃公主們進過承乾宮?”
  
  那木都魯氏道:“回皇太后,自從皇上和皇太后下了旨意,不許妃嬪打擾皇后靜養,各位主子每日都在承乾宮外請安行禮,不曾入承乾門一步。”
  
  雍正又問道:“皇帝可曾來過?”
  
  那木都魯氏道:“回皇太后,皇上今日午後曾駕臨承乾宮。”
  
  雍正聽了這話,便知是乾隆與皇后話不投機,致使皇后心情抑鬱憂慮過度而昏迷。當下命那兩個太醫留了方子退下,這才問那木都魯氏道:“皇帝究竟說了什麼?”
  
  那木都魯氏猶猶豫豫地說道:“回皇太后,皇上和皇后說了已革還珠格格撕毀聖旨的事情。”
  
  雍正道:“撕毀聖旨的事情,皇后幾時知道的?”
  
  那木都魯氏見雍正似乎沒有怪罪之意,心下略安,道:“回皇太后,昨個兒晚上,奴才的孫女和容嬤嬤正在臥房裏伺候,忽然前窗下有人說了一句‘小燕子撕聖旨才挨了二十板子’。皇后當時聽見,這才知道的,之前奴才們不曾稟過。”那木都魯氏頓了一頓,見雍正不說什麼,才繼續說道:“容嬤嬤追了出去,卻不見人影。聽容嬤嬤說,那聲音是個太監,卻不似承乾宮裏的。”
  
  雍正頓時明白,這是有人知道以皇后的脾氣,必然容不得撕毀聖旨這等大逆之事,故意放了消息給皇后,再勸了乾隆到承乾宮“探望”,等著皇后在乾隆面前進諫,使得乾隆與皇后愈發不合,他反倒得了賢良名聲,只是這細節之處,卻還有些可疑。於是叫道:“容嬤嬤!”
  
  便有那木都魯氏下首的一個老婦人答道:“奴才在!”
  
  雍正道:“昨日之事,你再細細奏來。”
  
  容嬤嬤道:“庶。自從承恩公夫人一家三口入宮以來,日日都在皇后跟前侍奉。昨日皇后看見承恩公夫人很有些疲倦,就說‘我這裏還有宮女伺候,總誤不了什麼’,著公府少夫人服侍著夫人先去歇下了。是以晚間便是公府的孫小姐與奴才和四個宮女在皇后跟前侍奉。當時皇后坐在床上養神,奴才們都不敢出聲。忽然間前窗下有人說了一句‘小燕子撕聖旨才挨了二十板子’,皇后聽得清清楚楚。皇后就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情,奴才見瞞不過,只得回了。等回罷話出去再看時,已經不見了人影。四處尋過,都不見甚麼可疑之處。回頭再想,那說話的太監竟不似承乾宮裏的人。問了門上人,卻說不曾有外人出入。奴才問過兩邊配殿裏的人,也都說不曾見到有人過去。”
  
  聽了這話,雍正心下暗歎,這皇后和容嬤嬤還真都是沒有多少智謀的人:一個急著問小燕子撕聖旨,一個忙著回話,竟都想不到立時去抓人;承乾宮裏分明有了奸細,也不知道去查;過了好幾個時辰,還不明白是別人設計陷害,還要到乾隆那裏去“忠言逆耳”。看來,這個兒媳宮裏的事情,是不能不管了!
  
  當下命令桂嬤嬤:“把承乾宮伺候的人都叫到院子裏,你帶了慈寧宮的人看著,不許交頭接耳,不許互相對視,違者一律杖斃!”
  
  又叫那木都魯氏:“你和容嬤嬤逐一審問宮女太監人等,昨日晚間都在何處,與誰在一處,幾時見的,幾時散的,都要問個清楚!”
  
  眾人答應著,一起退了出去。雍正獨自在大殿裏坐著,只留了兩個小太監在旁伺候。不多時,便聽見院子裏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和桂嬤嬤宣旨的聲音,隨即便是一片安靜。雍正靠在椅子背上,閉了眼睛,心下暗忖:這那木都魯氏不知能審出些什麼,總不至於讓朕親自出手罷?


☆、承乾宮雍正問案

  承乾宮裏一片寂靜,雍正獨自坐在正殿裏閉目養神。忽然外頭一陣腳步聲響,一個宮女進來說道:“稟皇太后,公主所的總管趙公公跪在承乾門外,說是要向皇太后來請罪。”雍正聽了這話,不免有些奇怪,趕緊宣了那首領太監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監。這老太監進得正殿,跪倒叩頭,說道:“奴才恭請皇太后聖安。奴才無能,讓景陽宮裏的燕格格闖進公主所,砸了皇太后賜給郡主的東西。奴才沒伺候好主子,請皇太后責罰。”
  
  這個住在公主所的郡主便是晴兒。晴兒姓和碩特氏,其曾祖父本是外藩蒙古的一個台吉。因為疆場上功勳卓著,封了親王。誰知這一支數世單傳,人丁不旺,到了晴兒父親這一輩,又早早地戰死沙場,竟絕了後了。福晉傷心過度,隨後也去了。只留下晴兒一個小女孩,無依無靠,鈕祜祿氏便將其接入皇宮撫養,寵愛如親孫女一般。
  
  雍正重返人間,第一個見到的,便是這個蒙古郡主晴兒。乍一看這姑娘容貌秀麗,舉止嫻雅,心下便有些疑惑。只道那些流言穢語,都是福家人自知門第低微,不能高攀郡主,所以使了毒計,壞了姑娘的名聲,他們才好趁機攀附。當時雍正還想著如何澄清,不能使功臣之後被人設計陷害。誰知一問晴兒,那些傳言居然不是空穴來風。
  
  當下雍正十分不喜。更兼這個晴兒整日跟隨鈕祜祿氏,未免容易看出些破綻,便再也不用晴兒伺候。回到紫禁城之後,便說晴兒如今大了,不必再住慈寧宮,只在公主所待嫁,叫宮女太監把晴兒當年攜帶入宮的財物盡數搬了過去。又往各處傳了旨意,說晴兒是功臣之後,且在慈寧宮侍奉十餘年,一切用度俱按和碩公主品級給付。
  
  晴兒從此便在公主所住下了。本來和嘉公主也該住在公主所的,因為純貴妃臥病,奉了旨意,搬回翊坤宮侍奉湯藥;令妃、忻嬪之女又小,只在延禧、啟祥兩宮隨母而居,是以公主所裏,只有晴兒一個。
  
  這裏雍正聽說小燕子砸了晴兒的東西,趕緊細問究竟。那老太監叩頭道:“今日巳時,燕格格來了公主所,叫著郡主的名諱,就要往裏闖。當時門上正是趙才當值,趙才就上去攔了,說要見主子需要通報,讓她且在門口等著。誰知燕格格全然不聽,抬手就打。燕格格衝進院子裏頭,見了奴才們,喊得更凶了。當時章嬤嬤就過去了,說公主所裏不宜喧鬧,被燕格格一推,摔在地上。奴才怕擾了郡主,趕緊招呼眾人攔住,不想郡主已經聽見了,打發了貼身的宮女出來,讓燕格格進屋敘話。奴才們不敢不聽郡主的話,就放了燕格格進去了。燕格格氣勢洶洶的,奴才們都有些擔心,又不敢冒冒失失地闖到郡主的屋子裏頭去,只好在外邊伺候著。果然燕格格剛進去不多時,裏面的聲音便不對了。郡主說的什麼,奴才們在外邊聽不清楚。倒是燕格格,扯著嗓子喊了許多不尊重的話……”
  
  老太監說道這裏,便停了一下,小燕子的話是否能說,要等雍正示下。雍正知道這些話可能就是小燕子鬧公主所的緣故了,便道:“都說了什麼?快說!”
  
  那老太監道:“庶。奴才在外邊聽燕格格喊‘不許跟紫薇搶爾康’。之後便是林嬤嬤喝了一聲:‘住口,哪裡的混賬話,敢拿來敗壞郡主的清譽!’然後奴才們就聽見摔東西的聲音,還有林嬤嬤叫人的聲音。奴才們趕緊進去護住郡主,燕格格一邊摔東西,一邊還喊:‘我不管你青魚還是黑魚,反正不許你跟紫薇搶爾康’。等奴才們把燕格格制住了,皇太后賞賜的青瓷花瓶已經打碎了。”
  
  雍正道:“那小燕子現在何處?”
  
  那老太監道:“奴才們當時都說,這事情無論如何也要回稟皇太后。郡主卻說到底是新來的,瞭解不深誤會了,看這個燕格格挺好玩的,就不要追究了。當時就令奴才把她放了。”
  
  雍正喝道:“既然都放了,還叫你過來幹什麼!”
  
  那老太監叩頭道:“回皇太后,奴才是來向皇太后請罪的。郡主不追究,那自是郡主宅心仁厚。可奴才身為公主所的總管,沒看好門戶,讓外人光天化日地闖了進去,打傷了六個人,砸了皇太后的賞賜,摔壞了十幾樣東西,驚擾了郡主,這都是奴才沒辦好差事。便是郡主厚道,奴才也不能心安理得。便是郡主不說,奴才也不敢隱瞞自己的罪責。奴才有罪,請皇太后責罰。”說罷,磕頭如搗蒜。
  
  雍正聽了這話,知道這老太監是以請罪之名來告狀的,於是問道:“那小燕子毀壞了多少東西?傷了幾個人?”
  
  那老太監道:“奴才已經開好了單子,恭請皇太后過目。毀壞的物件,奴才不敢就扔掉,都在公主所的空房子裏好生收著,以備皇太后著人驗看。”說罷,從袖子裏掏出兩張單子來,高舉過頭頂。
  
  小太監趕緊接了,奉與雍正。雍正接過來看時,只見一張單子列出了毀壞的傢俱、擺設的質地、樣式、價錢,一張單子列出的是受傷諸人的名姓、傷勢。那第一張單子上列出的各項物品的價錢總共竟有一萬兩千餘兩銀子。
  
  雍正知道,憑著小燕子的為人,做得出這樣的事情。當下留下了單子,著桂嬤嬤帶了個太監隨那老太監往公主所去了。
  
  這裏那木都魯氏和容嬤嬤又進來回話。那木都魯氏道:“稟皇太后,奴才奉旨,將承乾宮宮女太監人等逐一審問。審得昨日晚間灑掃太監王五安曾從皇后前窗下經過。”
  
  雍正問道:“又是如何審得的?”
  
  那木都魯氏道:“回皇太后,陳設太監馬玉才昨晚曾往王五安處尋他不見,別人那裏也都不曾見王五安去過,奴才便起了疑心,仔細審問,找出了破綻,王五安這才招認他昨日曾經從皇后前窗下經過,但不承認說些了什麼。”
  
  聽了那木都魯氏的話,雍正便知道那窗下說話的人便是王五安了。宮裏的太監、宮女們是不會從後妃的窗下、門前路過的,因為偷窺、驚了主子、擾了主子、擋了主子的路、擋了主子的視線,都是罪名。當下雍正便叫“把王五安帶來”,容嬤嬤迎了一聲,出去不多時,便帶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太監。
  
  那王五安進了門,跪倒磕頭道:“奴才恭請皇太后聖安!”
  
  雍正也不提昨晚之事,只問王五安“家在何處”、“父母安否”、“兄弟幾人”、“姐妹適誰家”、“母族何姓”之類的家常話。
  
  地上的王五安早已渾身戰慄,雍正那冷得讓人心顫的聲音,怎麼也不像是幾句閒話。王五安渾身直冒冷汗,拜伏於地。那冷得可怕的聲音繼續響徹承乾宮正殿:“當初在潛邸,有個奴才收了阿其那一黨的銀子,傳遞消息。東窗事發之後,那奴才還以為雍王府不會去跟阿其那對質,他只要不認就可以蒙混過關了。也不想想,主子對背主的奴才動家法,誰能問為什麼,誰又敢問為什麼。那時元宵剛過,一家老少十幾口,水缸裏放了一宿……”
  
  不待雍正再說下去,王五安拼命叩頭道:“奴才該死!奴才打小家裏窮,沒見過銀子。延禧宮給了幾百兩銀子,奴才就昏了頭了。昨日之事,是奴才奉了延禧宮的旨意做的。那邊的林順義來傳的話,讓奴才把消息告訴皇后。奴才不過是個掃地的,哪裡到得了皇后跟前,等了十幾日,才等了這麼一個空子。是皇后跟前的秋菊告訴奴才的,那晚上那公夫人婆媳不在。秋菊也是延禧宮買通的人,幾次想提起這個話頭,都被那家婆媳岔過去了。秋菊怕那家婆媳起疑心,不敢再提了,這才叫奴才去說的。奴才說的,句句屬實。奴才知道罪孽深重,不敢求皇太后、皇后饒了奴才一條狗命,只求能保住爹娘。奴才八歲淨身進宮,十幾年沒見到父母親人,奴才在宮裏做什麼,他們不知道,奴才貪的銀子,他們一兩都沒花著。千錯萬錯都是奴才一人的錯,實在不與他們相干!”一邊說著,一邊“咚咚咚”叩頭有聲。
  
  雍正便叫了宮女秋菊進殿。秋菊進了門,見王五安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便有些慌亂。雍正見她神色有異,便知道王五安所說是實,當下冷冷地說道:“剛在我說了什麼,你再跟這個秋菊說一遍!”
  
  王五安停止了磕頭,轉頭面向秋菊。秋菊見王五安額頭上血肉模糊,忍不住一聲驚叫。王五安說道:“皇太后剛才問了……,又說‘當初在潛邸,有個奴才收了阿其那一黨的銀子……’”
  
  不待王五安說完,秋菊叩頭道:“奴才有罪!奴才不合貪財,收了延禧宮的銀子。傳遞消息的事情,都是庫上的陶昌富與奴才一起做的。”
  
  於是又傳了陶昌富,王五安和秋菊把那“當初在潛邸,有個奴才收了阿其那一黨的銀子”的話又說了一遍。陶昌富叩頭道:“奴才死有餘辜!奴才收了延禧宮的錢,出賣主子,奴才罪該萬死!每次傳遞消息,奴才都是跟那邊的林順義接的頭。奴才還看見過那個林順義和景陽宮的門上人郭信有勾搭……”
  
  王五安三個被帶下去之後,雍正遣散眾人,方與那木都魯氏說道:“這三個既然是皇后的奴才,就由皇后處置。不論皇后如何處置這三個,我都准了,但其家人不必株連。另外皇帝問起時,切記不可提及延禧宮。你可明白?”
  
  那木都魯氏行禮道:“奴才明白。皇太后旨意,奴才一定仔細與皇后分說。”
  
  看著那木都魯氏的性子頗與皇后不同,雍正長出了一口氣。這時永璂從里間出來說道:“皇額娘醒了。”
  
  雍正道:“告訴皇后,好生保養,不必出來行禮,我們這就回去了。”說罷,拉了永璂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有親問為什麼皇后住承乾宮,坦率地說,我並不知道烏拉那拉氏住在哪一宮。不過孝賢皇后住在長春宮,所以烏拉那拉氏應該不住坤寧宮。
  之所以選擇承乾宮,是因為我聽到一種說法:乾隆住養心殿,所以得寵的妃嬪一般住在西六宮。按照這種說法,烏拉那拉氏一定是住在東六宮的。
  景陽、延禧、永和都有了主,只剩了景仁、承乾、鐘粹。如果住在景仁宮,出門一轉眼,可能就看見令仙子;如果住在鐘粹宮,出門一轉眼,看見的八成就是叉燒五了。
  為了烏拉那拉氏心情愉快,我給她選擇了承乾宮。


☆、永琪圈禁景陽宮

  雍正回到慈寧宮不久,桂嬤嬤也回來了。見了雍正,說道:“奴才奉旨,與薛四喜一起跟著趙國良去了公主所。見過了郡主,也問過了公主所的宮女、太監、嬤嬤們。毀壞的東西,都在一間空房子裏頭收著,那些碎片,都已經儘量照原樣粘了,一件件地擺著。奴才們都仔細看過了,皇太后賞給郡主的青瓷花瓶確實碎了。還有些筆洗、脂粉盒之類擺設也壞了。另有一個梳粧檯,不知被什麼東西砸了個坑,也不好再給郡主用了。受傷之人的傷勢,奴才們也一一看過了。奴才們這裏開了兩張單子,恭請皇太后過目。”
  
  雍正把這兩張單子與公主所趙國良列出的兩張單子對照,毀壞的傢俱、擺設和受傷諸人的名姓、傷勢都對上了。
  
  雍正抬頭問桂嬤嬤道:“郡主那裏可有什麼話說?”
  
  桂嬤嬤道:“回皇太后,郡主見了奴才們,連聲說沒什麼,不要追究了,還要到慈寧宮面見皇太后給燕格格求情。奴才們說皇太后今日事兒忙沒空,這才攔下的。”
  
  雍正道:“砸了東西,理當賠償。郡主未免太客氣了。”
  
  桂嬤嬤聽了這話,欲言又止。雍正見了,說道:“有什麼話,你只管說來。”
  
  桂嬤嬤道:“奴才看郡主那神色,倒是有幾分認真的。郡主在慈寧宮住了十幾年,奴才天天見的。平日裏總是那麼溫婉可人的,這還是頭一次見到郡主這樣急的什麼似的。”
  
  雍正道:“這也太寬厚了些。功臣之女,被皇子的媵妾砸了東西,打傷了下人,難道皇帝、皇太后和皇后還能置之不理不成?”當下與桂嬤嬤交待了一番,桂嬤嬤領命而去。
  
  次日上午,雍正和永璂剛用過早膳,桂嬤嬤和慈寧宮的總管太監蘇全泰就從景陽宮回來了。見了雍正,請了安,桂嬤嬤先說道:“奴才奉旨,去景陽宮審問燕格格。毀物傷人之事,燕格格雖都認了,卻說了許多對皇太后不敬的話,還有許多有礙郡主清譽的話……”
  
  雍正揮手道:“那些混賬話不必細講,且往下說。”
  
  桂嬤嬤道:“庶。燕格格還要打奴才,幸虧皇太后聖明,讓奴才多帶人手,奴才這才免受皮肉之苦。當時奴才們把燕格格制住了,便依著皇太后的旨意,去找她的主子說話。因為五阿哥不能出來接旨,蘇公公進了臥室宣的旨意。”
  
  蘇全泰接著說道:“五阿哥不能出來接旨,奴才只得進去宣了皇太后的旨意,申斥五阿哥治家不嚴,責令賠償郡主損毀之物和壓驚銀子,並受傷眾人醫藥錢。五阿哥口裏不住地說燕格格‘天真’、‘善良’、‘並非有意’等等,總是不肯領旨。奴才便依著皇太后的旨意,拿五阿哥的私房銀子抵債。在景陽宮正殿裏找出了六個箱子,裏頭放的都是些金銀財寶之類。奴才們一一清點過了,六箱東西的價錢,足夠賠給郡主了。抬箱子出來的時候,燕格格又大叫大嚷的,說了許多不敬的話。”
  
  桂嬤嬤又說道:“蘇公公他們抬箱子出來的時候,奴才正在燕格格跟前看著,那些話都聽得真真的。除了些對皇太后不敬的混賬話,還說那是她的東西。奴才已經問過了,有兩個箱子是皇上賞她的東西。這兩個箱子,奴才已經記下了。”
  
  蘇全泰又說道:“奴才們回來之前,宣了皇太后圈禁五阿哥的旨意。景陽宮中各色人等俱不許出景陽門的旨意,奴才也讓景陽宮的總管傳了下去。”
  
  聽兩人把景陽宮諸事一一回稟了,雍正這才讓把六個箱子抬進來。桂嬤嬤指著最後面的兩個箱子說道:“稟皇太后,最後那兩個箱子就是皇上賞給燕格格的東西。”
  
  雍正聽了這話,便叫先開這兩個箱子。只見亂七八糟滿滿當當的,裝了兩箱子的金銀財寶。有人把裏邊的東西一樣一樣拿了出來,請雍正過目。
  
  雍正看時,只見各種玉器、如意、珊瑚、東珠、金簪、項圈、手鐲,樣樣精美。估算了一下,這些東西便值得兩三萬兩銀子。再看永琪那箱子,也是金銀珠寶不計其數。回想那日永璂剛搬到慈寧宮的時候帶那點的東西,雍正直搖頭,連聲的感歎:“太過分了。”
  
  當下雍正便命人造冊,收到慈寧宮的庫裏。又讓人把早已備好的東西抬了,送到公主所去。晴兒那裏損壞的東西都照樣賠了,又送了玉器九件一盒、檀香木十八羅漢一盒、羊脂玉如意兩柄給晴兒壓驚。公主所受傷的人,也都給了藥錢。眾人領命而去。
  
  便有壽康宮的裕貴妃等人和乾隆的妃嬪們先後來請安,說了幾句閒話,雍正就打發她們去了,自己在正殿裏等著乾隆。果然,沒過多時,乾隆便急匆匆地來了。行過了禮,就迫不及待地問道:“永琪惹皇額娘生氣了?”
  
  雍正瞪了一臉焦急的乾隆一眼,正要說話,忽有宮女進來稟報:“晴郡主來給皇太后請安。”
  
  雍正忙叫宣了晴兒進殿。只見晴兒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行了禮,口稱:“晴兒恭請皇太后、皇上聖安!”
  
  乾隆看著晴兒出落得像出水芙蓉,高雅脫俗,笑道:“好晴兒,皇太后去五台山的日子,幸虧有你陪著,讓朕安心不少!朕應該好好的謝謝你才對!”
  
  晴兒道:“皇上這麼說,晴兒受寵若驚了!能夠隨侍老佛爺,是晴兒的福氣啊!”
  
  雍正道:“看見晴兒,我倒想起來了,頭兩日我交待的事兒,你辦得如何了?”
  
  乾隆賠笑道:“皇額娘交待的事情,兒子哪裡敢忘。兒子只說要考校八旗子弟,已經叫各旗都統推薦本旗人選,等到開了春,就在御花園裏考校其文學武功。”
  
  雍正問道:“御花園裏考文學倒還罷了,如何能騎射廝殺?”
  
  乾隆嘿嘿一笑,洋洋得意地說道:“不用騎射廝殺。兒子派人假扮刺客行刺,看哪個能將其擒住。如此選出來的,不但武功高強且又……”
  
  “混賬!你乾脆再來個烽火戲諸侯,豈不是更爽快?”隨著雍正的一聲暴喝,一個茶盅從雍正的手上飛向乾隆的腦袋,灑了乾隆一腦袋茶水之後,“光啷”一聲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雍正指著乾隆怒喝道:“當初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披堅執銳,親冒矢石,打下來的江山,傳到你的手上,不指望你開疆拓土,至少也得做個守成之君。從古到今,多少聖君明主,你不去學,反倒去學個亡國之君。周幽王是個什麼下場,史書上寫的明明白白,你難道沒看見?你難道還要重蹈覆轍不成?”
  
  乾隆這才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碎瓷片上,連連叩頭道:“皇額娘息怒!兒子不過是這麼想想,絕不敢這麼做!”
  
  雍正喝道:“你若是當真這麼做了,這江山還能再姓愛新覺羅嗎?”
  
  乾隆磕頭如搗蒜,連聲說道:“皇額娘息怒!兒子知罪!兒子知罪!”
  
  雍正吼道:“你去太廟!到列祖列宗靈位前思過!滾!快滾!”
  
  乾隆不住地叩頭道:“兒子遵旨!兒子這就去!兒子告退!”說著,起身退出了殿門。
  
  看著頂著滿頭茶葉離去乾隆,雍正心裏無盡悔恨:朕當初怎麼就把皇位傳給這個弘歷了呢?怎麼就沒發現弘歷如此昏庸呢?早知如此,朕一定把皇位傳給弘晝,或者胤祥的兒子們,甚至不如不爭這個皇位,讓允礽或者允禵登基算了!
  
  “皇太后……”一聲呼喚把雍正從萬千思緒中驚醒,滿殿一看,晴兒和嬤嬤、宮女、太監們還都跪在地上。
  
  雍正說了一聲“平身”。眾人這才站起來,便有人上來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晴兒看著一臉怒氣的雍正,輕聲道:“晴兒謝皇太后賞賜,……”
  
  雍正止住了晴兒的話,道:“損壞他人之物,理應賠償,你又何必謝我?”
  
  晴兒道:“皇太后送來的東西,樣樣都是好的,比晴兒原來用的貴重了許多,……”
  
  雍正道:“豈有砸了人家好東西,反拿壞東西去賠的道理,自然是要賠好的。你只管收著,若是不合用,再來找我。”
  
  晴兒道:“皇太后,晴兒有幾句肺腑之言。您這才回宮幾日,就鬧了個人仰馬翻!您累不累呀?這個燕格格挺好玩的,在桌椅上面跳上跳下,引得大家看熱鬧,宮裏幾時這麼好玩過?您就當這是燕格格別出心裁,逗大夥兒開心,好好的笑一笑不好嗎?難道還真跟她生氣不成?您也知道,只要您老人家一生氣,整個皇宮上上下下,就沒有一個人能夠心安,大家都會跟著難過,您何必呢?”
  
  雍正像看個怪物一樣看著晴兒,說道:“你這是從何說起?我的孫子不知禮數,縱妾行兇,我豈能不教訓?”也不等晴兒再說什麼,便叫一旁伺候的宮女:“快送郡主回去!”
  
  兩個宮女應了一聲,拉著晴兒退出了殿外。
  
  見主子們說完了話,蘇全泰這才進來向雍正交了往公主所送東西的差。雍正道:“你再帶幾個人,出去一趟,找莊親王允祿、怡親王弘曉、履親王允祹、諴親王允秘、和親王弘晝,傳我的旨意,說本朝以孝治天下,列祖列宗之訓,片刻不敢忘,著以上五親王每日陪皇帝學習祖訓一個時辰。”
  
  蘇全泰應了一聲“庶”,躬身退了出去。


☆、延禧宮令妃臥病

  慈寧宮裏,雍正正給永璂講書,忽然養心殿的總管太監拉了延禧宮的一個太監來奏報:十四阿哥永璐病了!雍正聽了不免詫異,永璐病了,何至於養心殿的總管親自來奏報?
  
  原來這十四阿哥永璐年方四歲,因為年紀尚幼,便在生母宮中撫養。永璐之母,便是乾隆最寵愛的令妃魏氏。令妃原本是內務府的包衣出身,小選入宮,成了孝賢皇后身邊的宮女。不想她命裏是個有福的,孝賢皇后懷著孕的時候,被乾隆寵倖了,直接便封了貴人。又因在孝賢皇后崩後,在靈前哭得傷心,得了乾隆青眼,一路扶搖直上,成了延禧宮的主位。如今雖說宮裏頭有皇后、純貴妃位分更高,又有愉妃、舒妃封妃更早,卻是令妃既有乾隆寵愛,又有後宮實權,東西六宮,無人敢小看了去。
  
  令妃是有些賢名的。因為皇后烏拉那拉氏時常有些忠言逆耳,不受乾隆待見,便不時地在乾隆面前婉轉解勸。只是烏拉那拉氏不能領會這一片善心,每每的乾隆被勸到了承乾宮,又被烏拉那拉氏給氣得拂袖而去。帝后之間的芥蒂,反倒日漸加深了。
  
  那日乾隆在和婉公主府當眾踢了烏拉那拉氏一腳,回到宮裏,仍然餘怒未消。十餘日裏,都不曾往承乾宮探望。到了初一、十五這樣的日子,只說皇后如今在病中,不能承君王恩幸,逕自往延禧宮找令妃去了。
  
  令妃一見乾隆在這種日子裏駕幸延禧宮,少不得勸解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皇后雖說不是元配,不如孝賢皇后貴重,到底侍候了皇上二十多年,生兒育女的,便有什麼不周到之處,但凡可恕的,還是寬恕了才好。”乾隆聽了這話,越發覺得令妃賢慧大度,往延禧宮走得更勤了。
  
  這日令妃聽得稟報,說小燕子撕毀聖旨的消息已經遞到烏拉那拉氏跟前,心下暗喜。當晚侍寢之時,面帶愁容,說道:“皇上如此厚愛,只怕臣妾福薄,承受不起呢。”
  
  乾隆奇道:“這是從何說起?”
  
  令妃扭著手帕道:“皇上初一、十五宿于皇后宮中,原是祖宗定下來規矩。今年的元宵,偏是臣妾侍的寢。過幾日皇后大安了,只怕要治臣妾的罪呢!”
  
  乾隆不悅道:“祖宗是有這規矩,但皇后如今身體欠安,侍不得寢,反倒怪你不成!”
  
  令妃沉吟道:“這個道理臣妾自然是曉得的。可惜臣妾人微言輕,皇后如何聽得進去。”
  
  乾隆不以為然道:“你不必擔憂,朕自然會給你做主!”
  
  令妃淺笑道:“皇上自然會給臣妾做主。只是臣妾想著,家和萬事興,皇上到底勸慰皇后一二,倘是皇后自己想通了,豈不更好!”
  
  乾隆驚道:“好大膽的令妃,竟敢給朕派差事了!”
  
  令妃笑道:“這還不是皇上仁慈寬厚,從善如流,要不然,便是再給一百個膽子,臣妾也不敢如此呢!”
  
  說得乾隆龍顏大悅,哈哈大笑道:“看在愛妃的面上,朕明日就到承乾宮裏稍坐片刻。”次日乾隆當真去了承乾宮,不多時,又怒氣衝衝地出來,回了養心殿。
  
  不多時,便有林順義到令妃面前稟報承乾宮裏的線人傳來的消息。那林順義道:“今兒皇上從慈寧宮出來,直接便去了承乾宮。當時正是秋菊在皇后跟前伺候,所有的事情,她都看得真真的。皇后這兩日已經能起來走動了,聽說皇上駕到,便接了出來。皇上和皇后進了正殿坐了,好一會子都沒說話。還是皇上先開口的,說的是元宵節沒去承乾宮的事情,原是出與體諒皇后身體欠安,讓皇后不要計較。皇后聽了便有些不高興,說是‘皇上連聖旨被撕了都不計較,臣妾哪裡還能計較這些些小事’。皇上當時惱了,說皇后心懷怨望。皇后也惱了,說皇上這是忠言逆耳,寵倖奸佞,不殺還珠格格,皇威何在,說了許多。皇上就拍了桌子,說皇后沒有母儀天下的氣度,若是當不得大清的皇后,趁早讓賢,抬腳就走了。皇后立刻就暈了,太醫已經去看過了,說是病得越發重了。”
  
  皇后再一次“忠言逆耳”,本是意料之中,病情加重,則是意外之喜。當晚乾隆翻的又是令妃的牌子,侍罷了寢,回到延禧宮,眉間一片喜氣。
  
  臘梅和冬雪兩人扶著令妃進了正殿,遣散眾人,臘梅輕聲說道:“主子,剛才皇太后下了懿旨,調林公公去了慈寧宮,已經走了多時了。”
  
  令妃聽了這話,便如一盆冰水兜頭潑下一般,強打著精神問道:“還有別的事情沒有?”
  
  冬雪又接著說道:“回主子,小葉子看見承乾宮的人抬著三具屍首,從延禧門前過去,出蒼震門去了。有兩個他認得是陶昌富和王五安,另一個是個宮女。”
  
  令妃猛然抬起了頭:“什麼?皇后一次弄出三條人命來?”那激動的聲音,如同行將溺斃的人看見一塊漂過來的浮木。
  
  臘梅道:“小葉子已經打聽過了。承乾宮的人說,皇后處死他們,是奉了皇太后旨意的。”
  
  令妃無力地癱軟在椅子上。也不知是為什麼,這個皇太后去了一次五台山,仿佛一下子精明了千倍萬倍一般。費盡心力安插在慈寧宮的眼線,沒幾日便被打發得乾乾淨淨。永璂身邊的那兩個倒是還在,卻是一條有用的消息也沒打探到,一件事情也沒能辦成。如今皇太后親自出手了,不知明天等著自己的會是什麼。
  
  臘梅和冬雪眼見令妃忽然之間萎靡了下去,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說道:“主子……”
  
  令妃閉上眼,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沒事!真的沒事!不過是累了,歇一宿就好了。”
  
  臘梅和冬雪把令妃扶到床上,放下帳子,悄悄退了出去。
  
  令妃在床上輾轉了半宿,想好了些對策,方才沉沉睡去。誰知第二天早上,便有慈寧宮的人到各處傳雍正的懿旨:皇五子永琪忤逆不孝,縱妾行兇,即日起圈禁于景陽宮,妃嬪、公主、皇子、福晉、宮女、太監人等無旨俱不得入景陽門並兩側之昌祺、衍福兩門。令妃聽了這消息,心越發的往下沉了。
  
  令妃懷著惴惴不安的心到慈寧宮向雍正請安。慈寧宮正殿上,皇太后的言語、神情都與平日一般無二。令妃強壓住心裏的恐慌,行了禮,與一干妃嬪一起退出門外。好容易等到乾隆下了早朝,估計著乾隆到慈寧宮請過了安,令妃便打發了太監往養心殿去了。誰知這太監到了養心殿,卻聽說乾隆從慈寧宮回來,換了衣服,便急急忙忙地去太廟了,誰也不知幾時才能回來。太監無奈,只得回了延禧宮向令妃稟報。
  
  令妃雖然深得寵愛,到底不敢就這麼打發太監到祖宗牌位前去找乾隆,只好一次次地派了太監到養心殿去探聽消息。養心殿的太監們見延禧宮不住地打發人來,不免覺得奇怪,問起來時,卻是令妃所生的十四阿哥永璐病了。眼見延禧宮的人接二連三地往養心殿跑,便只道永璐病得重了。養心殿的總管唯恐永璐那裏出了什麼差錯,連累自己被乾隆怪罪,趕緊拉著延禧宮的太監到慈寧宮找雍正奏報去了。
  
  雍正聽說永璐病了,便問:“太醫怎麼說?”
  
  那延禧宮的太監叩頭道:“回皇太后,令主子說,十四阿哥今日用早膳的時候吐了。究竟是什麼緣故,奴才也不清楚。令主子打發奴才一次次到養心殿去,所以奴才不曾近得十四阿哥跟前,就沒聽見太醫的說法。”
  
  養心殿的總管叩頭道:“啟稟皇太后,兩個時辰的功夫,延禧宮的人已經到養心殿走了八趟。奴才這是怕耽誤了十四阿哥的病,強拉著他來的。”
  
  雍正一聽便知道這令妃是借著永璐的病找乾隆往延禧宮去,若真的永璐不好了,不該不到慈寧宮奏報的。當下也不說破,只叫人去太醫院吩咐太醫用心診治,便打發兩個太監去了。
  
  那太監回到延禧宮時,令妃正在正殿裏焦急地踱步。聽說那送信的太監居然去了慈寧宮,把消息報到皇太后那裏,登時大怒。正要發作時,忽聽外面有人叫道:“皇太后懿旨到!令妃接旨!”
  
  這道懿旨說的卻是:皇帝年屆五旬,膝下僅有八子,今聞皇十四子永璐臥病,予心甚痛!爾令妃魏氏,當以皇嗣為重,不宜為他事分心。即日起一切後宮事務,俱交與舒妃管理。
  
  令妃顫抖著手接了這道懿旨,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完了”。眼看著慈寧宮來傳旨的太監出了延禧門,令妃再也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我不知怎麼設分割線-------------------------------
  
  乾隆從太廟回到養心殿的時候,已經到了宮裏用晚點的時辰。餓了一頓的乾隆正在大快朵頤的時候,養心殿的總管太監把令妃和十四阿哥同時臥病的消息送到了乾隆的禦耳旁。乾隆大驚,急急地吃了幾口,便起身要往延禧宮去看令妃。
  
  誰知剛走到養心殿的門口,迎面遇見兩個老者,六七十歲的年紀,都穿著親王的朝服,卻是乾隆的兩個叔父——康熙皇帝的第十二子允祹和第十六子允祿。兩人見了乾隆也不跪拜,齊聲高呼道:“太祖訓!”


☆、乾隆抱屈學祖訓

  允祹和允祿兩兄弟是奉了雍正的懿旨來陪著乾隆學祖訓的。
  
  當時雍正懿旨一下,慈寧宮的總管太監蘇全泰不敢怠慢,立即找了幾個人,分頭往五位親王處傳旨。五位親王聽了這道旨意都有些摸不著頭腦:祖訓都是從孩童時便開始學的,哪有到了知天命之年再大張旗鼓地重學一番的?莫不是皇上又做了什麼不著調的事情惹得皇太后動怒了?
  
  滿腹狐疑地領了旨,這五人立即派身邊的下人相互聯絡,最後在允祹的履親王府聚齊了,商議這差事到底如何辦理才好。商量一番之後,最終議定了,每日兩人,五日一輪,並由和親王弘晝入宮奏報,請皇太后示下,順便打探因由。當下弘晝匆匆入宮去了,留下四位親王在允祹的府裏等候。
  
  大約一個多時辰的功夫,弘晝又匆匆地趕回來,說道:“咱們議定的章程,皇太后已經准了,自今日起,每日晚膳之後,輪流入宮當值。”
  
  四個人還眼巴巴地等著弘晝解釋為什麼會有這麼一道旨意,偏偏弘晝不說了。允祹道:“老五,皇太后究竟為了什麼緣故下的旨意,你可打聽出來了?”
  
  弘晝面有難色,道:“小侄無能,有負叔父重托,實在不曾打探出什麼來。”
  
  不待允祹和允祿答話,一旁的允秘哂笑道:“我說老五,你瞞著你十二叔十六叔也倒罷了,咱們兩個可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你一轉眼珠,我就知道你要冒什麼壞水,你還想連我一起瞞過不成!”
  
  弘晝苦笑道:“我的好叔叔,您就別為難侄兒了。我一打聽出來便後悔了,早知如此竟是不問的好!”
  
  允祹急忙問道:“難道出了大事不成?”
  
  弘晝道:“倒是不曾出什麼大事。只不過今兒下了朝,皇上去慈寧宮給皇太后請安,說了些閒話。蒙皇太后的恩典,親手往皇上的龍顏上賞了一盞西湖龍井。”
  
  四位親王聽了,皆驚道:“皇上究竟說了什麼,使得皇太后這般動怒?”
  
  弘晝連連搖頭道:“叔叔們,兄弟,不是我有意隱瞞,實在是不敢說,說不得!”
  
  允祿道:“既然老五都不敢說,咱們也還是不知道的好!”
  
  允秘點頭道:“正是這樣。不知皇上又有什麼旨意?”
  
  弘晝道:“我原本也想著得請皇上一個示下,究竟幾時方便。誰知皇上往太廟敬香去了,不在宮裏。”
  
  四位親王聽了,便知道乾隆這是被皇太后打發到太廟罰跪去了,心裏越發納罕了。當下弘曉、允秘、弘晝三個便告了辭。允祹和允祿兩兄弟眼看看天色不早,不敢耽擱,趕緊抱著一本《太祖高皇帝聖訓》,入宮去了。誰知快到養心門的時候,迎面正遇見太監打著燈籠,引著乾隆從養心殿裏出來。
  
  兩人一看這一行人步履匆匆,又聽見乾隆嘴裏還念叨著什麼“快點,令妃那裏不知怎麼樣了”,允祹和允祿就知道乾隆這是要趕往後宮去的。兩位老親王深知乾隆平日以孝子自居,恨不得能弄一塊“天下第一孝子”的金匾頂在頭上,如今眼見這孝子不顧皇太后震怒,還要往嬪妃處尋歡,心下便有了怒氣。當下高呼“太祖訓”,喝住了乾隆,也不管養心殿外的地磚如何冰冷,先訓過了再說。
  
  這乾隆滿心想著愛妾嬌兒,猛然間被允祹和允祿攔住了去路,不覺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也顧不得地磚又冷又硬,趕緊跪倒叩頭,口稱“臣弘歷聽旨”。
  
  履親王允祹奪過太監手裏的燈籠照著,莊親王允祿抱著那本《太祖高皇帝聖訓》便念了起來。乾隆跪在地上,縮著胳膊,手掌按著袖口,撐著身子。允祿每念了一條,乾隆便要磕一次響頭,口裏還要答應著“臣弘歷領旨”。
  
  乾隆原本出來的匆忙,連飯都不曾好生用過,這麼磕了幾次頭,便有些難受了。更兼跪得久了,地磚上的冷氣順著膝蓋和手掌滲入全身,凍得不住地哆嗦。好容易捱了一個時辰,允祿才停住了。
  
  不等太監把乾隆從地上攙扶起來,乾隆先有氣無力地問道:“二位皇叔,這是什麼緣故?”
  
  允祹高聲道:“皇太后懿旨!”
  
  乾隆顫著聲音道:“兒子弘歷聽旨。”說罷,磕下頭去。
  
  允祹這才說道:“皇太后旨意:本朝以孝治天下,列祖列宗之遺訓,片刻不敢忘,著即日起,莊親王允祿、怡親王弘曉、履親王允祹、諴親王允秘、和親王弘晝,每日陪皇帝學習祖訓一個時辰。”
  
  乾隆口稱“領旨”,顫抖著身子磕下頭去。太監們這才把乾隆從地上攙了起來。
  
  允祹和允祿兩人見這一日的差事已經辦完,便要出宮回府。因為手裏捧著太祖高皇帝的聖訓,在乾隆面前便不用行禮,只向乾隆說了一聲“臣等告退”,自管去了。
  
  太監們眼見乾隆有些龍體欠安,趕緊扶回養心殿休息。又有人趕著到膳房裏捧了熱氣騰騰的飯菜點心來,給乾隆用了,乾隆這才慢慢地好轉過來。
  
  此時的乾隆已經顧不得令妃了。躺在養心殿的龍床上,滿心都是自己的委屈。原來這乾隆被雍正打了一茶盅,又罰到太廟去跪靈牌,初時尚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愧疚不已,怎奈時間一長,便有累的感覺湧了上來。乾隆頓覺有些委屈:朕是為了照顧功臣之後,又不是為了博美人一笑,哪裡就成了周幽王一流的亡國之君?皇額娘未免太不體諒人了。
  
  這般想著,昏沉沉睡去。第二天,拖著酸疼的雙腿,硬著頭皮去慈寧宮給雍正請安。誰知一進慈寧宮,便聽到太監稟報:皇太后病了!
  
  病了?明明昨日精神很好,怎麼忽然就病了?那太監道:“回皇上,昨日皇太后原本精神還好,皇上走後便有些不樂,晚膳、晚點用的也少。今日早晨起來,便覺得不適。已經宣太醫看過了,說是憂慮過度所致。”
  
  乾隆聽了,忙入內室看時,只見雍正黑著眼圈,無力地靠在床上。見了乾隆,便打發宮女、太監們出去,說道:“弘歷,你昨日走後,我越想越後怕。若不是我趕巧問了那麼一句,只怕你當真這麼做了,倘或日後再有那窮兇極惡的不法之徒來行刺,難免那些侍衛還道是你使人假扮的,都不肯盡力擒拿,那可如何是好?我越想越覺得兇險,一夜都不曾合眼!”
  
  乾隆叩頭道:“讓皇額娘為兒子掛心,是兒子的不是!”
  
  雍正急急說道:“且不說這些。倒是這主意是誰出給你的?我要問問他,到底安的是個什麼心!”
  
  乾隆默然不語。雍正道:“難道這是你自己想的不成?”
  
  乾隆期期艾艾地說道:“皇額娘,兒子,兒子……”
  
  雍正歎道:“你這個樣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若是在朝政上也這麼犯起糊塗來,將來咱們有什麼面目去見列祖列宗!我下了旨意給你的三個叔叔和兩個兄弟,叫他們日日督促你勤習列祖列宗的遺訓,領悟列祖列宗的治國之道。只怕你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反倒覺得我讓你吃苦受累了!”
  
  乾隆忙答道:“兒子不敢!學習祖宗遺訓,本是子孫的本份。兒子有幸,蒙先帝青眼,承江山社稷之重,縱然不及列祖列宗英明神武,也絕不能讓祖宗基業受損。”說罷,叩頭不止。
  
  雍正俯身拉起乾隆,說道:“你若真能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兩人又說了一番閒話。
  
  雍正眼看時辰不早,因說道:“昨兒令妃幾次三番的打發人到養心殿,說是永璐病了。這令妃向來是個識大體的,若不是永璐當真病的重了,也不致如此。她如今三十多歲了,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寶貝得什麼似的,萬萬不能有什麼閃失。因此我打發人去傳了旨意,讓她只管以永璐為重,後宮諸事,都交與舒妃料理。傳旨的人回來就說,令妃像是累著了,臉色很是不好。再一打聽,果然也病了。一個病人,再照顧個病兒子,只怕不利於調養,何況還有兩個女兒。你且過去看看,若是她實在照看不過來,就讓皇七女挪到公主所去。”
  
  乾隆道:“皇七女今年也六歲了,挪過去倒也使得。只是舒妃並沒有多少才幹,怕是當不得重任。”
  
  雍正道:“後宮諸事,都有現成的制度,只照著舊例行事便是了。斷沒有眾人都清閒,反倒讓一個病人操勞的道理。”
  
  乾隆只得應了。
  
  便又說到永琪。乾隆道:“皇額娘,朕諸子中就數永琪文武雙全,漢文、滿洲、蒙古語、馬步、射及演算法等事,並皆嫻習,若是這麼圈了,豈不可惜?”
  
  雍正心下暗歎,便是朕圈了永琪,只怕這個弘歷還是會把他的名字放到那“正大光明”匾後頭去。當下也不與乾隆分辨,只說道:“昨兒剛剛圈的,哪有才一日就放出來的道理。左右他也要養傷,就等傷好了再放出來不遲。”
  
  乾隆聽了這話,心滿意足,又坐了一會兒,便往延禧宮看令妃和永璐去了。
  
  乾隆剛出了慈寧宮,雍正立即打發了兩個太監到尚書房,找總師傅蔡新等人傳旨:皇五子永琪縱妾行兇,忤逆不孝,已於景陽宮圈禁,然父母長輩之慈心,猶望其改惡從善,著即日起尚書房日遣年高德劭之宿儒往景陽宮教授永琪,以促其幡然悔悟。


☆、景陽宮意外失火

  雍正打發了太監去尚書房傳旨,過了一個多時辰,才有太監送了尚書房師傅的聯名摺子。雍正打開看時,只見洋洋灑灑數千言。先是讚頌皇太后督促子孫學業之慈祥聖明;再是感謝皇太后委諸人以重任的賞識提拔;之後說五阿哥現今身體欠安,不宜按尚書房卯入申出之制,擬每日太醫院請脈之後往景陽宮講授午、未兩個時辰;而後說是自知資質鄙陋,學業各有所短,五阿哥聖上之愛子,學業不可有所偏廢,故擬尚書房所有教習輪流往景陽宮進講;最後列上尚書房眾教習當值次序。
  
  雍正看了摺子,當即准了。知道景陽宮不是個太平所在,又找了四個侍衛,親自囑咐了,叫他們隨同尚書房師傅入景陽宮,護衛師傅周全。誰知到景陽宮的頭一日,還是出了事故。
  
  當時雍正和永璂剛用過晚膳,便有太監匆匆進了大殿,說道:“稟皇太后,東北方向走水了!”
  
  雍正和永璂出了正殿看時,只見東北方火光熊熊。不多時,便有鐘粹宮的舒妃葉赫那拉氏打發的太監上氣不接下氣地奔到慈寧宮請旨。那太監見了雍正,叩頭道:“奴才恭請皇太后聖安!舒主子打發奴才來回稟,景陽宮走了水。請皇太后示下,是否准機桶處的人入景陽宮?”
  
  雍正看那太監累的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忙叫慈寧宮的傳旨太監去傳旨,景陽宮暫時解禁,又派了太監往養心殿傳旨,說萬乘之尊,不可以身犯險,不許乾隆親臨東六宮。兩個傳旨太監領命去了,雍正這才向那報信的太監細問究竟。那太監道:“奴才們正在伺候舒主子用晚膳的時候,有個侍衛到鐘粹門外說:‘景陽宮走水了,吉祥缸裏沒有水’。門上人聽了,趕緊回稟舒主子。舒主子打發人出來問時,卻是景陽宮後院的東配殿北側出了事情。舒主子已經打發人到機桶處送信去了。景陽宮東邊天穹寶殿,南邊的永和宮,西南的承乾宮,北邊的北五所,都已經知會過了。只是景陽宮有禁令,舒主子不敢主張,是以打發奴才來請皇太后示下。”
  
  雍正聽說“吉祥缸沒有水”,很是意外,趕緊打發了人到各處探聽消息。過了些時候,便有消息報到了慈寧宮。
  
  先是承乾宮回來的太監說道:“稟皇太后,承乾宮尚未被殃及,皇后也安好。皇后恭請皇太后聖安,感謝皇太后關心掛念之隆恩,已經打發了承乾宮裏強壯的太監到鐘粹宮,聽舒主子調遣。”
  
  之後,去景陽宮的太監帶著一群人匆匆趕回來了。雍正看時,除了護衛尚書房師傅的四個侍衛,景陽宮的總管太監,還有一個穿著五品文官朝服的老者和兩個陌生太監。雍正心下知道,那老者便是尚書房的師傅了。當下賜了座,又讓人到里間叫永璂出來給師傅行了禮,這才叫那太監回話。
  
  太監說道:“稟皇太后,機桶處的人進景陽宮的時候,災勢已經從景陽宮後院東配殿蔓延到正殿、後殿和東配殿,五阿哥、燕格格、嬤嬤、宮女並年老的公公們都已經移至永和宮了。景陽宮的吉祥缸無水,舒主子正指揮著景陽、鐘粹、承乾三宮和北五所的人往景陽宮運水呢,永和宮的愉主子、延禧宮的令主子、景仁宮的婉主子和穎主子也都派了人手。起火的緣由和吉祥缸無水的緣由,舒主子都已經查明白了。火是景陽宮的燕格格放的,吉祥缸的炭火,是五阿哥讓人撤了的。所有人證,舒主子都命奴才帶了回來,聽候皇太后發落。”
  
  雍正一一細問這幾個人。原來這師傅巳末時分帶了四個侍衛到了景陽宮,進了正殿時,五阿哥已經在正殿裏安的床榻上等候了。師傅與五阿哥見過了,便開始講授。講了了一個多時辰,到了晚膳時分,師傅便停了。五阿哥吩咐傳膳,當時就有人把晚膳端進正殿擺了。
  
  還不曾擺齊的時候,只見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小燕子沖了進來,一屁股坐了,抓起筷子一邊往嘴裏送,一邊大叫著:“小桂子!小順子!”
  
  把個師傅看得目瞪口呆,問道:“五阿哥,這喊的是什麼?”
  
  永琪笑道:“郭師傅有所不知,小燕子心善,總說奴才‘也是爹娘生的,爹娘養的,也是爹娘捧在掌心裏長大的,只因為家裏窮,沒辦法,才被送來侍候人。夠可憐了’,所以每次用膳的時候,都叫著大夥一起用的。”
  
  師傅搖頭跺腳道:“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四個侍衛交換一下眼神,穿著四品侍衛官服的一個肅然說道:“皇太后懿旨!”
  
  一邊伺候的太監聽見要傳懿旨,都趕緊跪了,口稱:“奴才恭請皇太后聖安!”唯獨那小燕子仍舊坐在桌邊,一隻腳踩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往嘴裏夾菜。
  
  那侍衛也不理她,說道:“皇太后懿旨,著二等侍衛景瑞,三等侍衛都興阿、勒爾瑪,藍翎侍衛六十七護衛尚書房師傅往景陽宮授業,景陽宮中各色人等,凡有不敬師傅者,當場懲治,不必往慈寧宮、養心殿、承乾宮請旨。”
  
  傳罷了懿旨,也不待永琪說話,便指著小燕子叫另外三個侍衛:“叉出去!”
  
  都興阿和勒爾瑪答應一聲,拉起小燕子,便扔出了正殿。
  
  永琪見了早已氣急敗壞,叫道:“反了!反了!敢把格格扔出去!到底是格格大還是奴才大?”
  
  景瑞回道:“奴才也要斗膽請教五阿哥,到底是格格大還是祖宗大?”
  
  永琪不解道:“你這是何意?”
  
  景瑞道:“聖祖仁皇帝、世宗憲皇帝都曾留下祖訓,皇子阿哥須得尊敬師傅。尚書房裏讀書的阿哥們,不論早膳、晚膳,都要等師傅們用罷了膳才能用膳。郭師傅還不曾用膳,格格為何就敢先用?”
  
  說罷也不看永琪的臉色,只喝令太監道:“還不把這些吃剩的拿下去重做!難道要五阿哥和郭師傅用剩的不成?”
  
  一旁的六十七說道:“奴才這就去廚房看著,免得他們偷懶,把剩的再端上來給五阿哥和郭師傅用。”說著,便出了殿門,奔廚房去了。
  
  小燕子被叉出殿外之後,幾次要再往裏沖,都被都興阿和勒爾瑪撂倒了。看著六十七往廚房去了,小燕子眼珠一轉,也追了過去。
  
  此時廚房裏還在忙碌著。景陽宮的宮女、太監、嬤嬤們也有數十人之多,原本不是一桌膳食便能足夠的。六十七並不動手,只站在柴堆旁邊看著。小燕子沖進來時,離著柴堆最近的太監一個人正看顧著好幾個大炒勺,小燕子抓起了一個就朝六十七揮了過去。六十七一閃,炒勺裏的油全都灑在柴堆上。那油原本燒得滾熱滾熱的,在鍋裏正起著火,這下遇到火苗遇到乾柴,當時便燒了起來。
  
  廚房中人見了,都丟下鍋灶來滅火。便有人拎了水桶來,往那柴堆上澆。小燕子見了,也就近抓起一個桶來,只管往那柴堆上倒。偏偏那個桶裏裝的是油,這一桶油倒了上去,火苗“噌”地竄起來,便不容易救了。
  
  眾人見火勢旺盛,都叫喊起來,整個景陽宮裏的人都驚動了。紛紛拿了臉盆水桶之類往吉祥缸取水的時候,吉祥缸裏的水早已成了冰。景陽宮裏只有一口井,臨時往井裏打水,如何來得及。眼見得火便從屋裏燒到外面來。
  
  此時的景陽宮是有禁令的,眾人都不得出景陽門。院子裏的三個侍衛不是景陽宮中人,急忙出了景陽宮,把走水並吉祥缸無水的事情都說與兩側的昌祺、衍福兩門上把守的侍衛。昌祺門上的侍衛聽了,不敢怠慢,忙到鐘粹門外,叫門上人報與主子。
  
  等到機桶處的人和慈寧宮的旨意都到了的時候,景陽宮的火已經從後院燒到前院了。郭師傅和四個侍衛雖說不受景陽宮圈禁的限制,終究不敢扔下皇子先行逃命,到底等著暫時解禁的旨意到了才跟著永琪一起出了景陽宮。五個人走到衍福門的時候,便被侍衛攔下,和景陽宮的總管太監一起,帶到鐘粹宮,由舒妃查問緣由。
  
  當下六十七說了起火的緣由,吉祥缸無水的緣由卻是景陽宮的總管說的。
  
  當初小燕子剛被抬到景陽宮的時候,與永琪兩個趴在床上養傷,兩個人雖說傷了腿,卻不曾傷了嘴,一天到晚的,叫嚷不停。總是五阿哥說了什麼,小燕子便打個莫名其妙的岔。旁邊伺候的人聽得頭暈,這兩個還樂此不疲。不知怎的這永琪就說到了當年漢武帝在建章宮用冰造樓的故事。小燕子一聽見冰還能蓋房子,便叫嚷著要住一住冰房子。那永琪是個為搏美人一笑萬事不計較的性子,聽了這話,就給景陽宮的太監們下了令,趕緊凍冰蓋房子。
  
  景陽宮的總管太監得了這個令,趕緊找了幾個大木桶,裝了水,放在外面凍了,叫人把那些冰刻成冰磚壘了起來,再把冰磚的縫隙用水一澆,凍了一夜之後,真成了一座小小的冰屋。天寒地凍的,這個冰屋在景陽宮裏放了十餘日,也不曾化了。
  
  小燕子剛剛傷癒的時候,早把冰屋忘到了腦後。不想只出了景陽宮一次,便被圈禁了,再不得出去。那小燕子原本就是個好動的,沒有耐性在屋裏陪著永琪,只在景陽宮裏到處亂轉。轉到後院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座冰屋。
  
  小燕子一見冰果然能蓋房子,樂得又蹦又跳。撒了一陣歡,忽然覺得這冰屋太小,又想要個大的。景陽宮的總管太監說道:“格格,再過幾日天就暖了,冰雪都化了,哪裡能有那麼多的冰蓋大房子。不如等著來年,剛一上凍,就開始凍冰,倒還能蓋個大房子。”
  
  小燕子聽了這話,便有些失望。忽然眼珠一轉,想起了景陽宮裏的八口吉祥缸來,當時便叫嚷著要用那八口缸裏的水凍冰。總管一聽,大驚失色,忙說道:“格格,萬萬使不得!幾口吉祥缸裏那幾千斤的水,專門是為防著走水用的。便是寒冬臘月,吉祥缸也要用棉套套了,晝夜生火,不能讓它凍了的。”
  
  小燕子聽了“使不得”和“不能”的話,當時便要發作起來。總管深知小燕子的為人秉性,是個講不通道理的,趕緊奔到永琪的臥室裏求援。誰知永琪聽了,也說道:“既然是小燕子的主意,你只管照著辦去。不過這麼幾天,哪裡就走了水了?”
  
  一番話嚇得總管面如土色,連連叩頭請永琪收回成命。無奈永琪是個情比金堅的,八口吉祥缸下的炭火,到底是熄滅了。
  
  雍正深知,憑永琪和小燕子的秉性,是能作出這樣事情的。但永琪那裏,還是不能不去詢問一番的。當下便叫桂嬤嬤:“你先到承乾宮,叫上容嬤嬤,一起到永和宮,替我和皇后審問永琪和小燕子,景陽宮為什麼失火?景陽宮裏的吉祥缸為什麼沒水?若是如郭師傅等人所說一般,就傳我的旨意,皇五子永琪遷入壽安宮居住。”
  
  在場眾人聽了這話,臉色一起變了。


☆、永琪發配上駟院

  壽安宮位於慈寧宮西北,壽康宮正北,乾隆十六年以前,是叫作咸安宮的。康熙朝的太子允礽被廢後就圈禁於彼處,直到雍正二年薨逝。
  
  此前永琪賜居景陽宮,已經被視作不立而立的皇太子。眾人心裏都明白,一旦這道懿旨發出去,將會意味著什麼。片刻的寂靜之後,桂嬤嬤答應了一聲“奴才領旨”,悄悄地退出了殿外。
  
  景陽宮的總管太監和兩個專司吉祥缸貯水的太監還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地等候雍正發落。雍正命人把三人帶了下去,好生看管起來,向郭師傅問了一番皇子皇孫們的功課,又送了郭師傅兩柄白玉如意壓驚,這才叫四個侍衛好生送了郭師傅回府。
  
  郭師傅剛走不多時,桂嬤嬤便帶著幾個人回到了慈寧宮。雍正看時,只見四個太監用木板抬著永琪,後頭還跟著永和宮的總管。桂嬤嬤道:“稟皇太后,奴才奉旨,帶了王三和、解玉貴兩個到承乾宮,找容嬤嬤一同審問五阿哥和燕格格。不想還不曾到承乾宮,就遇見了永和宮的總管李公公。說是愉主子知道五阿哥有罪,打發永和宮的人送了五阿哥到慈寧宮,聽候皇太后發落。燕格格被愉主子訓斥,推倒了愉主子跑了,奴才已經打發王三和、解玉貴去各處找了。”
  
  雍正也不去理會永琪,只向那李太監詢問究竟。
  
  原來愉妃聽說景陽宮走了水,吉祥缸裏的水又凍了,不顧重病在身,親自指揮著宮女、太監從永和宮的吉祥缸裏舀水往景陽宮送。又叫兩個宮女攙扶著,出了永和宮,要去景陽宮救兒子。無奈景陽宮是有禁令的,侍衛們不敢擅自放人,永和宮的人只得在昌祺門外焦急等候。等到慈寧宮的旨意到了,景陽門裏當先沖出了小燕子,之後是幾個太監抬著五阿哥。愉妃一見兒子身上未填新傷,一顆心這才放下,命那幾個太監將五阿哥抬到永和宮去。太監們聽了,就要往南走,誰知小燕子卻不願意了。
  
  那小燕子在景陽宮裏關了兩日,難受得恨不得掀了景陽宮的房頂。好容易出來,叫著喊著要回漱芳齋去找夏紫薇。永琪聽了,便也說要去漱芳齋。愉妃聽了,說道:“夏紫薇雖說是你妹妹,到底男女有別。況且她正在孝中,你身上……”
  
  愉妃不待說完,那小燕子便急了,沖到愉妃面前,叫道:“紫薇怎麼在消腫?哪裡腫了?怎麼腫的?是誰欺負她了?是不是皇后?”一邊叫著“給紫薇報仇”,一邊就要衝到承乾宮去。
  
  愉妃趕緊命宮女太監們攔住。那小燕子不由分說的動了手,搶了送水太監手裏的水桶就往人身上倒。愉妃本就有病,見了小燕子這般撒潑,氣得渾身顫抖。最後還是舒妃從鐘粹宮裏出來,指揮著太監把小燕子拿住,與永琪一起送到永和宮去了。
  
  回到永和宮,愉妃不免要問起火的緣由。永琪道:“都是郭師傅帶來的侍衛的不准小燕子用膳,這才爭執起來了。”小燕子也在一旁叫著:“他們是壞人,是老妖婆派來的,不給我吃飯。”
  
  愉妃聽得一頭霧水,叫來景陽宮的宮女太監,一一細問,這才知道原委。聽說是永琪下的令,撤了吉祥缸的炭火,愉妃登時大怒,道:“逆子!你便是再寵這個賤婢,也不該連祖宗規矩都忘了!”
  
  永琪道:“額娘,小燕子不是賤婢,她是兒子最心愛的人,是兒子的嫡福晉,額娘為什麼總是不能接受她?”
  
  愉妃聽了這話,越發動了怒,顫巍巍地說道:“永琪,自從來了這個妖孽,你犯了多少天理難容的罪,難道還不知悔改麼?”說著,指著小燕子道:“把這個禍水拖出去杖斃!回頭皇上、皇太后治罪,我都領!”
  
  那小燕子還在叫著“什麼田裏那人”,及至聽見“杖斃”,卻知道這是要打她了。也不待宮女、太監近身,先沖到愉妃面前狠命一推,愉妃連人帶椅子,一起倒在地上。宮女太監們驚叫著“主子”,顧不得去抓小燕子,都沖過去七手八腳地扶愉妃。小燕子叫著“七十二計,跑為第一”,跳過門檻,躥出殿外。
  
  永琪乍見愉妃倒地,急喊“額娘”,及見了小燕子往外跑,又忙忙地喊“小燕子”。愉妃見了永琪兩眼瞪著殿門,急吼吼的模樣,忍不住淚流滿面,有氣無力地說道:“蒼天!我怎麼生了這麼個畜生!”
  
  永和宮的總管太監見愉妃如此傷心,上前說道:“主子,景陽宮剛走了水,五阿哥想是受了些驚嚇。奴才把偏殿叫人把東配殿收拾了,請五阿哥過去安安神如何?”
  
  愉妃哽咽道:“闖了這麼大的禍,還安什麼神!且把這個逆子送到慈寧宮,交給皇太后處置。代我轉奏:我教子無方,本該去向皇太后請罪。只是怕過了病氣,眼下不敢過去。若是還能痊癒,一定到慈寧宮面見皇太后,聽憑皇太后發落。”說罷,再也支撐不住,昏迷過去。
  
  雍正聽了李太監的稟報,喝道:“永琪!他說的都是真的?!”
  
  永琪在木板上叩頭道:“回皇太后,小燕子與臣孫的額娘只是一時的誤會,不是有意衝撞,請皇太后明鑒!”
  
  雍正再也忍不住,怒吼一聲:“住口!”隨手又抓起一個茶杯摔了過去,正打在永琪的頭上,鮮血立時流了下來。
  
  雍正也不理會永琪的慘叫,轉頭對蘇全泰說道:“你帶幾個人,把永琪抬到上駟院去。”
  
  桂嬤嬤輕聲道:“皇太后,景陽宮走水的緣故……”
  
  雍正喝道:“不必問了,縱妾毆母,只這一條,便是淩遲也不冤枉了他。他不配住壽安宮,更不配住養蜂夾道,只配打發到上駟院,跟畜生們住在一處!”
  
  蘇全泰答應一聲,帶了幾個人,抬著木板上的永琪出去了。
  
  過了些時候,桂嬤嬤派去找小燕子的兩個太監急急的進來,說道:“稟皇太后,奴才們到宮裏各處去找燕格格,先去了延禧宮,令主子說燕格格不曾去過。永和、承乾、景陽、鐘粹四宮也去問過了,都說沒見到。奴才們又去了漱芳齋,晴郡主和夏姑娘都說燕格格不曾去過。奴才們實在想不出別的地方,就試著到順貞門上問了一聲,說是見到燕格格出去了。神武門上的侍衛們說常見燕格格出宮,但這回燕格格卻沒拿著出宮的腰牌,便攔住問了一聲,不想那燕格格就動起手來,打傷了人跑了。”
  
  雍正怒道:“廢物!一群男人,居然被一個女人打傷,還叫人跑了!真是浪費朝廷的俸祿!到侍衛處傳旨,既然是侍衛失職,跑了縱火人犯,就叫侍衛處的人去捉拿!”有傳旨太監答應一聲去了。
  
  直到雍正用罷了晚點,到養心殿傳旨的太監才急匆匆地趕回來,說道:“稟皇太后,奴才到養心殿傳皇太后的旨意,不想到了那裏,沒見著皇上。奴才問了,說是皇上聽見景陽宮走水,掛念五阿哥和燕格格,已經起駕往景陽宮去了。奴才忙趕了過去,直到延禧、景仁兩宮之間,麟趾門裏頭,才見到皇上。奴才把皇太后的旨意宣了,跟著皇上的人也都攔著,勸了皇上多時,皇上這才往回走,說要來慈寧宮拜見皇太后。奴才就跟在皇上後頭,進了龍光門,在乾清宮院子裏頭,遇見了莊親王和履親王兩位老親王,念了太宗聖訓。皇上當時就跪了聽訓,奴才也不敢自己走,也跪下跟著磕頭。直到兩位老親王念罷走了,奴才跟著皇上走到鹹和右門的時候,養心殿的人來說有幾位大臣在殿外求見皇上。皇上就回養心殿去了,又打發奴才回稟皇太后,說等政事完了必來慈寧宮請安。”
  
  雍正聽罷,問道:“兩位親王為何不進乾清宮裏頭念祖訓,怎麼就在院子裏念了?”
  
  太監道:“回皇太后,兩位親王剛見到皇上的時候並沒念祖訓,只勸皇上水火無情,九五之尊,不宜親履險地。皇上說是因為掛念五阿哥和燕格格,一時情急。兩位親王聽了這話就惱了,莊親王說:‘後宮起火,皇太后豈不擔憂?皇上便是再掛念兒子,也該先去慈寧宮勸慰皇太后才是。’履親王說:‘燕格格不過是五阿哥房裏的一個妾,哪裡值得皇上以身犯險?’不待皇上說什麼,兩位親王就高呼著‘太宗訓’,就地念起祖訓來了,直念了一個多時辰,兩位老親王自己也乏了,這才不念了。”
  
  雍正剛打發那太監下去了,鐘粹宮的太監又匆匆的趕來,見了雍正,叩頭道:“稟皇太后,景陽宮的火已經全都熄了。機桶處的人仔細查過,確實再沒有火星,才回去了。正殿毀了大半,只剩了靠西邊的一間房,後殿、後院東配殿全毀了,東配殿毀了北邊一半,後院西配殿毀了一間,只有西配殿仍然完好。景陽宮燒傷了三個太監,舒主子已經賞了藥了。方才皇太后這裏的蘇公公打發人到鐘粹宮說,要五阿哥貼身的人到上駟院去伺候,舒主子已經打發五阿哥慣常使喚的小順子、小桂子去了。景陽宮裏伺候的人,除了這兩位和送到皇太后這裏的三位,其餘的都已經在景陽宮的西配殿裏安置了。舒主子還在景陽宮,清點毀損之物,待清點過了,再把單子呈給皇太后。”
  
  雍正聽了,命人帶了景陽宮的總管和兩個太監過來,交與這太監帶回,並叫傳旨與舒妃,說景陽宮走水俱是永琪與小燕子之罪,不必牽連眾人。三個太監聽了,感激涕零,叩頭謝恩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讓叉燒五住胤礽故居的,親們都反對,就改了地方了。


慈寧宮雍正訓子

  直到宮門將近落鎖的時節,乾隆這才匆匆趕到慈寧宮。見了雍正,叩頭道:“兒子無能,連累皇額娘為兒子擔憂,是兒子不孝之至!”
  
  雍正冷冷地問道:“弘歷,你往景陽宮去的路上,可想過我會為你擔憂麼?”
  
  乾隆忙不迭地叩頭道:“兒子一時情不自禁,思慮得不周全,請皇額娘恕罪!”
  
  雍正也不說“平身”,只管說道:“康熙十八年,太和殿走水。聖祖仁皇帝說:‘殿廷告災,乃上天致警。敢不夙夜祗畏,修省厥愆。’因此詔告天下,引咎自責。不知你如今要如何修省?”
  
  乾隆道:“回皇額娘兒子在養心殿召見了軍機大臣、內閣學士、六部堂官,商議了景陽宮走水的事情。已經傳旨翰林院,草擬詔書,詔告天下。還下了旨意,在京王公大臣、文武官員,並外省大小官員,俱可上書言事。又著內務府預備重修景陽宮所需匠人、木料等項,待欽天監選定宜動土的良辰吉日,重修景陽宮。”
  
  雍正點頭道:“這些都使得。我倒還要另外加上一項:即日起慈寧宮各項日常用度減去三成。”
  
  乾隆驚道:“皇額娘,這可萬萬使不得!兒子便是再不孝,也不敢短了皇額娘宮裏的供奉!”
  
  雍正道:“弘歷,我知道你的孝心。只是如今上天致警,你要修德自省,難道我就不要了不成?這半日我也在琢磨著,自從你登基以來,政通人和,萬邦來朝,究竟為了何事使得上天如此震怒。董仲舒曰:‘罪在外者天災外,罪在內者天災內。’如今上天降災于內廷,自然是後宮有上天不容的罪孽。”
  
  乾隆道:“皇額娘說的甚是。皇后為六宮之主,嫉妒寡恩,不堪母儀天下,兒子明日就召集百官商議廢後。”
  
  雍正喝道:“胡說!自從孝賢皇后崩後,今皇后統領後宮,十年平安無事。乾隆二十二年以來,皆是令妃代理後宮事務。若是上天降罪,也是令妃之罪,若是有人當罰,也是令妃該罰。以此廢後,如何服天下人之心!”
  
  乾隆愕然道:“皇額娘,令妃一向賢淑有德,哪裡至於上天不容?”
  
  雍正道:“誰說就一定是後妃之過?被災的是景陽宮,又不是後妃寢宮。這一年來,永琪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奴役姊妹,欺瞞君父,聚眾劫獄,忤逆嫡母,居喪不謹,辱駡生母,縱妾行兇,拒接懿旨,樁樁件件,俱是十惡不赦之罪。那永琪還不知悔改,上天剛剛降災示警,他又夥同小燕子跟他的額娘動手了!”
  
  乾隆瞪圓了雙眼,用不可置信的聲調說道:“皇額娘,永琪文武雙全,忠孝兼備,怎麼會做這樣的事情?”
  
  雍正便把永和宮李太監之言向乾隆說了一遍。乾隆長出了一口氣似的說道:“果然永琪不會……”
  
  不待乾隆說完,雍正便打斷了他,問道:“弘歷,趙盾弑君的典故你可還記得?”
  
  乾隆道:“回皇額娘,兒子記得。春秋時晉靈公無道,致使大臣趙盾逃亡。趙盾族人趙穿殺晉靈公於桃園。趙盾還朝後,晉國太史董狐書其事曰‘趙盾弑君’。”
  
  雍正道:“那董狐為何說趙盾弑君,而不說趙穿弑君呢?”
  
  乾隆道:“董狐曰:‘子為正卿,亡不越境,返不討賊,非子而誰?’”話還不曾說完,乾隆的臉色已經有些灰了。
  
  雍正冷笑道:“原來你都知道,我還當你不知道。永琪乃愉妃所生之子,眼見姬妾推到自己的額娘,不去呵斥,不問傷情,不曾請罪,反倒為行兇之人開脫,毆打愉妃的人,不是永琪又是誰?本朝以孝治天下,縱妾毆母的事情,竟是頭一回。我越想越怕,這慈寧宮竟是住不得了。你趕緊下旨,把雍和宮裏的僧人們安置到別處,明日一早,我就搬回潛邸住去!”
  
  乾隆驚道:“皇額娘何至如此?這宮裏上上下下,誰還敢對皇額娘不敬不成?若有這樣囂張跋扈之徒,兒子第一個便不容他!”
  
  雍正怒道:“我不在宮中的日子,永琪和小燕子做了多少忤逆皇后之事,你全不處置!寵得他們無法無天,連永琪的親生額娘都動起手來了!我再不走,保不齊哪日你那些嬪妃有樣學樣的,闖進慈寧宮來朝我動手!”
  
  乾隆道:“皇額娘,兒子縱然不孝,萬萬不敢縱容嬪妃對皇額娘不敬,請皇額娘收回成命!”說罷,叩頭不止。
  
  雍正道:“縱妾毆母,不如畜生!內廷的宮殿軒館,齋堂樓閣,房子雖多,都是住人的,沒有畜生住的地兒!因此我把永琪打發送到上駟院去了。因為是宗室覺羅裏頭一回出了這樣的事情,這次的處置,便是將來的舊例祖制,不可草率。你明日且與康親王崇恩、簡親王奇通阿、顯親王衍潢、莊親王允祿、怡親王弘曉、履親王允祹、諴親王允秘、裕親王廣祿、恒親王弘晊、和親王弘晝、果親王弘瞻、順承郡王恒昌、平郡王慶恒、信郡王德昭、理郡王弘為、淳郡王弘暻、寧郡王弘皎、愉郡王弘慶好生商議一番。”
  
  乾隆無奈,只得應了。
  
  次日一早,永璂剛去了尚書房不久,雍正就打發了太監過去,召集了師傅們傳旨:皇五子永琪縱妾行兇,毆母焚宮,罪行種種,令人髮指,天性凶頑,難歸正路,著即日起不得再入尚書房,文武師傅亦無需前往其圈禁之所授業。
  
  此時尚書房的師傅們都已經知道景陽宮走水的事情了,可聽了這道嚴厲的懿旨,心下仍舊驚駭。
  
  原來尚書房的總師傅蔡新前日接了雍正的懿旨,便有些為難。若只是教授五阿哥永琪倒還罷了,景陽宮裏卻還有個沒王法的燕格格。當初小燕子也曾到尚書房上了幾日的學,那些“趣事”,尚書房的文武師傅們早已無人不曉。眾人心下都有些納罕:世上不學無術的人倒是不少,可不學無術得如此理直氣壯的,竟是聞所未聞。更兼那小燕子不敬師傅,張口便是甚麼“師傅眼睛圓又圓,一拳過去少半邊”之類,使得那些講究師道尊嚴的儒者無不側目。好在沒過幾日,那小燕子便挨了板子,不再到尚書房去了,眾人這才漸漸消了辭官歸故里的念頭,繼續在尚書房教授皇子。
  
  蔡新深知眾人對那小燕子早已深惡痛絕,這趟差事不容易派出去,少不得召集一眾同仁商議。果然,眾人一聽這話,都說自己“才疏學淺,不堪當此大任”。一番謙讓之後,還是蔡新做了主意,每人一日,輪流前往景陽宮當差。
  
  聽了這主意,這些飽學之士們都不好再說別的,當下便要商議出個先後次序。眾人都知道那個小燕子是個會惹禍的,只怕過不了三天五日,就會惹出什麼事情來,當下又是一番謙讓,誰都不肯佔先,只想把自己排在最後一位。蔡新無奈,只得出了個抓鬮的法子,選定了那位姓郭的老翰林來上第一課。
  
  這個郭翰林再也推辭不得,只得硬著頭皮接了這個差事。眼見眾人便要散去,郭翰林忽然開口說道:“諸位大人留步,老朽還有一言。五阿哥如今傷著,豈能如平日尚書房裏卯入申出?依老朽之見,我等每日何時入景陽宮,何時出來,講授幾個時辰,還要細細斟酌才是。”
  
  眾人聽了這話,都道“郭大人所言極是”,複又坐下商議一番。最後眾人議定了,蔡新執筆,寫個聯名的摺子,打發太監奏報與雍正。太監拿著摺子去了,幾位師傅在尚書房裏惴惴不安的等候,唯恐被皇太后看出眾人有推諉之意。不多時太監回到尚書房,說是皇太后已經准了各位師傅的章程,還派了四名侍衛跟隨師傅到景陽宮,貼身保護。眾人聽了,這才放下心來。
  
  第二日便是郭翰林帶著四個侍衛去了景陽宮,眾皇子照常在尚書房上課。不料還不曾用罷晚膳的時候,乾清門的侍衛就急匆匆的到尚書房報告說東北方向走水了。皇后的寢宮承乾宮也在尚書房的東北方向,若是承乾宮走了水,這些皇子就要立即停課去救母親。眾人不敢怠慢,趕緊打發了太監出去打探。不多時便傳回了消息,說是景陽宮走水了。
  
  當時便有人想到了,郭翰林此時還在景陽宮內,是否會與這場走水有些干係。皇子們下了學,就有幾位尚書房的師傅到郭翰林的府上,與郭翰林壓驚。雖說內宮之事不便細說,眾人仍舊聽得明白:景陽宮這場大火是小燕子和永琪惹出來的。
  
  眾人心裏便想到,景陽宮的這份差事怕是可以免了。慈寧宮的傳旨太監到尚書房的時候,眾人都帶了一種“果然不出所料”的心情接旨,不想聽到的卻是這樣驚人的一道懿旨。毆母,焚宮,兩條都是遇赦不赦的大罪,這是一個讀了十幾年聖賢書的人做出來的麼?所有的師傅都被這兩條罪名驚呆了。


求直言乾隆拒諫

  尚書房的師傅們為永琪毆母而驚訝的時候,乾隆正因為大臣們的奏本惱羞成怒。在乾隆的眼裏,景陽宮的這場走水不過是小燕子天真爛漫,不曾深思熟慮的無心之失罷了,可惜滿朝的王公大臣們不這麼想。
  
  在大臣們眼裏,諸如皇宮、太廟、皇陵、天壇、泰山這樣的要緊地方走了水,那便是上天發了雷霆之怒,若是不再修德自省,改惡從善,只怕就要危及江山社稷了。得知景陽宮起火的那一刻,那些有資格入宮見駕的大員,趕緊放下手頭事務,從四面八方奔向養心殿求見乾隆。
  
  乾隆滿心要為永琪和小燕子開脫時,便有深通經史的大臣一一歷數歷史上各朝各代殿廷告災之事,以及聖賢們對這些火災的評價。康熙十八年的那道旨意,更是被先後趕到的大臣在養心殿裏背誦了若干遍。任是乾隆心裏有多少個不服氣,也不敢在大臣面前說康熙當年純屬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只得按照祖宗舊例,傳旨翰林院,擬了詔書,引咎自責,詔告天下。
  
  既然說要反思引咎,少不得還要廣開言路,虛心納諫,於是又下了文武各官皆可上書言事的旨意,並召集大朝會,讓王公大臣們當面進諫。這道旨意發出的時候,乾隆依舊自信滿滿的,自己是有道的明君,難得的聖主,哪裡會有許多的差錯讓人指責的?
  
  誰知乾隆想錯了。在京的文武官員,雖有許多人尚不知為何失火,卻都已知道失火的是永琪住的景陽宮。大朝會上,就有眾多大臣當面參奏永琪和小燕子種種不法,並暗示乾隆本人貴庶賤嫡,違背禮法,不遵祖制,危及社稷。乾隆氣得當場咆哮,便要把眾人都發往寧古塔。還是康親王崇恩、簡親王奇通阿、顯親王衍潢、莊親王允祿、怡親王弘曉這五位世襲罔替的鐵帽子親王帶著宗室王公極力勸諫,說是“昨日才下了旨意,令文武各官直言極諫,今日便降罪言者,示天下人以無信,未免有損皇上聖德”,乾隆這才強壓著怒火退了朝。十幾個太監抬著六個大箱子,跟在乾隆後頭回養心殿。箱子裏裝滿滿的,都是王公大臣們因為要奏的事情太多一時不能說完而呈進的,或者因為品級不夠等緣故不能參與大朝會的宗室、覺羅、官員托人代轉的奏摺。
  
  這些奏摺的內容五花八門,直氣得乾隆看一份摔一份。有說祖宗制度,皇上與諸位太妃須年皆過五十方可見面,今皇五子永琪年方二十,與妃嬪比鄰而居,混淆男女之別,違背祖宗制度,致使上天震怒,降災于景陽宮的;有說皇子立班,皇五子永琪立於皇三子永璋、皇四子永珹之前,乃擅據太子位,有不臣之心的;有說皇五子永琪等於宮外譭謗皇后,乃是人臣之不忠,人子之不孝的;有說皇五子永琪交結朝臣,違背祖制的;有說來歷不明之女子參與祭天大典,是為戲弄上天的;有說小燕子在尚書房出言不遜辱及師尊,皇上親臨目睹,不予處置,有違列祖列宗尊師之訓的;有說小燕子濫用非刑,毆打侍衛,致使功臣之後臥床不起,寒天下人之心的;有說福爾康動輒混跡皇子之列,且居皇家嫡子長子之前,是為大逆不道的。
  
  更有那品級不夠的宗室、覺羅、官員們,平日裏相與交結的,頗有些沒有甚麼身份地位的旗人、士人、商賈、百姓,從各處聽了許多關於永琪等四人在外不法的罪行。這些人的奏摺裏頭,說的便不是甚麼忤逆嫡母、不敬師傅、違背祖制之類的事情,全都是四個人如何欺壓良善橫行市井。有說官員出行喝道,遭微服出宮的永琪等毆打的;有說永琪等集市上砸爛小販攤位的;有說永琪等包庇盜賊,毆打失主的;有說父母教訓子女,反被永琪等毆打的;有說永琪等低價購物不成,強行搶奪的;有說永琪等砸了酒樓桌椅杯盤等物,逕自離去不予賠償的。其中最令人髮指的是兩個宗室、四個覺羅、三個小京官聯名奏聞的一樁人命慘案。
  
  那時小燕子剛入宮不久,福爾泰還不曾去西藏。某一日,永琪等四人一起出宮,在街上遇見了小燕子曾經熟識的一個孩子。那孩子是個不學好的,成日在街上做些小偷小摸的勾當,因為梁上之藝學得不精,便難免有失手的時候。那日永琪等人在街市上遇見這個孩子的時候,恰逢那孩子失手被擒。那失主原本是自家兒子病了,要拿錢抓藥去的,此時也顧不得教訓這個小賊,搶回自己的一包錢就要離去。偏這時永琪四個人到了,小燕子立時便沖了上去,永琪三人也不甘人後,最終把那失主的錢搶了,把人也打成了重傷,這才揚長而去。
  
  那失主本來是窮人,為了給兒子治病,一包銅錢裏頭還有一半是東挪西借的。如今錢也丟了,自己也傷了,忍了傷痛再借錢去給兒子抓藥,不想孩子的病因為耽誤了一場,竟然不治夭折了。那失主傷痛交加,不上兩日也跟著去了。失主之母眼見兒孫慘死,急痛攻心,也隨之去了。只剩下一個老翁和寡媳,四處打探仇家的消息。
  
  東奔西走了若干日,竟真的被這兩人打探到了,那日行兇的人裏頭有宮裏娘娘的親戚,大學士福倫的兩個兒子。那媳婦聽了,便要去順天府衙門告狀。她的公公上了年紀,卻是有些見識的,說道:“從古到今,包青天那樣敢鍘駙馬的官兒有幾個?便是順天府的老爺想秉公斷案,只怕也惹不起大學士和娘娘。”於是打發兒媳婦回了娘家,自己便尋到內城,要去敲登聞鼓告禦狀。
  
  不想這老翁有去無回。那兒媳婦在娘家等了幾日,眼見自己的公公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便知丈夫與兒子的冤情難以昭雪。悲憤交加,一時想不開,懸樑自盡了。這天子腳下,死了五個庶人,就如死了五隻螻蟻一般,那些王公親貴們,如何能知道這一家人的冤情,便是風言風語的,聽見說福家兄弟惹出了人命,也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
  
  這事情卻被一個宗室知道了。這個宗室是個四品奉恩將軍,身上沒有甚麼差事,只靠著一點俸祿過活,因此手頭便不是很寬裕,養不起多少包衣奴才。這位將軍的恭人誕下小公子的時候,因為家裏找不到現成的乳母,只得從外邊雇了一個。這個乳母恰恰是那家兒媳婦的嫂子。
  
  將軍和恭人便從乳母那裏知道了這一樁慘案的來龍去脈。這夫妻都是有善心的,聽得唏噓不已,卻也無可奈何。四品奉恩將軍乃是宗室之中最低的爵位,沒有多少體面可言的,如何能與寵妃、寵臣相抗衡?當下只得扼腕歎息,安慰了那乳母,多賞些銀錢罷了。
  
  將軍心下到底有些義憤,如今見上天降災于景陽宮,便借了乾隆皇帝下詔求直言的時機,與素日交好的幾個友人,都是急公好義的,聯名具折,把這樁慘案上達天聽。
  
  雖說人命關天,這份奏摺到底不是最令乾隆龍顏大怒的。
  
  當初小燕子剛剛入宮的時候,雖然名義上說是義女,其實宮裏宮外朝內朝外都知道那是乾隆的親生女兒。眾人也都覺得乾隆對那小燕子寵愛得過分,但一想女兒都十八九歲方得相認,皇上便是要補償也在情理之中,因此也並未多想。誰知後來發現乾隆的女兒另有其人之後,乾隆對那小燕子還是如往日一般的寵溺,眾人心裏便覺得有些奇怪了。歷來皇家最重的無過於嫡子長子,這乾隆待一個來歷不明的粗魯女子比永璋、永璂還要親厚百倍千倍,不免顯得有些怪異了。
  
  若說皇三子永璋是早被乾隆厭棄了的,皇十二子永璂又受了父母不合的連累,偏偏皇家還有一個固倫和敬公主。這固倫和敬公主乃是孝賢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脈,乾隆又素日裏總是一副對先皇后一片癡情的模樣,如今那小燕子的種種優待,竟能越過固倫和敬公主的次序去,便不是道理所能解釋的了。
  
  既然用道理不能解釋,那就難免有人用沒有道理的種種可能性來解釋這怪異的事實。於是這六大箱子的奏摺裏,便有十幾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這樣的字樣:請誅燕氏,以絕楊妃之禍!
  
  乾隆看了這樣的奏摺,那當真是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六大箱子的奏摺被乾隆摔得遍地都是。養心殿裏伺候的宮女、太監們都是日日能見到乾隆的,竟也從來不知道天子之怒能到這樣令人心驚膽寒的程度。一干人等連大氣也不敢出,站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被乾隆發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把滿腔的怒火發洩到自己的身上。
  
  在這麼一片恐怖的氣氛中,康親王崇恩與簡親王奇通阿等現有的十八位宗室親王郡王奉旨到了養心殿,要與乾隆商議景陽宮走水相關之人的處置。


慈寧宮舒妃奏事

  乾隆在朝堂和養心殿暴跳如雷的時候,慈寧宮裏的雍正也忙著。
  
  最先到慈寧宮先給雍正請安的是壽康宮的裕貴妃耿氏、謙妃劉氏等以及幾個貴人常在,之後便是舒妃帶領的各宮妃嬪。乾隆的妃嬪們早已打探清楚景陽宮走水的緣由和對永琪的發落,知道皇太后震怒,不論心下究竟作何想法,面上都是一副恭敬謹慎的做派,惟恐出了絲毫差錯,被雍正遷怒。雍正倒無心理會這些妃嬪們,說了一番“爾等皆當深自警醒,勤襄內職”的話,便打發了眾人去了,只留下舒妃葉赫那拉氏細稟景陽宮走水之事。
  
  舒妃說道:“奴才是晚膳時聽到信兒的,聽說景陽宮裏的吉祥缸沒水,趕緊打發人從鐘粹宮裏的吉祥缸舀水,送到昌祺門外,只等著旨意一到,就把水送進景陽宮去。不多時,愉妃親自帶了永和宮的人送水,承乾、延禧、景仁三宮的人也奉了各自主子的旨意挑著水趕到了。奴才看愉妃身子很不爽利,就勸她回去,可惜勸不住,只得由她了。奴才和愉妃都想著把五阿哥送到永和宮裏安置,五阿哥一出來,愉妃便是這般吩咐那些太監的。誰知燕格格不願意,還拿水四處亂灑,很是費了些力氣才制住了。奴才原本也防著各宮送來的水灑出一點半點的,預備了擦地除冰的人手。可惜奴才萬萬沒想到這樣急著用水的當口,還會有人大桶大桶地往地上潑水,雖說趕緊加派了人手,南邊四宮送水的人還是受了阻礙。奴才思慮不周,耽誤了救災,請皇太后責罰!”說罷,跪倒叩頭。
  
  雍正道:“這都是那潑婦之罪,很不與你相干。你且坐了,接著說下去。”
  
  舒妃叩頭道:“奴才謝皇太后恩典。”這才起了身,重又斜簽著坐了,又說道:“景陽宮裏頭救災,都是機桶處的人主理,奴才只在外面打發著太監送水。大約晚點時分,機桶處的人走了,奴才這才帶著人清點景陽宮的太監、嬤嬤、宮女。燒了的三個太監,傷的都不算很重,奴才已經賞了藥,安排人照看了。如今五阿哥怕是不方便再住在景陽宮了,奴才想請太后個示下,這幾十個太監、嬤嬤、宮女,究竟是跟到別處伺候五阿哥,還是另作安排?”
  
  雍正道:“景陽宮少不得留幾個人照看門戶,總管和專司吉祥缸的兩個人留下,其餘的且等皇帝與諸王議定了永琪如何處置,你再酌情分派。”
  
  舒妃應了一聲“庶”,又說道:“奴才清點了損毀物品。五阿哥常用的家俱、衣物、書籍之類,沒燒成灰的,也都殘破得不能再用了,奴才都已經分類記錄在冊了。五阿哥從景陽宮裏出來的時候,有些太監宮女帶出來些五阿哥喜歡的東西,都放在永和宮愉妃那裏了,奴才也都記錄了。”說著,把清單恭敬呈上。
  
  雍正正在看時,一個太監匆匆進來說道:“稟皇太后,晴郡主和漱芳齋的夏姑娘在慈寧門外求見皇太后。門上人說:‘皇太后的寢宮,不可隨意出入。’因此只許郡主進來。可郡主說夏姑娘是皇太后的孫女,不是尋常人,磨著門上人把夏姑娘也放進來。夏姑娘也在門口哭哭啼啼的,無論如何不肯走。門上人不敢衝撞郡主,來請皇太后的示下。”
  
  雍正和舒妃聽了這話,心下不免詫異:那小燕子大鬧公主所,叫囂著什麼“不許跟紫薇搶爾康”,才不過三五日的事情,這晴兒就成了漱芳齋一党,難道連自己的名節都不顧了不成?
  
  原來這晴兒內心本是有一股“熱情”和“叛逆”的。在鈕祜祿氏身邊的時候,總覺得生活裏沒有自我,只有皇太后,便很有些不甘。去一趟五台山,更覺得山中才幾日,人間已千年,什麼都變了。回到宮裏,聽說“真假格格”的故事,不勝失落和傷感,因為自己不曾參與這些“驚天動地”,很是遺憾。總覺得小燕子和夏紫薇兩個做了她想做而不敢做的事,過了她渴望而沒有的生活,那種“膽大妄為”和“不顧一切”,正是她心底的呼喚。如此想著,便有心去結識小燕子和夏紫薇兩個,只是沒個由頭,不好冒昧地去打擾。
  
  那日小燕子沖進公主所,又喊又叫的,嬤嬤、宮女們看得直皺眉,晴兒反倒因為有了結交的由頭,高興不已。便請了小燕子到房內敍談,誰知反倒被小燕子把屋子砸了。晴兒在宮裏住了十幾年,竟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物,心下不禁暗暗稱奇。有心到景陽宮與小燕子消除誤會,不想永琪和小燕子居然都被圈禁了。這晴兒再也按捺不住那一點好奇心,時常到御花園裏去逛,想與夏紫薇來個不期而遇。誰知數日未能如願。
  
  那夏紫薇自從去了一趟和婉公主府,就被革去了封號。第二日,乾隆又派太監申斥一頓,勒令不許四處走動,只在漱芳齋為夏雨荷守孝。當時乾隆還派了兩個嬤嬤,原本打算要把小燕子和夏紫薇一起教導的,不想小燕子毀聖旨挨了板子,便只剩了夏紫薇一個在嬤嬤面前受教了。
  
  沒過兩日,有一道懿旨傳到漱芳齋,叫把小燕子用床板抬了,送到景陽宮去。又說修身齊家乃是男子本份,小燕子既然做了永琪的妾,一切規矩禮數,都著永琪教導,命那兩個嬤嬤留在漱芳齋,只用心教導夏紫薇一個。
  
  兩個嬤嬤都是身材壯碩孔武有力的,不曾學過詩詞歌賦,全不明白那“山無棱,天地合”的美好,只知道督促著夏紫薇如何規行矩步目不斜視之類,把個夏紫薇難受得日日哭天抹淚。夏紫薇要往福家去看福爾康,又要去景陽宮找小燕子,嬤嬤們卻說,皇上有旨,不許她四處走動。每日只能在御花園裏稍坐片刻,只要一炷香的功夫,嬤嬤們必去尋的。
  
  這日夏紫薇又到御花園裏散心,誰知走到假山處,有兩個宮女正在說話。夏紫薇聽見一聲“福爾康”,便站住了細聽。
  
  只聽一個宮女說道:“你休騙人,那晴格格親王的女兒,正經嫡福晉生的,受過冊封的郡主,哪裡會看上福家那樣的包衣奴才?”
  
  另一個笑道:“騙你我有什麼好處不成?那年冬天,晴格格和福爾康在一起過了一宿。當時宮裏都傳揚遍了。”
  
  一個帶著明顯懷疑的聲音說道:“宮裏頭關防這麼嚴,孤男寡女的,這怎麼可能?”
  
  另一個聲音說道:“這消息是延禧宮出來的,還能有假不成?我們當時都以為會有指婚的旨意呢。”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說道:“我才不信呢。若是真的,皇上還會把福爾康指給漱芳齋那位格格麼?”
  
  另一個似乎笑得前仰後合,說道:“說你是呆子你不服,一聽你說話,便知你就是呆子!皇太后便是再寵著晴格格,也不好越過皇上直接提拔她的額駙。靠上皇上這棵大樹,就有一世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
  
  一個帶著驚訝的聲音說道:“那晴格格那裏,不是始亂終棄麼?”
  
  另一個聲音帶著嘲弄,說道:“你難道不知道世間有‘負心薄幸’的人不成?”
  
  一個好像被驚呆了一般,頓了一下才說道:“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相信。”
  
  另一個聲音歎道:“難道我們是三歲的孩子,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不成?若不是當初親眼看見福爾康和晴格格眉來眼去的,我們也不會相信呢!”
  
  一個帶著無比驚訝的聲音說道:“他們當著眾人的面就敢眉來眼去的?”
  
  另一個帶著炫耀的聲音說道:“可不是麼。便是我也親眼見過的……”
  
  那宮女還說了什麼,夏紫薇已經聽不見了。金鎖攙扶著丟了魂一般的夏紫薇,一步步地挪回了漱芳齋。回到漱芳齋,夏紫薇連坐的力氣也沒有了,金鎖逕自把她扶到床上躺了。那夏紫薇兩隻眼睛呆呆地看著房頂,眼角不住地流淚。偏偏在這時,傷癒複出的小燕子沖了進來。
  
  夏紫薇抽抽噎噎,在小燕子的不停打岔中,斷斷續續地說了在御花園聽到的故事。小燕子似懂非懂的,只聽見了一件事:皇太后帶回來的叫“晴兒”還是“雨兒”的格格要搶爾康!於是便有了大鬧公主所那一幕。
  
  夏紫薇聽說小燕子因為自己被圈禁了,越發哭天抹淚的,惹得嬤嬤們煩躁不已。
  
  景陽宮走水的消息傳到漱芳齋的時候,正在用晚膳的夏紫薇撂下筷子,瘋了一般地沖了出去。此時晴兒正在御花園裏,見了這個身影,便有一種直覺:這個人就是夏紫薇。晴兒趕緊跟了上去,到了御花園通往東六宮的瓊苑左門,見那夏紫薇哭哭啼啼地求門上太監放她進去,便知自己所料不差。
  
  晴兒當時便覺得自己見到了一場人間最強烈,最深摯的姐妹情誼,感動不已。兩個人這一個看著那一個如同空谷幽蘭,那一個看著這一個仿佛上苑牡丹,真是一見如故,當下攜手回到漱芳齋裏訴說衷腸。
  
  正在敍談時,忽有慈寧宮的兩個太監到漱芳齋去找小燕子。夏紫薇聽說小燕子縱火燒了景陽宮,大驚失色,還是晴兒出了主意,要到皇太后那裏求情。於是夏紫薇便借了給皇太后請安的由頭出了漱芳齋,與晴兒一起到了慈寧門。
  
  不想門上的太監竟然不許夏紫薇進去。好說歹說的,總算答應去裏頭請旨,請來的旨意卻還是只許晴兒一個進慈寧宮。晴兒無法,只得獨自進了大殿,給雍正和舒妃行過了禮,說道:“晴兒恭請皇太后聖安!恭請舒妃娘娘金安!皇太后,您就饒了那五阿哥和燕格格吧!不要再追究了。”
  
  雍正冷冷地說道:“為什麼?”
  
  晴兒道:“他們兩個,已經挨過板子,受過圈禁,現在,肯定知道闖了大禍,膽戰心驚了。老佛爺就看在晴兒面子上,讓他們回內宮吧!晴兒怕他們在外頭,擔驚受怕的,會鬧出病來。萬一病了,皇上那兒,也不好交代!”
  
  晴兒說這些話的時候,舒妃在旁一直觀察著雍正的表情。只見雍正始終是冷冷的,沒有早先一聽見晴兒說話立刻眉開眼笑的模樣,便說道:“稟皇太后,奴才有句話想問郡主。”
  
  見雍正點頭,舒妃轉向晴兒道:“郡主昨日同了夏紫薇到瓊苑左門,也是為了五阿哥和燕格格麼?”
  
  雍正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舒妃道:“奴才聽見景陽宮走水,當時想著,若是任憑閒雜人來來往往的,只怕耽誤救災,因此打發人到各門上人那裏說了,好生守著,除了皇太后、皇上差遣的人和到景陽宮救災的人,其他人一律不許放到東六宮去。過了大約一個時辰的時候,聽見瓊苑左門上的人稟報,說郡主帶了夏紫薇要進瓊苑左門。門上人不敢放進去,也是今兒這樣,一個磨一個哭的,門上人不敢衝撞郡主,到鐘粹宮去找奴才。奴才當時脫不開身,就打發人去說:水火無情,郡主千金之體,不宜靠近。那人回來說,晴郡主很是不高興地走了。奴才當時以為郡主是掛念皇后,要到承乾宮請安的,也就不曾叫人多問。今兒聽了郡主的話,才知道是為了五阿哥和燕格格。”
  
  雍正聽了,也不多說什麼,只叫了幾個太監,命他們“好生送了郡主回去”。太監們領命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用了楊貴妃的典故,其實我是想說有人認為乾隆有扒灰之意的。用了這個典故並非我認為楊貴妃與白癡鳥有相似之處,而是我想不出其他比較為大家熟知的類似典故。
  
在那個講究“授受不親”、“瓜田李下”的年代,一個做父親的,對一個根本與賢慧倆字不沾邊的兒媳婦比自己的子女還好,而且隔三差五地往兒媳婦的住處跑,如果沒有一個人懷疑他們的關係不正常,那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夫人代寫奏摺

  舒妃看著太監們“攙扶”著晴兒離去的背影,心下恍然大悟。
  
  當初動身去五台山的時候,晴兒還是鈕祜祿氏身邊的小紅人。鈕祜祿氏對她的寵愛,已經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皇宮裏頭,皇太后身邊得寵的人,即便是嬤嬤、宮女、太監這樣的奴才,也比無子無寵的貴人、常在們體面些,何況是一個受過冊封的郡主。因此無論是皇后、純貴妃這樣有地位的,還是令妃、慶嬪這樣有寵愛的,對這位蒙古郡主都不敢小看了去。至於那些貴人、常在們,則更是只有巴結的份了。
  
  誰知皇太后從五台山回來,居然直接便把晴兒打發到公主所裏,後宮諸人聽了,無不驚訝。知道這個晴郡主在皇太后那裏失了寵,心下都有些猶疑,不知日後該如何待這晴兒才好。
  
  晴兒在慈寧宮的時候,眾人人前人後的誇獎,逢年過節的饋贈,都是看在鈕祜祿氏的面上。如今既然失寵,妃嬪們哪裡敢公開與皇太后打擂臺,還如往日那般待她。可若是就此冷淡下來,又怕萬一日後皇太后念及十多年的情分,這晴兒重新得寵,免不了埋下了日後的禍患。因而便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少不得差遣身邊得用的人去打探一番。
  
  探聽到的結果卻是:皇太后從五台山起駕的前一日,用過了早膳之後,只有晴郡主一人在跟前,不知說了些什麼,從那以後皇太后就再也不用她服侍了。眾人都有些詫異,這晴兒究竟說了些什麼使得皇太后惱怒如此。
  
  舒妃也打發人去探聽過了,甚至一次遇見晴兒還親自套過她的話,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如今親耳聽見晴兒把一樁皇上都要下罪己詔的事情說得如同小孩子玩火燒了一堆柴草一般,方知這晴兒雖然一舉一動都合乎規矩禮數,卻是小燕子夏紫薇一流的人物。看著雍正那冷得掛了霜一般的臉,便知道晴兒在皇太后這裏永遠失寵了。
  
  舒妃趕緊陪著笑臉,勸慰雍正。雍正擺手道:“不過是多備一副妝奩,何必放在心上。”
  
  舒妃正要答話,有太監進殿說道:“稟皇太后,皇后差了容嬤嬤來向皇太后呈遞奏摺,現在殿外候旨。”
  
  雍正忙命太監宣容嬤嬤進殿。舒妃知道皇后有事情與皇太后商議,趕緊起身告退了。
  
  容嬤嬤進了正殿,行過了禮,說道:“奴才恭請皇太后聖安!皇后因為昨日景陽宮走了水,深感內職不修,不勝愧疚,因此打發奴才來向皇太后請罪!”說著,把奏摺舉過頭頂。
  
  雍正接了看時,只見前頭都是些引咎自責之語,後頭是請旨削減承乾宮膳食用度,以及二月初十千秋節免朝賀筵宴的事情。雍正便有些詫異,這奏摺字跡工整,格式也並無錯處,不但沒有甚麼不妥,反倒頗有古時賢後的風範,只是這些話並不似烏拉那拉氏能說出來的。
  
  雍正思忖了片刻,將周圍伺候的人打發出去了,方問道:“這份奏摺可曾送到皇帝那裏?”
  
  容嬤嬤道:“回皇太后,奴才不知這會子皇上的朝政是否處理完畢,不敢拿後宮之事打擾,因此先送到皇太后這裏,請皇太后示下。”
  
  雍正又問道:“這份奏摺是何人代筆?”
  
  容嬤嬤道:“回皇太后,皇后因為景陽宮告災,憂懼過度,難以握筆,因此這兩份奏摺都是皇后口述,承乾宮的太監代筆的。”
  
  雍正道:“究竟是哪個太監寫的?我打發人去叫到這裏來問話。”
  
  容嬤嬤聽了這話,神情便有些慌亂,因為這份奏摺是皇后之母那木都魯氏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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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陽宮原本就在承乾宮斜對面,走水之事,自然無法瞞過皇后。承乾宮的人打探到走水的緣由和對永琪的處置,也都報到皇后跟前。皇后聽了,勃然大怒,直說對永琪和小燕子再不能縱容下去,便要動用中宮箋表,勸乾隆從嚴處置。那木都魯氏在旁聽了,高聲攔道:“皇后娘娘,萬萬不可!”
  
  皇后聽了這話,忙問緣由。那木都魯氏遣散了眾人,只留下容嬤嬤在側,這才說道:“奴才斗膽,請教皇后,動用了中宮箋表,打算如何處置五阿哥?”
  
  皇后說道:“自然是依照大清家法處置。”
  
  那木都魯氏道:“奴才斗膽,再請教皇后,皇上又會如何處置?”
  
  皇后聽了這話,沉吟不語。容嬤嬤道:“祖宗家法,中宮箋表一出,即如聖旨一般,便是皇上也不能駁回的。”
  
  那木都魯氏搖頭道:“這些日子,違背祖宗家法的事情還少了不成?哪裡還差這一件。奴才不知皇后的意思究竟是圈是殺?若是圈了,過了三五個月,皇上再放出來,不過一句話的事情,照舊寵著他;若是要殺,不但皇上,天下人都會說皇后不慈,反倒成了皇后的不是!”
  
  一番話說得皇后的神情越發暗淡了。容嬤嬤道:“便是動不了五阿哥,除掉那個燕格格總是可以的!”
  
  那木都魯氏冷笑道:“那個沒根基的格格,哪裡值得皇后動用中宮箋表?依奴才之見,皇后若是真的動用了中宮箋表,不但懲治不了五阿哥和那個野格格,只怕連皇后自己也要被牽連。”
  
  皇后抬頭問道:“那依額娘的意思,倒是如何是好?”
  
  那木都魯氏道:“依著奴才看來,皇后倒是上個引咎自責的摺子才好。”聽了這話,皇后和容嬤嬤都愣住了。
  
  那木都魯氏接著說道:“那《列女傳》上說的賢明女子故事,有個薑後脫簪。當年周宣王貪圖享樂,薑後脫簪請罪以勸諫宣王。其實姜後又何罪之有?不過是為宣王擔責罷了。如今殿廷告災,皇后為六宮之主,若是按著昔日薑後之行,這個罪自然是皇后出面承擔。”
  
  容嬤嬤憤憤地說道:“太太,這明明不是皇后的過錯!”
  
  那木都魯氏道:“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只是在皇上眼裏,總是有個孝賢皇后,連帶著十二阿哥都受冷落。皇后若是不想法子扭轉過來,只怕日後還有更大的不如意。奴才左思右想的,咱們家雖稱世家,卻沒什麼可用之人。眼下能做的,只有皇后的‘賢’字文章和十二阿哥的‘孝’字文章。”
  
  皇后問道:“額娘預備如何做這文章?”
  
  那木都魯氏道:“奴才以為,皇后上這摺子,一來是說與後宮妃嬪和朝中文武,皇后有古代賢後之風範;二來近兩年都是令妃主理後宮,景陽宮也與令妃交好,此時皇后上書引咎,則顯示皇后有賢後的氣度;三來上天降災,不是人人都可以擔當的,後宮中唯有皇后才有這個資格,這便是皇后母儀天下的地位。”
  
  皇后聽了這話,思索良久,方問道:“那這摺子如何寫才好?”
  
  那木都魯氏道:“奴才這便草擬一份,皇后若是覺得沒有什麼妨礙,奴才便照樣抄兩份,往慈寧宮和養心殿各呈送一份。”於是那木都魯氏與皇后商議了,最終由那木都魯氏執筆寫了兩份奏摺,交與容嬤嬤往雍正與乾隆處呈遞。
  
  容嬤嬤臨出慈寧宮時,那木都魯氏仔細叮囑了一番,便說到無論如何不可說出奏摺出於承恩公夫人之手,以免被皇上和皇太后怪罪外命婦參與後宮事務。那木都魯氏原以為,皇太后至多是怪罪皇后沒有親手寫這份奏摺,敬心不夠,萬萬沒有想到雍正會抓住這個問題不放。
  
  此時容嬤嬤唯恐雍正會治那木都魯氏的罪,連連叩頭道:“回皇太后,那太監只是皇后說一句便寫一句,奏摺之外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的。皇太后若想問承乾宮裏的事情,再沒有誰比奴才更清楚了。”
  
  雍正看了這個樣子,知這奏摺必不是太監代筆,於是問道:“莫非這奏摺出自承恩公夫人之手?”
  
  容嬤嬤聽了這話,立時變了臉色,竟不知如何應答才好。雍正見了,便知自己所料不差,又問道:“這奏摺是皇后自己要寫的,還是那夫人出的主意?”
  
  聽了這句,容嬤嬤的臉色越發異常了,仍然故作鎮定說道:“回皇太后,是皇后自己要寫的。”
  
  雍正看了容嬤嬤的臉色,便知她說的不是實話,因說道:“你回去轉告那夫人,念在她一片慈母之心,我不追究她干預後宮的罪。”
  
  容嬤嬤聽了,連連叩頭道:“奴才謝皇太后恩典!”
  
  雍正道:“你倒不必忙著謝恩,念在你一片護主之心,你的罪這次不罰,如有下次,加倍嚴懲!”
  
  容嬤嬤叩頭道:“奴才知罪!”
  
  看著容嬤嬤誠惶誠恐認罪的樣子,雍正也不再追究下去,只拿著手裏的摺子思索。按照慣例,這樣的奏摺是要往乾隆那裏再送一份的。只看奏摺上的字跡,便知道不是臥病在床之人的手筆,倘若被乾隆猜到是那木都魯氏寫的,就連雍正也不好庇護了。況且憑著乾隆那不能用道理揣摩的心思,保不齊會把這奏摺看作是皇后的招狀供詞,下些不容易收場的旨意。
  
  雍正左思右想,拿定了主意,如此這般囑咐了容嬤嬤一番,打發她去了。


養心殿嬤嬤奏事

  容嬤嬤離了慈寧宮,急急忙忙的趕回承乾宮,把雍正的旨意向皇后和那木都魯氏傳了。那木都魯氏聽了,長出了一口氣,說道:“這都是奴才的不是了。只想著那個奏摺的格式莫出甚麼差錯,卻不想皇太后明察秋毫,這些細微末節,無不洞悉。若不是皇太后有心護佑,只怕到了養心殿反倒惹出是非來。”
  
  三人感戴了一番,等著永璂從尚書房散了學,便找永璂抄寫。不待抄完,永璂便被嚇了一跳,扔了筆,就要往慈寧宮去尋皇太后。那木都魯氏費了好一番力氣,方才勸住了。
  
  草草用罷了晚膳,容嬤嬤拿了永璂代筆的奏摺,直奔養心殿而去。到了近光右門,便站住了。這近光右門乃是西六宮通往養心殿的必經之路,南面正對著的內右門,恰恰是外朝通往養心殿的必經之路。容嬤嬤就在近光右門裏面等著親王們進入內右門。
  
  半個時辰左右,果然有穿著親王朝服的人出現在內右門裏,容嬤嬤大喜,邁開大步便迎上前去。當容嬤嬤發現來養心殿的親王、郡王居然不是一個兩個,而是足足十幾個時,簡直欣喜若狂,快步趕到遵義門口,跪在路旁,高聲說道:“奴才承乾宮嬤嬤容氏恭請各位王爺金安!”
  
  聽了“承乾宮”三個字,宗室諸王一起停住了。
  
  原來乾隆往諸王處傳旨的時候,雖不曾說明所議何事,諸王也都猜到是為了景陽宮之事。從景陽宮最初起火之時算起,到此時便是整整一日,一日之間,諸王早已知曉景陽宮這場大火的起火緣由,以及永琪縱妾毆母的醜行。諸王便都有些為難,這樣遇赦不赦的大罪,斷沒有讓惡人逍遙法外的道理,哪怕是親王之子,都可以奏請皇上削籍處死,可乾隆畢竟與諸王是君臣之分,便是皇子有再多忤逆不孝的罪過,做臣子的難道能勸皇帝殺兒子不成?無奈聖旨已下,推脫不得,只好硬著頭皮往養心殿走一遭。
  
  不料在養心殿外意外地遇見了皇后派來的嬤嬤,諸王此時如獲至寶。皇后的火爆性子,諸王皆有所耳聞,憑著那眼裏不容沙子的脾氣,聽見宮裏出了毆母的逆子,必是片刻不能忍耐的。若是皇后出面呈請乾隆嚴懲永琪,眾人跟著推波助瀾,豈不是妥當了許多?因此一起停住,不約而同地問容嬤嬤“到養心殿做甚麼”。
  
  容嬤嬤叩頭道:“回各位王爺,因昨日景陽宮之事,皇后打發奴才到養心殿面見皇上,有份奏摺呈遞。”
  
  諸王聽了,心下大喜,轉身進了遵義門。到了養心門的時候,諸王魚貫而入,只有容嬤嬤在門外候旨。離著正殿還有幾丈遠的的地方,諸王就聽見乾隆在殿裏咆哮。等進了正殿看時,只見滿地扔的全是奏摺,乾隆在禦書案後頭跳腳。見了諸王進來,才有太監上前,七手八腳地收拾地上的奏摺,給諸王清理出一條路來。
  
  見過了禮,乾隆道:“昨日晚膳時分,景陽宮的廚房走了水,蔓延到正殿、後殿、東配殿和後院兩配殿。景陽宮是皇五子永琪所居,因為永琪管束不力,致使景陽宮四殿焚毀,救災時又衝撞了愉妃。朕今日召各位宗室親王、郡王來養心殿,就是為了商議對永琪的處置。”
  
  諸王聽了,知道乾隆避重就輕,有袒護之意,心下莫不憤怒。莊親王允祿道:“皇上,臣等來時,在養心門外遇見了皇后差來的嬤嬤,就是為景陽宮之事來的。臣以為此事不妨聽聽皇后的意思。”
  
  乾隆不悅道:“皇叔此言差矣,此事自有王公大臣商議,豈有後宮婦人說話的道理?”
  
  簡親王奇通阿道:“皇上,臣以為,皇后乃是諸皇子之母,做兒子的犯了錯,母親懲罰教訓,不為越禮。”
  
  諸王齊聲說道:“臣等以為,簡親王所言極是。”
  
  乾隆無奈,只得命人宣了容嬤嬤進殿。
  
  容嬤嬤進了大殿,叩頭道:“奴才恭請皇上聖安!恭請各位親王郡王金安!皇后得知景陽宮告災,不勝憂懼,寢食難安,說蒙皇上、皇太后恩寵,繼體坤寧,身為六宮之主,如今上天降災,當深自警醒,反思修德,不敢因妃嬪代理後宮存推諉塞責之心。因此打發奴才來向皇上請罪,並呈請削減承乾宮日常膳食用度,免除二月初十千秋節朝賀筵宴。”說罷,將奏摺舉過頭頂。
  
  乾隆接過奏摺,只用掃了一眼,便喝道:“混賬!”將奏摺一把摔到容嬤嬤頭上。
  
  容嬤嬤叩頭道:“奴才愚昧,不知皇上因何發雷霆之怒!”
  
  乾隆怒道:“皇后正在病中,哪裡寫得出如此工整的字跡!大膽的狗奴才,拿了甚麼人寫的東西,也敢充作皇后奏摺,送到朕這裏來!來人,將這奴才拖出去杖斃!”
  
  容嬤嬤不慌不忙叩頭道:“皇上,代寫奏摺是先帝允准的。”
  
  康親王崇恩止住拉容嬤嬤的太監,道:“皇上,且聽她說完再處置不遲。”
  
  容嬤嬤道:“雍正二年,漕運總督張大有因盤糧催漕忙迫之時,寫字手顫,向先帝申請准許令人代寫公事奏摺。先帝朱批說‘應當如此’,並曉諭群臣。如今皇后臥病在床,聞知上天降災,心中惶恐,握筆無力,依照先帝之言,‘敬不在此’,故而這份奏摺乃是十二阿哥代筆。”
  
  不待乾隆說話,顯親王衍璜先說道:“皇上,這嬤嬤所言,確有其事,雖已過了三十餘年,臣至今記得。”
  
  莊親王允祿、履親王允祹、信郡王德昭都道:“臣也記得。”
  
  果親王弘瞻撿起奏摺,遞與太監,太監重新奉與乾隆。乾隆悻悻地接了,打開細看。半晌,方才陰陰地說道:“皇后既然如此引咎自責,何不自辭後位,讓賢他人?”
  
  容嬤嬤道:“回皇上,皇后上折引咎,乃是夫唱婦隨,與皇上下詔罪己同出一理!”
  
  乾隆聽了這話,便是一愣。和親王弘晝趕緊說道:“臣弟恭賀皇上夫妻恩愛,夫唱婦隨!”
  
  諸王也跟著說道:“臣等恭賀皇上夫妻恩愛,夫唱婦隨!”
  
  這一句“夫妻恩愛,夫唱婦隨”把乾隆氣得七竅生煙。瞪著眼睛,喘了半晌粗氣,方才氣呼呼地把奏摺往禦案上一拍,惡狠狠地說道:“皇后所請,朕都准了,即日起承乾宮各項用度減去三成,免去千秋節朝賀筵宴!”
  
  諸王聽了,齊聲稱頌道:“皇上聖明!皇后賢德!堪為女德之表率!”
  
  容嬤嬤叩頭道:“皇上聖明!奴才這就回去,將皇上旨意轉達皇后。奴才告退!”說罷從地上爬起,躬身後退。
  
  此時乾隆心裏正在冒火。本來每年的萬壽節都被乾隆自己用母親健在,何必頻年祝嘏的理由推辭了筵宴,只留下百官朝賀一項,皇后的千秋就連命婦朝賀都免去了。早年孝賢皇后的時候,還有妃嬪朝賀和宮中家宴,到了如今的烏拉那拉氏,更是連這兩項都沒有了。這次的千秋節,乾隆本來也要一概全免,只因幾日來諸事煩亂,是以尚未下旨,誰知反倒被皇后搶了先,得了賢德的名聲。在乾隆的眼裏,這便如同自己被烏拉那拉氏明目張膽地設計陷害了一般,直想立時廢了這個皇后,方能消了心頭之恨。眼看容嬤嬤要走,乾隆哪裡容她就這樣全身而退,大喝一聲:“站住!”
  
  容嬤嬤立刻重新跪倒叩頭道:“奴才在!奴才恭聽皇上旨意!”
  
  乾隆瞪了一眼容嬤嬤,又低頭看看皇后那份奏摺,想要從奏摺裏頭找出些錯處來,發作一番,偏偏這份奏摺裏頭竟尋不出錯處來。正在這時候,裕親王廣祿說了一句:“皇上留下這嬤嬤,可是要問問皇后對景陽宮一事有甚麼說法?”
  
  一句話提醒了乾隆,以皇后的為人,對永琪和小燕子必是欲殺之而後快,如此一來,皇后不慈之罪便再也不能推脫了。想及此處,乾隆忙問道:“容嬤嬤,皇后可曾說過,永琪應如何處置?”
  
  容嬤嬤叩頭道:“回皇上,皇后說過,五阿哥縱妾毆母,應由皇上、皇太后和宗室諸王依照大清家法處置。”
  
  乾隆聽了,心裏越發惱火,多問了這麼一句,不但沒抓到皇后的把柄,反倒被容嬤嬤把自己想要為永琪和小燕子隱瞞的事情說了出來,弄得自己也不好再明著回護了。當下氣衝衝地把容嬤嬤趕出了養心殿,打起精神與諸王商議。
  
  諸王皆知乾隆有心袒護永琪,只想大事化小,可惜永琪之罪天理難容,舉頭三尺便有神明,誰願為他開脫?因此都默然不語。乾隆見冷了場,便喊著弘晝問道:“五弟有何高見?”
  
  弘晝聽了乾隆單單喚他一個,心下暗自懊惱,眼珠一轉,說道:“皇兄,不知永琪現在何處安置?”
  
  乾隆為難道:“永琪現在上駟院安置。”
  
  弘晝道:“君無戲言,既然皇兄已經下了旨意,臣弟以為不宜再行更改。”
  
  乾隆道:“這倒不是朕的旨意,是皇額娘的旨意。”
  
  弘晝道:“既然是皇額娘的懿旨,做兒子的豈有不遵從之理,臣弟以為就依皇額娘的旨意便是。”
  
  乾隆還要再說時,諸王皆道:“謹遵皇太后懿旨!”
  
  乾隆無奈,只得擬了聖旨,將永琪從此圈禁在上駟院。

作者有話要說:讓親們失望了,這一章沒殺了永琪,這就是皇帝和皇太后的差別了。


郭翰林辭官回鄉

  乾隆把諸王商議的結果回稟到慈寧宮的時候,雍正絲毫不覺得意外。那日雍正將永琪二人的醜行說與乾隆的時候,在乾隆的臉上絲毫沒有見到一個父親聽說兒子犯下滔天大罪時應有的痛心,也沒有看見一個付出了無盡父愛的父親被兒子背叛時應有的憤怒,倒是滿臉滿眼的,流露出一個皇帝在不得不處置弄臣時的不甘不願。在那一瞬間,雍正便已經沒有了一絲一毫的猶疑,為了江山社稷,這個兒子必須放棄了。
  
  永琪圈禁上駟院,一切用度按皇子品級給付;著五城兵馬司、順天府衙門捉拿小燕子,這些商議結果似乎與雍正當初的旨意沒有太大的差別,但這卻意味著所有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和近支宗室都參與了對永琪的懲罰,即使乾隆一意孤行地寫了永琪的名字放在“正大光明”匾後面,永琪也難以得到宗室的支持。這個結果當然是雍正可以接受的。於是通知舒妃,將景陽宮原有的太監、宮女、嬤嬤等打發到上駟院去伺候,又把景陽宮走水後應重新補齊的家俱、擺設開了單子送到內務府,其餘的事情便不與後宮相干了。
  
  至於永琪在上駟院裏如何喊冤叫屈,如何高喊著小燕子的名字,如何吵得上駟院一干官員不得安寧,雍正都懶得理會了。眼看著便是二月初二,按例是包衣三旗參加的宮女小選;又有和嘉公主下嫁的各項事宜需要過問;臥病的皇后和純貴妃需要關照;永璂的教導更是一日放鬆不得,故而慈寧宮裏的雍正依舊忙得不可開交。不想這個時候,皇十一子永瑆那裏又出了點事情。
  
  永瑆與永璂同齡,皆是乾隆十七年生,只比永璂大了兩個月。永瑆之母金氏,本是藩邸舊人,也曾得過乾隆的寵愛,封為嘉貴妃。不想乾隆二十年的時候,這嘉貴妃染病不治而薨,留下的小兒子永瑆,就搬進了承乾宮,由皇后撫養。因此在所有庶子中,烏拉那拉氏最疼愛的便是永瑆,與永璂最親厚的也是永瑆。
  
  這永瑆酷愛寫字畫畫,雖說年幼,卻是個有天賦的。因為二月初十皇后的千秋節將至,畫了一幅麻姑獻壽圖,送到承乾宮。雖說雍正曾經有過旨意,妃嬪、皇子、皇女、福晉、命婦等到承乾宮請安都只在門外磕頭,永瑆卻因深受皇后喜愛,回回都可以進去的。這日永瑆進了承乾宮,將禮物親手奉與烏拉那拉氏,烏拉那拉氏大喜,連聲說永瑆的字畫越發進益了。又因為永瑆的生辰是二月初七,眼看將至,也讓容嬤嬤取了許多東西,賞給永瑆。母子兩個,高高興興的說了半日的話,永瑆方才去了。
  
  誰知出了承乾宮東側的履順門,趕巧就遇見了令妃,後頭嬤嬤抱著永璐,幾個宮女太監跟著。永瑆見回避不及,便行過了禮,立在路旁,等著令妃過去。令妃見了永瑆,知他從承乾宮出來,心下很是不樂。面上仍然笑容可掬的,說道:“十一阿哥好久不見,一向可好?瞧著比前日越發結實了!”
  
  永瑆低頭答道:“托令母妃的福,永瑆一向安好。”
  
  令妃笑道:“平日有了空閒,多來延禧宮坐坐,我一個婦道人家,沒甚麼見識,你十四弟還小,少不得勞哥哥們教導。”
  
  永瑆道:“令母妃過謙了。兄弟之間,本該互相扶持,待十四弟搬到阿哥所,永瑆自當盡力。”
  
  令妃聽了永瑆這話,知道永瑆無意與延禧宮結好,心下暗惱,面上卻不露出來,依舊笑道:“那我這裏先謝過十一阿哥了。”說著,讓嬤嬤放下永璐來,給哥哥見禮。
  
  永璐此時不足四歲,乃是一個好奇心重的幼兒,見了永瑆身後太監抱著的箱子,便走了過去。令妃因問道:“這是拿的什麼?”
  
  永瑆答道:“是皇額娘的賞賜。”
  
  永璐吵鬧著要看,永瑆無法,只得讓太監開了箱子。只見滿箱的金銀綢緞,都是好東西。永璐幼兒心性,便吵鬧著要。令妃忙著呵斥,卻把眼看著永瑆。永瑆天性便是個吝嗇的,況且生母嘉貴妃生前曾與令妃爭寵,如今的養母烏拉那拉氏更是與令妃不和,因此對令妃母子很是不喜,說道:“若是永瑆自己的東西,便是十四阿哥都拿去也無妨。只是這些是皇額娘的賞賜,都是皇額娘一片心意,永瑆萬不敢送人的。”
  
  令妃笑道:“正是這個道理。”說著,便命嬤嬤抱起永璐,一行人轉身去了。
  
  待令妃過去,永瑆也回到阿哥所,把皇后賞的東西好生收了,便不再多想。不料令妃心下卻是憤憤不平的。這令妃雖是窮苦的包衣出身,當初在孝賢皇后身邊伺候,卻是見過好東西的,為人並不吝嗇,當真無意去占永瑆這麼一個九歲孩子的便宜。只是想著,永瑆若是捨得拿出一兩件東西給永璐,那便是給了她們母子的面子,過後再送了更好的回去,興許便有了由頭結交,進而將永瑆拉攏過來。誰知永瑆竟是個狡猾的,一篇大道理,讓令妃也不好反駁。知道永瑆小小的年紀,便不肯受自己的驅使,心上便有了怒氣。
  
  待到乾隆駕幸延禧宮的時候,令妃便把話引到永璐身上,說道:“臣妾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想著再過兩年,就要搬出延禧宮去,臣妾便有些放心不下。”
  
  乾隆聽了,不免詫異道:“阿哥所裏,一應用度,也不會少,你又有什麼不放心的?”
  
  令妃黯然道:“東西自然不會短了他的,只是再沒人用心照料了。”
  
  乾隆道:“便是下人們偷懶耍滑,好歹還有幾個哥哥在一處,哪裡會沒人照料?”
  
  令妃歎道:“臣妾原本以為,兄弟之間,必是互相照應的,誰知如今方才知道,早先在外頭聽見的,‘隔母如隔山’,竟不是全然無理的。”說著,便要落下淚來。
  
  乾隆驚道:“難道誰欺負了永璐不成?”
  
  令妃道:“不過是十一阿哥一點小孩子脾氣,哪裡說得到‘欺負’二字!倒是臣妾的不是,心裏想點甚麼,從來不瞞皇上,誰知反倒引得皇上誤會了!”
  
  乾隆急道:“永瑆到底做了什麼?”
  
  令妃道:“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事情,哪裡值得皇上操心!”
  
  乾隆見令妃不肯說,立時叫過臘梅和冬雪,喝問十一阿哥幹了甚麼。臘梅道:“今兒主子瞧著天好,便說領著十四阿哥往御花園走走,在履順門遇見了十一阿哥。十四阿哥瞧著十一阿哥拿的荷包繡得精巧,就也想要一個,誰知十一阿哥說……”
  
  不待臘梅說完,令妃連忙喝住,轉頭對乾隆說道:“不過是永璐還小,見了那荷包繡的花樣新奇,就捨不得撒手了。臣妾原本沒想著貪十一阿哥的東西,打算回頭拿好的送給十一阿哥,斷不能讓十一阿哥吃虧的。便是十一阿哥不願意也罷了,到底是人家的東西。”
  
  乾隆聽了,只道永瑆出言不遜,令妃賢德反倒為他遮掩,心下便有些惱怒永瑆不敬母妃。次日乾隆政事之余,往尚書房巡視,因問及眾皇子皇孫的功課。說到永瑆時,幾個師傅都說永瑆的字寫得好,于書法極有天分。乾隆聽了便不悅道:“讀書原是為了明理,要文章做得好方是真好,書法一項本是皮毛而已。只在這些皮毛上下功夫,可見是個不務正業的!”說著便喚永瑆近前,命他做一篇《蟹眼已過魚眼生賦》。
  
  這首詩永瑆並不曾讀過,拿了這題目,又是蟹眼睛又是魚眼睛的,便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如何下筆才好。乾隆見永瑆發呆,登時大怒,喝道:“整日裏不求上進,正經的不能,專在細枝末節上下功夫!文章不會,禮數不知,鏗吝刻薄,全無皇家氣度!”
  
  在場的皇子、皇孫、師傅、太監們聽了這話,都有些莫名其妙。幾位師傅暗忖:這樣的題目都可以拿去考舉人的,一個九歲的孩子做不出來,也並不是什麼罕事,哪裡就扯出這些來?主管永瑆功課的師傅正是曾往景陽宮授課的郭翰林,聽得乾隆這般發作,心下尤其不樂,如此斥責永瑆,豈不是責怪自己這個師傅疏于教導?當即叩頭道:“皇上息怒!十一阿哥做不出文章來,都是臣之罪。臣以為十一阿哥年幼,故而許多詩詞文章都不曾教授,蘇東坡的這首《試院煎茶》詩臣還不曾給十一阿哥講解過。耽誤了皇子的功課,都是臣的罪過。請皇上責罰!”
  
  總師傅蔡新也說道:“臣蒙皇上賞識,充任尚書房總師傅之職,皇子的功課不佳,皆是臣督促不力。臣有罪!無顏素餐屍位,臣請辭去身上官職,懇請皇上允准!”
  
  郭翰林道:“臣也請辭官返鄉,求皇上允准!”
  
  乾隆聽得郭翰林之言,知道眾人必以為自己苛責了永瑆,臉上便有些掛不住。聽得兩位師傅都要引咎辭官,忙說道:“二位師傅所請,朕都准了!即日起尚書房總師傅一職由紀昀接任!”
  
  紀曉嵐在旁聽了,暗暗叫苦,臉上卻不敢帶出來,只得與蔡新兩人一起謝了恩。蔡新和郭翰林兩個當即摘了頂戴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蟹眼已過魚眼生”出自蘇東坡的《試院煎茶》詩:
  蟹眼已過魚眼生,颼颼欲作松風鳴。
  蒙茸出磨細珠落, 眩轉遶甌飛雪輕。
  銀瓶瀉湯誇第二, 未識古人煎水意。
  君不見昔時李生好客手自煎, 貴從活火發新泉。
  又不見今時潞公煎茶學西蜀, 定州花瓷琢紅玉。
  我今貧病常苦饑, 分無玉碗捧蛾眉。
  且學公家作茗飲, 塼爐石銚行相隨。
  不用撐腸拄腹文字五千卷, 但顧一甌常及睡足日高時。

清末某年,浙江省鄉試,出了個題目“賦得蟹眼已過魚眼生”


夏紫薇遙寄相思

  郭翰林辭官的事情,雍正很快就知道了。乍一聽,還道是因為永琪之事被乾隆遷怒,仔細一問,才知道是因為永瑆被乾隆訓斥的緣故。雍正心下便也有些詫異,永瑆雖說是個一毛不拔的性子,卻不曾做過什麼違反祖宗家法之事,何至於故意出難題當眾訓斥?於是宣了永瑆及其同母兄永璇到慈寧宮當面細問。
  
  永瑆此時心下很有些委屈,說了沒幾句,便掉下眼淚來。還是永璇將尚書房當時的情形細細的回了。雍正便知乾隆是故意尋永瑆的不是,兩位師傅大約是早已忍無可忍,才借了這個時機辭官的。心下也有些疑惑,這永瑆如何又惹到乾隆了?於是細問了一番“近日去過哪裡”、“做了什麼”、“遇見什麼人”、“說過什麼”之類的問題,便也明白了其中的緣故。
  
  這兩位師傅必是早有歸園田之意,才借了這個時機提了出來。只是兩位師傅這樣走了,乾隆在士林中的名聲怕是更加不堪了。這個令妃倒是挺能幹的,不過雍正並不打算給與獎賞。好生安慰了永瑆一番,又命桂嬤嬤到庫裏拿了幾樣東西,說是永瑆生辰的賞賜。永瑆見了滿滿一匣子都是平日裏最愛之物,立時忘了心裏的委屈,喜笑顏開的捧著,同永璇回阿哥所去了。
  
  這對兄弟才走,便有溫惠皇貴太妃打發了寧壽宮的總管帶著兩個宮女求見。那總管叩頭道:“奴才恭請皇太后聖安!今兒曉答應帶著兩個宮女去御花園,在堆秀山上遇見了晴郡主和漱芳齋的夏姑娘,說了一番話之後曉答應就暈過去了,皇貴太妃不敢隱瞞,打發奴才帶了這兩個宮女來回稟皇太后。”雍正聽了,趕緊細問究竟。
  
  這曉答應本是內務府包衣出身,小選入宮做了宮女,被聖祖仁皇帝寵倖,封為答應。聖祖仁皇帝崩後,寡居寧壽宮,已近四十載。因為沒有地位和寵愛,與家中難通消息,每思念父母親人,便登上御花園裏的堆秀山,向著家的方向遙望。
  
  二月初六,恰是曉答應之母的生日,每年的這個日子,曉答應都要在堆秀山上朝著家的方向叩拜。即便年逾七旬,父母早已亡故,這個習慣也始終未改。這年的二月初六,照舊讓兩個宮女扶著,爬上了堆秀山。叩拜已畢,想著父母親人,一生際遇,不免悲上心頭,忍不住落下淚來。
  
  正在難過之時,忽聽得山道上有人說話。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說道:“每年重陽節,皇上、皇太后、皇后和各宮妃嬪都要到這裏來登高賞景。在這皇宮裏頭,只有堆秀山上能看見外頭。”
  
  另一個軟綿綿的聲音說道:“從這裏能看見爾康的家麼?”
  
  前一個說道:“鑲紅旗在阜成門裏頭,從皇宮看過去,應該是西邊。”
  
  曉答應聽了這話直皺眉,心下暗忖究竟哪宮的宮女如此不知廉恥。正想著,已經有兩個人上了堆秀山。曉答應見是晴兒和夏紫薇,心下便很是不喜。一個晴兒,好好的郡主,不知檢點,跟一個包衣奴才鬧出些不清不楚的傳言來;一個夏紫薇,沒了額娘不知戴孝,反倒在御花園裏跟男人摟摟抱抱的,都是各宮主子奴才們鄙視之人。
  
  只是此時避開已經來不及,只好對著晴兒招呼道:“郡主好興致,也來登山?”
  
  晴兒笑道:“我倒還罷了,紫薇想著要看看鑲紅旗那邊是個什麼模樣。”
  
  曉答應聽了這話,心下越發不齒這兩人,冷冷說道:“夏姑娘還年輕,往後與額駙恩愛的日子長著呢,哪裡就急在這一時?眼下還是謹慎守孝才是。”
  
  晴兒深情地說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樣的感情是多麼熾烈,是多麼真誠,是多麼令人神往!紫薇和爾康的這場愛,我心裏充滿了感動和震撼!為什麼不用一顆寬大的心去包容他們,理解他們呢?”
  
  曉答應在宮裏生活了六十多年,竟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如此說話,一時反應不來,呆了一下。這時只聽夏紫薇說道:“只有經歷過真愛的人,才知道真愛的美好!許多可憐的人,一輩子不曾有過真愛,自然不能理解‘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感情!”
  
  晴兒說道:“紫薇,你說得太好了!愛情是這世間最高貴、最美好、最偉大的感情,只有善良、美好的人才能體會到愛情的甘甜!”
  
  此時曉答應已經反應過來,古稀之人,哪裡經得住這樣氣血上湧,只說了一聲“無恥”,便再也支撐不住了。兩個宮女忙上前攙扶,晴兒和夏紫薇猶在議論愛情的高貴和美好。還是一個宮女忙忙的跑到堆秀山下的欽安殿,找了太監把曉答應背回了寧壽宮。
  
  寧壽宮中主事的乃是溫惠皇貴太妃瓜爾佳氏,見曉答應好好的出去,人事不省的回來,忙傳了兩個宮女過去問話。聽說事情的原委,勃然大怒。立時命寧壽宮的總管太監帶了那兩個宮女到慈寧宮,將此事奏報雍正。
  
  當下雍正便命人去宣夏紫薇和晴兒到慈寧宮。卻是夏紫薇先到的,又等了些時,晴兒也到了,卻是從延禧宮來的。雍正叫了兩人一起進殿,當著寧壽宮的人,問那堆秀山之事的原委。晴兒說道:“回皇太后,今兒晴兒和紫薇一起去登堆秀山,遇見了寧壽宮的曉答應。說到愛情是這世間最高貴、最美好、最偉大的感情,忽然曉答應身子不舒服,便暈倒了。最後是欽安殿的太監上山背回去的。”
  
  夏紫薇也淚眼盈盈地說道:“皇太后!您是大清國最高貴的女人!您一定能理解高貴的感情!……”不待說完,雍正便喝令太監把她的嘴堵上了。
  
  雍正因命寧壽宮的宮女將方才所言重複了一遍,問晴兒宮女之言是否屬實。
  
  晴兒說道:“回皇太后,這些日子以來,皇太后心裏也明白,晴兒對紫薇,已經有了深厚的感情!晴兒不忍心看著紫薇為了思念爾康日益消瘦,垂淚不止!因而領著她到那堆秀山上,遙望宮外,以寄相思!請皇太后體恤晴兒的不忍之心!至於曉答應怎麼突然暈倒,晴兒一點也不知道!”
  
  雍正喝道:“如此說來,寧壽宮宮女之言,並非虛構?你既說與夏紫薇‘有了深厚的感情’,見她行不合禮法之事,為何不勸阻?便是勸不得,哪怕一言不發,又豈能在一旁推波助瀾?”
  
  晴兒道:“皇太后,晴兒是做錯了!讓晴兒將功折罪罷,讓我用我以後的生命,陪伴皇太后,孝順皇太后罷!我將終生不嫁,為皇太后奉獻一生!”
  
  雍正冷笑道:“只怕你不在我身邊陪伴、孝順、奉獻,我倒能多活兩日!當初你父母雙亡,本可以隨意尋個遠支族人,為你阿瑪立了嗣子,把你交付過去,生死不問,也不會有人說皇家虧待了功臣之後!皆因怕你受了委屈,才好心好意的將你接進宮中,養在身邊,如親孫女一般疼愛。誰知人前人後的,你反倒說什麼‘只有皇太后,沒有自我’。難道皇家十幾年恩養,在你眼裏竟是要占你一個孤兒的便宜,奪去了你的正常生活不成!豈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家富有四海,堂堂的皇太后,身邊幾時少了人伺候,哪裡就非你不可!”
  
  說罷,又喝令太監:“將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拖出去好生看管!”太監們聽了,便上來幾個要拉走晴兒。
  
  晴兒被幾個太監推搡著,一邊往外走,一邊叫著:“皇太后!自從看到活潑風趣的紫薇和小燕子被圈禁之後,覺得生命無常,禍福難料,已經不在乎自身的安危了!紫薇,像是那個文學的我;小燕子,像是那個叛逆的我!她們兩個,正是我的影子!或者,可以說,我是她們的影子!她們是一種病,這個病的名字叫作‘熱情’!對生命的熱情,對愛情的熱情,對朋友的熱情,對理想的熱情,對生活的熱情,對夢想的熱情,對誠實的熱情,這種熱情,確實帶著傳染力!我被傳染了,傳染得不可救藥,病入膏肓了!”
  
  雍正聽了如此可笑的言語,也掌不住笑了。倒把旁邊伺候的蘇全泰、桂嬤嬤等人嚇了一跳:皇太后笑起來怎麼倒比板著臉的模樣更可怕呢?過了好一會,蘇全泰才壯著膽子問道:“皇太后,夏紫薇如何處置?”
  
  雍正道:“送回漱芳齋,告訴邱嬤嬤和李嬤嬤,好生看管,不許出房門一步!”
  
  太監們答應一聲,推著一直在掙扎的夏紫薇去了。
  
  次日乾隆到慈寧宮請安的時候,雍正與他說了這事,又道:“好容易夏紫薇學了些規矩,知道給額娘守孝了,又被慫恿到堆秀山上遙寄相思去了。那堆秀山是什麼地方?靠著宮牆,神武門的侍衛都能看見山頂!這若是被那些侍衛們知道了,豈不又丟了皇家的臉面!”
  
  乾隆聽了這話,深以為然,當日便有兩道聖旨發出。一道聖旨說的是:聖祖仁皇帝賓天四十載,舊時嬪禦,至今健在者,唯有溫惠皇貴太妃與曉答應二人,矢志守貞,節操可敬,宜崇名位,以彰懿德,尊溫惠皇貴太妃為溫惠恭淑皇貴太妃,曉答應為皇祖敦嬪;另一道聖旨說的是:郡主和碩特氏,本非宗室,憐其自幼失怙,迎入宮中撫養,既已長成,著即日遷出宮闈,於內城賜宅居住,非宣召不得入宮。


小燕子被捕歸案

  乾隆原本是個喜歡遊玩喜歡熱鬧的性子,自從鈕祜祿氏到五台山祈福以來,已經大半年不曾好生樂過了。好容易等了雍正回宮,宮裏頭又始終不曾斷了出事,更遭了一場大火,不得不詔告天下,修德自省,將一切宴樂之事,盡皆停止。如今既要加上溫惠皇貴太妃的尊號並晉尊曉答應為嬪,便想借了這個機會,好生樂上一樂。
  
  因此晉尊的旨意發出之後,就往慈寧宮請示雍正,說道:“溫惠皇貴太妃曾事聖祖,後宮中輩分最尊。當年兒子被聖祖仁皇帝召入宮中,又蒙皇貴太妃撫育,視同親生。如今既是為宣示皇貴太妃之美德懿行,兒子以為,一切典禮俱不可草率。”
  
  見他說的有理,雍正便准了。乾隆高高興興地往各處傳旨籌備。溫惠皇貴太妃是康熙諸子女的庶母,所生一女早夭,與康熙皇帝諸子女沒有明面上的利益衝突。既然沒有明顯的衝突,眾人便都願意表達善意。旨意傳下之後,雍正的裕貴妃、謙妃等人,乾隆的皇后、純貴妃諸人,或者親自,或者打發了親信,都往寧壽宮送上賀禮。連著宮外的聖祖後人,還有溫惠皇貴太妃娘家的親眷,但凡有入宮資格的誥命,都紛紛遞了牌子,入宮敬賀。
  
  自從小燕子進宮以來,宮裏還是頭一次出了一件值得慶賀的喜事,眾人心頭都有一種“終於天下太平”的感覺。此時又傳來小燕子被擒的消息,養心殿、延禧宮、漱芳齋三處之外,眾人無不歡喜。
  
  原來景陽宮走水的時候,那小燕子見火勢兇猛,便揣了些金銀財寶要往外逃。因為慈寧宮暫時解禁的旨意未到,一沖出景陽門便被守門的侍衛趕了回去。好容易旨意到了,那小燕子就要往漱芳齋去找夏紫薇,又被舒妃攔住了。幾個強壯的太監架著,送到了永和宮,交給愉妃看管。那小燕子自打進宮,乾隆慣著,永琪寵著,何時有人這樣待她?因此心下早已憋了十分的火氣。聽見愉妃要打她,便搶先動起手來。永和宮裏也有幾個強壯的宮女太監,都被愉妃打發到景陽宮送水滅火去了,只剩下幾個老弱病殘,哪裡是潑婦的對手?難免阻擋不住,讓她沖了出去。
  
  那小燕子一路狂奔,往漱芳齋去找夏紫薇。那時夏紫薇和晴兒正在瓊苑左門與太監苦纏,偏偏小燕子走的不是這一路,沒有遇見。進了漱芳齋的門,被兩個嬤嬤看見,直接趕了出去。那小燕子轉頭便出了順貞門,直奔神武門而去。神武門的侍衛都是常見小燕子出入的,知道是這位皇上跟前的紅人,五阿哥的心頭肉,雖說職責相關,不得不問一聲,心裏早先怯了,唯恐把這位不好惹的格格得罪了去。因此雖有一群侍衛把守,卻沒有一個盡力阻攔,這才被那小燕子沖出神武門。
  
  因為慌不擇路,跑的便不是去往會賓樓的路徑。待到覺得累了,停下來時,卻不知自己身處何處。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瞧見路邊一個門面掛著塊匾,上書四個大字,曰“翰軒棋社”。那小燕子看了,便覺得這“趕車棋社”的名字取得奇怪,入內看時,只見許多棋客下棋喝茶。
  
  那小燕子看見人家在下棋,便也要玩。不想棋藝不精,與人賭棋,把身上帶的金銀輸個精光。那小燕子立時惱了,耍起格格威風,砸了棋社許多桌椅、茶壺之類的物件。棋社的老闆如何能答應,立時帶人將她捉了,勒令在棋社做工抵債。棋社中人哪裡會縱容她的性子,但凡一點活幹不好,便是劈頭蓋臉地打下去。那小燕子在棋社裏,著實受了幾日的罪。
  
  慈寧宮裏的雍正聽說小燕子跑了,派人申斥了侍衛處眾人,命他們抓回小燕子將功補過。又與乾隆說道:“一群帶刀的男子,攔不住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若是來了明火執仗的歹人,這樣的侍衛,又能有什麼用處!”乾隆雖然不認為讓小燕子逃脫是個罪過,卻也擔心自己的性命,立時下了旨意,將當時神武門當值侍衛全部革職,永不敘用。侍衛處眾人唯恐那小燕子久不歸案,連累他們再被雍正和乾隆責罰,因此派出人手,滿城尋訪捉拿。又有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兩處,也在奉旨緝拿小燕子。三路人馬聯合辦公,那小燕子常去的大雜院、會賓樓和福倫家,四周各處都有人從早到晚地盯著。
  
  是以那小燕子好不容易逃出翰軒棋社,在會賓樓附近剛一露頭,便被三路人馬發現了。官兵衙役齊動手,三兩下便拿住了,捆得結結實實的,送到順天府大牢裏暫時關押。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將此事奏與乾隆,侍衛處也打發人向雍正稟報了。
  
  乾隆倒是有心赦免了小燕子,只是擔心皇太后那裏必是不許,又怕宗室諸王皆不願意。那日商議時,也說到小燕子應當如何處置。乾隆極力用“無心之過”為小燕子開脫,諸王卻說康熙十八年太和殿那場大火原本也是無心之過,聖祖仁皇帝照舊把六個有干係的太監全部處絞,又有人說到“忤逆之罪從來不分有意無意”,把乾隆駁得沒了答對。更有人提出小燕子作惡多端,落網以後應處以寸磔之刑,得到諸王的一片贊同聲。乾隆爭執不過,只好使出拖延大法,提議先派人緝拿,拿到之後再議刑罰,這才達成妥協。
  
  此時聽到小燕子被抓獲的消息,乾隆的心直往下沉。若是諸王依照當日的約定再來商議,乾隆也拿不出能保全小燕子的對策來。把個乾隆愁的,在養心殿裏來回轉圈。轉到了晚膳時分,忽然有人稟報說令妃求見。乾隆忙命人宣了令妃進殿。
  
  令妃搖搖的走了進來,手上還拎著一個用棉罩包得嚴嚴實實的食盒。見了乾隆,說道:“臣妾恭請皇上聖安!臣妾眼看著皇上日夜為國事操勞,心裏頭很是牽掛。今兒特意下廚,燉了一道烏雞湯,請皇上品嚐!”說著打開食盒,裏面是一個瓦罐,裝了滿滿的一罐湯,香氣襲人。
  
  乾隆見了,卻只叫放下,並不品嚐。令妃一臉失望,說道:“想必是臣妾的手藝不好,讓皇上沒了胃口?”
  
  乾隆歎道:“小燕子有性命之憂,朕哪裡還吃得下!”
  
  令妃驚道:“皇上是一國之君,難道還保不住小燕子的性命不成?”
  
  乾隆道:“你婦道人家哪裡知道,便是皇帝也不能為所欲為。所有的宗室親王、郡王,都要將小燕子處以極刑,朕怕是也無能為力了!”
  
  令妃笑道:“皇上也不必太過擔心,小燕子不是逃出宮去了麼?便是各位王爺要處以極刑,也總得有人受刑不是?”
  
  乾隆歎道:“你還不知道,小燕子已經被拿住了,就關在順天府的大牢裏。這會子只怕諸王都已經知道了,最遲明日,就會來這裏請旨了!”
  
  令妃也一臉黯然,說道:“如此說來,便是真的沒辦法了?那臣妾也只好叫人多給她燒些紙錢,做做法事,求個來生富貴了。”說著,便落下淚來。
  
  乾隆見了,忙說道:“你且休哭,待我再想法子。”
  
  令妃哭得越發難過,說道:“皇上,臣妾雖不甚明事理,也知道皇上不能為了一個女子結怨于諸王。既是小燕子命該如此,皇上也莫太過傷心。臣妾曾見過景仁宮的林貴人跟前有個宮女,名叫玉蘭的,模樣和小燕子倒有幾分相似。皇上若是思念小燕子,倒可以把這個玉蘭調到養心殿來,看著她,就如看見小燕子一般了!”
  
  乾隆聽了這話,不免心動,立時打發了太監到景仁宮去宣宮女玉蘭覲見。
  
  林貴人和玉蘭接到這道旨意都有些發愣。一個尋常宮女,忽然來了這樣的旨意,意味著這個宮女可能會得到皇帝的寵倖,甚至會得到出身。林貴人與皇后、純貴妃一樣,都是潛邸舊人,卻因為出身寒門,又無子無寵,連一宮主位都不能做上。眼見自己身邊的宮女都能得了乾隆的青眼,心裏很不是滋味。又覺得有些奇怪,這玉蘭雖說入宮已久,都快到了出宮的年歲,卻因為跟了沒體面的主子,從來都不曾在皇上面前露過臉,怎麼皇上就會知道她呢?心裏這麼疑惑著,還是叫人好生給玉蘭收拾打扮了,去養心殿面聖。
  
  不料那傳旨的太監卻說道:“主子,皇上的旨意說,叫玉蘭立即前往養心殿,不得耽擱。還是不要收拾了,趕緊走罷!”
  
  林貴人聽了,心下越發疑惑,只好打發玉蘭跟那太監走了。到了晚間安歇的時候,也不見玉蘭回到景仁宮。次日,倒是舒妃打發了一個太監帶了一個小宮女來,說是另給林貴人宮女一名。林貴人聽了,只道是玉蘭得了乾隆的寵倖,也許要給個位分,所以就不回景仁宮了。
  
  養心殿裏,乾隆見那宮女玉蘭當真生得有七八分像小燕子的模樣,心下大喜。次日宗室諸王如約前往養心殿商議小燕子之事,乾隆很痛快地下了旨意:小燕子罪大惡極,斬立決。諸王雖覺得有些輕了,倒也還能接受,於是不再爭論。當日便有用過皇帝之寶的詔書發了出去。


方嚴深巷劫囚車

  乾隆哪裡當真肯殺那小燕子?之所以痛痛快快地同意處死小燕子,只是因為他想到了一條李代桃僵之計。那日聽了令妃說起景仁宮的宮女玉蘭生得與那小燕子頗為相似,便立時召見了,一見令妃所言不差,心下大喜,打發了眾人下去,獨與令妃說道:“若不是你提醒,朕當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救小燕子一命。”
  
  令妃驚道:“臣妾不過深宮婦人,哪裡救得了小燕子的性命?”
  
  乾隆便將心下打算細細的說了。令妃道:“雖說‘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死為不忠’,到底也是一條性命,只怕這玉蘭不願意呢。”
  
  乾隆笑道:“能替格格去死,那也是她這奴才的福分和忠心,豈有不願意的道理!”
  
  令妃道:“道理雖是如此,到底多多補償她的家人才好。”
  
  乾隆點頭道:“還是你想得周到。賞給她的家人銀二百兩,綢緞百匹,也不枉了她捨身救主一回!”
  
  令妃道:“皇上聖明!二百兩銀子,足足是一個嬪一年的份例。放在小門小戶的人家,夠全家十來年的嚼用。這玉蘭在地下,也必感戴皇上照拂她全家的恩德。”
  
  一番話說得乾隆龍顏大悅。忙宣了福倫到養心殿,商議偷樑換柱的細節。福倫聽了這些話,也頌揚乾隆的一片慈父之心,又獻計道:“臣以為,若是逕自把那宮女送到大牢裏,再把格格帶出來,必然驚動府尹、衙役、牢頭眾人。人多嘴雜的,難免走漏風聲。倒不如只說是把格格轉到刑部大牢去,從順天府大牢裏帶出來,中途換成那宮女,再送到刑部大牢去。如此神不知鬼不覺的,再沒人起疑的。”
  
  乾隆聽了這個主意,大喜道:“愛卿此計甚妙!至於換人之處,還需愛卿仔細尋一處僻靜所在。”
  
  福倫當即領了旨意,帶了家中的心腹家人,勘察路徑去了。乾隆這裏又與令妃商議辦這趟差事的人選。令妃笑道:“養心殿、延禧宮兩處的奴才,哪一個不是對皇上忠心耿耿的,皇上看著誰合適,只管下旨就是了。”
  
  乾隆道:“你如何知道外面的規矩。但凡死刑犯轉獄,都要重兵押送,既防著犯人中途逃脫,也防著有人劫囚。如今爾康還臥病在床,朕竟想不起把這趟差事派給誰才好。”
  
  令妃道:“臣妾的侄兒滿柱現是三等侍衛,在神武門當差,這孩子倒還機靈,叫他去可使得?”
  
  乾隆笑道:“前頭有爾康、爾泰,如今又有個滿柱,你的娘家真是人才輩出!叫他去辦這趟差事,救了小燕子的性命,朕給他記一大功,升為二等侍衛!”
  
  令妃聽了這話,笑顏逐開,說道:“那臣妾就先在這裏謝主隆恩了!”
  
  說話之間,從養心殿和延禧宮選定了幾個太監,都是乾隆兩個平日信得過的,扮作官兵,隨著滿保去辦這偷樑換柱的差事。當下計議已定,乾隆心裏一塊大石落地,便摟了令妃,說些私房之話。誰知令妃卻突然悶悶不樂起來,乾隆忙問緣故。令妃道:“臣妾忽然想到,那小燕子從前常常出宮,外面怕是有些人認得。玉蘭的模樣雖說有七八分像,到底還有三兩分不相似之處,若是被眼尖的人認了出來,可如何是好?”
  
  乾隆點頭道:“這到無妨,只要在玉蘭的臉上略微裝扮了,做出一副受過刑的樣子,想來便不會有人起疑了。”
  
  於是計議已畢,皆大歡喜。
  
  從乾隆的聖旨發出,到人犯押上法場受刑,當中總要有個三兩日的時間,以供公文層層下達,選派監刑官員,清理法場,安排四周護衛兵丁等事宜。福倫便利用這有限的時日,悄悄的選定了一處僻靜的深巷,以作交接之用。
  
  到了轉獄那日,由令妃派出兩個延禧宮的親信太監將玉蘭送出宮去,到那小巷子中間候著,只待囚車一到,便可行這李代桃僵之計。令妃的侄子魏滿柱帶了幾個扮作官兵的太監,拿了聖旨,把小燕子從順天府大牢裏提出來,護衛著囚車便往刑部大牢而去。到了原定的交接之地,卻不見延禧宮的太監,也不見玉蘭的影子,這群人的心裏便是一驚。
  
  原來乾隆三個只道自己能瞞天過海,卻不知都是掩耳盜鈴。宮女雖說地位卑微,大小也是個動靜。那日乾隆打發養心殿的傳旨太監到景仁宮宣玉蘭覲見的時候,並未將這不可告人之事與太監多說。那太監哪裡想得到乾隆打的這麼一個主意,故而全按著平日裏的程式辦了這趟差事。
  
  到了景仁宮,先拜見了一宮的主位婉嬪陳氏,把乾隆的旨意宣了,由婉嬪打發了自己身邊的宮女將林貴人和玉蘭找到正殿。太監又將乾隆的旨意與林貴人宣了一遍,這才帶走了玉蘭。景仁宮裏還有一位穎嬪,乾隆宣召玉蘭的事情,穎嬪那裏自然也瞞不住的。婉嬪、穎嬪、林貴人三個都知道玉蘭生得和那小燕子有幾分相似,雖也疑惑乾隆是如何知道景仁宮有這麼個玉蘭,卻也有一種果然皇上喜歡這模樣女人的恍然。
  
  各宮的宮女人數、名姓,都是有冊可查的,乾隆既然要把玉蘭從景仁宮調出,另作他用,冊籍上少不得修改一番,這又經了舒妃的手。舒妃那裏接到的是往景仁宮另派一名宮女頂替玉蘭的旨意,雖不知這個玉蘭是誰,舒妃卻知道景仁宮的婉嬪不受寵愛,位分又低,能分到那裏的宮女不會是太好的。宮女進了景仁宮,少不得先可著兩個嬪挑選,能到林貴人那裏的,就更不出色了。舒妃心下便覺得這道旨意裏頭透著怪異,唯恐日後替別人擔了禍事,趕緊親自去了慈寧宮,就給景仁宮選一個甚麼樣的宮女的問題,請雍正示下。
  
  雍正一打聽到景仁宮的玉蘭生得與小燕子有幾分相似,就知道乾隆有偷樑換柱之意。憑著小燕子那個性子,是一定將乾隆的安排吵嚷的盡人皆知的,這讓雍正又一次為乾隆的昏庸而驚歎。於是命和親王弘晝和二等侍衛景瑞預先佈置了,把帶著玉蘭的兩個太監攔下,將玉蘭和為虎作倀的太監一齊帶走。至於那幾個人是放了小燕子,自己按私縱欽犯的罪名領死,還是把小燕子送到刑部衙門,等著乾隆秋後算賬,則完全尊重他們自己的選擇。
  
  故而魏滿柱等人到了這小巷中間,便不見延禧宮的兩個太監來換人。魏滿柱只道那幾個人走岔了路,因問道:“各位公公,咱們是在這裏再等些時候,還是往別處去找找?”
  
  當下便有太監說道:“咱們若是一走,他們來了,又到哪裡找咱們去?還是在這裏等的好。”
  
  魏滿柱聽了,也覺得有理,只得在那裏等著。誰知等了好一會,都不曾見到延禧宮的兩個太監帶著玉蘭過來。魏滿柱覺得事情不妙,便說道:“早已過了原定的時辰,怎的還不見人影?莫不是出了什麼變故?人犯的交割也是有時辰限制的,哪能在這裏一直等下去?”
  
  有一個太監說道:“憑他甚麼限制,還能大過皇上的旨意不成?”
  
  又有一個說道:“若是他們找錯了地方,在別處等了,豈不是誤了事?不如我們去個人往那邊尋一尋?”
  
  幾個人正在如此商議著,忽然從左邊的高牆上,一行人的前後方跳出十幾個人來,黑布蒙面,明晃晃的持著刀劍,殺將過來。領頭的人姓方名嚴,其父名曰方之航,生前也曾食過朝廷的俸祿,卻因文字中有些掛礙,被朝廷處死。這方嚴既與乾隆有殺父之仇,不免心懷報仇之志。在雲南偏遠之地,拜了有道的高僧為師,學了一身武藝。因為一個人孤掌難鳴,少不得入了那反清複明的幫會,共圖大計。
  
  方嚴乃是犯官之後,不敢以真名示人,因為平日總是帶著一支簫和一把劍,與人往來之間,便自稱簫劍。動不動的,也不論是街道上,還是酒樓裏,也不問有人沒人,人多人少,時常的就念叨著“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如今五事皆更變,簫劍江山詩酒茶”,或者“一簫一劍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壺!兩腳踏翻塵世路,以天為蓋地為廬”之類。尋常人見了這人自說自話,神神叨叨的,只道這人是有些心恙的,又見他帶著兵器,避之唯恐不及。
  
  方嚴對此也不以為意,皆因自己所為的是那不尋常之事,相與結交的,都是不尋常之人。此次方嚴受了幫會的差遣,潛入京師,既為了反清複明的大業,也為了報自家的私仇。這日在街上游走之時,忽然見了一輛囚車,載著一個堵了嘴捆得結結實實的年輕姑娘,周圍官兵護衛著,由遠而近。
  
  隨著囚車越來越近,一片呼喊之聲也越來越近。只聽有人喊道:“上天有眼!”又有人喊道:“你也有今天!”還有人喊道:“報應不爽!”還有一片“天理難容”之類的稱快之聲,不絕於耳。隨著這些喊聲,石子、柴火棒、雞蛋、菜葉之類的東西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扔向囚車。官兵們一面躲閃,一面推搡著圍向囚車的人山人海。
  
  那囚車上的姑娘已經被打得頭破血流,拚命地扭動著,徒勞地躲閃。頭髮早已亂作一團,蛋黃和鮮血混在一起流淌。方嚴細看那姑娘的模樣,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覺得那姑娘與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很有些相似。方嚴此時也無法向那姑娘詢問身世,只得與旁邊的一個老者打聽一二。
  
  那老者用帶著詫異的眼神瞧著方嚴,說道:“小哥這幾日才進京罷?居然連大名鼎鼎的還珠格格都不知道?這本是北京城裏的一個女潑皮,機緣巧合,結識了皇上流落民間的女兒,騙取信物,冒認皇親。仗著皇上的寵愛,橫行市井,無惡不作的。後來皇上找到了真公主,按理說,這可不是欺君大罪麼?也不知她是怎麼混的,皇上居然沒治她的罪。這也罷了,還把她指婚給了五阿哥,要做王妃了!你說這事有多奇?倒把她美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欺負咱們這些小民百姓倒也罷了,居然在皇宮裏頭也鬧騰起來,把皇上家的房子都給燒了!那場大火,整個北京城都看見火光了。把皇上的房子燒了,皇上和娘娘到哪裡住去?因此皇上也惱了。這假公主知道不好,拐了皇上的銀子跑了,哪裡跑得掉!這不是給抓住了?這回可逃不了一個死罪了!”
  
  方嚴聽了,也吃了一驚,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哪裡是那麼容易辦到的?可見這姑娘是個有真本事的。因為有些疑心這姑娘是自己的妹妹,便故意問道:“老人家,這麼大的罪過豈不是要滿門抄斬的?怎麼就只有她一個?”
  
  那老者道:“這女潑皮自己都不知道父母是誰,又沒見有兄弟姐妹,可不是只有她一個麼?”
  
  方嚴一聽,越發覺得這囚車上的姑娘可能是自己的妹妹。到無人處思忖了半日,若是不救這姑娘,倘若真是自己的妹妹,將來到哪裡去尋後悔藥去?即便自己錯認了,將這姑娘引入幫會,也必然有些大用場。因此定下了主意,召集了自己的手下,打算去劫順天府的大牢救這姑娘出來。
  
  誰知去探了一次路,卻發現裏面守衛森嚴,憑這區區十數人,想要衝進去把人帶出來,再一個不拉地沖出去,著實不易。因此只在大牢周圍徘徊著,想要尋個下手的機會。忽然這日天色將晚的時候,一輛囚車載著那姑娘從院子裏駛進了出來,只有寥寥幾個官兵騎馬跟著。奇怪的是,這些人不喜歡走人多的大路,卻偏要在僻靜些的街道上繞行。
  
  方嚴幾個人趕緊遠遠地跟著,只想著要尋一處便宜的地方動手。正巧這囚車拐進了一條深深的小巷,兩邊都是高高的圍牆,沒有一個人影。那一行人就在巷子中間停了下來,不知在等些什麼。方嚴知道這是個動手的機會,趁著夜色,悄悄地翻進旁邊的院子,沿著圍牆往前挪動。到了囚車所在之處,十幾個人分作兩路,前後夾擊,防著有人帶著囚車逃走。
  
  那些太監雖也帶著刀,卻是不通技擊之術的,想要催馬逃命時,早被連人帶馬,砍翻在地。那魏滿柱雖說是個正五品的武職,卻是全憑令妃的裙帶,抽刀抵擋了兩下,也倒在地上。便有人把那囚車打開,帶著小燕子去了。

五大臣勸諫乾隆

  直到後半夜,才有巡街的人發現小巷裏的幾具屍體,嚇得連滾帶爬的,到官府報案。最先到達案發現場的是順天府的府尹和衙役們。府尹當即認了出來,這幾個死者正是奉了乾隆的旨意到順天府大牢帶人犯的官兵,而他們帶走的人犯卻不知去向。府尹心下暗暗叫苦,當時見那侍衛帶的人少,也曾經提過,由順天府增派人手,倒被那侍衛以皇上旨意的名義拒絕了,如今果然出了事情,免不得連累到自己身上。
  
  心下一面抱怨著,一面又有些疑惑,這條小巷子離著順天府大牢去往刑部大牢的大路很有些遠的,這些人究竟為了什麼緣故,放著大路不走,偏走到這行人稀少的地方來?一邊想著,一邊命仵作趕緊上前驗屍。仵作在幾具屍體上檢驗一番,立時驗出六個人裏頭有五個是去了勢的。
  
  順天府尹聽仵作如此說,心裏越發疑惑,本來按著朝廷的制度,死囚轉獄當有重兵押送,豈有用太監充作官兵之理?前思後想的,越想就越覺得詭異。但一樁殺人劫囚案既然出在自己的治下,便不可不仔細查訪。趕緊將巷口封住,不許行人通過,顧不得深夜擾民,打發府裏的衙役分頭到小巷兩邊和巷口的各家各戶詢問。於是有人說出曾見了囚車從某一方向走來,衙役們聽了,便按著指引,挨家挨戶地查訪,從案發之地,直查到順天府大牢。
  
  這府尹忙到天大亮才回到府裏,來不及歇息片刻,趕緊叫師爺擬了一份請罪的摺子;並畫了逃犯的影像,大街小巷裏張貼了,懸賞捉拿;又把勘察到的案情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衙門通報了;為了確定死者的身份,少不得往內務府和侍衛處投遞了文書;又因為死者中有旗下人一名,九門提督、步軍統領衙門那裏也都發了請求協查的公文,這些都是正式的公事程式,完全按照朝廷的制度行事。只是如此一來,這樁案子免不得鬧得沸沸揚揚。
  
  乾隆和令妃一夜沒有等到魏滿柱與太監們回宮稟報,坐臥不寧。有心打發人出去探聽,又做賊心虛,唯恐被人注意到了,洞燭其奸。好不容易熬到宮門開啟的時辰,忙忙的從床上起來,打發了親信太監出去查訪。
  
  令妃在後宮焦急地等待,乾隆帶著兩個黑眼圈禦門聽政去了。禦門聽政的時候,文武各官都一大早的在乾清門外小廣場上候著,故而刑部、內務府等各處長官還不曾收到順天府的公文。聽政已畢,這些大員出宮的時候,早有部下拿著順天府的公文在宮門外急得團團轉了。刑部滿漢尚書和內務府總管拿到公文,不敢怠慢,趕緊回身往養心殿去找乾隆。都察院的禦史們不但帶來了順天府的公文,還拿了一摞奏摺,都是得知了魏滿柱一案之後當即寫的,滿漢左都禦史拿了這些奏摺,也往養心殿去了。
  
  乾隆見了這五人一起求見,心裏便是“咯噔”一下,忙忙地宣了五個人進殿。見過了禮,刑部滿尚書鄂彌達先說道:“稟皇上,昨天夜裏驢耳朵胡同出了一樁人命案,死了六個人。順天府的府尹已經去勘驗過了,認出來是奉旨從順天府大牢往刑部大牢轉人犯的,有侍衛一名,太監五名。押送的囚車被人打開,女犯一名下落不明。”
  
  乾隆聽說小燕子下落不明,令妃的侄子被人殺了,又驚又怒,不待鄂彌達再說下去,立即怒氣衝衝地道:“京師重地,竟然有人敢殺欽差!著刑部、順天府十日內破案,否則提頭來見。”
  
  刑部漢尚書秦蕙田說道:“皇上,被害人中有太監五名,臣斗膽,請皇上下旨,查清五名太監的身份。”
  
  乾隆聽了這話,立刻漲紅了臉,叫道:“朕要的是殺人的兇手,這幾個太監是誰不用你們費心!”
  
  鄂彌達說道:“回皇上,奴才以為,知道被害人的身份,才好去圈定嫌犯,查清殺人的動機,便於給兇手定罪。眼下這樁案子,面上看去,似乎殺人是為了劫囚,囚犯之親友最有嫌疑。其實也許是與某個被害人有仇怨,故作劫囚的假像,引著官府去抓拿囚犯的親友,忽略真凶,這是殺人案中常見之栽贓嫁禍。故而,死去太監的身份若是不查,便可能讓死者冤沉海底。請皇上聖裁!”
  
  秦蕙田也說道:“鄂大人所言極是。眼下這樁案子也許是殺人劫囚,可現有四處疑點,皆與被害人有關。六名被害人押送囚犯,不走大路,偏偏繞到那僻靜無人的小路上去,這是第一可疑之處;死囚轉獄,只有六人押送,這是第二可疑之處;六名被害人中只有一名侍衛,另外五人俱是太監,穿了兵丁服色,冒充官兵,這是第三可疑之處;轉移人犯,乃是朝廷公務,光明正大之事,本當日間辦理,不知為何,偏要選在月黑風高的夜裏去辦,這是第四可疑之處。這四處疑點不查明,這樁案子委實難以結案。”
  
  內務府總管傅岩道:“皇上,奴才也是為此事而來。順天府已經往內務府遞了公文,請求查明五個被害太監的身份。奴才特來請旨,清查宮中以及各王府、公主府中的太監有無走失。”
  
  乾隆這三人執意要調查五個太監的身份,氣得火冒三丈,正要發作的時候,左都禦史劉綸說道:“皇上,臣以為,三位大人所言不妥。”
  
  乾隆聽了,這口氣略順了些,忙問道:“劉愛卿以為有何不妥?”
  
  劉綸道:“回皇上,鄂大人、秦大人和傅大人請旨要查被害太監的身份,乃是為了殺人劫囚的小案。眼下正有一樁大案,臣以為,比起這樁大案,殺人劫囚的小案根本不足掛齒!”
  
  乾隆道:“有何大案,劉愛卿快快奏來!”
  
  劉綸道:“回皇上,順天府往刑部轉移一名囚犯,雖不是甚麼大事,也是兩個衙門之間的公務。太監冒充官兵參與此事,乃是一樁宦官幹政的大案。相比之下,另外一樁殺人劫囚的小案,雖也駭人聽聞,卻不似這樁大案能夠禍國亂政。臣以為,眼下最當查的,不是誰殺人劫囚,而是誰指使宦官幹政!各位禦史們聽說太監冒充官兵干預外事,群情激奮,有奏摺託付德大人與臣轉呈皇上!”說著,舉起奏摺。
  
  一旁的太監趕緊接了,便要奉與乾隆。此時乾隆本已略微緩和的臉色變成了豬肝色,正要發作,忽然有個太監進來說道:“稟皇上,延禧宮的令主子那裏有人來求見。”
  
  乾隆聽了這話,猛然想起令妃的侄子為救小燕子死了,此時令妃心裏必是無比傷心,也顧不得發作眼前這五人,起身便要往延禧宮去。
  
  鄂彌達五人一見這養心殿的太監敢以後宮瑣事打擾君臣議事,心下不免惱火。及見乾隆連嬪妃宮裏究竟出了甚麼事情都不曾問過,就要扔下正事不顧,更是憤慨。當下劉綸便說道:“皇上,先了結了朝政,再往後宮給皇太后請安也不遲!”
  
  乾隆一心惦記著令妃,劉綸的話竟是聽而不聞。鄂彌達歎了一口氣道:“既然皇上有更要緊的事情,咱們不如也散了罷。”說著便往外走。
  
  秦蕙田等人也只得跟了出來。只見乾隆大步流星地往養心門走,幾個太監一路小跑地跟著。這五人出了養心門往東轉,透過遵義門、只見乾隆一行已經進了月華門,正往東走。五位大員遠遠地目送著乾隆,心下黯然。這時,莊親王允祿和履親王允祹忽然出現在遵義門裏。
  
  這兩位親王也是為了魏滿柱一案而來。從順天府尹叫起現場四周各戶人家詢問,到此時足有三四個時辰,這樁殺人案已經傳遍了京城。莊親王府裏的人也聽了消息,趕緊將事情報與允祿。
  
  允祿是經過康熙年間那場奪嫡之爭的人,多少陰謀詭計,都是見過的。一聽說乾隆只安排了五個太監假扮兵丁押送那小燕子轉獄,立即就知道雖然諸王極力諫諍,乾隆猶有包庇之心,特意如此安排了,以便那小燕子逃脫法網。趕緊叫人預備車馬,動身往宮裏去。一路上左思右想,這樁案子究竟是誰作下的,百思不得其解。進了宮門,往養心殿的路上,遇到匆匆趕來的允祹。也是聽了這個消息,趕到養心殿面見乾隆的。
  
  兩位親王剛進了遵義門,就看見五位大員站在養心門外,面向東方,呆呆發愣。兄弟兩個都有些詫異,彼此對視一眼,穿戴的都沒有甚麼不合禮制之處,便回頭往後看。只見乾隆帶了幾個人,過日精門轉身往北去了。
  
  此時鄂彌達五人已經過來給兩位親王請安。允祿道:“兩位尚書,聽說昨兒夜裏驢耳朵胡同出了一樁人命案,當真有這麼一回事麼?”
  
  鄂彌達道:“回王爺,確實有這麼一樁案子。奉旨從順天府大牢往刑部大牢轉人犯的一個侍衛和五個太監被殺了,押送的一名囚犯下落不明。”
  
  允祿故作驚訝道:“怎麼有太監去轉移人犯,是宮裏的還是外頭各府裏的?”
  
  鄂彌達道:“回王爺。奴才已經向皇上請旨查明太監身份了,不過還沒請下來旨意。是以奴才也不知道那五個太監是哪裡的。”
  
  此時允祿和允祹便知道,乾隆定是往延禧宮看令妃去了。允祹轉過身,日精門那裏早已不見了乾隆的身影。兩位親王的心也直往下沉,自古以來,多少亡國之君都如乾隆這般景況。養心殿外,遵義門裏,七人相對,沉默良久。


令妃移禍會賓樓

  就在鄂彌達五人正在養心殿與乾隆商議魏滿柱一案時,令妃派去打探消息的太監已經回到延禧宮。那太監見了令妃,忙忙地行了禮,氣喘吁吁地說道:“奴才恭請主子金安!主子命奴才打探的消息,奴才已經打探到了。如今滿城的人都在傳揚,昨兒夜裏驢耳朵胡同出了一樁人命案子,是奉旨從順天府大牢往刑部大牢轉移人犯的六個人被人害了。”

  令妃一聽這話,立時著了急,趕緊問那太監:“被害的都是甚麼人?你可打聽清楚了不曾?”

  那太監道:“回主子,奴才已經打聽清楚了,遇害的是一個侍衛和五個扮作侍衛的內侍,人犯不知去向,生死不明。奴才見了順天府的府尹,只說宮裏頭聽見有太監遇害,打發奴才去看的,府尹就打發衙役帶了奴才到驢耳朵胡同去了。一路上,奴才聽那衙役說,因為這個案子關係重大,按例皇上會讓刑部會同順天府一同審理,是以順天府便不敢擅自移動屍首,只把巷口兩頭封住,禁了行人,等刑部的大人們查驗商議過,再做處置。奴才到驢耳朵胡同時,正遇見主子娘家二舅老爺和二舅太太往外走,哭得淚人似的。奴才上前請了安,舅老爺說聽到侍衛處的人到府上送信兒,就趕緊跟舅太太一起過去了,已經認過屍首,那遇害的侍衛當真是魏三爺。奴才也到跟前看過,六具屍首都砍得慘不忍睹的。若不是小於子也在咱們延禧宮當差,跟奴才天天見面,奴才都認不出來。”

  不待這太監說完,令妃早忍不住落下淚來。原來令妃尚未入宮的時候,與她二哥最是親厚,幾個侄子侄女裏頭,最疼愛的就是這個滿柱。自從生了永璐之後,少不得為兒子謀劃一番。雖也有個福倫,其妻算是表姐妹,卻不過是自家祖母異母妹妹的丈夫與前妻的外孫女而已,到底不如自己娘家人可信。因此有心提拔娘家子侄,打聽得侍衛容易升遷調補,便費盡心力的,給這魏滿柱也謀了個侍衛的差事。本想著再給侄子尋個由頭,在乾隆面前露個臉,得了賞識,娘家從此出頭,自己和永璐也有個臂膀,誰知竟是竹籃打水,人財兩空。因此又痛又恨,只想將仇人立時捉住,碎屍萬段。忽又想起延禧宮的另外兩個太監和玉蘭也沒了消息。因問那太監道:“張二貴兩個的消息,你可打探到了不曾?”

  那太監叩頭道:“回主子,奴才無能,沒打探到張公公的下落。不過奴才倒是打探清楚了,順天府昨兒夜裏只接到一樁人命案。”

  此時令妃漸漸的止住了淚,命人拿了些金銀財帛送與她娘家兄嫂,並帶了話過去,囑咐她兄嫂好生發送了滿柱,又說一定會與皇上說,緝拿兇手,為滿柱報仇雪恨。太監領命,拿著東西去了。令妃坐在正殿裏,翻來覆去地琢磨,這案子究竟是哪個作下的。頭一個想到的便是皇后,轉念又一想,皇后如何知道玉蘭的事情,況且皇后憑那性子,不是不管不顧地跑到養心殿去“忠言逆耳”,便是將小燕子和另外兩個太監一齊砍了完事。於是想起宮中諸人無不痛恨小燕子,斷沒有放過那小燕子反倒與魏滿柱和幾個太監過不去的道理。至於玉蘭的家裏,不過是尋常包衣,如何能有這樣的力量。

  想來想去的,便疑心是小燕子在宮外結交的故舊們,因為要劫走小燕子,唯恐有朝一日劫囚案東窗事發,故此殺了押送之人滅口。這些人正是自以為俠義的,見了玉蘭無罪代死,更是不會坐視,因此便將那小燕子和玉蘭一齊帶走了。這麼想著,便把小燕子曾經說過的話仔細回想了一番,記起那小燕子最相熟的,便是當初同住一個大雜院的柳家兄妹,名喚柳青和柳紅的。此時令妃又想起那小燕子說過,當初因為當著巴勒奔說出假格格的真相,被乾隆關進大牢時,永琪帶了人去劫獄,裏面就這柳青、柳紅兩個,可見都是沒有王法的亡命之徒。

  此時令妃緊緊地捏住了手中的帕子,恨不能將其絞碎。咬牙切齒,面目猙獰的樣子,嚇得伺候的宮女太監無不心驚膽戰。令妃將一個太監叫到跟前,囑咐了一番。那太監答應一聲,退出正殿,長出了一口氣,急急的往養心殿去了。

  乾隆與令妃原本是心有靈犀的,聽到令妃打發人到養心殿求見,也不問緣故,急急奔延禧宮而來。到了延禧門,也不等人喊令妃接駕,邁著大步便往裏走。進了正殿,果然令妃正在抹眼淚。看著令妃哭得眼圈都已經紅了,乾隆心裏便是一陣陣的疼。

  令妃轉過頭來,見了乾隆,連忙跪了,磕下頭去,說道:“皇上,臣妾失儀,請皇上恕罪!”

  乾隆忙扶了令妃起來,不待開口,令妃先說道:“皇上,逝者已逝,無可挽回,還請皇上珍惜生者。小燕子在宮裏享過了富貴,若是再回到民間,哪裡受得了苦楚!一想到小燕子在外面風餐露宿的,臣妾這心裏就難受的不得了!皇上還是打發尋了她,好生安頓了罷。”

  乾隆歎道:“朕何嘗不想好生安頓了小燕子,只是若被王公大臣們知道她的下落,必然要將她斬首,豈不是反倒害了她!”

  令妃道:“皇上,咱們不是還安排了玉蘭麼?”

  乾隆搖頭道:“那玉蘭也不知去向了!更何況如今又出了殺人劫囚案,按理,便是抓到了小燕子,也不能立即斬首,須得指派官員審問,殺人劫囚的主謀是誰?從犯是誰?窩藏又是誰?便是玉蘭還在這裏,那偷樑換柱之計,也不能用了!”

  令妃急道:“那小燕子的性子,最是個活潑好動的。雖說被人救走了,只怕還不知道這裏頭的輕重,保不齊過個三天五日的,就跑到街上來。她以前又是常出門的,市井中許多人都見過,倘若被人認了出來,豈不是無法收拾了!”

  乾隆猛然醒悟道:“若不是你說,幾乎誤了小燕子的性命。定要趕在刑部和順天府之前尋到小燕子,安頓好了才是。”

  令妃道:“這殺人劫囚的事,一旦被官府拿住,是要掉腦袋的,尋常人哪裡敢做?皇上可還記得,小燕子在宮外的時候,不是住在一個大雜院裏?臣妾常聽她說,有一對姓柳的兄妹,在染坊大街開個酒樓叫會賓樓的,與她交情極好。小燕子一旦脫了險,必是不瞞這柳家兄妹的。從這兄妹哪裡能找到小燕子,也未可知。”

  乾隆點頭道:“小燕子常提起這柳家兄妹,我也記得。這樁案子,十有八九是他們做的!”

  令妃道:“是他們做的也罷,不是他們做的也罷,到底是犯了王法的。庶民百姓,就敢在北京城裏行兇殺人,殺的還是奉旨的欽差,這也太膽大了些!”

  乾隆道:“道理正是如此。救了小燕子雖也有功,到底殺了欽差,如今傳揚得盡人皆知,若不處置,只怕天下人再不把朕的欽差放在眼裏!”

  令妃道:“這樁案子如何處置,全憑皇上聖裁。只是臣妾還想跟皇上請個旨意,臣妾的二哥二嫂,一世只生了這麼一個兒子,誰知早早地去了,雖說他命該如此,臣妾到底有些捨不得,想討皇上一個恩典,准臣妾打發人到靈前送一送,安慰一下臣妾的哥哥嫂子,白髮人送黑髮人!”說著,又落下淚來。

  乾隆撫著令妃的手說道:“這是自然,滿柱是奉了朕的旨意辦差的,朕豈能虧負了他!朕這便傳旨下去,給他優恤!”

  令妃趕緊跪倒叩頭,說道:“臣妾代哥嫂和滿柱謝皇上恩典!”

  乾隆趕緊將令妃拉起來,摟在懷裏,細聲說道:“你我之間,何必如此?”

  令妃靠著乾隆的肩膀,柔聲說道:“臣妾何嘗不想與皇上如民間夫妻一般卿卿我我,只是這宮裏頭人多嘴雜,讓人知道了,又該說臣妾恃寵而驕了!”

  乾隆聽了這話,臉上便有了幾分不悅,問道:“莫非誰又說了什麼不成?”

  令妃低眉順眼道:“皇上多心了,各宮的妃嬪,都跟臣妾親如姐妹,哪裡會說什麼?”

  乾隆恨恨地說道:“你總是太賢慧,替別人瞞著,難道你不說,朕就不知道了不成?”說話間,起身去了。

  乾隆回到養心殿時,已經有一干大臣在殿外久候了。也不顧接見,先下了旨意,給與三等侍衛魏滿柱優恤,又打發了幾個親信好生到染坊大街會賓樓柳青柳紅兄妹那裏好生查訪小燕子的下落。

  幾人查訪了數日,卻不曾在會賓樓發現那小燕子的蹤影,少不得回去向乾隆請罪。乾隆聽說小燕子依舊下落不明,一顆心便又揪了起來。令妃勸道:“那柳家兄妹與小燕子有交情,許多人都知道的。如今既然劫走了小燕子,一定不敢把小燕子留在會賓樓,必是在別處安置。這幾日裏都不曾聽見小燕子的消息,想來小燕子也明白干係重大,所以深居簡出,不敢露面。如此一來,順天府的人找不到小燕子,皇上也就可以放心了。倒是這柳家兄妹……”

  乾隆聽了,點頭道:“既然小燕子已經脫險,其餘諸事,朕自當按著大清律法處置。”於是傳了旨意,查抄會賓樓,將柳家兄妹處斬。

  刑部滿漢尚書和順天府尹等人得了乾隆的旨意,都覺得意外。因為始終沒有得到查明太監身份的旨意,兩處衙門只能將魏滿柱一案當作一樁劫囚案查訪。因而與小燕子有過來往的人便都有了嫌疑,不過是福倫一家和大雜院裏的老老少少。福倫原本是魏滿柱的親戚,令妃一党,於是刑部和順天府的人便把眼光落在了大雜院。大雜院裏最具嫌疑的無疑又是柳青、柳紅兩個,是以兩兄妹近來去過何處、與何人有過來往,早被官府查得明明白白。

  查訪了數日,這些時常辦案之人便知道,這樁案子委實不是柳家兄妹兩個作的。正想著是否再去向乾隆請旨,從幾個被害太監入手查訪的時候,反倒先來了乾隆的聖旨。聽到這道旨意,秦蕙田心裏立時冒出一個老大的“冤”字來,便要立刻進宮,面見乾隆。

  鄂彌達見了,忙將秦蕙田一把拉住,說道:“君無戲言,聖旨已下,豈有收回之理?況且已經查明,當初這兄妹二人曾與五阿哥一起劫過牢,便是斬了,也是他們罪有應得。”

  秦蕙田道:“話雖如此,只是這樣一來,豈不是放走了真凶?”

  鄂彌達道:“好端端的,為何拿了太監充作官兵?事涉宮闈,並非人臣所能訪查的。既然皇上要了結此案,又不曾傷及無辜,咱們遵旨便是。至於那兄妹兩個,當初跟著五阿哥、福爾康、福爾泰劫牢的時候難道不知道這是砍頭的罪過?五阿哥背後有皇上,福家兄弟背後有娘娘,宮裏那麼多侍衛,怎麼就沒一個跟著五阿哥劫獄的?他們兩個甚麼都沒有的庶民百姓,反倒比人家上三旗的勳舊子弟都有膽量!當初既然敢這麼做了,就該想到有披枷帶鎖上法場的一天!”

  秦蕙田聽了,也無話可說,歎了口氣,當下與鄂彌達安排人手,會同順天府的人一齊往會賓樓去了。因為聖旨已下,便也不用多問,過了兩日,直接拉到菜市口去了。

假發喪三王聚會

  雖說在刑部和順天府那裏,驢耳朵胡同這樁案子已經告一段落,禦史們卻是不依的。倒不是覺得柳家兄妹冤枉,只因主使宦官幹政之人尚不曾問清楚,是以不肯善罷甘休。於是奏摺雪片一般飛到乾隆的禦書案上,篇篇引經據典,彷佛在齊聲對著乾隆念祖訓似的。乾隆早已忍無可忍,卻又不能不忍,正無可奈何之際,回程的西征大軍數日後即將抵達京城的消息讓乾隆精神一振。

  自從康熙年間,蒙古的準噶爾部始終不肯臣服於大清的朝廷。自從噶爾丹、策旺阿喇布坦到阿睦爾撒納,八十余年間時戰時和。為平定準噶爾,康熙當年曾御駕親征,後來又先後派出允禵、年羹堯、岳鐘琪,始終未能使之歸順。如今乾隆的將軍們徹底戰勝準噶爾部,隨後又平定了大小和卓的叛亂,留下副都統定長作為辟展大臣,帶領部分官兵在西疆開闢耕地,拓展疆土,定邊將軍兆惠帶著其餘將士得勝還朝。

  接到大軍得勝的消息以來,一個不敢說出口的念頭久久地在乾隆的心間縈繞,揮之不去:皇瑪法和皇阿瑪都沒能平定準噶爾,朕辦到了,朕的武功當不在聖祖與世宗之下!如此想著,乾隆越發得意志滿。於是傳下旨意,準備車駕,到東陵、西陵祭拜,親自向自己的兩位高祖母、曾祖父、兩位曾祖母、祖父、四位祖母、父親和嫡母奏報這一喜訊。待到祭陵完畢,並不直接回京,就在從北京城到泰陵的第一座行宮——良鄉縣的黃新莊行宮駐蹕,檢閱西征大軍之後,一同返京。

  不足兩日的光景,車駕、祭品之類俱已備齊,乾隆忙不迭地起駕而去,把喋喋不休的禦史們全數留在了北京城。

  就在乾隆起駕的次日,鐵獅子胡同的和親王府上上下下穿起了孝服,因為弘晝說他又薨了。這弘晝是名滿京師的荒唐王爺,認為“人無百年不死者,奚諱為”,於是動不動地心血來潮,給自己辦上一場喪事。二十多年來,誰也記不清楚這位和親王究竟薨了多少次,因此都已見怪不怪。

  和親王府的靈堂裏,弘晝在棺材裏坐了,捧著一個老大的大大碗公,大口大口地吃著炸醬麵。嫡福晉吳紮庫氏帶著側福晉、兒子、兒媳們在一旁哭泣。哭著哭著,弘晝撂下面碗,叫道:“永瑸,不像話,你阿瑪薨了你小子哭得一點都不傷心!”

  永瑸聽了,越發努力地往外擠著眼淚。弘晝正要再說話時,門上人匆匆進來報導:“稟王爺,諴親王登門弔唁。”

  弘晝道:“蠢奴才,沒告訴你本王薨了麼?你該說‘稟福晉’!”說著,從棺材裏跳了出來,便往靈堂外頭走。一面走著,一面回頭道:“接著哭,誰若是哭得不像,回頭我可不依!”

  出了靈堂不多遠,正遇見允秘迎面而來。見了弘晝,忙掏出一個白紙包遞了過去,說道:“老五,聽說你薨了,叔父這裏備了一點奠儀,聊表寸心。”

  弘晝笑道:“我的好叔父,今兒是什麼風把您老人家給吹來了?”

  允秘道:“我只是奇怪,甚麼好玩的,能讓你這麼樂此不疲的,故而過來瞧瞧。”

  說話間,已經進了弘晝的書房。便有太監送上茶來,弘晝道:“這裏很不用你們伺候,且下去罷。”那些太監答應一聲,退了出去。

  眼見太監出了門,允秘方說道:“老五,前幾日驢耳朵胡同那樁案子,你可都聽見了?”

  弘晝聽了這話,心下便是一緊。魏滿柱幾個雖不知是誰殺的,玉蘭卻是和親王府的人截下的,兩個太監還是自己親自審的,如今允秘如此一問,弘晝便有些疑心,莫非是安排得不周詳,被允秘發現了蹤跡。當即笑道:“震動京師的大案,哪有聽不見的?”

  允秘道:“這樁案子裏頭透著奇怪,按理說,順天府和刑部的大牢都有兵丁把守,人犯轉獄,只管從這些兵丁裏調撥便是。便是無人可調,也該行文兵部,哪裡用得著御前侍衛,更何況太監假扮兵丁。又是太監又是侍衛的,恐怕只有養心殿才能如此安排。這幾日裏我左思右想的,越想越覺得驚心,這豈不是……”說到此處,便打住了。

  弘晝笑道:“打小一塊長大的,叔父還信不過侄兒不成?有什麼話,只管教訓侄兒便是。”

  允秘道:“如今回想五阿哥和那罪婦之事,從頭到尾的,多少王公大臣直言極諫,皇上哪裡肯聽,動輒用‘天真’、‘無心’為他們開脫。直到這次出了毆母之事,依舊有心包庇。若不是皇太后用祖制和禮法壓了下來,莫說燒了景陽宮,只怕連更要緊的地方都燒了,皇上也未必捨得處置。你還記得所有宗室親王、郡王一起到養心殿商議的情形?咱們十八個人輪番上陣,又是聖人之言,又是祖宗遺訓的,皇上雖說無話反駁,仍舊打心眼裏不願處置他們。如此安排,只怕還是想對那罪婦網開一面。那罪婦是死是活,倒還是小事。我只擔心,此時皇上心裏,最看重的還是上駟院裏那位。”

  弘晝正要說話,卻聽見外面有腳步聲響,趕緊喝問是誰。一個太監進來說道:“稟王爺,寧王爺來了。”

  弘晝忙起身去迎,還不曾到門口,已經聽見寧郡王弘皎在外面叫道:“五哥,兄弟來看你來了!”說話間,已經進了門。

  一見允秘在座,忙行禮道:

  “侄兒恭請二十四叔金安!”

  允秘笑道:“你今兒怎麼也有空來湊這個熱鬧?”

  弘皎賠笑道:“五哥跟侄兒一向要好,這不是聽說他薨了,侄兒就趕緊送行來了。”

  允秘笑道:“給老五送行,只有一張嘴可不成。”

  弘皎掏出一個白紙包,笑道:“那是自然。”

  說話間落了座,有人給弘皎上過茶,退了出去。弘皎這才說道:“五哥好興致。如今外頭鬧嚷嚷的,莫非五哥反倒沒聽見不成?”

  允秘笑道:“難道你也是為這事來的?”

  弘皎道:“如此說來,二十四叔也是為了這事來的。”

  允秘因問道:“這件事情透著奇怪,不知你作何想法?”

  弘皎道:“二十四叔,五哥,弘皎以為,押送犯人的太監和侍衛必是皇上安排的。按理說,聖旨已下,再無更改之理。皇上便是再不忍心,也只能好生發送了,靈前多燒些紙錢罷了,至於轉獄之事,全憑刑部和順天府按舊例辦理便是。皇上既然特特地在這一處費心安排了,必是有其深意的。只是那死了的侍衛,是令妃娘家的侄子,這便有些怪異了。”

  允秘點頭道:“皇上最寵愛的便是令妃,斷沒有讓魏家子侄枉送性命的道理。”

  弘晝卻是知道玉蘭之事的,早已猜到必是另有乾隆不知之人劫走了小燕子,於是說道:“叔父的意思,可是另有意外之人作下了這樁案子?”

  允秘道:“我倒是這麼想過。不過人犯走失,押送的人也得被追責。皇上既然打發令妃的侄子去辦這趟差事,不能不讓他把人犯送到刑部去。”

  弘皎忽然醒悟道:“難道皇上安排了代死之人不成?”

  弘晝聽了這話,正在喝的一口茶水全噴了出來。弘皎奇道:“五哥這是怎麼了?”

  弘晝笑道:“只是從來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所以吃了一驚,倒讓叔父和兄弟見笑了。”

  允秘點頭道:“這麼一說就全通了。老五,你也莫只顧著驚訝,還是商議一下,咱們該如何應對才是。”

  弘皎道:“皇上既然這樣厚待那個野女人,只怕對上駟院那位更親厚了。圈禁上駟院,雖說是皇太后拿的主意,咱們也都是有份的。若是那位將來發達了,咱們還想活命不成?到底想個辦法,如何能讓皇上知道那位當真是個忤逆不孝的才是。”

  弘晝搖頭道:“連毆母之事都出來了,若是尋常的阿瑪,早都心寒不已了。若是當初皇阿瑪在世的時候,哪個阿哥敢有上駟院那位一成的胡鬧,亂棍打死都

  是手下留情。雖然是當今皇上同出一父的親兄弟,我卻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皇上就那麼看好上駟院那位。文的,沒見有一首詩詞能及得當年三大爺、二十一叔那水準;武的,沒頂盔掛甲的人都射不死,如何能上陣殺敵?一個不學無術的紈褲,也敢妄稱文武雙全!依侄兒看來,八個皇子裏頭,除了永璐太小,眼下看不出,另外七個裏面,就數上駟院那位最差!偏偏皇上就覺得他最好。倒是皇額娘,去了一趟五台山,大約得了菩薩的眷顧,如今已然明白了。”

  允秘道:“皇上事母至孝,若是皇太后與皇上去說,豈不好過咱們這些人?想當初,皇太后在五台山那幾個月,為了那個罪婦,十二哥、十六哥、二十二哥和我都去說過,誰能說得動?這不還是皇太后一回來,該圈禁的圈禁,該革退的革退。若是皇太后肯出面,那是再好不過了。”

  弘皎也在一旁點頭稱是。弘晝道:“叔父和兄弟莫非要我去說與皇額娘?”

  允秘道:“按理說,皇上看好哪個皇子,但憑乾綱獨斷。可如今若真的皇上還要提攜上駟院那位,只怕最後不好過的不止咱們十八家。但凡有挽回的餘地,總要盡力才是。你是皇太后養大的,你去把這輕重緩急分說與皇太后,皇太后必能聽進去的。”

  弘晝思忖多時,說道:“既是叔父有令,侄兒敢不聽從?明兒一早侄兒就進宮給皇額娘請安去。”

  當下又計議了一番,允秘和弘皎才去了。


兩親王密議廢立

  次日弘晝果然往慈寧宮給雍正請安去了。誰知剛一進慈寧門,蘇全泰便迎了上來,說道:“奴才恭請王爺金安!皇太后正在召見王府的女眷,請王爺先移步壽康宮,裕貴妃那裏稍坐片刻。等這位福晉退下了,奴才就往壽康宮去請王爺。”

  弘晝心下便有些詫異,這日原本不是王府的福晉、郡主們到慈寧宮請安的日子,來慈寧宮大約是有些事情的,卻不知是哪一府上的。這麼想著,早已過了徽因右門,到了壽康宮外。

  此時在慈寧宮裏的,乃是莊親王允祿的嫡福晉郭絡羅氏。這位福晉乃是受了允祿之托,專門撿著這個日子來面見雍正的。

  原來那日在養心殿外看見乾隆扔下五名大員去往延禧宮,允祿的心情便沉重了數日。前前後後的,想了許多對策,都不是僅憑一人能完成的,於是就要往履親王府去找允祹商議。恰恰這個時候,履親王府的總管太監奉命到莊親王府去請允祿,說是允祹新得了一幅古畫,請允祿去觀賞。允祿聽了,趕緊備了車馬,就往履親王府裏來。

  誰知到了履親王府,不曾入得書房,便被允祹一直帶到後花園湖心亭裏坐了。見允祹連一個伺候的人都不曾留下,允祿便笑道:“十二哥喚小弟過來,當真是看畫的?”

  允祹也笑道:“難道十六弟還有興致看畫不成?”

  允祿收了笑容,說道:“實不相瞞,這幾天小弟始終想著那案子,正想找十二哥商議一二。”

  允祹也正色說道:“愚兄今日邀十六弟過來,正是為了這案子。”

  允祿道:“小弟以為,這案子不論誰作的,都不是甚麼要緊事情,不必多說。反倒是當今皇上對那罪婦如此溺愛,令人心驚。若說後宮裏鬧騰倒也罷了,如今竟連朝廷公事也視同兒戲。只可惜了列祖列宗浴血打下來的基業,不知能經得住幾日的折騰?”

  允祹黯然道:“養心殿裏那位,事事總要學著皇阿瑪,卻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尤其是自從來了個甚麼滄海遺珠,前後出了多少烏七八糟的事情,連上天都看不下去了,竟還有人能執迷不悟。愚兄只是想不明白,那個不知來歷的野格格,究竟有什麼好處,至於那父子兩個什麼都不顧了?”

  允祿苦笑道:“豈止十二哥想不明白,這滿朝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就沒有一個能想得明白的!小弟也想不明白,明明親生父子,當今皇上為何就沒一點先帝當年的風範?”

  允祹歎道:“莫說先帝,咱們這些兄弟裏頭,那個有這麼昏庸過!若只是資質差些,倒也不打緊,只要能虛心向學,也有人最終有了大成就。最怕的是沒多少才略,還自認聖明的。這些年裏,聽了多少風言風語,說當初皇阿瑪就是喜歡他,才把大位傳給了先帝。真虧他編得出來!若不是咱們諸兄弟韜略智謀彼此相去不遠,康熙五十一年再廢太子之後,皇阿瑪何至於數年未定儲君。如此大事,豈能是一個幾歲的孩子能左右的。這般往自己臉上貼金,把咱們兄弟們都當成酒囊飯袋了不成?”

  允祿搖頭道:“妖言惑眾,止于智者,這些話只好騙騙那些無知無識的愚人。甚麼天生聖人,當初學射,還是跟允禧學的,允禧也是康熙五十年生的,比養心殿那位只大了半歲!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教另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學本事,也不知究竟是教的這個太聰明,還是學的那個太笨!小弟常想,先帝若是在天有靈,瞧見當今皇上的所為,會不會懊悔?”

  允祹也笑道:“先帝那性子,十六弟還不知道?若當真在天有靈,只怕早從泰陵裏出來了,哪會在一邊懊悔!”

  允祿眨了眨眼睛,呆了片刻,才說道:“原本小弟也想著,如何能勸得皇上守禮法,尊祖制,親賢臣,遠小人。可自從出了這樁案子,小弟再不做如此想。皇阿瑪曾說:‘殿廷告災,乃上天致警。’如今景陽宮告了災,上天也致過警了。皇上依舊是一遇見五阿哥和那假格格,就把禮法制度盡數忘卻了。連上天都勸不回來的人,咱們又何必枉費力氣?這半年間種種不法之事,從面兒上看,皆是五阿哥幾個所為,其實根源盡在養心殿。如今那罪婦犯了天大的罪過,皇上還要百般袒護,只怕對五阿哥也是如此。小弟只擔心,皇上至今仍然屬意于五阿哥。”

  允祹正色道:“愚兄也想到這些。列祖列宗創業艱難,江山絕不能落到五阿哥手裏!十二阿哥是嫡子,皇上屬意五阿哥,咱們若擁戴十二阿哥,那是皇上廢嫡立庶,這點倒是咱們占了理。況且皇太后如今對十二阿哥頗為看重,若是能說服皇太后,為十二阿哥爭得儲位,事情也容易許多。”

  允祿搖頭道:“話雖如此。只是永璂如今才九歲,哪裡能當得起社稷重任?依著當今皇上的做派,只怕等不得八九年,就已經玉石俱焚了。”

  允祹聽了這話,止不住地一抖,起身將四面的窗子都開了,見湖畔四周皆不見人影,這才關了窗,重又坐下與允祿說道:“十六弟之言,絕非多慮。只是愚兄庸懦,不敢去想而已。此事干係重大,還需妥當謀劃才是。如今皇子之中,十六弟以為哪一人更為妥當?”

  允祿道:“小弟以為,諸皇子中永瑢才幹最佳。雖然不及皇阿瑪和先帝,卻遠勝過當今皇上和五阿哥。”

  允祹思忖片時,道:“這也得永瑢自己願意方可。眼下永瑢正在純貴妃處侍疾,難得一見,只怕他也沒心思去想這許多。左右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咱們不妨從長計議。若是那永瑢不願意,倒該如何是好?”

  允祿道:“當真如此的話,也只好在永璇與永璂中再選一人。只是這兩個年紀尚小,一時難以親政,歷朝輔政之臣,又鮮有善終。”

  允祹道:“若是當真到了那步田地,也只好盡人事聽天命罷了。只是廢立之事,並非咱們兩個老朽能行的,滿朝之中,誰人能與咱們同謀?”

  允祿低頭道:“方才聽了十二哥之言,小弟忽然覺得,皇太后心下有何主意,或許可以打探一番。”

  允祹笑道:“十六弟糊塗了不成,愚兄何時說過這話?皇太后原本是母以子貴的聖母皇太后,皇上便是皇太后的命根子,哪裡肯另立新君?”

  允祿道:“早年先帝在雍和宮潛邸時,兩府女眷也時常來往,小弟的福晉們卻都與皇太后不甚熟識,是以小弟對皇太后的性情見識也所知甚少。原本只道皇太后乃是深宮婦人,安享榮華富貴的。誰知上月皇太后回宮時,太和殿前聽到皇太后訓示,只覺如同先帝還宮一般。當時忍不住抬頭看過,皇太后那舉動神情,竟與先帝一般無二。小弟便留心皇太后言行,才知皇太后行事頗有先帝遺風。若是皇上危及社稷,皇太后必不坐視。”

  允祹搖頭道:“先帝當初捨得將弘時出繼與八哥,也是膝下還有數子。皇太后再有先帝遺風,終究是婦人。尋常婦道人家,一旦生有子女,往往眼裏便只有子女,連丈夫都冷落了,有幾個能似武則天一般下得狠心?”

  允祿道:“小弟預備寫份奏摺,將這宦官幹政案奏報皇太后,呈請皇太后約束內侍,勿使其干預朝政,且看皇太后作何說法,再做計較。”

  允祹道:“此折雖應呈與皇上,呈與皇太后卻也算不得錯。愚兄既與十六弟一同商議了,便聯名上折,有甚麼不是,一起承擔便是。”

  允祿道:“既是試探,便也許成也許不成。若是事成便罷,若是不成,豈不反倒讓皇太后與皇上生疑?還是小弟單獨上折為是。”

  允祹聽他說得有理,也點頭應允。於是又商議了一番,允祿回府之後,便寫了一份奏摺。囑咐福晉當面呈與雍正。

  郭絡羅氏聽了允祿之言,將奏摺仔細地揣在袖子裏,入宮覲見。進了慈寧宮,只見正殿裏伺候的宮女、太監不少,便只說些閒話,眼光卻時不時地往周圍侍立之人處看過一眼。雍正見了,便知她有事要說,心下猶豫了一回,依舊打發了眾人下去。

  郭絡羅氏從袖子裏掏出一個上了鎖的皮匣來,打開了取出一份奏摺,跪倒說道:“稟皇太后,莊親王有份奏摺,吩咐奴才轉呈皇太后。”說罷,將奏摺舉過頭頂。

  雍正接了看時,這份奏摺是允祿親筆寫的,洋洋灑灑千餘字,裏面頗有幾處文理不甚通暢之處,皆是因為插入了往日兩人私下之語所致。若是將這些除去,前後文字便皆通順。雍正心知以允祿之文采,斷不至於不能發覺這些不通之處,必是有意為之。此時雍正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不再孤軍奮戰的慶倖,又有無面見江東父老的愧疚。拿著這份奏摺,思忖了好些時候,才如此這般地囑咐郭絡羅氏一番。郭絡羅氏答應著去了。


晴兒窩藏小燕子

  雍正通過莊親王、和親王與宗室加緊聯繫的時候,乾隆為了那小燕子提前回京了。

  那日方嚴趁著夜色帶了小燕子回到藏身之處,也不待歇息片刻,便忙忙地詢問那小燕子的身世。不想只要話說得略微文雅了些,那小燕子便開始打岔。直岔得方嚴頭暈腦脹,也不曾問出個所以然。此時方嚴也有些疑心,自家書香門第,父親乃是同進士出身,當真能生出如此愚笨粗俗的女兒不成?

  思前想後,這姑娘到底在宮中住過,宮中路徑、習俗、人物,都知道許多,還有些用處,於是便說是自己幼年失散的妹妹正與那小燕子年紀相仿,且又生得一模一樣,那小燕子必是自己的妹妹。那小燕子早已將幼年之事盡數忘卻,此時聽了方嚴之言,將信將疑,懵懵懂懂的,認了這個哥哥,從此兩人便以兄妹相稱。

  這兩人便敍說各自的經歷,方嚴只作好奇狀,很是問了些宮中防衛、路徑之類。估摸著城門將開之時,幾個人便收拾了,打算儘早出城。誰知走不多遠,就看見街上已經貼出了懸賞捉拿的告示,還帶著那小燕子的畫像。方嚴等知道,此時城門口必然也貼了告示,一旦過去,便是自投羅網。方嚴只打發手下老歐帶了那幾個人出城,自己則又與那小燕子轉回原處。

  那小燕子早先在街上偷竊行騙之時,只要被人捉住,便動輒喊著“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不過明知道別人不會為了幾兩銀子要了她的性命,才這般有恃無恐。及至入了宮,知道乾隆不捨得殺她,便也時常如此叫囂。眼下知道一旦被捉,當真便會要了她的性命,這豪言壯語也不敢再提,乖乖地跟了方嚴回去,難得安生了數日。

  終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過三五日工夫,那小燕子便再也坐不住,纏著方嚴要往街上逛去。方嚴無奈,只得讓她蒙了面,又好生囑咐了一番,這才帶了出去。一路上那小燕子雖也蹦蹦跳跳的,沒個正形,看得方嚴暗自捏了一把汗。

  走了幾條街,方嚴便勸那小燕子回去。那小燕子多日不曾好生逛過,如何肯應。知道方嚴不會扔下她逕自回去,便又想起了她那豪言壯語,當街便喊道:“抓就抓!要頭一顆,要命一條!”惹得許多行人一齊往她那裏看過去。

  方嚴見那小燕子又要當街發瘋,知道不妙,忙大聲說道:“你要逛便逛,我不抓你回家了!”

  那小燕子聽了這話,得意洋洋的,大搖大擺地往前走。忽然看見三五丈外一家首飾鋪子走出一個姑娘,帶了兩個丫鬟,正要登上一輛硃輪車,那小燕子一見,叫著“不許跟紫薇搶爾康”,便要衝上去。

  那姑娘正是晴兒。晴兒因被雍正厭棄,出宮時一切待遇均按郡主品級給付。郡主雖比和碩公主只低了一級,卻不似和碩公主有單獨的府邸和護衛。雍正只賞給一處兩進院落,用兩頂轎子把晴兒和她自幼帶進宮的乳母達嬤嬤送過去,原先帶入宮的物品以及多年來宮中眾人的賞賜、饋贈也一併著人抬去,又留下一副郡主儀衛、一頂暖轎、一輛硃輪車,其餘都聽憑晴兒自便。那晴兒在宮中長大,如何曉得外頭的生計,還是達嬤嬤張羅著,從人伢子手裏買了幾個丫鬟,雇了幾家僕人,伺候日常起居,又央了中人在城外置辦田莊地產,這才開始過活。

  當日晴兒在宮中時,那些福晉、命婦們多有親熱奉承的,如今也都不見了蹤影。達嬤嬤眼見晴兒年歲大了,婚事尚無著落,心裏暗暗發愁。因此便勸著晴兒,若是日後皇太后念及舊情,宣召入宮,切不可再如往日那般胡言亂語。誰知那晴兒反倒驚道:“爾康和紫薇,永琪和小燕子,那是多麼美好的兩對璧人!皇太后整日裏吃齋念佛,最是善心的,怎麼會容不下這樣高貴的愛情?必是受了蒙蔽!若是日後見了皇太后,正該好生解勸,才不會鑄成大錯。”一番話把達嬤嬤氣了個倒仰,眼見費勁心血奶大的格格不中用,也想著另謀出路。正好自己的大女兒守寡,生計艱難,達嬤嬤便收拾這些年積攢的細軟,幫襯女兒過活去了。

  這晴兒猶不知生計艱難,每每覺得悶了,便坐車往街市上走動。本來按照朝廷的制度,郡主出行的儀衛,有吾仗二、立瓜二、骨朵二、羅繡寶相花傘二、紅羅繡孔雀扇二,這些東西便要有十個人舉著,另外還要有前引六人,隨行侍女三人。晴兒的家裏男僕尚不足十六人,連一套儀衛都無法使用。那晴兒也不以為意,只帶了兩個丫鬟,坐了硃輪車,便滿京城地觀街景。

  常言道,不到京城不知官兒小,京城的百姓,很是見過達官顯貴儀仗車駕的。各王府的郡主出行,也有用全套儀衛車駕的,也有一概不用的。這晴兒坐著郡主品級的硃輪車,卻不見吾仗、立瓜、骨朵、傘、扇等物,百姓看了都覺稀罕,不免打聽這位是哪一府的格格。過了幾日,便有流言自八旗貴婦中傳播於市井,晴兒的名聲越發壞了。晴兒自己倒不察覺,只高興身邊再沒了約束,正可以過自己夢寐以求的熱情生活。

  這日在首飾鋪門口忽然見了一個蒙面人如此喊叫著沖了過來,晴兒喜得笑顏逐開,叫道:“小燕子!”

  此時方嚴從後邊一把拉住那小燕子,賠笑道:“舍妹認錯了人,多有得罪,請姑娘海涵。”

  晴兒一見方嚴,便有“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之感,盈盈一笑,正要說話,忽聽那小燕子叫道:“什麼白汗,這麼冷的天,怎麼會出白汗?”

  方嚴見那晴兒生得容顏端麗,且又和藹可親,也有“眾裏尋他千百度”之感,於是笑道:“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姑娘可否賞光,移駕那酒樓上說話?”

  晴兒點頭。那小燕子猶在打岔道:“什麼一家?她是壞人,跟紫薇搶爾康,我不跟她一家!”方嚴也不解釋,拽了那小燕子便走。

  三人到酒樓上雅間坐了,方嚴費了好大的力氣勸說,才讓那小燕子知道,“都是那老巫婆鬧的”,不再惱恨晴兒。得知那晴兒自幼養在宮中,各處人物無不熟識,方嚴心下越發歡喜。晴兒聽見那小燕子租住民宅,提心吊膽度日,心下大為不忍,極力邀那兄妹兩個住到自己家裏。方嚴欣然應允,當下便往住處收拾了,坐晴兒的車往內城去。

  方嚴坐在車前,扭著頭,與車裏的小燕子和晴兒說笑。此時方嚴滿心是得遇佳人的喜悅,不曾注意到路旁一家茶館裏臨窗坐著順天府的兩個捕快。原來那日劫囚案發時,順天府的衙役們挨家挨戶地查訪,便有人說曾見一群人跟在囚車之後,其中一個掛著一支簫和一把劍。官府將柳家兄妹相與交結之人查訪一遍,不見有人好作如此打扮,這條線索便斷了。不想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竟被捕快當街遇見。

  捕快們常年辦案,一見方嚴那神情氣質,便知這人不是尋常的守法百姓,又見帶著簫和劍,立時便疑心方嚴便是那殺人劫囚的凶徒。雖說柳家兄妹已經被斬首,殺人劫囚案不再追查,按照大清律,負案在逃的死囚小燕子卻必須捉拿。倘若捉到那小燕子,依舊可以按照窩藏死囚的罪名將方嚴正法。於是兩個捕快趕緊從茶樓裏出來,跟在硃輪車後。

  捕快們一面走著,一面悄聲議論,一個說道:“這凶徒倒也膽大,但凡做那殺人越貨勾當的,都恨不得生就一副走進人堆再也尋不出來的模樣,唯恐身上有甚麼不同之處,容易被人指認,這位反倒敢明晃晃地掛出幌子來,難道把朝廷的公差都當廟裏的泥胎了不成?”

  另一個說道:“這種紅蓋、紅幃、紅幨、蓋角皂緣的硃輪車,是郡主才能坐的。這凶徒如此囂張,想必是有王府在背後撐腰,只不知是哪家王府。”

  一個說道:“近日裏曾聽見有個蒙古格格,常在街市上走動,只坐著郡主的車,卻不帶旁的儀衛,不知是不是這位。”

  另一個道:“窩藏事大,那能只憑市井傳言給人定罪,必得查訪清楚了方可。”

  如此說著,跟進內城,硃輪車轉來轉去,到了一處院落門前停下。只見車上下來四個年輕的姑娘,其中一個正是那逃犯小燕子。兩個捕快躲在角落裏,看得清清楚楚,便找鄰居打聽那是誰家的府邸。一個老太太撇著嘴說道:“是個郡主,叫做什麼晴兒的。原本養在宮裏,聽說跟個包衣奴才有些不清白,惹惱了皇太后,趕出宮來了。”

  兩個捕快聽了,便回去將這消息稟告府尹。府尹又差人打探過了,確是實情。但內城本是旗下人所居,不受順天府管轄。因此只得行文刑部、理藩院等衙門,說是發現蒙古紮薩克親王多爾吉特之女郡主府中侍女的模樣與逃犯相似,交由他們料理。

  這些衙門接了順天府的公文,也不能逕自差人去搜查郡主宅邸,只得向乾隆請旨。乾隆見了這旨意,大吃一驚,趕緊下了旨意,說紮薩克親王多爾吉特為國捐軀,切不可驚擾遺孤。

  傳旨官員走後,乾隆猶自坐立不安。那小燕子的性子,是個坐不住的,倘若從晴兒的家裏跑出來,只怕就會落入官差之手。因此忙不迭地從黃新莊行宮起駕回京,安撫那小燕子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瓊瑤說晴兒是愉王的女兒,又是異姓王。

  但雍正、乾隆時代是有宗室愉王的,雍正之十五弟允禑在雍正八年封為愉郡王,雍正九年薨,諡為愉恪郡王。

  愉恪郡王第三子弘慶襲郡王,乾隆三十四年薨,諡為愉恭郡王。

  所以我把晴兒寫成了蒙古人。


黃新莊將士離心

  原來乾隆的本意,是當真的要在黃新莊行宮迎接西征將士的。這場戰爭勝得著實不易,先後折了許多一、二品的大員,更有無數士兵戰死沙場。定邊將軍兆惠也曾被圍困于黑水營,戰事危急時親自上陣,一場戰役中兩易戰馬,面脛俱傷,險些馬革裹屍。如此來之不易的勝利,慷慨乾隆當然不會吝惜對將士們的封賞,兆惠被封為一等武毅謀勇公,富德被封為一等靖遠成勇侯,至於輕車都尉、騎都尉、雲騎尉之類的世職,更是不計其數。封賞之外,乾隆更要將西征大軍凱旋的慶典辦得無比隆重,以向天下人昭示自己的曠世武功。

  只是小燕子之事來得過於突然,讓乾隆一時情急,忘卻了閱兵賜宴之事。本來按照制度,皇帝祭拜祖陵、檢閱軍隊皆是朝廷大典,應有王公大臣陪同。王公裏頭,莊親王、履親王、諴親王三個親叔叔,和親王一個親兄弟,皆是近支宗室,理當隨行,只是乾隆唯恐他們在陵前念起祖訓來,讓列祖列宗以為自己失德,不敢帶了這四人前往,如此一來,康親王、簡親王等遠支親王也就一概不帶了。大臣裏頭,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禦史都是一品大員,也當同往,乾隆卻因為刑部尚書、左都禦史曾向乾隆請求追查五個太監身份以及主使太監幹政之人,無論如何不肯帶著他們到祭陵,如此一來,朝廷大員也不好帶往皇陵去了。這次祭陵,乾隆只帶了福倫一名大員隨駕。福倫最是體貼聖意,見乾隆為那小燕子擔憂,忙忙地張羅著車駕啟程,唯恐回去得晚了,誤了那小燕子的性命,引得乾隆傷心,早忘了正在奔赴行宮的將士們。至於其餘隨駕之人,想到的不敢說,敢說的不曾想到,是以竟沒有一道旨意傳與兆惠和富德。

  乾隆一心想著那小燕子,也不曾察覺其中不妥當之處。回到京城,也不進宮,直奔晴兒的宅邸而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安撫了小燕子,給她安排了新的身份,又召見了她的哥哥,賞賜了晴兒,便在晴兒的家裏飲宴一番。樂不可支的乾隆全不曾看見方嚴眼裏掩飾不住的仇恨,更不會想到,若不是帶去的隨從太多,他必會當場駕崩。等到宴罷回宮的時候,早已過了鎖閉宮門的時辰。乾隆心下高興,命人打開了好幾道門,駕幸延禧宮,與令妃分享這一喜訊。

  令妃聽說那小燕子在宮外尋到了自己的哥哥,她那哥哥還會武功,心便是一抖,立時想到了魏滿柱那樁案子。無奈此時乾隆的旨意已下,柳家兄妹已被斬首,哪裡還能再說殺錯了人?只得按捺住心頭的恨意,反倒喜笑顏開的,連聲說等天亮打發人去賀小燕子兄妹團圓。乾隆聽了,越發歡喜,便留宿在延禧宮,與令妃繾綣了一番。

  因為原定次日不用上朝,太監也不曾叫起,兩個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起來。洗漱已畢,令妃先到承乾門外磕頭,乾隆逕自到慈寧宮去見雍正。此時雍正早已得知乾隆不曾閱兵便提前回京,並用小燕子冒充玉蘭的事情,見了乾隆,連個茶杯也懶得再摔,只問了一番祭祖之事,又說道:“本以為你明日才能回京,不想已經回來了。”

  乾隆說道:“回皇額娘,兒子原本……”說到此處,才想起原定的閱兵賜宴,一時竟不知如何說起才好。

  雍正也不說破,只說道:“莫非你想起了甚麼政事要辦?你自去辦就是。”

  乾隆忙說道:“回皇額娘,兒子忽然想起有道旨意未發,兒子這便去草詔。”說罷,忙忙地退了出去,回到養心殿打發人傳旨。

  帶著聖旨的侍衛一路縱馬疾馳,往黃新莊行宮飛奔而去。誰知到了行宮,守衛的兵丁卻說,兆惠將軍已經來過了。

  原來定邊將軍兆惠和定邊右副將軍富德帶領著得勝還朝的西征將士們已經抵達良鄉縣境內,就在黃新莊行宮十裏之外紮了營。兆惠、富德帶著明瑞、巴祿、阿桂、舒赫德等數十名三品以上的大員趕緊馳赴行宮,拜見乾隆。不想遠遠地看到黃新莊行宮,便覺事情有異。宮牆上的旗幟和四周守衛兵丁人數,並非皇上在行宮駐蹕時的制度。

  行至離行宮尚有半裏時,一個身穿著六品武官補服的人快步迎了出來,給眾人請安行禮。兆惠忙把來意說與那人。那人道:“回各位大人,皇上昨兒已經起駕回京了,不在行宮裏。”一番話,說得兆惠等人面面相覷。眾人心中都有些詫異,為了一道閱兵賜宴的恩典,全軍上下折騰了一路,難道都是白忙了不成?

  原來自從接到乾隆的旨意,說要親自在黃新莊行宮迎接將士凱旋,閱兵賜宴,兆惠軍中上下便開始馬不停蹄地預備了。頭一件便是定下受閱兵丁的花名冊。雖說戰事慘烈,將士受傷、致殘在所難免,皇上閱兵時豈能滿眼儘是頭纏繃帶、斷臂瘸腿的傷兵?因此兆惠傳下軍令,各營連夜清點傷兵人數,又命隨軍的太醫逐一看視傷患,閱兵之日前能確保痊癒的,閱兵之日前可能痊癒的,以及閱兵之日尚不能痊癒的,都要分類呈報。只這一項,便讓全軍上下好一番忙碌。

  好容易受閱兵丁的花名冊已定,又得精心調遣一番。閱兵時兵丁一隊隊行進,每隊人數必得相同,偏偏各營因戰事折損,可供受閱之兵丁人數不一,因此兆惠又召集眾將,商議了兵丁臨時調遣的章程。御前受閱,各隊須得整齊劃一,方顯軍容威武,而臨時調配的隊伍,又難免有欠默契。為免閱兵時出了差錯,兆惠、富德親自督促,各隊兵丁加緊演練。

  閱兵的事情安排過了,又得為賜宴好生預備一番。軍營裏最講究兵貴神速,將士們平日用餐儘是狼吞虎嚥的,唯恐吃得太久,誤了戰事,如此風捲殘雲的吃法在御前卻是失儀之罪,故而領宴時如何行禮、如何吃飯、如何飲酒,又得兆惠等人一一傳授。

  本來回程的路途不似出征,軍情緊急須得日夜兼程,原可以放緩行程,略微歇息數日。偏偏為了這一道閱兵賜宴的恩典,有許多事宜不得不預備,因此回程一路,半日走完一日的路程,留下半日演練佇列、吃飯、行禮各項事宜,倒比當初出征路上更加勞累。

  總算到了良鄉安營紮寨,四品以下官員和兵丁尚可歇息半日,兆惠等又得忙忙地換了乾淨的官服,到行宮謁見。這些大員多已不是青春少年,連日奔波,早已疲憊不堪。此時一見乾隆竟來了一出烽火戲諸侯,皆是又累又氣,只是不敢把那不敬之語說出來,都看著兆惠,聽他下令。

  因為聖旨說是在黃新莊行宮謁見,兆惠也不敢逕自回京,當下只得率眾人撥馬回營,打發人回京呈上奏摺請旨,全軍上下正好在營裏休整。將士們心中都有些納罕,君無戲言,皇上既然下了閱兵賜宴的旨意,便是臨時有事,也該有旨意傳到軍營,難道皇上和隨行的一眾王公大臣竟沒有一個記得這些將士不成?

  兆惠等人哪裡想到乾隆是為了一個逃犯匆匆回京的,還只道朝上宮中出了大事。這些將領們又都要回朝為官,不免關心朝中的動向,因此都打發了各自的親信,悄悄的進京,回家打探消息。這些打探消息的人剛走不久,便有旨意傳到軍營,命眾人率軍到豐台駐紮,休整一日,乾隆將率領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在豐台閱兵賜宴。

  兆惠接了這道旨意,趕緊拔營起寨,趕赴豐台。次日便有各家打探消息之人陸續尋到豐台,稟報說朝上宮中俱無大事,皇上回京之後往蒙古親王多爾吉特的女兒家裏去了,有聖旨從郡主府中傳出來,說郡主身邊那個侍女乃是皇上賜給郡主的正白旗下包衣宮女,並非在逃女犯,各衙門不得驚擾郡主安寧。

  眾人聽了,不免疑惑,便是有人將郡主身邊的侍女錯認為逃犯,打發個奴才說明實情也就罷了,哪裡至於萬乘之尊特特地登門看望?因而都要細問究竟。於是聽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消息,將這些身經百戰的將領們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眾將士萬里出征,個個家書抵萬金,各家父母、妻子、兒女,便是寫封家信,也只問親人是否平安,說些家中的境況,哪個顧得上說些什麼花鳥格格,是以一段轟動一時的公案,西疆軍營裏反倒不甚了了。如今眾將領聽了這些故事,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無奈那些親信們指天劃地的發重誓,都說:“便借小人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編排皇上家的事情。何況大人眼下就要回京,隨意再尋個人打聽,就知小人說的是真是假。”如此言之鑿鑿,便由不得眾將不相信。一時便都有些寒心,眾人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出生入死,難道在皇上眼裏竟比不過兩個女人不成?

  眾人心裏這般想著,也不敢說出口,只打發那些探聽消息的人下去歇息。那些人下去之後,少不得將這些故事當作新聞說與相熟之人,片刻之間傳遍軍營,上上下下,一片譁然。


嬤嬤獻計救永琪

  乾隆不知將士們皆有怨言,興沖沖地率領一干王公大臣到了豐台,見兆惠軍容齊整,心中大喜。閱兵回來,理藩院呈上奏摺,回部伯克阿裏和卓呈請入朝覲見。萬邦來朝,乃是明君聖主的標誌,這消息喜得乾隆眉開眼笑。此時令妃又悄悄奏報說已經懷了身孕,更讓乾隆覺得雙喜臨門。高興之餘,還總有些遺憾,若是能將永琪從上駟院裏放出來,那便是真的完滿了。恰恰此時永琪上折呈請三月十一日往長春宮祭拜孝賢皇后,真是正中下懷。

  原來自從景陽宮走水的那日,永琪就被送到上駟院關押,至今已經一月有餘。雍正當時雖曾說永琪只配“跟畜生們住在一處”,可上駟院官員哪裡敢當真將永琪送到馬棚裏住去?一接到旨意,便忙不迭地收拾了一個院子出來,恭恭敬敬地把這位阿哥“請”了進去。又安排了侍衛,把那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雖說外面的人不許進去,裏面的人也不能出門,一干人等的吃穿用度卻不曾短缺了。那永琪是個把情情愛愛看得高於一切的,過著這樣不愁吃喝,不用上學,不用辦差的清閒日子,難免心裏有些所思所想。因此每當吃飽喝足有力氣時,便不住地高呼著小燕子。最初還是白日裏呼喊,後來便是夜半夢回,也如此狂呼不止。直吵得上駟院官員堵了耳朵,紙筆交流。

  那上駟院也是朝廷的一處衙門,掌管宮內所用之馬。馬棚裏頭有些馬匹,是預備著皇帝隨時使用的。這永琪日裏喊叫,忍忍倒也罷了,半夜狼嚎,連累得那些御用馬匹都不能好生休息,一旦誤了皇上用馬,誰能擔當?因此上駟院卿趕緊將此情奏與雍正和乾隆。

  雍正聽說永琪誤了上駟院養馬的公事,立時下了旨意,將永琪手腳捆了,除了吃飯喝藥,其餘時候,一概把嘴堵住。如此一來,雖說到了用膳的時辰,那永琪還是少不得亂叫一番,上駟院裏到底清靜了許多。

  這旨意把景陽宮跟來的嬤嬤、宮女、太監們嚇得心驚膽戰,做奴才的,所有的興衰榮辱,都系于主子,一旦主子失了勢,哪裡還有奴才的好處?因此都不免為自己的將來捏一把汗。永琪的精奇嬤嬤韓氏本來是個有體面的,想了多日,尋了個永琪還算安靜的時候,進前說道:“主子,奴才斗膽,有幾句話想說。依奴才之見,主子在這裏喊著燕格格的名諱,便是喊破了嗓子,也不中用。到底還是靜下心來好生想想,如何才能讓皇上和皇太后喜歡,從這裏出去才是。若真的能出去,不就可以去尋燕格格了麼?”

  最後一句話倒是被永琪聽了進去,立時兩眼放光,直盯著韓嬤嬤。韓嬤嬤接著說道:“奴才不敢妄自揣測皇上和皇太后的心意,兩位老人家喜歡什麼,奴才也不曉得。不過天下為人父母的,無不喜歡孝順兒孫。如今主子還在養傷,正可以為父母尊長唸經祈福,只要心誠,皇上和皇太后必是喜歡的。”

  聽了這些,永琪眼裏的光便淡了下去。韓嬤嬤只作不曾看見,又說道:“俗話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但孝子善人,上天沒有不知道的,也沒有不降福的。主子若擔心皇上和皇太后不知道主子的心意,平日裏總可以寫個問安的摺子,逢了萬壽千秋的慶典,用心預備賀禮。便是不能到跟前磕頭,也可以在這裏遙拜。皇上聖明,必能知道主子的孝心。”

  永琪聽了這些,眼珠轉了些時候,便要說話,只是被堵了嘴,發不出聲音。韓嬤嬤知道永琪此時應該不會亂喊亂叫,便上前把他嘴裏的布扯了出來。只聽永琪說道:“嬤嬤的主意倒也還好。只是皇阿瑪的萬壽在八月十三,令妃娘娘的千秋是九月初九,若是依著嬤嬤,豈不是要在這裏過上半年?”

  一番話說得太監都忍不住咧嘴。韓嬤嬤瞪著眼睛瞧了永琪好一會,這才說道:“哪裡就要半年多?皇后娘娘是主子的嫡母,愉主子更是主子的親生額娘,主子為這兩位娘娘誦經祈福,那不是理所當然?皇后娘娘的千秋雖說過了,愉主子的千秋是五月初四,不是只有兩個多月了?”

  永琪忍不住叫道:“如今小燕子下落不明,我哪裡還等得兩個多月!”

  韓嬤嬤也忍不住搖頭,說道:“當年孝賢皇后在世時,主子也曾受孝賢皇后的撫育之恩。三月十一是孝賢皇后的祭日,主子也可以為孝賢皇后燒炷香,頌一段經文,祈求冥福。”

  永琪這才想起每年孝賢皇后的祭日,長春宮都要舉行隆重的祭禮,所有皇子皇女都要行禮祭拜。只要在孝賢皇后靈位前哭得傷心,必然能得乾隆的歡心,那時便可離了這上駟院,去尋小燕子去了。於是便低頭思忖,這份奏摺該如何寫才好。

  韓嬤嬤又說道:“主子,奴才還有一句話。主子日後出去,可不能再忤逆皇太后、皇后和愉主子了。若是再有這麼一回,只怕念多少經都不中用了。”永琪一心只想著如何能從上駟院出去,這些話竟一字不曾聽進去。

  果然次日永琪便寫了奏摺,由上駟院的官員轉遞與乾隆。自從將永琪圈禁到上駟院,乾隆無一日不掛念。及至聽上駟院卿奏報永琪日日咆哮,妨礙馬匹休息,乾隆立時大怒,覺得上駟院眾官員落井下石,苛待了永琪,當即將上駟院卿宣到養心殿,申斥一番,便要給永琪換一處住所。無奈此事是皇太后下了旨意,皇上與諸王商議定下來的,豈能隨意更改?因此便想著尋個說得過去的由頭,解了永琪的圈禁。如今見了這份奏摺,龍顏大悅,忙忙的往慈寧宮去了。

  到了慈寧宮,見過雍正,乾隆便喜滋滋地說道:“皇額娘,兒子剛剛接到永琪的奏摺,請旨往長春宮祭拜孝賢皇后。兒子想著,既然他有這份孝心,就准了他的摺子。”

  雍正冷冷地看著興高采烈的乾隆,說道:“既然他要祭祀嫡母,也是合乎禮法之事,自然不宜駁回。叫內務府預備了祭品,送到上駟院去,就在上駟院祭祀便是。”

  乾隆說道:“當初孝賢皇后崩時,永琪不過才八歲,就知道感戴母親的恩情,這份孝心,豈不遠勝過永璜和永璋!皇額娘何不成全了他這份心意?”

  雍正又道:“祭祀嫡母,乃是子女的本份,算不得孝行,如何抵得毆母之罪?他若真有孝心,這兩個月裏,可曾打發人到承乾宮那裏請過安?可曾打發人往愉妃那裏請過罪?難道他只認孝賢皇后是他母親,不認繼皇后和愉妃是他母親不成?”

  一番話說得乾隆無言以對,只得有些洩氣地應了。雍正又說道:“我知道你與孝賢皇后伉儷情深,每逢祭日,必親臨長春宮,焚香奠酒。按理,原配嫡後的祭日,宮中後妃皆當親往祭拜。但如今皇后、純貴妃、愉妃都有恙在身,恐怕過了病氣給你,因此這三人不必去長春宮,只在自己的宮裏祭拜便是了。”

  乾隆忙道:“皇額娘如此關愛兒子,兒子感戴不盡。”父子兩個又說了一些閒話,乾隆這才告退離去。不想剛走到慈寧宮外的永康左門,迎面遇見了舒妃葉赫那拉氏。舒妃見了乾隆,忙請安行禮。乾隆心知並非妃嬪請安的時辰,舒妃來慈寧宮必是有事,因此便問緣由。

  舒妃也是為了孝賢皇后的祭禮而來。原來乾隆雖說最寵愛慧賢皇貴妃高氏,卻總要在人前作出一副對孝賢皇后一往情深的模樣,動輒疑心有人對他的原配皇后存了不敬之心,十餘年來,許多人依次獲罪。孝賢皇后崩逝當年,便為此訓斥了皇長子永璜和皇三子永璋,嚇得永璜丟了性命,永璋戰戰兢兢。之後每年都不乏妃嬪、宮女、太監人等因為在長春宮外被乾隆遇見,或者說是舉止不當不敬先後的,或者說是故意喧嘩擾了先後安寧的,輕者訓斥,重者杖責,以致後宮中人聞長春宮而變色,走路時都儘量繞行。每年長春宮的祭禮,都有人因為在孝賢皇后靈前哭得傷心得了乾隆的青眼,也總有人因為哭得不夠傷心而被乾隆責駡。烏拉那拉氏管理後宮時,年年因為孝賢皇后的祭禮受乾隆的申斥,不管如何痛哭如何出力,乾隆總覺她有嫉妒輕慢之心。如今舒妃接了這個差事,心下誠惶誠恐的,生恐被乾隆尋了由頭發作,因此但凡孝賢皇后祭禮相關之事,都往慈寧宮來請雍正的示下。這次來慈寧宮,正是為了永琪和夏紫薇是否應往長春宮祭拜孝賢皇后的事情,向雍正請旨的。

  乾隆聽了舒妃的來意,方才想起夏紫薇自從入宮以來,尚不曾到孝賢皇后的牌位前磕過頭,趕緊下了旨意,著夏紫薇于孝賢皇后祭日往長春宮祭拜。舒妃聽了,當即便打發了太監往漱芳齋傳旨去了。


夏紫薇奉旨歸宗

  孝賢皇后的祭禮,雍正本來可以不必親臨的。只是一聽到稟報說夏紫薇也會去祭拜孝賢皇后,雍正便知道會有事故,因此也傳了懿旨,親往長春宮祭奠孝賢皇后。眾人聽了這道旨意,對這次祭禮越發不敢怠慢了。

  到了三月十一這一日,乾隆換了素服,先往慈寧宮拜見雍正,奉了雍正的龍鳳輦同往長春宮去。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進了長春門,早已等候在院子裏的妃嬪、皇子、福晉、皇女、皇孫們齊齊跪迎聖駕,一面高聲說道:“恭請皇上聖安!恭請皇太后聖安!”

  雍正和乾隆都看見,那夏紫薇也穿了一身素服,帶的也是素白銀器,跪在令妃所生皇九女之後,肩膀猶在不停地抖動。進了正殿再看時,那夏紫薇仍在流淚。見那夏紫薇在迎駕時哭泣,雍正心下十分不喜。乾隆有些疑心是妃嬪、皇子、皇女、福晉們委屈了夏紫薇,忙問緣由。

  那夏紫薇聽見乾隆問她,又落下淚來,抽抽噎噎地說道:“回皇阿瑪,我與爾康,永琪和小燕子,我們早已生死相許,我們的感情刻骨銘心!為什麼這皇宮裏的人卻總是不能理解我們,總是不能接受我們!”

  雍正詫異道:“今日乃是孝賢皇后的祭日,妃嬪、皇子、皇女齊集長春宮,皆是為了祭奠孝賢皇后,又與福爾康有甚麼相干?”因向舒妃等人詢問緣故。

  原來命夏紫薇祭拜孝賢皇后的聖旨傳到漱芳齋,兩個嬤嬤便將祭拜孝賢皇后的禮節忌諱細細地與她分說了。便提到孝賢皇后乃是原配正嫡,每年的祭日,自皇后烏拉那拉氏以下,但凡有位分的後妃都將往長春宮祭拜。那夏紫薇多日不見福爾康的面,也不曾聽到任何消息,心中無比牽掛,一聽這話,立時便想到令妃也將去長春宮,必能見上一面,問些福爾康的消息,於是心生歡喜。滿心想著那福爾康的傷可好了不曾,傷處疼不疼,傷口可留了疤之類,都要尋令妃問個明白。因而到了孝賢皇后的祭日,便喜滋滋地收拾了,早早地趕到長春宮。

  到了長春宮時,舒妃、和敬公主等人已經先到了。因為時辰尚早,主子們便男東女西,都在兩邊配殿裏等候。跟來的宮女、太監、嬤嬤們都站在院子裏,個個一臉肅穆,一句閒話都不敢說。那夏紫薇雖說被革了封號,是庶民的身份,到底是乾隆的滄海遺珠,不好讓她與奴才們一起在院子裏頭站著,因此舒妃早已為她安排了單獨一間屋子。見她進門,便有太監迎上前去,引她過去。

  那夏紫薇進了屋子,見裏面並無一人,便問道:“令妃娘娘還不曾到麼?”

  太監說道:“令妃娘娘正在西配殿裏,已經到了有一盞茶的工夫了。”

  那夏紫薇一聽令妃已經到了,便說要見令妃。那太監知道漱芳齋與延禧宮親厚,只道她要給令妃請安,便引著她到了西配殿。此時西配殿裏除了舒妃、令妃、和敬公主,還有永璋的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和嘉公主和令妃的兩個女兒,永璐因為年紀尚小,也與額娘在一處。那夏紫薇一見令妃,便掩不住心下的歡喜,緊著走了幾步,到令妃面前請安問好。

  和敬公主見那夏紫薇這次穿戴上雖沒甚麼錯處,面上卻是一臉喜色,便知她沒有誠敬之心,極為惱火。舒妃等人見她只與令妃行禮,心下也很是不喜。令妃也知她這一臉喜色極不妥當,正要說話,只聽那夏紫薇急切切地說道:“令妃娘娘,紫薇已有兩個月不曾見過爾康,心裏不住地思念,寢食不安,不知娘娘這些日子可曾見過福夫人,可聽到過爾康的消息?”

  和敬公主等人聽了這話,看那夏紫薇的眼光越發不善了。令妃也唯恐眾人到乾隆那裏說她不敬孝賢皇后,板著臉說道:“紫薇,今日是孝賢皇后的祭日,凡事當以孝賢皇后為重。若有別的話,日後再說也不遲。”

  那夏紫薇聽了,當時便悲悲切切地,要滴下淚來,說道:“令妃娘娘,您是這皇宮裏最善良最溫柔的娘娘,您一定能理解紫薇情不自禁的思念……”

  還不曾說完,和敬公主早已按捺不住,怒喝道:“你究竟是來祭拜皇額娘的,還是來打探情郎消息的?若是不願祭拜皇額娘,立時出去!”說罷,喝令太監將那夏紫薇趕出西配殿。

  便有太監將那夏紫薇拖了出去。引她過來的那個太監見了,便要帶她回屋子裏去等候。那夏紫薇不曾打探到福爾康的消息,如何肯回去,哭哭啼啼地求著太監放她再進西配殿去。那些太監們既奉了和敬公主之命,哪裡肯讓她再進去,那夏紫薇便忍不住在西配殿外啜泣。太監們生恐惹惱了西配殿裏的主子,上來兩個將她拉走了。

  那夏紫薇滿心的幽怨,站在長春宮的院子裏,眼淚流個不住。漱芳齋的兩個嬤嬤知道她的性子,唯恐她出了差錯,也跟著到了長春宮,此時見了這個情形,忙上來解勸,說接駕時啼哭乃是失儀之罪。那夏紫薇惦念著福爾康,滿心只有委屈,哪裡顧得上甚麼失儀之罪,直到跟著眾人進了正殿,還止不住地流淚。

  雍正問得前後經過,便問那夏紫薇道:“你可記得今日到長春宮是做什麼來的?”

  那夏紫薇猶止不住淚,哭哭啼啼地說道:“回皇太后,紫薇奉旨來長春宮祭拜孝賢皇后。”

  雍正又問道:“你可知道孝賢皇后是何人?”

  那夏紫薇說道:“回皇太后,孝賢皇后是皇阿瑪的原配皇后。”

  雍正道:“除了原配皇后一項,孝賢皇后還有甚麼別的身份?”

  眾人聽了這話,都已知道雍正之意,唯獨那夏紫薇尚不明白,抽噎了好一陣,方說道:“回皇太后,孝賢皇后還是和敬公主的皇額娘。”

  雍正喝道:“混賬!你在宮外過了十八年,濟南夏家也說是個望族,難道不曾見過有妾有庶子的人家?民間但凡庶出的子女,都得呼嫡母為母,呼生母為姨娘,你難道不知道?按著禮法,所有皇子皇女,不論是繼後所出,還是妃嬪所出,都應以孝賢皇后為母。你既然要歸宗,為何只認皇帝為父,不認孝賢皇后與繼皇后為母?你不願認孝賢皇后為母,孝賢皇后也不稀罕你這等沒有廉恥的女兒!”說罷,轉頭向乾隆道:“弘歷,庶出子女不認嫡母,是何等罪過?”

  乾隆略微沉吟了一下,想要找出一個既能維護孝賢皇后又能脫夏紫薇之罪的說辭。令妃見乾隆無言,越眾而出,說道:“皇太后,紫薇一向知書識禮,溫柔善良,絕不會有對孝賢皇后不敬之心。她只是入宮太晚,沒能體會到孝賢皇后的賢德仁慈,母儀天下!”

  雍正道:“不曾見過孝賢皇后就可以不認孝賢皇后為母?那你的兒女是不是也不認孝賢皇后為母?既然不願意做孝賢皇后的兒子,日後宗室中有無子的,就以你所生之子出嗣!”令妃聽了這話,搖搖欲墜,還是舒妃和婉嬪一起上前,將她扶住了。

  雍正也不理會令妃,又問乾隆道:“弘歷,庶出子女不認嫡母,究竟是何等罪過?”

  不待乾隆回答,和敬公主先說道:“回皇太后,庶出子女不認嫡母,乃是不孝,十惡不赦之罪。”

  乾隆聽了這話,怒喝道:“永浩!紫薇是你的妹妹,將她置之死地,你于心何忍!”

  和敬公主答道:“回皇阿瑪,皇阿瑪若要治兒臣的罪,兒臣甘願領受。但那夏紫薇雖來了長春宮,卻心心唸唸,只想著她心上的情郎,對皇額娘全無半點誠心敬意,這等不敬兒臣額娘之人,兒臣實難以姐妹待之!”

  雍正拍著椅子扶手道:“永浩說得好!弘歷,仁君待諸臣以公正,慈父待諸子以公平。那夏紫薇不認嫡母,若不嚴懲,對永璜、永璋豈不是過於不公了!”

  乾隆有些變了臉色,說道:“皇額娘預備如何懲治?”

  雍正說道:“本朝以孝治天下,不孝之人不可姑息。弘歷,你可記得兩個月前在和婉公主府裏,夏紫薇穿紅掛綠地闖進靈堂,當著裕貴太妃、皇后、弘晝夫妻和皇子皇女們的面,我曾說過,若是日後知錯不改,再有不孝之行,定要將其杖斃,當時你也答應了。”

  乾隆聽了,當時變了臉色,說道:“皇額娘,紫薇流落民間十八年,兒子對她母女多有辜負……”

  不待乾隆說完,雍正便打斷他的話,說道:“這話錯了!玉牒上明明寫著她是你從民間認的義女,不是皇家骨肉,何來‘辜負’一說?皇帝金口玉言,昭告天下,難道還有假麼?自古收養他人子女的,也多有重歸本宗的。這夏紫薇既是你收養的濟南夏家之女,忤逆不孝,又屢教不改,便除了收養,令她歸宗便是。”

  雍正這般說時,一旁的夏紫薇已經將“我是皇阿瑪的親生女兒”哭喊了數遍,一面就要衝到雍正和乾隆跟前來。早有幾個宮女太監眼疾手快,將她拉住了。

  乾隆看著那夏紫薇,一臉不忍,說道:“皇額娘,濟南夏家,紫薇已經回不去了!”

  雍正淡淡說道:“這有什麼要緊,你不是將她指婚與福家了麼?賞她一處宅子,待她孝期過了,與福家完婚便是。”

  見乾隆再無別的言語,雍正便命蘇全泰出去傳旨:“夏紫薇賞宅院一處,按郡主品級再賞嫁妝一份,即日遷出宮闈,終生不得入宮。自玉牒中除名,從此與皇家再無干係。”蘇全泰答應著去了。

  便有太監將那夏紫薇拉出了長春宮。


令妃密勸履親王

  孝賢皇后祭禮才過了數日,便有一位女客登了履親王府的門。 這婦人姓赫佳氏,乃是允祹側福晉方佳氏之嫂。見了方佳氏,說了些家務人情,便提到兩人的一戶親眷。赫佳氏道:“當初達三舅在世的時候,與達三舅母何等恩愛,真真羨殺旁人!只可惜沒生個兒子。達三舅一去,族裏尊長給立了嗣子,雖說達三舅不至於絕了後,卻苦了達三舅母!那嗣子早已娶妻生子了,沒得過達三舅母一日的養育,況且他親生額娘原本與達三舅母有些不和,可不偏著自己親生的!達三舅去了才兩年,看達三舅母那樣子,足足地老了二十歲!”說著,忍不住歎息。

  一番話正說到了方佳氏的心病。原來履親王允祹已有七十六歲高齡,眾妻妾雖生了六子六女,卻只有三個女兒長大出嫁,六個兒子裏頭,只有方佳氏所生第五子弘昆活了十二歲,其餘的,皆是早早夭折。方佳氏比允祹小了二十多歲,一旦允祹有個三長兩短,少不得過繼嗣子繼承爵位家產。憑著允祹的身份、地位,十有會以皇子出嗣。雖說方佳氏眼下執掌履親王府一應內事,到底並非嫡福晉,又出身寒門,正經皇子和皇子福晉面前,豈不是任憑擺佈?想到此處,心下惻然,說道:“這都是命中註定,可憐達三舅母一個婦道人家,又能有甚麼法子?”

  赫佳氏道:“雖說是命裏無子,若是早早打算好了,從宗族裏過繼一個小的,自小養大,便是有親生父母,到底養恩大過生恩,也不至於落得如此地步!”

  方佳氏心下一動,面上仍是不顯,只說道:“事到如今,再說這些豈不太晚?”便把話岔了過去。

  送走赫佳氏,方佳氏左思右想,越想越覺得赫佳氏之言有理。但親王立嗣子,並非一個側福晉能做得主的,因此便與允祹商議。允祹說道:“那些有兒子的親王,究竟哪個兒子襲爵,都不能自作主張,須得皇上欽定。咱們又有甚麼功勞,可以在宗室裏任意自擇?若是咱們逕自選定一個,那是多大的不敬!當真這麼做了,只怕兒子沒得,倒把現成的爵位給丟了!”

  方佳氏聽了這話,又憂慮日後的養老,又懼怕允祹得罪,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允祹見了方佳氏的神情,便知有異,當下詢問了一番,才知是聽了赫佳氏之言。允祹心下便有些疑惑,說道:“咱們的弘昆去了整整十年,你嫂子為何才想起你膝下無子來?別是有人跟你哥哥嫂子說了什麼。或者是哪個‘弘’字輩、‘永’字輩宗室看中了咱們家的爵位家產,或者有人故意引著咱們自選嗣子,好讓皇上治咱們的罪。”

  聽了這話,方佳氏怔住了,這半日裏只想著日後晚景淒涼,卻忘了帝王家事之複雜,竟險些中了圈套。立時便命人備車,回娘家尋她哥嫂。聽了方佳氏細說利害,她哥哥方有壽這才恍然大悟,趕緊說出是聽了令妃的遠親李五格之言。

  原來令妃是熟知乾隆性情的,那日在長春宮祭禮上,一見乾隆有意回護那夏紫薇,便想藉著求情在乾隆面前賣個好,不料得了雍正一道將她兒子出嗣的旨意,心下無比懊悔。永璐若是出嗣,雖說爵位必不低於皇子,自己卻再也不能母以子貴。眼見十餘年的辛勞,即將付諸流水,登時便眼前發黑站立不穩。若不是身邊的舒妃、婉嬪生恐乾隆怪罪,拉了她一把,便要摔倒在地。

  這一場祭禮,令妃雖也盡力地流淚,卻總是有些神情呆滯,心不在焉,不似往年那般真誠哀痛。好在乾隆的兩隻眼睛緊緊盯著哭得梨花帶雨的慶嬪,倒也不曾降罪。好容易祭禮完畢,恭送了雍正,東六宮的嬪妃一同往回走,一路上又受了舒妃、婉嬪、穎嬪、林貴人、慎貴人、鄂常在、白常在許多關照。

  回到延禧宮,再也顧不得儀態是否楚楚動人,逕自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多時,才慢慢地靜下心來,思想對策。當初令妃有意為永璐爭個前程,想過將其餘皇子出嗣的法子,因而打探過宗室諸王的子嗣,知道履親王允祹年高無子。履親王一旦薨了,乾隆又屬意於永琪,竟想不出一個能確保永璐不被過繼的法子。次日一早,便忙忙地打發了心腹太監出宮,找福倫商議。

  直到宮門將落鎖的時辰,那太監才匆匆趕回延禧宮。令妃忙召到跟前細問。那太監道:“福大人和夫人恭請主子金安!奴才已經把主子的話一字不差地說與福大人了。因為事關重大,福大人也想了好久,才理出個頭緒。爵位在郡王以下的,便是再近的宗室,也不能由皇子出嗣。如今宗室裏十一位親王,七位郡王,無子的有四位:顯親王、履親王、平郡王、信郡王。平郡王是禮烈親王的後人,阿哥們的孫輩,且與皇上出了五服;信郡王是太祖高皇帝元孫,豫通郡王的曾孫,雖說按輩分是皇上的叔輩,卻也出了五服,想來皇上也不會將阿哥們過繼給這兩位。履親王是聖祖仁皇帝的兒子,皇上的叔父,以皇子出嗣,倒是十有。顯親王是太宗文皇帝元孫,肅武親王的曾孫,按輩分是皇上的族兄,是否由皇子出嗣,怕是不好說。”

  令妃聽見福倫與自己想到一處,不覺點頭,問道:“履親王那裏,福大人可有甚麼法子?”

  那太監道:“福大人說,履親王今年都七十六了,便是再送多少個姬妾,只怕也生不出兒子,過繼嗣子是免不了的。除非履親王自己先在宗室裏看中了一個,上書請旨,憑著履親王年高輩尊,主子再幫著在皇上面前陳情,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令妃一聽這話,便為了難。履親王允祹與富察氏有親,他的嫡福晉是已故大學士二等伯馬齊之女,孝賢皇后的堂姐,他的第四女郡主又嫁與孝賢皇后之兄廣成之子明亮。富察氏一族向來是與延禧宮和福家不睦的,他們的女婿和親家,哪裡肯如了自己的意?那太監見令妃沉吟不語,又說道:“福大人倒是想了個主意,不過能不能行,還得請主子示下。”

  令妃忙命那太監“快說”。那太監道:“履親王的嫡福晉去了十餘年,如今王府裏是側福晉當家。側福晉的娘家只是尋常人家,時常得履親王照拂。一旦日後嗣子承襲了爵位家業,哪能還如眼下這般看待?側福晉的娘家人只怕也在擔心,若是履親王出了個三長兩短,便會失了依靠。福大人已經打聽過了,履親王側福晉的哥哥方有壽是禮部員外郎,兩口子都是耳朵軟沒主意的。福夫人姐夫的妹夫李大人是禮部主事,和方有壽正是一個司的同僚。因此若是托李大人與方有壽出個主意,由側福晉去勸履親王,先在宗室裏尋個知根知底的過繼過去,免得日後受嗣子的冷遇,方有壽必是會說與側福晉的。”

  令妃大喜,說道:“這主意極好,明日一早你就去告訴福倫,讓李五格去說。”

  那太監應了一聲“嗻”,便退下了。次日福倫得了消息,便紆尊降貴,親往李五格的府上相托。那李五格平日裏仰仗令妃、福倫的蔭庇,豈有不應之理。次日到部裏,公事畢了,便藉著閒聊,說起那些夫亡無子的婦人,如何晚景淒涼。方有壽聽了,心有戚戚然,便想起了自家母族一個舅母和自己的妹妹。李五格看方有壽的神情,知道他聽了進去,便又說起儘早立嗣,生恩不及養恩之類的話,直說得方有壽連連稱是。

  方有壽回了家,越想便越擔心,彷佛親眼見了他妹妹被人欺壓淩虐一般,催著赫佳氏往履親王府裏去了。直到方佳氏回了娘家,將事情細細分說了一遍,這夫妻兩個才如夢方醒。聽到是福倫的姻親說的這番話,方佳氏立時便想到是令妃指使,當下囑咐了她哥嫂一番,這才回王府去了。

  第二日方有壽愁眉苦臉地去了衙門。李五格一見,忙過來開解。方有壽道:“甚麼是好心沒好報,我昨兒才算知道了!”

  李五格忙問緣故。方有壽翻來覆去便是一句“不說也罷”,只顧坐在那裏搖頭。李五格見了這個樣子,越發要問個究竟。問了半晌,方有壽才說道:“我那妹子,眼下雖是親王側福晉,在王府裏當家作主,卻只有一個女兒。你說我這做哥哥的,能不擔心她以後的日子?誰知我那妹妹卻說,她是受過皇上誥封的側福晉,便是沒生兒子,誰也不敢小看了她去。反倒嗔著我多事,拿出王府福晉的款來,把她嫂子教訓了一頓。我那內人回到家裏,把我好一通埋怨。我這可不是沒事找事麼!”說罷,又不住地歎氣。

  李五格聽了,只得勸慰了一番,好容易勸得方有壽麵色好了些。公事一畢,顧不得與同僚打招呼,忙忙地跑到福倫府上送信兒去了。當日,這話便輾轉傳到了延禧宮令妃的耳朵裏。令妃心下無比懊惱,卻又奈何允祹不得,只得另作打算。


機關算盡太聰明

  允祹得知令妃一黨使了心計,慫恿他自擇嗣子,便知事情有異,立時將消息奏報與雍正。雍正冷冷一笑,這些人只道履親王有了嗣子便可以留下永璐,卻不知太宗文皇帝第十一子襄昭親王博穆博果爾、聖祖仁皇帝弟純靖親王隆禧皆是早薨絕嗣,興滅繼絕,正是為君者之仁慈。料到令妃在履親王那裏不能如意,必有些計策要使出來,便往各處傳了密旨,調派人手盯著延禧宮、禦茶膳房、禦藥房、上駟院幾處。

  這日三月十五,正是在京命婦入宮朝賀之日,福倫之妻趙氏也穿戴了公妻一品夫人的服飾,與眾民公夫人一齊進了慈寧宮正殿給雍正請安。雍正見了趙氏神情裏掩飾不住的焦急,便知她心下想著儘早趕去延禧宮,有些計謀要與令妃商議,立時成人之美,打發這一群婦人去了。眾人出了慈寧門,趙氏這才松了一口氣。

  原來福倫夫妻聽說夏紫薇因為對孝賢皇后不孝不敬,被皇太后傳旨勒令回歸濟南夏氏本宗,被驚得呆了半晌。天下誰不知道乾隆十三年孝賢皇后崩時,當今的皇上哀痛至極,斬首、流放、罷黜了百余官員,其中還有湖廣總督、湖南巡撫這樣的封疆大吏。如今那夏紫薇居然敢惹到孝賢皇后的頭上,不知是否還要累及自家。

  瞠目半晌,才想起福爾康這樣的王孫公子,從來沒有娶一個不在旗漢女做正室的道理。偏偏皇太后和皇上又都不曾更改指婚的旨意,與福爾康的婚事究竟如何辦理,還得進宮與令妃商議才是。只是如今後宮事務皆是舒妃主理,趙氏再不能如往日那般自在地出入後宮,只好苦等十五日命婦入宮朝賀。

  孝賢皇后祭日不過三五日,那夏紫薇被削除宗籍之事,已經傳遍京師。福家人向來以皇親國戚自居,到處宣揚著兒子都要尚主的,把那八旗的世家勳貴都不放在眼裏,如今福家要娶一個無母族可依的私生女,早成了旗下人中的笑柄。短短幾日裏,這夫妻兩個便如受了幾年的煎熬。

  好容易捱到朝賀這一日,趙氏在慈寧宮裏行了禮,又到承乾門外磕了頭,便急急地趕到延禧宮。此時令妃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見了趙氏,趕緊免了她的禮,打發了宮女、太監們下去。直到眾人都已走遠,令妃這才說道:“我知道姐姐和福大人一向都是妥當人,必是有些話要親口來說的。”

  趙氏賠笑道:“娘娘聖明!那日娘娘派去的人,雖說也是個信得過的,有些話還是不好叫他聽見。只可惜如今不能同從前一般,時常的來往,反倒讓娘娘多等了幾日。福倫托臣妾轉奏娘娘,李五格昨兒已經把咱們要說的話說與方有壽了,看那方有壽的樣子,當真是聽進去了。只是履親王是否聽得進去,實在不好說。所以福倫也想過了,若是履親王不應承,咱們該如何是好。”說到此處,轉頭看向門外。

  令妃也轉頭看著門外,問道:“莫非福大人已經有了應對的法子?”

  趙氏點頭道:“皇上如今屬意五阿哥,自然不會攔著別的阿哥出嗣。若是儲位未定,必是要先盡著皇上擇賢而立,然後才能顧及諸王立嗣。”

  令妃苦笑道:“話是不錯的,可皇上對那永琪那等溺愛,要皇上重選一人,談何容易!”

  趙氏笑道:“皇上雖說有意抬舉五阿哥,也要他自己有這個天命不是?”

  令妃思忖半晌,方說道:“為今之計,怕也只能如此了。”

  趙氏收了笑意,說道:“事不宜遲,如今履親王七十六歲高夀了,咱們若不及早預備,只怕到時來不及了。這幾日裏福倫打探過了,上駟院裏守衛得嚴,只有太醫院的太醫每日進去請脈,出入攜帶的東西也都是要查的。禦茶膳房送的膳食、禦藥房送的藥,都是交到侍衛手裏,侍衛查過了,再交給裏頭的太監。若要在衣食藥物上動手腳,怕是不容易。若是那位能出來,憑那不安生的性子,設計在外邊辦了這件事情,倒是把握些。不知娘娘意下,究竟是在上駟院裏容易做,還是把那位弄出來更方便些?”

  令妃道:“我也曾打探過皇上的心思,皇上是恨不得眼下就將永琪放出來的,無奈皇太后下了旨意,宗室諸王又沒一個肯求情的,皇上也不得不依。前些日子,上駟院卿上了摺子,說是永琪在上駟院日夜喊叫,妨礙馬匹休息,皇上心疼得什麼似的,就要將永琪放出來。只是皇太后說皇上剛下了旨意關進去的,不能為包庇一子之罪,示天下人以朝令夕改,硬是給攔住了。上個月西征大軍還朝,皇上又要藉著西疆平定大赦天下,偏偏簡親王和莊親王說毆母之罪遇赦不赦,只得罷了。皇上尚且屢次辦不成的事,咱們如何能成?還是趕緊設個法子,就在上駟院裏了斷罷了!”

  趙氏笑道:“若是要將那位放出來,非得娘娘的謀略不可。若是在上駟院裏了斷,福倫倒想了個法子。常言道,傷筋動骨一百日,如今那位只怕還不曾斷了藥。只要弄些與藥性相克之物,或者加到藥裏,或者加到膳食裏,用不了幾日,便可大功告成了。”

  令妃點頭道:“這個主意倒還可行。我這裏先預備了,若是履親王那邊不成,立時就可以動作。”

  趙氏道:“娘娘要臣妾預備什麼,只管下旨意便是,臣妾和福倫無不盡力的。上月娘娘要的花臣臣妾已經得了,就在城外莊子裏頭,妥當地方放著。若是娘娘這會兒要用,臣妾明兒就拿進城來,娘娘只管打發了小太監去取。”

  令妃搖頭笑道:“大些的皇子們都種過痘的,這花對永琪沒用,且先在城外放著。等著上駟院的事成了,再把那花送給小燕子去,那瘋丫頭必是沒種過痘的。”

  趙氏不解道:“那瘋丫頭結了多少仇家,若沒了兩座靠山,少不得有人去尋仇的,只怕被人收拾得連根骨頭都不剩了,哪裡還用娘娘親自出手?”

  令妃收了笑意,恨恨地說道:“我原本只道滿柱那樁案子是柳家兄妹作的,後來聽到冒出來個小燕子的哥哥,才知道尋錯了仇。我待那小燕子向來不薄,若不是我提攜著,她一個市井混混,哪裡能成了格格,享榮華受富貴的?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惹出了多少是非,都是我給她消的災。不想她不報答我倒也罷了,反倒害得我二哥絕了後,我豈能饒了她!”

  一聽令妃提到魏滿柱,趙氏也一臉的悲痛,說道:“滿柱那孩子,是個聰明伶俐的,就這麼走了,委實太可惜了。娘娘若要報仇,回頭我便把那花與她送去,便是要不了她的性命,也要她再沒臉見人!”

  令妃道:“這倒不急,有永琪一日,那個瘋丫頭便有一日的用處。待上駟院的事情了結了,再整治她也不遲。”

  趙氏道:“娘娘既然這般安排,臣妾便由著那瘋丫頭再逍遙幾日。只是臣妾還有一事相求,那夏紫薇已經出了宮,爾康的婚事到底如何是好,還得跟娘娘求個恩典。”

  令妃冷笑道:“那夏紫薇也是個上不得高臺盤的。這天底下想認孝賢皇后做額娘的人,怕是足夠從神武門排出德勝門去了,偏她敢不認!若不是她惹了這個禍,咱們何至於被牽累至此!如今皇上滿心想回護,礙著禮法,也無可奈何。我是沒那能耐讓她再當格格了,至於婚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姐姐是個什麼主意?”

  趙氏歎道:“前兩日她帶著那個金鎖到我們府裏去過。她原本在我們府裏住過,門上下人都認得的。雖說不是格格了,到底還有指婚的旨意,哪個敢怠慢了她去?忙不迭地請了進門,帶到客廳裏去奉茶,誰知她偏要往爾康的房裏去。我在後邊聽了信兒,忙忙的出來,勸她說‘姑娘與爾康尚未成婚,況且孝期未滿,此時不宜見面’。明明是好好說便可說明白的話,偏要哭哭啼啼的,聽得我冒火。這樣的姑娘,哪裡是個會持家的人!不是臣妾挑剔,只是如今臣妾膝下只有爾康這麼一個兒子,豈能眼看著他娶個不賢慧的媳婦壞了家聲。”

  令妃笑道:“這是自然。我看著姐姐的兒子便如我自己的兒子一般,豈能讓他們吃了虧去!姐姐也莫急,橫豎她還有一年多的孝。一年多的工夫,便是皇上不肯改了指婚的旨意,也有法子讓這婚事不成。若是實在想不出法子來,把花也送她一份便是了。”

  趙氏聽了,心下豁然開朗,趕緊起身行禮道:“臣妾多謝娘娘恩典!”令妃忙伸手攙扶,姐妹兩個又說了許多閒話,趙氏這才去了。

  趙氏走了不多時,便有人送了李五格的消息過來,說是履親王側福晉不肯自擇嗣子。令妃聽了,懊惱一番,便在延禧宮裏稱起病來。於是便有太醫匆匆地趕到延禧宮,又有太監往禦藥房、禦茶膳房等處去了。

  早有人將一切打探清楚,報與雍正。雍正心知令妃是要除去永琪,也不阻攔,只命諸人拿住憑據便罷了。


因意外永璐夭折

  令妃與趙氏商議過了,立時便無病呻吟起來。不多時,便有常往延禧宮請脈的太醫匆匆而至。到了令妃的病榻前診視一番,開了個保胎的方子。次日,那太醫又往延禧宮復診,便帶了從太醫院記錄文檔裏抄來的永琪所用藥方。那太醫已將這藥方看過,當下細細地與令妃講解一番。按著“十八反”、“十九畏”之類的禁忌,只需加了兩味尋常藥材,便可由活血生筋之方變作殺人奪命的之方。

  藥方已定,如何送進上駟院,卻讓令妃有些犯難。按著制度,但凡被圈禁的皇子、宗室,都不許在圈禁之地自行生火,以防其趁火作亂。因此永琪每日所服之藥,皆是太醫開了方,禦藥房制藥,再送入上駟院的。為了防著有人在帝后妃嬪的藥裏動手腳,禦藥房熬藥時至少兩人看守,一旦熬成,又得熬藥之人當場自飲。熬藥之人飲罷,將藥罐放在盒子裏鎖了,貼了封條,再由送藥之人至少兩人,送往上駟院,盒子的鑰匙卻是另有他人往上駟院送的。要在藥裏做文章,少不得調兵遣將,謹慎謀劃一番,並非一日所能成就的。

  令妃原不是個知難而退的性子,既然有了可行的法子,便動作起來。不想人手尚不曾安排妥當,延禧宮裏卻出了一樁湯圓案,讓這一條毒計不得不暫時擱置。

  原來延禧宮裏除了令妃與其二女一子,還住著一位常在。這位常在姓西林覺羅氏,出自滿洲鑲藍旗,因其曾祖父名鄂拜,這一支人人皆以鄂某鄂某某為名,彷佛漢人以鄂為姓一般,故而眾人便稱之為鄂常在。鄂常在之父鄂樂舜,乃是雍正朝名臣鄂爾泰之侄,當初鄂常在入宮時,便已經官拜巡撫。皆因鄂爾泰一族過於貴盛,乾隆生了猜忌之心,是以這鄂常在雖是名門閨秀,封疆大吏之女,卻連個貴人的封號都不曾得到,只封了個常在。又被乾隆特旨賜居延禧宮,令其日日向一包衣出身的寵妃請安行禮。到了乾隆二十一年,鄂樂舜又被賜死,鄂常在在宮裏的日子越發艱難了。

  這鄂常在是個豁達的性子,知道自己不能得乾隆的寵愛,便善自珍重,也不把乾隆放在心上。鑲藍旗西林覺羅氏一門是詩書傳家的人家,鄂常在的曾祖父鄂拜曾任國子監祭酒,阿瑪鄂樂舜是雍正八年的二甲進士,堂伯父鄂容安是雍正十一年的二甲進士,兩兄弟都入選過翰林。家學淵源,鄂常在是個有文采的。雖說也精於吟詩作賦,卻不是那尋常文人傷春悲秋的柔弱性子,反倒安貧樂道,只顧著自己琴棋書畫的小日子。

  永和宮裏又有一個瑞常在,家世才學皆與鄂常在相近。瑞常在姓索綽絡氏,雖是正白旗包衣出身,也是詩禮之家的女兒。瑞常在之父禮部侍郎德保,是乾隆二年恩科同進士出身,堂伯父兵部侍郎觀保,乃是同科的二甲進士,兩兄弟也都入過翰林。瑞常在也是個能詩善文的,封為常在,住進永和宮不久,便與鄂常在一見如故,無事時常常一處賞花觀景,以詩唱和。

  瑞常在之祖母、額娘、伯母皆有二品誥命,每月朔望,便可入宮朝見皇太后、皇后。本來按著瑞常在的位分,不能宣召外命婦入宮,可永和宮的主位愉妃是個厚道人,每每用了自己的名義,宣了索綽絡氏三位夫人入永和宮,與瑞常在團聚。

  三位夫人久承愉妃之情,感戴不盡,時常有所進獻。見近日愉妃身體虛弱,便尋些滋補的良方開胃的美食獻上。三月十五日入宮,三位夫人又進獻了一份食譜。永和宮的小廚房裏按譜做了幾樣,倒是真的別有滋味,引得愉妃也多吃了幾口。內中有一道八寶湯圓,卻是瑞常在最愛,便留了幾個,打發太監到延禧宮找了鄂常在一起享用。

  鄂常在也覺得這湯圓軟糯鮮香,便問做法。瑞常在道:“你還是莫問的好,江米雖不是甚麼罕物,卻只有皇后、皇貴妃的日用份例裏頭才有。這還是愉娘娘厚道,打發人從外頭弄了江米來,讓咱們也沾了光。若是延禧宮裏頭,怕是要嫌你多事呢。”

  鄂常在道:“雖如此說,我還好意思日日到你這裏來蹭不成?常言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多賞太監們幾個銀錢,總不至於還嫌銀子壓手罷?”瑞常在聽見如此說,便把方子抄了一份與她。鄂常在拿了這湯圓方子,便與些銀錢一起交與延禧宮廚上的太監。

  延禧宮裏頭頗有些逢高踩低的奴才,見了令妃有寵愛,便巴結上去;見了鄂常在多年不曾侍寢,便冷淡下來,這掌廚的太監就是其中的一個。只是鄂常在雖說位分低微,到底是個主子,太監如何敢明說個“不”字,當下也只得應了。心下卻唯恐鄂常在吃得喜歡,從此不時地要做,又不再次次賞錢,平白給自己添了麻煩。因此偷工減料做了一份,全沒有原來的味道。鄂常在知道那太監不曾用心,只道日後不吃便罷了。

  不想那太監卻是用心做了一份的,自己吃了味美,下頓便又做了一份,恭送到令妃的餐桌上。令妃吃了兩個,也覺得甚好,一時高興,便命人賞了那太監。三個孩子聽見桌上有美味,也都眼巴巴地看著。令妃便命旁邊伺候的宮女給送了過去,又囑咐著:“慢些吃,小心噎著。”

  湯圓端到永璐面前時,嬤嬤趕緊夾了一個,放在碟子上,便要用勺子弄碎,再喂給永璐。不想這永璐是個急性子的,聽見額娘和姐姐都說好,便抓了一個逕自送進嘴裏。嬤嬤驚道:“十四阿哥,這可使不得!快快吐出來要緊!”令妃見了,也喝令永璐趕緊吐了出來。

  永璐見了這個架勢,吃了一驚,竟將一個小湯圓整個咽了下去。登時將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氣喘不止,兩手不住地亂抓。令妃大驚失色,趕緊起身到永璐跟前看視。嬤嬤道:“主子,奴才斗膽,請給十四阿哥拍背順氣!”

  令妃此時也顧不得指使嬤嬤動手,親手抱住永璐,拍打他的後背。嬤嬤忙止道:“主子,倒著拍打的,才能把噎著十四阿哥掉出來!”說著喚兩個強壯太監上前,向令妃告了罪,倒提起永璐來拍打。令妃這才緩過神來,尖聲叫著“傳太醫”,早有人飛奔著往太醫院去了。

  江米做的湯圓,本是粘性的東西,兩個太監雖不住地拍打,那湯圓竟始終不曾掉落下來。待到太醫院的太醫匆匆趕到時,那永璐早已沒了氣息。太醫摸了脈搏,叩頭道:“請娘娘節哀,十四阿哥薨了!”周圍伺候的一群宮女、太監也跪下請令妃節哀。

  令妃兩眼發直,目光空洞,如同失掉了魂魄一般。臘梅和冬雪兩個忙將令妃扶到里間床上躺了,便勞動那太醫給令妃請了脈。太醫診過,便退到外面去開藥方。見那太醫下去,臘梅和冬雪幾個心腹都在一邊解勸,都說:“娘娘不為別的,只想想兩位公主和肚裏的小阿哥,若是過於哀痛了,怕是十四阿哥也走的不安!”一番話,說得令妃回過神來,不住地落淚。

  外面延禧宮的總管太監忙忙地打發人往養心殿、慈寧宮等處送信,又將廚上眾人看押了,並預備喪葬之物。東配殿裏的鄂常在聽見出了事情,也過來勸解安慰。

  不多時,乾隆和桂嬤嬤先後趕到了延禧宮。乾隆見了永璐的屍首,心下大慟。及入了內室,又看見令妃淒淒慘慘的模樣,越發痛不欲生。立時從裏頭出來,召集延禧宮上下人等,喝問永璐薨逝緣由。那掌廚的太監聽到永璐死了,嚇得冷汗淋漓,抖如篩糠,一被帶到乾隆面前,便跪倒在地,不住地叩頭,連聲都說是鄂常在的方子。

  乾隆聽到那太監提及鄂常在,立時想到她與自己有殺父之仇,便信了鄂常在有心謀害,進而疑到西林覺羅氏一門。當下勃然大怒,連聲吼著:“常在西林覺羅氏心懷怨望,謀害皇子,立時處死!”便有人入內室,去請正在勸慰令妃的鄂常在出來領旨。

  桂嬤嬤見了乾隆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殺人,高喊道:“皇上且慢!鄂常在到底是主子,按著大清的家法,從來沒有因為奴才一面之詞殺主子的規矩。況且後宮嬪禦是升是貶,都得皇太后允准方可。”說著,便叫同來的小太監趕緊回慈寧宮向雍正奏報。

  此時鄂常在已從內室出來,見了乾隆盛怒,也不驚慌,叩頭說道:“稟皇上,那八寶湯圓原本是奴才在家時吃過的,當時問過做法,入宮十年,便有些記不清了,因而不敢貿然進獻。前日叫廚上太監試做了一份,奴才吃著並不甚好,只道是記錯了方子,也就不敢獻給令娘娘。實在不知這太監又做給十四阿哥吃了。”

  令妃在內室聽得真切,心知一旦報到慈寧宮,皇太后必不會殺了鄂常在,於是趕緊讓臘梅和冬雪扶著,從裏面出來。搖搖晃晃地跪在乾隆面前,柔聲勸道:“皇上息怒!既然不是鄂常在使人做的,便不與鄂常在相干。都是那奴才為了脫罪,攀扯主子,求皇上開恩,饒了鄂常在罷!”說話間,落下淚來。

  乾隆見令妃哭得梨花帶雨,心下不忍,越發覺得令妃此時不肯落井下石,無比賢慧,於是喝令太監將鄂常在帶了下去。


天地會欲行離間

  和嘉公主當為已嫁的堂姐和婉公主服小功服三月,到了乾隆二十五年三月十八日,三個月的喪期便已過了。永璐雖說是異母所生的兄弟,卻只有四歲,按著“八歲以下,為無服之殤”的道理,和嘉公主倒也可以不必延期。此時迎親的蒙古人已從巴林草原啟程,不日即將抵達京師。為了彌補朝廷與巴林部蒙古人的嫌隙,雍正對這樁婚事極是看重。預備和嘉公主的嫁妝,安排蒙古人的接風宴席,選定娘家送親人選,很是忙碌了一陣。與滿蒙聯姻的大事相比,便顧不得永璐的喪葬事宜了。

  永璐的喪事倒也並不淒涼,雖說事出突然,終究有舊例可循,不至過於忙亂。寧壽、壽康兩宮的太妃、乾隆的皇后妃嬪、皇子皇女們或者親往,或者打發親信奴才,都往延禧宮弔唁過了。乾隆眼見令妃哭得傷心,心下難過親欲養而子不在,越發惦念上駟院、郡主府裏受苦受難的好兒女,於是時常出宮,盡為父之慈心。借住在郡主府裏的方嚴,便也能時常見駕。

  方嚴受家破人亡骨肉離散之苦已近二十年,如今乾隆就在眼前,哪有不欲手刃仇人的道理?見那乾隆時常輕車簡從駕幸郡主府,只帶幾個心腹的太監、侍衛,便有了行刺之心。只是擔心一旦皇帝遇刺,朝廷少不得緝拿追殺,那小燕子不是個心思縝密的,必難逃脫落網,萬一真是自家的妹妹,日後豈不無顏面見先人。因此日日設法詢問那小燕子的身世,誰知不曾問出半句有用之言,心下不免焦躁。又不住地想起死去的雙親,深恨自己無能。這般煎熬了半月有餘,便有些憔悴起來,眉宇間掩飾不住憂急之色。好在晴兒是個善解人意的,方嚴不願說之事絕不多問;小燕子又是個粗心的,並未察覺,是以郡主府中諸人尚不知方嚴的來歷。

  老歐等一干那幫會裏的弟兄自那日出城之後,打聽得平安無事,少不得重新進城與方嚴接頭。聽得方嚴與一個熟知宮中情形的郡主相與交結,無不大喜,直說是天父地母保佑,大業有望,便要方嚴向那晴兒探聽宮中之事。方嚴自是欣然應允,在晴兒面前越發慇勤細緻了。便有宮中地形、路徑、人物、習俗、防衛之類的消息,不住地從晴兒的口裏傳到眾幫會弟兄的手上,這些弟兄們又報與總舵去了。

  這些弟兄們都是與方嚴同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很知道他的性情,傳遞了數回消息,便看出方嚴神色有異,不免詢問一番。聽得方嚴說起仇家就在眼前,卻不能為父母雪恨之痛,眾弟兄皆歎息勸慰了一番。老歐說道:“方兄弟,若是一刀結果了那狗皇帝,倒也容易。可你殺了這個,韃子朝廷少不得再立一個,江山還是他們的江山,社稷還是他們的社稷。倒不如暫且忍耐些時日,設個法子引得韃子們自己窩裏反起來,咱們趁機起事,奪了他的天下。那時韃子皇帝不但丟了性命,而且斷子絕孫,豈不比只殺他一個更痛快?”

  便有人介面道:“歐大哥說的甚是。那韃子皇帝害了方兄弟滿門的性命,只用自己一條性命來抵,不是太便宜了他?”

  又有人說道:“如今這乾隆皇帝是個昏庸的,若是這會子死了,萬一韃子朝廷換個明白的,咱們如何成就大事?為了反清複明的大業,還得委屈方兄弟且忍耐些時日。”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稱是。方嚴道:“我見了那狗皇帝,便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若不是眾位兄弟提醒,險些打草驚蛇,誤了大事。到底還是歐大哥見多識廣,想出的法子好。究竟如何才能讓那些韃子們自己鬥起來,歐大哥想是已經有了主意?”

  老歐說道:“要說我這主意,倒得先問問方兄弟,那日咱們劫囚車救出來的那個小燕子,究竟是不是方兄弟失散的妹子?”

  方嚴道:“這幾日裏,我也盤問過多次了,始終不曾問出甚麼來。分明我的言語已經俗之又俗了,那小燕子卻總是不能聽明白。”

  老歐道:“方兄弟是個聰明人,方兄弟的父親是中過進士的,自然也是聰明的,照理說,方兄弟的妹子也該是個聰明人才對。若說妹子打小遭了家變,不曾唸書識字,倒也不奇怪。可天下不識字的女孩子有多少,似小燕子這般吃飯一點不剩,幹活半點不能的,我活了三十多年,竟是頭一回遇見!這等天性與方兄弟可有絲毫相似之處?若依我說,這回怕是方兄弟認錯了!”

  方嚴點頭道:“歐大哥說的這些,這幾日裏我也想過了。我只怕萬一那小燕子真的是我妹子,一旦出了差錯,豈不後悔!”

  老歐搖頭道:“方兄弟,咱們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交情,哥哥看得方家的名聲便如歐家的名聲一般要緊,因此有句肺腑之言,不說不快。為了方兄妹冤死的父母,為了方家的列祖列宗,萬一那小燕子真是方兄弟的妹子,千萬莫認,只當自己的妹子早已不在人世了罷!”

  方嚴聽了這話,驚得目瞪口呆,好一會才想起來問個緣故。老歐道:“方兄弟,那還珠格格的一樁公案鬧得赫赫揚揚的,整個北京城誰人不知?咱們才來了這幾日,也聽了許多。都說那小燕子原本跟狗皇帝的兒子訂了親,卻又跟狗皇帝有些不清不楚的。咱們漢人都講個禮義廉恥,平常人家,公公和媳婦都要避瓜田李下的嫌疑,若是出了跟公公**的媳婦,族裏萬萬不能容,都是要沉塘的!便是媳婦的娘家,也絕不能任憑嫁出去的女兒在外頭敗壞自家家聲。方兄弟是清白人家出身,難道要為了這個不知來歷的小燕子讓祖宗蒙羞麼?依哥哥看來,寧可錯過了,也不能認下這個妹子!”

  這些話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立時熄了方嚴認親的心。若是那小燕子當真是失散多年的妹妹,難道要帶到祖宗牌位前稟告自家出了個聲名狼藉的女兒麼?難道要讓天下人知道那個惡貫滿盈的還珠格格是方之航的女兒麼?這豈不是讓祖宗在天之靈都不得安寧?豈不是連累了九泉之下的父母都要遭人唾駡?想到此處,方嚴肅然說道:“小弟打小遭了難,與妹妹失散多年,無一日不盼著骨肉團圓。如今好容易見了個模樣相似的,只顧著歡喜,便不曾想過許多。若不是歐大哥提點,方家的名聲只怕就壞在我的手上了,那我的罪過當真是萬死難贖了!”說罷,深深拜了下去。

  老歐忙扶起方嚴,說道:“方兄弟這般說話,豈不是太見外了些。如今方兄弟不願再認那姑娘,咱們也就不必顧忌了。聽那郡主之言,宮裏的皇太后、皇后都是恨不得將那小燕子碎屍萬段的,那韃子皇帝卻能為了這麼個兒媳婦,忤逆母親,不要媳婦,可見是個昏庸的。哥哥也聽過那些說書人講的昏君故事,似這般昏庸的竟是從來不曾聽過的。想來不止咱們兄弟們恨他,那些旗下人,只怕也有許多不滿的,不過是沒個由頭發作罷了。若是當真有了這個由頭,不怕那些韃子們不自亂陣腳。”

  方嚴等人忙問道:“歐大哥快說,咱們如何才能將這能讓韃子內亂由頭尋出來?”

  老歐笑道:“哪裡還要費心去尋,眼前不正放著一個!上至朝裏的大臣,下至京城的百姓,多少人恨不得將那小燕子碎屍萬段的!明明是狗皇帝自己下的旨意要殺的人犯,卻好好地在蒙古郡主家裏藏著,狗皇帝都已經認出來了,還偏要說她是宮女,若是被那些旗人知道,只怕就不光是恨那小燕子了!若是這還不足以讓那些韃子們自己鬧騰起來,讓那小燕子再惹幾場禍也就足夠了!”

  方嚴點頭道:“這主意極好,那小燕子是個沒心沒肺坐不住的,明明頂著一個逃犯的罪名,尚且忍不住到街上招搖,如今有了狗皇帝安排的假身份,越發不知好歹了,沒有一日不往外頭跑的。不過是兄弟寸步不離地看著她,時時小心防著她惹出是非來,這才平安過了幾日。只要哪日兄弟不好生照看她,由著她自己出門,再有人稍稍挑撥一下,她便能當街喊出來‘我是還珠格格’。鬧市裏這般來上兩回,整個北京城便無人不知了。”

  有人插話道:“漢人住在外城,旗人都在內城,只要那小燕子隔三岔五地在內城裏惹出些是非來,狗皇帝再不問是非曲直地袒護著,不怕那些旗人不離心離德!”

  老歐道:“李兄弟說的極是。只是那小燕子是個沒道理可講的人,若是放她出來,必不會只在內城裏惹事非。待到韃子內亂起來,那小燕子在漢人裏頭的名聲也越發不堪了。便是狗皇帝不肯除了她,咱們大事成就的時候,也少不得殺了她以平民憤。方兄弟如今還是仔細想個明白,免得日後再後悔起來!”

  方嚴正色道:“小弟自幼沒了父母,不曾在膝下盡過一日的孝。若是再壞了方家祖宗的清白名聲,那真真是天地不容了。如今方家沒了近支族人,唯有我一人倖存,那小燕子若當真是方家的女兒,便請天父地母為證,方嚴做主將她逐出方氏宗族!若不是我方嚴的妹妹,自然任憑弟兄們如何佈置,絕不阻攔!”

  眾人聽方嚴這般說,便再沒了顧慮,計議了一番,方嚴這才回到郡主府去了。


小燕子當街搶劫

  迎親的巴林部蒙古人抵達京師的次日,雍正便收到六位刑部尚書侍郎聯名的奏摺,說是和碩額駙巴圖差遣來京城迎親的蒙古人扭送了當街搶劫之疑犯一男兩女,其中一女自稱和碩特部紮薩克親王多爾吉特之女郡主,因該郡主系皇太后撫養,且其家並無親眷在京,故而恭請皇太后打發人到刑部裏辨認真偽。雍正看過摺子,趕緊打發了蘇全泰與兩個嬤嬤往刑部問個究竟。

  原來這日刑部直隸司一滿一漢兩位郎中正在商議公事,忽然有下屬進來,稟報說巴林部紮薩克固山貝子夫人之子被人公然打劫,三名劫匪已被夫人的僕從當場拿獲,如今正在外頭候著。兩位郎中對視一眼,滿郎中便道:“趕緊將報案之人好生請進來。”那下屬去了不多時,帶進來兩個蒙古打扮的漢子。見過了禮,兩位郎中便問究竟。

  一個蒙古漢子說道:“回大人,小人紮爾袞,是受了巴林部紮薩克郡王和碩額駙的差遣,隨著巴林部台吉多爾濟、班第兩位大人來京城迎接下嫁我部的和碩和嘉公主的。一行人昨日到京城,就在楊樹胡同郡王置辦的宅院裏住了。同來的本部紮薩克固山貝子夫人與兒子在門前街上攤位購買貨物時,忽然過來一個女賊,搶了小台吉頭上的帽子。當時同來之人不少,都在周圍的攤子跟前,聽見小台吉喊聲,便一齊動手,將那女賊拿住了。這時又來了一男一女,那女的說那女賊:‘是個天真爛漫的人,最是心地善良的,絕不是有意的冒犯,想必是有什麼誤會。’還說:‘草原上的蒙古人,心胸都如藍天一般高遠,大地一般寬廣,請各位看在我的面上,放過她罷。’貝子夫人便說;‘在我們巴林部,若是誰家裏出了青天白日下搶人家孩子東西的賊匪,父母親眷都覺得沒臉見人。似這般不知羞愧,反倒話裏話外地埋怨失主不夠心胸寬廣的,竟是從來不曾有過!’因此動了怒,命小人們將那女賊送官懲治。那男的聽見,便要動手搶人,被眾人一起拿住了。夫人便打發小人們將那女賊和兩個同黨一起送到大人這裏來。小台吉的帽子,也一併拿來與大人做個物證。”說著,從懷裏掏出一頂蒙古帽子來。

  兩位郎中接過帽子看時,只見上面鑲嵌了好幾塊珠寶,少說也值個五百兩銀子。漢郎中便說道:“若按著帽子的價錢,這案子不小。只是這案發之地當真是楊樹胡同?那條街是有些安靜的,怕是沒有多少攤位。別是各位初來乍到的,認錯了地方。歷來官府問案,案發之地斷不可不問個明白的。”

  滿郎中笑道:“不至於有錯的。我的一個連襟就住在楊樹胡同,那裏是有巴林郡王的一處宅院,專為進京朝賀時居住的。塞外與京城物產不同,許多京裏人看著尋常的東西,到了草原上便成了罕物,因此來京城的蒙古人總要購置些東西回去。那些小販們也覺得蒙古人純樸,不是好挑剔的刁鑽主顧,很喜歡跟他們做生意。每回大隊蒙古人來京,都有小販跟著到下處叫賣。這回是額駙家裏來迎公主,人豈能少了?只怕郡王的宅子外頭,小販的攤子都能擺出一裏地去。”

  另一個蒙古漢子笑道:“真叫大人說著了。昨日車隊從德勝門一進來,便有小販推車挑擔地跟到了楊樹胡同。到了楊樹胡同,還不見那裏有幾個攤子。今日一早出門,那些攤子當真排出了一裏多。”

  兩位郎中也笑了,便命帶了三名疑犯來審。不多時帶了三個人上來,都是皮開肉綻的,兩個還在不住地掙扎。那個大眼睛女人,模樣正與懸賞捉拿告示上的逃犯小燕子一般無二。滿郎中便問道:“你們三個姓甚名誰?”

  一個大眼睛女人搶先說道:“什麼杏樹,什麼名樹?”

  滿郎中瞪大了眼,喘了口氣,又問道:“你們三個究竟何方人氏?”

  那大眼睛女人又搶先說道:“什麼三個酒井?酒井怎麼認識?”

  滿郎中氣衝衝地喝道:“你們三個平日裏作何營生?”

  那大眼睛女人又搶先說道:“我們不是裁縫,作什麼衣裳?”

  漢郎中再聽不下去,拍案大喝一聲:“將這婆娘的嘴堵了!”早有機靈的屬員聽那女人夾纏不清,已經抓了抹布在一旁候著了,漢郎中話音剛落,便將抹布塞了進去。

  漢郎中這才向另外兩個喝道:“你們三個究竟姓甚名誰,何方人氏,作何營生,快快從實招來!”

  另一個女人巧笑嫣然地說道:“我乃是蒙古和碩特部紮薩克親王的女兒郡主,這個姑娘是皇上賜給我的正白旗包衣宮女胡玉蘭,這位壯士是我的朋友簫劍。”

  在場刑部官員聽了,立時想起直隸司曾收到順天府文移,說逃犯小燕子藏匿于郡主府,如今這大眼睛女人的做派,與那傳說中的小燕子倒是極其相符。滿郎中悄聲與漢郎中說道:“宮裏頭規矩何等森嚴,若是當真有這樣的宮女,怕是早被主子們處置了。這裏頭必然有些古怪。”

  漢郎中也悄聲說道:“當初為了順天府那道公文,皇上特特地從行宮趕回來,澄清那個宮女的身份,想來就是眼前這個罷?這事情怕不是咱們兩個能做主的,還是速速報與尚書大人才是。”

  兩人趕緊分頭報與尚書鄂彌達與秦蕙田。兩位尚書聽了這樁案子,也都吃了一驚,立時召集滿漢四位侍郎一齊商議。四位侍郎也驚得面面相覷了一回,左侍郎伊祿順說道:“貝子夫人告郡主,這樣的案子不是咱們能主張的,必得奏與皇上方可。”

  秦蕙田歎道:“若是只須寫一份摺子,何必還要大家一起商議?當初和婉公主府裏一出‘紅裝弔孝’,德額駙又申請回鄉終養,鬧得沸沸揚揚,這樁案子若是處置不當,不知又有甚麼糾紛,只怕不是咱們幾個能擔當的。”

  右侍郎謝溶生笑道:“兩位大人未免多慮了,疑犯自稱郡主,身上可有朝廷賜予的封冊為證?若是冒充郡主,咱們不經查訪便奏報了上去,豈不是失察之罪?”

  右侍郎常鈞點頭道:“謝大人所言極是。作奸犯科之徒,常有隱瞞真實身份的,咱們不可不仔細查訪。”

  左侍郎王際華道:“如今的和碩特部紮薩克親王在外藩遊牧,未聞有女兒嫁到京師。倒是聽說上一任親王多爾吉特有個女兒曾經在慈寧宮,受皇太后恩養多年。”

  鄂彌達會意,說道:“多王郡主的故事,我倒是聽說過。當初多王的祖父色王本是庶出,父親早亡,生母出自寒微,被族人輕賤,不能在本部立足。色王只得投了軍另謀出路,後來戰功卓著,封為紮薩克親王。色王在京師定居,與外藩遊牧的族人斷了來往。多王為國捐軀,色王一支便絕了後。朝廷按著制度禮法,在外藩族人中選了嗣子承繼爵位,便是如今的格王。格王卻不願背井離鄉,將京中財物盡數變賣,又回藩部遊牧去了。皇太后知道這兩支族人交惡多年,擔心郡主為難,下旨接入宮中撫養,又命格王留了些財物為郡主之後的嫁妝。如今郡主長大成人,出宮居住。貝子夫人送來的若當真是和碩特部紮薩克親王的郡主,想來便是這位了。”

  伊祿順道:“如此說來,豈不是只有皇太后才能辨別真偽?”

  鄂彌達點頭道:“正是如此。”

  眾人心領神會,相視而笑,一齊出來審問。便有人將自稱郡主的疑犯指與眾人。鄂彌達問道:“姑娘自稱郡主,可有甚麼憑證?”

  那疑犯昂然說道:“我家裏的乳母達嬤嬤和一干丫鬟奴才都能作證。”

  秦蕙田笑道:“郡主何等尊貴,豈能由著一群奴才說是便是,說不是便不是?須得紮薩克親王親支近派眷屬方可作證。親王族裏可有親眷在京?”

  一席話說得那疑犯沉默良久。謝溶生和王際華又在一旁催問。那疑犯這才說道:“我自幼失了父母,蒙皇太后恩典,接入宮中撫養,皇上和令妃娘娘都是認得我的。”

  鄂彌達道:“這話又差了。本朝制度,只有皇太后和皇后方可撫養宗室外藩人家的女兒。若是皇太后接入宮中的郡主,豈能皇太后、皇后不認得你,反倒令妃娘娘與你熟識?更何況男女有別,哪裡有皇上認得,皇太后和皇后倒不認得的郡主?可見是假冒的。”

  那疑犯咬了咬嘴唇,說道:“我原本是隨皇太后住在慈寧宮的,只是皇太后年高位尊,哪裡能到這裏來做證?”

  幾位大員聽了,松了一口氣,問了這許多,等的便是這句話。於是趕緊先寫了奏摺送往慈寧宮去,便這才細細審問這樁搶劫案。

  及至蘇全泰三人奉旨趕到刑部的時候,眾官員已經審問明白:蒙古巴林部紮薩克固山貝子夫人弘吉拉氏所訴,自稱包衣宮女胡玉蘭之女子搶劫貝子夫人之子台吉車爾克財物屬實,贓物價值白銀六百七十兩,自稱蒙古和碩特部紮薩克親王之女郡主之女子與自稱簫劍之男子共謀劫走落網搶匪亦屬實情。兩個嬤嬤辨認了疑犯,認出自稱郡主的一個確系曾受皇太后恩養之蒙古郡主晴兒。刑部諸大員與蘇全泰品茗閒話了一回,三人這才告辭回宮。


巴林部再起離心

  蘇全泰到刑部指認疑犯時,弘吉拉氏與多爾濟、班第也聚在和碩額駙德勒克的輔國公府裏商議這樁案子。弘吉拉氏先說道:“那女賊有點武藝,被人拿住了還不老實,不住地拿腳踹人。幾個婦人看不上眼,上去打了她一頓,那女賊嘴裏不住地叫喊。我是聽不懂漢話的,還只當她在罵人。誰知懂漢話的人說她喊的是:‘我是還珠格格!’‘叫皇阿瑪砍你們的頭!’當時在場的便都有些疑心,和婉公主府裏的事情咱們巴林部上下哪個不曉得,明明傳回去的消息是皇太后當場革了那個還珠格格的封號,為何又來了一個還珠格格?正在疑惑時,又來了那女賊的同夥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個會蒙古話的,強詞奪理的說些混賬話。那男的看見我們不肯放了那女賊,便動手搶人。這時候額駙打發去的人從宅子裏出來,見了那女賊,有一個說:‘就是這個女人,就是這個女人穿紅掛綠地闖進和婉公主靈堂裏鬧事的!’眾人一聽便都火了,一起上去將那三個痛打了一頓。我心下越發奇怪,打發人到裏面找了兩位台吉商議一番,這才將那女賊送到刑部去了。”

  班第說道:“我和多爾濟也有些疑心。記得額駙說過那日靈堂之事,還珠格格的封號雖說是皇太后下旨革的,皇上當時也是應下了的。可那女賊自稱還珠格格時,那理直氣壯的樣子,實在不似假冒的。難道皇家對明面上咱們說已經處置了那日鬧靈堂的四個,暗裏卻還是給他們原來的品級俸祿,宮裏頭也還是從前一般‘格格’‘格格’地叫著,只不過故意作出樣子來騙咱們不成?額駙打發過去的幾個家人雖說都是妥當人,到底是下人,許多事情怕是不知道。因此我們三個都想著,還是到這裏來問個究竟才是。”

  德勒克沉吟道:“嬸子,兩位叔父,我如今要為公主守三年之喪,不方便時常出門,許多事情雖是知道卻也不甚清楚。只知道那個還珠格格原本指婚給五阿哥作嫡福晉的,公主府裏鬧過沒幾日,便被降為侍妾。後來燒了景陽宮,又打了五阿哥的生母,被皇太后聯合宗室諸王,判了死罪。想來皇太后極不待見她,便是皇上依舊給她郡主的份例,皇太后必是不許的。”

  多爾濟奇道:“既是判了死罪,為何不關進大牢去,等著秋後問斬,還任她在大街上惹是非?”

  德勒克道:“那婆娘惹了禍便畏罪潛逃了。後來有消息說她藏在和碩特部多爾吉特親王郡主的家裏。皇上聽到這個消息,駕幸郡主府親自看過,說郡主府裏的是個包衣宮女,並非逃犯。至於那逃犯,倒是至今不曾歸案。”

  班第道:“若是將宮女錯認成逃犯,何必皇上親自去驗看,這裏頭必有些古怪。”

  德勒刻苦笑道:“滿京城裏誰不是這般說!自那日後市井間便有了傳言,說那位郡主在宮裏時不檢點,跟個包衣奴才出身的侍衛有私情,又想要勾引皇上,這麼腳踏兩條船,惹惱了皇太后,這才被趕出皇宮。那郡主原本名聲就很不堪了,家裏又住了一個不知來歷的男人,時常出門,總帶著那‘宮女’和那個男人,市井間議論紛紛的,連我這在家守喪的人都聽見了。見過的人都說那‘宮女’生得跟那個逃犯一模一樣。”

  班第道:“市井之言,不可盡信,也不可一概不信。這宮女和逃犯究竟是不是同一個?”

  德勒克道:“多爾吉特親王郡主在京城王公貴戚裏頭倒是個有名的。聽說面上看著雖是好的,規矩禮數從來不錯,內裏卻是個再糊塗不過的。又不姓愛新覺羅,不過在宮裏暫住,後宮的爭鬥,與她有甚麼相干?不知為了甚麼緣故,成了令妃的黨羽,每每令妃有了違背禮法的舉動,總是這個郡主在皇太后面前巧言掩飾。這樣為令妃效力,結果還不是被令妃算計著,傳揚出醜聞來,弄得八旗世家的誥命們無人不知。和敬公主與和婉公主見她小小年紀,沒有父母宗族照看,私下裏也提點過她。誰知那郡主全不知好歹,反倒疑心公主們離間她與令妃的情誼,總是遠著兩位公主。這樣的一個人,窩藏逃犯的事情必是做得出的。聽見那逃犯的消息,急急忙忙地過去看望,這倒也真合了我那岳父的性子。只是不明白那逃犯如何還敢當街自報家門。”

  多爾濟笑道:“那逃犯若是在刑部也自稱還珠格格,豈不是要被當場捉拿歸案了?”

  德勒克搖頭道:“只怕沒那麼容易。若是郡主犯了案子,豈是刑部可以逕自發落的?少不得要奏報皇上。當初在和婉公主府裏,那女賊冒犯的是皇上的親侄女,裕貴妃跟和親王一家還在場,皇上尚且百般回護。如今不過是搶了咱們這些外人的東西,只怕皇上不但不追究那些匪徒的罪過,反倒會怨咱們不寬容不善良,將那女賊送了官。”

  弘吉拉氏揚了揚眉毛,說道:“如此說來,咱們打發人將那女賊送到刑部,反倒惹了禍不成?”

  德勒克笑道:“嬸子多慮了,這等欺負小孩子的無良匪徒,原本就該送到官府問罪的。即便嬸子這回饒了她們,回頭見了皇上,她們也會惡人先告狀,那時皇上一怒之下,不知會下些甚麼旨意。如今嬸子先將幾個匪徒送官,等官府審問過了,具折上奏,那時她們再想將黑的說成白的可就難了。”

  多爾濟道:“那依著額駙看來,這樁劫案皇上究竟會如何處置?”

  德勒克搖頭道:“皇上一聽見心尖上的人被抓進了刑部,必是難受得什麼似的,唯恐她們吃了一星半點的虧,哪裡還顧得上甚麼天理國法!便是政事再忙,也誤不了為這夥匪徒頒一份赦詔。若是略有些空閒,只怕還要駕幸刑部,親自將接她們出來。”

  多爾濟驚道:“如此一來,咱們原告的臉面在哪裡?親王嫂子的靈堂由著他們攪鬧,貝子兒子的財物由著他們搶奪,皇帝將咱們巴林部的人看作什麼了?當真如此,咱們何必……”

  班第忙止道:“這話回了草原再說也不遲。倒是眼下這樁案子,若是皇上當真將那些匪徒放了出來,難道咱們也就忍下這口氣不成?”

  德勒克思忖多時,說道:“兩位叔父且莫急,今日將那三個匪徒送進刑部,官員們少不得審問一番,大約明日才會將奏摺遞到皇上跟前。嬸子明日入宮領宴,按例要先入慈寧宮謁見皇太后,說些巴林風土人情之類的閒話。若能設法將車爾克遭劫的事情露個口風,皇太后應該不會坐視。”

  三人一時也想不出別的主意,便也只得如此。到了賜宴這日,迎親的蒙古人分作兩路,女眷們由弘吉拉氏帶領,早早入宮,先往慈寧宮拜見雍正。行過了禮,雍正便與這些蒙古貴婦們說些閒話。不待弘吉拉氏提起遭劫之事,雍正先安慰了一番,賜了禮物與小台吉壓驚。弘吉拉氏拜謝過,稱頌了一番,說了些朝廷與巴林部代代親好的舊事。蒙古貴婦們又往承乾、翊坤兩宮拜見了皇后和純貴妃,這才回到慈寧宮領宴。

  慈寧宮的宴席上賓主盡歡,蒙古貴婦們帶著雍正、皇后、純貴妃的賞賜高高興興地回到下處,多爾濟、班第兩個已經怒氣滿面地等候多時了。弘吉拉氏將慈寧宮的情形說了,又問太和殿那邊是個甚麼景況。班第道:“離著賜宴的時辰還有一刻,王公大臣們就已經穿了朝服在太和殿外頭等候了。那時我便覺得奇怪,站在最前頭臺階上的親王隊伍裏為何空了兩個位置。等到皇上駕臨的時候,就越發的不明白了,皇上居然是被兩位親王一左一右攙著來的。王公大臣們看著也都很是詫異,只是誰也不敢問出來。奏樂的人見聖駕到了,便奏起了樂。皇上在樂聲裏升了座,我和多爾濟進了太和殿參見,諸王貝勒們入太和殿內就坐,貝子以下也都在殿外帳下落了座。攙著皇上的兩位親王卻不肯入座,就在皇上身後一左一右地站著。皇上一臉的憂急之色,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兩位親王不時地圓場。宴罷又是兩位親王攙著皇上,到左翼門御覽了額駙進獻給皇上的九九禮物,酌納了幾匹馬,幾副鞍轡,幾套甲胄。”

  弘吉拉氏愕然道:“公主下嫁,歷來都有太和殿賜宴之儀,難道皇上為了那幾個匪人,竟連這些面子情都不肯做了不成?”

  班第正要答話,一僕人來報:“德額駙府上的人在外頭求見。”

  弘吉拉氏忙命“快帶進來”,不多時進來個精壯的蒙古漢子。見了三人,行禮道:“小人參見貝子夫人、兩位台吉!我家大人打發小人來這裏向大人們稟報多爾吉特親王女兒的消息。今日一早皇太后差了一群人帶著懿旨到多爾吉特親王女兒的宅子裏,將一應物品裝了車。等皇上打發的人帶了聖旨將那三個匪徒從刑部接了出來,送回那所宅子時,便宣了懿旨,革了多爾吉特親王女兒的封號,貶為庶人,立即遣送回青海原籍,終生不得再入京師。宣過了旨意,官差們便將那兩個女匪塞進車裏帶走了。那男的要動手搶人,被當場亂棍擊斃了。有人跟那車隊出了阜成門,眼見是沿著大道往西邊去了。”

  多爾濟歎道:“這又跟上回一樣了,皇太后處置了,皇上卻袒護著。當初咱們就擔心,若是皇上和五阿哥因為和婉公主靈堂之事記恨咱們,德額駙在京裏恐怕遭人算計了去。如今這仇越發的深了,日後德額駙這裏究竟如何應對才好?”

  弘吉拉氏和班第聽了,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晴兒開恩放奴才

  迎親的巴林部蒙古人為德勒克日後的安危擔憂時,晴兒和小燕子正忍著渾身的傷痛,在疾馳西去的馬車上顛簸。那晴兒打小被父母嬌生慣養,及至入了皇宮,又有皇太后的寵愛和宮中上下人等的奉承,幾時吃過如此的苦楚?心中早已不勝委屈,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那般高貴仁慈善良美好的皇太后為何不再寬容。

  原來那晴兒將宮中之事說與天地會的反叛,心中尚不自知,雍正卻早已查得清清楚楚。當初聽得奏報,說晴兒的郡主府裏有一名乾隆所賜的包衣宮女被錯認成逃犯小燕子,雍正和弘晝便知道那所謂的宮女正是負案潛逃的小燕子。因此著人查訪了一番,查得那潛伏於郡主府自稱簫劍之人乃是天地會的小頭目方嚴。又順藤摸瓜,找到了天地會的幾個分舵,並查得方嚴從晴兒處探得許多宮中秘事。雍正知道晴兒如此忘恩負義,勃然大怒,只因手頭事忙,暫且容她逍遙數日。

  那日蘇全泰奉了雍正的旨意往刑部辨認疑犯,原本就是為了探聽案情;刑部的官員恭請雍正差人辨認疑犯,也是為了將案情奏報與雍正,兩家既然不謀而合,那些官員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聽了蘇全泰的稟報,說那晴兒夥同小燕子打劫了巴林部蒙古人,雍正豈能眼看朝廷再失巴林部的人心?因此當即安排人手,將晴兒家中之物盡數收拾了裝車,只等晴兒從刑部回家,便宣了旨意,革去晴兒的封號,立時遣送回青海原籍。

  雍正知道那方嚴手下有一群亡命之徒,有殺人劫囚的前科,京城到青海萬里之遙,若是被天地會中人將晴兒中途劫走,朝廷在和碩特部親王處未免不好交待,因此又下旨將方嚴處死。至於那小燕子,倒還有些用處,又安排了一番,必要將她留在京師。果然乾隆差人到刑部將晴兒三個接出來時,方嚴不願朝廷的人將他送到天地會眾人藏匿的所在,一齊坐車回到了晴兒的郡主府。雍正差遣的武士們一擁而上,被憤怒的蒙古人打得遍體鱗傷的方嚴行動不便,早沒了還手之力,當場便被結果了。

  晴兒哪裡知道這些緣故,心下只顧不住地哀怨。那小燕子又在旁邊不住地亂叫亂罵,聽得晴兒更添煩惱。眼見出了阜成門足有二三十裏,坐在車前伺候的兩個粗壯女人對視一眼,說道:“姑娘,青海那地方又窮又苦又冷的,不但沒有白米飯吃,沒有綢緞衣裳穿,外頭的人去了,個個胸悶氣喘噁心嘔吐的。此時還是省些力氣養身子才好,免得到了那裏受不了!”

  那小燕子一聽到青海是要去受苦的,急忙叫道:“我不去青海!我不去青海!”說著,便從車裏往外爬,要跳車逃走。

  車前的兩個婦人趕緊將她推了回去。一個婦人說道:“這哪裡是你不願去就可以不去的!咱們這些做奴才的,都是主子走到哪裡,就得跟到哪裡伺候!莫說是青海,便是刀海火海,也由不得你不去!”

  另一個婦人說道:“你既然是皇上賞給晴姑娘的宮女,便是晴姑娘的奴才。晴姑娘回青海老家,你自然該跟著回去。若是不願去青海,要麼拿了銀子贖身,要麼晴姑娘開恩,免了你的奴才身份。否則,任你磨破了嘴,我們也不能放你下車去!”

  那小燕子聽了兩個婦人之言,一把抓著晴兒的肩膀不住地搖晃,口中叫道:“晴兒,我不去青海!我不去青海!”

  兩個婦人趕緊到跟前拉開那小燕子,一個抓了她的雙手,另一個左右開弓,狠命地抽她的耳光,口裏喝道:“作死的奴才!你道晴姑娘如今不是郡主了,就任憑你這刁奴動手動腳不成?實話與你說,晴姑娘的哥哥現是青海和碩特部紮薩克親王,你這般欺負王爺的妹子,到了青海,王爺非砍了你的頭不可!”

  晴兒攔道:“兩位嬤嬤,常言說,十年修得同船渡,咱們能一路同車而行,都是‘緣分’二字。我這姐妹是個不拘小節的人,請兩位嬤嬤用一顆寬容的心接納她,理解她罷!與她處得長久了,便知她的好處。”

  兩個婦人用驚愕的目光對視一眼,一個說道:“姑娘善心,不與一個奴才一般計較,可我們是做什麼的?既奉了皇太后的旨意好生護送姑娘回青海原籍,豈能眼睜睜地看著姑娘被包衣奴才欺負!若是我們包庇這奴才,欺瞞皇太后和紮薩克王爺,天地神佛也不容我們!”

  晴兒道:“兩位嬤嬤,常言道,君子成人之美,既然我這姐妹不願意去青海,兩位何必強人所難,高抬貴手,放了她罷!”

  一個婦人道:“姑娘的奴才,是留是放,全憑姑娘自己主張,我們不敢阻攔。可若是平白的放了她,回頭有人將她認作逃奴,送官治罪,豈不是壞了姑娘的一片善心?姑娘既有這份美意,還是立個文書,日後也不怕有人問起。”

  當下晴兒應了,那兩個婦人便招呼同行之人拿了現成的紙筆過來。晴兒便將紙鋪在座位上,寫放奴文書。那小燕子在旁叫道:“皇阿瑪賞我的東西,都被你們搶去了!”

  一個婦人又是一巴掌抽了過去,口中喝道:“混賬!從來只有阿哥公主們才能稱自己的阿瑪是皇阿瑪,你一個包衣奴才,算是甚麼東西,也敢如此僭越!”說話間,將那小燕子一腳踹倒,拳打腳踢。

  晴兒攔道:“兩位嬤嬤,我這裏已經寫好了文書,兩位嬤嬤放了她去罷。”

  一個婦人道:“姑娘,這種文書從來不能只寫一份,必得原主一份,放出的奴才一份,見證人又要一份,最少也得一模一樣的三份。又要按了手印,官府才能認的。姑娘若真的開恩放了這個奴才,就請寫上四份,我們兩人為姑娘做個見證。”晴兒聽了,只得又寫了三份,按了指印。小燕子和做見證的兩個婦人也都按了指印,各拿了一份,兩個婦人這才叫車夫在路邊停了車。

  那小燕子下了車,看一個婦人坐得離車門不遠,伸手便要將那婦人拉下車來。不想那婦人早有防備,起身一下躲過,一腳踹到那小燕子的頭上,將她踹到在地。晴兒見了,驚呼不止,車夫早一鞭打在馬背上,駕車跟著車隊西去了。那小燕子從地上爬起來,車已走遠,追趕不及,只得忍了疼痛沿著大路往回走,要回北京城去找那夏紫薇去。走到裏京城還有十餘裏處,遠遠地過來一隊人馬,近前看時,為首的一個正是乾隆。

  原來乾隆接到刑部官員的奏摺,心中大急,扔下尚未批閱的奏摺,便要往刑部將那小燕子接出來。誰知出了殿門,卻見慈寧宮的總管太監蘇全泰帶了二十多個太監,個個手捧一張白紙,在院子裏齊齊的站成兩隊。乾隆忙問來意,蘇全泰道:“回皇上,和嘉公主即將下嫁,皇太后甚喜,又念及巴林部代代功勳,數世姻好,今日慈寧宮設宴,欲賜巴林部貴人以墨寶。昨日在慈寧宮寫了幾幅,無奈年事已高,筆下無力,寫得甚不滿意,故而請皇上代為書寫。”

  乾隆看著宮女太監們手裏的白紙,說道:“又不曾發了旨意,便是不賞,有什麼要緊。”

  蘇全泰道:“回皇上,奴才也曾這般勸過皇太后。可皇太后說,當年延陵季子出使晉國,中途帶寶劍拜見徐君,許下獻寶劍與徐君的心願,及至延陵季子歸,徐君已死,延陵季子將寶劍掛于徐君之墓,後人以為守信。如今一念既發,神佛已知,皇太后有心還願,無奈力不從心。皇上與皇太后至親,唯有請皇上代為還願,以免神佛責皇太后以無信。”

  乾隆無奈,只得回身進殿。那些捧著白紙的太監依次上前,將白紙恭敬地鋪在禦書案上,再將受賜之人及其祖上的職務、家世、功績一一奏與乾隆,由乾隆據此擬定了字眼,題於白紙之上。接了題字的太監便躬著身,將一幅御筆墨寶恭敬舉過頭頂,退了出去。如此一幅幅寫下來,百十個字足足寫了一個半時辰。

  此時乾隆心下越發著急,忙忙地出了殿門,不想和親王弘晝和果親王弘瞻正在臺階下候著。弘晝道:“皇額娘打發人到臣弟家裏傳旨,說皇兄給蒙古人題的字筆意憂急,皇額娘擔心皇兄勞累了,因此命臣弟提早入宮,在皇兄跟前好生陪伴勸慰。”

  弘瞻道:“皇額娘說,嫁女不同于娶媳,娶媳是家裏添人進口,嫁女則是自家女兒成了外姓人,免不得傷感,若是女兒遠嫁,心下更少不了的擔憂,因此恐怕皇兄心裏難受,傷了身子,命臣弟們在席上好生伺候著,不可讓皇兄借酒澆愁。”

  聽得“陪伴”二字,乾隆心中大急,那小燕子至今仍以皇阿瑪相稱,若是被這兩兄弟陪伴著聽見,豈不是壞了大事?忙道:“朕尚有政事未完,兩位兄弟且先到殿內稍候片刻。”說罷,抬腳便走。

  兩兄弟忙一左一右攙住了乾隆。弘晝道:“皇兄,常言道,事有輕重緩急,今日便有再大的事,也大不過和嘉公主的婚事。這時辰巴林部迎親的蒙古人就要入宮了,少不得皇兄親自召見,便有再多的政事,也只能太和殿宴罷再處置了。”說話間,攙著腳不沾地的乾隆進了正殿。

  乾隆眼見此刻不能脫身親王刑部,趕緊打發太監去傳旨,接那小燕子出來。又一片慈心,擔心那小燕子被蒙古人打了,命人傳太醫往郡主府請脈;體貼那小燕子心裏難過,賞賜了許多金銀珠寶;心疼那小燕子不能參與這場盛宴,特特地送了一桌席面給那三個受難之人享用。

  一個個太監領了旨意出去,乾隆仍舊止不住地掛念。眼見到了太和殿賜宴的時辰,乾隆仍想著多等片刻,能等到太監回來稟報那小燕子的消息。弘晝和弘瞻見了這情形,攙起乾隆,一面往太和殿走,一面口中不住地勸道:“皇兄不必太過難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古皆然……”“巴林部與我大清代代姻好,公主下嫁巴林,乃是親上加親……”直將乾隆攙到太和殿的御座前。

  整場宴席,弘晝兄弟唯恐乾隆中途退席,因此都不敢入席,只在乾隆身後侍立。待到宴罷,又攙扶著乾隆回到養心殿。直到弘晝兄弟告退出去,總管太監這才上前稟報,說是方才打發出去的幾個太監回來複旨。乾隆忙宣了進殿,那去刑部的太監先說道:“稟皇上,奴才們奉旨到了刑部,刑部的大人們便將郡主一行三人交與奴才們帶了回來。到了郡主府,皇太后打發的人已經在那裏久候了。奴才們進了院子,便上來一群人,將那個與郡主一同從出來的叫簫劍的圍住,刀劍棍棒齊上,打了起來。奴才們當時不知原委,便擋在郡主前頭,出言喝止。直到那些人將簫劍打死了,這才宣了皇太后的懿旨,說革了晴姑娘的郡主封號,即日遣送回青海原籍,終生不得入京。宣旨時前後院東西都已經收拾過了,旨意宣過,便將晴姑娘請上了車,立時走了。”

  乾隆大驚,忙問道:“郡主跟前伺候的那個姓胡的宮女哪裡去了?”

  那太監道:“回皇上,那宮女隨著郡主一起回青海去了。”

  乾隆彷佛挨了當頭一棒,好一時才清醒過來,忙忙的出了宮,往阜成門追了出去。一路上,乾隆的兩眼只盯著車隊,冷不防出城十餘裏,有人喊著“皇阿瑪”奔了過來。乾隆勒馬看時,只見面前立著一個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的女人,正是那小燕子。


臨溪亭雍正講古

  乾隆匆匆出宮追趕西行車隊時,雍正正在慈寧花園裏與永璂閒話。自從永璂遷入慈寧宮之後,雍正方知這孩子之所以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並非天性如此。那乾隆滿心只有永琪、夏紫薇與令妃所生的三個子女,看得其餘諸子女均如路人。又因帝后不睦的緣故,待永璂尤其苛刻。動輒便以永璂功課不如永琪,當眾訓斥,全不想著皇子六歲入尚書房讀書,永璂只學了三年多,永琪卻已經學了十餘年。烏拉那拉氏也是個揠苗助長的,恨不得永璂一年便能及得永琪十年,好在人前揚眉吐氣。被如此一對父母整日催逼著,好端端的孩子生生地嚇成了一個呆呆傻傻的樣子。倒叫雍正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永璂恢復了尋常模樣。

  不想那日長春宮孝賢皇后祭禮之後,永璂便有些鬱鬱寡歡。及至永璐夭折之後,那神情越發抑鬱了。雍正深知此事並非永璂能獨自領悟,這日宴罷,尚有半日空閒,便攜了永璂往慈寧花園裏來。入了攬勝門,只見草嫩葉新,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向南行不多遠,便有一處水池,當中單孔磚石券橋上,建有一座東西臨水南北出階的亭子。雍正指著那亭子道:“你皇瑪法曾說起,順治年間,孝莊文皇后常帶著聖祖仁皇帝、裕憲親王到這臨溪亭裏閑坐,講些列祖列宗的豐功偉績。到了康熙年間,孝莊文皇后又曾帶著聖祖仁皇帝的阿哥們到這裏閑坐,說些古往今來的興衰故事。你皇瑪法最後一次隨著孝莊文皇后來這裏是康熙二十五年秋天,那時也是九歲。第二年,孝莊文皇后崩,聖祖仁皇帝和阿哥們便再也不曾到這裏閒話了。”

  雍正與永璂進了臨溪亭裏坐了,只見池水清澈,遊魚自得。雍正道:“康熙二十五年,宮裏有十三位阿哥和七位公主,二阿哥允礽已經冊立為太子。當時孝懿仁皇后為皇貴妃,統攝六宮,你皇瑪法蒙孝懿仁皇后撫養,極盡慈愛,鞠育備至。那時你皇瑪法哪裡想到,幾十年後,會有繼承大統的一日,只知道每日尚書房的功課,孝莊文皇后、孝惠章皇后、聖祖仁皇帝、孝懿仁皇后、孝恭仁皇后前頭請安問好。當時你皇瑪法也讀過《春秋》和《左傳》,頭一篇《隱西元年》,裏面有個‘鄭伯克段于鄢’,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段你可曾讀過?”

  永璂道:“回皇太后,臣孫讀過。初,鄭武公娶于申,曰武薑……”

  雍正忙止道:“不必背誦了,只說這一段究竟是何意?”

  永璂道:“回皇太后,這段說的是春秋時鄭武公娶了申國之女武薑,生了鄭莊公寤生和共叔段。出生時武薑受了驚嚇,便不喜歡鄭莊公這個兒子,欲立共叔段為嗣,但鄭武公不准。鄭莊公即位後,武姜為共叔段請封,欲以制邑為封邑,鄭莊公因制邑險要而不准。武姜又請封共叔段于京邑,鄭莊公允准了。不久,共叔段籠絡鄭國西部、北部城邑歸附自己,擴張至廩延。共叔段調集兵馬,圖謀偷襲鄭莊公,武薑欲為內應。鄭莊公命大臣子封率兵攻打京邑。共叔段敗逃于鄢城,鄭莊公的兵馬追到鄢城,共叔段逃到共國。”

  雍正歎道:“這些你皇瑪法當年是明白的。你皇瑪法當年不明白的是,鄭莊公與共叔段皆是武薑所出,那武薑為何厚此薄彼,千方百計地幫著共叔段奪位?她明知一旦共叔段篡了位,鄭莊公便死無葬身之地。”

  永璂低聲道:“臣孫也不明白,為何同是親生兒子,有的便愛如珍寶,有的便視如糞土。”

  雍正道:“父母與子女之間,也有緣份二字,緣份極深的,愛如珍寶;緣份極淺的,視如糞土。是以兄弟姐妹之間,有的受父母寵愛多些,有的受父母寵愛少些,有的時常受父母冷落,還有的被父母視作仇敵,必欲殺之而後快。便如這鄭莊公,身為鄭武公嫡出長子,理當承宗祧之重,難道為了生母一人之歡,便將祖宗和禮法都棄之不顧不成?可見那些遭父母厭棄的子女,未必真的有了不是。”

  永璂沉默半晌,方說道:“臣孫一直以為,不受皇阿瑪、皇額娘喜愛,都是因為臣孫自己愚鈍,不如五阿哥文武雙全。直到長春宮孝賢皇額娘的祭禮,皇阿瑪居然為了漱芳齋的人,連大姐姐都訓斥了,及至永璐薨逝,皇阿瑪天天在延禧宮陪伴令妃娘娘,當初永泱、永璟薨逝,皇阿瑪從來都不曾到承乾宮看過一眼。臣孫才知皇阿瑪心裏只有五阿哥、延禧宮和漱芳齋,從來不曾將臣孫和兄弟姐妹們放在心上。不管臣孫如何用功苦讀,皇阿瑪都是看不見的。”說著,已經落下淚來。

  雍正摟住永璂,說道:“世間萬福,父母之愛不過其中之一,得之為幸,不得亦不為不幸。各人福報有限,若是父母之愛得的多些,別的福報便少些;若是父母之愛得的少些,別的福報便多些。是以世間不得父母關愛之人,也有許多功成名就的,也有許多妻賢子孝的,也有許多康健長壽的,並非個個淒涼度日。遠的便如那孔聖人、孟聖人,皆是自幼喪父,勤學不輟,終成一代聖賢。近的便如聖祖仁皇帝,自幼失了父母,也曾受制於鼇拜,最終仍平了三藩,收了臺灣,享國六十餘年。”

  還要往下說時,永璂忽道:“皇太后,孔聖人、孟聖人自幼喪父,從不指望能得父親關愛,自然也不會為此傷心。”

  雍正道:“你皇瑪法當年是受過鄭莊公之苦的。你皇瑪法生於康熙十七年,當時孝恭仁皇后還不曾晉封為嬪,故而你皇瑪法降生不久,便由孝懿仁皇后撫養。康熙十八年,孝恭仁皇后晉封德嬪,但你皇瑪法仍舊由孝懿仁皇后撫養,不曾回到永和宮。孝恭仁皇后又生了二子三女,俱是親自撫養。六阿哥允祚六歲夭折,恂勤郡王允禵比你皇瑪法小了十歲,孝恭仁皇后愛如珍寶。康熙五十七年,聖祖仁皇帝以允禵為撫遠大將軍,征討青海策妄阿喇布坦。宮中朝上,頗有人以為聖祖仁皇帝屬意于允禵。你皇瑪法登基之後,孝恭仁皇后便不受皇太后冊寶,非要你皇瑪法自認篡位,讓位於允禵不可。若是當真依了孝恭仁皇后之意,你皇瑪法便死無葬身之地了。”

  永璂驚得睜大了眼睛,雍正又道:“你皇瑪法兄弟姐妹五十余人,不在生母身邊撫養的有許多。孝恭仁皇后晉封德妃之後,也曾撫養過別的妃嬪所出之皇子皇女。待養母比生母更親近,不獨你皇瑪法一人,孝恭仁皇后所撫養的皇子皇女亦是如此。三十餘年裏,孝恭仁皇后雖待允禵遠比你皇瑪法親厚,宮中倒也無人疑心。及至康熙六十一年,聖祖仁皇帝駕崩,不論即位的是你皇瑪法還是允禵,孝恭仁皇后都是聖母皇太后。不想孝恭仁皇后存了為允禵爭皇位之心,唯恐受了你皇瑪法所奉的皇太后冊寶,便是認了你皇瑪法是聖祖仁皇帝選定的嗣君,允禵回京也只能稱臣叩拜,因此堅稱你皇瑪法偽造了遺詔,又造了你皇瑪法弑父篡位的謠言,以便允禵回京奪位。若是允禵真的奪了皇位,你皇瑪法一家妻妾老小哪裡還有生路?可見親生父母,為了些莫名其妙的緣故,對子女存了不慈之心的,古今皆有。”

  永璂低聲道:“臣孫從來不曾想過,皇瑪法當年也曾受過這等苦楚。”

  雍正道:“你皇瑪法雖不得孝恭仁皇后歡心,卻有怡賢親王鼎力扶持。若不是有福之人,豈能有四十載兄弟同心。孝恭仁皇后為允禵爭位,你皇瑪法為此受了許多非議。若是整日為了不得生母歡心鬱鬱寡歡,如何整頓朝綱吏治……”

  正說著,忽見亭外弘晝兄弟匆匆走來,雍正忙止住了。弘晝和弘瞻進了臨溪亭,見過了禮,弘晝道:“皇額娘,兒臣兄弟兩個打了個賭,恭請皇額娘作個見證。”

  雍正奇道:“你們哪裡尋不到人,值得為這區區小事過來一回?”

  弘晝笑嘻嘻地說道:“回皇額娘,兒臣兄弟打過幾次賭,弘瞻分明輸了,偏要賴著不給,先後幾次,已經欠了兒臣八個鹵豬頭,五斤猴頭蘑,六罎子六必居醬菜。上回兒臣防著他賴帳,請了二十四叔作見證,誰知也不中用。兒臣實在無法,只得勞動皇額娘親自來作見證。”

  永璂在一旁早忍不住笑了,雍正道:“這次賭的又是什麼?”

  弘瞻道:“回皇額娘,兒臣們賭的是那個晴兒是否乖乖地回青海去。五哥賭她必會回去,兒臣覺得皇兄必會追了過去……”

  雍正道:“胡說,天下人誰不知道當今皇帝是個大孝子,從不肯違逆父母之命,豈能作出這等忤逆之事來?”

  弘瞻嚇得趕緊跪倒叩頭,道:“皇額娘恕罪!兒臣……”

  不待說完,弘晝一把將他拉起,說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皇兄是個大孝子,斷不會下那與皇額娘懿旨相背的旨意!那庶人若是留在京城不回青海藩部,是她自己抗旨;若是自稱奉了皇兄的聖旨留京,是她矯詔,與皇兄並不相干!”

  弘瞻道:“話雖如此,可依著那晴兒素日的做派,只怕當真會留在京城。”

  雍正道:“弘瞻輸了。那晴兒雖想不到這許多,卻是必回青海去的。”弘瞻忙問緣由。雍正正要說時,只見乾隆帶著兩個太監趕了過來。


小燕子口出妄語

  乾隆匆匆進了臨溪亭,見過了禮,不待乾隆開口,雍正便道:“弘歷,你來的正好,我這裏正有事要與你商議。那個晴兒出宮住了不足兩月,竟鬧出天大的醜聞來!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家,留了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住在家裏,還整日拉拉扯扯的招搖過市,以致市井之間議論紛紛。她的曾祖、祖父、父親當年都曾為國征戰,立下赫赫戰功,至今受人敬仰,誰知這來之不易的名聲竟被她玷污了。更有那些無知的愚民,聽說她自幼在宮中教養,只道宮裏的女孩子皆是這般的人品,連皇家的聲譽都被敗壞了。我用了十幾年的心血,竟教導出這麼個東西來!又是傷心又是生氣,立時下了旨意,將她郡主的封號革了,遣送回青海原籍居住。當時想著這‘當眾宣淫’四個字若是寫到旨意上,不但傷了四代親王的體面,又連累和碩特氏一族的女子被夫家輕賤,因此懿旨上不曾寫明罪狀,只命奉旨去青海之人悄悄說與和碩特部紮薩克親王格爾瑪色,讓他好生約束著。這會子靜下心來一想,若不明示罪名,難免又有那些愚昧無知之人以為皇家虧待了功臣之後,只怕又壞了你的名聲,因此免不得有個罪名宣示於人。只是皇家行事歷來光明正大,不能以莫須有之事革了郡主的封號,須得著人仔細查訪一番才是。你可有妥當人辦這差事?”

  乾隆原本有些心虛,聽見雍正將那晴兒和小燕子送往青海,便疑心窩藏逃犯的醜事敗露。此時聽了敗壞皇家的聲譽、當眾宣淫兩條罪名,又想起簫劍被處死,小燕子反倒留了條性命,便放下心來。雖有些懊惱雍正殺了方嚴,使得自己受那小燕子的抱怨,無奈人死不能複生,當下只得賠笑道:“皇額娘,那晴兒如此不知好歹,哪裡還值得皇額娘為她傷心?她既如此不知檢點,想來不止犯了這一條王法。兒子這便打發人去好生查訪,斷不容她玷污了皇家的聲譽。”

  弘瞻在一旁說道:“昨日聽見有人傳言,說甚麼蒙古郡主當街打劫,被人扭送刑部去了,說的莫不是這晴兒?”

  聽見弘瞻提及另一樁虧心事,乾隆的臉止不住一抽,正要說話時,弘晝先說道:“除了那個晴兒,還有哪個郡主如此膽大妄為的?百姓們聽說堂堂的郡主當街搶劫,都當作新聞傳說。不過一兩日的工夫,整個北京城已經無人不知了。”

  雍正做不敢置信狀,問道:“弘歷,這當街打劫之事可是真的?”

  乾隆猶猶豫豫,好一會才說道:“回皇額娘,刑部確實奏報過,當時兒子……”

  不待乾隆說罷,只見雍正一臉痛苦地歎了口氣,說道:“歷朝歷代,幾時有過當街搶劫的郡主,偏我大清就出了一個!當年格爾瑪色承襲了多爾吉特的爵位,便要將那晴兒接回青海,我唯恐她年紀幼小,受不得青海苦寒,將她留在宮中撫養。如今看來,竟是我多事,惹出這許多是非來,傷了朝廷的顏面!”

  兄弟三人趕緊解勸。好一會,雍正才歎道:“雖說這晴兒忘恩負義,到底給多爾吉特留些體面。都說萬惡淫為首,家裏出了個劫匪,雖說也不光彩,終究勝過出了個□。日後只說那晴兒的封號是因為當街搶劫被革了去的,莫提別的罷!”

  乾隆趕緊應了,又說了些閒話,弘晝兄弟這才告退而去。出了攬勝門向南,弘瞻見前後無人,悄聲說道:“五哥,這回真是奇了,太和殿大宴時皇兄還心不在焉的,看那情形分明是有心回護那個晴兒,聽方才之言,卻是全無袒護之意,難道是忽然醒悟了不成?”

  弘晝搖了搖頭,說道:“那晴兒養在慈寧宮,與皇兄並不相熟,她是走是留,原本不在皇兄的心上。”

  正說著,忽見兩個太監迎面走來,遠遠地見了弘晝兄弟,避讓到路旁。弘晝悄聲道:“皇兄回來得早,必是有緣故的。這兩個太監看樣子不像是從內務府回來的,十有八九是去外頭打探消息的,只怕又有什麼事情。”說著回頭看時,只見雍正一邊扶著乾隆的手,一邊拉著永璂的手,正往慈寧宮去。

  雍正三人進了慈寧宮,永璂自去歇息,雍正便與乾隆說起純貴妃蘇佳氏晉封皇貴妃之事來。乾隆道:“純貴妃本是潛邸舊人,兒子原想著晉她為皇貴妃的。如今她病勢沉重,兒子傳旨命禮部和內務府從速預備便是。只是如此一來貴妃位便空了。”

  雍正原本只想著晉封純貴妃一人,一聽乾隆之言,便知他要說令妃晉封之事,當下趕緊止住了他,說道:“康熙年間,孝昭仁皇后、孝懿仁皇后、壽祺皇貴太妃都曾為貴妃,另有一位溫僖貴妃,如今的溫惠恭淑皇貴太妃原本是聖祖所冊的和妃,你皇阿瑪尊封為貴妃。算起來聖祖仁皇帝在位六十餘年,前後只冊立了四位貴妃。你登基當月,封了高氏為貴妃;乾隆十年,冊封了嫻貴妃和純貴妃;乾隆十三年,又晉封了嘉貴妃,十三年裏便封了四位貴妃。若是再封一位貴妃,豈不是不足三十年便冊封了五位貴妃?如此一來,你冊立的貴妃竟比聖祖仁皇帝還多了。”

  乾隆一心想著要晉封令妃為貴妃,並不曾想到此處,聽了雍正之言,不免猶豫起來。思忖了片時,說道:“貴妃之位,兒子不再晉封便是,但如今宮裏只有令、愉、舒三妃,按制度還可以再晉封一位。兒子以為慶嬪陸氏恭敬賢淑,倒可以晉封為妃。”

  雍正聽了,心下十分不喜,四嬪之中穎嬪巴林氏、忻嬪戴佳氏皆出自滿蒙八旗,父親乃是一品大員,婉嬪雖說出自尋常漢軍旗人家,卻是潛邸舊人,唯獨慶嬪既無家世又無資歷,只憑著一副嬌弱可憐的模樣博得乾隆的歡心。看著乾隆充滿期待的眼光,雍正冷冷說道:“現有婉、穎、慶、忻四嬪裏頭,婉嬪陳氏位次居前,又是潛邸舊人,已經服侍你三十餘年,倒是先晉封婉嬪為是。”

  乾隆心裏又是一陣失望,有心為慶嬪再爭取一番,無奈慶嬪無論出身、資歷、子女,竟沒有一樣能勝過婉嬪的,當下只得應了。

  雍正見那乾隆一臉失落,知他不喜歡滿蒙大姓之女,倒是對那些貌似柔弱的包衣漢女情有獨鐘,心下暗自惱火。身為帝王,本當借聯姻結好世家大族,是以名門貴女,可以不得寵愛,卻不可使之居於下位。因而有心抬舉滿蒙大家出身的女子,使之占盡妃嬪之位,絕了令妃、慶嬪一流人物日後的升遷之路。於是說道:“婉嬪既然晉封為妃,嬪便只有三位。現有的五位貴人裏頭,蘭貴人鈕祜祿氏出自滿洲大姓,多貴人博爾濟吉特氏與伊貴人拜爾格斯氏皆是蒙古外藩之女,皆可晉封為嬪。另有常在西林覺羅氏、和碩特氏、索綽絡氏,出自名門,亦可晉封為貴人。”

  這六位都是不甚得乾隆歡心的,好在貴人、常在裏頭也沒有深受寵愛之人,於是無可無不可地應了。當下商議已定,乾隆便回到養心殿頒詔。見乾隆去了,蘇全泰這才上來說道:“稟皇太后,王三和、解玉貴兩個已經回來多時了,正在外頭候旨。”

  雍正趕緊宣了兩人進殿。兩人行過了禮,王三和說道:“奴才們奉旨在阜成門外打探消息,雇了一輛驢車,在離城二三十裏的地方候著。青海的車隊過來時,那領頭的看見奴才們,打了個招呼,不多時便有一輛車在路邊停了片刻,下來一個女人。奴才們趕緊上了車,就在車裏頭看著。那女人走到跟前時,奴才們看得清清楚楚,雖說鼻青臉腫的,還能認出本來的模樣。那女人走出一段路,奴才們才讓車把式趕著車緩緩地跟著。走了幾裏地,那女人也不曾發覺。就這麼走著,忽然間那女人就朝著迎面而來的一隊人馬沖了過去。那些騎馬的人趕緊撥轉馬頭停住,便有人撞在一處,人仰馬翻的。那裏原本是大路,離城又不遠,過路的車馬行人、路邊的鋪子小攤也有一些,見了這個情形,便有人過去圍觀,奴才也悄聲囑咐那車把式停了車不遠不近地看著。當中打頭的確實是皇上,跟著皇上的侍衛,也有幾個見過的。那女人和皇上說的話,奴才們都聽得清清楚楚的。那女人說話也沒個條理,奴才們只聽見什麼她不去青海、王爺要砍她的頭、還有……”

  雍正知道王三和不敢說的必是大逆不道之言,便說道:“她說的話不與你相干,你只管說下去便是。”

  王三和應了一聲“嗻”,又說道:“那女人還說:‘老巫婆殺了我哥哥,皇阿瑪快殺了老巫婆給我哥哥報仇!’”說罷這句,戰戰兢兢地偷看雍正一看,不見雍正有怒色,這才繼續說道:“皇上說:‘皇太后是朕的額娘,做兒子的哪有殺額娘的道理?’那女人叫著‘皇阿瑪不疼我了’,搶了一匹馬便跑了。當時一旁圍觀的人聽了‘皇太后’、‘皇阿瑪’、‘皇額娘’、‘朕’之類的話,很有些明白過來的,都在路邊跪了磕頭。那女人是往北京城的方向跑的,皇上倒也不曾去追,只歎了口氣,便帶人往回走了。”

  蘇全泰在一旁聽了,早已膽戰心驚。教唆他人子女殺害父母,乃是違逆人倫之事,便是那做子女的不曾聽從,教唆之人也是斬立決遇赦不赦的死罪。乾隆一向作出事母至孝的模樣,居然能對此無動於衷。蘇全泰生恐雍正極怒之下有個閃失,仔細看著雍正的神情,卻只見目光神情皆與平日無異。蘇全泰心下驚疑,莫非皇太后氣得糊塗了不成?趕緊勸道:“皇太后,皇上原本是微服出行,便是聽了大逆不道的話,怕是也不好當場處置。如今皇上既然回了宮,必是有個說法的。”

  雍正道:“他的說法必是‘小燕子生性天真爛漫,都是無心之言’。”

  蘇全泰聽了,驚得目瞪口呆。


乾隆微服再出宮

  那日乾隆帶了幾個侍衛匆匆出了阜成門去追那小燕子,大路上遇見了,歡喜不已,便顧不得避諱。那條路本是京師通往保定、太原、西安、蘭州、西寧、伊犁方向的大路,每日裏軍民官商,人來車往。乾隆和小燕子兩個滿口的“皇阿瑪”、“朕”、“皇太后”,早被路人聽了出原委。數日之間,京師、直隸、山西一帶都已傳遍,說是皇上嬖幸之女子膽大包天,居然當眾唆使皇上弑母,皇上居然不曾將那女子依律處決。北京內外城的百姓中更是傳遍了,那蒙古郡主晴兒與新相好當街搶劫,被革了封號流放青海,那個相好也被杖斃了。

  方嚴身死的次日,這消息便被老歐等人聽到了。便有人熱血沸騰,說要入宮行刺,為方嚴報仇雪恨。老歐見眾人群情激奮,忙出言勸道:“眾位兄弟且聽我一言,方兄弟與那狗皇帝有殺父之仇,卻為了反清複明的大局,強忍著不殺那狗皇帝。咱們知道宮裏的地形、防衛,若是入了宮,必能殺了那韃子太后。只是如此一來,未免打草驚蛇,雖說給方兄弟報了仇,卻壞了咱們的大業,豈不是埋沒方兄弟的一番苦心?”

  當下便有人說道:“方兄弟不殺那狗皇帝,本是要借那個野丫頭行離間計的。如今那蒙古女人去了青海,那野丫頭便是當街自認是逃犯,也不過是送官問斬罷了,如何能讓人知道她是狗皇帝借了宮女的名義包庇過的?這離間計既然使不得了,不如直接入宮行刺,將那狗皇帝與韃子太后一同結果了才好。”

  老歐道:“離間計雖說使不得了,我這裏還有一計。狗皇帝有七八個兒子,那蒙古女人不是說狗皇帝要把皇位傳給他的五兒子,咱們將狗皇帝與他的五兒子殺了,另外的兒子們豈有不爭皇位的?少不得各拉攏一夥子旗人,鬥得烏眼雞似的。等那些旗人自相殘殺起來,咱們便可以趁機起事了。”

  另有一人笑道:“歐大哥一向是咱們這些人裏頭最聰明的,如今也糊塗了一回。那蒙古女人不是還說狗皇帝的五兒子是小老婆生的,十二兒子才是大老婆生的。既然有嫡出的兒子,哪有將家業傳給庶子的?只怕是那蒙古女人信口開河罷。”

  旁邊一人又道:“那狗皇帝的五兒子不是因為忤逆不孝被關起來了,哪裡還能輪到他來登基坐殿?”

  老歐笑道:“章兄弟、王兄弟說的都是正經道理,可那狗皇帝哪裡是講道理的人!尋常父母,有將愚笨兒女愛如珍寶的,有將醜陋兒女愛如珍寶的,有將無德兒女愛如珍寶的,幾個能放著孝順兒女不愛,反倒將那不孝的當作心肝寵著的?那狗皇帝的五兒子犯的是縱妾毆母之罪,若是明理的父親,早開了祠堂,將這等不孝子逐出宗族了。偏偏那狗皇帝與眾不同,方兄弟也不過見了幾回,都看出來那狗皇帝還覺得他那五兒子是最好的,很有些埋怨他母親不疼子孫。”

  那姓王的便說道:“歐大哥既有這等妙計,咱們何不動作起來,混進宮去殺了那狗皇帝和韃子太后,既成了大事,又為方兄弟報了仇,還等個甚麼?”

  老歐說道:“那蒙古女人將狗皇帝和太后、嬪妃住的地方說得極清楚,那個五兒子住的上駟院究竟是個甚麼情形,卻是從來不曾說起過。咱們手上又沒有入宮的腰牌,如何混進宮門去?只怕不等走到狗皇帝住的地方,便被侍衛發現了,這卻如何是好?”

  那姓章的說道:“歐大哥想必是有了主意的,快說與兄弟們聽聽。”

  老歐說道:“當初方兄弟也曾打探過出宮腰牌的事情,那蒙古女人在宮裏的時候是跟著韃子太后住的,出宮也是隨著太后車駕同行,從來不用甚麼腰牌,也不曾見過那東西的模樣;那小燕子原本是有腰牌的,出宮時走得匆忙,不曾帶了出來。她又不是個仔細的,也說不清腰牌的模樣,只怕當初都不曾好生看過。若要進宮行刺,又得去打探上駟院的情形,又得去設法弄到腰牌,可咱們到哪裡再尋一個像那蒙古女人一般又知道宮中事情又愚蠢透頂的人去?倒不如讓那小燕子引狗皇帝微服出宮,咱們倒方便了許多。”

  便有人搖頭道:“上次滄州分舵的兄弟們失了手,那狗皇帝受了一場驚嚇,只怕再不敢微服出宮,咱們還是另想辦法才是。”

  老歐笑道:“若是別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遇刺一回,下次出宮非得多帶侍衛不可。那個昏君卻不是尋常人,只要那蠢女人喜歡,哪裡想到這許多?咱們只要想個法子,讓那個小燕子去說與宮皇帝,必是成的。”

  那姓王的說道:“便是能將狗皇帝引出來,他那五兒子不是還在宮裏頭,咱們豈不還得入宮行刺?又何必多費一番力氣。”

  老歐說道:“狗皇帝那個五兒子比他老子更不著調,當初沒關進上駟院的時候,整日跟那個小燕子在大街上惹是生非的。咱們只要留下那小燕子的性命,不怕那狗兒子不出宮來。”

  眾人都覺有理,於是商議了一番,便去打聽那小燕子的下落,直尋到夏紫薇的家裏。那小燕子是見過老歐的,知道是她哥哥的生前好友,倒也還親熱。老歐只說朋友之妹便是自己的妹子,陪著那小燕子東遊西逛吃喝玩樂,哄得那小燕子開心不已。如是三五日,越發熟識起來。老歐便說些當初與方嚴走南闖北的故事,以及各處的風土人情。

  那老歐自稱是武安縣人氏,說起武安的山川、人情,更是如數家珍。及至說到武安的小吃,甚麼蕎麥灌腸、熏肉、熏蛋、拉麵、驢肉卷餅、鍋盔夾肉、豆花湯、豆沫、麵筋湯、燙麵餃子、黃菜、炸三角、炒麵、鹵扒面、餄餎、調面、燴菜、抿節、小麻糖,那小燕子在一旁聽了,直喊著說要買兩樣吃。老歐笑道:“這些東西都是武安特產,只有武安地面才有的。若是在京城裏,便是有銀子也無處去買。妹子若是想吃,只好等日後去了武安再吃罷。”

  那小燕子如何肯依,非要老歐立時帶了她去武安大快朵頤不可。老歐搖頭道:“並非是哥哥不肯。只是哥哥做的是小本生意,一日離不開的,不比那些大老闆,可以交給夥計,自己只管吃喝玩樂收銀子。等過個三年五載的,哥哥發了財,必帶著妹子回武安走一趟,將那些好吃的吃個遍。妹子若是等不及,另尋了有錢有閒工夫的人陪著也使得。”

  一句話提醒了小燕子,拍手笑道:“我找皇阿瑪陪我去。”

  老歐搖頭道:“使不得,萬萬使不得!皇上出巡,豈能跟哥哥這樣的平民百姓出門一般背起包袱便走的,那得多少人,多少車,多少馬!只怕隨駕的人多得前頭的出了正陽門,後頭的還在午門裏頭。武安縣才有多大,知縣大老爺的衙門也不過如夏妹子院子一般大,哪裡能住得下許多人。難道讓皇上只帶了妹子一個出去不成?我勸妹子還是另想法子罷!”

  那小燕子不服氣道:“皇上去年就帶了我和紫薇、永琪還有爾康一起出門,今年哪裡就使不得了!”

  老歐故作驚奇道:“那也得皇上願意才成,哪裡是妹子做得主的!皇上管著天下人天下事,只怕比哥哥忙了十倍百倍,哪裡有工夫陪著妹子去玩,妹子還是忍忍的好!”

  那小燕子哪裡是個願意忍的,當下叫著嚷著要與乾隆微服私訪去。老歐口裏不住地解勸,那小燕子反倒越勸越起勁。老歐見火候足夠,推說還有生意要忙,心花怒放地去了。

  過了兩日,乾隆按捺不住心頭的掛念,微服出宮,往夏紫薇的家裏探望。那小燕子一見乾隆,便要她的皇阿瑪陪著她到那“會武藝才能平安”之地去吃蕎麥灌腸和驢肉卷餅。說了半晌,乾隆才知道那小燕子說的是河南彰德府屬下的武安縣。見那小燕子興致勃勃的,乾隆早忘了上次微服私訪遇刺的往事,忙不迭地應承了。一回宮便直奔慈寧宮去向雍正辭行,說是要往河南武安微服私訪,探查民情。

  雍正一聽乾隆要去武安這個四省交界之地,便知道天地會要有動作,慫恿那小燕子將乾隆引出宮去,因說道:“純皇貴妃原本有病,為永潤的婚事操勞一番,如今永潤離了京城,又想念女兒,病勢越發沉重了。太醫們都說最多只有一個月光景,看這情形,不知哪日便去了。純皇貴妃也是潛邸舊人,好歹服侍你三十年,生了三個孩子,到底送她最後一程才是。”

  乾隆無奈,只得應了。次日便有太醫院的人到養心殿奏報,說是上駟院圈禁的皇五子永琪已經傷癒,可以正常行走騎射。乾隆大喜,趕緊到慈寧宮為永琪求情,要解了他的圈禁。雍正冷冷說道:“你要放他出來也未嘗不可,但他如今也大了,不能在宮裏居住,須得搬到外頭去。”

  聽見這話,乾隆一臉失望,說了些閒話,方才告退去了。那永琪知道雍正不許他住在宮裏,心懷怨懟,也不去慈寧宮請安,又常有不敬之言。雍正只作不知,催著內務府、禮部預備純皇貴妃、婉妃、誠嬪、豫嬪、慎嬪的冊封儀式,到底趕在純皇貴妃歸天之前冊封禮成。八日後,純皇貴妃蘇佳氏便薨了。消息報到養心殿,乾隆顧不得按例輟朝五日以示哀悼,忙忙地帶了傅恆、胡太醫、福倫、小燕子、夏紫薇和傷癒複出的永琪、福爾康微服私訪去了。

  乾隆出宮的那日,雍正與固倫和敬公主永浩和皇十二子永璂說道:“你們的阿瑪遠行,雖說是微服出宮,做子女的也當送上一程。”於是帶了兩人登上御花園裏的堆秀山,遠遠地看見乾隆的車離了養心殿,經過啟祥宮、壽安宮,出長庚門、西華門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武安縣現屬河北邯鄲,清朝時歸屬河南


天地會行刺不成

  雍正在堆秀山上為乾隆送行時,天地會眾人也在乾隆的必經之路上為這一群人送行。乾隆所乘之車自西華門出了紫禁城,再經宣武門出了內城,便直奔外城西南的右安門而去。老歐等人一早就在宣武門外不遠的一家飯館裏,找了二樓臨窗的一張八仙桌坐了,要了幾盅酒,幾個菜,一邊吃著,一邊不住地順著大街往北看。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果然遠遠地看一前一後兩輛馬車,車旁還有幾個人騎馬跟隨。當中一匹馬上坐了一個女人,穿得花花綠綠的,兩手不住的比比劃劃。離著足足二裏地遠,老歐等人便知這等作派那是小燕子無無疑。再走得近些時,便聽見那小燕子咋咋呼呼的叫喊,什麼“永琪”、“爾康”的。靠近窗口的人趕緊縮回身子,與坐在裏面的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都知道是“來了”,個個面露喜色。聽著樓下的叫嚷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漸漸消逝,老歐這才結了賬,同眾人下樓去了。

  回到下處,眼見再無外人,這才有人放聲大笑。笑了多時,便有一人說道:“這回咱們能成就大事,全憑歐大哥的計謀得當。”

  老歐搖頭道:“李兄弟過獎了。不是哥哥謙虛,這回能將那狗皇帝引出來,並非哥哥如何高明,實在是那狗皇帝太過愚蠢。老實說,哥哥去跟那小燕子說的時候,都想不到能有這般順利。當時還想著,一旦那狗皇帝起了疑心,想到那小燕子一個不學無術的蠢女人,如何知道武安這個千里之外的小縣城,為何非要去武安不可,究竟聽誰說的,那說的人是否知道小燕子的來歷,又是什麼居心,若是追查到哥哥這裏,又該如何應付,或者那小燕子不過一時興起,等見了那狗皇帝就全然忘了,又當如何料理。當時預備了好幾種應對之法,不想竟一點不曾用上。”

  旁邊又有一人道:“這都是天意要滅了韃子朝廷,反清複明,所以不但生出個昏君來,又給這昏君送了個更昏庸的兒子。”

  老歐點頭道:“郭兄弟說的極是。當初我還擔心咱們不容易混進宮去,誰知那狗皇帝的五兒子才從上駟院出來,連宅子裏頭的家俱、下人都不顧安排,便到外城去找那小燕子,正被我給遇上了。來往了幾次,便將皇宮外廷的情形問了出來,還見了入宮的腰牌,連編號的規矩也都盡知了。但凡有幾個錢的富家子弟,哪個能將自己家裏的房間院落、家丁僕役一一說與外人的,偏偏被我見識到了。若是那狗皇帝不將他這兒子放出來,咱們如何能知道這些,這可不就是天意!”

  旁邊姓章的說道:“當初我還想著,那韃子太后眼看七十歲的年紀,不知還有幾年的壽數,若是等不到咱們為方兄弟報仇,便讓她壽終正寢了,豈不是便宜了她!如今那腰牌咱們也依樣仿製了,幾時入宮殺了那太后,想必歐大哥也有了主意?”

  老歐說道:“主意倒是有的,只是還需多等幾日。那狗皇帝雖說離了皇宮,宮裏出了甚麼大事,只怕還有法子找到他。一旦太后死了,那狗皇帝若是要裝孝子,不等走到武安便回宮奔喪,咱們的謀劃豈不是又落空了?還是等到那邊已經事成的時候再進宮動手,那時太后死了,皇帝也完了,那些韃子們豈能不亂了方寸?”

  那姓郭說道:“如此說來,咱們須得多等上幾日。那狗皇帝出門只是為了遊山玩水,又帶著女眷,想來走的不快。也說不準路上看著甚麼地方有些好吃好玩的,多耽擱幾日也是有的。”

  老歐點頭道:“京城到武安,說遠也不遠,便是走得慢,十餘日也該到了。今日四月二十一,等到端午節那日,趁著宮裏都在過節,咱們入宮殺他個出其不意。韃子太后和狗皇帝的小兒子住在慈寧宮,那裏離著西華門最近。咱們就從西華門混進去,到慈寧宮將那韃子太后和她的小孫子一併結果了,再從西華門出來。”

  那姓李的說道:“咱們既然知道了狗皇帝的兒子們住在南三所,何不將狗皇帝那些兒子們也一併結果了?”

  老歐搖頭道:“這可使不得,韃子皇宮的規矩,皇子大了不住在宮裏,都在外頭自己開府。除了那個最蠢的五兒子,狗皇帝的三兒子、四兒子早已不在宮裏住了。咱們便是到阿哥所裏將人盡數殺了,那狗皇帝豈不還是有兩個兒子能留下來?聽說十多年前,狗皇帝前頭的老婆死了,因為嫌那三兒子哭得不傷心,早都下了旨意不許他繼位了。咱們將別的兒子殺了,豈不是便宜了他那四兒子?如此一來,又豈能讓那些韃子們為了爭皇位內亂起來?”

  眾人聽了,都稱讚老歐高明,於是深居簡出,只等著端午節那日入宮行刺。眼見離著端午節只有兩日,老歐等又得了消息,說乾隆等人已經到了邯鄲地面,算算那送信之人路上耗費的時日,乾隆此時已經到了武安。老歐等人心下大喜,只等到了端午節那日,入宮送一個大禮。

  誰知這日夜裏熟睡之時,卻被聲音驚醒。眾人凝神細聽,越發覺得事情有異。睜開眼時,卻見外頭有些異樣的光亮。趕緊披衣起身,抓了兵刃在手,不待捅破窗紙往外看,只聽得“撲通”、“撲通”的聲音,分明是一個又一個人從牆上跳進院子裏來,接著又是“咣當”一聲,院子大門已被撞開,有人從門裏沖了進來。

  眾人聽這聲音都吃了一驚,想著莫非是引誘乾隆出宮的事情竟被韃子朝廷察覺了不成?老歐悄悄來至窗邊,將窗紙捅破,只見租住的四合院牆外許多官兵現著半身,舉著兵刃火把,已將院子圍住了。院子裏邊也有官兵將正房與兩邊廂房團團圍住。老歐喊道:“各位差官,小人原本是來京做買賣的商人,從來不曾做那犯法的勾當。想必這裏頭有甚麼誤會,小人進了衙門耽誤生意事小,若是誤了朝廷捉拿要犯,豈不事大,還望各位明察。”

  只聽院裏有人說道:“朝廷行事,向來正大光明,豈能冤枉無辜!我們奉旨抓的,就是那個自稱歐長有的,還有同黨郭三泰等十四個,不是你們又是哪些?”

  老歐聽了暗暗叫苦,心下不住地盤算著,如何能多闖出幾個去。早有人按捺不住,說道:“歐大哥,如今敵眾我寡,除了殺出一條血路,難道還有旁的法子不成?咱們當初既然敢入天地會,就不怕韃子朝廷找上門來!既然今天遇上了,那就刀劍底下見個真章!”說話間,拎了一把刀,開門沖了出去,與官兵廝殺在一處。

  屋中之人看見同夥被幾個官兵圍攻,也都忍耐不住,紛紛持刀舞劍沖了出去。老歐見這情形,也不再猶豫,拿刀沖了出去。眾人心知一旦落網,便是逃不掉的死罪,因此個個拚命,只見四合院裏血肉橫飛。廝殺了一個時辰,天地會眾人死的死,傷的傷,被擒的被擒,前來剿捕的官兵也折損了二十多個。那領頭的招呼著眾人清點地上的天地會會眾,將那受傷倒地及被生擒活捉之人一起捆了,又將幾個屋子仔細搜了一番,忙到天已經大亮,才將抓獲的幾個人與搜到的違禁之物一起送往刑部。

  刑部的尚書侍郎們聽說二等侍衛景瑞與順天府衙門的差人一同押解了偽造入宮腰牌的人犯來,都吃了一驚,趕緊撂下手頭的公務,一起迎了出來。見過了禮,景瑞說道:“這案子原本是下官首告的,上個月二十九,下官休沐在家,便到外城閒逛,在一家酒樓喝酒,遇見這些歹徒。下官與他們鄰桌坐了吃飯,誰知在一個歹徒身上露出了出入宮門的腰牌。下官當時便吃了一驚,那人既不是太監,又不是侍衛,如何會有這東西。於是悄悄地跟著,直跟到史家胡同裏頭的一個四合院。下官想著若是有人偷了入宮的腰牌,混進宮去,不知會惹出什麼禍事來,也顧不得休沐,便進了宮,要跟領侍衛內大臣稟報。誰知心裏想著事情,便走得急了些,迎面遇見和親王,都忘了行禮。王爺當時便將下官叫住了,聽下官說了緣故,也不追究下官失禮,趕緊拉著下官到皇太后那裏稟報了。皇太后下了旨意說:‘歹徒拿著出入宮門的腰牌,只怕不只是為了做兩件偷雞摸狗的勾當。若是江洋大盜,順天府衙門的捕快未必能拿得住。事關皇帝安危,萬萬不能存了僥倖之心。凡是與守衛皇宮相關的事情,侍衛處都是管得的。’因此打發下官等四十名侍衛與順天府協同查訪捉拿。查得凶徒一共十五人,領頭的名喚歐長有,在史家胡同租了個四合院居住。下官等便趁著月黑風高將那四合院圍了,那凶徒見勢不妙,竟敢持刃拒捕,共有十三個侍衛和九個捕快遇害。十五個歹徒被格殺了九個,還有六個被拿獲了。下官在那院子裏搜過了,不但搜到十五塊腰牌,還搜到宮內地圖一張。順天府尹大人交待說,這案子不是順天府能審理的,而且事關皇上安危,拖延不得,囑咐下官們一旦拿獲人犯,直接送到大人這裏來審問,府尹大人隨後便送來轉移人犯的公文。”

  幾位尚書侍郎聽罷,都說這等大案須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趕緊打發了兩個主事去請左都禦史和大理寺卿到刑部商議。尚書鄂彌達又打發人將人犯收監,將證物鎖在盒子裏,貼了封條,托景瑞帶進宮去,驗明真偽。景瑞這才告了辭,到慈寧宮向雍正奏報去了。


三法司輪番會審

  景瑞才走了不多時,左都禦史、左副都禦史、大理寺卿、少卿們便趕到了刑部。聽見尚書鄂彌達和秦蕙田說順天府拿獲了私藏入宮腰牌和宮內地圖的歹徒,這些常年經辦大案要案之人,立時便想到了謀反、行刺之類的大罪。眾人心裏便都有些惴惴不安,若是這夥子人還有不曾拿獲的同黨,又沒能及時審出,被那些余匪混進宮去,三法司的官員們個個難逃罪責。

  當下趕緊商議了一回,最終議定,三法司的滿漢長官、次官分作兩班,每班四個時辰,晝夜不停地輪番審理,一定要將這樁案子儘快審結。料到這等亡命之徒都是不怕死的人物,輕易不能招供,又預備了數種審問策略,只等著景瑞從宮裏回來,說明那些腰牌究竟是偽造的,還是偷竊的,抑或官員瀆職送與歹徒的,便可將這案子定了性,立時升堂審問。是以景瑞一進刑部大門,便有等候在那裏的兩個主事迎了上來,引到大員們跟前。

  見過了禮,景瑞便說道:“下官已經將那十五塊腰牌和地圖呈與皇太后了。皇太后著人將那十五塊腰牌一一清點驗看過了,共有侍衛用的‘衛’字腰牌八塊,太監用的‘內’字腰牌三塊,雜役用的‘役’字腰牌四塊,大小、材質、字體、顏色都與真的相彷佛,唯獨花紋略顯粗糙了些,但若不與真的放在一處比照著細看,也難以辨別出來。皇太后打發人到內務府查了腰牌編號的簿冊,涉及的十五塊腰牌裏頭,有兩塊‘衛’字腰牌、一塊‘內’字腰牌、三塊‘役’字腰牌是不曾發出的。因為不知偽造腰牌之事是否與持有那些腰牌的人相干,皇太后已經命人將歷年來曾經持有這十五塊腰牌之人的名姓、職位抄了,預備著大人們查訪。那地圖是皇太后親自驗看的,內廷外朝的宮殿樓閣都標注了,而且方位一點不錯。奇怪的是養心殿、乾清宮、坤寧宮等處只畫了一個方塊,中間寫著宮殿之名,慈寧宮卻畫得極其詳盡,不但標出了幾座宮門和正殿、偏殿,就連冊寶房、珠寶房、綢緞房、下人房、廚房、柴房之類的,都一一標了出來。”

  秦蕙田說道:“這些匪徒為何單單將慈寧宮標注得極清楚?究竟是有熟知慈寧宮內情形的人與他們同謀,還是他們要對皇太后圖謀不軌?事關皇太后安危,不能不審個明白。只是從何處審起,皇太后可有旨意?”

  景瑞說道:“去過慈寧宮的人倒是不少,皇上、皇后、妃嬪、阿哥、公主、皇孫、和親王、果親王全家和滿朝王公大臣的福晉夫人們都是常去請安的。可誰敢在皇太后宮裏亂看亂翻亂問的?若問皇太后將冊寶放在何處,將首飾金銀放在何處,莫說宮外的福晉命婦們,只怕連宮裏的主子娘娘們都未必知道,倒是慈寧宮裏的宮女、太監、嬤嬤們知道得更清楚些。皇太后正在查訪,慈寧宮裏伺候的人可曾交結了形跡可疑之人。只是眼下慈寧宮裏伺候皇太后和十二阿哥的人便有近百人之多,一時難以查清。還有這二十多年裏放出宮去的老宮女,也有近百人之多。這些人出宮之後,按制度不得再入宮闈,究竟嫁與何人,居住何處,作何營生,交結何人,宮裏也不甚清楚。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和碩特部親王多爾吉特的女兒名喚晴兒的,也曾養在皇太后跟前十幾年,慈寧宮裏的情形她也盡知道的。”

  一干大員們聽了,紛紛說了些“責無旁貸”、“必查個水落石出”之類的言語,景瑞這才告辭去了。眼見景瑞走遠,左都禦史德敏便說道:“聽聞多爾吉特的那個女兒因為搶劫被送到刑部一回,那究竟是何等人物?”

  鄂彌達說道:“那個晴兒被扭送來時,我、秦大人和四位侍郎都見過。小姑娘模樣看著倒還齊整,只是一說起話來,便讓人不敢恭維了。當街搶劫被人抓了現行,居然還恬不知恥的自稱什麼善良、高貴。最可笑的,一個姑娘家,大庭廣眾之下,說那個同案的男人是她的朋友,真真是個沒廉恥的!”說著,搖頭不止。

  侍郎謝溶生也說道:“那個男人也是個形跡可疑的,身上掛著一簫一劍,自稱蕭劍。我們當時聽了這名字便說:‘他若是姓鐘名虎,難道還要扛一口鐘再牽一隻虎不成?’都知道他說的不是真名實姓。一個大男人,放著京城裏許多客棧不去住,偏要住到人家姑娘家裏混吃混喝,還連姓甚名誰都不肯照實說,我們便知道這裏頭有些古怪。當時想著這男人多半是個采花淫賊,只是失主報的是搶劫案,旁的事情沒有個憑據,況且那晴姑娘當時還是郡主,我們豈能擅自審問郡主私房中事。給皇上的奏摺裏也提及這個蕭劍的可疑之處,可是沒有請下聖旨來,我們也不敢深問,那個蕭劍的來歷,便不曾審問清楚,不過是問清了巴林部貝子夫人所告的當街打劫屬實而已。”

  大理寺卿七達色道:“如此不明是非的人,只怕當真能作出交結匪人的勾當來。咱們不妨審一審這些凶徒是否與這晴兒有些來往,也許真能審出些眉目來。”

  眾人深以為然,於是後一班的官員自去歇息,前一班的官員便升堂問案。大堂上各色刑具早已備齊,三法司的屬員已經在堂下久候了。大員們在堂上落了座,便有人帶了疑犯上來受審。主犯歐長有已經因拒捕被殺,刑部的官員便從分開關押的六名從犯中帶了一人上堂受審。

  人犯一經帶到,下邊侍立的屬員齊聲喝起“威武”號子,上座的鄂彌達拍著驚堂木,厲聲喝問皇宮地圖從何處得來,腰牌系何人偽造,私藏地圖、腰牌作何圖謀。那人犯知道便是招供也難逃一死,梗著脖子全不理會。鄂彌達喝了一聲:“打!”便有人拎著棍子上來,使足了力氣將那人犯打了一頓。打了幾十棍子,這人犯依舊不招,鄂彌達命人將他拖了下去,又換了另一個上堂受審。直到將六名人犯審問一遍,仍不曾得了一句供詞,鄂彌達又命帶上一名人犯再審。

  這一次便真真假假的引誘那人犯說話,旁邊陪審的官員也緊盯著人犯的神情,不住地記錄。那人犯依舊不肯招供,又被大刑伺候了一番,再換一名人犯來審。六名人犯審過,眾大員回想著人犯的神情,猜測了一番,帶上一名人犯再審。如此一番番審過,直從審到第五日卯時,才有一名人犯受不住大刑招了供,以求速死。先是供認偽造的腰牌乃是比照著五阿哥永琪府上的腰牌做的,皇宮地圖是照著永琪和蒙古郡主晴兒的敍述畫出來的;之後供出曾與晴兒交好的蕭劍本名方嚴,乃是天地會紫金堂堂主、犯官方之航之子,被劫走的女犯小燕子乃是方嚴之妹,驢耳朵胡同的殺人劫囚案是方嚴所為;再問又供認眾人圖謀入宮行刺皇太后和十二阿哥;最後供認天地會唆使小燕子引誘乾隆微服出宮,已經布下埋伏要在河南武安行刺。鄂彌達等人還要審問天地會的總舵設在何處,那人原是尋常會眾,當真不知道了。

  在場的官員們聽了這些供詞,無不驚駭。乾隆十餘日不曾上朝,各部、府、寺、院的大員們早知道聖駕出宮微服私訪去了。那乾隆原本是個喜歡遊歷山川的,並非第一次微服出宮,眾人早已見怪不怪,萬萬不曾想到此次竟是受了天地會的誘騙。在場的幾位大員趕緊起身,去找在軍機處行走的左都禦史劉綸商議。

  劉綸從睡夢中被叫起,見了供詞,歎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諸位大人了,皇上的確是微服出宮去了。上月二十一走的,到如今已經十餘日了。軍機處每日將要緊的摺子封在一處,打發侍衛快馬呈奏給皇上,再帶了皇上的硃批回京。皇上離京後軍機處收到的最後一份硃批是七日前從邯鄲傳回來的,之後幾個送摺子的侍衛都不曾見到皇上。軍機處、侍衛處已經打發人到邯鄲一帶去尋了,只是尚不曾尋到皇上的蹤跡。如今看這供詞,只怕……”不待說完,又歎了口氣。

  一干大員們都知道,劉綸不敢說出口的一句是“只怕皇上已經遇了禍了”,當下面面相覷,都不敢將這句話說出口來。還是劉綸又說道:“出了這等大案,原本該立即入宮奏報皇上的。既是皇上不在宮裏,只好送到軍機處,由軍機處再設法奏報了。只是這會子天色尚早,軍機處怕是只有值夜的兆大人還在。來大人府在和親王府東邊罐兒胡同,富大人府在護國寺北邊正覺寺胡同,劉大人府在琉璃廠西邊北柳巷,須得趕緊打發人請三位大人到軍機處商議。”

  鄂彌達聽了,一面打發了幾個郎中去請來保、劉統勳和富德三人,一面將還在歇息幾個三法司大員也找了來,一同入宮往軍機處去了。到了軍機處時,果然只有兆惠一位軍機大臣在此當值。聽了鄂彌達等人敍說的案情,兆惠也吃了一驚,心知此時便是兵發武安,只怕也來不及救駕了。


眾大臣覲見雍正


  兆惠心知此時乾隆凶多吉少,便是尚有性命,只怕也得朝廷差人去營救方可脫險。但無論是從京城兵發武安,或是行文直隸、山西、河南、山東四省協同剿匪,萬一旦乾隆脫險,免不得日後生了猜忌之心。當初經歷了黃新莊一段往事,兆惠也懶得去做那一心為君的純臣,只願明哲保身而已。無奈將這樁案子奏報與乾隆乃是軍機處職責所在,若是無所作為,也是一樁罪過,當下只好打發了幾個小軍機趕緊去請來保、劉統勳和富德來軍機處商議。三法司官員見了,便說軍機大臣們議事,外人一概不得旁聽,趁機告辭而去了,只留下劉綸在此與兆惠一同等候另外三位軍機大臣。不想未曾等到來保三人,禮部滿漢尚書倒先來了。

  這兩位尚書卻是為了庚辰科殿試而來的。原來乾隆是三月末提出來要去微服私訪的,那時已經在小燕子面前許了願,卻被雍正以純皇貴妃性命不久攔住了。那小燕子知道了,又喊又叫的,乾隆聽見“皇阿瑪不疼我了”,便如孫悟空聽了緊箍咒一般,趕緊許願說一旦純皇貴妃薨了,立刻動身。純皇貴妃是四月十九日薨的,不等燒過頭七紙,一行人便趕在四月二十一日離京去了。那乾隆唯恐大臣們勸諫,只說是微服私訪幾日,也不說去往何處。軍機大臣們只道是在京郊遊覽數日,唯有福倫幾個知道是要去往河南。直到出了順天府地界,傅恆才知乾隆要去河南,立時大驚失色。四月二十六日乾隆應在太和殿主持庚辰科殿試,哪裡來得及到河南一個來回?傅恆當即勸乾隆回京,乾隆這才想起殿試之事來,一時也有些猶豫。那小燕子一旁聽了,哪裡肯依。乾隆如何捨得再讓那小燕子失望一回,當初既然能拋下西疆浴血的將士們,此番自然也能丟下萬里趕考的舉子們,立時便打發隨行侍衛回京傳旨,將殿試日期推遲至五月初八日。

  那些中了會試的舉子們早已知道殿試日期定在四月二十六,如今忽然推遲,豈能不問個究竟。禮部官員們哪裡敢說是因為乾隆要帶著那小燕子去河南吃驢肉卷餅的緣故,更不敢代替乾隆稱病,只得支吾應對。那些舉子們見朝廷無故推遲科舉大典,個個心懷怨憤,若不是因為入仕已成定局,非得鬧將起來不可。饒是如此,也少不得在街頭巷尾發些議論。眼見乾隆一去十餘日,不知幾時方能回京,禮部官員看著殿試日期漸近,不時找出些與殿試有關的細枝末節之事,向乾隆請旨,以提醒乾隆莫忘此大事。可惜這些奏摺便如石沉大海一般,不見回文,讓禮部的尚書侍郎們心焦不已。眼看已是五月初七,兩位尚書一大早便來到軍機處,藉著上摺請旨的名義,打聽乾隆今日能否回鑾。

  兆惠和劉綸知道兩位尚書之意,也不好只說乾隆可能身陷險境,接了奏摺,也不翻看,只說讓兩人且先靜候數日,也許便有回音。兩位尚書聽說皇上不能當日回京,急得團團轉。兆惠兩人也是愛莫能助,無論殿試延期或者他人代為主持,都不是軍機處能做得主的。兩位尚書無奈,只得告辭去了。

  又等了些時候,先是富德狂奔而來,之後住在外城的劉統勳也氣喘吁吁地趕到了,最後才是八十歲高齡的來保蹣跚而至。眼見在京的五位軍機大臣俱已到齊,劉綸便將三法司所審的案子細細說與來保等三人。三人聽了,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時不知該出個甚麼主意才好。還是劉綸先說道:“諸位大人,在下將三法司官員帶到這裏來,只是因為制度如此,並非有意使各位大人為難,還望諸位大人體諒一二。眼下這樁案子究竟如何處置才是,請諸位大人不吝賜教。”

  富德說道:“劉大人是有學問的人,說話都這麼文縐縐的。我富德行伍出身,從來不講究甚麼賜教,只知道聽皇上的聖旨,聽長官的將令。西疆打仗的時候,兆大人是我的頂頭上司,如今皇上不在宮裏,我聽兆大人的令便是了。”

  兆惠搖頭擺手地說道:“兆惠不過是一介武夫,粗人而已。當初平定西疆,靠的全是皇上聖明,三軍用命,並非兆惠之能。若論才幹,兆惠遠不如兩位劉大人深通經史,足智多謀。”

  劉統勳忙說道:“兆大人過獎了,咱們五個人裏頭,就屬來大人資歷最早,自從乾隆十三年入值軍機,至今已有十餘年,最是見多識廣。”

  來保急道:“諸位大人皆是當世才俊,老朽年老昏聵,耳聾眼花,豈敢在諸位大人面前胡言亂語,以老賣老?一切聽憑諸位大人主張。”

  眾人聽見來保推辭,齊聲稱讚來保年高德劭,見識高遠。來保再無處謙讓,思忖半晌才說道:“諸位大人,那些亂黨不但要謀害皇上,還要謀害皇太后和十二阿哥,咱們豈能不奏明皇太后,早作防備?”

  另外四位軍機大臣知道來保這是要請皇太后出面主持局面,雖說後宮不得幹政也是祖制,但如今眾人性命攸關之時,也顧不得那許多,當下一齊點頭稱是。於是趕緊出了軍機處,一齊往慈寧宮來求見雍正。及至進了慈寧宮,卻見簡親王奇通阿與三法司的官員們都在正殿裏就坐。

  原來三法司官員們只要將審得的亂黨謀刺案及時知會各處衙門,不論各衙門能否及時奏報乾隆,三法司的官員都不再承擔責任。因此離了軍機處,趕緊又去了侍衛處,通報領侍衛內大臣,天地會圖謀行刺,而且已經掌握了皇宮地圖和守衛班次,提醒侍衛處加緊戒備。出了侍衛處,又直奔宗人府,向掌管宗人府的親王稟報皇五子永琪有洩露宮內訊息之嫌疑,請宗人府奏請乾隆審問。

  三法司官員一到宗人府,便有人報與宗令簡親王奇通阿。奇通阿聽說三法司大員親自來交涉,心下疑惑究竟是哪個要緊宗人惹了是非。及至見了面,聽說亂黨手裏的腰牌和地圖都是永琪處得來,頓覺毛骨悚然。奇通阿深知永琪是個忤逆不孝的,做過縱妾毆母的勾當,不信那永琪是受了天地會的欺騙,只疑他是有意勾結亂黨,要殺害祖母,屠戮兄弟。鈕祜祿氏待永琪一向疼愛有加,遠比其他阿哥親厚,只有圈禁上駟院一件能讓那永琪懷恨在心的。想到此處,奇通阿便覺得一陣寒意襲來,當初宗室諸王一起商議過,都是贊同圈禁的,如今永琪為此尋仇,連祖母尚且要謀害,何況奇通阿不過是太祖高皇帝之侄鄭獻親王濟爾哈朗的後人,與永琪早已出了五服,那永琪豈能放過?若不是侍衛警覺,只怕謀害了皇太后之後,便要謀殺宗室諸王了。

  當下奇通阿越想越怕,便是這一次能僥倖逃脫,難保不會再有下一次。便是回回都有這般幸運,一旦日後乾隆將皇位傳與永琪,自己的一顆人頭和頭上的鐵帽子豈不是都要保不住了?只能趁著乾隆不在京城,向皇太后請旨,早早審定此案,坐實了永琪勾結叛黨,圖謀奪位的罪名,再由皇太后下旨,除掉永琪,絕了後患,才能保住身家性命。於是也不寫奏摺向乾隆請旨,一手拉了德敏,一手拉了鄂彌達,便往慈寧宮面見雍正。秦蕙田等人也只得跟著,一同進了慈寧宮。

  及至兆惠等人趕到慈寧宮的時候,鄂彌達正在奏報審問天地會會眾之事。只見雍正的神情時而憤怒,時而痛苦,時而擔憂不已。直到鄂彌達說完,雍正似乎還不敢相信一般。奇通阿等趕緊勸解了一番,雍正彷佛才回過神似的,顫抖著說道:“這些孫子裏頭,我原本最疼愛永琪,不想他竟勾結天地會亂黨,將他的阿瑪騙出京去謀害!早知今日,當初他縱妾毆母之時,我便拼著不慈之名,將他亂棍打死,也不至有今日之禍!都是我識人不明,危及江山社稷,將來我還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說著,舉起手帕做拭淚狀。手帕上浸的辛辣之物刺激著,一時止不住的落淚。

  奇通阿等人見了,趕緊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頭,勸雍正為社稷為皇上節哀。半晌,雍正才止住了淚,說道:“此事萬萬不可傳揚出去,以免人心動盪。立即從侍衛處、護軍營選派精幹人手,往武安縣周圍的河南彰德、河北廣平、順德、大名、山西遼州、潞安、山東曹州一帶尋訪皇帝與天地會的蹤跡。皇五子永琪勾結天地會圖謀不軌一案,著宗人府會同三法司從速審理,永琪之府邸、奴僕,任憑宗人府、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搜查審問。”

  當下眾人一齊高呼“領旨”。劉綸又說道:“臣啟皇太后,明日原定庚辰科殿試,究竟是延期或是選派王公代為主持,請皇太后示下。”

  雍正道:“明日殿試,著莊親王允祿與皇十二子永璂代為主持。”

  眾人口稱“領旨”,這才告退去了。


雍正會見莊親王


  看著簡親王奇通阿與眾軍機大臣、三法司大員告退去了,雍正趕緊打發人去莊親王府宣允祿入宮。不想允祿還不曾趕到,太監又進殿奏報,說軍機大臣兆惠和富德在慈寧門外求見。雍正聽了,不免覺得詫異,這一會子工夫,兩人怕是陪著老態龍鍾的來保回到軍機處便又往慈寧宮來了,難道是有甚麼不可當眾開口之事不成?於是趕緊命人宣了二人進殿。

  一時兆惠和富德進來,見過了禮,兆惠說道:“稟皇太后,皇上離京之前給軍機處下了旨意,命奴才們整理奏摺,每日將要緊的奏摺飛馬呈送皇上,不要緊的便留在軍機處,等著皇上回宮再行處置。五日前軍機處收到留在西疆辦事的辟展大臣副都統定長的一份奏摺,說的是回部伯克阿裏和卓攜女入京覲見之事。奴才們原本以為可以等著皇上回來再呈給皇上,誰知昨日理藩院又有奏摺說阿裏和卓一行再有兩三日光景便能抵達京師。奴才們擔心若不能將定大人的奏摺及時呈上,只怕會傷了朝廷的體面。”說話間,從袖子裏掏出一份奏摺來。

  一旁伺候的太監趕緊接了,奉與雍正。雍正打開看時,這奏摺說的是:阿裏和卓此次進京帶了親生一女,名曰含香。這含香自從降生,便有異香遍體。及至長成,美豔無雙,且周身異香越發濃郁。回部眾人皆以為神聖,頂禮膜拜。不料這含香卻是淫蕩無德之人,與本部男子名曰蒙丹者私通,私奔六次不成。阿裏和卓雖極力掩飾,猶有穢聞流布於回疆各部。各部伯克皆鄙視不已,無人肯與阿裏和卓結為秦晉。阿裏和卓非但不肯改悔,反倒以為京師萬里之遙,無人知曉這含香底細,欲將這含香獻與乾隆,謀求椒房外戚之尊榮。定長懇請乾隆勿為美色所誘,保全朝廷之威嚴。

  雍正看了這奏摺,一時不敢置信,尋常人家若是女兒與人私奔不成,必是嚴加看管,豈能容她有機會再私奔五次?於是問道:“兩位愛卿都在回疆征戰多年,可曾聽見這阿裏和卓女兒的傳言?”

  富德答道:“回皇太后,奴才們的確聽見一二。阿裏和卓在回部眾伯克裏頭算不得最強盛的,只因為生了個不尋常的女兒,西疆無人不知他的大名。奴才們在西疆的時候,也曾經聽見當地人傳言:說這個含香私奔多次,每次私奔都被人循著香味捉了回去。按著回教的教規,這等淫奔之女都應處以石刑。阿裏和卓族裏也有人要將含香石刑處死,只是阿裏和卓不肯,因此起了些爭端。那些族人遷往別處去了,再不與阿裏和卓一部往來。這些傳言,西征將士盡人皆知,只是都不敢相信。都說那阿裏和卓好歹也是個伯克,難道家裏連幾個服侍女兒的婦人都沒有不成?深閨女子,哪有那麼容易私奔的?當時都想著或許是有人妒忌阿裏和卓之女異香遍體,或許是有人求婚不成懷恨在心,故意造謠汙衊。”

  兆惠也說道:“稟皇太后,回教中人,將女子貞潔看得比漢人更重,出門在外,都以紗巾纏頭蒙面,父兄丈夫之外的男子,便是連頭髮也不許看見。這樣的人家出了個私奔六次的女兒,的確匪夷所思,難以置信。但如今回疆各部言之鑿鑿,都已信了真,皇上不論是將這含香收入後宮,還是配給宗室……”說到此處,便停了下來。

  雍正深知他未盡之言,當下說道:“兩位愛卿不必擔心,如此淫奔不材之女,我豈能容她敗壞朝廷聲威!”

  兆惠和富德聽了,起身齊呼“皇太后聖明”。兆惠又說道:“理藩院昨日的奏摺還請示,回疆新附,其風俗與蒙古各部不同,且系初次朝覲,其迎來送往之禮是否參照去年西藏噶倫巴勒奔父女覲見成例辦理。奴才恭請皇太后示下。”

  雍正道:“阿裏和卓兵敗來降,於朝廷無尺寸之功,若是迎送之禮太過隆重,豈不傷了蒙古王公之心。既是回部風俗與蒙古不同,著理藩院參照迎送蒙古王公之禮儀,略作改動便是。”

  兆惠和富德齊聲領旨,告退去了。太監又來奏報,說莊親王已經到了,雍正忙命帶允祿進殿。不多時,進來一個穿著親王朝服的老者,正是莊親王允祿。四個月來,雍正頭一回見到允祿,眼見允祿蒼老消瘦,不復昔時風采,雍正心下愧疚不已,當下趕緊打發了一旁伺候的人下去,一把拉起允祿,說道:“十六弟,朕有眼無珠,連累你受委屈了!”

  允祿不住地顫抖,說道:“都是臣弟輔政無狀,愧對皇兄重讬!”

  不待允祿說完,雍正忙止道:“是朕的不是。弘歷的性子與朕不同,卻與鈕祜祿氏相似,母子兩個俱是好大喜功之人。那幾十年裏,便是要投朕所好,極力壓抑本性,也不可能不露出些蛛絲馬跡來。可惜朕那時將心思都用在朝堂上,竟不曾細細考察過這母子的為人。若是分出半分心思來,也不至於有今日之禍。都是朕識人不明,連累了兄弟們!”

  允祿忍不住老淚縱橫,雍正握著允祿的手,也跟著落下淚來。半晌,允祿方說道:“皇兄若是捨不得皇上,趁著如今天地會還不曾害了皇上的性命,趕緊打發人喬裝改扮了,連夜往山西援救,許是能來得及將皇上救出來。”

  雍正搖頭道:“十六弟,你看著朕雙眼還有些紅腫,便道朕是為弘歷傷心落淚麼?不過是方才奇通阿和軍機大臣、三法司官員們來稟報審問天地會亂黨一事,故意做出來一個母子情深的樣子罷了。畢竟鈕祜祿氏只生了這麼一個兒子,若是一滴淚也不落,未免太不像。這些年來,弘歷的所作所為,讓朕在地府都覺得無顏出門見鬼,只恨當初為何不曾將他溺了!還費力氣救他做什麼?當初朕能捨得弘時,如今便能捨得弘歷。既然天地會覺得他奇貨可居,送與他們便是了。”

  允祿說道:“天地會劫持皇上,只怕是打著借皇上安危要脅朝廷的主意。前明朝土木之變時,明英宗已經立了憲宗為太子,群臣還是擁立景帝,雖說也有憲宗年幼不能理政的緣故,未嘗不是防著瓦剌要脅著英宗作出什麼事情來,憲宗被一個‘孝’字壓著,左右為難。如今的情形與土木之變倒有些相似,咱們是從皇子皇孫裏頭選定一個,還是由弘晝即位?”

  雍正歎了口氣,說道:“弘晝是個有才幹的,能坐得這個位子,可惜朕當年不曾選了他。二十多年來,他為了免遭弘歷的猜忌,保住身家性命,故意作出個荒唐樣子來,如今天下人都知道和親王是個荒唐王爺,再讓他登基,只怕威信不足了。況且眼下的形勢又與土木之變不盡相同,前明孫太后名下只有英宗一個兒子,不願意皇位旁落,才令瓦剌人有要脅之機,又留下了日後奪門的後患。如今朕便認定天地會拘禁並非朕的兒子,乃是天地會尋了容貌相似之人,意圖冒充弘歷,篡奪我大清的江山。母子至親,朕以鈕祜祿氏的身份說他不是,誰還敢說是不成。”

  允祿說道:“現有的七個皇子兩個,皇五子永琪不說也罷,另外的幾位,皇十二子永璂是嫡子,身份貴重,若論才幹,倒是皇六子永瑢最優,不知皇兄屬意哪個?”

  雍正說道:“當初皇阿瑪臨終時曾說:‘朕也知道這六十餘年寬仁太過,無奈本性如此,想要更改,卻有心無力。你必得嚴厲整飭起來,方能保住大清的江山社稷。可如此一來,你免不了受千夫所指,青史上落下千古駡名。’朕當真嚴厲整飭了十三年,也當真如皇阿瑪說的,受千夫所指,朕知道那滋味不是尋常人能受的。弘歷登基以來,事事作出個效法聖祖仁皇帝的樣子,卻只學了個皮毛,內裏便如隋煬帝、唐明皇一般。他最寵信的,一個令妃,一個永琪,都是不殺不能絕後患的人物。眼下弘歷自己又被天地會劫了去,圖謀要脅。如今的形勢,較之康熙六十一年,當真天淵之別。永瑢的才幹倒能做個守成之君,可如今國庫空虛,吏治敗壞,哪裡還有守成的餘地。若是登了基,一旦天地會以弘歷的性命相脅,便是有朕頂在前頭,他也免不了借刀弑父的名聲。他又不是個狠厲的人物,哪裡受得住這個。何況還有逼死庶母、屠戮兄弟這兩條罪狀,都不是他那仁厚性子能擔得起的。若是立了永璂,橫豎他才九歲,不能親政,朕便替他擔了這殺子殺孫的名聲。”

  允祿說道:“永璂乃是嫡出,名正言順,想來宗室與大臣們應無異議。只是永璂年紀尚小,至少三五年裏不能親政,若是選了輔政大臣,日後難免又有鼇拜之禍,倒是皇兄臨朝聽政更妥當。但大清立國以來,並無女後聽政的先例,免不了有些迂腐之人會鬧出事故來。”

  雍正也深以為然,當下兄弟兩個又商議了一番,連著次日殿試之事也都一併議定了,允祿這才回府去了。

和卓氏館驛演禮

  自從雍正下了由允祿和永璂一同主持庚辰科殿試的旨意之後,軍機處五位大員遇到要緊事情便不再打發人往河南去尋乾隆了,都拿到慈寧宮來請示雍正。過了三五日,受了軍機大臣的指點,理藩院尚書納延泰也為了回部伯克阿裏和卓之事來見雍正。

  原來理藩院早已比著去年西藏噶倫巴勒奔的舊例,預備好了阿裏和卓入京朝見的迎送賜宴一應事宜。已經遞了奏摺,恭請乾隆指派皇子一名負責迎送陪同阿裏和卓一行,並於太和殿賜宴,屆時乾隆帶著阿哥、親王和王公大臣們迎候于殿前,阿裏和卓乘馬入太和門,隨行之人跟在後面魚貫而入。

  按著大清朝的制度,只有蒙皇帝恩典賞了“紫禁城騎馬”的官員方可騎馬乘轎入宮門,卻也只能在太和殿東西兩側的左翼門、右翼門外下馬落轎。坐著轎子到太和殿前,那是皇帝、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才有的特權,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也只有大婚那日,方能坐著轎子從最太廟和社稷壇南邊的大清門一路抬入太和門。若是孝賢皇后這般潛邸福晉出身的或者康熙孝昭仁皇后這般側室扶正的皇后,便是一生一世都不能坐轎入太和門的。

  理藩院官員們也知道外藩乘轎入太和門極不合禮制,禮部官員當時也曾極力進諫的,無奈乾隆喜歡那萬邦來朝的興旺景象,執意如此。此次理藩院又打聽得,隨著阿裏和卓帶來京城的女兒含香,一路上坐了一頂六角形轎子,那轎子是藍色鏤金的頂,有六根鍍金柱子,白紗圍繞,沒有轎門。那含香帶了兩個回人侍女坐在白紗轎子裏頭,穿著一身回人衣裳,絲巾蒙面,頗有些異國情調。理藩院的大員們都知道乾隆是個好色之徒,見了這種噱頭心裏必定喜歡,因此預備著連阿裏和卓帶來的車、馬、旗、樂、駱駝、侍女及衛士一起放進太和門。

  不想乾隆到河南去吃驢肉卷餅多日不回,奏摺也不見批覆,倒是皇太后下了旨意,說是“參照蒙古各部朝見之禮略作改動”,且不可“傷了蒙古各部之心”,納延泰無奈,只得重新預備了一番。如此一來,阿裏和卓一行到了京師,便不能不按制度演禮。因此納延泰趕緊安排了官員負責阿裏和卓演禮,又聘請了出宮二十多年的老宮女一名,擔任阿裏和卓之女含香的演禮嬤嬤。待到阿裏和卓到了京城,在館驛歇息了兩日,便有專司迎送陪同的理藩院官員帶著演禮官員和老宮女到館驛拜訪阿裏和卓。

  那日從城外到館驛的路上,理藩院的陪同官員已將演禮之事與阿裏和卓說過了。此時聽見稟報,阿裏和卓便帶著女兒含香迎了出來。眾人在客廳裏落了座,一一引見過,那演禮官員便說道:“伯克大人,演禮乃是朝廷的制度,但凡外藩王公來朝見,或者外國使臣來納貢,都得先行演習禮儀,待到演練純熟,方可覲見皇上。如今大人要演習的,乃是覲見和賜宴的禮儀。演禮之前,下官有句話是不能不說的,香格格這面紗,在路上戴得,在下官面前也戴得,若是到了皇上面前依舊戴著面紗,卻是違背朝廷制度的。”

  阿裏和卓聽了,面上便有些難色,正要說話時,那含香搶先說道:“我是回人,不管你們滿人的規矩!可蘭經說得很清楚,眾生平等,沒有人可以勉強別人做任何事!”

  那演禮官員聽了這無禮之言,心下暗自惱火,面上仍舊不動聲色,笑呵呵地說道:“香格格這話差了。常言說‘入鄉隨俗’,不管是香格格自己喜歡戴著面紗,還是西疆風俗如此,進了皇宮,都得遵守宮裏的規矩。況且香格格戴著面紗,賜宴之時如何用膳?難道香格格平日用膳之時都是戴著面紗不成?”

  不待阿裏和卓說話,含香又搶先說道:“我生為維吾爾人,死為維吾爾鬼!就是死了,也要戴維吾爾的面紗!”

  阿裏和卓忙說道:“大人,小女演練了回疆的舞蹈,預備在賜宴時獻給皇上,這是舞蹈時的裝扮。”

  那陪同官員心裏也有了些火氣,面上卻也一團和氣地笑道:“伯克大人既有這番美意,下官回去便稟報尚書大人,尚書大人必會轉奏皇上,若是皇上准了,香格格便可在皇上面前獻舞了。但不是香格格所獻的究竟是獨舞還是與群舞?若是群舞,那共舞之人也得演習過禮儀,方可在皇上面前獻舞。”

  那演禮官員說道:“那共舞之人若是等著皇上旨意下來再演禮,只怕又耽擱了時日,不如伯克大人便將她們也請了出來,與香格格一同演禮。”說著轉過頭與那老宮女說道:“這幾日裏,顧嬤嬤免不了要多辛苦些了。”

  那老宮女也欠身說道:“瑞大人放心,老身定當盡力而為。”

  一時阿裏和卓將那些共舞之人喚了來,竟是三十余名彪形大漢。兩個官員和顧嬤嬤原以為伴舞的不過是三五少女,見了這些大漢都是一愣。那陪同官員強撐著笑容,說道:“伯克大人美意,下官回去定當稟報。只是下官原本以為只有伯克大人和香格格覲見皇上,故而只帶了兩個人來為大人演禮,如今看來是下官考慮不周了。”

  那演禮官員也強忍著笑,說道:“伯克大人,既然人已到齊,咱們便演練起來。只是這客廳未免狹小了些,請伯克大人和諸位壯士移駕到院子裏來,留下香格格與顧嬤嬤在此演禮。至於香格格,男女有別,便由顧嬤嬤來教授。”

  於是一干男子都到了院子裏,顧嬤嬤便說道:“香格格,老身最先教授的是參見皇上的三拜九叩大禮。老身先在香格格面前演示一番,請香格格好生看了,然後跟著行一遍,究竟有什麼不到之處,老身再為香格格解說一番。若是做的實在不妥當,免不得還要把著手腳教授,老身這裏先行告罪了。這三拜九叩大禮不是臣子能受的,因此老身朝著皇宮的方位行禮,請香格格站到老身側邊來看。”

  一時含香站好,顧嬤嬤朝著皇宮的方向遙拜了一番,便要含香依樣行禮,誰知那含香只雙手叉在胸前彎了一回腰。顧嬤嬤再也忍不住,冷著臉說道:“香格格,須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論是回人還是滿人,只要是大清的臣民,見了皇上都得行這三拜九叩的大禮,以示對皇上的尊敬與臣服。香格格不願意按著大清的禮儀參見皇上,莫非是不願意做大清的臣子?那香格格萬里迢迢來京城又是為了什麼?”

  那含香昂然說道:“我坦白告訴你,到北京來,不是我的本意!我們維吾爾族,在你的皇上的攻打之下,已經民不聊生!我爹為了千千萬萬的百姓,要我以族人為上,犧牲自我,到北京城來和親。所以我來了!我早已把生死都看透了,隨便你的皇上要把我怎麼樣,我反正無法反抗!他可以為所欲為!”

  顧嬤嬤聽了,心下便是一陣懊悔,不合圖著多賺幾個銀錢接了這份差事,倘若這含香在皇上面前也是這般滿口大逆之言,自己也免不了受其連累。一時不勝畏懼,也顧不得出言駁斥,連告辭之禮都忘了,撒腿便往外跑,彷佛屋子裏站著的不是一個姑娘,而是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一般。這顧嬤嬤一路狂奔著出了館驛,直奔理藩院去退定金並報官出首。尚書納延泰聽了稟報,趕緊打發人找來顧嬤嬤,問道:“阿裏和卓的女兒說那些話的時候,還有何人在場?”

  顧嬤嬤仍舊喘著粗氣,說道:“回大人,只有老身和那香格格兩個,並無第三人在場。”

  納延泰看顧嬤嬤的神情,不似扯謊,一時便有些犯難,如此大逆之言,既然有人出首,沒有不過問的道理,可若是只憑顧嬤嬤一人之言便治那含香的罪,那些回人豈能心服?難免會鬧出些亂子來。正在思忖時,理刑司的郎中又送來了順天府的一份公文。

  原來在阿裏和卓一行入住館驛之前數日,護衛館驛的護軍營兵士發覺館驛周圍有回人裝扮之形跡可疑人物出沒,便向上司護軍統領稟報了。護軍統領趕緊打發人悄悄查訪了一番,查得這些回人來自西疆,都在回民聚居的牛街上一家客棧內居住。這護軍統領便與順天府尹通報了,趁著這些回人在街上與人毆鬥之機,盡數拿下審問。誰知這一審,竟審出了一樁大案。

  那幾個回人招認,其頭目名曰蒙丹,與西疆來京朝見的阿裏和卓之女含香有私,在西疆時曾私奔六次。聞知其父欲將含香獻入皇宮,蒙丹等一路尾隨,欲在途中將含香劫走。行至甘肅境內,兩人再次私奔不成。及至入了山西地面,人煙漸次稠密,再無動手之機,蒙丹等便先行入京,欲在京城伺機動手。是以近日來常在館驛周圍出沒,不料被官府發覺,生擒活捉。順天府尹聽了這些供詞,一時拍案驚奇,居然有人將私奔七次之女子獻與皇上。當下趕緊出具了公文,打發人往刑部、理藩院投遞了。

  納延泰見了,知道事關重大,趕緊入宮去見雍正,將這兩樁事情細細稟奏了。不待說完,刑部尚書鄂彌達也撂下正在審問的永琪通匪謀逆案,來向雍正奏報這樁案子。雍正聽了,沉吟片刻,說道:“那夥回人一面之詞,不知真偽,須得查訪清楚。若是惡意汙人清白,自當從嚴問罪。”

  鄂彌達和納延泰聽了,心下都有些為難,這私奔的醜事哪個肯認?便是當真有,也只能說是沒有。無奈旨意以下,只得口稱“領旨”,告退去了。


含香當街遇蒙丹


  阿裏和卓與一干彪形大漢正在館驛的院子裏朝著皇宮的方向遙拜時,忽見顧嬤嬤慌慌張張地從眾人的隊伍旁邊奔出館驛大門,阿裏和卓心下便是一驚。兩名官員也不明所以,待到阿裏和卓等叩拜已畢,也顧不得指點一二,趕緊將演禮之事停了,請阿裏和卓入內看視那含香。及至阿裏和卓三步並作兩步沖進客廳時,早已不見了那含香的影子。一番尋找之後,才在館驛後面的小花園裏尋到了滿不在意的含香。

  那含香絲毫不覺得方才之言有何不妥,阿裏和卓一問,便將實情坦然相告。阿裏和卓心下暗暗叫苦,這些話若是被理藩院的官員奏報與皇帝,那可如何是好?當下也顧不得再教訓含香,只硬著頭皮出來見那兩名官員。好在兩名官員也不曾細問,打聽得含香無事,便告辭去了。

  次日阿裏和卓正不知所措地在館驛裏悶坐,那迎送官員又登門拜訪。及至見了面,那官員說道:“下官這次來,奉了尚書大人之命,有兩件事說與伯克大人。頭一件是演禮之事,尚書大人因為顧嬤嬤昨日衝撞了香格格,很是惱火,已經免了她的差事,又命下官們另尋一位教引嬤嬤。只是今年乃是選秀之年,那些有女兒待選的旗下人家都要聘請嬤嬤教導女兒,因此教引嬤嬤難以選聘,只怕要委屈香格格多等數日了。”

  阿裏和卓聽了,心下越發不安,忙說道:“昨日之事,也是小女年輕氣盛,得罪了顧嬤嬤。只怕顧嬤嬤盛怒之下,難免對回疆有所誤解,還望大人代為解釋一二。”

  那官員笑道:“伯克大人言重了。伯克大人和香格格都是皇上的貴客,顧嬤嬤不過是內務府包衣旗下人,皇上家的奴才,便是尋常人家,也沒有縱容家下奴才衝撞客人的道理,何況皇上?顧嬤嬤衝撞了貴客,有司衙門自然要依照大清律法處置,豈能再容她胡言亂語肆意編排?”

  阿裏和卓聽了這話,長出了一口氣,於是又問道:“請問大人,另一件事又是何事?”

  那官員說道:“南城民人居住之地有條街名曰牛街,京師回民多在那裏居住。牛街上有座北宋時建的禮拜寺,到如今已有七百餘年,北京城裏和外地來京的回民都喜歡到那裏去做禮拜。明日便是回教的主麻日,尚書大人與牛街禮拜寺的伊瑪目招呼過了,明日伯克大人、香格格及同來之人都可到那裏去作主麻。不知伯克大人可願前往?”

  阿裏和卓聽了,忙說道:“多謝尚書大人關照。我們的《可蘭經》說:‘有信仰的人們!當聚禮日召喚人們禮拜的時候,你們當趕快去紀念真主,放下買賣,那對於你們是更好的,如果你們知道。’主麻日的聚禮,但凡信奉真主之人,只要不曾染了病,是一定要去禮拜寺的。”

  那官員說道:“明日下官便帶些僕役陪著伯克大人同去,一來是帶路,二來也可向伯克大人講述北京城裏的風土人情。待到伯克大人禮拜時,下官與僕役們便在外面看守車轎馬匹。”

  阿裏和卓趕緊謝過,又與那官員敍談了一番。其間不免打聽眼下為何教引嬤嬤難請,那官員便將八旗女子三年一選秀的制度細細說了。阿裏和卓一聽便吃了一驚,忙問皇帝的妃嬪是否都是選秀入宮的八旗女子。及至那官員解釋說也有外藩蒙古王公之女,不經選秀亦可入宮為妃嬪,阿裏和卓這才放下心來。

  次日一早,那官員便帶了二十幾個僕役,陪著阿裏和卓一行出了宣武門,一路直奔牛街禮拜寺去了。到了寺外,阿裏和卓一行入寺禮拜,那官員便與僕役們在外面靜候。一時禮拜完畢,眾人從寺裏出來,阿裏和卓上了馬,那含香也上了白紗轎,幾個壯漢將轎子抬起,一行人便要沿著原路回到館驛裏去。

  誰知走到菜市口,才轉彎向北要往宣武門去時,忽然聽見有人用喜得變了腔調的聲音狂呼含香的名字,街上的眾人舉目看時,只見一隊官兵押解著一名年輕男子迎面走來。那男子身旁的官兵因為嫌吵鬧,一邊走一邊狠命地抽他的耳光。阿裏和卓見了,立時變了顏色,正要擋住含香的視線,轎子裏的含香早已看見,大聲喊著“蒙丹”,一把甩開侍女,將圍著轎子的白紗扯了下來,跳出轎子,登時摔在地上。

  阿裏和卓趕緊用回語呼喊了一番。那些抬著轎子的壯漢們立即將轎子放下,兩個侍女下了轎子,便要將那含香扶回轎內。那含香一面口裏狂喊著“蒙丹”,一面狠命地廝打那兩個侍女,無論如何不肯上轎。

  那隊官兵裏領頭的是個七書武官,見事情有異已經招呼著眾人趕了過來。陪著阿裏和卓同來的官員忙將官兵們攔住,細問緣由。那武官高聲說道:“回大人,下官押解的人犯是前日在崇文門外大街上拿獲的。當時這人犯進了一家飯館點了菜,等夥計端了上來,他卻說他是回人,不吃大肉。那小夥計說:‘回人吃飯當去清真飯館,沿著這條街往北一裏半路東那家牌匾上有經文標記的便是。我們這裏不是清真飯館,還是請您移駕往那邊去的好。’不想這人犯忽然抽刀便要殺人,小夥計躲閃不及,竟被他傷了,還殃及了飯館裏用餐的幾個主顧。刑部的大人們說,這樣一言不合便要殺人的凶徒,身上只怕不止一條人命。因他自稱是回人,便命下官押了他到牛街上回民住的地方打聽他的底細,若是還有別的罪狀,便一同處置了。如今看這情形,這姑娘竟是認得這凶徒的,莫非是親屬不成?”

  阿裏和卓趕緊否認,一面用回語招呼著眾人快走。無奈菜市口乃是一處繁華的所在,周圍的商戶、行人見了這情形,紛紛過來觀望,已將兩隊人馬團團圍住。那蒙丹和含香兩個一邊叫喊一邊掙扎,引得圍觀之人議論紛紛。那武官喝問阿裏和卓道:“既說是素不相識,為何這姑娘見了人犯又是這般景況?可見你說的不是真的,難道這姑娘不是你的親屬,竟是你拐帶的不成?”

  那陪同官員忙喝道:“不得胡言亂語!和卓大人乃是從西疆來京城朝見皇上的回部伯克,那姑娘是伯克大人的女兒香格格,都是有身份的體面人,哪裡會做那些下作之事!”

  那武官一臉不信,高聲答道:“下官雖說官職低微,也是食俸祿的朝廷命官,如今見了有犯法嫌疑之事,豈能因為牽扯貴人便置之不問!”說罷便招呼兵士上前,將阻攔含香之人盡數拉開,帶了含香到跟前細問。

  一時兵士們到了近前,從圍住含香的幾個回人男子中間衝開一條路,將兩個侍女一把推開,那含香踉踉蹌蹌地奔到蒙丹跟前,摟住蒙丹,哭天抹淚地用回語訴說衷腸。阿裏和卓又急又怒,用回語招呼眾人上去將那含香與蒙丹兩個拉開,早被兵士們擋住去路。那武官問道:“姑娘,這人犯究竟是你的丈夫還是你的兄弟,那馬上之人又是何人?你若有冤屈儘管說來,官府必會為你做主!”

  含香彷佛才看見周圍的眾人一般,趕緊放開了蒙丹,跪著爬到那武官跟前,說道:“含香求你們,放了他!含香給你們磕頭了!含香情願入宮去伺候你們大清的皇帝!只求你們放了他!”

  武官、兵士和圍觀的百姓聽了這話,俱是一臉愕然。那武官呆了片刻,方問道:“本官不明白這話究竟是從何說起的,姑娘且細細說來。”

  含香仰頭說道:“我們回人有幾句話,翻成漢文是這樣的:‘你是風兒我是沙,風兒飄飄,沙兒飄飄,風兒吹吹,沙兒飛飛。風兒飛過天山去,沙兒跟過天山去!’我和蒙丹,從小一起長大,他是風兒我是沙。”於是將阿裏和卓不允婚事,欲將其獻入皇宮,以及兩人私奔七次等事,一一當眾說出,又說道:“既然我來了,我就準備服從我的父親,把我自己獻給你們的皇帝!可是,我管不了我的心,你們也管不了我的心!今天,要不然你們就放了他!要不然,就殺了我們兩個,把屍體帶回去交差!你們選擇罷!”

  不待那武官答話,圍觀的百姓早已聽得怒不可遏,諸如“無恥”、“賤人”、“(淫)婦”、“傷風敗俗”、“不忠不孝”、“死有餘辜”之類的喊聲不絕於耳。又有人喊道:“皇上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甚麼樣的美女不曾見過,哪裡稀罕你這等無恥淫奔之人!”還有人喊道:“敢將私奔七次之女獻與皇上,也是殺頭的罪過,既然到了菜市口刑場,不如今日便將這夥欺君罔上之徒砍了,省得日後還得回來一趟!”更有人從地上撿了石子、菜葉、木棍之類,劈頭蓋臉便往那含香頭上砸了過來。


簡親王審問奴僕


  鄂彌達奏報了含香私奔案,便回到刑部。過了半個多時辰,才有人報說那位押解蒙丹到菜市口去的七品武官送了人犯回來。鄂彌達忙命人帶那武官來見,問他因何耽擱了這許久。那武官說道:“回大人,下官看見兩位大人走了,知道這差事可以了結了,便勸那姑娘與父親回去,招呼著兵士要撥開人群出去。不想那姑娘卻不肯依,無論下官和兵丁們如何勸說,抱著那人犯就是不放手。這男女授受不親的,下官和兵丁們也不好動手去拉,還是她自己的侍女上來拉扯的。那姑娘對侍女們又踢又踹的,倒是那些侍女們反倒怕用力太猛傷了她,因此耽誤了許多工夫。下官想著那姑娘是要從宣武門外大街上走的,若是下官也同路上回來,豈不是一路的亂子,因此帶著人繞路回來的。”聽了那武官之言,鄂彌達又感慨了一回,這才又去審理永琪通匪案。

  原來簡親王奇通阿存了藉機除去永琪的心思,接了“任意搜查審問”的旨意,心中暗喜。當下不動聲色,先打發人將拿獲的和已經拒捕身亡的天地會會眾盡數畫了像,拿到永琪府上,召集府中僕役,分頭審問永琪開府之後與人往來的情形,命眾人在畫像中指認。永琪府中的僕役們不知原委,一時不免有些猶豫推諉之辭,正中奇通阿下懷。不過三言兩語,便說永琪府中奴才們狂悖無禮,不敬王公大臣,遵照雍正的旨意,動了大刑。那些僕役們哪裡及得天地會那些走南闖北的亡命之徒骨頭硬,一頓板子下去出了供出永琪、小燕子等勾結天地會之外,又另外供出永琪圖謀皇位、詛咒皇太后、忤逆皇后、不孝愉妃等諸多罪狀。

  僕役們所言之事奇通阿也有所耳聞,面上仍作出一副驚詫不已的模樣,趕緊命人將那些要緊的罪狀記下,那些僕役們畫了押,便拿著往慈寧宮奏報請旨。請得雍正的旨意,所有罪行俱要審問明白。奇通阿心下越發歡喜,召集了宗人府與三法司的三品以上大員,就在永琪的府裏商議了,議定四個衙門各出一名大員帶人搜查府邸,其餘眾人將永琪府中的僕役們盡數押回刑部,晝夜不停,分頭審問。

  那些僕役們受不住大刑,一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無奈供出的一些罪狀或者事隔多日,或者並非親眼所見,每條罪狀究竟事發何時、事發何地、何人在場等項難免有些差錯矛盾,倒讓奇通阿等人犯了難。尋常的案子,都是苦主頭頂狀紙到衙門擊鼓鳴冤,如今這些苦主不是後妃公主便是王公命婦,莫說將這些人請到衙門裏來,便是四衙門上門查訪,也不可三番五次地叨擾,因此不得不先將僕役們的證詞一一核對清楚。宗人府、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四個衙門中的大小官員都在衙門裏住了,就連簡親王奇通阿,自從那日拉著三法司官員到慈寧宮見雍正之後,也多日不曾回府。只有鄂彌達一個,因為蒙丹供認之事關係朝廷體面,拖延不得,這才不得出門兩回。

  如此審了十餘日之後,才將證人之言一一核對清楚。奇通阿等人將審案的經過、審得的罪狀以及永琪府中搜到的違禁之物細細地寫了摺子,眾人依次具了名,幾個隨朝太監將裝著違禁之物的箱子抬了,這才往慈寧宮來見雍正。

  見過了禮,奇通阿先說道:“稟皇太后,臣等奉旨審理五阿哥通匪一案,已將五阿哥府上伺候的護衛、太監、宮女、嬤嬤、雜役共計一百七十一人一一審問過了。出了審得五阿哥通匪一事屬實外,又另外審出五阿哥的不法之行三百九十三條。原本在漱芳齋伺候的兩名太監和兩名宮女又供出逃犯小燕子不法之行一百七十六條。搜查五阿哥府邸時搜出含有悖逆之語的詩文、書信、字畫共計十五份,違制之物三件。臣等已將五阿哥與小燕子的各項不法之行及搜得的違禁之物細細的列了出來,請皇太后過目。”說著,拿出一份奏摺來。

  雍正接了仔細看時,這奏摺上最先說四衙門中的王公大臣們領旨之後如何搜查永琪府邸、如何看押府中僕役,如何逐一審問等事,之後便是永琪的三百九十四條罪狀。每一條罪狀究竟是何人供認的,這人在永琪的府中做的是什麼差事,又是向哪些官員供認了該項罪狀,該項罪狀又涉及了同犯何人、苦主何人,都寫的明明白白。

  頭一件便是奉旨審理的通匪案。永琪府上共有二十一名僕役從天地會會眾的畫像中認出了歐長有,供認永琪與歐長有有過來往。其中永琪的貼身太監張天順,人稱“小順子”的,供認永琪出宮當日便與逃犯小燕子有了來往,經由小燕子結識了歐長有,當時歐長有自稱是小燕子哥哥的朋友,曾與小燕子一同往永琪的府上去過三回。永琪的另一貼身太監李滿桂,人稱“小桂子”的,供認某日小燕子與歐長有到了永琪的府上,他上茶時親耳聽見永琪、小燕子跟他們說了阿哥所、箭亭、文華殿、武英殿的所在和裏頭的情形。

  通匪案之後說的是永琪有不臣之心的罪狀,永琪從宮中帶出的奴才們都供認永琪曾說過登了基立小燕子為皇后、尊令妃為皇太后及如何封賞福氏一門等語,共計二十四條。之後便是永琪不忠不孝的罪狀一共一百二十三條,除去為了小燕子欺騙乾隆之外,還有在景陽宮、上駟院及新府邸中詛咒皇太后的罪狀二十九條,以及有多年來當面頂撞或背後詛咒汙衊嫡母的罪狀九十六條。此外還有事生母不孝的罪狀三十二條、不敬尊長的罪狀七十九條、搬弄是非陷害兄弟姐妹的罪狀五十二條、淩虐子侄的罪狀二十一條、窩藏逃犯的罪狀一條、橫行街市為非作歹的罪狀六十一條。將近四百條罪狀,多是由多名僕役供認的。看得雍正心下納罕,這永琪究竟是如何在宮裏活了十多年的?

  再往下看時,便是在永琪府邸中搜出的違制物品,除了三件無封爵皇子不可使用之物外,還有永琪親手所寫的含有怨謗之意的文字十二篇,以及詛咒皇后字畫三幅。雍正見了“詛咒皇后字畫”這六個字,心下詫異,忙問是何字畫。大理寺卿七達色便打開眾人帶來的那個箱子,拿出一個極精緻的楠木盒子,恭敬遞了上來。

  太監接了盒子打開,裏面裝著三幅塗鴉之作。雍正仔細看時,第一幅倒也能看出來畫的是兩隻烏龜,一隻烏龜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土旱斤”三個字,另一隻烏龜旁邊也有三個字,竟是不認得的。雍正左思右想,也不知“土旱斤”出自何典故,便問這是何物。一旁伺候的太監趕緊接了那幅字畫,送到眾人面前辨認。

  貝勒斐蘇看了一眼,便說道:“回皇太后,這是臣與左副都禦史張泰開、刑部侍郎常鈞、大理寺卿七達色在五阿哥的書房搜出來的。當時這些東西裝在這個盒子裏鎖著,似乎是五阿哥所珍重之物。據五阿哥的貼身太監張天順、李滿桂供認,這三幅字畫都是逃犯小燕子所作,畫這一幅畫時那小燕子還不住地詛咒著皇后和皇后身邊的嬤嬤。”

  雍正知道那小燕子是個不學無術的,寫十個字最少也能錯九個,這“土旱斤”三字必是“壞皇后”之誤,再看另外三個字,實在過於淩亂,也無法分辨是否是“容嬤嬤”三字。當下懶得再細看另外兩幅字畫,又便看那奏摺。違禁之物後邊是小燕子的諸多罪狀,除了欺君罔上之罪,還有衝撞皇后、妃嬪、公主、福晉,違犯宮中制度的若干罪狀,以及橫行市井欺壓良善的罪狀。五百餘條罪狀裏頭,犯事的除了五阿哥、小燕子之外,又有福倫、福趙氏、福爾康、福爾泰、夏紫薇等共犯之罪近三百條。雍正因問奇通阿等人道:“這案子接下來如何審理,眾位愛卿可有了方略?”

  奇通阿道:“回皇太后,臣等以為,五阿哥府中僕役所供述之罪狀,不過是證人證詞,如今尚無案犯與苦主之供詞,不足以定罪。涉案之人除福爾泰一人現在西藏,五阿哥、福倫等五人隨扈出京外,現有福倫之妻趙氏在京,臣等恭請皇太后允准,傳趙氏及其家下奴僕審問福倫一家不法情狀。五阿哥一案涉及的苦主尚有當今皇后及聖祖溫惠恭淑皇貴太妃、世宗裕貴妃、今上純惠皇貴妃等妃嬪,莊親王等宗室王公,固倫和敬公主等公主格格,怡賢親王福晉等命婦,身份貴重,臣等亦不敢擅專,恭請皇太后聖裁。”

  雍正當即擬了一份懿旨,革去大學士、一等忠勇公福倫之妻趙氏公妻一品夫人封誥,用了皇太后的金寶,又下旨奇通阿等人立即捉拿趙氏與福倫家中奴僕任意審問,並准許搜查福倫宅第,向諸王公、公主、郡主、福晉們詢問永琪、小燕子一黨不法情狀。

  奇通阿捧著這道懿旨,心下大喜,福倫之妻原有民公夫人的誥封,身份較之三法司大員更為貴重,若是她堅持不肯招認,眾人也無可奈何,如今有了這道旨意,四衙門便可以隨意動刑,不愁她不招認了。


福家驚現南山集

  簡親王奇通阿帶著懿旨出了慈寧宮,歡喜之外還有些疑惑。奇通阿原本想著,若是能請下繼續查訪永琪一案的旨意,便將宗人府、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官員分作兩隊,一隊往福倫家搜查拿人,一隊往王公貴戚們的家裏拜訪詢問。不想這道懿旨裏頭,自簡親王奇通阿起,四個衙門裏的三書以上大員的名字都寫了上去,明明白白地寫了著眾人搜查福倫宅邸,審問福倫之妻趙氏並家下奴僕。

  如此一來,一干大員都得往福倫家裏走上一遭,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了。當下眾人只得帶了人馬一齊往福倫的府邸,先將宅院圍了,封住各門。簡親王奇通阿的王府也在鑲紅旗地面,離福倫家不遠,門上伺候的僕人們一眼便認出了奇通阿,早有人迎上前來請安,又有人趕緊入內報與趙氏去了。

  奇通阿跟前伺候的太監見了福家奴僕過來,喝道:“皇太后懿旨到,快些喚你家夫人出來接旨!”那些奴僕聽了,越發忙亂起來,有人飛奔入內去催趙氏,有人抬了香案出來,又有人洞開大門,將眾人恭迎到廳上。

  後宅的趙氏聽見簡親王親自來宣旨,心下止不住的慌亂。原來四大衙門的官員為了審問永琪通匪的案子,都在衙門裏住了,多日不曾回府,家中父母、妻子、兒女哪有不掛念的,那些家屬們或者親往,或者打發了奴僕往衙門看望,並送些換洗衣物之類,少不得也要問個緣由。雖說受了上司的一再吩咐,不得將消息外泄出去,那些屬員們哪能人人遵從,免不了有幾個對來探望的兄弟子侄實言相告。那永琪才出了上駟院便又驚動了宗人府,如此重大之事,那些親眷們哪有不傳揚的。因此這十幾日裏,永琪勾結天地會陷害乾隆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京師,八旗上下無人不知。

  趙氏自然也聽到了這個消息,不勝惶懼,既擔憂隨駕遠行的丈夫和兒子能否平安回京,又唯恐自家兩個兒子因為與永琪交好被當作同黨問罪。福倫父子不在京城,趙氏身邊一時也無人可以商議對策,於是趕緊遞了牌子,要入宮去拜見令妃。誰知牌子遞了三日,卻始終不見回音。正在手足無措時,倒是令妃打發了心腹太監來說道:“那天地會是反清複明的亂黨,永琪是大清的皇子,豈能與他們相與交結?便是真的與天地會有來往,也必是永琪天性善良,受了亂臣賊子的欺騙。皇上一向最疼永琪和小燕子,哪能將他們當作亂黨一樣處置?只要等到皇上回來,便可一切安好了。”

  趙氏立時安下心來,只要不被三法司抓到乾隆也庇護不得的把柄,其餘諸事,自有令妃與永琪代為化解。偏偏福家的下人裏頭,有五人是夫妻兩個的心腹,知道幾件乾隆也庇護不得的不可告人之事。趙氏有心將其滅口,無奈一時尋不到可靠的人手去辦這隱秘之事,況且這個節骨眼上一下死了五個人,反倒引人懷疑,左思右想,想出了一個主意,只說想念兒子,打發這五名奴僕往西藏探望,暗地裏卻命這五人往河南尋找福倫。只要找到了福倫,便也找到了乾隆,自可請乾隆做主,免去一場災禍。

  那五個奴僕一走,趙氏便安了心。福倫有一等公的封爵,位列超書,公妻一書夫人比尋常的一書官員、一書官員更為尊貴,三法司官員便是有話要問,也得恭恭敬敬地來府裏求見。只要自己不肯招認罪狀,三法司衙門也奈何不得。不料竟是簡親王親自來宣懿旨,趙氏心裏登時便沒了底氣。

  當下強作鎮定,命丫鬟服侍著穿戴了公妻一書夫人服飾,匆匆來到前廳跪接懿旨。奇通阿帶著眾人站在正堂上,展開那一道懿旨便宣了起來。雖說趙氏心下早有準備,聽到“勾結皇五子永琪圖謀不軌”、“革去公妻一書夫人封誥”、“任意搜查審問”,接旨之時還是忍不住地顫抖。

  宣過懿旨,奇通阿便命同來兩個嬤嬤跟隨趙氏入內,將民公夫人的冠服換下,再尋出當日乾隆賞給的封冊來,一同上繳,又打發四衙門的差役各處將福家奴僕召集到跟前清點人數。一時趙氏捧了封冊和冠服出來,交與官員們收了,丫鬟、婆子、小廝和男僕人們都聚到堂前,奇通阿等便依照名冊清點。不料清點過後,才知少了五名下人。奇通阿等人忙向趙氏追問那幾人的去向。趙氏說道:“回王爺,奴才的二兒子跟著媳婦去了西藏,已經走了大半年,奴才很是惦記,因此打發那幾個家人去西藏了,已經去了五日了。”

  眾人眼看趙氏神情有異,都知此話不真,正要追問時,在外面守著大門的一名筆帖式進來稟報,說是慎王府貝勒拿獲了福家五個逃奴,貝勒夫人打發了一位嬤嬤將逃奴送還,正在大門外等候。一旁的趙氏心下原本還懷著幾分僥倖,聽見這五個奴僕也被人拿住了,趙氏便如掉進冰窟一般,顫抖不止,冷汗直流,臉色越發蒼白。

  這情形早被奇通阿等人看在眼裏,當下趕緊命那筆帖式帶了嬤嬤入內。一時那嬤嬤進來,給奇通阿等眾人一一請了安,便說道:“前日我家主子貝勒爺出城到莊子上去,路上遇見幾個人,鬼鬼祟祟的,形跡可疑。主子一問才知是福大人家裏背主私逃的奴才,當場便將這五個逃奴拿下了。如今福大人和兩位公子都不在家裏,主子不好打發男子上門,因此命奴才來求見福夫人,將幾個逃奴交與原主處置。”

  奇通阿命人將那五個奴僕帶了上來,一問名姓,果然是趙氏所言去了西藏的五人。一干大員們都知道這五個人必是知道福倫夫妻不可告人之事的,心下甚喜。當下奇通阿等人便將趙氏與奴僕們帶回刑部審問,只留了搜查永琪宅邸的斐蘇、張泰開、常鈞、七達色等人仍舊搜查福倫宅邸。

  斐蘇招呼著留下的官員,便從福倫父子的書房、臥室搜起,所見之物不論貴重與否,一律登記在冊。倒是搜到金錢、銀票無數,遠不是憑著福家父子的俸祿與祖產能置辦得起的,卻不見有一件違制之物。眾人越發仔細地重搜了一遍,連書房裏每一本書籍都好生看過,除了過於豪富之外,仍不見異常之處,於是只得往趙氏的臥室裏來。

  趙氏的臥室鋪陳華麗,只見滿櫃華服,滿匣珠寶,除了所用之物價值過高,也不見別的異常之處。刑部的一個主事忽然抬眼看見外間大櫃子上頭放了一個的盆,便搬了凳子踩上去,將那盆拿了下來。卻是一個花盆,裝了滿滿的一盆土,細看那土竟是新挖不久的。那主事心下越發疑惑,將那花盆搬了出去,折一根樹枝便挖那土,不想將土倒盡時竟從裏頭倒出一個盒子來。撬開那盒子的鎖看時,內中裝了一本書,名曰《潛虛先生文集》。

  在場眾人都不知這位潛虛先生究竟是何許人也,只覺得一本書如此放置,必然有些古怪,於是趕緊將這本書交與斐蘇等四人。斐蘇看了書名,也不知為何物,倒是一旁的左副都禦史張泰開見了這書,驚道:“這書莫不是聖祖仁皇帝下旨禁毀的《南山集》?”

  眾人中頗有些不知《南山集》之人,聽了這話,忙問詳情。張泰開說道:“潛虛先生是康熙四十八年榜眼戴名世的別號,那戴名世因為文字裏用了南明弘光、永曆、隆武三個年號,被同科狀元趙熊詔之父趙恭毅公參奏,說他‘倒置是非,語多狂悖’。聖祖仁皇帝龍顏大怒,以大逆之罪斬了戴名世,將《南山集》列為**。《南山集》案發於康熙五十年,當時震動一時,老朽那年才二十出頭,對這樁案子有所耳聞。如今這事情已經過了五十年,怨不得諸位不知道。”

  斐蘇說道:“若當真是戴名世的《南山集》,自當送往刑部,交由王爺審問這書的來歷。只是這潛虛先生別號未必只有戴名世一人使用,一旦錯認,干係不小,不如請張大人仔細鑒別一番,這書究竟是戴名世的《南山集》抑或他人之作。”

  張泰開便那起那本《潛虛先生文集》翻看,看了頭幾篇文章,只覺才氣汪洋浩瀚,縱橫飄逸,雄渾悲壯,舉動深得《左》、《史》、《莊》、《騷》神髓。因為怕這書真是《南山集》,只得強忍著不敢叫出一聲“好”來。及至翻到《與餘生書》,這篇文章裏頭有一段“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閩越,永曆之帝兩粵、帝滇黔,地方數千里,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義,豈遽不如昭烈之在蜀,帝昺之在崖州,而其事漸以滅沒”,張泰開見這裏將南明小朝廷比作蜀漢劉備、崖山趙昺,便知這書是貨真價實的《南山集》。

  當下張泰開不敢再讀下去,趕緊將這一段指與斐蘇等人。眾人見了這一段,都說想不到福倫乃是八旗世僕,竟辜負皇恩至如此地步。於是斐蘇趕緊命人拿了封條來,看著張泰開將這書放進盒子裏,便貼了封條,打發人送到刑部交與簡親王奇通阿等人,審問這書的來歷。


趙氏招供禁書案

  簡親王奇通阿等人看見弘明府裏的嬤嬤將五名奴僕送回時,趙氏神情有異,是以一回到刑部,便從這五名奴僕處審起。先命人將五名奴僕所攜帶的行李查驗一番,只見裏面不過是這五人的幾件換洗的衣物與一些金錢銀票之類,並無離奇之物。又將五名奴僕的身上搜查一番,也不過在貼身衣袋裏面又找到幾張銀票罷了。眾人都說做母親的打發家下奴才萬里迢迢去看望兒子,豈有不捎帶父母親筆書信、親手縫製的衣物、家鄉土產的,況且藏地苦寒,這五名奴僕的行李裏頭竟沒有一件適於藏地穿著的禦寒衣物,頗為奇怪,因此都疑心這五人另有去處。

  當下商議了一番,眾官員便分作五隊,分別審問五戶奴僕。因這五人都是全家在福倫家裏為奴的,便將其家眷也帶了上來,先問這五人究竟要去向何處。這五人最初時只說是奉了趙氏之命往西藏去看福爾泰,官員們聽了也不再問,只命一旁的差役在其家眷身上動刑。眼看父母妻兒被打得鮮血淋漓慘叫不止,這五人終於堅持不住,紛紛招認是奉了趙氏之命往河南武安一帶去尋福倫,打算在乾隆面前狀告皇太后查抄永琪府邸的。

  一干官員、差役們聽了這些供詞,個個驚詫不已。乾隆微服出巡,便是失了蹤,也有軍機處和皇太后可以著人查訪。外命婦無旨,擅自打探皇帝行蹤,乃是大逆之罪。眾人原以為趙氏不過是一個婦人,能從她口中審出些永琪與福家父子勾結的罪狀也就罷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趙氏自己也犯了大案。一時間眾人都想到一介女流尚且如此膽大妄為,福氏一門的罪狀只怕也不少。

  於是先將那五戶家奴看押了,一干大員聚在一處重新商議審問方略。才商議完畢,還不曾散去時,貝勒斐蘇打發的兩名主事拿著那本《南山集》趕到了。聽了兩名主事所言的搜出**前後之事,眾人心裏都有些不解,若是福家夫妻喜讀這書,斷無如此放置的道理,可若是福家夫妻不喜這書,冒著抄家的大罪收藏**又是為了什麼緣故。

  為了審出這本**的來龍去脈,眾人又商議了一番,這才各自帶了一戶奴僕去審問。對著那些受審的奴僕,眾官員只說是在福家搜到了足夠滿門抄斬的罪證,卻不曾明說是搜出了**。那些奴僕們不知底細,看著一旁的差役舉著手腕粗的棍子,只等著一言不合,便要往自家父母妻兒身上打下去,紛紛將福倫父子的不可告人之事無論钜細一一招供出來。除了兩名奴僕招認奉了福倫夫妻之命購買《南山集》手抄本之外,還另外供出了福倫許多貪贓枉法之事,以及福家父子與永琪勾結、欺君罔上、買兇殺人的許多勾當。

  這一輪審過之後,眾人又聚在一處交換彼此審出的供詞,商議繼續審問的方略。福家父子欺君罔上、貪贓枉法等事,眾人雖不知其詳,卻也不覺意外。眾人都知道福家人是連皇帝的私生女都敢暗算的,何況平民百姓,因此連那幾樁買兇殺人之事,也不覺得吃驚。倒是刑部的官員看見一份供詞裏說的三年前福倫夫妻曾指使另一家奴購買人痘生苗之事,這些常年接觸大案要案之人都覺得這當中怕是牽扯到一樁大案。

  原來滿人自從入關初年,畏懼天花甚於猛虎。康熙朝以後,宮裏引入了種痘之法,立了制度,阿哥、公主們到了兩歲以後都要種痘以防天花。種痘之苗有生苗、熟苗之分,人身上自發生出天花結的痂便是生苗,用生苗種痘多有染上天花身亡的;若是生苗連種七次,精加選練,便成了熟苗,用熟苗接種,則可萬全而無患。八旗下的富貴人家,也多有為兒女種痘的,用的都是熟苗而非生苗。三年前福家並無需要種痘的子女,福倫特特地打發人去買不宜用來種痘的生苗,豈不可疑?

  於是眾人議定,先審這樁生苗案。向那家奴訊問詳情時,那家奴說道:“買生苗這事是奴才的姐夫經手的。那是三年前,乾隆二十二年的春天,奴才因為一點事情去找姐夫,偏偏他外出未回,奴才便在姐姐家裏等了半晌。奴才的姐夫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盒子,奴才的外甥以為是給他買的東西,便要打開了看。不想奴才的姐夫忽然發了火,把孩子給嚇哭了。奴才在一邊解勸說,便是給主子買的東西,讓孩子開開眼也不打緊。奴才的姐夫這才說那是奉了主子之命在外頭買的人痘生苗,有些兇險,不能讓孩子碰的,若不是天晚,主子已經歇了,斷不會拿回家裏。後來奴才便不曾聽姐夫說起這樁事情了,想必已經交給主子了。”

  眾人忙問他的姐夫現在何處,不想那家奴卻說他的姐夫因為醉酒摔了一跤,在乾隆二十三年冬天死了。及至聽說他那姐夫平日並不酗酒,一干大員們越發覺得可疑,都想到了殺人滅口。再審問別的奴僕,竟沒有知曉此事的。於是眾人又商議了一番,便帶了趙氏上堂受審。

  那趙氏被帶到刑部之後,便被單獨看押,半日裏只聽得外面不住地有人帶了她家裏的奴才去審問,也不知那些奴才都招認了什麼,心下惴惴不安,只想依著令妃之言,拖到乾隆回京,便可平安無事。因此到了堂上,任憑奇通阿等如何審問,都只不發一言。奇通阿大怒,命差役將趙氏拖下去打了一頓板子,直打得皮開肉綻。再拖上來時,奇通阿也不說話,一把將那裝著《南山集》的盒子扔了下去,砸在趙氏面前。趙氏知道《南山集》被人搜了出來,立時變了臉色,心下只恨那令妃。

  原來那日永璐夭折,令妃不怨自己不該將那碗湯圓端給永璐,也不怨自己不將永璐倒立起來便拍打他的後背,反倒覺得永璐之死是愉妃、瑞貴人和鄂貴人害的——若不是愉妃命永和宮的廚房煮了那道八寶湯圓,若不是瑞貴人吃湯圓時喊了鄂貴人,若不是鄂貴人將這湯圓食譜給了延禧宮的掌廚太監,永璐便不至夭折。令妃侍奉乾隆十餘年才生了一子,母以子貴的希望全在永璐身上,一旦這希望破滅,恨不得將愉妃三人置於死地,方解心頭之恨。

  無奈愉妃經營永和宮二十餘年,且又深居簡出無意爭寵,難以尋到破綻,更兼乾隆存了傳位永琪之心,若是尋常罪過,必不肯黜降愉妃之位,以免累及永琪,因此令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便與福倫夫妻商議。福倫聽說兩位貴人都是有文采之人,時常以詩唱和,便想出了一條文字獄的妙計。福倫的主意本是從兩位貴人的詩作裏頭尋些差錯,再出首到乾隆跟前。不想鄂貴人自從堂叔鄂昌因為胡中藻詩案被牽連喪命,便將自己與瑞貴人所作詩文好生鎖了,不再輕易示人,令妃收買的宮女難以盜出。

  一計不成,福倫便又生一計。那兩位貴人都是愛書成癖之人,積攢些銀兩便打發太監到外面書肆購買新書,又時常彼此換書閱讀。福倫便打算著借鄂貴人送書之機將**送與瑞貴人,再設法令乾隆親自見到**,如此一來,愉妃作為一宮之主也有了罪過,三人便盡入令妃網中了。令妃聽得這個計策心下甚喜,說是鄂貴人身邊的四個宮女都是可以差遣之人,便命福倫去尋找**。

  福倫將那被**籍的名錄細看一遍,內中一本《南山集》最是中意。《南山集》案發五十年之久,兩位貴人青春年少,無從知曉此書被禁。那作者戴名世又是康熙朝榜眼,頗有文才,兩位精于文墨的貴人見了,必是愛不釋手。況且當年《南山集》案乃是聖祖仁皇帝親自定案,一旦發現兩貴人私藏此書,便是皇太后也救不得了。因此福倫便打發心腹奴才搜尋《南山集》,欲將這書送入宮中,栽贓嫁禍。

  不想**不是容易購得的,那家奴日日出門往市井書肆中尋找,卻直到福倫父子隨駕出京**日後,才找到一位賣家,要價三千兩銀子。趙氏心下嫌貴,賣家卻無論如何不可降價,只說:“哪有為了三五兩銀子冒殺頭風險的道理,但凡是**,價錢都是不低的。”趙氏無奈,只得花了三千兩銀子買了這本手抄的《潛虛先生文集》。

  拿到這書,趙氏便要將這書送入宮去,誰知乾隆出京後宮門關防甚嚴,太監出入宮門都要仔細搜查,不易夾帶。趙氏只得將這書好生收了,等著日後風頭過去,再將這書送與令妃。幾日後聽得永琪出事,趙氏也擔心私購**之事被人知曉,只是心疼那三千兩銀子,捨不得將這書燒了。如今看見這書被搜了出來,趙氏不怨自己存了害人之心,只怨令妃連累了自己。

  趙氏原以為咬牙熬過這幾日,便依舊雨過天晴,享受榮華富貴,見了那裝書的盒子,便熄了這份心思。多年養尊處優之人,受不住大刑伺候,將令妃的謀劃和盤托出,不說自己一家人如何出謀劃策,反說是受了令妃的脅迫。奇通阿等哪裡肯信,各種酷刑輪番用上,折磨得趙氏求死不能求死不得。審了一日一夜,不但審出了福家父子與永琪勾結的種種不法之事,連著那購買生苗之事,也審得清清楚楚。


兩侍衛回京報信


  趙氏向奇通阿等人供認,乾隆十二年福家購得人痘生苗,當時尚在嬪位的魏氏與福倫等娘家親眷買通內務府、太醫院相關之人,用這生苗替換了原本預備為皇七子永琮接種的熟苗,致使永琮染上天花夭折。之後舒妃所生皇十子、皇后所生皇十二子永璂、皇十三子永璟種痘時,也用了同樣的手段。先後接種人痘生苗的四名皇子,只有永璂一人倖免於難。此外另有兩樁謀害皇子未遂案,乃是乾隆十三年皇八子永璇、乾隆十九年皇十一子永瑆種痘時,福家也預備了生苗,打算如法炮製,但兩名皇子之生母淑嘉皇貴妃金氏亦是內務府包衣旗人出身,滿門親眷俱在內務府任職,防備嚴密,故而奸謀未能得逞。

  每一樁謀害皇子案都涉及許多內務府、太醫院中人,雖說品級低微,到底也是朝廷命官,因此奇通阿等人又往慈寧宮向雍正請旨。雍正當即下了旨意說,趙氏所供之罪行,以謀害皇子案最為罪大惡極,因此著奇通阿等人先將此案審問清楚。除了准許奇通阿等人調閱《阿哥種痘檔》,捉拿涉案官員審問之外,又將自乾隆十年以來,曾在延禧宮伺候的宮女、太監、嬤嬤人等盡數交與四衙門審問。奇通阿等人領了旨意,趕緊回到刑部,調派人手,捉拿涉案官員,往各旗下抓捕歷年延禧宮出宮宮女,並接收宮裏送出的宮女、太監、嬤嬤們。

  不過數日光景,除了審得六樁謀害皇子案屬實,又另外審出令妃收買皇十二子永璂身邊奴才,常年與永璂食用生性相克之食物,致使永璂體弱多病之案。這七樁謀害皇子案之外,又審出令妃在寄住延禧宮的鄂貴人、揆常在飲食中放置不孕藥物之案,以及收買太醫院婦科太醫,暗算誠嬪致流產案。除了幾樁與皇家子嗣相關之案,延禧宮宮女、太監、嬤嬤們受刑不住,也曾說出些有關宮闈爭鬥的隻言片語,奇通阿等人皆喝住不問,一旁記錄口供的官員也不予記錄。

  將與皇子相關之案審結之後,奇通阿等人便一齊入宮奏報。雍正看著奏摺,面上的神情越來越怒,越來越痛,直至怒極痛極。眾人在一旁看了,皆不敢出言解勸。片刻之後下了旨意,命蘇全泰帶人往漱芳齋,賜圈禁於彼處的令妃墮胎藥,墮胎之後寸磔處死,又打發桂嬤嬤與容嬤嬤一同往延禧宮,收回令妃金冊金寶及令嬪金冊,盡數銷毀。這才命奇通阿等人將福倫、魏清泰九族中人盡數收監,聽候乾隆發落。

  奇通阿等人領旨去了,回到刑部便佈置人手,往各旗下捉拿福、魏兩家九族,並商議其餘各案的審問方略。不想那些捉人的官員、差役還不曾盡數回來,便有慈寧宮的傳旨太監過來宣刑部尚書鄂彌達帶善於辨認字跡的官員、差役往慈寧宮議事。鄂彌達聽了這道旨意,趕緊帶了刑部兩名最擅長辨認筆跡的官員往慈寧宮去了。

  進了慈寧宮,只見雍正和軍機大臣兆惠、富德都在正殿坐著,兩人下首還站著兩名侍衛,滿殿之人個個面沉似水,還有一張大桌上頭,放著許多字畫、條幅、扇面等物。見過了禮,雍正便命那兩名官員去看那桌上放置之物,是否皆出於一人手筆。那兩名官員得了旨意,趕緊過去一幅一幅仔細看了起來。還不曾看完時,有人報說內務府總管傅岩帶了雕刻玉佩的工匠在慈寧門外候旨。

  雍正便命宣他們金殿,不多時傅岩捧著一本冊子和一塊玉佩,後邊帶著一個哆哆嗦嗦的老者進來。傅岩叩頭道:“稟皇太后,奴才已經查閱了玉器簿冊,查得皇太后交給奴才辨認的龍鳳朝陽白玉佩乃是乾隆十一年由造辦處屬下玉器匠人張德福用當年新進的和田白玉雕刻而成,進了上之後便留在皇上那裏,不曾賜人。玉佩經過張德福本人辨認,是他自己雕刻,並非依樣仿造。”

  那跟著的老者叩頭說道:“稟皇太后,奴才張德福,傅大人交與奴才辨認的玉佩委實是奴才雕刻的。奴才自從出師以來,這樣的與玉佩只雕刻了一塊,便是傅大人拿來的那塊,實在是不曾另外給別人雕刻過。”說罷,不住地叩頭。一旁的鄂彌達聽了這話,便猜到是訪得了乾隆的消息,卻不曾見到乾隆,只帶回了玉佩和手跡,因此宣了善於辨別字跡之人來辨別真偽。

  原來雍正與軍機大臣商議之後,便差了內大臣博勒奔察帶領侍衛、護軍一百五十名尋訪乾隆的蹤跡。因為軍機處收到的最後一份硃批是從直隸邯鄲送回京城的,博勒奔察便帶了這一百五十人分頭趕赴邯鄲。到了邯鄲地面,不敢透露乾隆失蹤的消息,只說是黃姓人家的奴僕,因為家中老爺帶著少爺和幾個家丁出外遊歷,逾期不回,奉了老夫人之命前來尋訪。拿著乾隆、永琪、傅恆、福倫及侍衛、太醫的畫像,往客棧、寺廟裏詢問,是否有如此這般的一群人曾來住宿。

  果然有兩名護軍在一家名曰順風的客棧裏問到了這一行人的蹤跡,客棧的掌櫃和店小二都說半月以前有一位四十多歲的老爺,帶著有老有少的十數男子和兩個年輕女子到該店投宿,那老爺、少爺和幾個家丁的模樣當真便如畫像中人一般。當日還有一隊安徽商人帶了一隊護衛貨物的鏢師,也在順風客棧住宿,那位老爺帶來的一個大眼睛的女人看中一個鏢師手上的劍,非要強買不可,毆鬥起來,打壞了客棧許多許多桌椅板凳杯盤碗碟之類,連累兩名住宿的客人受了傷,那老爺賠了店裏的東西和客人的醫藥錢,故而那店裏的掌櫃和小二們印象深刻。兩名侍衛聽了如獲至寶,忙向掌櫃打聽那老爺的去向。都說那大眼睛女人拉著小二們問武安的驢肉卷餅,聽見說邯鄲與武安相鄰,只住了一夜便催著那老爺走了。

  兩名護軍趕緊將這消息報與博勒奔察,誰知博勒奔察一聽反倒覺得可疑。原來博勒奔察知道隨駕的官員、侍衛、太醫、太監名姓人數,也知道乾隆身邊不曾帶著妃嬪、宮女,卻不知道乾隆帶了小燕子和夏紫薇。一聽侍衛之言,立時想到便是乾隆中途遇見兩個女子,帶在身邊,焉能如此言聽計從,況且傅恆乃是老成持重之人,若有不妥,豈有不勸諫的,哪能任憑來歷不明之人左右皇上的去向,因此便疑心那順風客棧的掌櫃和店小二所言不實。

  於是將帶來的眾人分作兩班,一班在邯鄲查訪順風客棧出入之人及掌櫃、店小二等人的底細,一班往邯鄲四周各府縣查訪乾隆的蹤跡。誰知查訪了多日,不曾訪到乾隆的消息,倒是留在邯鄲城的人查得順風客棧的東家、掌櫃、店小二等人,俱是世居邯鄲且家世清白之人,連數日來投宿的客人,也都是尋常的商賈、旅人,並無甚麼可疑之處。博勒奔察只得在邯鄲城裏雇了個善畫人物的書生,與兩名護軍帶一同往順風客棧,向掌櫃和店小二們細問那鬥毆女人的模樣。客棧中人聽說那位老爺一行人出了客棧便下落不明,皆不敢怠慢,紛紛回憶那長相,書生便依照眾人之言畫了起來。

  先後畫了多幅之後,終於那掌櫃的和店小二們都說像了,這才拿了回去,交與博勒奔察。博勒奔察便要那書生又畫了多幅,打算讓眾人拿著這畫像尋訪。誰知一個護軍見到這女子的畫像,當即認出是街市上見過的還珠格格。博勒奔察和侍衛、護軍們都知道已革還珠格格的事蹟,覺得那掌櫃所言之事甚合還珠格格的作派,只是不解那小燕子已經被乾隆下旨處死,乃是逃犯一名,為何能隨駕同行。因而眾人都說這女子身上必有可疑之處,於是將那小燕子的畫像與乾隆、永琪的畫像一併拿了,從邯鄲向武安一路尋訪。

  出了邯鄲城,上了去武安的官道,每逢一個岔路口,眾人便拿了畫像向當地父老詢問乾隆一行人的蹤跡。不想問了幾個路口,那些父老們見到乾隆、永琪、傅恆、福倫、侍衛和胡太醫的畫像,只說官道上每日裏人來人往,不曾注意過許多,倒是見了那小燕子的畫像,十成人裏有一成說是見過的,都說如此粗魯無禮之女子,乃是平生所僅見。於是眾人便拿著小燕子的畫像一路尋訪,訪到邯鄲與武安的交界之處的紫金山。紫金山的東側直隸境內,尚有人見過那小燕子縱馬向西狂奔,過了紫金山往西入了河南地界,竟是無人見到了。再拿出乾隆、永琪、傅恆眾人的畫像,也都說不曾見過。

  於是博勒奔察便帶領眾人在紫金山一帶分頭尋訪,不想訪了多日不曾得到消息。直到三日前兩名侍衛在紫金山下的紅山寺借宿,次日醒來卻見房裏被人從門縫塞了一封信,打開看時,裏面裝著三張紙。頭一張紙上乃是自稱天地會總舵主之人寫給皇太后的,說中原江山本是漢人的天下,滿人乃是蠻夷,不可竊據,如今乾隆在他們手裏,若是要保住乾隆的性命,須得以江南之地來換。第二張紙上寫的是他們有乾隆的手跡和隨身玉佩為證,最後一張紙便是乾隆親筆所寫,那玉佩則在窗跟下埋著。最後一張紙上寫了幾句經文,字跡與前兩張紙不同。

  兩名侍衛看罷這三張紙,趕緊到窗下找玉佩,果然看見一處有新挖的痕跡。挖開這處泥土,當真尋見了一張紙包著的一塊玉佩,玉質上好,雕工極其精細,不是尋常官宦商賈能佩戴之物。那紅山寺乃是唐朝所建的千年古刹,香火旺盛,以兩人之力,難以在香客、和尚中辨認送信之人,只得拿了玉佩和三張紙向博勒奔察稟報。

  博勒奔察看那紙上的字跡倒似乾隆御筆,只是玉佩不知真偽,當即將那三張紙和玉佩封好,命這兩名侍衛拿著蓋了侍衛處印信的公文,到驛站表明身份,按八百里加急回京奏報。兩名侍衛晝夜兼程回到京城,趕緊找到兼任領侍衛內大臣的軍機大臣兆惠和富德,稟報在邯鄲尋訪乾隆的始末。兆惠和富德又趕緊帶了兩名侍衛,到慈寧宮來見雍正。

  雍正聽了奏報,又看了那玉佩和乾隆所書的經文細細看了。果然那玉佩極似乾隆日常佩戴的一塊,字跡也看不出仿造之處。因干係重大,仍打發人到內務府和刑部,尋在行之人仔細辨認真偽。先是內務府辨認出玉佩並非仿造,鄂彌達帶來的刑部官員也辨認得那份經文也出自乾隆之手。雍正當即下了旨意,宣宗室諸王、領侍衛內大臣、軍機大臣、各殿閣大學士、各部院尚書到慈寧宮商議。


乾清宮雍正焚詔

  宗室諸王與一品大員們先後趕到慈寧宮,看見慈寧宮裏的陣勢,便猜到是有了乾隆的消息。乾隆出巡逾期不回,連個回京送信的侍衛也不曾見到,加之永琪勾結天地會一事已經說得沸沸揚揚,眾人早已猜到乾隆遭遇了天地會亂黨,甚至心下暗自揣測到乾隆也許已經駕崩了。是以聽說乾隆被天地會劫持,眾人都不覺意外。

  只是永琪和天地會的兩樁案子不曾被朝廷正式宣諭,眾人也只好故作不知。於是不論心下作何感想,面上只有兩種神情。兆惠和富德兩個到慈寧宮之前已經知道乾隆遭劫,鄂彌達等人審出了天地會亂黨將乾隆誆騙出宮之事,這幾人的的臉上便是滿滿的憤怒與擔憂。其餘眾人,因為未被允許知曉被擒天地會會眾的口供,因此面上出了憤怒和擔憂之外,還都有滿臉的驚愕。

  正殿裏一片寂靜,眾人心緒飛轉,各自想了一番說辭,只等坐在最上首的康親王永恩先發高見。這永恩雖說名諱中有個“永”字,按輩分卻是乾隆的孫輩。其祖上禮烈親王代善乃是太祖高皇帝元配佟佳氏所生的嫡子,且又功勳卓著,因此數代以來但凡諸王朝會或者聯名上奏時都是代善的後人居首。如今這事情過於棘手,眾人便都依例謙讓禮親王的後人先議。

  永恩也知眾人之意,細細思忖了一番不知永琪之事之人聽得這個消息時應有的說辭,方說道:“皇太后,臣以為此事有三處可疑。隨扈皇上出巡之人多有武藝在身,若是遇見匪徒,豈有不打鬥之理?一旦打鬥起來,地上難免有些血跡,草木也必有踩踏痕跡,豈能無跡可尋?此其一也。將十餘人盡數劫持,並非數人可以成事,亂党人數應在不少,出入潛伏之時,當地鄉民豈能一無所見?此其二也。天地會亂黨俱是窮兇極惡之徒,若是劫持了皇上,豈能不千方百計逼迫皇上立下割地詔書的,為何反倒捨近求遠送一份經文回京?此其三也。有此三疑,臣以為兩名侍衛帶回之信件是否系天地會亂黨所書,尚需仔細查實。”

  雍正痛心疾首地歎了一聲,說道:“愛卿有所不知,隨扈皇帝的隊伍混進了天地會的亂黨。”於是將二等侍衛景瑞如何巧遇天地會亂黨,順天府如何捉拿,三法司如何審問之事,永琪府中奴僕如何招供之事說與眾人。眾人彷佛才知道永琪私通天地會一般,個個一臉憤慨。

  康親王永恩之後,便是鄭獻親王濟爾哈朗的後人簡親王奇通阿班次在前。奇通阿深知乾隆一向以堯舜自居,若是有人參奏他看重的人乃是欺君罔上的奸佞,他最恨的不是欺騙了他的亂臣賊子,反倒是揭破他有眼無珠的直言之人。當初奇通阿只想著用勾結天地會之事扳倒永琪,畢竟永琪不曾有過封爵,更不曾明詔立過太子,甚至圈禁上駟院也得了乾隆的首肯,乾隆到底還有個推脫之辭,倒也不至因此獲罪。無奈這案子越審越大,又牽出了令妃和福倫,一個是乾隆最寵愛的妃子,一個是乾隆最信任的大臣,這兩人若是犯了誅滅九族的大罪,乾隆便無可推脫。因此審出謀害皇子案之後,奇通阿便有些惴惴不安,心裏有些盼著乾隆不回京城才好。

  當下奇通阿便說道:“皇太后,方才康親王說此事有三疑,臣以為,若有天地會的亂党混入隨扈隊伍,則天地會只需十數人,不經打鬥亦可成其奸謀;至於兩名侍衛送回的經文,必是皇上以江山社稷為重,置安危於度外,嚴詞拒絕,令亂黨無計可施,不得不出此捨近求遠之策,請皇太后明鑒!”

  只聽雍正說道:“如此說來,割讓土地乃是違背皇帝聖意之事了?”

  眾人皆長出了一口氣,如此一來,不與天地會議和便是體貼聖意的忠君之舉,並非不顧乾隆的安危,當下齊聲高呼道:“皇太后聖明!”

  雍正說道:“我這一世只生了一個兒子,豈有不疼愛的!自皇帝出京之後,我日夜擔憂,茶飯不思。一聽說皇帝被亂党劫去,恨不得能用我的性命換他回來。但我太祖高皇帝十三副遺甲起兵,經歷了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直到聖祖仁皇帝平三藩、收臺灣,前後百年,歷經四代,天下方定,若是為了皇帝一人,便將江南之地棄之他人,任憑江南百姓受亂党之摧殘,豈不是將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名加于皇帝!日後皇帝又有何面目去見臣民百姓,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見為大清浴血疆場的將士們!左師觸讋曾說趙太后曰:‘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是以我心雖痛,皇帝舍己保全江山社稷之意絕不可違,江南之地絕不可棄!”

  眾人一齊跪倒叩頭,說道:“臣等絕不違逆皇上聖意,江南之地寸土不棄!”

  雍正以手帕拭目,隨即落下淚來,哽咽著說道:“皇帝已落入賊手,倘若朝廷不肯議和,亂黨難免有所不利於皇帝,眾位愛卿可有良策救皇帝的性命?”

  正殿裏又是一片寂靜。天地會之人能將勒索信函送到兩名侍衛的住處,並且在門外從容佈置,兩名侍衛卻不曾見到送信人的蹤影,可見朝廷在明,天地會在暗,博勒奔察等人的行蹤已在天地會掌握之中。兩名侍衛回京奏報之事,恐怕已為天地會所知。倘若數日內不曾有令廣州、福州、杭州、江寧等地駐防旗人撤回江北的詔書發出,天地會便知道朝廷並無議和之意,乾隆只怕性命難保。若說搶在天地會動手之前探得其巢穴,將乾隆救出,以眼下這毫無頭緒的情形,又談何容易。

  雖也有人想了些主意,卻無十成的把握。若是朝廷依照自己的方略行事,結果乾隆被亂黨弑了,出謀劃策之人豈不是要受連累?因此都閉口不言,一動不動地坐著,唯恐被雍正點了名姓。半晌之後才聽見雍正無比哀痛地問道:“眾位愛卿,難道無法可救我兒性命了不成?”

  眾人趕緊滿面惶恐地起身離座,一齊摘了頂戴,跪在地上,用痛徹肺腑的聲音說道:“臣等無能,使皇上深陷險地,臣等罪該萬死!”說罷,叩頭不止。

  一時間眾王公大臣中也有人落下淚下,君臣相對而泣。又過了半晌之後,莊親王允祿說道:“皇太后,眼下情勢非比尋常,恭請皇太后以江山社稷為重,節哀順變!”

  眾人齊聲說道:“恭請皇太后以江山社稷為重,節哀順變!”

  半晌,雍正方止住了淚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眾位愛卿且隨我到乾清宮,先看正大光明匾後有無詔書,再做打算。”眾人一齊應了一聲“嗻”,都隨著雍正往乾清宮來。

  進了正殿,太監安放好了梯子,雍正便打發了太監出去,只命眾人裏最年少的領侍衛內大臣奉恩輔國公如松上去看匾後是否放置了詔書。如松攀著梯子上去,果然拿出來一個錦匣。眾人將鎖頭撬開,裏面當真有一份聖旨,趕緊恭敬捧了出來,奉與雍正。雍正展開看時,正是一份硃砂寫就滿蒙漢三種文字皆有的傳位元詔書,便當眾宣了這道旨意。

  奇通阿跪在地上,冷汗直流,雍正才讀罷旨意,不待眾人說領旨,便急急喊道:“皇太后,臣不敢奉詔!皇五子永琪忤逆嫡母,毆打生母,又勾結天地會謀害父親、祖母和兄弟,我大清以孝治天下,江山社稷豈能由這等不忠不孝無才無德之人執掌!臣萬死不敢奉詔,恭敬皇太后明鑒!”說罷,叩頭不止。

  莊親王允祿也說道:“簡親王所言極是,歷朝歷代,皇太子以罪廢者屢見不鮮,本朝亦有理密親王允礽之例。今永琪之罪百倍於允礽,按我愛新覺羅家法,當廢為庶人,革去宗籍,萬不可使其繼承大統,敗壞大清江山社稷,是以臣亦不敢奉詔!”

  怡親王弘曉、履親王允祹、諴親王允秘、和親王弘晝、果親王弘瞻、寧郡王弘晈也跟著高呼“臣不敢奉詔”。遠支宗室諸王和大臣們也放下心來,一時乾清宮裏“不敢奉詔”的喊聲此起彼伏。喊聲漸消時,雍正問道:“莊親王所言皇五子永琪當廢為庶人,革去宗籍,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眾人齊聲高呼道:“回皇太后,臣等均無異議!”

  雍正這才命弘瞻出去傳炭火盆來,不多時便有兩個太監抬了一個炭火盆進了正殿。雍正將手中的詔書扔進火盆,登時燃燒起來,片刻之間化為灰燼。雍正說道:“正大光明匾後雖無傳位詔書,但皇帝屬意嫡子,天下皆知。孝賢皇后富察氏生有皇次子永璉、皇七子永琮,繼皇后烏拉那拉氏生有皇十二子永璂、皇十三子永璟。永璉、永琮、永璟皆不幸早夭,惟有皇十二子永璂,人品貴重,深有祖父遺風,必能克承大統,著繼皇帝位。”

  當下眾人皆叩頭道:“臣等謹遵皇上聖意!”

  於是雍正帶著王公大臣到了養心殿,親手寫了一份傳位詔書,用了玉璽之後便詔告天下,乾隆皇帝駕崩。

魏三妞宮外伏法

  雍正在養心殿寫了傳位詔書,又與王公大臣商議了乾隆的諡號、喪儀以及改元、聽政等事,這才打發太監抬著乾隆的龍輿將永璂接到養心殿,在乾隆的“靈柩”前即位。眾人叩拜了新君,便將乾隆駕崩的消息詔告宮內宮外,即日起天下服喪。一群身著重孝的侍衛將裝著大行皇帝“遺體”的金棺抬入乾清宮正殿裏安放了,自皇太后烏拉那拉氏起,各宮太妃太嬪們都穿了喪服來焚香哭拜,唯獨永和宮的愉妃和瑞貴人不見蹤影。

  正要打發人到永和宮去看視時,忽見瑞貴人穿著一身重孝沖進了正殿,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雍正跟前跪倒,痛哭道:“稟太皇太后,愉娘娘為大行皇帝殉節了!”話音才落,便有撕心裂肺的哭聲響起,卻是鄂貴人西林覺羅氏。正在“靈前”舉哀的一干後妃們反倒止住了哭泣,都側耳細聽瑞貴人稟奏愉妃薨逝的詳情。

  原來愉妃侍奉乾隆三十餘年,只生了永琪一子,視同珍寶一般,極盡慈愛。不料那永琪不記得愉妃的恩情,反倒將令妃看得如親生額娘一般。愉妃乃是厚道本份之人,見永琪不避嫌疑與令妃親厚,乃是違逆皇家制度之事,哪有不教導之理?誰知永琪非但不聽,除了當面頂撞之外,又將愉妃之言說與令妃,令妃又哭天抹淚地在乾隆面前訴苦,倒讓愉妃受了申斥,越發被乾隆冷落。

  眼見得母子之間日漸疏遠,愉妃怒極恨極時也常安慰自己,說是只當不曾生過這個兒子,無奈後宮上下朝廷內外卻無人不記得永琪是愉妃所生。那永琪仗著乾隆的寵愛,橫行宮內宮外,早已結了許多仇家。眾人當中,也有知道永琪是個不孝子,歎息愉妃命苦的;也有雖知道愉妃無辜,卻因為痛恨永琪而不願往來的;也有幸災樂禍嘲笑愉妃替別人生兒子的;更有許多因為永琪而遷怒的。雖說愉妃自己位分尊貴,尋常人奈何不得,她娘家卻在蒙古下五旗,父親只是從五品的員外郎,兄弟子侄們個個官職低微,因為永琪受了許多排擠。

  自打那小燕子入宮之後,永琪行事更加荒謬起來,愉妃又憂又氣,身上便落下了病症。勾結天地會的消息傳進宮中之後,愉妃日夜惶懼不安,只怕永琪獲罪之後,娘家兄弟們的日子越發難熬,病勢日漸沉重起來。雖有太醫精心調治,也不見一絲起色。寄住永和宮的瑞貴人和延禧宮的鄂貴人知道愉妃的心事,日日守在跟前服侍解勸,無奈解鈴非得系鈴人,不是旁人三言兩語能說動的。

  偏偏此時又傳來旨意,說是乾隆已經駕崩,皇十二子永璂登基,六宮妃嬪人等即日起服國喪。愉妃聽了這個消息,想到這些年來眾人雖遷怒于珂裏葉特氏一族,到底還有所顧忌,只是暗地裏算計,一旦永琪徹底失勢,娘家人難免受人欺淩,心下不勝酸楚。又想到都是自己教子無方,連累了兄弟姐妹,更是無盡的愧疚。這些年來,不受乾隆的寵愛,連親生兒子也不是一條心,幫襯不上娘家兄弟,一旦成了徒有尊榮的先帝妃嬪,豈不更加有心無力?一時心灰意冷,便想到拼了一條性命,換個貞烈的名聲,換雍正和永璂來照拂娘家親眷。

  因此便與守在病榻旁的鄂貴人和瑞貴人說道:“兩位妹妹,如今大行皇帝賓天,除了靈前致哀,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打理。眼下令妃被廢,我這身上又不甚爽利,永和、延禧兩宮便得由兩位妹妹主事。我這裏自有宮女服侍,兩位妹妹且先去料理諸事,萬不可為我誤了為皇上服喪。”

  鄂貴人聽得愉妃之言有理,便先回了延禧宮,吩咐宮中太監、宮女一番,逕自往乾清宮去了。瑞貴人也出去囑咐了永和宮的總管一番,又回到正殿看視愉妃,想與愉妃同去乾清宮。誰知進了正殿,卻見幾個宮女都在房外伺候。瑞貴人便覺有異,趕緊進了臥室,只見愉妃倒在床上,咽喉處插著一根金簪。瑞貴人嚎啕大哭,也顧不得到乾清宮拜祭乾隆,守在愉妃床前等候太醫來看視。及至太醫趕到永和宮時,愉妃已經薨了。

  雍正聽了瑞貴人稟奏的愉妃殉節情狀,知道是為逆子所累,搖頭歎息,當即下了旨意追贈愉妃為貴妃,予愉貴妃之父原任禮部員外郎額爾吉圖騎都尉世職,並著禮部官員上愉妃諡號。一時傳旨太監應聲去了,桂嬤嬤又上前悄悄奏報說王三和、解玉貴在慎刑司監刑已畢,正在殿外候旨。雍正深知這兩人所言之事不可在靈堂上奏報,便出了乾清宮。

  王三和、解玉貴兩個看見雍正出來,趕緊迎上前來見禮,將處決庶人魏三妞之事細細奏與雍正。這魏三妞便是原來的令妃,她的阿瑪不通文墨,見她在姐妹中行三,便與她取了這麼個名字。入宮之後,孝賢皇后見她的名字過於俗氣,另外賜了名。因為做了背主之事,自然不配再用孝賢皇后所賜之名,是以重新改回了本名。

  這魏三妞多日前便已聽說永琪勾結天地會事發,心下卻並不驚慌。太醫已經說過,腹中這一胎必是兒子,便是永琪篡位登基,照舊有法子讓他斷子絕孫,皇位早晚落入自家子孫之手。若是永琪篡位不成,乾隆回京之後,自然也有法子勸解乾隆,讓他既不深究永琪之罪,又起了猜疑之心。有永琪在前面擋著眾人的明槍暗箭,十五阿哥平安長大之後照舊可以登上皇位。因此後宮裏宮外傳揚永琪通匪時,這魏三妞只在延禧宮裏安心養胎。

  誰知忽然傳來查抄福倫宅邸,趙氏下獄的消息,魏三妞這才有些擔憂,只怕趙氏頂不住大刑招了供,乾隆不得不作出處置。趙氏受審的一日一夜裏,魏三妞先後幾次打發了太監出外探聽消息,不想都是有去無回。正在坐臥不寧時,舒妃帶人來傳雍正的懿旨。

  這魏三妞心中有鬼,面上仍做坦坦蕩蕩狀,帶了延禧宮上下人等出來接旨。一見舒妃帶的數十個宮女、太監、嬤嬤,還有十余名侍衛,心裏便知道不好。果然這道旨意說的是將她自己遷入漱芳齋圈禁,兩個女兒也搬到公主所居住,延禧宮宮女、太監、嬤嬤人等,無論在誰名下,一律送往刑部交與簡親王等審問。

  聽了這道旨意,魏三妞的眼前金星直冒,便猜到趙氏已經供認了生苗案。雖說心知是東窗事發,仍舊哭得梨花帶雨的,叩頭說道:“臣妾入宮以來,先是服侍孝賢皇后,後來又服侍皇上,二十餘年間,安分守己,不敢有絲毫僭越之處。臣妾自問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皇上,無愧於先皇后,不知究竟犯了甚麼罪過,使得皇太后如此惱怒。臣妾恭請皇太后恩准,當面陳情。”說罷,叩頭至流血。

  舒妃此時尚不知自己的兒子乃是魏三妞所害,只猜度她所犯之罪不小,見她作出一副楚楚動人的無辜狀,冷笑道:“我也不知你是否冤枉,只知道皇太后的旨意違拗不得。皇太后命我將送你到漱芳齋住去,你便是哭幹了眼睛也是枉然。”說罷便命人取了延禧宮奴才的名冊來,一一清點。

  當下清點出有四名太監外出未回,舒妃也不追問其去向,只命跟來的侍衛將延禧宮中的奴才盡數押往刑部。領頭的侍衛說道:“娘娘,既是少了四個太監,還請問清去向,奴才們好去捉拿歸案。”

  舒妃笑道:“你們不必捉拿,皇太后已經打發人將這四個太監送到刑部去了。”

  一旁的魏三妞聽了,知道雍正已將延禧宮出入之人都盯住了,心下越發慌亂,面上也忍不住帶了出來。舒妃正要將帶來的宮女、太監、嬤嬤們分派與鄂貴人和兩位公主時,魏三妞忽然跪爬到跟前,說道:“姐姐,你我十餘年的姐妹情分,便是妹妹有甚麼不到之處,也都是妹妹一人的不是,與兩個孩子不相干,請姐姐日後好生看顧她們些罷!”

  舒妃詫異道:“這話是從何說起!所有皇子皇女俱是皇后之子女,你所生的兩個女兒有皇后照料教導,還有甚麼不放心之處?”

  魏三妞又說道:“姐姐,妹妹今日之言,不過是一個額娘的慈心,並無他意,求姐姐莫存猜疑之心!”說罷,伸手便抓舒妃的衣裙。

  舒妃趕緊後退,魏三妞作勢便倒在地上,彷佛是被舒妃帶倒的一般。舒妃心下大駭,不想這魏三妞此時還要栽贓害人,正要說話時,那魏三妞早已捂著肚子叫痛了。因那魏三妞懷著龍種,舒妃只得打發人去傳了太醫到延禧宮請脈,又命人到慈寧宮向雍正奏報請旨。太醫趕來診視過之後,慈寧宮的傳旨太監也到了,傳了雍正的口諭:魏氏腹中胎兒之生死乃是無關緊要之事。舒妃聽了這旨意,長出了一口氣,趕緊命跟來的幾個健壯宮女、太監將令妃送到漱芳齋。

  自從夏紫薇被逐出宮之後,漱芳齋便無人居住,雍正因嫌此處晦氣,下了旨意漱芳齋日後不再住人,搭起戲臺專唱猴戲。此時小燕子、夏紫薇曾住的屋子已經被拆得面目全非,只有戲臺後面幾間供伶人上妝換行頭的小屋可以居住。幾個宮女太監便將魏三妞安置於其中一間,寸步不離地看守。此時魏三妞猶未心灰,只盼著乾隆和永琪能回來一個,到時將諸事都推到福倫身上,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誰知等了數日,只等到一份墮去府中胎兒淩遲處死的旨意,魏三妞便如瘋了一般,又哭又叫又撕又咬。幾個強壯太監一起動手將她制住,灌了墮胎藥下去,不多時便打下了一個成形的男胎。胎兒墮下之後,太監們趕緊用麻袋將魏三妞裝了捆住,使個筐抬著出了神武門,送到宮外的內務府慎刑司行刑。行刑已畢,兩個監刑的太監來向雍正奏報,並請示魏三妞的遺體當如何處置。雍正回頭望向正殿裏守在“靈柩”前的眾人,命兩個太監入內去問苦主。

  王三和、解玉貴兩個趕緊進去向裏面正在哭泣的皇太后、舒太妃和和敬長公主請旨。皇太后和舒太妃當即下了旨意,將魏三妞的肉拿去喂狗,和敬長公主卻說要以仇人之肉祭祀被害的兄弟。兩個太監聽了,趕緊出去傳旨,以魏三妞之肉祭祀被害皇子,祭祀完畢再扔了喂狗。


傅恆顯身遼州城


  自從乾隆被宣佈駕崩之後,雍正每日除了安排大行皇帝的喪事和永璂的登基大典,預備祭天祭祖各項事宜,還要批閱乾隆一個多月以來積攢的堆成山的奏摺,安排人手加緊京師防務,更要緊的是每日還得挑選幾份不甚複雜之事與永璂細細講解,如此一來,比起當初康熙駕崩那段日子更加勞累了。因此聽說乾隆的妃嬪們得知魏三妞伏法時面露喜色,口出對乾隆不敬之言,雍正也無暇過問了。只要這些妃嬪們不曾在乾隆的靈堂上笑顏逐開,雍正便只當並不知曉。

  乾隆駕崩永璂登基的詔書已經發往各地,與這道詔書一同發出的還有一道懸賞捉拿的詔書,說的是永琪私通天地會、福倫謀害皇子事發,畏罪潛逃,還帶著三人的畫像供各地督撫依樣畫了四處張貼。懸賞捉拿的詔書上明碼標價,扭送一名逃犯至官府者賞銀千兩,提供有效線索者賞銀五百兩,這些銀子足夠尋常人家幾十年的嚼用了。

  雍正深知武安乃是直隸、河南、山西三省交界之地,距離山東亦不遠,此等地方最利於盜匪藏匿,當地的百姓們因為官兵剿捕不利,見了非作歹之人也不敢出首,一來畏懼匪徒報復,二來畏懼官府將人證當作盜匪同黨緝拿,是以博勒奔察等人前往查訪時目擊之人皆不敢坦誠相告,如今朝廷出了重賞,必有勇夫前來出首。果然通緝告示四處張貼了幾日,便有人到官府出首了。

  這勇夫乃是居住於山西遼州的一個尋常百姓,受雇于一個晉商家中做長隨,跟著東家去了濟南。忽然接到家裏父親病重的消息,趕緊辭了東家,要趕回家鄉見親人最後一面。貧苦之人雇不起車馬,便拎著行李捲一路步履匆匆餐風露宿地從山東趕往山西。路上走了多日,總算過了邯鄲城,便奔著武安方向而去。

  那日在官道上走了半個時辰,聽得身後一陣人喊馬嘶,趕緊避讓至路旁,只見當先一個口裏叫喊不止的女子縱馬狂奔過去,後面一個華服男子亦是如此,之後便是一隊車馬疾馳而過。車馬揚起一陣灰塵,那長隨忙轉頭捂了眼睛,等了好一會才繼續趕路。誰知走了幾裏路,便看見那一隊車馬被人攔了下來,一群人圍著正在爭論。那長隨也顧不得看這場熱鬧,逕自繞了過去。不多時便又是背後一陣人喊馬嘶塵土飛揚,走了幾裏又見了那隊車馬被眾人圍著理論,如是多次。

  那長隨的心下不免有些感慨,暗道那些富貴人家奢侈驕橫,便是有那些裝飾華麗的馬車也不能好生使用,反倒不如自己這兩條腿走得快些,又想到自己若是有這麼一輛馬車豈不是早已趕到家中,哪裡還用受這許多辛苦。如此感慨著,便走過紫金山進入河南武安地界。當時已近黃昏,官道上遠遠望見不遠處村莊裏炊煙嫋嫋,那長隨想趁著天色尚未全黑再多趕一段路程,從行囊裏掏出兩塊乾糧邊吃邊走。

  忽然身後又是一陣馬蹄聲,那長隨知道有車隊經過,趕緊避到路旁,只見那隊裝飾華麗的車從身旁駛過。那長隨心下納罕,叫喊了一路的粗野男女哪裡去了,再仔細看時內中一輛車上的車夫竟是鄰村居住之人。那長隨正想叫喊起來,求那相識之人帶上一程時,忽然想到事情不對。一時驚得顧不得再趕路,站在原地想了許久,越想越覺得後怕。當下那長隨唯恐再見到那一隊車馬,便不敢前行,就近找了一戶人家投宿,次日早晨才又上了官道。

  待那長隨趕回遼州家中時,其父已是彌留之時,見了兒子到家便溘然長逝了。那長隨又是勞累又是傷心,葬禮過後臥病多日。在病榻上便聽說皇帝駕崩,皇帝的五兒子勾結亂党畏罪潛逃,又聽說有人在邯鄲武安一帶見過一個模樣生得極似通緝令上皇帝的五兒子的小夥子,跟一個極其粗魯的女人在一處,帶著一隊車馬到處惹是生非,正與長隨返鄉路上所見相符。那長隨心下便是一動,若是能得五百兩賞銀,足夠買房買地,讓母親妻兒一世衣食無憂。於是悄悄去看了榜文,果然畫像上的皇子極似那日邯鄲路上所見之人。那長隨悄悄打探得那鄰村的熟人河南入山西的官道不遠處一間客棧裏做小二,便往遼州知州那裏出首。

  知州深知跟著新皇帝登基詔書一起詔告天下的案子乃是不尋常的大案,便由那長隨帶路,親自帶了官兵去剿捕。到了那長隨所言之客棧,已經不見了掌櫃和小二,只剩了幾個住店的客人。知州見了這情形,便知道那長隨所言不虛,留下一隊人在宅院裏搜查,自己帶了一隊官兵沿著官道往河南方向追了過去。追出幾裏地到了峻極關,出關便是河南地界,知州猶豫了一下,若是越境剿匪難免開罪河南省、彰德府和武安縣三級官員,日後後患不小,可若是巨匪大盜藏匿於自己治下反被河南或者直隸的官員拿獲,朝廷那裏便無法交待,略作權衡,便帶人追出了峻極關。

  奔了二十餘裏山路,只見前面走著數十人,發覺官兵在身後便要拔腿逃跑。知州和官兵們知道這一群人必是賊匪,舉刀沖了上去,一番廝殺之後砍翻了十數人,拿獲二十餘個。知州大喜,將二十余人捆成一串押回山西地界,先往那客棧中來。才進了客棧的門,便有留在那裏搜查的官兵迎上前來,稟報說在後院的地牢裏找到兩人,其中一個自稱是太醫院的太醫。

  原來那些留下搜查的官兵知道客棧若有為非作歹之事,必在尋常客人不能進入之地行之,因此從後院搜起。果然發現一張床下竟是空的,打開看時只見一條地道。眾人趕緊下去看時,地道的盡頭乃是一處地牢,裏頭還關著兩個人。官兵們知道被盜匪扣作人質的往往非富即貴,趕緊將牢門打開,入內看視。

  裏頭的床上躺著一人,腹部有傷,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坐在床邊。便有人上前將抬了傷者背了老者出了地牢,送到前頭一間整潔客房裏安置。那官兵裏頭領頭的人便過來詢問兩人家住何處、何時遇匪。不料那床上躺著的傷者並不回答,反而問道:“不知諸位為了甚麼緣故穿白掛孝?”

  眾官兵一聽便知道這兩人被關了不止一日,領頭的人便說道:“乾隆爺五月二十七日駕崩了,如今正在國喪期間。”

  老者和傷者聽了這話,滿面驚愕地對視一眼,那老者問道:“乾隆爺正當盛年,身子骨一向康健,怎會忽然駕崩了?”

  領頭的官兵搖頭歎道:“兩位有所不知,這次國喪與以往不同,除了老皇上駕崩、新皇上登基、改元、大赦、開恩科五件事,另外還有一道旨意。說老皇上的五兒子勾結天地會,圖謀殺害祖母和兄弟,還有個大學士福倫,陰謀害了老皇上三個兒子的性命,老皇上原本就有病,知道這些事情又是生氣又是心疼兒子們,不上兩日便駕崩了,那幾個氣崩了老皇上的亂臣賊子已經畏罪潛逃,新皇上再不認那個哥哥了,也不許他再用原來的名字,改了個很拗口的滿人名字,據說按著漢人的話叫做可恨,如今正在四門貼告示捉拿這個可恨,還有那個福倫和他的兒子福爾康。大赦天下的旨意裏還說因為老皇上是被氣崩了的,是以與可恨、福倫的案子有關的一干人犯無論罪行輕重,一概不予赦免。”

  老者和傷者的神情越發驚愕,一個官兵說道:“怨不得兩位元吃驚,我們才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是這麼吃驚的。那天地會乃是反清複明的亂黨,皇上的死對頭,皇上的兒子居然跟他們勾搭在一處,可不是可恨麼?”

  老者不待那官兵再說下去,忙又問道:“不知新皇上是哪位阿哥?”

  領頭的官兵說道:“新皇上是皇后娘娘所生,老皇上的十二兒子。已經詔告天下,明年起改元承正,如今的皇上便是承正爺了。”

  傷者低聲說道:“世宗憲皇帝的年號不是雍正麼?”

  一個官兵笑道:“新皇上可不是承了他爺爺雍正爺的江山麼?”

  老者和傷者的神情越發古怪,都沉默不語。那領頭的官兵心下很是詫異,不明白為何聽見乾隆駕崩的消息這兩人會是如此模樣,當下又問道:“聽兩位的口音,似乎是京師人氏?”

  那老者看向傷者,傷者仍在閉目沉吟。老者只得說道:“老朽姓胡,乃是太醫院的左院判,奉了乾隆爺的密旨出京辦事,不想在武安遇到了匪徒,同行十余人,只有我們兩個被帶到這裏,其餘眾人都不知何處去了。”

  領頭的官兵聽人說起過太醫院的太醫都是有品級的朝廷命官,趕緊行禮拜見。因見兩人都不願說話,便帶了眾人退了出去。及至知州回到客棧,聽說盜匪在地牢裏關押了一位太醫,還是奉旨的欽差,忙到客房探望。一番敍談之後知道老者姓胡,傷者乃是保和殿大學士傅恆,知州趕緊拜見了,說道:“下官無能,致使治下盜匪藏匿,連累大人受苦,下官不勝愧疚!”

  傅恆說道:“府台大人過謙了,我們被盜匪劫持,若非府台大人相救,不知何時能見天日,如此大恩,沒齒難忘。”

  知州連連謙讓說“緝捕盜匪乃是下官分內之事”、“不敢居功”等語,敍談了一番,又請傅恆到遼州城裏養傷。於是官兵拆下一塊門板,鋪上厚厚的褥子,幾個人抬了,知州也在一旁步行跟著,將轎子讓與胡太醫,一行人回到城裏。安頓好了傅恆,知州招來出首賊匪的長隨,除了告示上許下的五百兩銀子,又另外加賞二百兩。知州心道若是能交結傅恆便是一萬兩銀子也值得,二百兩實在合算;那長隨原本以為五百兩銀子便是一筆鉅款,如今得了七百兩,心下更加歡喜,於是皆大歡喜。


鄂弼遼州探傅恆


  遼州知州將傅恆從地牢裏救了出來,心下不勝歡喜。雖說傅恆不是當今皇上的親舅舅,到底還是保和殿大學士、領侍衛內大臣、一等公,異姓臣子中的第一人,鑲黃旗下富察氏乃是滿洲望族,傅恆的兄弟子侄中官居顯要者甚眾。一個小小的知州能有這樣的靠山,哪裡還愁仕途不坦蕩。於是歡歡喜喜地呈文山西巡撫,稟報說親自帶著官兵剿捕天地會盜匪,搗毀巢穴一個,格殺若干人,生擒若干人,並解救了陷於賊手的欽差大學士傅恆和太醫院左院判胡思堂。打發心腹連夜將文書送往太原,便升堂審問人犯。

  山西巡撫鄂弼接到這份公文,心下叫苦不已。鄂弼出自鑲藍旗下大族西林覺羅氏,滿門親眷頗有官高爵顯之人,京師裏傳得沸沸揚揚的乾隆微服私訪、永琪勾結天地會等事,早已盡知。乾隆駕崩的詔書傳到太原,邸報上卻不見清剿天地會的一絲消息,鄂弼便知道朝廷並未確知乾隆的死訊。一時不免驚歎,太皇太后和王公大臣們居然廢了乾隆另立新君。但這乾隆自登基以來,待西林覺羅氏一族甚薄,鄂弼也不打算為乾隆做一忠臣,誰知治下居然出了這樣一樁事情,乾隆生死之事竟是不能回避了。遼州知州既然拿獲匪徒,沒有不審問的道理,若是審出乾隆被關押於山西某處,到底剿匪還是不剿,救駕還是不救?

  鄂弼在房裏團團轉了些時候,想出了一個主意,當即打發人調集檻車二十余輛,官兵八百余名,親自帶著星夜趕赴遼州。一路之上鄂弼不住地對天禱告,只求遼州知州切莫過於能幹,千萬不要審出事情原委,待到官兵與檻車到了遼州,便將那夥劫欽差拘禁大臣的匪徒解送京師,交與刑部的鄂彌達和秦蕙田去審問。

  一行人抵達遼州時,知州已將乾隆私訪被劫之事審問出來。那知州原本只想著審出幾個天地會窩點,將遼州境內的匪穴全部搗毀,便是一樁十全十美的功勞,誰知居然審得乾隆皇帝帶著傅恆等人微服私訪,在武安被天地會預謀劫持,被關押於天地會北方總舵。連傅恆身上的傷也並非與天地會搏鬥而來,乃是傅恆察覺事情有異阻止乾隆前往天地會設陷阱之地,被一意孤行的乾隆刺傷。

  知州雖說不過是個五品地方官,也知道已經詔告天下之事便是朝廷的定論,更改不得,是以乾隆尚在的話是說不得的。可是審出天地會的總舵卻是不能不稟報的,若是巡撫在那裏找到了乾隆,不知又會有什麼是非,是否會累及自身。連著那位傅大學士,被乾隆一刀刺向要害,按律算是被乾隆皇帝賜死之人,這陰私之事被自己知道了,借救命之恩交結的打算只怕也要放下了。這知州心下忐忑不安,召集審問時在場的衙役、書吏等人,曉以利害,囑咐眾人且不可將與天地會相關之事張揚出去,又重新預備了一份供狀,這才要再次呈文巡撫。

  一道公文還不曾寫完,便有人報說巡撫大人親自領兵到了,知州趕緊出門迎接。鄂弼見了知州,趕緊摒退眾人,問道:“貴州拿獲天地會亂党,可曾審問過不曾?”

  知州低著頭做恭敬狀回道:“回大人,下官已經審問過了。當時下官在匪穴見到傅大人和胡大人時,兩位大人說是奉了大行皇帝的密旨出京的。下官想著既然是密旨,究竟帶了多少人,隨從們的名姓官職,去往何處,途經何處,辦的是何差事,都不是下官可以問的。因此下官只問清了匪徒們都是天地會的亂党,知道傅大人一行人的身份,預謀行兇,案發于河南武安縣境內,靠近直隸邯鄲縣的紫金山裏頭,傅大人一行也有當場被殺的,也有被劫的,除了傅大人和胡大人之外,其餘生者都被帶到垣曲縣王屋山下天地會北方總舵去了。”

  鄂弼聽見一句“知道傅大人一行人的身份”,便知道遼州知州已經審出了天地會劫持乾隆的詳情,只是不敢實說罷了。當下又問道:“既然將其餘眾人送往垣曲縣,為何單單將傅大人和胡太醫送到遼州來?”

  知州趕緊說道:“回大人,下官也問過那些匪徒,匪徒們說知道傅大人是孝賢皇后的兄弟,身份尊貴,存了勒索銀錢的心思,擔心傅大人身上有傷,受不住長途跋涉去了,便拿不到錢財,因此將傅大人和胡太醫就近送到遼州分舵裏來。傅大人在匪穴這幾日裏,那些匪徒每日依照胡太醫的方子抓藥,倒是一日不曾懈怠,因此傅大人的傷勢有些好轉,只是尚需臥床多日,不宜行走。”

  鄂弼聽說傅恆受傷,也只道是與天地會搏鬥所致,當下又細問天地會總舵的所在。聽到知州稟報說天地會的北方總舵設在垣曲最東南端,臨近河南懷慶府轄下之濟源縣,隔著黃河又與河南府轄下新安縣相鄰鄂弼不禁皺眉,說道:“不料匪徒竟如此囂張,敢挾持人質奔走千里!這匪穴在絳州與河南懷慶、河南兩府交界之地,一旦官府緝拿,不是走旱路竄入懷慶府,便是渡河竄入河南府。若要將其擒獲,或者出其不意,或者兩省合力緝拿。若是與河南巡撫商議協同剿匪,只怕公文往來多次,不但拖延時日,又容易走漏風聲。若是山西官兵自去剿匪,須得喬裝改扮,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如今貴州搗毀賊巢已有數日,只怕眾口傳揚,已被天地會的匪徒們知道了。”

  知州賠笑說道:“回大人,下官那日從賊巢回來時,已經佈置了官兵扮作小二在那客棧裏守株待兔,但凡入內投宿之人一律扣留。昨日還有兩名匪徒尋上門來,張口便是‘地振高罡,一脈溪水千古秀’,正是天地會的接頭暗語,可見匪徒們尚不知那個分舵已經被查抄了。下官已經吩咐了官兵、衙役,連那出首之人也囑咐過了,想來一時之間尚不致傳到垣曲去。”

  鄂弼點頭說道:“那兩名匪徒究竟來自何處,有何奸謀,可曾審過?”

  知州說道:“回大人,下官已經審過了。那兩名匪徒便是從垣曲來的,說是奉了總舵主之命,有話須得親自帶到。兩名匪徒要傳的話是‘那個國舅不必留了’。”

  鄂弼眨了眨眼睛,天地會會眾莫不是以乾隆勒索朝廷不成,熄了敲詐的心思,於是問道:“那些匪徒們既然存了勒索銀錢的心思,不與傅大學士的夫人和公子們聯絡過,哪裡就會殺人?莫不是還有些別的緣故,貴州可曾審問出來?”

  知州心裏一驚,那兩個天地會會眾傳的話的本是“那韃子皇太后和皇子著實狠毒,為了地連兒子和爹都不要了,他們連狗皇帝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哪裡還會管甚麼國舅,我們已經將那狗皇帝煮了,那個國舅也不必留了,還是早早的結果了,萬一走脫了豈不是禍患”,只是這話是不敢照實說的,若是鄂弼非要細問,豈不是要壞事?當下便冒出了冷汗,仍強作鎮定說道:“回大人,下官也疑心是否還有隱情,無奈百般審問,那兩個匪徒都說自己只是尋常會眾,由總舵主差遣著四處跑腿的,不是能拿主意的人,究竟那匪首為何打發他們來指使匪徒殺害傅大人,他們也不甚了了。下官也用了各種大刑,分別問了兩個,都是這般說的,想來不假。”

  鄂弼也不再追問,當下想到既然天地會要殺傅恆,想去垣曲那邊也不會再留著乾隆,心下甚安,於是便往傅恆的住處探病。傅恆聽了鄂弼之言沉默半晌,才問鄂弼道:“鄂大人近日可曾與京中親眷聯絡?”

  鄂弼說道:“下官與京師的六弟和內弟時常有家書往來,京中之事雖不能盡知其詳,要緊的新聞倒也聽說過幾件。”

  傅恆便問道:“這幾日裏聽人議論謀害皇子案,鄂大人可知其原委?”

  鄂弼說道:“此案已經隨著懸賞捉拿色也楚克、福倫、福爾康的旨意昭告天下,下官自然也知道一二。”於是便將魏三妞、福倫一夥將種豆所用熟苗換做生苗,害了三位皇子之事細細說了一番。

  傅恆歎道:“當初七阿哥薨逝之時,我姐姐便發覺了許多可疑之處,也打發了心腹之人悄悄查訪。不想尚不曾水落石出之時,便受了一番申斥,並被勒令不許生事。姐姐憂憤成疾,抱病隨侍皇上、皇太后南巡,途中崩逝。後來十三阿哥薨逝,和敬公主看見因天花夭折的都是滿洲大姓後妃所生的阿哥,也起了疑心,又與皇太后一同查訪了一番。誰知都被申斥了,皇太后還被勒令將統領六宮之權交付嬪禦,一番辛苦查到的人證也盡遭滅口。我還道姐姐與七阿哥只能冤沉海底,不想竟有昭雪的一日。我若還有性命回京,必得好生叩謝太皇太后隆恩才是。”

  鄂弼聽了這些話,便知傅恆之意,趕緊說了許多“大人脫此大難,必有後福之類”的話,又商議了一回剿匪的方略。出了傅恆的居所,鄂弼又囑咐了知州一番,這才與那些官兵們喬裝改扮,親往垣曲剿捕天地會去了。

福靈安山西探父


  雖說鄂弼對天地會劫持乾隆一事頭疼不已,但在自己治下發現了被盜匪劫持的首輔大臣還是不能不立即奏報的。因此動身往垣曲剿匪之前,還是寫了一份奏摺送進京城。數日後便有傅恆的長子多羅額駙福靈安馳驛抵達遼州,傳了雍正的旨意,著傅恆和胡太醫不必急著回京,就在遼州養傷,福靈安也待傅恆傷癒後一同回京。

  遼州知州和胡太醫陪著福靈安一起到傅恆屋裏,略坐了片刻便告辭走了,留下傅恆父子說些閒話。福靈安只道傅恆是被天地會會眾所傷,待兩人出了門便問道:“傷了阿瑪的匪徒可曾拿住了?兒子必得砍回來才是。”

  傅恆長歎一聲,便將受傷的前後始末與福靈安說了。原來乾隆雖是微服出宮,照舊是輕車駿馬,從邯鄲去武安一日便可到達。不想一大早離開了順風客棧,那小燕子便一路惹事,不是縱馬踩了人家的雞鴨,便是撞了迎面而來的車轎,一路吵吵鬧鬧,耽擱了行程。走到河南、直隸交界的紫金山一帶時,已是黃昏時分,官道上行人稀少。正想著快些趕路好進城投宿時,官道旁綿延的群山忽然傳來一陣陣女子呼救之聲。

  許多隨駕之人都覺這呼救聲頗有蹊蹺,黃昏時分怎會有女子流連山林?無奈那小燕子已經撥馬沿著小道沖進山裏去了,永琪和福爾康兩個也跟了過去。傅恆呼喚不回,只得打發兩個侍衛過去護衛。乾隆見小燕子三個往山裏去了,也不肯先走,只在原地等待。不想等了多時,只等得小燕子大呼“皇阿瑪救命”之聲。

  乾隆聽見小燕子遇險,什麼都不顧了,大喊大叫著要去救援。傅恆與侍衛們忙不迭地阻攔,也有說出門在外不可貿然行善的,也有說萬乘之尊不可親履險地的。乾隆哪裡聽得進去,福倫也在一旁攛掇,夏紫薇更是抹著眼淚滿口仁慈、善良、高貴、美好地幫腔。雖說攔駕的人更多,福倫兩個所言卻是合乾隆心意的,眾人越攔,乾隆越發惱火。

  傅恆心下大急,若是乾隆遇險遭難,即便是他自己一意孤行所致,隨行眾人也難免人頭落地,因此擋在乾隆面前無論如何不肯放他過去。乾隆見傅恆敢抗他的旨意,疑心大起,三十餘年的往事一齊湧上心頭,從身上抽出一把防身匕首便刺了過去。傅恆躲避不及,當即受傷倒地,昏迷之前只見乾隆帶著侍衛進山去了,留下兩個侍衛和哭哭啼啼的夏紫薇看著車馬,連胡太醫也被福倫提醒著乾隆下旨,抱著藥箱子跟了過去。及至傅恆醒來時已在車中,除了胡太醫還有兩個蒙面持刀之人。傅恆雖知那兩人是匪徒,無奈身負重傷,也只能任憑匪徒將其送入地牢中關押多日。

  福靈安聽罷,強忍著未將不敬之言說出口,咬牙切齒半晌方說道:“兒子動身之時,朝廷已經議定了大行皇帝的廟號為欽宗,諡號為順皇帝,這‘欽宗順皇帝’五字倒是甚合大行皇帝的作派。”

  傅恆也忍不住笑了,自從秦始皇以來的皇帝,廟號欽宗的只有被金人擄去的宋欽宗一人;至於順帝倒有三位,頭一個是東漢順帝,乃是宦官扶立,在位時外戚梁氏專權;第二個是南朝宋順帝,乃是齊高帝蕭道成所立的傀儡皇帝,只留下一句“願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不久便死於非命;第三個是元順帝,乃是元朝的亡國之君,順應天意棄京城而逃,以這五個字為乾隆蓋棺定論,當真是將乾隆當作被廢的無道昏君了,因說道:“我認得禮部的伍齡安和陳德華也有多年,素日看他們都是謹慎人,不想居然能擬出這五個字來。”

  福靈安也笑道:“這哪裡是禮部大人們的主意,是太皇太后親自擬定的。太皇太后還下了旨意,說姑姑不喜歡‘孝賢’的諡號,因此改作‘孝德’二字,連著大行皇帝說姑姑自取諡號的詩文也一併禁了,再不許提起。大公主私下去慈寧宮打探過,太皇太后說姑姑給她老人家讬過夢,說:‘諡號都是死去之人方能有的,臣妾便是再糊塗,也不到如此地步。’”

  傅恆歎道:“當初欽宗說‘孝賢’兩字乃是你姑姑看著慧賢皇貴妃的諡號自己請的恩典,咱們族裏人沒一個相信的。你姑姑生前最是恪守禮儀,並非以荒唐著稱之人,哪有好端端的給自己取個諡號的道理?高氏在世時,一個包衣出身的妃嬪,服侍用度都與正經元配皇后一般無二,如此寵妾滅妻之事,打得是咱們全族人的臉面。及至咱們家的姑奶奶崩了,還要比照包衣奴才給諡號,真是富察氏一族的奇恥大辱。我和你那些叔叔伯伯們做夢都想著給你姑姑換個諡號,不想還能成真。”

  福靈安說道:“除了更改姑姑的諡號,太皇太后還下了旨意說世宗耿娘娘對欽宗有撫養之恩,養母娘家尚未抬旗,便與嬖幸姬妾娘家抬旗,乃是非禮之事,因此將乾隆初年從包衣旗下抬入上三旗改姓高佳氏的族人重歸包衣旗下,改回本姓高氏,連著欽宗定下的貴妃娘家抬旗的規矩也一併革了。至於高娘娘本人,太皇太后說她明知妃嬪服用皇后服飾不合制度,仍恃寵為之,當不起一個‘賢’字,因此貶為慧妃,遷出皇陵地宮以妃禮改葬。倒是出身高門的舒妃、忻嬪、穎嬪、豫嬪、鄂貴人幾位娘娘都得了尊封。”

  傅恆沉吟道:“這倒奇了!”福靈安忙問奇在何處,傅恆看著門窗不肯開口。福靈安忙出去四下看過,當真隔牆無耳,傅恆這才說道:“太皇太后雖也姓鈕祜祿氏,卻不是弘毅公額亦都的後人,曾祖父額亦騰父子俱是白身,連承恩公也是欽宗登基後才賞的官職,因此看著那些滿洲大姓出身的後妃總是底氣有些不足,不喜歡出身高門的女子,倒是包衣出身的幾位妃嬪甚得青睞。是以欽宗寵妾滅妻二十餘年,後宮裏始終是包衣得勢,太皇太后不曾出一言相勸,不料一日之間竟改弦易轍了。”

  福靈安說道:“咱們一族裏的人聽說這些事情都覺得驚奇,除了找大公主打探消息,還找了履親王。履親王說太皇太后去了趟五台山參悟了大道,眼界見識與往日不同,教咱們只要好生辦差事,其餘諸事俱不必擔憂。若說起太皇太后的改弦易轍之舉還不止這一項,新君登基加恩兄弟宗室,除了三阿哥封為壽郡王,四阿哥、六阿哥賞了貝勒爵位,還將乾隆四年因為牽涉弘皙案被革爵的怡賢親王長子弘昌也複了貝勒爵位,連弘皙也追被封為密親王,十四子永淮襲了郡王爵位。”

  傅恆說道:“當年涉及那樁逆案之人除了這密親王自己,只有弘升被世宗革了恒親王世子封號,也許心裏有怨氣,其餘眾人中莊親王在理密親王居太子位時便是四爺党,難道四爺登基太子被廢之後他父子兩個反倒都成了太子党不成?還有怡賢親王的三個兒子,世宗當年待他們極是親厚,別的鐵帽子王除了一個兒子承襲爵位,其餘的兒子不過封公封將軍罷了,唯獨怡賢親王的兒子裏頭除了一個親王、一個郡王,其餘諸子但凡活到了十歲便是貝勒,他們哪裡還會投靠廢太子的兒子?因為有這些可疑之處,謀逆之事當時便不令人信服,都有些疑心欽宗以莫須有之罪名加于世宗親信,如今看來竟真是如此。這也是皇家自己的事情,倒是咱們家裏可有甚麼事情?”

  福靈安又說道:“回阿瑪,兒子臨來之前大公主囑咐兒子悄悄說與阿瑪,太皇太后曾經當著皇太后、皇上、大公主、壽郡王兄弟、定郡王兄弟說過,當初欽宗在嫡母孝敬皇后靈前哭得並不比定安親王、壽郡王在姑姑靈前哭得更傷心,將自己不能為之事強加于兒子乃是為人父之不慈;太皇太后還說定安親王兄弟也太脆弱了些,當初聖祖仁皇帝訓斥阿哥們,更嚴厲的話也都說過,何曾有一個阿哥是被嚇死的。”

  傅恆聽了這話,長出了一口氣,說道:“這些年來,欽宗總是作出一副與你姑姑極是恩愛的模樣來,彷佛只疼你姑姑所生的兩個阿哥一般,那些後妃皇子們哪有不怨的?不論哪個皇子登基,只怕都容不下咱們一族人。幸好太皇太后聖明,知道諸事不與你姑姑相干,若是如此教誨皇上,咱們也不愁日後沒有安身立命之地了,倒不知太皇太后還有甚麼別的驚人之舉?”

  福靈安笑道:“倒沒有旁的驚人之舉,只是官員中有些傳言,說太皇太后批奏摺的字跡與世宗的墨寶就如出自一人之手一般。眼下色也楚克和福倫那樁案子還在刑部審理,牽連了許多內務府旗人。太皇太后已經抄了福氏、魏氏、趙氏三姓許多族人的家,市井間又有傳言說太皇太后深有世宗憲皇帝遺風。”

  傅恆說道:“內務府任職的包衣奴才們個個家資巨富,如街市上傳言的一般,‘房新樹小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若只是貪墨倒還罷了,連皇子都敢謀害,還有甚麼是不敢的。如此刁奴正該好生整飭一番,只是這件事不是容易辦的,還真得世宗憲皇帝那般敢擔當駡名的人才能處置。除了這一樁事情,朝中可還有要緊大事?”

  福靈安說道:“倒是有一件大事,說是西疆初定,須得有八旗兵丁駐防。已經議定要設立伊犁將軍一職,駐防旗人從京師、盛京旗人和索倫馬甲中抽調。因為要從京師抽調旗人,眼下各家都在議論這件事情。有消息說,首任伊犁將軍若不是瑞大哥便是阿桂大人。”

  傅恆聽了也不再細問,又與福靈安說了許多家務人情之事,自那日後福靈安便在遼州住下,日日侍奉湯藥不提。


垣曲縣鄂弼剿匪

  雍正打發福靈安去遼州不久,便收到了鄂弼從垣曲發來的加急密摺。奏摺裏說鄂弼親自帶著官兵往垣曲剿匪,搗毀了天地會北方總舵,就地正法匪徒若干名,生擒匪徒若干名,另有若干名匪徒夜渡黃河逃竄生死不明,官兵折損若干名,正在審問落網的亂黨以求將各分舵一網打盡,另有一名被擒匪徒堅稱自己是已經崩逝的大行皇帝。

  原來鄂弼聽遼州知州說了天地會會眾們的供詞,又取供狀看過,得知天地會北方總舵設於乾隆二年,山西境內設有多處分舵,便知道搗毀其總舵並非易事。從太原、絳州往垣曲的路上,天地會必設了許多分舵,查看官兵動靜以防剿捕。從太原到遼州這一路過來,難免落入天地會探子的眼裏,只怕官兵不到垣曲,天地會會眾們便聞風躲避了。因這事情過於棘手,卻又不可不為,鄂弼便與傅恆商議。

  當下傅恆出了許多主意,如何作出鄂弼尚在遼州的假像;如何喬裝改扮瞞過天地會的探子;如何繞路趕赴垣曲;如何包抄剿捕。鄂弼依計而行,預備了數十輛大車,命一個生得富態且又機敏的把總扮作商賈,一群官兵跟車扮作鏢師,鄂弼帶著另一群官兵坐在車裏扮作貨物,便往澤州去了。繞過澤州城出了山西地面,再橫穿河南懷慶府直奔垣曲縣,選在夜深人靜時進了垣曲地界,殺向天地會北方總舵的所在。

  黃河在垣曲之東轉向南流,天地會北方總舵就在此段東岸。總舵之北有條西洋河匯入黃河,臨近河口的一段無船無橋。官兵若是從垣曲縣城到此處剿捕,須得從西洋河上游的橋上繞行,再沿河行至總舵。那總舵乃是一座大莊院,西倚黃河,北門離西洋河不遠,東、南兩門之外便是河南地界。院子東、南、北三面皆是高牆砌就,西面乃是一個渡口。天地會之人防著官兵趁夜剿捕,北面有會眾值夜,東、南兩面防範略疏。

  鄂弼分了兩隊官兵悄悄往東、北兩面埋伏,切斷莊院中人逃竄之路,自己帶了大隊人馬自南面殺了過去。天地會的會眾們措手不及,許多人從睡夢之中驚醒,倉促迎戰。一番廝殺之後,官兵沖入莊院,會眾們也有被殺的,也有被擒的,也有逃跑不成反被伏兵斬殺的,也有冒險夜渡黃河的。一時間官兵占了莊院,鄂弼指揮眾人四處搜查天地會會眾和罪證。

  便有一隊官兵搜到一個偏僻院落,只見幾個穿著尋常灰頭土臉的人在院中昂然而立。領頭的兵丁見這些人手裏沒有兵刃,既不似要負隅頑抗,又不像要棄暗投明,趕緊喝問其名姓及在天地會中的身份。那幾個人並不回答,反倒喝斥官兵道:“乾隆爺在此,爾等還不快來磕頭?”

  官兵們驚得面面相覷,隨即哈哈大笑,一個官兵捂著肚子說道:“乾隆爺駕崩,承正爺登基,天下皆知,這裏豈能又出來一個乾隆爺!爾等亂黨死到臨頭了還敢冒充當今皇上的爹,本來是個砍頭的罪過,生生的弄成了淩遲,真是聰明得很!”

  站在幾人正中一個五十來歲手臂上纏著繃帶的人怒喝道:“胡說!朕分明活得好好的,什麼駕崩了!朕不與你們這群無知無識之人計較,速到太原傳山西巡撫鄂弼來見朕!”

  官兵們笑得前仰後合,又有一人指著那人說道:“瞧這亂黨一口一個‘朕’,架勢倒是像模像樣的,莫非是常在戲臺上扮皇上?唱戲的也罷,唱曲的也罷,不是真龍天子,穿上龍袍也當不了皇上!”

  領頭的官兵強忍著笑說道:“弟兄們,冒充皇親國戚乃是大罪,趕緊將這些匪徒拿了去見大人要緊!”一群官兵一擁而上,也不聽那些人如何怒喝如何分說,七手八腳地捆了押來見鄂弼。

  此時鄂弼正在審問幾個被擒的天地會頭目,聽說乾隆現身驚得腦袋嗡嗡作響,當時聽說天地會要殺傅恆,便以為亂黨熄了挾人質勒索的心思,那乾隆也必然死於非命了,為何還好好的活著?原來歐長有的謀劃傳回總舵時,總舵主和一干堂主們並不贊同。總舵裏有一位堂主曾經結識過幾個開封駐防旗人,聽說滿人皇帝不立太子,只在金鑾殿的大匾後頭放著詔書,老皇帝駕崩之後拿出這詔書來,便知道新皇帝是何許人也。眾人聽了這話,都說便是殺了乾隆,旗人也不會因為奪嫡內亂起來,歐長有的謀劃豈不是落空了大半?當下議定先設法劫持乾隆,以乾隆的性命要脅他的兒子們,若是劫持不成,再將乾隆殺了。

  那乾隆並非威武不能屈之人,被劫持後便寫了割地詔書。會眾們大喜之餘倒還不曾忘了得讓韃子朝廷相信這詔書真實無訛,並非模仿的字跡,因此便要放永琪回京傳旨。那永琪唯恐小燕子吃了虧,非要天地會放了小燕子才肯傳遞詔書。會眾們聽了鄙夷不已,當即應承下來。福倫也應承了破財免災,許了十萬兩銀子的贖金,自然又得他的兒子回去籌錢。總舵主知道這些人都是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的,索性連夏紫薇也一同放了,好讓福爾康能安心變賣家產。

  立刻就有會眾將永琪四個的嘴堵住,捆得結結實實地裝進麻布袋,每人懷裏塞了幾兩銀子的車馬錢,丟到幾十裏外一條路上,躲在暗處看著路人將麻布袋解開放了這四個出來才悄悄離去。總舵主和堂主、會眾們聽說永琪已經上路回京,心下都不勝歡喜,只道皇帝親自准了的事情沒有不做數的,數日後便可往江南享受榮華富貴去了。因此將乾隆和福倫帶回總舵之後也不曾難為他們,除了出不得房門,每日抄經誦佛很是悠閒。倒是天地會眾人只歡喜了三兩日,便又生了許多事端。

  只因漢人得了榮華富貴後有衣錦還鄉的習俗,不論在外面賺了多少銀子做了多大官職,若不回到故鄉在昔日朝夕相處的父老們面前炫耀一番,那富貴彷佛就不圓滿了一般,正所謂“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天地會眾人自然也不能免俗。北方總舵轄下各分舵的會眾們多是北方人氏,想到日後若是劃江而治,不但不能衣錦還鄉,連死後都要做他鄉之鬼,便生出不足之心來,都說能將中原之地一併光復了才好。

  總舵主和堂主們既有光復中原之心,便說各分舵中人不能盡數南下,須得留下人手以為日後之內應。因為不日便將啟程,又趕緊議定了留守之人。那些聽到風聲的,知道自己要走便歡天喜地,知道自己要留便垂頭喪氣。原來這些會眾們都想著冒了抄家滅門的險做了一回亂黨,總得做官發財才不枉刀頭舔血的辛苦。雖有衣錦還鄉之心,心裏想的卻是別人冒險留下為自己日後衣錦還鄉行個方便,哪肯白白的忙了一場成全別人的榮華富貴,一時間便有些人心渙散。

  不想永琪四個一去多日再無消息,會眾們各有所想,那些預定了要走的人們眼見即將到手的富貴不見蹤影,都有些焦躁起來。奉命看守乾隆的兩人定好了要去江南的,眼巴巴地等了多日不見消息,按捺不住性子將乾隆和福倫痛打了一回。待到總舵主想要乾隆再寫一份詔書另派得力人手送去京城時,乾隆已經被打得手臂骨折不能寫字了。總舵主無奈,只得拿了乾隆前幾日抄寫的一篇經文充數,便是博勒奔察等人送回京城的那份手跡。

  及至乾隆駕崩的消息傳到垣曲,預備去江南的人便如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般,預備留下的人卻難免有些幸災樂禍。雖說劫持乾隆之前也曾稱兄道弟的過了多年,如今卻再也回不到往日那般的情分了。總舵主和堂主們也有所察覺,忙著安撫眾人,又要辨別朝廷的動向,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因此便顧不得親自處置乾隆和福倫兩個,只命人將這兩個無用之人一併煮了了事。

  如此一來便被看守之人鑽了空子,因為原來那兩個弟兄耽擱了大事,總舵主將看守乾隆之人全部換過,新換來的卻是原本預備留下的人,正在為忠心耿耿地追隨了總舵主數年卻有份出力無份享福而不平,見了乾隆便生了另謀出路的心思。雖說朝廷已經宣佈乾隆駕崩,那兩個看守之人卻不信雍正當真能不認兒子,民間也有過誤認親人已逝發喪立衣冠塚的,一旦發現“死者”尚在人世,都是歡天喜地接回家去,擺酒請客地便告親友,若是朝廷知道乾隆活著,能不接回去尊為太上皇甚至重歸皇位?那救駕之功不但能抵了罪過,只怕還有享不盡的富貴。因此聽到煮了乾隆兩個的命令,只將福倫一個煮了,藏起了乾隆。

  那兩個看守與幾個相熟之人還想著保駕而逃,只是不曾得到出門的機會官兵便殺了進來。官兵殺進來時,這幾人也不去抵擋,只簇擁著乾隆到僻靜之處躲了起來,直到官兵得勝,這才出來自訴前情。那一隊官兵哪裡知道乾隆微服私訪之事,都只道是天地會亂黨的陰謀詭計。

  鄂弼卻知道這個乾隆必是真的,為難這事情究竟該如何處置。按著制度,無論這乾隆是真是假,都得立時上奏。當下思索片刻方說道:“朝廷詔告天下之事豈能有假?必是亂黨的陰謀詭計,趁著皇上登基不久,造出謠言來混淆視聽。好在這幾個亂黨被及時拿獲,謠言不曾散佈出去。眼下要緊的是審問天地會各分舵和江南的總舵設在何處,將亂黨一網打盡。且將那幾個亂黨好生看押了,不可使流言傳播出去!”

  兵丁答應著去了,鄂弼趕緊寫了一份奏摺,將剿匪之事細細奏報了,並暗示自己忙於將餘匪一網打盡,尚未來得及審問那個自稱乾隆的亂黨。看看沒有什麼差錯,這才打發親信之人按八百里加急送進京師。


乾隆命喪死囚牢

  雍正的朱批送回垣曲時,鄂弼正在審問被擒的天地會會眾。按照朝廷的制度,抓到冒充大行皇帝的人犯須得立即審個水落石出才是,若是不聞不問,則必須有一個朝廷內外都能信服的理由。鄂弼在奏摺裏說的理由是天地會與朝廷勢不兩立,若能趁此機會審出北方各分舵和江南總舵的所在,則可望一鼓作氣弭平百年禍患,因此正在不分晝夜審問被擒的天地會總舵主和堂主們,至於天地會會眾犯下的其他罪行,俱可暫行擱置。這樣的理由雖能解釋鄂弼不曾見過乾隆,可朝廷不免要追問天地會其餘巢穴設在何處,若不審出來幾處,屆時便無法搪塞。因此奏摺送出之後,鄂弼不分晝夜地審問了數日。

  雖說審出了多個天地會分舵,也打發人用八百里加急送了公文與各地官府,鄂弼心下始終不安,不知朝廷對這樁“冒充乾隆案”有何說法。見到送回的密折匣子,鄂弼趕緊掏出鑰匙來,一把擰開了鎖頭,一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著將奏摺捧了出來。只見奏摺上硃砂批就的字跡,說的是天地會既稱反清複明,入了這幫會的人便是大清朝的反叛,當得一個死罪,因此那些被拿獲的會眾究竟幹了多少不法之事,倒也不必一一細問,問出其餘巢穴之後,將總舵主與堂主們檻送京師,其餘會眾就地處決。

  依著這份朱批的旨意,那樁“冒充乾隆案”倒是不用再問了,可既然認定“假乾隆”一夥乃是天地會的亂黨,就不能不審問這幾人是否知曉其餘分舵的消息。鄂弼是在京城做過副都統,還署理過刑部侍郎的,若說見了乾隆認不出來,哪個肯信。若是當真將乾隆斬首了,誰知日後乾隆的兒子們是否會暗地裏追究起來。思忖半晌傳下令去,當日晚間所有落網的天地會匪徒都要改善伙食,各賞蒸肉一碗、鹵雞一隻、燒魚一條。

  被擒的天地會會眾們吃了幾日窩窩頭爛菜葉子,忽然見到這道晚餐,有的哭泣不已,有的嚇成一攤爛泥,有的叫喊著“二十年後又一條好漢”,都只道是明日午時便要拉到刑場開刀問斬了。那幾個救了乾隆的會眾看見乾隆也是這般的飲食,心裏無限驚駭。一個機靈些的趕緊爬到牢門邊上,抓著拚命搖晃,扯著嗓子叫道:“軍爺!軍爺!”

  叫了半晌才有一個官兵應聲過來,一臉不耐煩地喝道:“吃飯的時辰不好生吃飯,嚎甚麼喪!”

  那會眾忙忙的說道:“軍爺,官府向來不難為將死之人,求軍爺發發慈悲,讓我們兄弟幾個在黃泉路上走得明白,皇上在這裏的消息巡撫大人究竟知道了不曾?”

  官兵冷笑道:“你倒真是個癡人!難道不知道冒充皇上是什麼罪名,這等大案我們哪敢不稟報?老實告訴你說,那日帶著我們來剿滅你們這群匪徒的,就是山西巡撫鄂大人。抓了你們幾個之後,我們就立時報與鄂大人了。連鄂大人也不能將這案子擅自壓下去,趕緊寫了奏摺,八百里加急送進京師去了。今日皇上的旨意到了,也不知說了什麼,只知道鄂大人看罷旨意,便打發人出門買魚買肉,說要給你們吃頓好的,想必是要送你們最後一程了。”

  乾隆聽見這話,在牢裏暴跳如雷,不住地叫著“逆子”、“奸臣”、“天理不容”。那會眾帶著哭腔叫道:“軍爺明鑒,我們不過是幾個小嘍囉,螻蟻一般的人物,哪有膽子冒充皇上,我們救的這位爺當真是乾隆爺!”另外幾個會眾也跟著在一旁哭喊。

  那官兵笑得越發冷了,說道:“你們那同夥是不是乾隆爺,不是你們說了算的,也不是我說了算的,連鄂大人說了都不算,須得太皇太后說了才算數。太皇太后一輩子隻生了乾隆爺一個,若是乾隆爺還活著,太皇太后不知高興成甚麼樣子,豈能不認兒子反倒說他駕崩了?分明是你們這群亂黨趁著當今皇上年幼,造出謠言來混淆視聽,敗壞乾隆爺的名聲,欺負承正爺孤兒寡母,也虧得你們素日自稱替天行道。你們當是將故事編得如真的一般便可騙過天下人,可知道俗話說的,‘謠言惑眾止于智者’?朝廷詔告天下,說是乾隆爺駕崩了,難道我們不信朝廷的告示,反倒信你們幾個亂臣賊子的挑撥不成。”說罷,也不再理會牢房中一干人等的叫喊,逕自轉身離去。

  乾隆看著那官兵去了,叫得越發瘋狂起來,那幾個會眾也懶得再去解勸,木然地看著乾隆的嘴一張一合,吼叫了片刻之後毫無徵兆地癱倒在地。門邊那人悄悄的爬到乾隆跟前輕推了一把,乾隆毫無反應,又狠狠地擰了兩下,仍舊不見動靜。那人打個手勢,招呼另外幾人湊到牢房一角,說道:“當日咱們若不顧這狗皇帝,也許還能從總舵裏混出去,只要能找個地方躲上兩日,便可逃得性命。就為了想法子救這狗皇帝,才拖延了這兩日,結果趕上了官兵剿捕,落到如此地步,說來竟是這狗皇帝害了咱們!”

  另一個點頭說道:“這狗皇帝真不是甚麼好東西,跟咱們在一處這幾日,聽他滿嘴胡說些什麼!他那個五兒子眼見著親爹被人拿住了,要他趕緊回家送信救命,這緊急當口滿心裏還只想著他那個相好,怕那個野女人留在咱們這裏會吃了虧,可見告示上說的謀害祖母、兄弟都是真的。我若是生出這種兒子來,寧可絕了後也得將他掐死,偏這狗皇帝還覺得他那兒子是個好的,這麼不知好歹的人,可不是個昏君麼?怨不得他娘不認他這兒,他兒不認他這爹。可惜咱們不知道他的底細,生生的被他拖累了!”

  眾人齊聲附和,前一個人又說道:“早幾日總舵主就說要將這狗皇帝煮了,是咱們兄弟救了他一條性命。這幾日裏他嫌他兒子改的新年號不好,說是抹了他這個爹的文治武功,整日裏大喊大叫的,吵得咱們不得安生。饒是如此,咱們還是好言好語地勸慰著,想方設法的哄著他高興,盡心盡力伺候他這幾日,也算對得住他了。他這條命既是咱們給他留下的,便是取了也未嘗不可。”

  另有一人急忙說道:“這可使不得,殺了皇上是淩遲處死的大罪。雖說都是一個死,到底還是一刀下去少受些苦楚的好。”

  那人恨恨說道:“各位兄弟難道還不明白,如今韃子朝廷已經不認這個皇帝了,咱們便是說破了天,也說不來救駕的功勞,終歸難逃一死了。咱們兄弟幾個都是尋常百姓出身,不比那些父母都是天地會的,自打生下來便是天地會的人。若不是受了貪官污吏的害,外頭實在不能存身,哪個肯冒殺頭的風險到這裏來?貪官污吏肆意殘害百姓,還不是皇帝昏庸,上樑不正下樑歪,歸根結底是這狗皇帝害了咱們。如今橫豎也是一死,不如先在這狗皇帝身上來個痛快罷!”另外幾人紛紛點頭稱是,一齊向乾隆爬了過來。

  乾隆那日聽說他自己被宣佈駕崩了,登時便怒火中燒。細問之下才知道登基的居然不是他詔書上寫的永琪,反倒是烏拉那拉氏所生的永璂,更是怒不可遏。最令乾隆怒髮衝冠的卻是承正這個年號,雖說乾隆自己恨不得康熙六十一年之後不曾有過十三年雍正王朝,卻看不得他的兒子依樣畫葫蘆,號稱繼承雍正的皇位。那幾個會眾在一旁不住地勸解,有說永琪不顧父親安危當不得天下之主的,有說家產傳給嫡子乃是正經道理,乾隆一概聽不進去。最後還有有人說乾隆還朝之後一切皆可改回原狀,這才略平靜了些。

  如今聽見官兵說朝廷當真不認他這個皇上了,怒火攻心,再也支撐不住,立時暈了過去。幾個會眾看見乾隆如今沒了知覺,從左右兩側將乾隆圍住,便動起手來。乾隆忽然被一陣陣疼痛驚醒,只見周圍圍著幾雙血紅的眼睛,心知不好,拚命地叫喊著求救,看守牢房的官兵早被這一屋子人吵鬧的心煩,哪裡還肯移步過來。想要逃時,牢房方寸之地又無處可逃,眼睜睜地看著一塊塊肉被那幾個人生生地咬了下來。

  及至次日又有官兵來送飯時,只從牢門向內看了一眼,便嚇得將食盒掉落在地上。當即便喊了大群官兵持械而來,將這幾名人犯分別關押了,又將此事報與鄂弼。鄂弼聽說乾隆被同監犯人活活咬死,心下略安,審過其餘會眾之後,便來審問這幾人。幾個人哪裡肯認弑君之罪,紛紛改口說那個乾隆是假冒的。問到這假冒的乾隆究竟有何陰謀時,幾個人就按照官兵所說“混淆視聽”、“敗壞名聲”的話重又說了一遍。當堂招供畫押,鄂弼又寫了一份奏摺,將這幾日裏審問天地會的詳情細細稟報了,依照雍正的旨意將要緊人犯檻送京師,其餘人犯就地斬首。

  鄂弼還擔心日後雍正和烏拉那拉氏會向自己追問乾隆遺骸的所在,那些人犯正法之後便將乾隆的屍身與這些人犯一同在沇河邊刑場附近葬了。但直到三年後鄂弼在陝西巡撫任上病逝,皇家也不曾問起過乾隆究竟葬身于何地。


拒馬河逃犯落網

  鄂弼的第二份奏摺送到北京城,數日後朝廷便給出了關於武安劫案的正式說法。乃是色也楚克、福倫等向天地會洩露了軍機大臣、保和殿大學士傅恆奉欽宗順皇帝密旨出京辦差一事,天地會在傅恆必經之路上設伏劫殺,致使傅恆重傷,隨行侍衛全部喪命。山西巡撫鄂弼等剿滅天地會有功官員、兵丁,分別給予封賞。剿匪中傷亡的官兵、侍衛人等,按例優恤。天地會北方總舵盤踞垣曲二十餘年,除鄂弼之外的歷任山西巡撫以及絳州知州、垣曲知縣皆被追究失察之罪。因為欽差大臣在直、豫兩省交界處遇劫,直隸、河南兩省自督撫以下的官員也被追責。

  旨意下達十餘日之後,忽然有幾名涿州農夫帶著兒子趕著幾輛驢車扭送了四名人犯到刑部衙門,說是在拒馬河邊田頭抓到了朝廷通緝的人犯及其同夥。四名人犯一見到刑部的官員,就自稱是奉了乾隆的旨意從河南回京傳旨的五阿哥永琪、頭等侍衛福爾康、小燕子、夏紫薇,喝令眾官員送他們入宮。眾官員見這四名人犯鼻青臉腫遍體鱗傷的模樣,與離京前所見大不相同,趕緊找了牢內看押的福趙氏及景陽宮的奴僕們辨認。認出這四個確實是原名永琪的色也楚克及其三名同夥,官員們立即將人犯送入大牢看押,向農夫們問清了擒獲要犯的始末,兌現賞銀。鄂彌達等人入宮奏與雍正,領了旨意,由宗人府、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四個衙門會審。

  於是刑部大堂上所有刑具一字排開,眾大員正襟危坐帶了人犯上堂。雖說這四名人犯平日裏與人說話不是亂打岔便是哭哭啼啼,不是大喊大叫便是抓人肩膀使勁搖晃,如今進了刑部衙門,各種刑具依次用過之後,沒有改不了的毛病。不上一日光景,便將勾結天地會以及乾隆出巡的前前後後審得明明白白。

  原來那日在紫金山裏小燕子三個聽了呼救聲便縱馬沿小路沖入山林,在一個下坡盡頭即將轉彎之處被一根絆馬索將馬絆倒,摔到地上又止不住下沖之勢,順著山坡便滾了下去。這三位哪裡想到是否洩露皇上行蹤之類,一邊往山下滾著一邊大聲呼救。不待乾隆過來救援,山坡下埋伏的天地會會眾已經沖了出來,將三個一併拿住。會眾們早已備下繩索抹布之類,將三個捆得結結實實,塞住了嘴裝進麻布袋。

  這三個在麻布袋裏看不見外面的情形,只聽得又一陣人喊馬嘶之聲,彷佛又有人從那山坡之上滾落下來,然後是天地會會眾們歡呼“拿住了”、“拿住狗皇帝了”之聲不絕於耳。隨後幾個麻布袋被人抬起,重新爬上那個山坡。一路上聽見有人說“將屍首埋了”、“莫留痕跡”、“留下太醫”等話,走不多時被扔在一輛車裏,旁邊一個女人哭哭啼啼,正是那夏紫薇。那車拐來拐去的走了一個時辰方停了下來,幾個麻布袋被人從車上搬下,抬進一間房子,這才解開麻布袋,拎了小燕子幾個出來。

  小燕子三個舉目看時,一行十數人只剩了乾隆、福倫、夏紫薇尚在,傅恆、胡太醫和一干侍衛、太監都已不知去向。屋子正中一張大方桌上點著一盞昏慘慘的油燈,方桌一頭坐了一個四十多歲身著黑衣的健碩男子,左右兩側幾個男女老少。又有十餘個男子圍在乾隆幾個跟前,手裏的刀劍正對著這夥人。桌邊坐著的幾人看著乾隆幾個,滿面喜色,那黑衣男子說道:“狗皇帝,你在金鑾殿上為非作歹之時,可曾想到今日?我們也不與你囉嗦許多,只說一句,這江山乃是漢人的天下,被你們這幫韃子占了百餘年,也該還與我們了。今日你既落到我們天地會手裏,斷沒有白白放回去的道理,除非將江南之地讓與我們,從此劃江而治,否則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周年。”

  乾隆不住地發著“嗚嗚”、“哼哼”的聲音,也不知要說些甚麼。那黑衣男子又說道:“這等大事自然也不是片刻之間能想清楚的,既然你最得意的兒子也在這裏,便由著你們父子便一處商議一夜。”

  黑衣男子左手便一個老者接著說道:“我們雖說不在京師,也知道福倫是個貪官,家裏有的是銀子。今日落在我們手裏,便沒有白白放你回去的道理,這條狗命得拿十萬兩銀子來換。既然你們也是父子兩個都在這裏,也由著你們父子一處商議一夜。”

  老者對面一個獨臂人說道:“我們知道你這狗皇帝是個沒有禮數的,看著滿朝文武都不及福倫一個要緊,可我們這些人卻是明白正經道理的。傅恆是正經皇后的親兄弟,怎麼著也該比洗腳丫頭的娘家親戚值錢才是。既然福倫的身價是十萬兩銀子,傅恆的身價少說也得一千萬兩。傅恆不似福倫精通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的門道,想來家底也沒有那麼豐厚。左右傅恆的銀子你的銀子都是一樣的銀子,你又人前人後的作出一副跟你前頭老婆情深意重的模樣,這一千萬兩銀子就從你的腰包裏出了。”

  三人說罷便有人上來將乾隆六個重新裝進麻布袋抬了出去,乾隆父子、福倫父子各自被抬進一間密室裏,打開麻布袋將口裏塞的破布取了出來,以便他們商議。福家父子倒是很快商議妥當,都道是只要宮裏有令妃這座靠山,便是千金散盡還複來,拿出十萬兩銀子買回一條性命也未嘗不可。因此早早地與守在室外聽消息的會眾說了,願出這十萬兩身價銀子。另一間屋子裏的乾隆卻是猶豫了半晌,既怕天地會取了他的性命,又不願意留下一個昏君的駡名,再想到國庫如今也出不起一千萬兩銀子,不免有些為難起來。他那文武雙全的兒子此時也束手無策,父子兩個商議了半夜,也商議不出一個妥當法子來。

  聽見福家父子那邊早已應承,守在乾隆屋外的幾人心裏越發焦急起來。過了兩個時辰也不見乾隆父子商議妥當,看守之人中便有一個說道:“咱們明日一早是要動身回去的,若是這父子兩個還不曾商議妥當,豈不是誤了大事?我進去在那狗兒子身上砍一刀,嚇嚇那狗皇帝可使得?”

  另一個搖頭說道:“這狗皇帝最心尖上的人可不是他親生的兒女,乃是那個咋咋呼呼沒有片刻安寧的大眼睛瘋女人。你當真要嚇那狗皇帝,倒不如在那瘋女人身上來一刀,狗皇帝必是心疼的。只不知那個瘋女人有什麼好處,值得狗皇帝千里迢迢的來送命!”

  前一個人又說道:“兄弟這話可錯了,那瘋女人怎會沒有什麼好處?若不是那瘋女人一路叫著‘邯鄲’,纏著狗皇帝問古人為什麼要到邯鄲學走路,咱們哪裡知道狗皇帝要繞道邯鄲?正經從武安到京師都是往北走沙河、邢臺,由順德府入直隸的。沒有那瘋女人指點,咱們可不要在邢臺那條路上空等?”

  便有人笑道:“如此說來,這瘋女人豈不是立了大功,有功者賞,就由我來賞她幾刀罷!”說著便將裝著小燕子的麻布袋抬到乾隆父子面前,不待乾隆兩個說話,“刷刷刷”三刀,將那小燕子的鼻子和兩個耳朵割了下來,疼得那小燕子皺眉閉眼,只是堵了嘴說不出話來。那些人也不理會乾隆父子如何叫駡,將鼻子耳朵扔在地上,仍舊紮緊了麻布袋,將那小燕子抬了出去,留下這對父子繼續商議。

  那色也楚克看著血淋淋的鼻子耳朵心疼不已,唯恐再不依了天地會,他們便要取了那小燕子的性命,趕緊勸乾隆天地會寫下割地詔書。乾隆自己也有些心驚膽戰,聽見“好漢不吃眼前虧,先保住性命要緊。且八旗兵多將廣,便是撤回了江北,兒子也能帶著將士們再下江南”等語,甚覺有理,當即便喊了天地會之人進來為他鬆綁,寫了一份割讓江南之地賠銀一千萬兩的詔書。

  照理說乾隆身陷天地會,小燕子四個就該星夜兼程趕回京師商議對策才是,誰知沒有傅恆在一旁攔阻,這四個惹起是非更加無所顧忌了。離開天地會時雖有胡太醫給那小燕子包紮過了,又開了藥方給了藥材,以免這四個因為求醫問藥耽擱行程,可一路上總不住地有人盯著那小燕子看來看去。更有那眼尖最快的人,只看了一眼,“這人沒鼻子”的話便脫口而出。那小燕子哪裡忍得住,動不動便上前與人廝打。一路惹是生非的過來,足足走了十日,才走到保定府之南百余裏祁州地面。

  也不知在祁州惹了哪路神仙,出了州城不遠便被人劫了,塞進馬車走了一整日,才被關進一處牢房。一進牢房那夥人便走了乾隆手書的聖旨,又將小燕子四個拷打了多日。直到四日前才被塞進麻布袋抬上馬車,走了半日後扔在一條河邊。那河邊乃是一片農田,幾個農夫一早下田時見了幾個麻布袋,才將這幾個救了出來。農夫們雖也聽說皇五子永琪被改了名字懸賞通緝,甚至見過告示上的畫像,可那畫像卻是照著平日裏衣著光鮮的模樣畫就的,一時竟沒有認出來。倒是這四個自報家門,才讓農夫們驚覺救了朝廷捉拿的要犯。農夫們要將這幾名逃犯扭送官府,又擔心涿州的官員會克扣朝廷的賞銀,便逕自送進京城。

  審到此處這樁通匪案便已審理完畢,眾大員聚在一處將涉案人員及所犯罪行重新整理一遍,每名人犯擬如何處置也都商議過了,便寫了奏摺去請旨。色也楚克和小燕子被擬了淩遲處死,福爾康則因為還與謀害皇子妃嬪之案有些牽連,尚需繼續審理。奏摺送到慈寧宮,雍正當即准了眾人所擬之刑,由刑部擇定日期在菜市口刑場行刑。

  眾人退下之後,永璂說道:“太皇太后,皇阿瑪手書的旨意若是被歹人得了去,豈不是有損朝廷聲威?”

  雍正笑道:“正經的聖旨哪有寫在白紙上的,況且那張紙已經在咱們手裏了。”說著從桌案下一個小抽屜裏拿出一個匣子來,裏面白紙黑字一張,正是乾隆寫的割地詔書。雍正點起一支蠟燭,將那份詔書放在燭火之上,片刻間化成灰燼。


菜市口可恨伏法

  色也楚克四個受審時聽見大員們說奉了皇上和太皇太后旨意,心下不勝驚疑。當時這四個被不明身份之人拿住時,尚無乾隆駕崩的消息,被囚禁時也不曾有人將這些事情說與他們,那些農夫將他們擒住扭送刑部時也不曾說明是為了什麼緣故,是以天下皆知的國喪消息他們卻不知道。公堂之上色也楚克四個不住地向大員們詢問究竟,那些大員們只管板子夾棍下去問口供,哪裡肯為他們解惑。直到被扔進了大牢,這四個也不知朝裏究竟出了何等大事。刑部的官員知道那小燕子乃是色也楚克之妾,便將他兩個關進一間牢房,每日除了早晚送飯,也不去理會他們。

  雍正准了四衙門議定的刑罰,到刑部官員將人犯押赴菜市口,中間有三五日光景,以便官府辦理清理刑場,調派兵丁沿途守衛,安排劊子手,張貼佈告等各項事宜。諸事完畢之後,便有一個獄卒拎了老大一個食盒來到色也楚克和小燕子的牢房外。獄卒打開食盒,將裏面一碗一碗香噴噴的大魚大肉遞了進去。兩個犯人忙忙的爬了過去,也顧不得拿筷子,抓起飯菜便往嘴裏塞。獄卒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將飯菜吃盡,歎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愉烈貴妃娘娘的兄弟和姐夫妹夫們前日特特地找到我,有幾句話要我與你說。”

  色也楚克和小燕子一起抬了頭,一臉迷惑不解的神情。獄卒說道:“你道愉烈貴妃是誰?就是你的親生母親。娘娘的娘家人托我告訴你,聽說你勾結那個叫歐長有天地會的亂党,洩露宮中資訊,娘娘的病勢越發沉重了,及至聽見乾隆爺駕崩的消息,便以金簪刺喉自盡殉節了,太皇太后恩典,賜諡為愉烈貴妃。”

  不待那獄卒說完,色也楚克一把抓住牢門上的木杆,瞪著眼睛叫道:“皇阿瑪駕崩了?皇阿瑪曾說過百年之後將皇位傳給我,難道竟是別人登基了不成?”

  獄卒見這色也楚克聽見父母雙亡顧不得落下一滴眼淚倒忙著問皇位,竟氣得瞪圓了眼睛喝道:“這話問得荒唐!乾隆爺一生立了兩位皇后,生了四個嫡子,雖說夭折了三位,還有一位十二阿哥尚存,十二阿哥之後還有皇貴妃生的幾個兒子,哪裡能輪得到你?”

  色也楚克和小燕子兩個聽了,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謀朝篡位”、“壞皇后搶了皇位”之類,引得周圍各牢房裏的人都極力往這個方向爬過來,聽這份熱鬧。那獄卒趕緊抓起兩個碗來,朝著色也楚克兩個頭上砸了過去,立時頭破血流,這才安靜下來。

  獄卒見那色也楚克不曾暈過去,便接著說道:“貴妃娘娘的娘家人還說,娘娘的父親額大人本來要過八十大壽,全家上下遠親近鄰都歡歡喜喜的預備賀壽,忽然聽見噩耗,額大人傷心不已,就在壽辰前一天晚上仙去了。娘娘的三妹只顧傷心痛哭,不防出門時被門檻絆了一跤,頭碰在門外一塊石頭上,額大人歸天的第五日上也去了。娘娘的二哥傷心得病倒了,至今癱在床上,求醫問藥全不見效。娘娘的娘家人說,若不是你跟這個野鳥狼狽為奸氣崩了皇上,娘娘也不會薨逝;若是娘娘不薨逝,額大人和娘娘的哥哥妹妹也不會病的病去的去,一家人還是和和美美的過日子。事到如今,珂裏葉特氏的族人們只問你一句,你肆意妄為害了這麼多人,可有一點愧疚之心?”

  不待獄卒將這一番話說完,那色也楚克早叫喊道:“小燕子是世界上最天真最善良的姑娘,是我一生的真愛,我不許你們這麼侮辱她!”一邊叫喊著一邊兩隻手拚命地來回搖晃牢門的木杆。獄卒也不與他爭辯,只管將愉妃娘家人托他轉述的一番話說完,便目不轉睛地盯著色也楚克的神情。只見那色也楚克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搖得牢門和門上的鏈子鎖跟著“吱嘎吱嘎”“呼啦呼啦”地作響,直到力竭方才停了下來。

  那獄卒這才說道:“看你這樣子,竟是絲毫不曾反省過的。這做人的道理,我也懶得與你多說,只再與你說最後幾句。貴妃娘娘的娘家人說,娘娘生前是個厚道人,生前不曾得你一天的孝敬,又被你連累得送了性命,若是你能幡然悔悟,娘娘在天之靈還會寬恕你的罪孽,他們看在娘娘的面上也不去與你計較;若是你還執迷不悟,就到法場上撿了你的肉,去祭祀額大人和崔六太太的亡靈。你怕是還不知道這崔六太太是哪個罷?就是愉烈貴妃娘娘的三妹,嫁給了滿洲鑲紅旗下崔佳氏六老爺。可恨你素日連那八竿子打不著的包衣奴才都認作親戚兄弟,親生母親的兄弟姐妹反倒看作路人!崔六太太的家與我姐姐家就在一條街上,那條街上的人都知道崔家六太太是個厚道人,可惜好人竟不長命!”說話間將幾個碗裝進食盒,起身去了。

  次日便有監刑的官員來帶人犯,將色也楚克等八名人犯裝進刑車,出了大牢直奔宣武門。刑車從“後悔遲”三個大字之下過去,宣武門外往菜市口的路上擠滿了人群。刑車所到之處,唾沫、果皮、菜葉之類不計其數。菜市口乃是一處鬧市,四周店鋪林立,兩旁的茶樓酒肆裏林窗的桌旁都坐滿了觀刑之人。一家名曰厚味齋的酒館二樓上,臨街的一個雅間裏四五個人正憑窗而望,只見八名人犯由東向西一行排開,報時官喊著“時辰到”,監刑官手握硃筆,連連勾畫,劊子手從東到西依次砍頭。一人問道:“朝廷處決人犯,向來都是准許家屬收屍的,為何這回連犯人家屬也都捆了起來?”

  桌旁慇勤伺候的店小二賠笑道:“這位爺,今日受刑的八名人犯,除了漢名喚作可恨的被革皇子和他的妾,還有當初在宮裏伺候這個可恨的四個太監、兩個宮女。這六個奴才仗了可恨和他這個妾的勢,在宮裏助紂為虐,連皇太后和皇上都敢衝撞,自然難免身首異處。他們的族人也被發配伊犁,賞給駐防的索倫馬甲人家為奴。太皇太后仁慈,准許他們看親人最後一眼再上路。”

  說話間劊子手已將六顆人頭砍下,便有官兵將屍首扔上騾車,從家屬之前駛了過去。那些家屬們還在不住哭泣時,另一群官兵抽起鞭子,趕著這一群人上路了。又有手持尖刀的劊子手上來,褫去色也楚克兩個身上衣物,行淩遲之刑。一刀一刀的割了下去,只見受刑的色也楚克兩個疼得直抽搐,卻叫不出半點聲音。又有一人感慨道:“如此大刑都能忍住,這可恨倒也並非尋常人物!”

  店小二笑道:“這位爺有所不知,這個可恨打小嬌生慣養的,哪裡是個受得住刑的人物?只因他生在宮裏,長在宮裏,又是個不知大體的,若是當街喊了些混賬話出來,他死了倒還罷了,咱們這些聽了的人豈不是要被連累了?因此臨刑之前刑部的老爺們已經給這個可恨和他的妾灌了啞藥,便是再疼,他也喊不出來了。”

  便有人歎道:“如此一來,看得便不過癮了。”

  又有一人笑道:“你這小二知道得倒清楚,難道還有人專門與你說這些不成?”

  店小二拍手笑道:“可是被爺給說著了!正是本店掌櫃的專門與我們說的。掌櫃的說,本店既然收了各位爺的銀子,就得讓各位爺看個清楚聽個明白,因此專門拿了銀子跟刑部的老爺們打聽出來的。”

  幾個看客都笑說刑部的人生財有道,又有人問道:“小二哥既然知道這麼多,想必也知道圍在可恨和他的妾跟前撿劊子手割下來的肉的人是甚麼來歷?”

  店小二賠笑道:“各位爺,此事說來話長,您幾位想想,皇上家的規矩得有多大?宮裏頭哪個門是皇上走的,哪個門是娘娘走的,哪個門是大臣走的,那都是有規矩的。可恨的這個妾剛進宮的時候,到處亂跑,居然從後宮跑到前朝去了。前朝哪裡是女人可去的地方,當時便有個小侍衛將她攔下了。她若說不知道規矩,賠個不是回去也就罷了,偏要動起手來。那小侍衛見是個女人,也不曾防備,被她一腳踹倒了,又踩在胸口,直踩得吐了血受了內傷。她又跑到乾隆爺跟前惡人先告狀,乾隆爺下了旨意,將那小侍衛的差事給革了。那小侍衛被同僚抬回家去,他媳婦正懷著孕,受驚早產,母子雙亡,小侍衛自己也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勉強能起來。那小侍衛乃是直義公費英東的後人,費公當年功勳顯赫,號稱大清開國第一功臣,連他的後人都遭淩虐,真真寒了八旗上下之心。太皇太后從五台山禮佛回來,聽說這樁事情勃然大怒,召見了那小侍衛也做侍衛的叔叔、內兄和連襟,問了前後詳情,說是必得還他們一個公道,以凶徒的血肉到無辜之人靈前致祭。如今可恨和這個妾落了法網,太皇太后說,既下了旨意革去可恨的宗籍,可恨和這個妾便與皇家毫無瓜葛,若是有人要拿他們的血肉祭祀被害親人,皇家絕不干涉。因此除了那小侍衛之外,還有幾戶被可恨和這個妾害了親人性命的人家也要拿了他們的肉祭祀去。”

  那幾個看客感慨道:“看來這可恨和他的妾害的人不少,撿肉的人竟有十幾個。”

  店小二說道:“可不是麼!我們掌櫃的聽人說過,乾隆爺駕崩之後,太皇太后清理奏摺,參奏可恨和這個妾的奏摺竟裝了十幾個大箱子。如今幾位爺看見的這些撿肉的人,刑部只許一族裏來一個,饒是如此,仍舊來了這麼多。”


巴勒奔命喪拉薩

  色也楚克和小燕子伏法之後,京師的民人旗人們一片歡騰。那小燕子原本只是一個混跡京師的無賴,結交的也是與她自己一般性情的人物,每日裏行走於街巷,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也有被她得手搶了幾個銅板的時候,也有被人捉住挨了一頓拳頭的日子,雖說整日為非作歹,也不過是癬疥之疾,害不到他人的性命。誰知因緣際會成了格格,有了乾隆父子做靠山,不但她自己不改往日行徑,光天化日之下打劫殺人,連她舊日結識的那些潑皮無賴也仗了她的勢橫行於市井,攪得京城家家不得安寧。如今連元兇首惡俱已伏法,那些無賴們也都被百姓扭送官府,依律治罪,一時間四九城裏安寧了許多。

  皇宮裏的日子也是一片安寧祥和,乾隆歷來寵愛包衣出身的妃嬪,對出自名門的皇太后、舒貴太妃等人視同路人。便是一時興起想要召幸,也總被魏三妞藉著身子不爽利的由頭請了過去。雖說沒有孀居之名,卻與孀居相差無幾。皇太后烏拉那拉氏眼見兒子登了基,娘家哥哥得了一等承恩公的爵位,流放烏裏雅蘇台的兩個侄子也奉詔回京,病體也漸漸痊癒。舒貴太妃等人不但得了晉封,多了年例銀子、使喚宮女和更豪華的鋪宮之物,又不用與包衣奴才生氣,日子反倒更加舒適起來。只有一個慶嬪陸氏,性情與魏三妞頗有些相似之處,得了乾隆的幾分寵愛,眼見位居己下之人都已成了妃,頗有些怨懟,卻也無人理會。

  那樁謀害皇子案審了兩個多月後終於結案,魏三妞、福倫一夥每次謀害皇子時究竟買通了哪些內務府官員,這些官員在謀害皇子案中做了何種勾當,都已一一核實明白。大員們上了一份長長的奏摺,說是已經議過涉案諸人的刑罰,因為陰謀殺害六名皇子,致三名皇子夭折,乃是亙古未有之大案,當用亙古未有之重典。奏摺最後按照罪行的輕重列出了涉案官員的名姓、所犯罪行和擬定的刑罰,擬將福倫、魏清泰九族中人全部淩遲處死,已死之人全部開棺戮屍,那些被收買的官員,或者本人淩遲九族斬首,或者全族誅滅,或者滿門抄斬,或者全族流放。被株連之人的名姓、旗屬、職位、履歷之類也都一一開列出來,以備雍正念及其人才幹優長或者忠心可嘉法外施恩。

  雍正細細看了這份奏摺,名單上並無值得網開一面之人,硃筆只寫了“准奏”二字便將奏摺發回。刑部官員立刻派出差役,捉拿涉案官員的親屬,抄沒家產,並移文吏部重新任命相應官員。數日間人犯俱已下獄,只等著福倫的次子福爾泰歸案,便一同押赴菜市口行刑。此時福爾泰及其妻塞婭已經在檻送京師的路上,朱批發回的第二日,雍正便收到了駐藏大臣的奏摺,奏報迎請格桑嘉措大活佛轉世靈童等事,呈報了與攝政活佛議定的新任噶倫人選,並提及前任噶倫巴勒奔已被處死等事。

  原來按照朝廷的制度,固倫公主的額駙視同固山貝子,卻只是享受貝子的俸祿儀衛,一旦不幸亡故,兒子不能繼承奉恩鎮國公的爵位。偏偏乾隆將福爾泰指婚與西藏噶倫巴勒奔之女,就封了他做貝子,如此一來,竟是將這福爾泰置於固倫和敬公主的額駙色布騰巴勒珠爾、和碩和婉公主的額駙德勒克之上了。這道旨意一下,家裏有女兒的宗室諸王貝勒與八旗下、外藩蒙古的額駙們怨聲載道自不必細說,那福爾泰本來就是個目中無人敢在皇宮裏稱“福二爺”的,因此越發自大起來。

  這福爾泰隨著岳父、妻子回到西藏,此時藏地僧人領袖七世大活佛格桑嘉措圓寂已有兩年有餘,乾隆從京裏派了章嘉活佛到拉薩,與噶廈一同辦理尋找轉世靈童事宜。這事情于藏人乃是頭等大事,噶廈裏的噶倫、仲譯、孜本們為此日日奔忙,這巴勒奔為何偏偏選在此時入京朝見?只因格桑嘉措圓寂之後,各寺護法神所諭示的轉世方向不一,一時爭執不決。這巴勒奔便起了渾水摸魚之心,想要將自家一個孫子認定為轉世靈童,便可藉著新任大活佛的權勢,控制整個西藏。偏偏乾隆派去的章嘉活佛與統領後藏的另一僧人領袖(班)禪商議了,按照歷來尋訪靈童的先例,先是算卦,後請乃迥護法神降神諭示,確認格桑嘉措轉生於後藏。既然轉生方向已定,攝政活佛和噶倫們便派出了多名僧俗官員一路尋訪,章嘉活佛也回京覆命去了。巴勒奔眼見一場謀劃即將落空,滿心不甘,於是起了借朝廷之力干預尋訪靈童一事的心思,這才有了赴京朝見招婿一段前情往事。

  巴勒奔在京城裏住了多日,朝廷制度也頗知道了一些,得知福爾泰被封為貝子,心下大喜。固山貝子乃是超品,比二品的駐藏大臣、格桑嘉措大活佛和三品的噶倫、四品的仲譯、孜本高貴了許多。在西藏那山高皇帝遠之地,豈不是他這女婿最為尊貴?因此一路之上便將所謀之事與福爾泰透了口風。福爾泰臨行之前正與魏三妞通了消息,要拉攏藏地勢力,支持其子日後爭奪皇位,當下翁婿二人一拍即合。

  不想一行人回到拉薩方知道,(班)禪在噶丹、熱振等寺朝聖講經後,從北路返回後藏。途中聽人說起格桑嘉措圓寂的次年,托布嘉豁卡的拉日崗村居住的一戶人家降生了一個小男孩,極有靈性,當地人都說他也許是格桑嘉措的轉世。(班)禪趕緊打發人延請那小男孩的父母帶著孩子到噶丹熱不結寺見了一面,雖不曾明言這孩子就是轉世靈童,心下卻已經認定了。既然已經認定,(班)禪便又轉回拉薩,與攝政活佛商議轉世靈童確認事宜。巴勒奔一行回到拉薩時,(班)禪和攝政活佛的使者們已經動身往拉日崗村去了。

  巴勒奔心下大急,靈童一旦認定便不可更改,趕緊召集兒子女婿們商議這樁事情。他的兒子們和另外幾個女婿都知道阻攔(班)禪一行勢比登天還難,唯獨這福爾泰不以為然。他只道格桑嘉措不過是個和尚,便如漢地寺廟的住持一般,既是巴勒奔想要這位子,盡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當下出了個將那孩子殺掉的主意,以此逼迫噶倫們另尋轉世靈童。他的內兄們都知道這事情干係重大,誰也不敢應承,還是這福爾泰主動請纓前往拉日崗村去殺人。

  誰知趕到拉日崗村時,那個孩子已經被認定為格桑嘉措的轉世靈童。與(班)禪同往拉日崗村的官員、僧人們有人返回拉薩,請駐藏大臣奏報乾隆,也有人留在當地護衛轉世靈童。福爾泰到了托布嘉豁卡,很容易地打聽到了拉日崗村轉世靈童家的所在,便要依樣畫葫蘆來個夜探靈童府,不想那些護衛的僧人們手下不留情,當場將他拿下了。

  留在拉日崗村的噶廈官員們查得這福爾泰乃是噶倫巴勒奔從京師新招的女婿,自然知道這事情得到巴勒奔的首肯。藏地僧俗篤信喇嘛教,將格桑嘉措大活佛看作神佛一般,知道有人要刺殺他的轉世靈童,官員和百姓們無比憤慨,都要將巴勒奔一家人剝皮處死。倒是駐藏大臣將他們攔住了,說福爾泰乃是乾隆冊封貝子,巴勒奔也是朝廷任命的噶倫,此事須得奏報乾隆方可。

  乾隆哪裡肯下這道旨意,駐藏大臣先後遞了十餘份奏摺,都被駁回了,連那轉世靈童也不曾正式冊封。藏地僧俗民眾見乾隆袒護凶徒,人人憤慨,許多人都有了扯旗造反之心。好在這一任駐藏大臣和幫辦大臣勤于政務處事公平,與噶廈官員們私交甚篤,從中多方斡旋,事情才不至於不可收拾。饒是如此,幾位大臣也已經疲於奔命,眼看即將支撐不住了。

  恰恰此時收到了乾隆駕崩、通緝福家父子的詔書,送到駐藏大臣手裏的詔書又比各省督撫多了四道:頭一道乃是批准(班)禪等人選定的幼童強白嘉措為轉世靈童的詔書;第二道是革去福爾泰固山貝子爵位的詔書;另一道是革去巴勒奔噶倫之職,著駐藏大臣與攝政活佛商議舉薦新任噶倫的詔書;最後一道是將福爾泰夫妻檻送京師治罪的詔書。喜得一群駐藏官員如同劫後餘生一般,連連朝著京師的方向叩頭,直呼“皇上聖明”、“太皇太后聖明”。

  駐藏大臣趕緊捧了詔書去見攝政活佛,商議將轉世靈童從家中迎請到寺廟駐錫的各項事宜。攝政活佛動身前往托布嘉豁卡之前,將捉拿懲治巴勒奔一家的差事交與另外三位噶倫。噶倫們當即帶了藏兵殺向巴勒奔的莊園,將一家老小盡數拿下。既然巴勒奔已經不是三品朝廷命官,便也不需向朝廷請旨,噶倫們便有權將其處死。是以駐藏大臣和攝政活佛將強白嘉措迎請到日喀則紮什倫布寺,行了剃度之禮後返回拉薩時,巴勒奔一家已經被三位噶倫和憤怒的藏民們處死了。

  只有福爾泰夫妻尚在監獄中關押,預備交與駐藏大臣解送京師。當下駐藏大臣便打發了一隊官兵押送這對夫妻入京,又將迎請轉世靈童之事寫了奏摺。奏摺經由驛站快馬傳遞,倒是比囚車走得快些。不上一個月光景,福爾泰便要到達京師了。


格親王大義滅親

  福爾泰夫妻被解到京師的當日,奉旨去青海和碩特部審問晴兒的理藩院、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官員們也送回了奏摺。乾隆“駕崩”之後,雍正便打發了這四個衙門的官員馳驛前往青海審問晴兒。雖說路程上比西藏近了許多,可這些官員們在平原上住得久了,初上高原都有些不適,耽擱了時日,是以這份奏摺竟與福爾泰夫妻同日抵京。奏摺中說審得晴兒勾結天地會亂党,洩露宮中資訊屬實,晴兒的嗣兄現任紮薩克親王格爾瑪色大義滅親,已將晴兒處死。

  原來晴兒本是青海和碩特部的蒙古人,和碩特部在天聰年間便遣了使者到盛京納貢修好,後來清兵入關定鼎中原,這一部的蒙古人反倒不奉朝廷的正朔了,康雍兩朝戰亂頻頻。晴兒的曾祖父色布拉珠爾本是女奴所出,父親亡故之後嫡出兄長將他視同奴婢,這才逃出了本部,投奔了康熙。康熙看見色布拉珠爾不遠萬里的投奔,哪有不高興的?當即封官賜爵。色布拉珠爾便在京師定居,隨著清兵四處征戰,立下赫赫戰功,因為出身外藩蒙古,不受異姓不封王的限制,被封為紮薩克親王。

  外藩蒙古的王公封號中有帶著“紮薩克”字樣的,也有不帶這三個字的。但凡稱為“紮薩克”的都是本旗的旗主,當時青海和碩特部並不臣服於大清朝廷,色布拉珠爾如何統領本旗?卻是康熙為了宣佈當時和碩特部的首領乃是非法僭越而使出的策略。後來青海和碩特部歸附,按理京師裏的紮薩克親王就該回歸外藩,統領本旗才是。當時色布拉珠爾已經戰死沙場,繼任的紮薩克親王達木德克生於京師長於京師,不願去青海那苦寒之地。統領和碩特部的台吉乃是色布拉珠爾嫡兄的後人,也不願意受女奴子孫的管制。雍正看著雙方都是不甘不願的,便由著達木德克留在京師,嫡出一支代理本旗旗務。

  後來達木德克和兒子多爾吉特也先後戰死沙場,色布拉珠爾一支再無男丁。朝廷豈能看著忠良絕後,便要在和碩特氏族人中為多爾吉特立嗣子繼承爵位家產。但多爾吉特的爵位卻是紮薩克親王,一旦在青海選定了嗣子,那嗣子便要統領本旗,難免與代理台吉起了爭端。於是朝廷商議過後,便由代理旗務的台吉格爾瑪色做了多爾吉特的嗣子。這格爾瑪色按輩分是多爾吉特的侄子,其實年紀比多爾吉特還大了十幾歲,又是嫡出子孫,哪裡願意做女奴的玄孫?不過是朝廷的旨意違抗不得,再看在紮薩克親王的爵位和色布拉珠爾祖孫三代積攢的家產的面上罷了。

  蒙古人雖沒有漢人那般詳盡的宗法制度,繼承了人家的爵位,拿了人家的家產,也得撫養人家的遺孤。因此這格爾瑪色接了旨意便動身進京,一來是朝見謝恩,二來也要將晴兒接回青海家中。誰知鈕祜祿氏因與晴兒之母交好,擔心晴兒在青海受了委屈,非要將晴兒留在宮中撫養不可,又要在多爾吉特家產中分出一份,留與晴兒做日後的嫁妝。一番商議之後將家產均分,格爾瑪色和晴兒各得一份。鈕祜祿氏只道格爾瑪色白撿了一個親王的爵位和一半的家產,哪裡還有不滿意的道理?格爾瑪色卻覺得一個女奴的玄孫女哪裡用得幾十萬兩銀子的嫁妝,必是皇帝想要藉機侵佔家產,他吃了虧了。

  格爾瑪色敢怒而不敢言,將所得家產盡數變賣,帶了銀子回青海,十餘年裏再也不曾入京朝見,也不曾與晴兒通過消息。雍正忽然差人將晴兒送回青海,格爾瑪色心下不免有些疑惑,當初說定了皇家要在京師為晴兒擇婿的,為何又送了回來,難道這晴兒惹了禍事不成?及至看見晴兒出落的模樣氣度極好,嫁妝單子較當年更為豐厚,便越發不解了。當下便將送去的嫁妝清點封存,安排晴兒在王府中住了下來,又打髮妻妾、女兒、兒媳等人悄悄詢問晴兒被逐的緣由。

  這晴兒一行四五個人,在人伢子手裏買的幾個小丫鬟都是不通蒙古語的,那些女人只好去找晴兒自己詢問。於是便時常有蒙古女人拜訪晴兒,謙稱自己生於窮鄉僻壤,不曾見過多少市面,很想聽聽京師裏的皇上、娘娘、阿哥、公主們都是如何生活的,打算長個見識。那晴兒的性子倒是個和氣的,與這些女人們相處極是和睦,說起皇帝、皇太后出巡、宴飲、朝會的排場,引得那些蒙古女人們驚歎不已。

  蒙古女人們聽那晴兒說起宮中的人物,皇太后如何容不得世間的美好,皇后如何刻薄嫉妒,令妃如何溫柔可親,永琪如何文武雙全,永璂如何愚笨無知,和敬公主如何盛氣淩人。眾人不曾見過這些人物,初時都信了那晴兒說的便是真的。誰知說的多了,這些女人們都有些疑惑,自家不過是一個王府,也容不得男僕在內宅隨意出入的,皇上比格爾瑪色更富貴,宮裏的規矩只有比王府更嚴格的,豈能容的下這樣沒有禮數的事情,難道皇后管束還錯了不成?不免都有些不解。

  偏偏這晴兒自己並不覺得有何不妥之處,又說起小燕子曾經誇耀過多次的推倒皇后、推倒愉妃的故事,聽得那些蒙古女人們瞠目結舌。雖說這些蒙古人平日裏都是不看《孝經》不讀《禮記》的,也沒有一邊談情說愛,轉頭就去毆打情郎之嫡母、生母的道理。再聽晴兒竟對這等粗野女人讚不絕口,說那是“叛逆的我”,蒙古女人們便知道這晴兒的腦子裏是有些貴恙的,也不等她再說什麼“文學的我”,都遠遠的躲開了去。

  那些女人們少不得將這些事情說與格爾瑪色,聽得格爾瑪色也直皺眉頭,這晴兒如此見識,在京裏不知得罪了多少貴人,只怕是無處容身才送了回來的。偏偏附近的蒙、藏、回各部聽說格爾瑪色的妹子乃是皇太后親自教導的,有家世有模樣,嫁妝又極其豐厚,求婚者絡繹不絕。格爾瑪色哪裡敢許下婚事?生怕將這樣不分是非的妹子嫁了出去,兩家免不得要成了冤家。可若將求婚之人盡數拒了,又不免開罪周圍各部。

  正在左右為難時,幾個妻妾不住地在格爾瑪色跟前念叨,皇太后當初給晴兒預備的嫁妝太過豐厚了些,只憑晴兒那樣的人品,白白地糟蹋了許多好東西,說得格爾瑪色也動了心思。那些女人們知道格爾瑪色的心意,不待他明言,便各自動作起來。數日之後,和碩特部上下便有了傳言,說是格親王的妹子從京師回鄉,頗有些水土不服,又思念京中故交,憂鬱成疾,王府裏養的蒙醫、藏醫俱看過了,全不見效,親王和王妃們正在重金延請名醫療治。

  王府的賓客和奴僕也親眼看見了格爾瑪色一家對這個妹子百般看顧,只是這格格總是念念不忘當時在京師時的繁華往事,不能放下一段心事,日益憔悴起來。格爾瑪色的妻妾們每日裏多方求醫問藥、求神問卜,越發的慇勤了。為了治癒晴兒的病,王府特意打發了許多奴僕往陝西、甘肅、回疆、西藏買了許多珍貴的藥材,將金銀花得如流水一般。遠近各部之人見了這情形,無不說格爾瑪色夫妻心善的。可惜這些名醫良藥竟全無效驗,晴兒竟然連起床都有些乏力了。

  四個衙門的官員就是此時趕到格爾瑪色親王府的,先拜見了格爾瑪色,說明來意。格爾瑪色方知這晴兒被逐出京城的緣由,趕緊打發女奴將晴兒從病榻上攙架出來受審。那些官員中有一位刑部主事,曾因為巴林部小台吉的帽子案見過晴兒,此時見了面前這個面黃肌瘦的姑娘,不敢相信這是當初那位風姿綽約的郡主。還是眾人拿出方嚴、歐長有等人的畫像來,晴兒指認無誤,才知道這位當真是從前的郡主格格。

  當下這晴兒明白招認了窩藏小燕子、結識方嚴、洩露宮中資訊等罪狀,一旁的格爾瑪色驚得直冒冷汗。雖說格爾瑪色不在京師,也知道窩藏亂党、為刺客通報消息的罪名不小。女奴們將晴兒攙了回去,格爾瑪色趕緊向官員們打聽如此罪狀按律法該如何處置。領頭的理藩院蒙古侍郎請格爾瑪色摒退眾人,待到一旁伺候的奴僕們都下去了,這才說道:“皇上和太皇太后知道王爺素來忠誠于朝廷,不願因令妹的罪行而牽連王爺,這才差遣下官們到王爺這裏來審問,而不是將令妹解送京師審問。”

  格爾瑪色忙問這兩種審法有何不同。刑部一個蒙古八旗官員說道:“回王爺,朝廷律法中雖有株連一說,也有減免的緣由。但凡犯人的親屬有功于社稷,或者能大義滅親的,都可以酌情減免。”

  這話正合了格爾瑪色的心意,趕緊說受了朝廷的隆恩,最看不得有人背叛朝廷,喊了外面伺候的奴僕進來,又將晴兒重新攙扶回來,當著一群官員的面大義滅親了。官員們寫了聯名的奏摺,將格親王大義滅親之事奏報到京師,雍正見了這道奏摺,少不得表彰格爾瑪色忠誠,又賞了他的一個兒子鎮國公的爵位。


☆、那夫人諫止臨朝

  福爾泰夫妻歸案之後,刑部立即著手安排行刑事宜,三五日後便將人犯押赴菜市口。皇太后烏拉那拉氏也打發了心腹太監前往觀刑,不想那太監回宮奏報說臨刑之前宣了太皇太后的懿旨,說皇上懷仁慈之心,稟寬厚之意,免了福、魏兩家之外被株連之人的淩遲之刑,俱改為斬首。除了兩家族親、姻親之外,連福倫的次子福爾泰也因為是入贅巴勒奔家,視同出嫁之女,夫妻兩人亦改為斬首。福倫長子福爾康聘妻夏氏,因為尚未正式成婚,也被改為絞刑。

  聽說永璂居然為殺弟仇家開脫減刑,烏拉那拉氏很是有些憤懣,一時想起這三個月裏聽到的許多閒言碎語來。原來永璂才登基時,烏拉那拉氏還在承乾宮裏靜養,自然也無人提及皇太后臨朝聽政之事,如今皇太后已經痊癒,卻仍舊是太皇太后臨朝聽政,難免有人會有些議論。說是母子之間原比祖孫更加親近,皇太后又是四十出頭的年紀,太皇太后卻已年近七旬,豈不是由皇太后聽政更為妥當?便有那奉承皇親國戚的,在烏拉那拉氏族人面前略微提及了一二,又有想要更進一步的族人們將這話輾轉傳到了烏拉那拉氏的耳朵裏。

  烏拉那拉氏初時還有些猶豫,朝堂不比後宮,一旦出了差錯便非同小可。那些傳話的婦人們便說起太皇太后年老,精力已經有些不濟起來,連家醜不可外揚的古訓都已經忘卻了,處死色也楚克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傷了皇家的體面,皇太后正當盛年,理應為太皇太后分憂才是。說得烏拉那拉氏也有些心動起來,如今又聽說太皇太后竟如此出爾反爾,立時下了臨朝的決心。待到永璂到寢宮請安時,便先將此意與永璂說了。

  誰知永璂卻回說聽政大事須得王公大臣們商議過了方可。烏拉那拉氏細思這話倒也不假,若是永璂可以做得主,哪裡還要母后臨朝聽政?因此便暗自思忖如何聯絡大臣在朝堂上提出這樁事情。想了半晌,竟不知將這一樁大事託付與誰才好,身邊又尋不到可以商議之人,唯有她額娘那木都魯氏倒是個有主意的,因此趕緊打發人宣召那木都魯氏入宮。那木都魯氏忙忙的趕進宮來,聽烏拉那拉氏說了臨朝聽政之意,大吃一驚,立時跪倒,連連叩頭道:“皇太后,使不得,此事萬萬使不得!”

  烏拉那拉氏心下甚是意外,趕緊扶了她母親起來,細問緣故。那木都魯氏說道:“回皇太后,奴才回家之後,也曾有人找到奴才跟前,慫恿奴才進言皇太后聽政之事,都被奴才呵斥回去了,不想還是被這些人將話傳到皇太后這裏來了。奴才斗膽說一句,太皇太后的才幹英明,處處勝於皇太后,皇太后萬不可存了爭權的心思,自取禍患,只管安享富貴便是了。即如皇太后所言處死色也楚克之事,市井中確實有些議論,但依奴才看來,這恰恰是為了皇上皇位穩固不可不為之事。皇上是欽宗僅存的嫡子,身份較其餘皇子尊貴倒是不假,可若是嫡子即位便能人人心服口服,哪裡還會有康熙年間那場奪嫡?欽宗屬意色也楚克,此事八旗上下、滿朝文武沒有不知道的。若是留著那色也楚克,豈不是日後的禍患?”

  不待那木都魯氏說完,烏拉那拉氏便搖頭道:“那色也楚克極不得人心,不過是交結了福、魏兩家包衣奴才罷了,連他的親舅舅們都恨他入骨,哪裡還會有人為他來爭皇位?”

  那木都魯氏苦笑道:“皇太后,這‘利’字當頭,甚麼事情不會有人做?遠的不說,只說昨日處決謀害皇子的人犯,奴才也打發了孫子到菜市口觀刑。兩個孩子回來說,從宣武門到菜市口一路,刑車經過的店鋪門口都擺了酒菜,一問才知道,每逢菜市口處決人犯,沿路的商家都會如此送魂,說是閻王爺會在善惡簿上為他們記一份功德。這不過是為了沒影的死後功德,便能不顧那些人犯如何罪大惡極,如何死有餘辜,何況是能結結實實享受到的榮華富貴?”

  烏拉那拉氏仍舊不解,因說道:“即便是如此,將色也楚克悄悄的處死,難道不能絕了後患,哪裡就到了宣揚得盡人皆知的地步?”

  那木都魯氏歎道:“便是沒了色也楚克,難道別人不會存了這份心思?眼下大位已定,諸位阿哥又是庶出,再來爭皇位有欠名正言順。若是藉口說欽宗本來要將皇位傳給色也楚克,卻被皇上篡奪,豈不是有了出師之名?如今色也楚克謀父毆母之罪天下皆知,雖說皇家面上未免不好看了些,卻再也無人能借色也楚克之名行謀逆之事。至於市井之人私下裏說甚麼家醜外揚屠戮子孫的話,難道滿朝的王公大臣們竟沒有一個想到的不成?為何不見有人極力進諫?只是奴才愚鈍,實在想不出太皇太后究竟是如何說服眾人的。”

  烏拉那拉氏此時才知道將色也楚克明正典刑的深意,方知朝堂之事果然比後宮中女人們的爭鬥複雜了許多,臨朝聽政的雄心已經去了一半,於是感慨道:“我只想著家醜不可外揚,道是將那色也楚克悄悄賜死了,再給個郡王貝勒的封號掩飾過去也就罷了,若不是額娘仔細分說,竟想不到還有如此後患!常聽人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話果然是不錯的。既然那都裏兄弟也到菜市口去了,想必臨刑時宣的那道懿旨額娘也知道了?”

  那木都魯氏說道:“回皇太后,奴才聽到這道旨意也有些詫異,若說被株連之人不宜淩遲,為何當時不逕自擬了斬決?因此特意打發那都裏找了在刑部當差的人打探過了。說是欽宗順皇帝生性仁慈,每每大臣們擬了犯法之人的刑罰,常要減等以示慎刑寬厚之意。大臣們若是存了包庇之心,或者揣度欽宗有從輕之意,便依照大清律將刑罰擬得不偏不倚,甚至偏輕一些,奏報到御前再一開恩,犯法之人便可僥倖逃脫;大臣們若是存了秉公執法的念頭,便將刑罰擬得嚴刻一些,即便是欽宗開了恩,犯法之人也不能逍遙法外,如此做了二十多年,竟成了個例。這回福家犯了眾怒,本來是誅滅九族的罪過,大臣們便擬了九族淩遲,預備著一旦太皇太后開恩,也不過是將九族淩遲改成九族處斬,正合大清律例,無人能逃脫罪責。”

  烏拉那拉氏聽了她母親的話,才知朝堂之上竟有這等門道,不免詫異道:“太皇太后當初准了大臣的摺子,莫不是也不曉得這些門道?”

  那木都魯氏搖頭道:“回皇太后,奴才以為,太皇太后既然能看出來色也楚克身後的隱患,豈能不知株連之人並無受淩遲之刑的舊例?只是奴才愚鈍,不敢妄揣太皇太后的聖意。”

  烏拉那拉氏沉吟片刻,方問道:“額娘可知道京中的百姓如何議論福、魏兩家的案子?刑場上的眾人聽了太皇太后的旨意,又都是如何議論的?”

  那木都魯氏說道:“回皇太后,市井中人自然有許多人說趙氏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乃是咎由自取,可也有許多人說一次將數十戶人家滅了族,乃是大清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烏拉那拉氏聽了這一句,臉色便有些變了。那木都魯氏忙又說道:“皇太后試想,那些害人性命的勾當有幾件是光天化日之下做的?倒是罪行東窗事發之後都是當眾處決的。是以皇太后、舒貴太妃為兒子傷心,和敬長公主為兄弟傷心,天下人有幾個看見的?都只看見菜市口滿地的屍首和血跡,聽見那些受刑之人不住的慘叫,死囚親眷在一旁嚎啕大哭,便道是朝廷刑法嚴刻,哪個會想著被魏三妞、福倫滅口的無辜之人九泉之下只盼著有沉冤昭雪的一日?因此百姓中有這些議論也不足為怪。奴才倒是聽見那都裏兄弟說,頒詔之後,那些被免了淩遲之苦的人犯都感激涕零地叩謝皇恩,連在場觀刑之人也都說皇上年紀雖小,卻有慈厚之心。”

  烏拉那拉氏沉默良久,方說道:“我早先以為太皇太后也和欽宗皇帝一樣偏愛色也楚克,竟想不到對永璂也有如此厚愛。朝堂上這些關節門道,並非我力所能及,日後再有人提及我臨朝聽政之事,額娘和哥哥盡力攔住才好。”

  那木都魯氏趕緊應承了,母女兩個又說了些閒話,方才告退回去了。烏拉那拉氏從此消了臨朝聽政的念頭,在宮中安享富貴,直到承正二十一年駕崩,享年六十四歲。

  雍正則是享用了鈕祜祿氏其餘的壽數,在承正十七年駕崩。因為雍正下過旨意,鈕祜祿氏百年之後要按照孝莊文皇后依子而葬的先例葬在乾隆裕陵近旁,是以在裕陵之東建了一座泰東陵,安葬了鈕祜祿氏的遺體。原本在泰陵之東建造的陵寢便加以改建,成了永璂如後長眠的安陵。四年後孝愨順皇后駕崩,也依著孝莊文、孝睿憲兩位皇后的先例,在安陵的東側立了一座裕西陵。之後的幾位皇太后,但凡是嗣君生母,都依照這個先例葬在兒子陵墓近旁。如此一來,後人便只道滿洲風俗如此,無人知曉雍正是因為惱恨鈕祜祿氏對乾隆縱容無度,才另建了一座泰東陵。

  永璂倒是達成了他阿瑪未竟之願,享國六十年之久。承正九年永璂大婚,皇后西林覺羅氏乃是額駙鄂忻之女,襄勤伯鄂爾泰的孫女,莊親王允祿的外孫女。永璂的第一個妃子卻是來自回疆的和卓氏。

  原來阿裏和卓一行滯留京師,時日一久,回疆本部之人便不服其子的管束,起了爭端,最終被阿裏和卓同宗之人名曰額色尹的占了上風。額色尹聽聞朝廷已經知道阿裏和卓打算獻入皇宮的女兒不貞,生恐被遷怒,趕緊納貢修好。又聽說皇帝年方十三四歲並未婚娶,將其侄圖爾都之女諾爾古麗一併獻上。諾爾古麗一行到達京師時,京師與關外調往西疆駐防的旗人已經抵達伊犁、迪化、巴里坤等地。除了加封額色尹為輔國公,圖爾都為一等台吉,諾爾古麗為靖妃,雍正又當著回疆之人將私奔七次的含香、蒙丹按伊斯蘭教規以石刑處死,阿裏和卓也被處以絞刑,回部眾人對此均無異議。

  至於那位欽宗順皇帝,也由和親王弘晝主持辦了一次葬禮。葬禮之後便有了傳言,說乾隆的皇陵裏陪葬了許多名家字畫。一百餘年後大清國祚已終,有孫姓軍閥佔據了遵化。這孫軍閥雖說是個不通文墨的武夫,卻知道古代名家的字畫乃是值錢之物,起了挖墳掘墓的心思。於是命手下的兵士將裕陵的墓道炸開,墓室內放置著四具棺槨。兵士打開正中間最大的棺槨,果然裏邊放著滿滿的字畫。孫軍閥興致勃勃的進了墓室,想要先睹為快,誰知一幅一幅打開看時,每幅字畫的當中都蓋了鬥大的朱紅印章。一旁識貨的參謀連聲歎可惜,說是有了這個印章,好端端的一幅字畫便不值錢了。孫軍閥大怒,命兵士將棺材板與那些蓋了大紅章的字畫一併燒毀。

  這孫軍閥盜墓雖說不曾得了價值連城的字畫,卻解了史家的一個謎團。當時乾隆微服私訪之事已被許多官員、百姓得知,市井間的傳言哪裡禁止得住。又有一些天地會的會眾,在鄂弼率兵剿捕時上了渡船夜渡黃河逃竄。內中有數人命不該絕,河上飄了一程之後,竟被他們平安爬上了岸。這些人流落江湖,將乾隆被天地會劫持之事傳遍各地。乾隆是否壽終正寢便如順治是否棄位出家一般,成了清史一大謎案,不想被孫軍閥無意間解了。

  後來有史家依據民間傳說和朝廷的文告推測出乾隆二十五年在武安被劫的不止是傅恆一人,內中必有乾隆皇帝。至於乾隆皇帝究竟喪生于何處,則有了武安、遼州、垣曲三種說法。數十年後新朝改元和諧,各地官府都要發展經濟。此時武安已被新朝劃歸河北,垣曲則在承正年間被劃歸河南,遼州仍屬山西管轄,三地分屬三省,為了爭奪旅遊資源,吵得不可開交。


☆、乾隆地府一家親

  世間之人無論貧富貴賤,一旦亡故都得魂歸地府,在閻王面前敘過一生的是非功罪,判定來生輪回的去向,乾隆自然也不能例外。是以那日乾隆才在垣曲的死囚牢裏被幾個天地會的會眾結果了性命,便有地府的勾魂使者來到面前。那個使者也不說話,只管將鎖魂鏈往乾隆的頸上套了,牽著便走。乾隆哪裡受過這等輕慢,登時怒道:“世間的帝王俱是紫微星下凡,便是十殿閻君也不能慢待,爾一尋常鬼吏治竟敢如此無禮,難道不要鬼命了不成?”

  勾魂使者仍舊不住腳地走在黃泉路上,口裏哈哈大笑,說道:“你還道自己是星君臨凡,任憑你高興回到天上做神仙,或者重新投胎為人再享富貴不成?實話與你說罷,你帶著那個野鳥格格去祭天,焚帛獻爵之時她在一旁亂喊亂叫,早已觸怒了上天。不過是靠著你祖宗的餘烈,大清國還有一百餘年統治中原的天命,才不曾讓你做了亡國之君。那些亡國之君裏頭,好歹崇禎還知道憂勤惕厲,宋徽宗還是書畫名家,李後主還是文壇巨擘,你除了敗光國庫的銀子,做幾句歪詩,也只會在名家書畫正中間蓋章。就憑這才幹作為,上天豈能饒了你?”

  乾隆怒喝道:“胡說!朕自登基以來,時刻效法我聖祖仁皇帝,精思勤政……”

  不待說完,早被勾魂使者一口啐到龍顏上,指著鼻子罵道:“你在人世間的作為,早已是天怒人怨,教上天滅了大清國也不是,不滅這大清國也不是,沒奈何只好由你的父親重返人間為你收拾殘局。世宗皇帝回去後,雖說世間生靈的興衰際遇不必逐一更改,卻也有二百餘年間無數生靈的運數必得一一改過。這半年以來地府鬼官俱忙於此事,片刻不得安歇,連勾魂使者也被借了大半去給生靈改命。從前到人間勾魂,每次都是兩鬼同去,如今人間死了一個人地府只能去一個勾魂鬼。饒是如此,還免不了沒日沒夜的在人間、地府疲於奔命。眼下無論天宮、人世還是地府,沒有一處不恨你的,十殿閻君還能饒了你不成?”

  乾隆如何肯信,叫道:“胡說!若是當真如你說的,皇阿瑪重返人間,豈能流落在外不回宮裏去?豈能不見王公大臣和滿朝文武?定是你這鬼信口開河,可知拔舌地獄便是為你這等刁鑽鬼預備的!”

  勾魂使者冷笑道:“這話說得可笑,世宗皇帝還能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推開泰陵的墓道門回宮不成?自然是借了別人的身回去的。難道崇慶皇太后從五台山回宮之後竟與從前沒有一點不同不成?你若是當真不曾察覺,可見你平日自居孝子,都不過是作出樣子來騙人的!”

  這話說得乾隆心下一陣發冷,猛然想起自從皇太后回宮之後,雖說平日言語之間與鈕祜祿氏無二,每到怒極之時那神情語氣便如雍正附身一般,再想到皇太后去了一回五台山,原本寵信的令妃、永琪、晴兒便盡數失了寵,倒是對烏拉那拉氏母子另眼相待,不由得有些信了勾魂使者之言。一時心下忐忑起來,不知到了地府會被如何處置。

  說話間過了奈何橋,一個老女鬼迎面奔來,摟住乾隆“兒”、“肉”的喚個不停,正是乾隆之母鈕祜祿氏。此時乾隆徹底信了勾魂使者之言,心下惶懼不安。鈕祜祿氏絮絮叨叨的訴說在五台山行宮裏忽然崩逝之事,乾隆皆充耳不聞。勾魂使者見鈕祜祿氏嘮叨不停,一把將她扯開,押著乾隆又往前走。路邊又有胤祥、胤禵等一干叔伯指著乾隆或笑或罵,偶爾聽見人說“這小子不是一般的糊塗,連阿瑪和額娘都分不清”,也有人說“我如今算是服了老四,不過才長大了四個兒子竟能捨得兩個”,乾隆都無心分辯。

  勾魂使者將乾隆押到一處所在,竟不是閻羅王的森羅殿,卻是一處牢房。乾隆忙問緣故,勾魂使者說道:“如今閻王和判官還在忙著為生靈改命,不能隨時審問新到之鬼,你這樁案子須得等到相關之鬼盡數到齊方一併審問。如今你最寵愛的小妾、最信任的親家都已經在這牢裏候著了。以令尊的雷霆手段,不過數日光景,你心尖上的兒子、媳婦、女兒、女婿、親家母,還有你的小丈人全家,便可來地府與你團聚。那時十殿閻君自會將你們召到一處,判了來生。”說罷,也不再理會乾隆,逕自去了。

  乾隆果然在地府的牢房裏見了福倫和魏三妞,不免驚奇魏三妞何時到了此處。魏三妞哭哭啼啼的向乾隆訴說冤屈,聽得乾隆暴跳如雷。數日之後又有勾魂使者將色也楚克和小燕子押入大牢,乾隆再聽這兩個鬼叫屈,氣得罵不絕口。又過了數日,便有鬼卒將乾隆幾個從牢裏提了出來,押赴森羅殿,與趙氏、福爾康、夏紫薇等聚在一處。此時十殿閻君和判官、無常、牛頭馬面等都停了改命的差事,來審這樁案子。

  地府審案卻與人間不同,只要受審之鬼立在寶鏡之前,這鬼一生所言所行俱可於鏡中顯示,是非善惡看得清清楚楚,不能憑著如簧巧舌顛倒黑白。乾隆先在寶鏡前照了,二十餘年間寵信奸佞,揮霍國庫存銀,荒淫無道的種種舊事一一顯示。看罷乾隆生前事蹟,便有鬼卒將他拉到一邊,又將魏三妞帶到寶鏡之前,十余年間謀害皇子、陷害後妃之事也顯示明白。

  乾隆也在一旁看見寶鏡所示的景象,竟與魏三妞所言全然不同,心下恍然大悟,暗忖道:朕乃是有道的明君,哪裡至於天怒人怨?都是被這不賢的婦人挑撥,才落到如此地步。於是怒火中燒,便要衝到魏三妞跟前將她痛打一頓,被鬼卒一把拉住。乾隆破口大駡,鬼卒只得將他拉到鎮魂幡下,令乾隆動彈不得,口裏也說不出話來。閻羅王又命將眾鬼也都拉到鎮魂幡下鎮住,再從鎮魂幡下一一帶到寶鏡之前。

  先是色也楚克站到寶鏡前,森羅殿裏便響起他許願日後登基當如何如何的聲音。之後又是小燕子到了寶鏡前,如何與天地會的會眾交結,如何受了歐長有的攛掇引著乾隆往武安私訪都顯示得明明白白。及至福倫一家先後站到寶鏡前,謀害皇子、殺人滅口、貪贓枉法、陷害忠良以及背後商議如何謀求尚主,如何在晴兒和夏紫薇之間做一取捨也被眾鬼看得清清楚楚。

  乾隆平日常用“天真爛漫”、“無心之失”等語為那小燕子開脫罪責,如今這天真爛漫的無心之失害了自己的性命,便只剩了無比的粗俗,更兼他最寵愛的兒子在他尚未駕崩之時便有覬覦皇位之心,信任了多年的心腹之人也俱是居心叵測之徒,心下惱恨不已,那神情竟令見多識廣的鬼卒們都打個冷戰。

  一時將眾鬼生前之事顯示完畢,十殿閻君商議了一番,閻羅王判了來生,說道:“愛新覺羅.弘歷,你素日常說色也楚克文武雙全,魏氏溫柔可人,福倫忠心耿耿,又說厭倦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喜歡燕氏那份民間市井的純真,地府便成全了你的心願。從此以後,你生生世世轉生於赤貧之家,與魏氏永為夫婦,色也楚克永遠是你的兒子,燕氏永遠是你的兒媳,夏紫薇永遠是你的女兒,福爾康永遠是你的女婿,福倫、趙氏永遠是你的親家。爾等八鬼轉生時不必再喝孟婆之湯,以便生生世世都能記得這份無限美好的真情。”

  閻羅王判罷,便命鬼卒將乾隆等帶出去安置,等候投生。乾隆才從鎮魂幡下出來便喝道:“賤婢!朕待你恩重如山,你竟然辜負聖恩到如此地步!”一面說著,一面又要衝到魏三妞跟前將她痛打一頓,鬼卒趕緊將他拉住了。

  此時的魏三妞再不是往日那般怯生生的模樣,揚著臉直盯著乾隆說道:“昏君!你的父親待你恩重如山,你竟為了抬高自己貶低自己的父親,辜負親恩到如此地步,哪裡還配來說我?”

  乾隆聽見魏三妞揭了他的底細,又羞又怒,叫道:“惡婦,還朕三個皇子的性命來!”

  魏三妞也不示弱,叫道:“淫賊!若不是你的貴人們使計,我的兒子豈會早早夭折?這筆命債豈不是該與你來算!”

  乾隆越發惱火,叫道:“分明是你這蠢婦自己不曾照看好兒子,卻將罪責推到鄂貴人身上!你平日裏搬弄是非,構陷後妃皇子,罪行已經顯示明白,還敢狡辯!”

  魏三妞一口啐了過去,叫道:“呸!便是我構陷後妃皇子又如何?話是我說的,旨意卻都是你下的。你若是不聽,難道我還能按著你的頭不成?”

  兩鬼一邊爭吵著一邊被鬼卒拉了出去,秦廣王看著這些鬼的背影說道:“聞說杭州的嶽廟裏頭,秦檜夫妻跪像處有副對子:‘唉!僕本喪心,有賢妻何至若是?啐!婦雖長舌,非老賊不到今朝!’倒是有幾分合了今日這情形。”眾鬼官笑了一回,這才重新去給眾生改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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